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从伦敦到那‘流淌着金蜜’的国度并不简单。
理论上来说——如果不遇见不可抗力的危险，麻烦，或者更多次的非必要停泊，他们会在大海上漂三到四个月左右。
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只是起航前船长的估算。即便他经验丰富，也无法按照罗兰要求将抵达时间的范围缩短到数日之内。
‘我只能说，三到四个月。如果有意外，就四到五个月。先生，您是泰勒先生的朋友，我不会用水手们的话欺骗您——这是最实际的数字了。’
“我以为照你的性格，会威逼船长开快一点。”
尤兰达刺了一句。
‘古铜色’的房间，套着开了三枚纽扣衬衫的男人曲腿坐在床榻上，一支胳膊搭着膝盖，嘴上叼了支稻草。
“放浪形骸…”
尤兰达瞥了眼难得一见的景色，脸颊微微发烫。
这房间并非她住的那一间了。
据说。
是船长在临行前额外吩咐人腾出来，专门给这几个贵人住的地方——比不上罗兰·柯林斯的新房子，却又和伦敦城多数不算太差的别墅没什么区别。
能在帆船上弄出这么个屋子，想来也知道挤压了多少水手和货物的空间。
萝丝对此毫不在意。
“如果你知道这艘船出航的目的，就不会可怜那些水手了。”
尤兰达故作淡然：“我没有可怜那些水手。”
萝丝才不信。
“这是兰道夫·泰勒专门为他的好朋友特地发起的一次航运，不必担心账面上的盈亏——泰勒私人掏钱付账。”
尤兰达看向罗兰，惊讶道：“泰勒先生买下了一整条船？”
“你得问这艘船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是谁？”
“贝罗斯·泰勒。兰道夫·泰勒的父亲。”
尤兰达：……
“我不会让朋友吃亏的。这一次任务由审判庭发起，船只租赁、人员雇佣以及航行中的一切支出都由审判庭——确切地说，是审判庭背后的高议会支付。伊妮德会找合适的人报销的。”
罗兰咬了咬草根。
这是个好机会。
他本想模仿那些大海上的英雄、水手们粗鲁野蛮、不修边幅的行为，让自己一转眼融入他们，也会看起来更加像个‘真正的’、‘气味浓郁’的男子汉——
譬如嘴巴上时常叼一根稻草、烟卷或烟斗，上衣解开三个纽扣，裤脚挽起来露出脚踝…
他想吓她们一跳。
结果就是，谁也没表现出惊讶（哈莉妲到忧心忡忡叮嘱自己的先生切勿在伦敦城这样打扮，以防有更多‘不检点’的女人寄来污秽下流的信。）
他当然失败了。
这打扮不像粗鲁野蛮的水手，倒如尤兰达所言，像个放浪形骸、无拘无束的浪子。
“自从有了金血，男子汉似乎正渐渐离我远去…”罗兰捂着脸，唉声叹气。
“离你远去的还有你的脑子。”萝丝给了他一个白眼，嘴上讽刺，视线却诚实的紧。
只在它渴望的地方钻来钻去。
——坦白说，罗兰的身材结实有力，线条流畅、饱满，如果教她评价（当然是在心里评价），可以称得上‘男人中的男人’。
可惜。
这瞎眼睛的蠢货却羡慕费南德斯·德温森的块头，说那样看起来才厉害——稍微宽些的门都进不去，厉害在哪儿？
‘上一次遭遇，如果你想，你就能杀了他。’
‘不是谁杀谁的问题，萝丝。你不认为，那样的体型很酷？’
‘并不。只会让我想到烂洋葱与腐烂过度的肉。’
在座的几位女士想法一致。
仙德尔也偏爱罗兰现在的体型，只是她比萝丝要更聪明，很少在这方面阻止自己的爱人追逐‘熊一样的身体’——自从有了‘金血’，他几乎肉眼可见的优雅精致起来，变得越来越向《伊甸经》中描述的：
真正的天使。
而一个真正的天使，显然不会有两条憨粗的胳膊，像个肉墩子一样横冲直撞。
（顺便，如果伊甸经中真描述过这样的天使，仙德尔倒还高看圣十字一眼。）
“我要半年不洗澡。”
罗兰见她们不以为然，就要赌气：“半年，浑身上下，连脸也不洗。”
仙德尔脆声插话：“那可由不得你了，罗兰。”
不知怎么。
萝丝的脸蛋忽然红了起来。
哈莉妲默默低下头。
罗兰：？-
我错过什么了吗？
「啊哈。」
尤兰达默默看着他们吵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警惕与尖锐实在不必要。
以她对罗兰·柯林斯的了解，对方怀着‘我要覆灭你的国家’的阴谋远不及‘让我瞧瞧你们国家的蚂蚁窝是什么样’的想法的几率大——能在大庭广众下抱着琴唱‘厚门厚门’的下流男人…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
从‘你们有什么目的’，到‘你要干什么’——这之间的区别就是，尤兰达已经拿他没什么办法了。
罗兰扭过头，眨了眨眼睛：“审判庭下达的任务，尤兰达，你不会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执行官。”
少女蹙眉：“渡海去我们的土地上抓邪教徒？”
“别小看这伙邪教徒。”
罗兰拍了拍哈莉妲的手，微微坐正，不再嬉笑渐渐严肃起来：“这伙邪教徒在伦敦城惹出过大乱子——它们残暴、冷漠、没有人性，几乎每个成员都是最顶级的危险人物。”
“这一次，它们牵扯进了…总之，执行官得负起责任。”
尤兰达静静盯着他。
“哦。”
她说。
“不正因为你们装神弄鬼，才惹出这麻烦来？”
室内刹那安静。
极短的沉默后，罗兰猛地坐直，转向萝丝：“她是怎么知道的？！”
萝丝也纳闷：“你不是告诉过她吗？我们上一次戴着面具从窗户离开，还是她的卧室…罗兰，男子汉是不是都健忘…？”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给我提醒的机会了吗？”
“就这样对自己的教主说话？”
“哇你竟然还记着自己是教主，我还以为你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呢…”
“我的记忆力没有任何问题——好吧，那你知道兰道夫·泰勒的宅子里有多少个房间吗？”
“当然，三十六间。这是一名优秀窃贼必有的能耐。”
“特丽莎最爱使唤的女仆？”
“安娜。”
“我叔叔药铺隔壁的隔壁的铺子是做什么的。”
“没有铺子，那是个堆煤的、塌了顶子的小棚。”
“哈莉妲身上有多少根汗毛。”
“我还——这和记性有什么关系！”
尤兰达看着仙德尔坐在一旁捂着嘴笑，哈莉妲则嗔似揪了揪自己主人的袖子。
这伙人…
一定是去瞧蚂蚁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