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们去!”


    离了沙丘之地,


    何博继续邀请死鬼跟自己到处游玩。


    而等宠幸完了自己的死鬼朋友后,何博又去拜访还活着的家伙。


    他先去找到还在坚持讲学的孟轲。


    这么多年过来,


    孟轲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牙齿也掉的没有几颗。


    但他仍然口齿清晰,向世人宣讲自己关于“仁义”的理念。


    甚至伴随着天命的转移,他显得更加有动力了。


    他对何博说,“赵国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赵主父是一代雄主,可惜他只关注军务而不能谋划全局,不通人心,仅凭自己的喜爱施政,使得政令反复无常,因此沦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


    而前者,不仅仅包涵各方面的文治,也包括选择下一任的君主。


    毕竟祭祀太庙,总是要有后人的。


    因此,轻行废立,就是在危害国家!


    孟轲惋惜赵主父的遭遇,也痛斥赵王何围困沙丘行宫,意图饿死父亲,行“齐桓公故事”的行为,但最终,他也只能说一句“咎由自取”。


    眼下,


    赵国如此,


    秦国稳固,


    天命终于定下了!


    孟轲说,“秦国统一天下以后,会休养生息吧?”


    “我现在辛苦,就是为了替这不远的未来,播撒足够的种子,好让这些后人成长起来,为之后的天下效力。”


    他抚摸着自己苍老的面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何博却是笑道,“以后的事怎么样,谁能说的清呢?”


    他拜别了孟轲,


    然后又来到了宋国。


    正好遇见庄周出来踏青,身边跟随着惠施的儿子。


    后者出来办事,路过父亲旧友所在的地方,于是特来拜访他。


    庄周也老得须发稀疏了,牙齿倒比孟轲要多上几颗,面色红润,肢体动作,看上去也比常年劳心的孟轲有力许多。


    他对惠施的儿子说,“你父亲去后,宋国就没有可以跟我辩论的人了。”


    “我也挺想念他的。”


    对方流露出感动的样子。


    但何博却是知道,当初惠施葬礼的时候,庄周就嗷了三下,气得惠施的鬼魂在旁边跺脚。


    “他不哭!”


    “他都不哭的!”


    何博赶紧安慰小老头,“没事,他妻子去世的时候,也只哭了三声呢!”


    庄周是一个很潇洒的人,


    活着就好好活着,


    死了就安心死了。


    所以灵堂之上,替死人嚎啕两声已经足够,之后又要回归正常的生活——


    毕竟哭的再悲伤,也不可能把人从棺材里哭诈尸。


    何况生前都不用心,


    死了装孝顺悲痛,又有什么用呢?


    但随着年迈,


    他也免不了回忆年轻时候的事。


    即便性格再洒脱,也终究生活在人世之中。


    所以当惠施的儿子过来的时候,他也免不了思及故人。


    而等故人之子走后,何博直接不请自来,坐在余温未褪的位子上。


    他一拍桌子,很得意的说,“你竟然在背后偷偷想别人!”


    “我要告诉你的妻子!”


    庄周哼了一声,“你告吧,我妻子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能跟庄周相伴到终老,对方自然是了解自己这位良人的。


    鬼神的挑唆,肯定是没用的。


    于是何博也放弃了告状,反手掏出一副棋盘,约庄周下一把。


    “来!”


    “我感觉自己最近棋艺大涨,正缺对手呢!”


    庄周看了,就觉得自己仅剩的几颗牙有些抽抽的疼。


    鬼神的棋艺,


    他已经领教太多次了,


    偏偏对方棋品还不是很好,落于下风时,常有偷挪棋子,或者企图抄盘打人的举动。


    阴间棋圣的名号,


    可不是白来的!


    “不了!”


    庄周把棋盘转手搬开,“我老眼昏花,可看不清棋了!”


    “是跳棋,很简单的!”


    “跳更不行了,我骨头都松了,可不能跟惠施一样!”


