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心拼不动了。


    可现在,他得去问那个人,心还能不能拼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头。


    “传镇国公苏有孝,即刻进宫。”


    苏有孝来得很快。


    他站在殿下,看着秦夜。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镇国公,朕问你一句话。”


    苏有孝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白骑来了。十万。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朕需要人去指挥。你去不去?”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秦夜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苏有孝抬起头。


    他看着秦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在逼臣啊。”


    秦夜说:“是。朕在逼你。”


    苏有孝说:“臣老了。心老了。拼不动了。”


    秦夜说:“朕知道。朕不要你拼命。朕只要你动脑子。你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拼命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苏有孝没说话。


    秦夜又说:“镇国公,你教了那些年轻人半个月。你知道他们怎么练的吗?”


    “苏琦那小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想给你丢脸。”


    他看着苏有孝。


    “你儿子在那儿。王缺在那儿。金元彪、金吾凤都在那儿。那些年轻人,都在那儿。他们要去拼命了。你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拼的吗?”


    苏有孝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陛下,您赢了。”


    秦夜看着他。


    苏有孝说:“臣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镇国公,朕谢你。”


    苏有孝摇摇头。


    “陛下,不用谢。臣不是去拼命的。臣是去看儿子怎么拼命的。”


    他顿了顿。


    “臣这辈子,杀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兄弟。臣以为,臣的心,已经死了。可刚才,臣听陛下说起琦儿,臣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


    苏有孝笑了。


    “陛下知道就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陛下,臣明天就动身。”


    秦夜点点头。


    “好。一路保重。”


    苏有孝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出发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骑着马,往北边去。


    秦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镇国公这一去……”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转身,下了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骑的事,还没完。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因为那个人,去了。


    那个人,虽然心老了,但脑子还在。


    有他在,那些年轻人,就不会白死。


    他催马往前。


    “走,回去。”


    苏有孝走后的第三天,秦夜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几个人叫到了乾清宫。


    天已经黑了,殿里点着蜡烛,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头刮着风,呼呼地响,把窗纸吹得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烦。


    秦夜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金元彪刚送来的。白骑的前锋已经到了草原边上,离北境大营不到三百里。


    金元彪问,打不打?怎么打?


    秦夜把奏章递给林相。


    林相看完,传给苏骁,苏骁看完,传给苏陌,苏陌看完,传给陆炳。


    几个人都看完了,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这次不去。”


    几个人都愣了愣。


    林相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朕不去北境。朕留在京城。”


    苏骁皱起眉头。


    “陛下,白骑十万,北境十二万人,加上镇国公去了,再加上火器,勉强能打。可要是陛下不去,士气……”


    秦夜摆摆手。


    “士气,不是靠朕去了才有的。士气是靠打赢了才有的。朕去不去,都得打赢。朕去,能多几分士气。朕不去,能多几分脑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你们想过没有,这场仗,打的是什么?”


    几个人都没说话。


    秦夜说:“打的是钱。”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十万白骑,北境十二万人,加上火器,加上粮草,加上辎重,加上抚恤,一天要花多少钱?苏陌,你算过没有?”


    苏陌点点头。


    “臣算过。一天至少要花三万两。打一个月,就是九十万两。打三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两。”


    秦夜说:“二百七十万两。户部有多少?”


    苏陌低下头。


    “户部现在能动的,不到一百万两。”


    秦夜说:“内帑还有多少?”


    苏陌说:“内帑还有五十万两左右。”


    秦夜说:“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够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没人回答。


    秦夜说:“两个月之后,没钱了。没钱了,怎么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让伤兵们没钱治?让战死的兄弟们没钱埋?”


    他看着那几个人。


    “所以朕不能去。朕得留在京城,想办法弄钱。”


    林相说:“陛下,钱的事,臣可以想办法。加税,借粮,征调……”


    秦夜摇摇头。


    “加税,百姓受不了。借粮,借不到那么多。征调,要时间。来不及。”


    他顿了顿。


    “朕有别的办法。”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