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愣在了原地。


    他一向自命不凡。天骄榜前百,帝师亲传,剑道天赋冠绝同辈。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


    但此刻,他看着苏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以为苏陌只是强。


    强到离谱。


    但现在他发现——苏陌不止是强。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比强更让人心折。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非要形容的话……


    大概是——“格局”二字都配不上的某种境界。


    裴玄攥紧了手中的剑。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跟着这个人,也许能看到一些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芷寒站在苏陌身后三步处。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依旧没有表情。


    但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季念蹲在一旁。


    小小的身子紧紧攥着苏陌衣服的下摆。


    她把苏陌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细细地咀嚼了一遍。


    然后又咀嚼了一遍。


    她想起了她的父亲。


    季衡。


    那个同样出身底层、被九天世家当作棋子的男人。


    他临死前说的话是——“不要报仇。”


    季念从前不明白。


    她恨苏陌。恨得入骨。


    可此时此刻——她忽然好像模糊地触摸到了父亲那句话背后的温度。


    她低下头。


    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攥着苏陌衣摆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


    人群的最外围。


    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袍中年人站在角落里,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有意思。”


    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


    “都说罗家道行逆施,嫡系跋扈……可这个二少爷……”


    他摇了摇头,目光深处有一丝亮色,像是暗河中偶然折射出的日光。


    “此子若不出事——罗家可再续族运百年。”


    他轻语。


    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许青音,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任务完成了,走吧。”


    他轻声道,随即,几道身影诡异的消失无踪。


    周围的人却是毫无察觉,像是从不曾存在过。


    ——


    “殿下!不可啊!”


    一道声音却是打碎了港口的沉寂。


    罗枭。


    他趴伏在地上,额头上还沾着方才磕碎的石屑和血迹。


    但他抬起了头。


    一脸的惶恐之下,是深入骨髓的不认同。


    “殿下千金之躯,万万不可与这些——”


    他环顾一眼四周那些衣衫朴素的散修和走商。


    “——这些低等修士混为一谈!”


    “他们是蝼蚁!”罗枭的声音在颤抖,却咬着牙说了出来,“殿下是嫡系血脉、九天龙裔,怎可自降身份?这传出去——”


    他话没说完。


    苏陌的目光落了过来。


    很淡。


    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了一眼。


    轰——!


    罗枭整个人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去。


    他刚刚勉强撑起的半个身子,在那一眼之下彻底坍塌——膝盖砸碎了地面的青石板,双手按在碎石上,十指嵌进裂缝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趴在地上。


    再也抬不起头。


    “不——不可能……”


    罗枭的声音嘶哑。


    他是神王中期。


    即便被福伯的灵压锁定,他也还有抬头说话的力气。


    但此刻压住他的,分明不是福伯的灵压。


    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没有任何修炼体系内的特征。


    就只是——压下来了。


    仿佛天穹本身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罗枭拼命运转体内灵力,想要抬头看一眼苏陌身后到底还藏着谁。


    他成功了——抬起了半寸,看到了福伯。


    福伯站在一旁,双手背后,云淡风轻。


    老人家看了罗枭一眼,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同情。


    然后罗枭明白了。


    不是福伯。


    福伯没有出手。


    他又艰难地偏了偏头,想看裴玄、芷寒。


    那两个少年天骄也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那——到底是谁?


    罗枭几乎用尽了全部力量向前看去。


    站在最前方的——


    只有苏陌。


    一个人。


    五岁。


    月白长衫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双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


    只是——看了这边一眼。


    “不可能……”罗枭的声音已经碎了,“他才五岁……他没有修为波动……到底……到底是谁在帮他……”


    轰——!


    第二波压力落下。


    罗枭的整个身体被压得更低,脸几乎贴到了碎裂的石板上。


    他和他的儿子罗苟——


    并排趴在地上。


    整整齐齐。


    一个是城主。一个是城主之子。


    方才还不可一世。


    此刻碎成了两滩泥。


    而他们面前——那些方才跪着的散修、走商、船夫——


    站着。


    许青音站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着。那个满脸风霜的老船夫站着。


    所有“蝼蚁”都站着。


    两个“天之骄子”——趴着。


    这画面荒谬吗?


    是的。


    荒谬到了极点。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


    港口上空的海风吹得更猛了些。


    罗枭趴在地上,全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但他没有放弃。


    他忽然催动了体内深处的一道灵力——那是他的底牌。一件至宝。


    当年第八祖册封他镇守黑水港时所赐的护身法器,关键时刻可抗衡神王级别的攻击。


    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绽放。


    至宝激活。


    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从内部撑开,将那股无形的压力抵消了些许。


    罗枭的腰杆——直了一些。


    他咬着牙,抬起头。


    汗水、血迹、碎石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


    但他的眼睛亮着——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近乎狰狞的光。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如锯木。


    “小的……不明白!”


    苏陌没动。


    罗枭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臣为罗家……镇守黑水港……一百二十三年。”


    “一百二十三年前……是第八祖亲自将这枚镇守令交到老臣手中。”


    “老臣为罗家流过血!为罗家霍过命!域外堕魔海的那场大战,老臣身中七十二处创伤,差点死在妖潮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臣自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殿下今日初至此地,便要如此折辱老臣……若真有罪,老臣不辩!请殿下赐一个痛快!”


    “但莫做这等——让老臣死亦不瞑目之事!”


    他胸口的至宝光芒大盛,整个人的气势竟然在这一刻回升了几分。


    “老臣——怎么也是昔日第八祖亲手册封!”


    “若殿下执意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臣自当去祖地——向第八祖亲自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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