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写给读者的话 其实按照传统来说,作为一名作者,应该尽量少在作品正文之外现身。但在网络文学这个大环境中,作者和读者的距离是这样的近,读者可以感受到作者每天的焦虑,作者可以察觉到读者每天的悲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故作作者的矜持,其实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在最前面,我想和这本书的读者们多说一些。 我是一个不太合格的网文作者,我对这点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因为我写不了一般意义上的网文。传统意义上的网文是要给大家带来娱乐,让大家能充分代入进来,笑得开心,爽得畅快,没有任何忧虑,简单,纯粹。但我写不了这种文章,没有什么这样那样的理由,不是瞧不起,看不上,写不了就是写不了,因为我不是一个这样痛快的人。 写作无论多么想服务读者,归根到底还是作者写的,我只能写我写得出来的作品,只能写我想看的作品,而我的审美恰好有点奇怪。 在我的上一本作品《季汉彰武》里,我试图在我的笔下创作一个纯粹的圣人角色,花了两年时间,写了两百万字,我很满意,但成绩比较惨淡。我个人并不后悔,因为创作这样一个角色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来的一个执念,哪怕一个读者都没有,我也会写下去。但在写完后,一个新的问题就诞生了,接下来我该写什么呢? 没了执念,我就想写一点我自己喜欢的,又不那么私人化的文字。但这个范围有点太广泛了,很难化作一个完整的小说命题,所以我一度陷入纠结中。 有一天,我在刷知乎的时候,突然刷到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西晋八王之乱后,江东有东吴势力试图复国,而蜀汉没有?是否说明蜀汉的凝聚力是一种谎言?”提问者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蜀黑。作为一名大汉粉丝,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无厘头,当时就准备写个三千字长文驳斥一下。 写着写着,我转念一想,如果把这个问题反转一下,写成一个小说的点子,应该很不错吧?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所以就开始做准备,打算写个传统的穿越小说,附身到八王之乱时的安乐公身上,开始进行一个匡扶汉室。 随后我又感觉到了不对劲。到了这个时候,蜀汉相关的人基本都已经死光了,一个空降到安乐公身上的穿越者,他用自己的现代知识碾压古人,哪里能写出兴复汉室的感动呢?就算你强行往这方面煽动,也有些太刻意了。所以我打算做一个大胆的决定,就是把主角定成土著。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因为历史网文写穿越者基本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你就算不是现代穿越者,也要是其余人来穿,比如李世民穿越刘禅啊,曹操穿越武大郎啊。这样写别人才会相信这个穿越者有能力去改变历史,改变世界。但我就想要那分原汁原味的情怀,相信我们当时的历史中自己就蕴含着改变的力量。 为此我需要说服读者,让大家相信这个土著有改变世界的力量,那我就必须要从出生时开始写起,让大家见证他的成长,见证他的飞跃。这种内容非常难写,也违背大部分读者的阅读习惯,但要追求这样一种英雄情怀,这是必不可少的。 但计划到这一步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因为故事虽然有情怀,有热爱,但是扑街的因素未免也太多了。但我确实觉得这么写很有价值,我也想写这样的故事,原因就像肯尼迪宣称要登月时说的那样:“我们做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身为一名作者,如果对写作但凡还有一点爱好,就应该尽量把小说写得更好一些,而我觉得这样写确实很好。 所以就有了这么一本书,算是我对于这个故事开始前的一点自白。如果点进来的朋友,你相信我们的民族肌体中流淌着英雄血脉,孕育着奇迹魂魄,那我写的就是英雄与奇迹,这将是很长的一段路途,可能会有不适与流泪的时刻,因为成就伟大的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走到最高峰,愿你我一起共勉。 接下来就是一切的开始,姜维的死亡感动了天地(楔子二),上苍决定给安乐公一家一个孩子,一个新的机会(第一章),在快十年后…… 楔子一 魏晋禅代 汉朝的崩溃,并不仅仅是一场王朝的崩溃。 作为华夏大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王朝,大汉帝国的存在,改写了当时士人对现实的想象。 在汉高祖刘邦刚刚建立帝国的时候,无论是在野的野心家,还是朝堂上的功臣勋贵,包括汉高祖自己,谁也不知道帝国能存在多久,也许它会消失在汉高祖死后的一百年,也许它会消失于汉高祖死后的第二年,谁知道呢?人们只知道,这个帝国大概不会存在千秋万代。毕竟上一个号称要从始皇帝传承到万世的帝国,已经二世而亡了。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国家啊!制度上,汉朝既有秦国锐意改革的郡县,又保有商周流传的分封,而皇帝御下持用的却是黄老之术;文化上,汉朝浸满了楚地浪漫奇幻的巫风,却又不失幽燕三晋的游侠习气,还时常有忠孝死节的儒门士子为民请命。 从各个角度来看,这些元素都格格不入,汉朝应该难以维持,但是它偏偏存在了下来,并且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历经了四代天子的交替。 当权柄交到汉武帝刘彻手上的时候,观望的人们渐渐反应过来:帝国并非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而是处在一个懵懂的童年,它的矛盾来源于它的幼稚,而它的多元也意味着它有无限的可能,而现在,帝国的童年即将结束了,因为酝酿的激情已无法再压抑,勃勃的生机将要突破障壁,伟大的历史正在喷涌而出,誓要把无限的可能化作为一种现实。 于是群英奋起,帝国北破匈奴,南平诸越,东取朝鲜,西开陇右,都护百国,又经昭宣之治,终于将大汉的历史谱写成旷古未有的华章。 中间虽然又经历王莽篡逆的波折,但光武帝再兴汉室,明章二帝励精图治,终于又在汉和帝手中恢复永元之隆的盛世图景。而不知不觉间,大汉帝国也已经存在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岁月中,帝国已经改变了太多,分封制度已名存实亡,商鞅设计的二十等军功爵也沦面目全非,转而全面为察举制度所取代,而各地郡守察举出的孝廉、秀才,却常常令人大失所望。尚武精神正在衰退,忠孝之道又变得僵化虚伪,再伴随着不断的天灾与人祸,渐渐有人醒悟过来:帝国已经老迈了,再伟大的历史,也终究有结束的那一天。 但要大多数人们认清这一点,还要等到汉灵帝死后。 那一天,十常侍砍下了大将军何进的头颅,司隶校尉袁绍紧接着策划了一场屠杀,袁术同时在南宫九龙门肆意放火,烈焰腾空,甚至烧红了当夜的月亮。曹操、董卓、王允、卢植、刘备等人都目睹了这场壮观的洛阳大火,这场火焰将皇帝的权威尽数焚毁,并且拷问着天下所有人,接下来,你们将何去何从? 在这个残酷的真相面前,有的人选择篡权乱政,有的人选择以身殉国,有的人选择避世隐居,有的人选择另立门户,有的人选择,再一次拯救帝国。 也许是大汉的历史太过辉煌,也许是大部分人对未来感到迷茫,帝国在两个丞相手中得到了短暂的复兴。 第一个丞相名叫曹操,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历史上曹操确实将皇帝迎至许都,并借助皇帝的大义,在血泊和尸堆中重新整合了北方。 但紧接着,两个问题摆在了曹操面前,第一个问题是政治意义上的,汉朝制度还能继续沿用下去吗? 第二个问题是事关个人命运的,他能够接受事后如霍光一样被清算,成为汉朝历史的注脚吗? 对于第一个问题,曹操的回答是不能沿用。 而对于第二个问题,曹操的回答是不愿被清算。 于是曹操背叛了早年自己的理想,成为了如王莽一般的汉贼。 曹操立国为魏,定都邺城,开创四征四镇、士家任子、九品中正等制度,这些制度真的能够解决汉朝面临的问题吗?曹操不知道,他在死前安慰自己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也就是期许后来子孙的智慧能够超越自己,再开创一个八百年之长的伟大王朝吧。 但很不幸,在曹操死后的第二十九年,太傅司马懿与其子司马师、司马昭在洛阳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政敌曹爽三族,并夺取了魏国的最高权力,这一幕与五十年前的袁氏兄弟纵火洛阳何其相似!不同的是,此次既没有半路杀出的董卓,也甚少有为国死节的忠臣罢了。 当年迎合曹操取代汉室的士人们,如今又顺理成章地再迎合司马氏,其中甚至不乏曹魏皇室宗亲。汉室的神圣权威被取缔后,曹魏自己未能建立起同样伟大的叙事,反而进一步消解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为什么天子是天子?过去的历史中,只有一个大汉帝国,而这样的帝国,以后真的还会有吗? 第二个丞相名叫诸葛亮,起初,他只是一名避难在隆中的农夫,不想关注世事。但不知是因为被刘备三顾茅庐的真情所打动,还是因为对曹操篡汉自立的仇恨驱使,诸葛亮终究还是出山效命,为帝国在益州谋得了立足之地。 他同样面临着两个问题,但是他的回答和曹操完全不同。 面对第一个问题,诸葛亮知道汉朝制度已经落后了,但他认为曹魏的制度更为败坏。 而面对第二个问题,他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愿意。 作为将为历史铭记的圣人,诸葛亮饱含对大汉的热爱,他在接下来的岁月中,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将所有的才华、爱恨、心血都用在了延续大汉寿命的道途上。 虽然仅仅占据西南一隅,虽然屡经挫败,但他的品格注定彪炳千古,他的执着注定光耀千秋。 即使最后并没有成功复兴大汉,但这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已经让司马懿在对垒中黯然失色,也让帝国最后的尾声余韵悠长。 在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蒋琬、费祎、姜维等人继承了他的遗志。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们,也始终与帝国的命运抗争着,希望能在这场与岁月的赛跑中多赢得哪怕一分一秒。 司马懿冷峻地注视着这两个人的选择,对于他来说,过去不值得叹惋,更不值得缅怀,他知道未来一切都将毁灭的命运,但仍然要牢牢把握住这空悬的权柄。 曹操的猜疑早就让司马懿变得残忍,使得他不太记得大汉帝国光明的一面,反而开始享受权力斗争中的腥风血雨,胜利,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不择手段地获取胜利。但是胜利的代价是什么? 当司马昭面对高贵乡公的尸体,他才隐约明悟一点,继而当街痛哭。 许多人说司马昭的痛哭流涕虚伪,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任何政治家都能从中嗅出一股残酷的味道,这种残酷是从袁术放的那把火开始的,这把火还在燃烧,它在平等地燃烧所有人,所有制度,所有品德,都在成为这把火的养料。 当天子能够死在洛阳的街道上,谁又能从中置身事外呢? 于是司马昭决定伐蜀,不顾一切地伐蜀,他要用大汉帝国最后的余晖,来挽回这场即将失控的灾难。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钟会围攻剑阁,邓艾偷渡阴平,都成了姜维的注脚。在他那惊天动地的一死后,蜀汉终于画上了句号。 好在蜀汉终于灭亡了,司马昭借助伐蜀大功,成功晋位晋王,后其子司马炎代魏。虽然名义上,晋朝的天命来自于魏帝禅让,但是私底下,也有很多士人流传说,晋虽受魏禅,实承汉统。而司马炎称帝以来,也大肆追褒诸葛亮,希望能够以此挽回人心,重塑国格。 蜀汉即灭,东吴胆寒,看起来,又一个新的大一统帝国即将诞生了。 