工作团那场风波过去之后,日子终于清静了下来。


    顾昂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上。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营地转一圈,再去平原那边,看看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


    牛棚里的牛小花有没有添草料,再钻进工坊里头,把这几日收上来的皮毛和药材分门别类地拾掇好。


    工坊已经正式开了张。


    赵家屯那边又选出了七八个手脚勤快、心思活泛的人,


    由二虎、赵铁柱这些老员工领着,每天到工坊里来干活。


    分拣、清洗、晾晒、炮制,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走下来,虽然刚上手还不太熟练,但已经能看出些模样了。


    至于栓子,那家伙加入捕鱼副业队有些日子了,


    听说前些时候,捕鱼队已经下了两回网,打上来千把斤鱼,公社那边高兴得不行,还给赵家屯额外分了一批粮食。


    栓子的确是个干活的好手,无论是捕鱼还是在工坊做工,


    顾昂倒也不觉得可惜。人各有志,栓子喜欢在水里讨生活,那就让他去干吧。


    工坊这边人手够用,不缺他一个。


    这天一大早,天刚亮,顾昂就起来了。


    他推开木刻楞房的门,外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五月的天,虽然是早上,但已经不冷了,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温和的草木香。


    顾昂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营地前头的那片空地上,


    朝角落里那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大狗窝喊了一声:


    “啸天!”


    狗窝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挠木板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狗窝里猛地蹿了出来。


    啸天浑身毛色漆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四条腿粗壮结实,胸脯宽厚,脑袋圆滚,


    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狗已经快要长到成年猎犬的个头了,站起来的时候,肩高已经能到顾昂的大腿根。


    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长成了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啸天冲到顾昂面前,先是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他赶紧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带你去找些好肉吃。”


    顾昂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朝木刻楞房那边喊了一声,


    “大哥,收拾好了没?”


    “来了来了!”


    林松年从另一间房里推门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手里拎着一把三八大盖,


    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他一张国字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一双眼珠子亮堂堂的。


    “今天去哪儿?”


    林松年走过来,顺手把枪往肩上一扛,看了一眼正在舔自己爪子的啸天,眼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狗崽子长起来真快,过年的时候才我膝盖高。”


    “今天进山。”


    “往西边走那片老林子里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工坊那边最近收了不少皮毛,但咱们自己也得攒点存货,


    向阳坡那边的供货并不是很稳定,我们这边要做兜底。”


    “成。”


    林松年点点头,二话没说,跟在顾昂身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啸天跟在两个人脚边,时而蹿到前头去探路,时而又绕回来闻一闻两个人的鞋,兴奋得不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林间厚厚的腐殖层,往西边的老林子方向走去。


    五月的山林正是最有生气的时候,各种树都抽了新叶,遮挡了大部分的日光,


    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枝叶落在青苔上。


    地上的蕨类植物也长起来了,一丛一丛的,绿油油的。


    林松年走在前头,他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二十六岁的壮年汉子,练过武的身子骨就是不一样,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呼吸平稳,连汗都不见一滴。


    顾昂跟在后头,目光在林子间逡巡着。


    他虽然没有林松年那一身硬功夫,但在山里摸爬滚打下来,眼力、耳力、对山林的熟悉程度,已经不输给任何一个老猎人,经验随着他每一次进山,在飞快积累着。


    啸天在前头跑了一阵,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竖起两只耳朵,歪着脑袋,鼻尖朝着前方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抖了抖,


    随即压低身子,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东西!”


    顾昂低声说了一句,抬手示意林松年停下。


    林松年立刻停住脚步,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屏住呼吸。


    啸天又往前挪了几步,忽然猛地往前一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一样,直直地扎进了那片灌木丛里!


    一阵扑腾的声音从灌木丛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只灰褐色的獐子从灌木丛另一头猛地冲了出来,撒开四蹄就往密林深处逃窜!


    “嘿!”


    林松年眼睛一亮,抬枪就瞄,“跑得倒快!”


    “别急着开枪!”


    顾昂一伸手拦住他,目光盯着啸天消失的方向说,


    “看啸天怎么弄。”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啸天从里头蹿了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往前追了十几步,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昂,嘴里发出邀功似的叫声。


    顾昂走过去一看,乐了。


    啸天叼的是一只半大的野兔,脖颈上已经被咬穿了,鲜血顺着狗嘴滴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行啊你个小家伙!”


    顾昂拍了拍啸天的脑袋,从它嘴里把野兔拿下来,大约三斤出头,


    “会抓活的了,有出息。”


    啸天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尾巴摇得更欢,又埋头在林子里东嗅嗅西闻闻。


    就在这时候,啸天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它没有冲出去,而是趴在了地上,上半身压低,两条前腿往前伸着,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某种请示意味的哼唧声。


    “这狗崽子不对劲。”


    林松年端着枪走到顾昂身边,皱着眉头朝啸天前面的方向看了看,


    “前头是啥?”


