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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不记恩,反记仇

    陆铭章一面将图纸折好,一面微笑道:“乌滋和夷越的地形图,待你娘亲来了,让他们先休整几日,我看一看周边,好安排出行游玩。”


    戴缨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坐到他的对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要说?”陆铭章问道。


    “大人怎的今日对阿瑟下那样重的手?”她说道,“将他拎起来甩了出去,那孩子屁股上都紫了一块。”


    陆铭章将图纸收入匣中,说道:“你可知当时那情况,我若不出手快些,将他强行甩开,元佑那耳朵,怕是要被他生生拽下来。”


    这孩子……在陆铭章看来,有些像野狗,眼神凶狠,完全失了平日的乖巧模样,不见血不松口,见了血更不会松口。


    “我瞧这孩子心性有些未驯化,需得下狠工夫。”陆铭章最后给出一个结论,“教好了就好,教不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戴缨一眼,“就怕他不记恩,反记仇,将旁人的好当作理所应当,稍不如意,便觉全世界都亏欠了他,这样的性子,若长歪了,便是祸端。”


    “怎会呢。”戴缨不以为然。


    陆婉儿那样恶毒自私的人,可对陆家人却是没有坏心,且是维护,像陆铭章和陆老夫人就不说了,哪怕是陆溪儿,陆婉儿也顶多和她拌拌嘴。


    在得知陆溪儿嫁给宇文杰后,冬天住的地方没有暖壁,开口邀陆溪儿和她同住。


    诚然,这里面或多或少有虚荣和炫耀的成分,但不能否认,她对陆家人确有一份近乎本能的维护。


    戴缨觉着只要好好教阿瑟,这孩子就和自家孩子无异。


    陆铭章没再说什么,在戴缨面上看了看,戴缨抚了抚自己的脸,问道:“妾身脸上有脏物?”


    “我见你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问,“就没有……想吐的感觉?”


    不都说孕期的妇人有些不适的反应么,吃不好,睡不好。


    戴缨摇了摇头,好像只有那日,因为酒味太浓,让她有些不适,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每日宫医都会来请平安脉,说脉象平稳安和,胎气稳固,让她不必忧心。


    陆铭章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宽大的衣袖像一张风屏,将她环到怀里,一手轻覆上她的肚腹。


    她便松懒懒地靠着他。


    “这孩子必是个极乖、极安静的,知道体恤母亲,不让你受太多苦。”陆铭章温声说道。


    戴缨掩嘴笑:“大人说的什么话,孩子还没长成形哩,只这么一丢丢。”


    她说着,比划起一个小拇指,眼中却充满了奇异而欢乐的光彩。


    好像只要这个孩子到来,不管乖与不乖,安静与否,对她和陆铭章而言,只要他来了,那就是一件幸事。


    陆铭章心情甚好地笑起来,然后俯首,小吻着她温暖的耳后。


    她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息,本能地想要去回应他的亲昵,却突然想起什么,将头一偏,避开他,因为太过突然让陆铭章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怎么了?”


    “大人可有给那边去信?”她看着他,问道。


    陆铭章明白过来,她说的“那边”是指燕国。


    “还未去信。”他说道,“想着待孩子月份再大些。”


    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声音扭捏:“现在就去信罢,别等了。”


    她迫不及待想让海对岸的亲朋好友们知道这个好消息。


    陆铭章想了想,应下了:“也好,书信一去一来也需要时候,等信送到,你这肚儿也大了。”


    “就是呢,妾身也是这个意思。”戴缨附和道。


    陆铭章笑着摇了摇头,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于是当天便修书一封,转手给了长安,长安则安排专人赴燕送书信。


    办完这趟差事,长安看了看天色,没有立刻返回城主宫,而是纵马往城南去了,停在一座宅院前。


    宅门前的值守小厮赶紧上前,躬身道:“大人回了。”


    长安勒住马头,正待翻身下马,那小厮多了一句嘴:“夫人前一脚才出门。”


    “出去了?”长安问。


    “是,坐着马车出去了,带了阿娜尔还有几个仆役一起出去的。”小厮说道,“仍是去了城外的寺庙。”


    长安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然西垂,于是掉转马头,往城外去了。


    出了城,又行了一程,到了城外寺庙,他将马拴到附近的树上,然后往寺庙后山去了。


    天色微暗,寺庙响起“咚——嗡——”的钟声,一声余音未绝,一声又起,沉重而悠远。


    暮色中,飞鸟从茂密苍翠的林间惊起,四散的鸟儿飞一转,再回巢。


    小山入口处,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立着的几名仆役见了长安,趋步上前,唤了一声:“大人。”


    阿娜尔双手环于腰腹,躬身上前一步:“家主,公主在后山。”