正如当年汉朝的诞生一样,这个帝国充斥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人群与制度:既有二十等军功爵,也有九品中正;既有士家世兵,也有募兵部曲;既有三千死士,又有孝廉儒生…… 但它与大汉帝国也有极大的不同,那就是人们看不见热爱与希望。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大家都没有可以相信并托付生命的信念,只能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五石散,以此来排解满腔的失望与怒火。 汉朝崩溃了,但崩溃的不仅仅只有汉朝。 伟大的时代结束了,眼下灾难还未降临,布满疮痍的大地上遍布着大汉帝国的废墟。而后人们穿行其中,一面听着英雄的传说,一面迷茫地选择自己的归宿。或许一切都结束了,或许还没有结束,但大汉曾流传有这样一句古话:死灰犹可复燃。 在废墟的角落里,仍有火种在等待积蓄。 楔子二 成都大火 “大将军,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张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四面八方都传出了喊杀声,仿佛怒涛一般此起彼伏,不见停息。周围的火光已经汇聚成海,炙热的焰浪正在屋檐间流窜沸腾,令这原本漆黑的夜晚亮如白昼。纵使身处暗室之中,光芒还是透过窗户的竹帘照进来,把屋中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宛如长蛇,在墙壁上不断舞动。 姜维看了张翼一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正映照着远处的火光,仿佛流萤一样跃动。他的表情耐人寻味,糅合了疲惫和深切的悲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叹息着说:“我知道。” “大将军,接下来?”句扶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斜绕过前额的巾布浸透血水,混合了冷汗,沿黑乎乎的面颊划出几道浅纹。 姜维苦涩地想到,是啊,即使已经身处绝境,但自己仍然是大汉的大将军。在最后的希望覆灭前,在最后一个汉卒战死以前,自己都没有理由放弃,因为,这是三十五年前,老师对自己的期待。 在回想的这一个瞬间,姜维似乎从老年回到了青年,计败的沮丧也被一种坦然所取代。他挺直了身子,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得有人冲出去,把城外的军队带走。” “难道还有机会?”蒋斌出声问道,很显然,他并不理解这个命令,或者说,他不知道希望在何处。 “没有机会。”姜维朝地上啐一口含血的唾沫,再继续解释说:“但只要有人活下去,总有机会。” 说罢,姜维把腰间的佩剑缓缓抽出,残缺的剑锋与剑鞘摩擦出呲呲的噪音,但却似乎含有神奇的力量,令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年迈的大将军在黑暗中擦剑。这柄宝剑是天子御赐的章武剑,已陪伴了姜维三十多年,姜维曾用它无数次来发号施令,但在刚刚,它才第一次染上鲜血,而后砍断了四个人的头颅,多了四道缺口,故而姜维擦剑时格外专注和细腻。 看着大将军斑白的头发,眉眼间的细纹,部从们都默然了。眼前的这个老人,自二十八岁入蜀以来,整日忙于军务,至今未婚,更没有儿女,生平所得钱财从来都分发给蜀中百姓,对他来说,对错或许难以评判,但品德却无可指摘。可这样一个人,今日就要葬身于此了吗? 忽然,数支箭唿哨而来,立刻击碎竹帘,牢牢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光芒和热浪随风而入,照亮了众人的面庞,魏兵的叫骂声接连涌入,让他们快快出门投降受死,但房中众人仍岿然不动。 姜维扫视着部从们的神情。这里还跟随着他的,基本都是老将了,皮肤上的皱纹多如狄道山径中风蚀的枯石,周身负伤,心力交瘁,杀气腾腾。但其中还有三个年轻人,恐惧通过表情和动作表露无遗:他们第一次离死亡如此接近,腿脚和瞳孔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渴望希望的神情。即使身处绝境之中,这些年轻人还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可是年轻的尊严又使他们拒绝接纳这种软弱,故而双眼时而如山泉清澈,时而如落叶萧瑟。姜维熟悉这种神情,如今的他也喜欢这种神情,他相信这是通向伟大的必经之路。 于是姜维将他们三人点名出列,嘱咐道:“等会我们出去,你们三个往西走,别回头,一定要活着赶到军营。” 这突然的命令让年轻人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大将军的深意,却能够听出话语中包含的沉重意味:大将军已经决心赴死了,为了他们能活下去。三名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解脱,紧接着又产生一种耻辱,因为真正的勇士是不需要靠他人来活命的。这耻辱迫使年轻人拒绝,可一看见大将军瞳孔的火光,他们就通通哑住了。 最终,一个年轻人艰难地问道:“大将军,那之后呢?” “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待。”姜维注视着他们说:“竭尽所能地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多久?年轻人还想再问,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房外的魏军正在渐渐靠近,其中还掺杂着马蹄声和呼啸声。姜维看了三人一眼,立刻带领其余人走了出去。 他以坚定不移的脚步,穿过断壁残垣的阴影,而后立定了。在炽热亮眼的火光下,姜维一手持章武剑,一手负于背后,仿佛天神一般睥睨着眼前成千上万的魏兵。在他的身边,是十六个陪伴他征战数十年的老战友,而在他的背后,是正熊熊燃烧的成都锦宫,火焰已经烧红了月亮,而硝烟也接天连夜,继而在上空堆聚无数乌云,似乎随时会沉沉压下。 这样庄严的景象吓住了包围他的魏兵们,他们听说过张飞扼守断桥喝退千军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这使得他们生出一种震撼,不约而同地从箭囊中抽出箭矢,然后搭上弓弦,将角弓拉如满月。但不知为何,魏兵们没有立刻松开弓弦,是没有勇气?还是心生敬意?不论如何,火焰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听见一个老人在呐喊:“汉大将军姜维在此,尔等速来决死!” 魏卒以一阵如期而至的箭雨作为回应。 就这样,十七名老兵开始了人生最后的战斗。这种战斗,既不是为着胜利,也不是为着突围,而是受一个十分单纯的愿望所支配,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杀死一个或几个敌人,死不投降。 魏卒如同潮水般涌向汉军,厮杀声再次响起,但这已无关胜负,无关示威,只是人们需要呐喊,需要证明自己还存在。而上苍也在此时做出了回应,撒下春日蒙蒙的雨丝,缠绕在双方的甲衣与刀锋上。 廖化和句扶都近乎残废,很快就倒在魏兵组成的黑流中。而张翼一直跟在姜维的身边,负了十几处伤,一时流血过多,栽倒在地上,失了知觉。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睁开血红的眼睛,但是他没有看见大将军姜维。正在这时,有一群人从他的面前奔过。他从地上捡起短剑,用力向敌人掷去,恰好刺中了一个魏兵的头部。魏兵大叫一声,横倒在地上。“又赚了一个!”张翼在喉咙里骂了一句,倒下去死了。 姜维已经受了四处箭伤和六处刀伤。他的身边还剩下赵统、蒋斌、关彝三人,而且都负伤了。他们四个人杀到一处小丘上,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的敌军。有一个穿红甲的敌将带着一拨人乱箭射来。姜维的左胸上又中了一箭。他拔出箭,大喝一声,从小丘一跃而起,竟杀到敌将的面前,满是缺口的章武剑又一次砍中目标的脖颈。但这一次,敌人的头颅没有落下,只是伴随着“呲”的一声,姜维手中的重量一轻,大量的鲜血飞溅到脸上,而剑锋已断为两截。 雨势变大了,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在泥土上,尸体上,还有火焰上。又有狂风袭来,周遭刚刚吐绿的树梢随之簌簌作响,火势也随之明明灭灭。最后是一道春雷,白光过后,霹雳一声炸裂在众人头顶。 这一声打醒了姜维,他仿佛接受到了某种预兆,知道自己快死了。此时他老迈的身躯上满是血水,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可他仍然挥舞着断剑砍杀,并呼喊着下边的话,鼓励着他仅剩的将士,也回应着上苍正注视着他的魂灵: “先烈在上,勇士捐躯!苍天犹在,大汉不亡!杀!杀!” 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身子猛一摇晃,几乎要摔倒在地。但姜维赶快用左手撑住地面,回身砍死了一个敌人。直到此时,他终于发现,汉军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但真的是一个人吗?恍惚间,姜维看见了数之不尽的魂灵,他们就站在他的身旁,默默注视着他,为首的是一个熟悉的早已死去多时的面孔,正微笑着朝他颔首。 错觉只存在了一瞬间,很快又如潮水般消散,那些魂灵瞬间变回了昏暗中残忍的魏兵。他们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濒死的老人。有人说,要他投降。他感到很耻辱,站直了身子,很愤怒地说:“堂堂大汉,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但声音已经很弱,很低,不能连贯。 片刻之间,他的胸口又连中两剑,一剑刺穿了肺,一剑刺中了心室。这终于使他倒了下去,在泥水里,断剑也扔落地上,旁边是一团还没有熄灭的篝火。他的耳膜还响着刀剑声和喊杀声,而他自己像做梦一样,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仍在战斗,仍在呼喊。不过,他又模糊地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倒在地上,血正在向外奔流。 年轻人逃出去了吗?姜维的脑海中刚闪过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但很快又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大汉真的亡了吗?不甘驱使着姜维挣扎,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许下一个愿望,然后哼了一声,彻底失去了知觉。 黑暗的苍穹交织着白光,爆发出潮水般的雷鸣,雨水滂沱而下,将鲜血与灰烬都冲刷入江流,徒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人们纷纷为这种景象所惊异,私下议论说:这个季节,按理是有春雷的,但大风大雷的天气,还是非常罕见,莫非是姜维的魂魄化为厉鬼,在天上作怪吗? 于是有人好奇地剖开姜维胸膛,从满腔鲜血中取出了一颗如斗大的苦胆。魏卒面面相觑,觉得坐实了方才的谣言,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碎了这颗胆囊。 夜晚结束了,浓云散去,朝阳重生,新的一天继续开始。众人把那一天作为新帝国的起点,在第二年改元泰始,意为太平自此重新开始。然后开始重建锦官城,他们在骨殖上铭刻墓碑,在废墟上夯实土墙,在灰烬上遍植桑树,在城野中迁来流民。然后断剑销为尘灰,墓碑攀上苔藓,再也不见当时血战的踪迹。 第一章 辟疾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腊月甲辰,安乐公府。 距离当年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九年,此时天气阴沉,成排的乌云在天穹铺开,均匀地从头顶蔓延到天际,仿佛浓墨渲染。伴随而来的还有如刀的冬风,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来回切割,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真是奇怪的天气。”