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姓陈,双水村的支书,七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带着二三十号人,扛着锄头铁锹,杀气腾腾地往河边走。


    到了对岸,他往那儿一站,扯着嗓子就喊:


    “周大山!你给老子停下来!”


    河对岸的喊声一传过来,靠山村这边的人就停了手里的活。


    林风从堤坝上直起身,手里还攥着铁锹,看着对岸那黑压压一群人。


    周大山把手里的烟袋往兜里一揣,走到岸边,隔着十几米宽的河面喊回去:“啥事这么大脾气?”


    “哦?原来是陈支书?我记得没错的话,上次在你们村打赌的时候,你不是说以后见面都要喊我一声周大哥吗?”


    陈支书一噎,这才想起之前周大山带着林风去他们村修理拖拉机的时候,他打赌输给了周大山。


    输了的代价是,从此以后见到周大山就要喊大哥。


    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周大山,陈支书气的老脸一红。


    他站在对岸,轻咳两声,指着正在加固的堤坝,声音又大了几分:


    “你们加固堤坝,洪水不下淹你们自己,就会更快更猛地冲向我们下游!这叫束水归槽,你们懂不懂?”


    周大山皱着眉,没说话。


    河两岸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两村的人平时就不对付。


    虽然离得近,可双水村以前是全公社最富裕的大队,他们靠山村年年垫底。


    这么些年,双水村的人打心眼里瞧不起靠山村这些人。


    靠山村三面环山,这条河从西山流下来,在村子边上拐了个弯,往下游分成两条支流。


    其中一条,正好流经双水村。


    平时两村人出村、去公社都是走陆陆,但河边也常年停着两艘小船,以便两村走亲戚办事的人抄近路。


    周大山站在岸边,看着对岸那个气得直跳脚的陈支书,心里头把这事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双水村的地势低,河道又长。


    暴雨下来,他们这边的水先到,冲向下游汇流口。


    双水村那边的水后到,在汇流口跟他们的水撞上,两股水一叠加,下游的水位能一下子蹿起来。


    难怪陈支书急。


    换谁谁不急?


    可他们这边也急。


    那破堤坝他刚才亲眼看了,石头缝里长满了草,基脚都快被掏空了。


    真要来大水,一冲就垮。


    垮了,他们村第一个遭殃。


    两边都急,两边都有理。


    可这样吵下去,能吵出个啥结果?


    雨还在下。


    河里的水比早上又涨了半尺。


    河对岸,陈支书身后的人跟着起哄,锄头铁锹举得老高:


    “你们一修,水全往我们这边灌!”


    “你们靠山村想保命,我们双水村就该等死?”


    “对!不能让他们修!”


    “要修可以,把我们那边的堤坝也修了!”


    “你们不能光顾自己!”


    周大山这边的村民也不干了。


    周卫东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就骂回去:“我们修自己的堤坝,凭什么管你们?你们下游怕淹,自己修去!”


    老李也跟着喊:“就是!你们双水村有本事也修啊,跑这儿来闹什么?”


    陈支书那边的人一听就炸了。


    “你他妈说啥呢?”


    “我们招谁惹谁了?你们那边一修,水全往我们这边灌!”


    “今天你们必须停!”


    “停你妈!滚蛋!”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块石头从对岸飞过来,砸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靠山村这边的人也不含糊,抓起土块石块就往回扔。


    “扔!给我使劲扔!”


    “打死这帮王八蛋!”


    两边隔着河对扔,骂声、喊声、石块砸进水里的扑通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砸中了,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下。


    河滩上乱成一锅粥。


    周大山站在岸上,嗓子都快喊劈了:“都给我住手!住手!”


    没人听他的。


    林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铁锹,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几步走到周大山身边。


    “周支书,这样吵下去不是办法。”他压低声音,“让我过去谈谈。”


    周大山正急得团团转,闻言一愣,扭头看他:“他们能听你的?”


    林风往对岸看了一眼,陈支书正站在人群最前面,脸红脖子粗地往这边骂。


    “我不是去说理。”林风说,“是去商量。”


    “他们担心的有道理,我们加固堤坝,确实会对对岸有影响。与其让他们阻工,不如拉他们一起修。”


    周大山皱着眉,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狠狠吸了一口。


    “行。”他说,“你去。”


    小船晃晃悠悠地划到对岸。


    林风刚跳上岸,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锄头铁锹在手里攥着,眼神不善,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陈支书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他面前,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林风?”他开口,声音又硬又冲,“你之前帮我们修了拖拉机,可我们也给了报酬,你别想拿这件事说事!”


    林风站定,不躲不闪,看向陈支书。


    “陈支书,我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商量啥?”


    林风看着他,“我们靠山村加固堤坝,不是想把风险转移到你们那边。”


    “但你刚才说的没错,我们这边修堤坝,你们下游确实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支书身后那些愤怒的脸:


    “换位思考,如果我在下游,我也得急。”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忽然静了一静。


    陈支书愣了一下,抱着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林风直接开口:“咱们两村一起出人。上下游一起加固,洪水来了谁也跑不掉。修好了,大家都安全。”


    人群里的嗡嗡声慢慢小了下去。


    有人把手里的锄头放低了些,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敌意淡了几分。


    可还是有嘀咕声从角落里冒出来:


    “咱们这里这么多年没发洪水了,这小子扯淡呢吧?”


    旁边的人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不能吧?他要是扯淡,他们靠山村这么多人下雨天忙活啥?都傻了?”


    “那……那到底咋回事?”


    “别说话了,听支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支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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