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完所有的朋友,


    游走完自己领域内的所有山川后,


    何博将鬼国事务交给了麾下的众多死鬼们,然后开始一心一意的攀登高原。


    而当他沿着已经敞开怀抱,随意让这个逆子进进出出的大河,溯流而上时,被围困三月有余的赵主父也终于饿死了。


    他的结局,


    跟当年的齐桓公小白一模一样。


    赵肃侯因此震怒,接到儿子的鬼魂后,还嚷嚷着要继续不给他饭吃。


    用赵肃侯充满怒气的话说:“一定要让他饿清醒点,不然在阴间还要继续气我!”


    转而,


    赵肃侯又哀叹起自己的命运,掩面而泣,“太庙的冷猪肉,也不知道还能吃多少年啊……”


    胡服骑射,


    本该是扭转赵国命运的一次革新,


    甚至已经通过覆灭中山,证明了它的威力。


    结果已经被追谥为“赵武灵王”的主父雍,却跟中了邪一样,不复之前的果决清醒,硬生生在大好时候,给自己弄出来了沙丘政变。


    赵雍也颓废的坐在一旁,垂着头不敢言语。


    等死鬼父亲走后,


    他才小心翼翼的询问,“我儿赵章何在?”


    “我妻吴娃何在?”


    怀抱着赵肃侯同样忧虑的魏侯击闻言,气的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还想着你那个造反的儿子呢!”


    “至于那个将你迷得晕头转向,哄得你废长立幼的那个女子,早就搬去铜鞮住了!”


    阳世的铜鞮,


    早已因为战乱而被摧毁,人口流散了。


    但阴间的铜鞮,却因为是鬼国拥有的第一座城邑,故而地位超然,仅次于鬼都蒿里——


    当然,


    在鬼神将秦岭收入怀中后,


    于秦岭之下的冥冥之间,也出现了一个不亚于蒿里的新城。


    鬼神将之命名为“丰都”,同样由弱水联通各处。


    如此一来,


    倒是效仿了周朝故事,有了两座可称国都的地方。


    可惜的是,


    魏氏父子仍旧没能在丰都买下一座宅院。


    因为魏王嗣继位后,连定期上供都没有了,祭祀太庙完全看心情。


    这让魏氏父子在阴间本就艰难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而吴娃这个深受赵武灵王喜爱的女子,却是过的比两位魏君还要潇洒。


    托死得早的福,


    吴娃去世之前,容颜依旧美丽,因此让赵武灵王对她深深挂念,为她举办了非常隆重的祭祀。


    是故,


    吴娃一死下来,就有足够的资本在蒿里落户。


    后面她遇到了找上门的赵肃侯,心生忧虑,这才搬去了铜鞮。


    反正,


    魏氏父子看着她,是挺嫉妒的。


    “希望你儿子还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孝顺吧!”


    “我那个儿子……唉!”


    魏惠王对着赵武灵王哀叹一声,随后拂袖而去。


    赵武灵王被魏赵先君围攻了后,才松了口气,转头就听闻:


    两个中山国君上门了。


    ……


    “不用管他们。”


    “只要没有打坏了公产,那咱们就不必干预。”


    鬼吏们也关注着阴间的动向,担心赵武灵王死下来后,会不会引发些许动乱。


    毕竟这位和中山的死鬼,是有切实灭国之仇的。


    但西门豹却表示无需在意,“死鬼焉能再死第二次?”


    “何况人间恩怨,初亡时还会挂念在心,等死得久了,就不会纠结了。”


    他那老妻都不再针对魏侯击了,天底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呢?


    季伍在旁边看着那些生前无比尊贵之人的纠葛情仇,只呵呵一笑,“现在多闹腾点也好,以后可没有机会了!”


    秦国兼并天下的大势已成,


    这些做过诸侯的死鬼,祭祀是注定要被断绝了。


    而以他们的功绩和做派,必然有要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法被世人熟知的。


    季伍就很期待,


    这些贵人迎接自己最终的消亡时,又会摆出怎样的丑态。


    ……


    “高原真难爬啊!”