安乐公夫人张希妙躺在床榻上,侧着头望着窗外不断摇曳的枝头,对身旁的寡嫂费秀说,“看上去像要打雷似的。” 费秀先是否定说:“冬天怎么会打雷呢?”但随后一阵冷风漫灌进屋内,令她打了个哆嗦,不得不跟着赞同说:“不过今年也说不定,毕竟是个龙年。” 泰始八年确实是壬辰龙年。在泰始七年还没过去的时候,民间就在传说,说壬辰年是真龙之年,有沉压百年的潜龙将要飞升上天。传说从哪里来的,没人说得清。但在西晋各地,确实开始频频上报各种祥瑞,一会儿说是在邺城发掘出了弥勒状的石头,一会儿说是在关中撞见了青龙,都说是圣人将要一统天下的征兆。 结果到了十月,天上忽然出现日食,各地均可看到。日食是大灾之兆,与前度传闻相悖。民间又传,说日食应改天换日,旧龙将死!这传言传得这样快,一度令朝廷下令,禁止各地传播祥瑞或灾祸的言论,违令者下狱治罪。 而到了现在,又似乎要有冬雷发作,大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种种迹象来看,今年这个所谓壬辰龙年,不似一个平凡年。 按理来说,这个年份的非凡与否,与女子应该是无关的。不过此时的张希妙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女子,她还是一个母亲,更准确地说,她怀胎已经十月,生产就在这一两日了。 嫂子费秀想把窗户关上,毕竟如此怪异的天气,谁也不知道会否影响生产。但随即被张希妙制止了,她一面轻柔地抚摸自己的腹部,一面想着今年来的各种怪事,而后对嫂子说:“我有一种预感,在上苍见证下,我会生下一个了不得的孩子。” 这其实是所有母亲在临盆前共有的预感,费秀也曾经拥有过,但事实最后证明,她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子,也会惹她伤心,也会惹她流泪。但在一个崭新的母亲面前,费秀并不想打破这种预感,她坐回到榻前,温柔地赞成说:“我也有这样一种预感,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子。” 可听到这句话后,张希妙并没有感到安慰,反而是有些惶恐。在怀孕的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思考了很久,自己应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如何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是在这大风呼啸的临盆前夕,她又把自己对孩子未来的想象全部推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心虚和胆怯。 她想,她只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能够决定的事情实在太少,她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也不能选择自己的丈夫,同时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她有什么凭据,可以说服自己能够选择自己的孩子呢?即使是诸葛丞相那样的伟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才。 所以恐慌突袭了这个年轻母亲的心灵,让她记起了九年前的成都大火。 像姜维大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人,有时候也是会被命运击垮的。 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张希妙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人们从来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何时出生,也无法控制自己何时死亡。天地间就像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他冷眼旁观,嘲笑着人们的自作聪明。这种想法使得她双手合十,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 “希妙……你怎么了?” 费秀自然不明白弟妹的千肠百转,只是担心地看着她。而张希妙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心情。 “阿姊,我突然想,孩子其实平平凡凡也没什么……只要他一辈子开开心心就好……” 张希妙说着这话的时候,眼泪更加抑制不住,又说道:“但我怕……我怕我做不到……” 虽然弟妹的话语表达不清,但是费秀很快就理解了她的那种担心,因为这也是每一个做过母亲的女人,都曾怀有过的情感。一辈子开开心心,说来很简单,但是这个世界往往是先有了苦,才有了甜,先有了悲,才有了喜。就像在现在,弟妹在即将成为母亲的这个幸福时刻,先感受到的却是疼痛和悲伤一样。 于是费秀说:“没事的,你不是已经从白马寺请了沙门来祷告过吗?你一向心诚,观世音菩萨会保佑你的。” 这番劝慰是有效果的,让年轻的母亲止住了眼泪。前段时间,有西域来的高僧说,观世音菩萨能庇佑子女,于是便有大量的贵人百姓前去祈愿,据说颇为灵验,于是张希妙也去白马寺求了一炷香,又请了一名天竺来的高僧到府中诵经,以保佑此次生产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现在的张希妙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又多加了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孩子一生无灾无难。 于是她再次在心中默念起祷告的经文来,经文很简单,只有十句,全文是: “观世音,南无佛,与佛有因,与佛有缘,佛法僧缘,常乐我净,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 等她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婴孩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剧痛,让她瞬间醒悟过来:孩子要诞生了! 不用她多说,费秀立刻让她躺下,紧接着去喊府中老妪前来助产。很快,府内府外都得知了夫人正在生产的消息,府中的男人们也都自发聚集起来,在外堂等待着结果。 新任安乐公刘恂此时就在人群之中。与满怀忐忑的妻子不同,他没有那种身为人父的忧虑,脸上反而有一种被死人纠缠的阴沉。即使在等待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带有一种红浊,仿佛喝醉了酒的凶手,这令仆从们倍感畏惧。 但今天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他到底把烦躁和不耐都压制了下去,静静地仰望天空。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疾风从府中的庭院吹过来,飞舞的黄沙顿时把走廊上点着的几盏昏黄色油灯打熄了。空气中一股腥腥而略带湿土气息的味道,穿过摇摇晃晃的珠帘,飞快地扑进迅速变暗的厅堂。 一名仆人站出来,把飘摇的珠帘挂在门的两侧。这个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天空像是被灰色衲衣遮盖了起来,突然一下子晦暗到了极致。天空飘舞着枯枝败叶,如乌雀乱飞、 刘恂站在走廊边,看着这股风的势头刚刚减弱,而清脆的雨滴就跟在风的后面,飘打着互相追逐而来。雨势骤然而大,打在院子里的石头、泥土上面,啪啪地万声齐响。 人们在冬天没见过这种景象,于是都议论起来:“本以为会下雪,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场冬雨呢!” “已经有了冬雨,莫非还有冬雷吗?”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天边划过,随即在府院上空轰然炸响,其音量之洪亮,令所有人都心中一惊。此时为夫人诵经的僧人就站在安乐公一旁,他对安乐公说:“大人【1】,天有风雷雨电,必有龙行于此,还不快上香拜谢天神!祝祷天送贵人,平安生子。” 刘恂向来是不喜这种言语的,但在此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罕见地没有拒绝,而是叫从人焚了香,摆在走廊飘不到雨的地方,毕恭毕敬地迎接风雨中的真龙。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天色就已完全入夜,外面雨势如倾,府中各舍的灯火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就将堕入到无尽的黑暗地狱之中。但天空仍然时常有电光划过,在乌云中不时照亮一道修长又黯淡的阴影,似乎有什么天上游动。 且说此时的张希妙这边,经历生产剧痛,她渐渐晕眩过去,感受不到风的冰冷,夜的寂静,更没看到电光中那仿佛游龙的漫长阴影。她心中想着的,只有孩子未来的幸福。这是一颗母亲的心。她希望上天赐给她一个勇敢的孩子,不要像孩子的父亲和祖父一样懦弱,整天担惊受怕,畏首畏尾。她希望自己生下的孩子是像他的曾祖父那样,是什么样的困难也杀不死的,坚强的化身。 她在这种幻梦中也在祈祷,祈祷带来的快感将她带入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中,仅用无念无想这些艰涩的词,实难表明她此时的状态、这是一种对于善良和正义的满足和陶醉,也是一种自信。或许这就叫醍醐灌顶吧。 当她恍惚进入三昧时,隐约听到某处有一人在跟她说话,要帮助她实现愿望。 “夫人。” “在。” “你是一个好母亲,你的愿望会实现。” “嗯。” 她正要和那个人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切幻象忽然就消失了。而后传来的是一阵婴儿啼哭声,好像从遥远世界里慢慢地飘过来。而这个时候嫂子费秀已正轻轻拍打她的肩头,将她唤醒。 费秀笑盈盈地对她说:“恭喜妹妹,已经生下来了。” 希妙如释重负,由老妪扶着坐起来,一边从费秀手中接过还在啼哭的孩子,一边忙问道:“生男还是生女?” “是男!” 希妙慌忙搂住用抱裙裹住身子的婴儿,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婴儿并没有察觉到母亲的接近,而是皱眉闭眼,一个劲地对着空气狂哭,看上去并不可爱。但希妙却没有任何嫌弃,她用自己的脸颊贴过来,轻轻蹭着孩子还带着湿气的肌肤,血缘上的渊源一下就使得孩子安静下来,而后睁开了滴溜溜的黑色眼睛。 张希妙对费秀说:“阿姊,你去跟大人说,这个孩子的小名,就叫做辟疾吧。” 【1】大人的称谓:大人在汉晋时有多种代指,既不似宋代纯指父亲长辈,也不似清朝多指上级,光《晋书》中就有多种涵义,一是指皇帝,天上出现星象后,史官占曰:“大人当之。”,这个大人是指皇帝;二是指巨人,“襄武县言有大人见,长三丈余”;三是指君子智者,杜预遗言中写“大人君子或合或否,未知能生,安能知死”;四是指贵族,阮籍在奏表中写“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五是首领,晋时少民部落多用之,如段匹磾传中写,“世为大人”;六为长辈,刘惇、王皮称呼郭猗“谨奉大人之教”;七为父亲家长,还有一些其他的用法,这里就不再论述。古人的称谓在当时并不死板,大家不须过分纠结。 第二章 安乐公府的闲聊 对于刚刚当上母亲的张希妙来说,这辟疾的出生是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但对当时的世人来说,安乐公世子的出生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蜀汉灭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而汉主刘禅就封安乐县公后,就时刻处在晋庭监视之中。原蜀汉的诸多旧臣,或被征调任用,或被打散迁移,仅剩下两三人在府中担任家臣。到现在,老安乐公刘禅去世,新安乐公刘恂的存在更显得可有可无。故而在泰始八年这一年,公府门庭冷落,少人拜访。 而安乐公刘恂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在得子之后,他并没有那种如妻子一般由衷的喜悦,反而在心里想:这个府里又多了一个囚徒。 