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车架一路东去,途中走走停停。


    车轮碾过无数沙石,在地上压出痕迹。


    而在这样的时代,


    在这般刚刚一统的时节,


    就进行一次行动规模巨大的政治活动,其实是非常艰难的。


    道路没有修得很好,


    皇帝停车修整时的“行宫”,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匆忙扩建一番的驿站。


    许多人都因为路上的艰辛而消瘦了许多,沾染上的东巡的风霜。


    皇帝自己也是如此。


    但他不肯松口,吐露身体的不适。


    因为他这次出巡,是为了向天下显示自己强大的,又怎么可以露出那虚弱的面相呢?


    而且皇帝自懂事以来,就知道世间的痛苦,他只能默默承受。


    没有谁会因为他的难受而停留。


    所以,


    皇帝顶多在车马修整之时,可以在行宫中走动一二,散步舒心。


    眼下,


    他就如此做着。


    皇帝带着赵高、黑状等人,站在一处隆起的土丘上,眺望着正在匆忙做事的其他人,以及远处嶙峋的道路。


    他忽然说,“东方啊,无数秦人不知道渴盼了多少年。”


    “现在,朕总算来到东方了!”


    秦人的祖先,


    在夏商之时,原本是在山东之地生活的。


    但因为商周更迭之际,恶来选择了效忠纣王而对抗武王,因此兵败被处死,秦人也被迁移至西边,做起了替天子养马的新工作。


    而等到秦人在西边扎根壮大后,出于对祖地的渴望,还有对天下的追求,又无比渴盼着走出崤山,获得东边那更加广袤而丰饶的土地。


    至今,正好五百五十年。


    而立国如此漫长之后,


    终于有一位嬴秦的君主,将这辽阔的土地收入囊中,并率领着他的臣子随从,来到了这里。


    不久之后,


    他更是要登上东方那座饱受崇敬的高山,向上天宣告自己的成就。


    ……不过,


    对于“上天会不会听到自己的汇报”一事,


    皇帝并不抱有希望。


    因为他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在眼前突兀消失的黑鸟。


    那玄鸟是舍弃过他的,


    所以皇帝很清楚,天神也不会为他垂眸。


    他不会期盼着上天的回应,


    他只要活着,享受这人间尊崇就够了。


    其他人附和着皇帝的话,并且盛赞着他的功德,期待着泰山封禅那天盛大的画面。


    而等到终于行进到泰山脚下时,


    君臣原本良好的心情,又被儒生们给破坏了——


    他们因为该采用何种祭祀封禅的方式而争吵了起来,长久不能得出结论。


    皇帝面容不变,仍旧是那副冷酷威严的模样,但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这是他很不高兴的表现。


    李斯呵斥这群分不清轻重的儒生:


    “这样的事,你们应该早就有了定论,结果现在却还在争执!”


    “这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黑状也恼怒的提出请求,“陛下,让我将这些酸腐的儒生驱逐出去吧!”


    皇帝微微颔首,视线从儒生身上,转移到了那匆匆修起来的,一路通向山顶的台阶之上。


    于是黑状撸起袖子,亲自上前,给了那几个吵得最凶,嘴巴一直没停过的儒生邦邦两拳。


    他是从军打仗的人,心里又怀抱着对儒生的怒气,因此两拳之后,就打的人头晕眼花,说不出话了。


    随后,


    侍从便将人押了下去,


    皇帝面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上去吧。”


    舍弃一切多余的礼节习俗,皇帝一步步的踏上台阶。


    泰山慢慢的落在他脚下,


    齐鲁大地的容貌,也随着皇帝逐渐登高,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


    而当皇帝好不容易登上山顶,转身俯瞰脚下的时候,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说:


    “不过如此。”


    原来这天下,


    也不过这副模样。


    没有人跟随在他身侧,


    因为皇帝不需要人陪着他登顶,


    而作为开创全新天下的君主,


    他也不允许有谁来分享这样的荣光。


    皇帝下令,将多余的人都遣散了,只留下自己站在顶峰。


    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皇帝!


    “……不冷吗?”


    就在皇帝静静感受着“高处不胜寒”之时,一个声音传过来。


    他抬头看去,


    一只肥胖的黑鸟蹦蹦跳跳的落到修缮平整的封禅台上,羽毛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何博暗中观察始皇帝很多年了,如今再碰面,也丝毫不见外。


    他两条细短的腿一支楞,就往地上一坐,还热情的照顾皇帝:


    “愣着干什么?”


    “来!”


    “一起坐啊!”


    皇帝只是冷眼看着他,手不自觉的搭在了佩戴的宝剑上。


    “你都当祖父了,可不要这么冲动!”


    何博动了动翅膀,将皇帝的手强制从他的剑柄上挪开。


    于是,


    皇帝只能倔强的站在原地,仍然没有回应何博的招呼。


    何博静静跟他对视着,偶尔觉得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缩在墙角的孤僻小孩。


    但对方终究做皇帝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天下人的注意,再也没有谁敢忽略他。


    就像封禅泰山,


    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让当地的官员,驱使无数民夫,拼了命的为他修建台阶,以满足封禅的需求。


    “你来这里干什么?”


    旧友重逢,互相对峙了一段时间后,皇帝才缓缓开口。


    何博坦荡的告诉他,“当然是过来看看你啊!”


    “你要在泰山祭祀天地,我肯定要出场的嘛!”


    他可是世间唯一的神来着!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皇帝冷漠的问他。


    何博立马听出音味来:


    果然啊,


    这人还记着当年把自己关小黑屋的计划失败,缩被子里郁闷的事情呢!


    可按理来说,


    当初的事情,


    应该是何博生气记恨啊!


    他这么多年来,只是默默观察始皇帝,而没有对他如何,已经是心胸宽广了!


    他当即就说,“这天下之大,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泰山,


    也是为黄河流域所覆盖的。


    流经泰山的河流,叫做“奈河”,而奈河又是泮河分支。


    再顺着水流下去,就要流入牟汶河中,再流入大汶河,最终汇入黄河。


    何博现在都在对黄河拉拉扯扯了,这么几条小支流,难道还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那绝对不能啊!


    所以说,


    何博很早以前,就来过泰山了,甚至还刷出了泰山的进度条。


    但他太忙了,也太花心了。


    黄河两岸,


    有太多山川等着鬼神宠幸了,


    而要比险峻高耸,东边的山岭,还真比不上西边的。


    泰山之高,在于大地的衬托。


    广阔的平原之上,一山突然耸立而起,如何不令人咋舌称奇?


    当然了,


    对自己染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何博都是真心喜爱的。


    只是他的目标远大——


    要想去更远的地方,


    就要往山川分布密集,山脉水流更加绵延的地方润。


    泰山镇压齐鲁大地,稳当的连狂躁起来的黄河都无法撼动。


    何博自然不着急刷它的进度,将泰山收入手中了。


    这次过来,


    只是想要见识一下,始皇帝封禅泰山的现场罢了。


    而皇帝听到他这么说,当即讲道:


    “那你说齐国余孽,如今在哪里?”


    皇帝张口就是一句,让何博嚣张的气焰当即消退了。


    还真别说,


    既然他出不了海,


    东瀛那里如何,除非那里的人乘船返回诸夏,他是不能了解到的。


    于是何博换了一个话题,“那你为什么还来泰山这边?”


    “你又不信仙神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