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十八年,


    统治天下的君主为了加强山东六国遗民对嬴秦的臣服,决定听从齐地儒生们的号召,前往泰山封禅。


    皇帝本以为,


    自己这次行动,应该会得到长子的支持。


    毕竟,


    这是儒家士人的提议,


    而且有关“泰山”的神话,向来在齐鲁之地流传,深得此地之民信奉。


    皇帝愿意去泰山祭天,


    实际上就是在向这些人宣告——


    他愿意接受齐鲁之地的文化和学说,


    并彰显自己不仅要在疆域上一统,还要在思想上一统的决心。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安抚手段,也是符合扶苏之前一直提议的事。


    但扶苏还是表示了反对。


    他说,“如果要东巡齐鲁之地,那么只要巡视就好了,再去泰山的话,一定会浪费太多民力物力。”


    “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难道可以行走在平民登山而踩踏出的狭窄山道之间吗?这必然是不可以的!”


    “所以,陛下就会下令,征发民夫去为您修建宽阔牢固的阶梯,从山下延伸到山上。”


    “我听说泰山之高,是可以连接到天上的,现在陛下驱使民夫而修建登天之梯,我实在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因此而疲惫死去!”


    “而这,也不过是为了让陛下登山而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祭祀神灵的其他消耗,我更是不敢想象!”


    皇帝因此气的又训斥了扶苏一通,并且宣称自己不会带上他同去泰山,将扶苏禁足在家中。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伤他了?”


    黑状听说这件事,前来替扶苏求情。


    皇帝沉着脸说,“这是一个孽障,你不用管他!”


    他禁止了黑状继续开口,只让他回去做好陪同自己,一起封禅泰山的准备。


    黑状因此闷闷不乐。


    他回到家里,对已经高寿,但仍旧精神奕奕的父亲说,“陛下和长公子之间,永远都是这样!”


    一个要往东,


    一个要向西。


    一个说要有君子之风,“得人心者得天下”。


    一个就驳斥“天底下没有谁用仁义就取得天命的,即便是汤、武革除夏、商天命之时,也是经历了鸣条、牧野的战斗!”


    这世间太多的东西,


    让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子产生冲突和争吵了。


    已经老得掉光牙齿的黑户哈哈笑着,让儿子不要太过担心这件事。


    “可我看陛下的意思,还是希望让公子扶苏作为储君的,但父子之间,却政见不同,这对未来不是一件好事啊!”


    黑户说,“这是以后的事情啦,陛下的身体还很康健,你担忧几十年之后的事干什么呢?”


    “再者说,陛下现在多做一些,对公子扶苏继位以后,也是方便的。”


    黑户叹了口气,撑着膝盖,半躺在软席上,享受着儿子给他捏腿的服侍。


    “扶苏是个仁慈友善的人,身上有着属于君子的美德,这个自然是好的。”


    “但君子素来,可以被欺之以方。”


    “所以君子是做不好皇帝这个位子的。”


    “如果陛下不替子嗣解决多余的麻烦,以后扶苏有决心可以铲除它吗?只怕是做不到的。”


    “至于争吵?”


    黑户换了条腿,让儿子继续捏,“如果当真心灰意冷,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正是因为心怀期待,


    想要去改变对方,


    这才会跟他争,跟他吵。


    不然的话,


    为一个不在乎的人浪费口水干什么?


    难道皇帝把扶苏安排在朝堂上,就是为了给自己找气受吗?


    黑状于是明白了一些,但他还是说,“可封禅这样的大事,不带上长公子,是否会让人错怪了陛下的心意呢?”


    因为皇帝对扶苏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定,所以群臣之中,也迟迟不清楚,自己未来的领导究竟会是谁。


    要知道公子的数量,是有十多个的。


    黑状担心,这会让人生出些不好的心思来。


    黑户说,“陛下不带长公子,难道带了其他公子吗?”


    “这是没有的。”


    “陛下有让其他公子参与朝政吗?”


    “这也是没有的。”


    “那不就得了!”黑户抬腿,给了儿子一下,表达自己对他服侍的不满。


    “都不带上,那还是长公子占优势嘛!”


    “而且纱也快要生产了,正是需要良人陪伴的时候。现在长公子留在咸阳,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


    纱,


    就是黑状女儿的名字。


    她在去年履行了幼时定下的婚约,嫁给了公子扶苏。


    小夫妻的感情很好,很快便传出了喜讯。


    而黑状服侍在皇帝左右,心里知道,别看面上不显露,其实皇帝对自己这第一个孙儿,还是很看重的。


    在纱怀孕的这段时间中,


    皇帝多次给予赏赐,并且还专门安排曾在“荆轲刺秦”事件中立下功劳的医生夏无且去照顾她。


    “……唉,希望可以直接生个小子出来吧!”


    既然提到了女儿的事,黑状便不再担心扶苏了。


    毕竟女儿是他怀里长大的珠宝,扶苏却是别人家的。


    特别是还嫁给了公子扶苏,注定要卷入高墙内的漩涡中。


    黑状只希望,女儿以后可以好过一些。


    如果可以直接生下一个男孩,那以后就不能再承受孕育的痛苦了,老了以后也可以获得保障。


    而长孙的出生,指不定还能改善皇帝和扶苏之间扭曲的关系。


    “反正我找人给纱看过相,她的子孙一定比你的子孙有出息!”


    黑户仰起头,高高在上的说道。


    一点也不在乎,黑状的子孙其实也是他的后代。


    黑状当即就说,“这可不一定!”


    如果扶苏没有继位,那纱的后代就只是普通的王族了——


    因为皇帝在郡县天下之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授予封地。


    很多公子被圈养在咸阳之中,过得并不自由。


    更别说公孙了。


    但以黑氏的阀阅,以后指不定还能出几代重臣,当上丞相呢!


    “而且您请谁看的相,竟然连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都能看出来前程?”


    黑户把人供了出来,“是御史张苍!”


    “他可是一个很有文化,风度翩翩的学士!”


    黑状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个御史没什么印象。


    “他不会骗你吧!”


    黑状怀疑,张苍只是在对老父亲说好话,哄人开心罢了。


    一个御史,


    哪来的看相功能呢?


    “你不懂!”


    黑户指了指自己的那对老眼,得意的说道,“我看人可是很准的!”


    “你活的有我长?”


    “认识的朋友有我多?”


    当年吕不韦因为赵姬的事,惹得皇帝大怒,要将他流放抄家,还要驱逐他府上的众多门客,并摧毁吕不韦雇人写的《吕氏春秋》……


    但结果如何?


    不少人被黑户保下了,


    黑氏家里,甚至还存留着最初版本的《吕氏春秋》呢!


    当然,


    黑户也因此被停职处罚了一年,只能待在家里自闭打孩子。


    回想起自己当年被失业老父亲成天管教的事,黑状也发出了一声叹息,继续给亲爹捏腿。


    十天后,


    皇帝的车架启程,东出咸阳,而赶赴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