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暖地照着,照在那些新抽的树叶上,绿得发亮。


    他知道,江南的事,还很多。


    但至少,路走对了。


    走下去,总会到的。


    四月末,京城的槐花开了。


    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乾清宫里,秦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树是父皇在位时种的,几十年了,长得比宫墙还高。


    马公公端着茶进来,轻声道:“陛下,林相到了。”


    “让他进来。”


    林相走进来,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免了。”秦夜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江南的奏报,看了?”


    林相点头。


    “看了。陈明这半年,干得不错。”


    “不错?”秦夜笑了笑,“他抓了四百多个官,打了上千个人,把江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你只说不错?”


    林相也笑了。


    “臣的意思是,干得漂亮,江南吏治烂了那么多年,就该下猛药,陈明这剂药,下得准,下得狠。”


    秦夜点点头。


    “可他也有难处。”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


    “这是陈明刚送来的,说江南各州县设了鸣冤鼓,百姓纷纷来告状,一个月,接了三百多件案子。”


    林相接过,看了看。


    “三百多件……说明百姓有冤,以前没地方说,现在有地方说了,都来了。”


    “是啊。”秦夜站起身,“可这三百多件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陈明心里没底。”


    他走到窗前。


    “朕给他回信,说鼓声多了,会有杂音。”


    “让他分清楚,哪些是真冤,哪些是假冤。”


    林相点头。


    “陛下说得对,这鸣冤鼓,是把双刃剑,用好了,百姓受益。”


    “用不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秦夜转身。


    “所以朕在想,是不是该派个人去江南,帮帮陈明。”


    林相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朕亲自去。”


    林相脸色一变。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江南吏治刚有起色,但暗流涌动。”


    “那些被陈明抓了、打了的人,恨他入骨。陛下若去,万一……”


    “万一什么?”秦夜看着他,“万一有人敢动朕?”


    他笑了。


    “林相,当年打江山的时候,朕什么阵仗没见过?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个贪官污吏?”


    林相急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您是秦王,身边有千军万马,现在您是皇帝,千金之躯,岂能轻动?”


    秦夜摆摆手。


    “朕又不是大张旗鼓去。”


    “微服私访,就像上次去大王庄那样,带几个侍卫,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他走回御案后。


    “江南的事,朕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陈明能干,但他毕竟年轻。”


    “有些事,他拿不准,朕去了,能给他撑腰,也能帮他掌掌眼。”


    林相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陛下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陛下打算何时启程?”


    “五月初。”秦夜道,“趁天气还不热,走一趟,来回一个月,赶在六月回来。”


    “那朝中之事……”


    “你盯着。”秦夜看着他,“朕信你。”


    林相躬身。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一辆青篷马车从京城西门出去。


    车夫还是那个老陈,驾车的马换了,是两匹腿脚利索的骡子,走起来稳当。


    车厢里,秦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


    马公公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干粮。


    车厢外,王缺骑着马,带着四个便装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半个时辰,秦夜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田野一片青翠,麦子快熟了,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


    农人在田里忙活,有的在锄草,有的在看水。


    “老马。”


    “奴才在。”


    “你说,江南的麦子,是不是也该熟了?”


    马公公笑道:“江南比京城暖,麦子熟得早,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收割了。”


    秦夜点点头。


    “今年年景好,应该是个丰年。”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五月初七,到了河东地界。


    秦夜让车夫放缓速度,一路走,一路看。


    路过一个县城,他让车停下来。


    “下去走走。”


    王缺下马,扶着他下车。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摊子。


    人来人往,挺热闹。


    秦夜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戴着一顶草帽,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


    他走到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前,坐下。


    “来碗凉茶。”


    摊主是个老汉,应了一声,端上一碗凉茶。


    秦夜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


    “老人家,生意怎么样?”


    老汉笑道:“还行,一天能挣几十文,够糊口。”


    “今年年景好,收成应该不错吧?”


    “收成是不错。”老汉点点头,“可这税啊,也跟着涨了。”


    秦夜眉头一皱。


    “税涨了?朝廷不是说,今年免了江南的赋税,其他地方的税,也减了吗?”


    老汉叹了口气。


    “朝廷是减了,可地方上没减,该收多少,还收多少,多出来的,都进了那些当官的口袋。”


    秦夜脸色沉了下来。


    “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汉没乱说。”老汉压低声音,“客官您是外乡人,不知道。”


    “这县里,县令换了三个,一个比一个贪。”


    “头一个,贪了两年,被抓了。”


    “第二个,贪了一年,也被抓了。”


    “现在这个,才来半年,已经买了两座宅子了。”


    秦夜放下茶碗。


    “被抓的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汉摇头,“听说押到京城去了,可谁知道呢,也许过几年又放出来了。”


    秦夜没说话。


    他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老人家,您贵姓?”


    “老汉姓周。”


    “周老汉,您说的这些,有人信吗?”


    周老汉愣了一下。


    “没人信,老百姓说话,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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