这种想法是非常不吉利的,特别还是一个父亲对于自己的孩子的感想,实在是太过残忍。但另一方面来说,这种想法并非是凭空诞生的,他实际上也是一种人生经验,过去的二十多年失败人生让刘恂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人能够清晰明白地审视自己人生的失败之处,就不会再一次次地撞得头破血流,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困境,实际上是一种注定走向悲剧的自欺欺人。 所以当妻子出门到白马寺还愿的时候,他就安坐在家中与二哥刘瑶饮酒。 正在闲聊家常时,刘恂偏头打量院中的场景,天气开始变得温和,院子里老安乐公刘禅亲自栽种的那颗桃树上,已经长出了青涩的毛桃,隐隐透出果香。恐怕为香气所诱,院子里的鸟雀格外多,叽叽喳喳地叫着,令他心中烦躁,继而忍不住把想法吐露出来: “她昏了头了,列祖列宗都不能保佑我们,去向什么菩萨许愿就会有用?” “就算有用,消息传到太极殿那里去,难道是福气吗?皇帝陛下会高兴说,恭喜恭喜,祝贵府光耀门楣?” 这话语自嘲中又带着对朝廷的讥讽,令刘恂非常满意,故而他对兄长哈哈大笑着,举杯长饮一口,又令人添满。 但这种自损只会惹来刘瑶责怪的眼神,说是兄弟二人一起喝酒,但刘瑶并没有动杯。他是一个审慎的人,即使很理解胞弟心中的苦闷,但也实在不能苟同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故而说: “六弟,你已继承爵位,是一家之长,夫妻和睦,齐家爱下,尊奉君长,都是你要注意的。” “何况你现在已为人父,今非昔比,要成为孩子的榜样,有些话不要乱说。” 这番说教结束说完,刘恂年轻而苍白的脸上已无半点笑意,他点头应了两声是,继而如同大梦初醒般般幡然露出怒气: “兄长是说我无情无义咯!” “不是——”刘瑶心中暗自叫糟,他不想自己一开口,当即戳中了刘恂的痛点,想开口挽回,但显然已经晚了。 “莫非我愿意如此?!” 刘恂狠劲拍了一下膝盖,神情激动,然后沉默不语,眼圈不知不觉红了。良久,刘恂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名为县公,可却无一官半职,只能困守在这一府方寸之内,所有人都躲着我走。何况安乐公这个名号,背地还不知有多少人嘲笑!我苟且偷生至今,不过被软禁而已,还能做什么……” 他再也说不下去。 刘瑶再一次说:“世事难料,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心怀希望。” 刘瑶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异常坚决。 正如前文所说,刘恂所提的困境,实际上当然是存在的,但要具体分析,又未免有所夸大。朝廷确实针对性地肢解了蜀汉势力,但是对于掌权多年的司马氏而言,一个既无权又无兵的安乐公府,无非是一个吉祥物罢了,并没有什么威胁,故而当今天子也没有投注多少精力。要说有多少提防,那其实也是刘恂自作多情了。 刘瑶此时身为朝廷的著作郎,多少也了解一些皇帝的意思,所以想借着府中生子的良机,宽慰自己的胞弟。不料想才聊几句,安乐公又变回了原有的颓废模样,这让他倍感无奈和同情。 而刘恂此时还在愤懑发言,说道:“其余人也就算了,文立他身为蜀臣,服侍我家多年,这几年在洛阳为官,竟然也从未来见过我。还有在蜀中的谯周师徒,这么多年来,竟然一封信也没有寄过……” 刘瑶立刻起身斥责刘恂道:“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你才说要苟且偷生,现在却不知道他人也要避嫌吗?” 蜀汉灭亡后,其实处境最尴尬的不只是安乐公,蜀汉的遗臣同样如此。如李密、郤正几人,一面要顾念昔日的君臣之情,一面又要在新朝下存身效力,政绩明明显著,却常常遭其余晋臣的排挤,官位只能在县令与太守之间徘徊。其余蜀臣纷纷以此为鉴,不与安乐公府往来,在刘瑶看来,也是可以理解体谅的。 刘恂听着兄长的指责,脸上仍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气,好在他是真有些醉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起来拉着刘瑶坐下,而后说: “二哥,我早就看开了,这样没什么不好。我方才说那些话,无非也是为孩子好。” “他母亲这样殷殷期望,就怕将来失望,倒不如现在就看开点,就当个富家翁……” 正说话间。空阔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希妙的侍女,她禀告说:“大夫人回来了。”二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兄弟慌忙起身,准备去迎接寡嫂。 “不必拘礼,都坐着吧,这样甚好。”清脆的声音传来,费秀满面笑容走了进来,“呵,怎么就你们兄弟二人,老四和老七呢?又去找人赛牛去了?”费秀此时已是三十好几,但身着交领素色两裆裙,头结坠马髻,仍显得风韵犹存。而怀中抱着满月的辟疾,更显得费秀庄重慈爱。而她口中的老四和老七,则是老安乐公刘禅的第四子刘瓒与第七子刘虔。 “今天天气真好,”等刘恂点头称是后,费秀笑了笑,她哄着怀里的婴儿,道:“我去陪妹妹还愿时,一路上的梨花都开了,还见到三五成群的黄莺,时间过得真快。辟疾就好像昨夜出生似的。” “来,把孩子抱住。”费秀把辟疾递给刘恂,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小心翼翼地挂在辟疾稚嫩的脖颈上,而后对刘恂说:“这里有一张符咒,是我从张昭成张天师那里求来的,据说能为孩子开智,你要帮孩子好好保管。” 自从大哥刘璿死于成都之乱后,刘恂对这位寡嫂一直就极为尊敬,此时听闻更是感动,他问道: “张天师的符咒价比千金,嫂嫂是怎么求来的?” “我阿父不是留下来一副棋盘棋子吗?我今天拿它去了张天师府上,就换来了。” 费秀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恂却听得满心难受,他知道那是前蜀汉大将军费祎留给女儿的唯一遗物,价值不能以金银衡量,他喃喃道: “这太可惜了,何必呢?” “棋盘、棋子不过是死物,哪里比得上孩子呢?你啊,还是心思太重!”费秀轻轻举起辟疾,大声笑道:“小辟疾,比起你的曾祖父,你爹还差得远啊……如今你生在这安乐公府里,也要成为一名你曾祖那样的君子,终日乾乾,自强不息!” 言罢,费秀放下辟疾,在他的笑脸上亲了一下。 寡嫂方才的话语与兄长刘瑶不谋而合,令刘恂难以忍受。但他尊敬费秀,不好像对待兄长一样直接发作,只能一边腹诽,一边转移话题,问道: “希妙呢?嫂子不是和她一起出门的吗?” “希妙还在白马寺,她说要在毗沙门天前为辟疾祈福,念经一百遍,就让我和辟疾先回来了。” 刘恂听得大是不满,心中竟生出一些对于自己儿子的嫉妒。自己生活至今,遇到的冷遇永远多过宠溺,这个孩子何德何能,竟能获得这样多的宠爱呢?但他不好表达出来,只能又复述一遍道:“这又是何必?” 而费秀似乎已看出刘恂的不快,直视着刘恂道:“六郎,女人悲哀的命运,男人终无法明白。人生浮华,生离死别,都如梦如幻。女人在世上无论经历什么磨难,但难以活出自我,所以只能作为母亲,为孩子考虑,希望子孙代代繁荣昌盛。” “嫂子的意思……莫非真指望这孩子以后光宗耀祖吗?” 费秀看着茫然的安乐公,不禁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就刚才的话题多说。 有些道理,可能是永远说不清楚的。在很多男人的世界里,生活是一个崇尚武力的修罗场,如果不能成功那就是失败,如同不能生存那就毁灭,没有第三种评价。 但实际上,结果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毕竟从长远来看,所有人都会死去,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失败。这时候,人不妨跳出来,重新发现生活的态度:只要一个人每天都在认真生活,没有虚度光阴,成败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一个母亲所希望的,无非也就是这一点:让儿女发现生活本身的风景。 但在这个时候,她还是顺着刘恂的意思,伸手逗弄了几下小辟疾的下巴,听他笑出声来,而后对刘恂说道: “谁又知道呢?或许三十年以后,他能当上一州刺史吧!” 第三章 试儿会上的蝴蝶 又是一年腊月,与去年不期而至的狂风暴雨不同,泰始九年的腊月要更平和一些。天上看不见一丝乌云,空气中也甚少喧嚣,这使得冬日的阳光安静地披搭在房屋与街道上,路边柳树的影子也如画中一般,只有街道间的流水可见若有若无的波纹,显得安乐公府格外安详。 因为三年守孝之期结束的缘故,府中开始重新张灯结彩。 十几盏纱灯挂上了府门左右的檐角,上面绣着各种如云如浪的美丽图案,这都是夫人张希妙亲手缝制的,等到里面点燃灯火,纱灯就会投下朦朦胧胧的光晕,令人有种饮酒熏熏然的感觉。刚挂上去时,府内的人看了都由衷赞美,说京畿里再没有比自家夫人更心灵手巧的了。 消息传到隔壁的中书令张华府上,中书令张华的夫人刘氏很不服气,专门去找当朝的杨皇后要了二十盏御灯装点门面,其做工之精巧,锦绣之华丽,自然是安乐公府难以比拟的,其余高官见状,也纷纷攀比,家家户户都用府门的纱灯来展现财力。以至于最早挂灯的安乐公府,反而显得有些平凡浅素了。 但在希妙看来,这并没有什么打紧,一是因为,只要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活,再简陋也无妨开心,二是因为,小辟疾的试儿会快到了。 在魏晋时期,婴孩的人生礼仪程序还不像后世那般丰富多样,诸如三朝、三腊、满月、百日等特定重要时刻的仪式还未成形。但婴儿周年之礼,即我们今天所说的“抓周”,当时称为“试儿”,却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 在当时的人看来,一个人的命运,当然离不开上苍的庇佑,但也不能仅靠运气。纵观历史,福缘深厚的君主莫过齐桓公,能先后遇到鲍叔牙、管仲这样的贤臣,而后九合诸侯,成就一代霸业。可纵使如此幸运,最后却依然困死高墙,孤老而终,就是受了秉性不足的影响。 故而人们格外看重人本身的品质。 而在婴儿满岁之际,父母亲人将各种绫罗珍宝放置婴儿身边,让婴儿从中挑选,就是希望以此能看出婴儿的贪廉愚智,并为其规划出合适的未来人生。 当然,无论在当下还是后世,抓周总是沦为过场。试儿会上,无论孩子抓住了什么,宾客都会寄予美好的祝福,然后主人摆开筵席,与宾客尽欢。不过对于母亲来说,或者说张希妙的心中,任何有关孩子的事情都会令她忐忑。辟疾满岁前的一个月,她都有些辗转失眠,一直想会上该给孩子准备些什么,也期待前来的客人会给孩子送些什么。 这倒不是说她害怕孩子不成气,而是害怕自己没有为孩子尽全力,以至于会在许多年后的时光里感到后悔。 好在她是个惹人疼爱的女子,府中除了丈夫外,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思,也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夫人的请求。 试儿会的这一天,天公作美,阳光晴朗得连影子都显干净。府中早早就敞开了大门,露出连日打扫的堂道与绚烂绽放的梅花,而下人们也点燃了铜炉的熏香,试图将这个日子变得更正式隆重一些。 作为主人,安乐公刘恂还有兄弟几人都出来迎客。按照礼数,他们邀请了自己昔日的旧臣、当朝的显贵,甚至通报了当今天子本人。不过刘恂的人缘显然一般,天子并没有做回复,作为邻居的诸多公爵也未回礼赴约,只有当年的臣子们顾及情分,都赶来道贺。不过即使这样,客人们携家带口地前来表达亲近,还是使得安乐公府显得久违的热闹。 “真想不到啊!外出了两年,府里已有了公子,先主的血脉又有后了!” 这是故蜀汉镇军大将军宗预之子宗明。 “主公若不嫌弃,可以把公子交给在下,弓槊骑射的本领都传授给他,保证他成为顶天立地的堂堂武人!” 这是蜀汉亡国时跟随老安乐公上洛的前殿中督张通。 “主公夫人都安好吧。时间真快,老主公去世,但小公子也满岁了,如果可以,真想看着他长大啊。” 这是故蜀汉车骑将军邓芝之子邓良,即将上任广汉太守。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虽然年龄各异,习性不同,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蜀汉元勋的后代。只是在蜀汉灭亡后,这些人和许多亡国奴的后代一样,已逐渐被世人遗忘,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泯灭在历史的烟尘中。 