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从港口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圈圈涟漪,将整座黑水港都笼罩在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港口外围那些闻讯赶来的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低伏在地,声势浩大。


    有人说了一句。


    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传十,十传百。


    整座黑水港城——跪了。


    许青音跪在人群之中。


    她的膝盖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时,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畏惧。


    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偷偷抬起头,目光穿过无数低伏的脊背,看向那个站在最前方的白色身影。


    他站在那里。


    千人万人跪伏于前。


    他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剑,笔直、安静、不动如山。


    许青音的心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准备像所有人一样,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但——


    一股柔和的力量忽然从下方升起。


    那股力量极轻极柔,像春风托着落叶。


    它稳稳地承住了许青音下跪的膝盖——然后将她往上推。


    不止是她。


    所有跪着的人,身下都同时升起了那股托力。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想跪,却跪不下去。


    那股力量不强硬,也不粗暴,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将他们的身体扶正。


    所有人抬起头。


    看向那个五岁的孩子。


    苏陌站在原地,右手微微抬着。


    月白衣衫的袖角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着那些试图跪下的面孔。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有满脸风尘的散修。


    有衣衫褴褛的走商。


    有双手皲裂的船夫。


    有抱着孩子、用身体护住幼儿的年轻妇人。


    他们的脸上有惶恐、有茫然、有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与他平视的资格感。


    他们太习惯跪了。


    在九天世家面前跪。在城主面前跪。在比自己强的人面前跪。


    跪到最后,连脊梁都弯成了习惯。


    苏陌看着这些面孔。


    他微微错开了半步——


    这半步意味着:他没有站在那些跪拜的正前方。


    他没有受这一礼。


    “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港口上万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陌的声音很平静。


    五岁孩童的嗓音本该稚嫩,但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金石,掷地有声。


    “在我来的那个地方。”


    他说。


    “跪拜只跪天地、父母,以及那些为苍生立命、为天地开道,身殒道消却功在千秋的先贤圣者。”


    海风轻轻吹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拜不给帝王。不给世家。不给比你拳头大的人。”


    苏陌顿了顿。


    “我罗睺何德何能。不曾给你们留下一部功法,不曾为你们挡过一场劫难,不曾教过你们一日修行。我踏上这座港口不到一个时辰——你们就跪我?”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些仍然保持着跪姿、被那股柔和托力撑着起不来也跪不下的人。


    “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苏陌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水。


    “凭我姓罗?凭我身后有十二个真神境的护卫?凭头顶那艘值几座城的飞舟?”


    “若我此刻不姓罗,若我此刻只是个流浪至此的散修,走一样的路,说一样的话——你们会跪我吗?”


    沉默如潮水漫过整座港口。


    苏陌微微垂眸。


    他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跪不应该是畏惧于强权,而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行大礼!


    可苏陌,自认还没做到那一步。


    许久。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仍旧低着头的面孔。


    “你们能来到黑水港,走南闯北,往来营生——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天下讨生活。每一个人都不容易。”


    “有人背井离乡,有人孤身犯险,有人将全部家当押在一批货物上,赌一个活路。”


    “你们用命在活。”


    “这条命——不比任何人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随意,却让港口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在座诸位——都是我罗家的客人。”


    苏陌的语气平平淡淡。


    “罗家设港口、开商路、建城池——所图的是什么?是让天下人来此安生、营生、落脚。不是让你们来这里跪的。”


    “你们花了灵石,用了灵港,买了货物,走了商路——你们是消费者,是供养者,是让这座城池能够运转下去的根基。”


    “没有你们,这港口就是一堆死石头。”


    “没有你们,这些守卫连俸禄都领不到。”


    “没有你们——”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罗枭。


    “他连这个城主的椅子都坐不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砍在罗枭身上。


    是砍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那根弯了不知多少年的脊梁上。


    港口上,死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


    人群最外围,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夫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那声哽咽很轻。


    但在这片死寂之中,格外清晰。


    自上古以来,九天世家便是天。


    他们说的话便是道理。他们定的规矩便是天条。


    底层修士在他们眼中,是牛马,是蝼蚁,是可以随意驱使、消耗、碾碎的耗材。


    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你们的命不比别人轻。


    从来没有。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天起,从他们第一次修炼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用铁与血告诉他们一个道理:弱者没有资格谈尊严。


    可今天。


    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世家嫡系。


    一个他们理应跪拜的人——


    站在他们面前,亲口告诉他们:你们不用跪。


    你们每一个人都很了不起。


    你们的命——比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贵重。


    许青音站在人群中。


    她浑身都在发抖。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溢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无声。


    她从小在八荒下界长大。


    见过太多修士被欺辱。见过太多散修被当作炮灰。见过太多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只为了多活一天。


    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路走来,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忍让。习惯了把尊严藏进最深的角落不让人看见。


    可今天——


    有人把那扇她亲手关上的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芳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她死死地盯着苏陌的背影,将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笔一笔地刻进了脑海最深处。


    这种震撼——比方才福伯对碰罗枭、比方才身份揭露、比那艘九天嫡脉飞舟——


    深了何止万倍。


    那些是力。


    这是——道。


    ——


    pS:明天就是清明了,大家上山扫墓时注意防火哟,也要注意休息,然后今天刷到一个视频,说清明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是寒食节~


    感谢 都不开心a、稚喻林、夜思轩、顾請影、丹州的叶蝎子、淋落岑、眼中璀璨如星辰、原西堤、羲铭、岑溪紫烟等大大 送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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