    惠施自打被魏惠王遣回老家后,便一直安心养老,身体本来挺好的。


    结果去钓鱼,等大鱼咬勾与之角力的时候,鱼竿“咔”的一声断了,老头往后摔了个屁墩,直接把自己给摔坏了。


    随后不久,


    无法行动的惠施自觉躺着无聊,便把自己郁闷死了。


    于是,


    在庄周的坚决反对下,何博只能遗憾的收好棋盘,跟他去散步。


    然后何博走着走着,开始拉清单。


    庄周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何博就说,“我打算出远门了!”


    “这段时间先把认识的人都拜访一遍,免得你们当我死了。”


    “去哪里呢?”庄周问他。


    “去大河的源流那边!”


    拿下秦岭之后,有密织成网的支流在手,以两条巨大的山脉为翼,何博再投入母亲河的怀里,就觉得浑身轻松,再无阻碍。


    只是不管他泡在大河里多久,进度条也一直没能刷新出来。


    于是何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能去大河源流的高原那边——


    母亲河跟一般的河流,终究是不同的。


    何博顺着支流,可以一路溯洄到其发源的山岭之中,虽有阻碍,但只要河水流出,他就能润过去。


    但黄河发端的高原水塔,何博就不能润的如此顺利。


    因为它实在太高了。


    而且不是一山之高,是一整片大地都高高隆起。


    那片大地有多大?


    比之中原,


    还要多出好几倍的面积!


    所以,


    以前何博企图野心勃勃的,想要凭借力量,顺着母亲河,去高原上探探路。


    但高原独断万古镇压一切的雄浑,


    还有母亲河仍旧存在的斥力,


    都让何博的探索行动最终迎来失败。


    如今没有了那强烈的排斥,母亲河已经对他敞开了怀抱,何博便秉持着应润尽润的原则,想要爬到高原上去,然后寻找收纳黄河的机会。


    人都想着进步,


    他这个大孝子,


    也希望可以回到母亲的源头处看一看,感受一下天之极的风景嘛!


    正好,


    诸夏的历史,


    已经进入到大魔王时代了——


    虽然何博还做人时,他对“赢稷”这位秦王没有太多了解,但这并不妨碍文学之中,经常出现这一位的身影。


    何博因此知道,


    这位活得长久,手段强势,内心跟他那副阳光开朗白面小生的模样比起来,完全不同。


    而也是在这位秦王时,九鼎迁移,天命既定,那一统天下的孩子降生了。


    对何博来说,


    原本茫然的历史,


    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了,


    也越来越无趣了。


    既然如此,


    还不如给自己继续找点乐子。


    等润上了高原,他就可以润到长江主干里去,就可以润到那巨山中去,就可以沿着巨山南下,润到新夏那边去!


    世界这么大,


    他一定要去看看!


    总不能公子朝看了,田仲舟看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不去看吧!


    “那大河的源流在哪里?”


    庄周问他。


    “在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应该很高大吧?”


    “你怎么知道?”


    何博可没有跟庄周讲过大地的情况。


    他俩很多时候,都可以说“活在梦里”呢!


    庄周理所当然的对他说道,“大河宽广浩荡,一般的山岭怎么可能做它的源流呢?”


    非高山不足以出大河,


    黄河穿过了诸夏大地,它的源流必然高扩深远!


    何博一拍脑袋,“你说得对!”


    于是庄周又说,“你打算多久回来呢?”


    “不清楚。”


    何博说,“这得看我心情!”


    “也对!”庄周捏着他那没几根的胡子说道,“河水的流向,人怎么预料呢?”


    “我只能祝你早点达成目标了!”


    何博笑道,“这是一定的!”


    随后,


    他又沿着济水润去了海边,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眺望阔大无边的海洋。


    田仲舟还是没有派人回来。


    鬼神每年都会润海边望穿秋水一次,但每次都没能看到远处飘来的船帆。


    “可别是沉海里去了!”


