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东侧的柴房门口,一汉子猛地推开门冲出,


    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枪口斜向上,对着院子里的人群就是一枪!


    火舌从枪管里喷出一尺多长,霰弹打在院墙上,崩起一片碎砖和泥土!


    几乎是同一瞬间,西侧厢房的窗户“哗啦”一声碎开,


    又一道黑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三八大盖!


    “有埋伏!”


    马占奎一声暴喝,整个人往旁边一闪,


    同时腰间的枪已经拔了出来,枪口朝西侧厢房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院子里枪声大作。


    楚山河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猛地弯腰去拔腰后的那把手枪。


    他的动作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手指已经扣住了枪柄,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耳边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啪!”


    东侧柴房门口那个端着猎枪的黑色短袄汉子,手里的猎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个咕咕冒血的枪眼,


    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然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顾昂手中的短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刚才那一枪几乎没有瞄准,抬手就打了出去,


    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那个枪手的右肩胛骨,打碎了关节,让他连扣扳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马占奎那边也打出了火气,他连着开了两枪,


    一枪打在西侧厢房那个汉子的胸口,一枪打在另一个正从灶房屋顶往下跳的安保人员的腿上。


    这时候,院子外头又冲进来七八个穿灰色军装的武装部战士,


    几杆步枪同时开火,将最后一个躲在柴房后面试图放冷枪的安保人员打成了筛子。


    枪声从响起到最后一声子弹落地,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就像是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院子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


    楚山河站在堂屋门口,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但他的五指却再也没有力气握紧它。


    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顾昂的枪口还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


    “楚副书记,”


    顾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院子里你安排的四个人,两个躺下了,两个已经凉透了。你的枪不用拔了,拔出来也没用。”


    楚山河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截熟悉的枪柄,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指,把手从腰间拿开,高高举过了头顶。


    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和神采,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惨白。


    他无力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占奎大步上前,一把将楚山河腰后的手枪拽出来,别进自己腰间,随即冲身后的战士一挥手:


    “铐上!”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楚山河的肩膀,一副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顾昂收了枪,走到楚山河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位曾经在县里呼风唤雨的副书记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


    “楚副书记,你们在仓库里囤的那些物资,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楚山河的瞳孔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马占奎把楚山河的枪别进自己腰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昂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顾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军人的直爽和痛快:


    “小顾同志,今天这事儿,干得漂亮!”


    他抬手朝地上那个被顾昂一枪打穿肩膀,此刻正被两个战士拖到一旁包扎的黑色短袄汉子一指,语气里满是赞赏:


    “刚才那一枪,隔着二十多步吧?


    那小子从柴房门口冲出来,端着猎枪,我都没反应过来,你抬手就是一枪,正中肩胛骨!


    那不是碰运气打中的,那是真正有准头的!


    老话说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今天我算是见着了。”


    顾昂收了枪,笑了笑,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马部长过奖了。刚才那情况紧急,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开的枪。


    要说功劳,还是马部长您带着部队来得及时,要不然光靠我一个人,怕是压不住这阵仗。”


    “少跟我来这套。”


    马占奎一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


    “你小子别跟我谦虚。我马占奎打了半辈子仗,眼睛不瞎,谁的手底下有真功夫,我一眼就能看明白。


    你那一枪,快、准、狠,不是练了三五年的人能打出来的。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


    马占奎眼睛一亮,又拍了拍顾昂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好!好苗子!


    小顾,我跟你说,我们这个武装部,隔三差五就有实弹训练和战术演习,你要是得闲,随时来我那儿坐坐、练练。


    别的不敢说,子弹管够,枪械也能给你换换新鲜的。怎么样,敢不敢来?”


    顾昂听了这话,心里一动。


    武装部的训练场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马占奎能主动开口邀请,这份人情不小。


    他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承蒙马部长瞧得起,那我有空了一定去武装部向您讨教几招。”


    “行,就这么说定了!”


    马占奎哈哈一笑,然后转过身,朝押着楚山河的那两个战士一挥手,


    “把人带出去!”


    两个战士应声,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楚山河,拖着往外走。


    楚山河的双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灰败的脸,


    他耷拉着脑袋,再也没有了刚才强装镇定时的神气。


    与此同时,马占奎带来的七八个战士已经快速而有序地搜查了整个院子。


    堂屋、卧房、灶房、柴房,甚至连院子角落那间堆满杂物的棚子都没有放过。


    没过多久,一个战士抱着一摞本子和几封信件从堂屋里出来,大声汇报:


    “报告部长!搜出账本、笔记本若干,还有一些信函!”


    另一个战士从卧房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大黑拾。


    他抬头看向马占奎:“部长,这儿还有现金!”


    马占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包现金,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只是简短地命令道:


    “全部登记造册,带回部里。”


    “是!”