不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漫长到他们自己毫无知觉。他们只感受到现在还是快乐的。 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客人,但对安乐公府而言却更像是阔别重逢的亲人,虽然不见时有许多怨言,但见了面后就都烟消云散。刘恂等人在门前接待,不知不觉间就已被热闹的氛围所感染,笑谈着把客人们迎进府内,而正在厅堂内忙碌的希妙,光听着他们的话语也感受到心满意足。她已知道众人殷切的心意,也相信今日将会是圆满的一日。 故而费秀抱着孩子进来时,张希妙忍不住刮着他的鼻子,对他笑道:“小辟疾,你知道你有多少人的关爱吗?” 辟疾用充满懵懂的好奇眼神作为回答,一岁的他已长出了薄薄的一层头发,但遮不住他高高隆起的额头,还有那双黑溜溜得如同放光的眼睛。 每次看到这双眼睛,希妙都会将自己的情绪都收敛下来,哪怕辟疾其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伸出幼小的手指在半空中挥舞,希妙也一样感到宁静。 她用自己的手掌贴住孩子的手掌,对费秀笑道:“阿姊,辟疾等不及了呢!” “才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费秀不赞同希妙的意见,但她是从另一种角度溺爱辟疾:“他连走路都没有学会,等会别出什么意外,把自己摔着了。” “这么多人看着,哪里会有事?” 正当两个女人为了孩子而议论时,门庭间的声响突然小了下来,就像一大盆雪水淋下来,把火堆浇得只剩火星似的。 出了什么意外?希妙出门去看,才知道原来是来了一位贵客,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中书令张华的到来是谁也没有预想的。他是名满京华的才子,世人所公认的王佐之才、文坛领袖,更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由于深受天子信任,时常入宫应对,张华更被喻为“今诸葛”。在后世想来,这样一位和西晋朝廷牢牢绑定的大人物,不应该和落没的安乐公府有任何关系。 但实际上,张华和安乐公府的距离却比谁都近。正如前文所言,他们是邻居,两座宅邸只有一墙之隔,以至于傍晚月明之时,希妙经常听到张华抚琴的音乐。 张华的琴音清脆又缠绵,似小桥流水,鸳鸯双啼,自有一股旖旎,仿佛女子,会让人误以为是什么竹林七贤那样的隐士。可他本人却是一个标准的儒生。 张华下车道贺时,头戴一顶白纶帽,着一身青蓝纱袍,外披一件御寒的貂皮袄子,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个极其注意小节和礼制的文士。 甫一下车,张华的眼神还在来回扫视,可嘴角的弧度却已翘起了,形成一个酷似嘲讽的笑容。 “哎呀,安乐公,听闻贵府今日喜宴,我身为近邻,可不好缺席啊!” 这句自来熟的话语非常突兀。近几年来,两家虽然是邻居,可除了节日间礼节性的问候以外,双方别说深交,就连一次正经的宴请都没有过,刘恂甚至不知道张华府上有几名妻妾,几多仆从。 但张华毕竟是当今天子的心腹,即使刘恂的爵位远高于张华,此刻也只能回以笑脸,但一时间支支吾吾,却不知说什么好。 张华见安乐公眉眼间抹不去尴尬,揶揄道: “给在下添一副席案,不会让安乐公觉得麻烦吧。” 刘恂这才如梦初醒,顺势答道: “哪里哪里?中书令能够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话是对的,语气却并不真诚。不过真诚这一品质本就是世界所不需要的,人和人之间能用虚伪掩饰一些小的不痛快,那至少就可以避免一些大的不痛快。 场面就这样对付过去了,张华来的时候,时间接近午时,该来的人都到齐了,堂屋内的席案也已经摆好,满满当当坐了大约有两百人,颇有些拥挤,看着就像春田里成行的秧苗。 这里原本非常热闹,大家都是自小在成都长大的发小,此时再相见,自是有述不完的旧事,道不完的话语。只是中书令张华一到,厅堂内的人气忽地低落下来,很多正在放肆大笑的,此时就突然像被卡住了脖子似的,瞬间只会窃窃私语。 这种异样的味道,连在后厨的希妙也嗅到了,她对这味道熟悉又陌生:这是权力的味道,更是皇帝的味道。更连带着给她一种糟糕的预感,因为权力的出现,往往是伴随着破坏与痛苦的。 果不其然,张华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定,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小盒,他环顾四周,仔细地打量着席会上的人群,脸上的笑容却是毫无变化,他以一股很潇洒的语气说道:“安乐公,这是陛下听闻公子满岁后,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 “陛下隆恩,臣子惶恐!” 刘恂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双膝跪下伏倒在地,而后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接过张华手中的漆盒。 漆盒内装着一对硕大的东海珍珠,几乎有核桃大小,可以说是当下有价无市的奇珍。 但刘恂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荣幸,他在跪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成都的旧臣都在看着。而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跪下了,身为先主的后裔,他甚至没有给当今天子下跪,仅是对天子赐下的一对珍珠!这哪里是什么隆恩,根本是自己的耻辱! 一种发烧般的窘迫涌上心头,以致于刘恂似乎听到一声嗤笑,但他抬头看,周围却只有怜悯的目光,这目光几乎要逼得他发疯,想把手中的珍珠摔在脚下的尘土。 但他到底不敢这么做,等刘恂站起来时,还得小心翼翼地向张华问道: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张华闻言,露出一副惊诧的神色来,反问道: “今日是公府的喜宴,陛下哪里有什么吩咐?” 他接下来用手指着自己,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又用轻飘飘的语调叹息道: “陛下只是对我抱怨,近日他公务繁忙,以致不能亲自贺喜,颇为遗憾。故而希望在下来时,务必向安乐公传达他的心意,并把宴席间的喜乐回报给他。” “我今日来此,见公府如此热闹,回报给陛下,想必他也会十分开怀吧。” 话音落地,堂内几乎鸦雀无声。 方才的那些话,明面上是表示了天子对安乐公府的关心,可稍有阅历的人都能听出,这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敲打。 对于天子而言,安乐公该是一名安居府中的木偶,目前虽然依然是木偶,但最好还是壁橱上藏得到处是灰的木偶。 而现在这些蜀汉旧臣的贺喜,显然是不符合天子心意的。 众人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他们来之前怀有一种侥幸,一是侥幸于天子不再重视新安乐公,二是侥幸于自己身份低微,并不足以引起重视。但张华的到来还是打破了这层侥幸,一时间,宴席间的众人有些唯唯诺诺,坐立难安。 一旁的刘瑶已经看出众人的尴尬,此时他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一面对着张华装糊涂,一面则安抚旧臣们坐下: “那中书令回报陛下,陛下如此心意,臣等真是感动不已,恨不能为陛下肝脑涂地,诸君想必也是如此吧!” “眼下已到了时辰,诸位又何必站着?希妙,把辟疾抱出来,该开始了!” 即使刘瑶已经尽力在缓和气氛,众人也在尽力配合,但是欢乐的空气到底不是勉强出来的。在有些时候,勉强的笑脸恐怕更会让人难过。 张希妙抱着辟疾入堂时,就怀有这样一种心情。 希妙只是希望孩子能够得到他人真诚的祝福,却不料反而会让别人陷入难堪,也让自己难堪。方才丈夫跪下时难堪的脸色,其实她也看见了,她也感到屈辱,再想到怀中的孩子也会继承这个屈辱的境遇,她更感到茫然了。 为辟疾抓周的桌案已经摆好在窗边,上面摆着竹马、佛经、纸砚等各式物品。这象征着辟疾未来的命运,孩子抓到不同的物品,就说明他与什么有缘。过去的希妙常常会畅想孩子身为文士或者武人的模样,但此时望过去,又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软弱可笑。在皇帝权力的阴影下,或许想成为什么都无关紧要,因为始终有人在掌控你的命运。 这种想法让她既愤怒又悲伤,她不想了解这种命运。尤其是在孩子刚刚满岁的时间上,可她身为一个女子,在丈夫都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只希望孩子能够不受这种压抑氛围所影响,不要也变得可悲。 好在辟疾还读不懂气氛,他被放在桌案上时,周围的目光聚焦过来,并没有让他感到紧张,而是好奇地在桌案上坐定,一一与来者对视。 张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位安乐公子。对他来说,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这番敲打有辱他名士的风范,但身为当今天子的心腹,他必须要忧天子之所忧,急天子之所急。可实际上,在张华的眼中,宴席上的这些人翻不起任何风浪,也根本不值得他重视。 就像方才的安乐公兄弟,虽然竭力掩饰,喜怒却难免溢于言表,根本看不出半分当年先主刘备的城府与风采,这样的人便是身居高位,也不足为患。 这个孩子又如何呢? 当小辟疾的眼神看向自己时,这个念头迸入张华的脑海,继而让他哑然失笑了。 或许这是个机灵的小子,但一个出生在洛阳的安乐公子,终究会成为真正的安乐公子。 此时的小辟疾还不能从他人的目光中读出想法,他只是握着他那双小拳头,手背上显出一道小凹痕。他时而抬头看看天,时而瞧瞧周围的人群,时而回头打量希妙的耳朵。他的眼睛转个不停,每次抬头时,就会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这些都透露出孩童自然而然的天真和狡黠。 但从结果上而言,他算得上毫无动作,半晌过去了,他一直看着众人,根本没在意桌案上的物件,最后反而是张开手对着希妙呀呀作语:“阿妈!阿妈!” 希妙慌忙上前抱住他,难道是孩子饿了吗?但辟疾却没有任何哭闹,还是张开双手对着空中指手画脚,用婴儿特有的童声继续道:“阿妈!阿妈!” 一旁的张华见状,不由打趣道:“公子心气很高,桌上的这些都看不上哩!” 刘恂在一旁低沉不语,而刘瑶连忙接道:“小孩子不懂事,哪有什么心气?希妙,赶紧放下来,让孩子随便选一个吧。” 张希妙强忍住不满,她知道兄长说的是对的,但心中也难免含有责怪:孩子自己的命运,亲人怎么能说随便呢?但她还是只能把辟疾放下来。然后拍着孩子的背,指了指桌案上的物件。 辟疾看了看桌案,又看了看希妙,终于摇摇晃晃的在桌案上站了起来。他小脸愣愣地笑着,双手在半空中随意摆动,而发着抖的双腿开始高高低低地往前走,他会选什么呢? 众人的目光跟随孩童的脚步,却难免讶异地发现,小公子虽然跌跌撞撞,却既不好奇、更不留恋地越过了事先备下的竹马、纸砚等物件,而后往“扑通”一声靠在窗台的阳光处,借着双手扒住窗沿,探出头去观望天空。 一旁的旧臣见状,心中更觉黯淡。在如今小公子的脑海中,大概还没有自由与意义的存在,他只是单纯好奇地打量世界,即使是已经生活了一年的公府,他也还没有产生厌倦。但等他长大后呢?能够接受软禁在方寸之间的生活吗? 希妙心中已是难以忍受,她想结束这种局面,便上前对众人行了一礼,草草说道:“孩子不成器,让诸位见笑了。时候已不早了,还是早些用膳吧!” 说罢,她低头去抱起辟疾,转身就想匆匆离去。 不料这时候,怀中的安乐公子突然咯吱笑起来,一只手拍打着母亲的胸脯,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赫然在指尖露出一只金黑相间的蝴蝶! 这一幕是如此突兀,以至于不少人不由“呀”了一声。冬日怎会有蝴蝶呢?蝴蝶怎会落在公子手上呢?就连近在咫尺的希妙也吃了一惊。 或许这是一只特殊的蝴蝶,又或许是冬阳的温暖让蝴蝶弄错了季节,但这只蝴蝶的的确确就立在辟疾指背,如童颜般的翅膀微微张合。 小辟疾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蝴蝶的翅膀,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戳弄了两下,蝴蝶的粉尘让他发痒,不禁打了个喷嚏,紧跟着就得意地笑了。 这笑声惊动了蝴蝶,使它翩跹而起。