    何博叹息了一声,有些担忧。


    毕竟他现在去海里,还是原本的待遇——


    眼一闭一睁,


    就刷新回老家了。


    母亲河可以冲,


    高原可以爬,


    但对于大海,何博现在是真没办法。


    他只能为田仲舟送上祝福了,顺便再去临淄城里,看了眼田仲舟的儿子。


    田单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靠着母亲的家产,还有相国田文的人脉,他加冠之后,就当上了临淄市长,负责管理城中的贸易之事。


    田文很欣赏这个小子,还打算等他积累点功绩,就提拔对方成为齐国的县令,以回报当年田仲舟的恩情。


    可惜上个月,


    因为齐王地的排挤打压,田文没来得及履行承诺,灰溜溜的润国外去了。


    不过何博天天跟着阴间的一堆死鬼混,也有了看人的本事。


    他觉得田单年纪轻轻,处理事情从容有度,即便没有田文的助力,以后肯定也会有大好前程的。


    田仲舟后继有人,


    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再之后,


    何博来到了西域,并找到了停驻在此的新夏使者,打算告诉他们,自己后面会有一段时间没空,沿着河流轻松南下的便利,是不会有了。


    顺便,


    他还要问候一下长年出使诸夏的赵宁,向他打听新夏的消息。


    但使馆里,何博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人。


    新来的使者告诉他,“赵大夫今年病逝了。”


    “国内也出现了动乱,国君和秦将军正忙着镇压叛乱。”


    作为一个建立了几十年的国家,新夏的发展,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这二十年来,


    之前积累下的问题,多多少少迎来了一段爆发期。


    同时外部恒河下游的地区,那养孔雀出身的小子一直没能被新夏抓住炼化,最后还真让他占据了一块地方,跟新夏作对起来。


    赵宁的病,


    就是在带着军队征讨此地蛮夷之时,不幸染上的。


    何博很遗憾,“我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啊。”


    虽然有一些死后,可以去阴间跟他团聚,大家一块在蒿里饮酒作乐,但总有一些是注定遗憾的。


    最后,


    他来到南方,找到屈原。


    因为主张“美政”,多次得罪国内贵人的屈原又被流放了。


    这次贵人们把他扔的有点远,直接扔过了汉水,来到了淮黄之间,让仍旧没能润到长江中的何博得以在自己的流域中,捡到流浪的三闾大夫。


    当年貌美如花的屈原,


    如今也长出了胡须,更有成熟的韵味了。


    何博看到他的时候,还有几个漂洗衣服的女子追着他问,“美丽的君子啊,为什么不肯跟我们欢好呢?”


    何博便心想:


    哼!


    这家伙天天在自己的诗歌里自艾自怜,将自己比做被丈夫抛弃的妻子,被众人嫉妒的美女,又怎么看得上其他人呢!


    鲜花可不能乱插地方的嘛!


    “你好啊!”


    等屈原摆脱了女子的纠缠,何博才跳出来,专门跟他讲,“现在有跳河的想法吗?”


    “晚跳不如早跳!”


    在润入长江失败后,何博便知道,自己是很难去汨罗江捞人了。


    但放弃屈原,


    他又实在舍不得。


    于是他改变了方针,劝说他尽快跳河。


    当然,


    是跳到自己的流域之中,


    最好就在眼下跳!


    屈原拒绝了。


    因为他的生命还要留着给楚国做贡献。


    眼下楚国又没有灭亡危机,他何必自寻死路?


    如果真有危急之时,


    那屈原心如死灰,又岂会贪恋死后鬼神的庇护?


    死便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博对此,只能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名臣都是这样的个性吗?”


    他想起当初的西门豹。


    这老鬼在百年前就是这样的,为了自己的国家要死要活,什么也不管了。


    只希望,


    自己能在高原上,成功拿下黄河,然后凭借暴涨的力量,能润入长江吧。


    不然的话,


    他是真的很难从北边跨过那汹涌的江面,再通过云梦泽南下汨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