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兰达一直觉着自己挺聪明。


    直到今夜才发现,脑袋确实不够大。


    从昏昏沉沉的眠梦中苏醒,从甲板上突然跳出来的男人,从一路疾驰到这长厅里。


    她好像还没有完全脱离梦境。


    眼见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仙德尔、莉莉安、哈莉妲、罗兰。


    四个她在伦敦熟识的人,就这样幻影般出现在长厅里。


    她被哈莉妲安置在最不拥挤的桌前。


    整整五分钟。


    三百秒。


    她无视了面前的鱼汤和切了网格的小肉排,呆滞望着前方。


    莉莉安·萝丝·范西塔特正骑着一把条椅,时不时将手里的扑克砸在桌面上,嘴里不干不净地指责某个人出牌速度太慢干扰了她;


    仙德尔在上座,最尽头,面带笑容地陪着船长谈天说地,怀里捧着那把调好的六弦琴;


    罗兰也在那里。


    他叼着一支雪茄,和两名水手蹲在一个像椅子似的木箱前敲敲打打,时不时发出忽高忽低的‘砰砰’、‘咚咚’声;


    哈莉妲…


    就在她身边。


    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生怕她吓死。


    “我不会吓死。”


    “您已经发呆很久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尤兰达使劲搓了搓脸。


    这有些孩子气的动作让哈莉妲掩唇失笑:“不相信先生,还是,不相信自己没有做梦?”


    尤兰达瞪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哈莉妲。”


    “没有多早,小姐。”


    “那是什么时候?”


    “您登船后。”


    尤兰达:……


    罗兰·柯林斯…!


    这个教人咬牙切齿的。


    “吃些东西吧,您睡了很久。”


    哈莉妲把肉排往前送了送,又给她倒了一杯淡威士忌。


    “先生说您思念家乡又恐惧家乡,多喝几杯,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尤兰达撇嘴:“他还有实话吗?”


    虽然哈莉妲说她只是在自己登船后才得知这个计划——尤兰达可不相信。


    这计划必然早早就有了。


    就一直瞒着他。


    莉莉安、仙德尔。


    这两位也没好到那里去。


    就在她对着牛排泄愤的时候,零碎的颤声被从琴箱里倒了出来。


    罗兰抱着琴,身旁还坐着几个骑在木箱上的水手。


    长厅里的人吹起口哨,此起彼伏地喊着。


    是他们熟悉的歌。


    ‘宝贝我们随船向西,’


    ‘在这个春季向西。’


    ‘我真的得走了,走了,’


    ‘哪怕舍不得我的玛丽、我的安妮。’


    ‘我和她们的母亲也有个小小的秘密。’


    ‘我是海上的屁股,脚趾与木板,’


    ‘是风暴的儿子,雷霆的朋友,浪潮的兄弟。’


    水手们齐齐拍着巴掌,跟着大声唱起来。


    有些快活极了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不知扯着谁,在长厅里扭起屁股。


    他边跳边举着啤酒杯痛饮,邀请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


    尤兰达看到莉莉安举起两条胳膊,在头顶拍着巴掌,兴奋得脸蛋通红。


    仙德尔则默默倚着木壁,托着腮,眼里只装一个人。


    是啊。


    谁能不注视他呢。


    尤兰达跟着拍了几下巴掌,总感觉有谁盯着她。


    于是。


    默默放下手。


    换成脚尖轻轻敲打地板。


    这首歌太多人会唱,以至于到了尾巴处,罗兰都不必再碰琴弦,只听着身边的水手敲击木箱,随着整齐的巴掌声喊出早没了调子的歌词。


    ‘不要规矩!礼仪和法律!’


    ‘给我们啤酒、袜子和山羊的**!’


    最后那个词喊得震天动地。


    这寡廉鲜耻的场面让尤兰达都震惊了。


    一曲结束。


    水手们嚎叫起来,恨不得把手掌拍出血似的用力,为舞台上抚胸欠身的男人喝彩。


    “我就说这模样的总会有本事!”


    “棒极了!先生!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吧!”


    “我们跳舞!”


    “啤酒——把另一桶搬过来!杰夫!杰夫…快点!”


    水手们盛情相邀,罗兰欣然同意。


    他重新抱好琴,拨了几下,唱出不知从哪学来的更下流的歌。


    ‘厚门厚门——’


    尤兰达揉了揉额角。


    “我却是没发现,他还有这样一面。”


    由于周围实在嘈杂,俩人只能对着彼此的耳朵喊。


    “先生一直都是这样。”


    尤兰达瞥着台子上欢快的男人,一时间找不出词来形容他——毫无疑问,若用她往常的看法,罗兰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可这看似下流的…


    又每每给她一种难以割舍的梦幻感。


    他是那么快活,又是那么坚持不懈地感染着周围的人,让他们也快活起来。


    如果这艘船,这艘船甲板下的长厅是一座王国。


    他就是这座梦幻王国里的君主了。


    “我羡慕你们。”


    尤兰达轻声说了一句。


    哈莉妲没听清。


    “什——么——?”


    尤兰达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


    难怪连仆人都爱他。


    “他给你选好女主人了吗?”


    由于肤色原因,哈莉妲脸蛋没法红得教人看清。她只是默默低了低头,急促了几个呼吸:“…我、我我还没有——”


    尤兰达看着她,不禁纳闷。


    女主人而已。


    又没有说到她。


    “我说女主人!哈莉妲,罗兰没有考虑过吗?”


    哈莉妲飞快瞥了眼远处的仙德尔,摇头:“还没有配得上先生的。”


    尤兰达:……


    你的先生只是个捕快。


    有什么配不上——哦?


    “他是贵族?”


    “不是。”


    “父母是朝臣?”


    “是香水铺的老板。”


    尤兰达:……


    她弄不懂。


    “好吧,我——”


    话说到一半。


    舞台上的歌结束了。


    尤兰达在掌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让我们敬一位历经磨难,即将回到故乡的——尤兰达小姐!也是我们此次航行的乘客,一位来自神秘地域的女战士!”


    瞬间。


    尤兰达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实在是太…


    太丢脸了。


    她并不习惯成为中心。


    无论什么时候。


    “尤兰达小姐!请喝一杯酒吧!”


    “喝一杯!喝一杯!喝一杯!”


    “谁把我骰子拿走了?”


    “这姑娘真漂亮。”


    哈莉妲笑眯眯端起啤酒杯,推送进她怀里后,又依次捏起她的两只手,教她捧好。


    然后,默默退开,也小声随着众人喊起来。


    边喊边攥着拳头小幅挥着。


    ‘喝一杯!喝一杯!’


    尤兰达:……


    视线恶狠狠投向舞台上的可恶男人。


    对方则遥遥举了下木酒杯,笑容灿烂。


    ‘敬那些被我们嚼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