如一朵飘浮的黄花飘过,带着春天的芬芳与温暖,它飞过房梁,飞过屋檐,飞过围坐得熙熙攘攘的人脸,而后消失在门庭外的阳光中。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如同置身梦中。良久后,张通才恍然道: “公子有福气呢!” 旧臣们纷纷附和起来,他们都有感于方才的景象,又不好表达喜悦,就议论说:公子能生在安乐公家,怎能没有福气呢? 而张华则捻须低头,面色高密,难见喜怒,他在心中缓缓沉思:这是预兆?还是巧合?我该如何回报天子? 张希妙不知道其余人的想法,也不想去知道,她原本空落落的心房,此时都被孩子的笑脸所填满。她把孩子再次抱紧,从方才的景象中,她联想到分娩时的幻梦,还有冥冥中的呼唤,一种预感忽而浮现出来:或许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这孩子都能用笑容去面对。或许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但她至少有了一个理由,能够在未来回忆今日。 但怀中的辟疾也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蝴蝶飞走后,他很快因母亲的温暖而发困,继而打起了哈欠。昏昏沉沉中,辟疾再次听见伯父和母亲商议的声音,其中有一句说: “原本打算取名刘益,今日来看,不妨改叫刘羡。” 辟疾还听不懂这句话,也没有把今日的景象铭记下来,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在那里,他手持绿叶,与蝴蝶一起煽动火花。 第四章 溪石斑斓的岁月 对于刘羡来说,无论是出生时的奇异天象,还是试儿会上的蝴蝶,他其实都毫无印象。 虽然在成年后的岁月里,父母,叔伯,乃至许多师长,都对他反复提起过这两件事。但刘羡拼命回忆儿时的记忆,也只能追溯到三岁。往前的记忆就像是一场幻梦,它应该存在,可无论人如何用心追寻,结果都如同水中捞月,不留分毫。 毕竟记忆不是一天建成的,如何把过去的经历梳理成回忆,也并不是一个与生俱来的能力。为什么鲜花嫣红?为什么火焰滚烫?为什么黑夜静谧?孩子其实从来都不会产生这些问题。他们只是瞪大眼睛注视这个世界,把这些五彩缤纷的东西记下来,像积木一样堆积在脑海里,而后随意碰撞,直到碰撞出名叫“逻辑”的火花,孩子才学会了铭记。 刘羡学会铭记的那一刻是在奔跑中。 那是一个清澈透明的上午,应该是在春天,三岁的他跟在郤安、张固两个同岁朋友后面,在庭院里奔跑。奔跑的缘由他已经忘了,也忘记自己是怎么拥有的两个好友,为什么在这个庭院,一切就好像是命中注定。他只记得在这一刻,他就是在奔跑,他记得自己奔跑时的呼吸,双腿绷紧的肌肉,还有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迎风飞舞的青草。 那时候的阳光很耀眼,透过庭院间的桃树枝杈射下来,在叶影间都形成了光晕,好似涟漪一般微微摇动。院墙上的连翘也开花了,明媚的花瓣让人联想起星辰。当时还有微风,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虫鸣。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安静。 这种安静使得三人不知不觉就停下了。 然后好像是张固提议的,他提议说要玩游戏,玩捉迷藏。 而点将时刘羡输了,所以开始是刘羡捉,郤安与张固两人藏。刘羡只好对着一颗桑树闭着眼睛大声数完一百声,然后开始在公府里寻找。 他从前院出发,驾熟就轻地穿过内院,来到后院,沿路的仆人都向他笑着问候,他也就仰着头连声问:“你们有看见阿田、稚奴吗?”阿田是张固的小名,稚奴是郤安的小名。 “公子要自己找呢!” 挑水的来福这么说着,伸手揉了揉刘羡的头,又悄悄给他使了个眼神。 刘羡立马跑到水缸边,攀着缸檐往里看,果然看见张固抱膝缩在里面。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张固立马大声说: “不算,不算!辟疾你和来福说话,你耍赖!” 还不等刘羡回答,一旁的来福就把张固拎起来,笑嘻嘻地说: “你蹲在这里,我连水都不敢灌,你这不是耍赖?” 张固不敢和大人顶嘴,但还是气呼呼地盯着刘羡。刘羡则不为所动,他沉浸于游戏胜利的简单快乐里,张口说: “明明是阿田你不行,我才没有耍赖!” “真正躲得好的人,肯定是谁都找不着的,你还差得远呢!” 这番歪理说服了张固,他低着脑袋想了想,居然认可的点点头: “那我确实不行,不过辟疾你别得意,稚奴的主意可比我多!” 于是刘羡与张固继续去找郤安。郤安确实是个聪明的家伙,刘羡记得自己找了大约有两刻钟,接连看过伯父的书房、后院的假山、内院的衣橱,结果都没有找到。 最后找到左别院的时候,刘羡还是一无所获,这让他倍感气馁。好在孩子很容易因为其他的事物而开心,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刘羡这么想着,就掏出荷包里的蜜枣与张固分食。 张固咬了三颗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取笑道: “怎么样辟疾,我就说你找不到稚奴!” “找不到就找不到,等会我就认输……”刘羡靠在树边,也咀嚼着蜜枣,用孩童特有的赌气强调道:“但我生气了,原本想给稚奴半袋枣子,现在我一颗也不给他留!” 这句话刚说完,角落里金黄的稻草堆立刻就动了动,而后有人大声道: “我认输我认输,辟疾你给我留点!” 无论以后经过了多少岁月,刘羡都还记得这样一幕:光影分明的墙壁下,金堆似的草堆里钻出一张满是草屑的面孔,带着一股暖阳般的金稻草香味,而张固在一旁吃了一惊,差点被蜜枣噎住,方脸涨得通红,口水和鼻涕都咳了出来,而自己提着母亲张希妙绣的荷包,忍不住笑了。 但这一天并不特殊,童年里游戏开怀的日子总是多数,这只是意味着刘羡记忆的开始,而往后的一段时日里,也依旧延续着这样的光景。它就像是旅人偶然在山间看见的溪流,既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将流往何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看见溪水清澈透明,跳跃的水花仿佛珍珠,却不妨碍望见溪底的卵石,而阳光也干净靓丽,在溪石上化出五彩斑斓不断变化的光纹。这光景并非是什么千古难遇的奇观,却难免让人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很多耿介难忘的往事,一瞬间就这样释怀了。 三岁的刘羡就这样静静流淌着,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要通往何方,也不明白自己从何而来,只是随着自己的天性生活,无忧无虑,玩闹嬉戏,以至于刘羡很久以后再回头来看时,自己都会觉得诧异,按理来说安乐公府的处境是极为压抑窘迫的,为何会给自己一种安逸的印象。但细细想来,刘羡又觉得合理,因为生活的态度是由人决定的,孩子不会记得忧愁,而长辈们也关爱他。 因此,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孩子的刘羡充满了勇气,偶尔也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 记得大约是在夏日的时候,刘羡也是在和朋友捉迷藏,只不过这次人多一些。除了张固和郤安外,还有同辈的族兄刘玄与刘恪,这次是由刘玄来捉,其余四人藏。张固选择藏在池塘边的大箱,刘恪藏在书房门后的夹缝里,而郤安和刘羡都看中了右厢房的衣橱,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刚刚好能够挤进去。 但郤安快人一步,他爬进去后就对着刘羡嚷:“辟疾,这里满了。”,然后“砰”的一声,柜门就关住了。 刘羡瞪了衣橱一眼,也来不及生气,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走出房门后,地点的选择便困扰着他,还能到哪里去呢? 他抬头看天,心想,假如我能飞就好了。 但抬眼看见的并不是天空,而是一棵桑树层层叠叠的枝杈,无尽的桑叶恰似千万张发光的绿手掌,在微风下对着刘羡轻轻招手。刘羡恍然发现,这棵桑树恰如庭盖一样笼罩四方,正好与屋檐的西南角重叠。 如果藏在这里,定然没人发现。 三岁的刘羡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然后他就开始爬树。 桑树的中间有一个大的分叉,刚刚好让刘羡踩上去,然后他眼前出现了两块树瘤,好似人瞪大的眼睛。刘羡深吸一口气,手抠着一块,小脚踩着一块,猛一用力,就爬上了去一个新的分杈。 用相同的方法登上树梢,桑树为此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树干也开始摇晃,令刘羡始终难以站稳。一个三尺多的孩子,踏在碗口大的九尺枝头上下摇晃,若有旁人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有多担心。但刘羡的心中却只剩下兴奋,他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中,双手腾空,而后有如神助般地在树枝上小跑几步,而后一跃而起。 刘羡那一刻的感觉是奇妙的。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又或者宁静包裹住了他的双耳,让他只能感受到自己鼻腔里的呼吸。而身前身后毫无着落的轻松,让他以为有清风穿透了自己,将自己消融在天地。最终湛蓝无垠的天空浮现在眼前,云朵似划痕般散落在苍茫的天际里,阳光刺目,可更显得苍穹深邃。 而等他站稳脚跟,视线落在四周鳞次栉比的屋檐,还有远处古朴的洛阳城墙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充满了刘羡的身心,让还是孩子的他想放声长啸。 可惜他还在捉迷藏,好胜心督促他:他该藏起来了,他不能长啸。 于是刘羡赶紧躺在房檐上,拉起一丛桑叶挡住自己,而刘玄恰好从下方经过,并没有看见。 直到这时,缓过劲的刘羡才发现一个事实: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双手双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原来他为了爬上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而自己又毫无知觉。 但这不妨碍小刘羡感到快乐,等刘玄走到别院后,他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感觉,很快沉浸到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幻想。好像自己闭上眼,双腿再一跳,他就能到达天际线上那隐约的山峦。 不过疲倦很快爬上了刘羡的眼角,当屋檐温柔的凉风钻入他的衣领,眼前的桑叶又散发出一股沉郁悠扬的清香,阳光就在桑叶星星点点的缝隙里消失了,刘羡也就自然而然地在屋檐上睡着了。 梦里他在树梢踩上了风,从梦的这一头飞到了那一头。 等刘羡再从那一头回到这一头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太阳挂在西面的山岳上,失去了刺眼的锋芒后,它红得仿佛母亲的朱砂,显得很可爱,刘羡因此不自觉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被自己的名字惊醒。 那不是一两个人的呼唤声,而是一群人的呼唤声,有的人在喊“公子”,有的人在喊“辟疾”,还有人在喊“刘羡”,但毫无疑问,这些呼唤里都带着焦虑与担忧。 原来刘羡在屋檐上睡了足足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以把一场捉迷藏变成一场失踪。当刘玄花了一个时辰,哪怕认输也找不到刘羡的时候,张希妙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也带着仆人寻找,而后事态逐渐扩大,大伯母费秀、二伯刘瑶、十二叔刘晨、还有张固的父亲张通、郤安的母亲寇真,都加入了寻找的队伍,但毫无意外,他们都没有找到。毕竟没有人能把孩子和房檐联系在一起。 就在希妙已经忍不住焦虑,打算派人去通报洛阳令的时候,刘羡在房檐上站了起来,他在夕阳的余晖下,兴高采烈地对地上的张固挥手,说: “我在这里,阿田,我又赢了!” 而苍头宗六看见公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被吓得不轻,连忙让刘羡别动,而后自己搬了架梯子过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刘羡抱下去。 