    元初搬离城主宫时,原本在宫中伺候她的阿娜尔主动请求跟了出来,继续照料她的起居。


    长安点了点头,抬步往山间走。


    他沿着逶迤的小径往深处走,灰蓝的光线在山脚下弥漫,湿气变大,微凉。


    再往前走一段,就见暗淡的光线中,一女子跪在一座新坟前,什么也没做,没有烧纸钱,没有磕头,没有说话,就是那么敛着眼,静静地跪着。


    长安站在她的不远处,不着痕迹地退到一片阴影里。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朝她走去,立在她的身边:“回去罢。”


    元初“嗯”了一声,一手捉裙,一手搭着他递过来的手缓缓起身。


    两人出了后山,长安将她抱上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随在马车一侧,往城门赶去。


    城门已经落锁,为他们一行人再次开启。


    回了府宅,长安和元初往后院行去,进到屋里,厨房得知主子回了,开始往房间上菜。


    饭菜上好后,阿娜尔碎步到长安身边,先为其布菜,之后再立于元初身边,为元初布菜。


    “你下去罢。”长安说道。


    阿娜尔微微垂首,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房里的两人开始用饭,用饭期间只有碗筷磕碰之声和微抬胳膊时的衣料摩擦声。


    长安用饭很快,元初用饭慢吞吞,当长安放下碗筷时,元初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元初如果将小花碟里的菜吃完,她是不会主动拈餐盘里的菜的,就那么端着碗,小口吃着白饭,喝着汤,直到身边的丫鬟再次为她布菜。


    可长安十分不习惯吃饭时有人在旁边看着,这让他不自在。


    于是,当元初小花碟的菜快用得差不多时,他就会拿起一个干净的瓷碟,用公筷给她拈上几样菜肴,默不作声地推到她的面前。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而自然的看顾。


    他两手撑在腿上,看着她用饭,待她用罢饭后,两人用香茶漱口。


    “怎么今日回来了?”元初拿帕子拭嘴角。


    “出来办事。”长安回答,并不打算多说。


    “那明日一早就回城主宫么?”


    长安“嗯”了一声。


    接着,又安静下来,两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驱散这份安静。


    “那……我去那边了。”长安见她无话,于是站起身。


    元初也跟着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往另一个院子行去。


    这座府宅是元初刚来默城时,戴缨为她置下的,让她有个自己的住所,府里的一应器物皆是华贵上等。


    元初最开始住在城主宫,她嫌外面冷清,不愿意独住,是以,这府里最开始只有几名仆役守宅。


    现在她住了进来,府中的仆役除了阿娜尔,皆是重新采买的。


    这些仆役并不知更多内情,在他们看来,一个偌大的府宅,同住一个屋檐下,长安就是男主子,元初就是女主子。


    只是男主子一般在宫里当值,不常在府里。


    他们见着长安就唤一声“家主”或是“大人”,对元初这个女主人自然就唤“夫人”了,又或是随阿娜尔唤“公主”。


    不过他们也逐渐发现了不对劲,那就是男主子每每回府,从不在夫人院子里歇宿,而是住在旁边的院子。


    除了用饭在一个屋里,其他方面怎么看也不像夫妻该有的样子。


    ……


    长安回了隔壁的院子,让下人们备水,待水备好,他不让人在跟前伺候,挥退了屋中的下人,关上房门,进到沐间。


    然后利索地褪去外衫和里衣,露出精壮却并不完美的身体。


    为何说不完美,因为那身前、身后交纵着长长短短的疤痕,有老伤,也有新伤……


    而这最新的伤便是和元昊对打时留下的。


    他的双手也是一样,有几个指腹的螺纹被磨得几不可见,指关节也不算平整。


    在他快速褪去衣衫后,浸入浴桶中。


    没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又轻轻地掩上,屋里进了人,那人似乎在门前顿了一下,接着轻着脚步往他这边靠近。


    “谁?”他问道。


    那脚步停下,轻柔的女声,带着一捻捻的怯意:“大人,是奴婢。”


    话音落时,人已走到了沐间。


    长安抬眼去看,女子一头深褐色的长发,编了一根粗粗的辫子摆在身前,只在发尾结了几颗玉色的小花石。


    穿着裁剪合体的裙衫,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一对大而有神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欲语还休,脸颊上透着红。


    “我这里不必人伺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你出去。”


    阿娜尔并未依言退出,而是轻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又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是……夫人应了的。”


    “不用伺候,出去。”长安仍是那句话。


    阿娜尔只好应下,无声地退出了沐间。


    长安快速往身上泼水,略略一洗,再将湿巾绞干,从水里起身后把身上的水渍拭干,穿上干净的素色寝衣,利落干脆地出了沐间。


    之后便是丫鬟们进屋,手脚伶俐地整理一番,之后也退了出去。


    他坐在桌边喝了半盏清茶,进到里屋,入到帐中睡去了。


    不知几更天,一个人影摸黑进屋,关上房门,朝着床榻的方向,一步一步摸索着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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