    “过去看看。”


    顾昂拔出了腰间的猎刀,一步一步往啸天的方向靠过去。


    啸天见他过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根部,用鼻子拱了拱地面。


    那棵老树的根部有一个天然的凹陷,被枯叶和杂草覆盖着,乍一看就跟普通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但顾昂蹲下身,拨开那层枯草和落叶,眼神却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窝。


    窝很浅,几乎就是在地上刨出来的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和动物绒毛。


    而窝里,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成一团,正睡得迷迷糊糊,


    被人一拨开枯草,一只只都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又圆又大、黑亮亮的眼珠子。


    是一窝狍子崽子!


    准确地说,是刚出生没多久的狍子崽子,大约也就十来天的样子,


    身上的毛才刚刚长齐,是那种带着白斑的淡褐色绒毛,四条小腿还软塌塌的,站都站不太稳。


    四只小崽子挤在一起,看到头顶上的光线忽然亮起来,吓得直往窝里缩,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像婴儿似的叫声。


    “嘤~~”


    “狍子崽子!”


    林松年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


    “这可不多见!母狍子呢?”


    “刚才那只獐子跑的时候,估计把母狍子也惊了,母狍子自个儿跑了。”


    顾昂蹲在窝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小崽子的脑袋,那小家伙吓得一哆嗦,缩得更紧了,


    “刚出生的小崽子,母兽一般不会跑远,但刚才啸天扑獐子那阵动静太大了,估计把它吓跑了一段路。”


    林松年看了看四周:“那咱们等不等?”


    顾昂摇了摇头:


    “等也没用。母狍子受了惊,轻易是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看见窝边有人和狗的气味,它也不会再带孩子了。


    这几只小的,搁在这儿不是饿死,就是让黄鼠狼或者狐狸叼走。”


    他说着,伸手把四只狍子崽子一只一只地从窝里捞出来,放在地上铺着的一块围巾上。


    四只小家伙吓得直蹬腿,但力气太小,根本挣不脱。


    “你是想带回去?”


    林松年蹲下来,看着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有些犹豫,


    “这玩意儿好不好养活?”


    “养不养得活,试试看,大哥你忘了,玉秀可是专业的。”


    顾昂把四只小崽子裹好,抱起来,


    “要是养活了,以后营地旁边多养几头狍子,吃肉卖皮毛都行,比上山打猎划算。”


    林松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带回去。玉秀这些时日,把营地里的梅花鹿养得很好,


    过些日子就能割头茬鹿茸了,这鹿茸就是好东西,价值很高。


    这梅花鹿都能养这般好,想来养狍子也不差。”


    林松年提到割鹿茸的事情,顾昂不禁莞尔,时间过得可真快,


    当初机缘巧合救下一只小梅花鹿后,无意碰到一群梅花鹿,


    再用鹿哨驯服鹿群后,便将它们圈养起来,


    不曾想,就到了割鹿茸的日子了。


    两人又在附近转了转,打了几只野兔和两只山鸡,把四只狍子崽子用围巾兜好,挂在猎枪的背带上,一路往回走。


    啸天跟在脚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挂在顾昂身上的那包小崽子,嘴里发出好奇的哼唧声。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晚秋,沈玉秀二人正在灶房里忙活,见顾昂和林松年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


    “咋样?打到啥好东西了?”


    “你们看看这个。”


    顾昂把那包围巾解开,露出里头四只缩成一团的狍子崽子。


    沈玉秀凑过来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狍子崽子?你们咋还把这小东西弄回来了?这玩意儿刚出生没多久吧,母狍子呢?”


    “跑了,估计是让啸天惊着了。”


    顾昂把四只小崽子放到灶房旁边的稻草堆上,


    “我就想着能不能养起来。这玩意儿食性杂,吃草、吃树叶、吃嫩芽都行,要是能养大,以后也算是条路子。”


    沈玉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狍子的背。


    那小崽子浑身还在发抖,但被沈玉秀温热的手一摸,似乎找到了几分安全感,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还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沈玉秀的手指。


    沈玉秀眼睛一亮:“哟,还挺亲人的。”


    她站起身,对顾昂说:“狍子这东西,性子不算烈,要是从崽子时候开始养,慢慢喂熟了,应该是能养住的。


    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人家养过狍子,跟养牛养羊差不多,就是得注意保暖,小崽子怕冷,尤其是刚出生的。


    还有,刚断奶的崽子得喂羊奶或者牛奶,最好别喂粮食,肠胃太嫩,容易拉稀。”


    顾昂一听这话,心里就有底了:


    “行,回头我找找看有没有渠道能弄些羊奶来。”


    “那我就先照看着了,羊奶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沈玉秀想了想,“就是不知道那几头小崽子肯不肯张嘴,得用个小皮管子或者布条蘸着奶往嘴里滴。”


    “那就试试。”


    顾昂站起身,看了一眼稻草堆上的四只小崽子,心情大好,


    “要是真能养活了,过上些日子,我在营地旁边再另外开辟一个兽栏,专门养狍子。


    这事儿不急,慢慢来,先把这几只小的喂稳当了再说。”


    沈玉秀笑着点了点头:


    “成,这事儿交给我来弄,你甭操心。去洗把脸歇着吧,锅里的饭快好了。”


    顾昂看了一眼四只挤在一起、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了一下。


    他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把脸,然后吃饭填填肚子,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张立军。


    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气,像是揣着什么要紧事,


    “立军!”


    顾昂朝他招了招手,“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别站着了,进来说吧,要没吃饭的话,一起吃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