王七还没把刘羡放下,希妙就把刘羡接起来,手掌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笑中含泪地问道: “冤家!你要吓死我!” 但刘羡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阿母,我赢了,大家都找不到我哩!” 而希妙则假嗔道:“那地方那么高,你怎么上去的?” 刘羡又看了一旁的张固一眼,一手指着桑树,得意道:“我爬树上去的。” “那怎么叫你你不答应?” “爬树太累,睡着了。” 看着孩子洋洋自得的表情,希妙终于忍不住母亲的威严,狠狠地打了刘羡两下。但刘羡却还在笑,因为张固、郤安他们到了,且都流露出佩服的神气来,还偷偷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件事也一度成为了安乐公府的谈资,直到刘羡成年后,苍头来福还对刘羡笑话说:“公子要上屋,可以要梯子,可不许再爬树了!” 但对于童年的刘羡来说,不管母亲怎么嘱咐,他的童年仍然是活泼与好动的。就像不管溪流的前方有什么阻碍,把它变成何种形状,溪流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去。何况刘羡还生活在周围人的关爱中,所以他仍然没有忧愁,没有顾忌。 可这种清澈的岁月到底只是来源于孩子的无知,而无论孩童们愿意不愿意,他们都必然成长,要经历疑惑和迷茫,正如同溪流终究要裹挟泥沙,汇入江海。 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在人成长的时光中,不知不觉就发生的事情。等到人们习惯于疑惑和谜题共存后,他们恍然回顾,才发现原来那段溪石斑斓的岁月,是一段普遍却又回不去的路程。然后他们也就意识到,自己的童年真正结束了。 而刘羡人生中这个结束的开始,是源于五岁时偶遇的一个陌生人。 第五章 陌生人的询问 到刘羡五岁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咸宁三年(公元277年)。 这一年很奇怪。首先是正月初一的中午,突然出现了日蚀。 这是刘羡人生中第一次目睹日蚀,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当时他在后院的天井逗弄自家的黄犬,刚刚还光影分明的世界,转眼就模糊起来了。 初时大家还以为是流云遮住了太阳,但没想到天色继续黯淡,不多时,整个世界就显出一片污泥般的昏暗,黄犬害怕得对着天空狂吠,马厩的马也随着低声嘶鸣,加上街上人们狂乱的惊呼声,真如同末日降临。 可对这样的景象,刘羡只觉得新奇有趣,他就和见到一朵从未见过的花一般,一路欢呼着小跑到母亲面前分享: “阿母,快看,天上的太阳没了!” 张希妙此时正在榻上织绣,费秀也在一旁,她见刘羡跑进来,便把孩子搂在膝头,笑道: “不要看,等会太阳就出来了,小心伤眼。” 刘羡似懂非懂,紧接着就听见母亲和伯母商量起来。 费秀点燃了一盏油灯后,对着张希妙感叹:“还记得上一次日蚀,你还怀着辟疾,一转眼,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张希妙点点头,也说:“日蚀是阴侵阳之象,在成都的时候,大家都管这叫妖魔吞吃太阳,天底下是要动刀兵的。” 费秀则说:“怕不只是动刀兵,那年,我记得镇南将军羊公西陵惨败于陆抗前,汉中那边还爆发了瘟疫!” 她最后总结道:“今年正月初一日蚀,恐怕也不是个好年景。” 虽然在后世看来,这种说法比较迷信,但咸宁四年的年景确实不是很好。 首先是春日来得很晚,到二月中旬,往日洛阳的桃花都该谢了,此刻却还没开,反倒有大风不期而至。风声在天地间震耳欲聋地呼啸,树木随之狂乱地舞蹈,洛阳的门框也跟着嘎嘎作响,好像有什么神灵在发怒,令凡人们心惊胆战。 等到二月下旬,大风停歇。人们出门再看,四野可谓是一片狼藉,许多枝干纤细的树木如橘树、杏树,真的被拦腰摧折,枯枝、尘土可谓散落一地,更别说很多穷人家的屋顶,可谓是片茅不存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大风之后,紧接着就是霜降。在三月初,接连几日天寒地冻,无论是街道、门楣、屋檐,还是窗台、江岸、树梢,都挂上了一层纸浆似的冰霜,大地坚硬到快马踏过去,连蹄印都没有留下。在这种情况下,农人们根本无法正常播种插秧,有识之士都说,今年的河南恐怕免不了粮荒了。 六月,天气刚刚恢复正常,关中就有使者入洛,又上报了两件坏消息。 第一件也是天灾,说关西突然发生大地震,波及到汉中、武都、阴平、天水、陇西、金城六郡,数万百姓因此流离失所,亟待朝廷赈济。 而第二件则是人祸,地震发生后,鲜卑叛胡秃发树机能意识到凉州后援断绝,竟趁势突袭凉州刺史杨欣所部,杨欣措手不及,被当场枭首。这已是自秃发树机能起兵以来,朝廷战死的第三个凉州刺史,第四个封疆大吏。 一时间,洛阳人心惶惶,都在议论今年国中发生的坏事,甚至连“天子无德,国祚不永”这样的话都传出来了。害得天子司马炎不得不当众烧掉太医司马程据献的雉头裘,以此自证廉政之心,而后又到太庙焚香拜祭,祈求皇天后土保佑。最后接连朝议了三天,才颁布政令说,时局困难,朝廷不得不缩减开支,以应急用,于是就把朝中官员当年的俸禄都削去一半。 不过这些事情,五岁的刘羡是不明白的,他对于这一年的具体记忆,就是家中的饭食突然素了许多。家中常吃的肉糜换成了麦饭,胡饼变成了汤饼,整天配着些莱菔、薯蓣、苋菜做配菜。偶尔吃次羊肉,家中也没有什么香料,导致入口时总觉得腥膻乏味。 好在希妙总是知道如何让孩子开心,她把今岁的桑葚都收集起来,烘干了做成蜜饯,存了整整两大篓封在地窖里,刘羡哭闹时就给他拿两颗,甜蜜总是和母爱一样能让刘羡安静。 这其实是平静清闲的生活,而发生在一个大部分人饥不择食,少部分以土饱腹的年代中,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幸福了。 如果一直生长在这样的幸福环境中,恐怕刘羡真的会如张华所想,成为一个不知疾苦的安乐公吧。 但这种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以一种堪称是诅咒的方式。 那是在七月的中旬,在那段时间里,由于财政困难,朝廷正在严查官僚腐败,重点监察的是勋贵们的匿民隐田问题,就连安乐公府也不例外。在洛阳令的要求下,刘恂三天两头到县衙里对账核算,六个叔伯也各有事务,导致府中一时空落落的。刘羡虽然依旧能和好友嬉戏,但也会好奇,家长们都去干什么了呢? 于是在傍晚快用膳的时刻,刘羡就会在府门口静坐,一边数着路边柳树的垂叶,一边眼瞟过往的行人,从中寻觅父亲的身影。 然后刘羡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感觉有目光在悄悄注视他。 起初,刘羡误以为是错觉,毕竟安乐公府坐落于闹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若有人向一个孩子瞥上几眼,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一名青衫人从街旁路过,同样漫不经心地看了刘羡一眼时,小刘羡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他们此前见过数面。 是阿父叔伯的熟人吗?是来福王七等人的朋友?抑或还是自己的错觉?刘羡沉思于这个问题好久,但当他准备放弃,再次抬起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撞入眼帘,正是那名青衫人。他以同样随意的脚步从府门前路过时,又瞥了府门一眼,刘羡看准了他的模样,确实是同一人。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徘徊? 当晚用膳时,刘羡和长辈说起此事,结果刘恂脸色低沉,张希妙则默然不语,只有二伯刘瑶在一旁说: “辟疾,你不要管,就当没看见好了。” “欸?为什么呢?”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实在不行,就当他们是护卫吧。”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刘羡更生疑惑,但他看长辈的神情,就识趣地低下头扒饭,心里却转着各种念头: 真的是护卫吗?如果是,为什么要当没看见呢?二伯说的是他们?又难道不只有一个人吗? 这些问题既困扰着刘羡,又让他兴致勃勃,他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值得解开的谜题。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刘羡趴在屋顶上,用空前高涨的兴趣去观察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 目标很明确,就是找一些看上去无所事事,可却长时间停留在家宅附近的陌生人。 五岁的孩子正是眼睛最尖的年纪,旁人可以看到的地方,他都可以看到,旁人看不清楚的地方,他仍然看得清楚。所以刘羡的寻找很顺利,到了第四天,刘羡对情况就大体有数了:类似的人一共有十四个,南门六个,北门六个,侧门两个。 这发现令刘羡兴奋,但随即又产生了新的困惑:这些人是谁?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里?他们住哪?又吃些什么呢?难道以后永远就在这儿吗? 遐想没有确切的答案,但不妨碍孩子没完没了地花时间来遐想。 他起初想,或许这些人是家里秘密结交的侠士,虽然肩负守卫的职责,但却不愿受规则拘束,所以才隐姓埋名,悄无声息。 但那些人长相太过平庸,不符合刘羡对侠客的遐想。 所以刘羡又想,或许这些人是道观里的道士,被家里长辈请来保护宅邸的风水,所以才不敢声张。 但那些人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神通,也没有什么仙气。 然后刘羡就想,或许这些人是受了什么鬼怪的诅咒,被什么不可抗拒的魔力束缚住了,在等待别人来解救。 这想法是最让刘羡满意的,因为他觉得这最符合那些人冷淡的神情,还让他感觉到一种新鲜和刺激。 可这种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毕竟这些人的存在对他的生活毫无影响,就如同两条平行线,看似接近,却没有相交的时刻。所以这些想法渐渐地也被小刘羡淡忘了,只有偶尔再看到这些人时,刘羡会想,他们不会厌倦吗?他们不会疲惫吗? 七月癸未这一天,突然下了一整天的暴雨,直到傍晚才小了下来。这导致一路泥泞,刘恂等人也没有按时回家,刘羡按往常一样出门去看。平日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此时已异常冷清。道路上行人寥寥,仅在左侧有数名乞丐还在墙檐下躲雨,衣不蔽体,瑟瑟发抖。 而引起刘羡注意的是,乞丐中正传来一名呕吐般的哭声,嘶哑又微弱,几乎已经辨别不出年龄。 刘羡仔细去看,发现哭泣的竟然是一个女孩,她就在母亲褴褛的怀抱中,大概和自己同龄,头发糟乱地黏在一起,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身体更是瘦弱得不成人形。 这一幕让刘羡感到恍然,他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又看看乞丐身上的破布,忽然觉得这哭声是一种设问,一种考验,他想下意识地靠近,但走了两步后,又为乞丐的模样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就去叫来福,问能不能给他们一些饭食。 来福看了眼乞丐,又叹了口气道:“公子,天下的乞丐这样多,施舍一两个也没什么用。” 刘羡则说:“来福,府中的米面这样多,少吃一两碗也不会饿。” 这倒让来福哑然了,他只好去请示张希妙,然后从府中取了昨日剩的一些馒头,堆在一个陶盆里,往乞丐面前一放,就又回府了。 乞丐们也顾不上感谢,他们当即在烂泥里开始狼吞虎咽,狰狞的表情仿佛在进行一场搏斗。 哭声停止了,可刘羡站在一旁,仍然从心底感到困惑和疑虑。 他于是转过头看望远处,暴雨过后,天空的里的黑云犹如滚滚浓烟,到处都飘零着被打落的柳叶。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陌生人从潮湿的道路上走来。 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看上去就走了很远的路:一身破旧的黑色衣装,头戴发黄的斗笠,腰佩一把斫刀,外披一件青灰色的披风,走来时披风在阴沉的的天空下如旗帜一样飘荡着。