    战士们动作麻利地将搜出的物资打包、装车,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那扇被踹倒的院门、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有灶房里碎了一地的黑陶罐子,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马占奎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昂,朝他点了点头:


    “小顾,这边后续的事情我盯着,你回去好好歇着。改天有空了,记得来武装部找我。”


    “一定去。”


    顾昂点头应道。


    马占奎大步迈出院门,翻身骑上停在门外的一辆军用偏三轮摩托车,


    发动机轰鸣一声,载着他和几名战士沿着土路扬长而去。


    后头跟着的两辆卡车,一辆载着楚山河和那几个受伤被绑的安保人员,


    一辆载着抄出来的账本、信件和现金,在滚滚尘土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尽头。


    .........


    一个月后。


    时间进入61年5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饮马河两岸的柳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新叶,


    田里的麦苗也拔高了一截,青幽幽的一片,随风起伏,有了几分丰收的盼头。


    而这一个月里,县里的变化,比过去一年都大。


    农村工作团被翻了个底朝天。


    以张德厚为首的原工作团班子成员,几乎全部被隔离审查。


    孙启明交代出来的那些事情,被一根线扯出来,像是扯出了一串蚂蚱,


    谁吃了哪个屯子的回扣,谁卡了哪个大队的种子,


    谁收了谁家的粮食私底下倒卖,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个圆脸阿谀奉承的佟贵,第一个就扛不住,把自己的老底倒了个干净。


    除了他们之外,工作团其他人屁股也不干净,


    身位团长的张德厚在审查组面前第一次塌了,


    李明义那个瘦高个,也就硬气了两天,整个人就软了。


    赵占山那个面色黝黑的副团长,倒是咬牙扛了几天,最后也没能撑住。


    审查持续了整整二十天,清理出大小问题四十余件,涉及物资倒卖、粮食克扣、票证贪污等多个方面。


    最终,张德厚被撤职,孙启明移送司法机关,李明义和赵占山被开除公职并处以劳教,


    其余牵连的基层干部十余人,也分别受到了相应的处分。


    农村工作团的队伍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与此同时,工作团查抄出来的那一大批物资,


    粮食、铁器、布匹、药品、食盐、煤油,


    被县里统一清点造册,按照各个公社、大队的实际需求和受灾程度,逐级下拨发放。


    其中赵家屯因为情况特殊,还额外领到了一批小麦种子和两桶煤油。


    消息传到赵家屯的时候,全屯上下像是过了一次年。


    屯支书赵友山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那一袋袋卸下来的粮食,那一捆捆崭新的农具,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子。


    他转过身,冲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顾昂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而在整个工作团被整顿的过程中,许多过去留下来的、明显不合时宜的旧条例,也被一并废除了。


    其中最让赵家屯人解气的,就是那条禁止在饮马河捕鱼的规定。


    那条规定是孙启明用自己的权力强行压下来的,说是“保护渔业资源”,实际上是为了卡住屯子里的活路。


    如今孙启明的案子一翻,这条规定也被彻底推翻,不再有任何效力。


    公社在得到县里的批复后,决定趁这个机会,成立一支专门的副业队伍,饮马河渔业捕捞队。


    公社书记亲自拍板,调拨了两张大拉网、三只小木船,


    又从附近的几个屯子里抽了十几个水性好、有力气的青壮年,组成了一个十几人的捕鱼队。


    而在这十几个人的选拔名单里,赵家屯占了大头。


    栓子就被选上了。


    当赵友山在屯子里的动员大会上念到栓子名字的时候,


    这个平时就知道嘿嘿傻笑的家伙,激动的样子,显得更傻气了,


    他爹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个鳖崽子,还不快说句话!”


    栓子这才回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声喊了一句:


    “支书!我去!我去!”


    散会后,栓子跑到工坊那边去找顾昂。


    工坊开张了了些时日了,靠大门那边两间库房已经堆了不少收上来的山货,


    同时也吸纳了好些新的成员,


    顾昂正检查一批刚送来的皮毛,远远看见栓子小跑着过来,


    笑着把手里的皮毛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


    “栓子,看你高兴的,咋了?”


    “顾兄弟!”


    栓子跑到近前,气喘吁吁的,


    “公社成立了捕鱼队,支书让我也去!”


    顾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你水性好,人又勤快,去了肯定能干出名堂来。”


    栓子使劲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可是……工坊这边……我原来答应了来干活的……”


    “工坊这边人不少,缺你一个不缺。”


    顾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认真,


    “工坊赚钱是稳当,但你栓子天生是水里的料,喜欢在水里讨生活,那就去干。


    一个人一辈子能找个自己喜欢的活儿干,是福气。”


    栓子听了这话,眼眶一红,冲顾昂鞠了一躬:


    “顾兄弟,谢谢你!”


    顾昂摆摆手,转身继续洗皮毛去了。


    栓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走了。


    他走出工坊的院子,迎面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路边的小溪哗哗地流着,穿过那片柞木林子,往饮马河的方向淌去。


    他远远地望了一眼饮马河的方向,


    河面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一片粼粼的白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天地之间。


    他见着这场景,咧嘴笑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