    在黄河的上游,也就是高原同诸夏分界,湟水上面一点的地方,何博眺望着越发纤细的黄河,发出真心的感慨。


    他润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但还是没能爬到高原上去。


    因为每当他一顺着河流往上面一蹿,马上就跟坐滑梯一样,呲溜一下的滑下来。


    在此期间,虽因有秦岭、太行的加持,已经足够让何博在高原的“独断万古”下支撑下去,但这并不代表,跨越大地阶梯这件事就容易做到了。


    何博在诸夏润来润去这么多年,对诸夏大地“呈阶梯式分布”,早就有了深刻感悟。


    而高原之高,


    对比起从齐鲁的平原,润到秦蜀的山地这个过程来,


    就像在跨栏之后,猛地转为了撑杆跳。


    手里没有撑杆的何博,只能小心翼翼沿着山地高原的交界带,阴暗爬行。


    然后爬一段,


    呲溜下滑一段。


    饱受生活启迪的何博还顿生灵感,提出了后世著名的“青蛙爬井”之问,并将之载入《杂说》,为这部著作增光添彩。


    属实苦中作乐了。


    好在,


    通过坚持不懈的阴暗爬行,


    何博终究润到了高原的边缘。


    他再次走出了诸夏大地,来到了一处如今荒凉无比的新天地中。


    大河之水在这里,


    变得更加瘦小、纤长、浅薄。


    大地距离天空很近,同时也非常的宽广。


    河水就在这片土地上蜿蜒流淌着,从高处淌去低处,带着最初的高原雪山融水,承接了天上的落雨,包容了各路的支流,最终汇聚成诸夏大地上的滔滔大河,哺育了千万的生灵。


    何博站在这样的地方,回身远望,就可以俯瞰到高原之下的一切。


    河水在那里逐渐奔流起来,裹挟着冲击而下的泥沙汹涌而去,要在后面的河段中将之沉淀、平和下去,变成肥沃的土壤。


    于是鬼神也忍不住感慨,“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然后,


    他又继续前行。


    好在已经上了高原,


    何博总算不能在做那爬井的青蛙了。


    他只要在高原雄浑的压迫中,慢慢蠕动,以防自己被高原镇压就行!


    沿着纤细的水流一路溯洄,


    何博最终艰难爬行到了后世称为“三江源”的地方。


    他坐在旁边喘着气,神色非常疲惫,一副累成牛马的样子。


    三江源,


    是黄河、长江,还有澜沧源流的地方。


    三条在高原之下肆意奔腾,波澜壮阔的大水,在这里显得十分微小可怜。


    它们挤在一起,又各自流向不同的地方。


    有一些水淌出了细长的河道,汇聚在了低凹的地方,形成一个水团。


    何博也分不清,


    水团里的水,是源于哪一条大河的。


    因为这里的气息非常的乱,就像一团乱麻,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何博真的分不清。


    而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两条大河的压迫,向着何博隐隐传来。


    想来是长江、澜沧都看不过何博这个大逆不道,已经把母亲河冲到麻木的“孝子”,同时也警惕着外来的河水润到自己这里来讨饭吃。


    对此,


    何博还能如何?


    先让他缓口气,


    等日后再说!


    他的身体向后一倒,就躺在了源流清水滋润出的青草上。


    此时的高原非常安静,


    没有人的行踪,


    只有一些飞鸟走兽,偶尔会追寻生命之源,来到这里,低着头汲水。


    它们悄悄的到来,然后喝水。


    等喝够了,才有空抬起头,打量何博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


    两条腿耶,


    他肯定跑的不快!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有几头胆大的羚羊就凑头过来,在何博身上乱拱。


    何博很累,只能伸手摸了摸羚羊的脑袋,然后翻身继续休息。


    于是羚羊低头,啃起了因为何博挪开而显露出的,已经被压弯了的青草。


    等吃完了,


    还有一头好奇心重的对何博依依不舍,四肢蜷缩着躺到了何博身边,把头往这个奇怪家伙的身上一靠,眯着眼睛在他身上乱嗅。


    何博不管它,


    只继续闭着眼,在这高远的天尽头呼呼大睡。


    有一片流云从他的头上卷过,


    远处巍峨的高山俯瞰着他,静默不语。


    怒换老年机!


    旧爱已经粉碎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