正在接近的这个景象,使得刘羡的心骤然揪紧,让他想起了传闻中的鬼魂。而那男子犀利的目光从远处开始,到走近时一直注视着刘羡。 就在刘羡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濡湿的披风随之发出哗哗的响声,就像一场倾盆大雨。 男子俯视着刘羡说:“抱歉,问一下路,到安乐公府怎么走?” 这个时候,刘羡看清了他斗笠下的脸,一条毒蛇般的疤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不敢想象,是怎样的创伤,才能产生这样可怖的伤痕。但这无法掩盖男子疲倦的神情与明亮的眼神。 刘羡说:“这里就是,你是来找谁的?” 这名男子的眼睛顿时亮了,如果说刚刚他的目光像闪闪的火星,此时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 他用一种恍如隔世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宅邸,脸上变幻出各种刘羡难以明白的神色,然后才回过头来打量刘羡,继续问道: “你是安乐公府的人吗?” “是啊,我叫刘羡,我阿父就是安乐公!” “呀!”这男子微微后仰,用欣慰又审慎的眼神地打量着刘羡,笑道:“这么说,你是安乐公世子咯!” “对!那你是来找他吗?他等会就回来,你进去坐坐吧!” 那男子微微摇头,以弱不可及的声调叹了口气,然后说: “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路过洛阳,一时兴起,就想见见旧人罢了,见了立马就走,进去徒增麻烦。” 刘羡搞不太懂,叙旧不应该是越久越好,为什么说见一面就走呢?但他这时才想起来,还没有问眼前男子的名字,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大叔你叫什么?” “我……叫王富,家中排行第七,你叫我王七叔就好。” 这个名字让刘羡大失所望,他板起脸来说: “不对!大叔你名字不对!” 王富取下斗笠,斜靠到一旁的墙壁上,笑道:“哪里不对?” “名字太俗了,大叔你是侠客吧,应该有个更俊的名字!” “比如?” 这下轮到刘羡支支吾吾了,他还没到会取名字的年纪。 但王富没有趁势取笑刘羡,而是展露出一种罕见的耐心和爱护,他伸手揉了揉刘羡的头,转而问道: “你说我是侠客,你是想当侠客吗?” “对!”刘羡开怀起来,一个词接着一个词的往外蹦:“我要练一手好剑法,再买一匹好马,将来纵横千里,无敌天下!” “那你有剑吗?” 王富一句话就让刘羡陷入了窘迫。他这个年纪,张希妙自然不会给他配剑,平日里,刘羡也只能拿着桃枝与幻想搏斗,并乐此不疲。但幻想到底是幻想,并不会成为现实,在一个心目中的侠客面前,这显然是说不出来的囧事。 好在王富很快跳过了这个问题,他和刘羡打开了话匣子,既没有对孩童的溺爱,也没有对无知的鄙视,而是带着尊重,像老师般说起了一些自己在刀剑上的心得。不一会儿,他便收获了一名五岁的崇拜者,刘羡幻想了好一会儿,才瞪着眼睛道: “七叔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侠客。”而后便把目光投在王富的佩刀上。 王富知道他的想法,便把斫刀解下来,亮出刀锋给他看。刀锋轻且薄,一亮出来,便露出一道白光和一声清鸣,令刘羡陶醉了好久。 等到王富把斫刀收起来,刘羡便觉得自己与王富很熟了。 “七叔真的只见我阿父一面吗?” “没办法,时间很紧。” “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用刀剑的人不知晓明天的生死,我若是死了,便来不了了。” 死?刘羡第一次听人郑重其事地说起死,但他并不理解死,就像春叶无法想象冰雪。年少的无知让他把蔑视死亡当做寻常,以为眼前的男人和死亡毫无关联,但王富偏偏否认,这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继而思考其中的因果关系。大部分人害怕死亡是害怕伤痛,可光看他脸上的伤疤就知道,眼前的人肯定不惧伤痛,那他是害怕什么呢?还有比这种疼痛更痛苦的事物吗? 刘羡想不明白,不过他知道,今天的这次谈话,让自己已很喜欢眼前的人,便道: “如果你……你没死,记得一定要再来!” 王富听到这句话,凝视了刘羡少许时间,缓缓点头: “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再来。”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雨已经全然停了,天空的乌云正在消退,浓云之间的缝隙透出微微的白光,黄莺的鸣叫也适时而至。刘羡看着王富淡然的神情,感受到他背后有着一个自己完全未知的世界,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这迫使得刘羡开始想,如何才能快快长大?他渴望长大,渴望去也探索新的天地,渴望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他到底是一个孩子,对于如何长大,到底也只是茫然。不过,此时的他,哪怕听披风哗哗的响动,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回应,继而感到满足。以致于多少年之后,他都清晰的记得这如同倾盆大雨的声音。 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永生难忘。 起初,是街角处传来一声异响,仿佛是什么事物打碎的声音,让刘羡难以分辨,但紧接着他便听清了,是纷乱如雨的脚步声。从左侧、右侧几乎同时出现,在他反应过来后,四十余人已经从左右断住了通路,将府门前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为首的正是此前的青衫人。 他用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抽出配剑,随从们也紧跟着亮出刀,刀光如雪,街巷瞬间白茫茫一片,闪晃了刘羡的眼睛。 一旁的乞丐们见状,立刻连爬带滚,悲号着四散而逃。 但王富的脸色没有变,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般,右手十分沉着地抽出了斫刀,另一只手则暗地里推了推刘羡,让他往府门处走,同时低声说: “抱歉,我的公子,看来没有下一次了。” 这话音是如此轻,以致于轻飘飘地落入刘羡耳中时,刘羡还以为是错觉。 但他的眼中却十分清晰地印入王富的身影。 王富已如猎豹般飞跃出去,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义无反顾地冲向刀光之中! 这情形让刘羡吓了一跳,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人在当面厮杀,却是一个人面对数十人的绞杀。以他的想象力,除了王富被砍成肉泥外,完全无法料想其他的结局,所以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这残忍的一幕。 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耳边响起的竟是其他人的惨叫声。 刘羡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已有两人倒在泥水中,鲜血正从脖颈处汨汨流出,他们眼神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要掩盖住自己的伤口,却无法掩盖生机的流逝。而与此同时,惨叫也并未停止。王富正在人群之中,不断地旋转,不断地挥刀,宛如一条长蛇,在密集的人群中来回穿梭,可又滑腻得无人能够捉住。 秘诀在于他的披风,那破旧的青灰披风犹如激浪般在人群中狂舞,不断遮挡住他人的视线,也冲击着他人的意志。他们只能盲目地挥刀,结果大多劈在了空处,少数即将砍中的刀刃,也因为迷茫而失去了力量。而王富则不然,他在舞动中挥刀,每一挥都快若白电,在敌人的错愕中一击毙敌。大量的鲜血飞溅而出,滴落在刀刃上、泥水上、披风上,以及人的眼眸上。 刘羡在府门口看呆了,他本应该立刻回到府内,可此刻,他远远地看见王富在人群中返身来回挥刀,踏步,滑步,水花在脚上反复溅起,打乱了所有人的倒影。可即使如此,王富的刀光也依然耀眼,在傍晚的乌云中如同白色的飞燕,没有一人快过他,也没有一刀快过它。 刘羡从未想过一个人会这样威风,而这个人刚刚却平淡得如同一杯凉水。 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人身上有一根冥冥中的线,正因为有这条线在,他们两人才都在这里。 一些还没有近身的敌人反应过来了,肉搏恐怕没有结果,于是他们立起弩机,数十支飞蝗般的锋利箭矢立刻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笼罩向王富周遭。似一道铁幕降临,也像一次短暂的流星雨。 有四支箭命中了王富,而更多的箭则射在与他搏斗的敌人身上,周围的人都在哀嚎,可王富仅仅是顿了一顿,他像是不知疼痛也不知疲倦一般,转身又向弩手们冲去,而后高跳起来,好若猛虎似的向下劈斩。 然而第二批箭矢已至,这次,箭矢贯穿了王富的躯体,使得他的背部飙出鲜血,继而如断翅的鸟般坠落在地。还站着的人们收起了弩机,再次拔出斫刀,步步紧逼向地上喘息的他。 “噗”的一声,一刀从王富背部透过,牢牢插入地底,使得王富终于发出了一声呻吟。 但这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声了,又一刀紧跟着割断了他的声带。 这是刘羡第一次真正目睹死亡,只见茫茫多的人影中,王富的眼神从低处穿过缝隙,正好照射在刘羡脸上。这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好像是久违的解脱终于来临了。然后,他对着刘羡笑了笑。 刘羡怔怔地看着这笑容,看着王富的双目渐渐闭上,一副安详舒适的姿态,看上去他像是睡着的。而他那衣服上斑驳的泥迹,就像是阡陌上那些灰暗的无名之花。这是刘羡五岁时的真实感受,原来死去就是睡着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他道: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在我府前杀人!” 原来是安乐公刘恂到了,他以一股极不耐烦的神色下了牛车,对着门前的这群持刀者大声呵斥。 青衫人闻言,立刻还刀入鞘,又从怀中掏了块令牌,大步捧到刘恂面前,毕恭毕敬地道: “禀安乐公,我等是校事府的校事,在这里缉拿犯人,若惊扰了安乐公,还望海涵。” 刘恂听闻“校事”二字,脸色顿时一变,仿佛眼前的令牌是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一样,但又不好落了面子,强撑道: “是什么犯人?竟能杀这么多人!你们可要收拾好了,莫污了我家风水。” 青衫人笑道: “是在益州作乱的一个贼寇,好像叫王富吧,七年前诈称作诸葛瞻,在巴西聚众造反,后来虽然事败了,人却没抓到,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安乐公要不要看一看?说不定还是个熟人哩。” 刘恂的脸顿时僵住了,他像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冰冷地回答: “我又不认识,何必去看一个死人!晦气!” 说罢,他牵住刘羡的手,径直往府内走。 刘羡盯着父亲,发现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六章 安乐公纳妾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府前血案,完全改变了刘羡的童年。他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也无法想象类似的场景,故而此后的一连几夜,他在做噩梦,梦中不断地撞见鲜血、泥水、尸体,还有白霜般的刀光。 刀光中自己仿佛在与人搏斗,但搏斗是没有尽头的,一个对手倒下了,就会有一个新的人接替,迫使他永不停歇的战斗。直到某一刻他变得疲倦,而后被一刀封喉,他就会在床榻上惊醒,惊魂未定地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慢慢冷静下来后,刘羡眼前就会浮现王富的孤僻的身影,以及他幽灵般没有色彩的面容。 他到底是谁?他来自何处?他因何而死亡?他又和“我”有何关联? 一些本不应该由孩子思考这种哲学般的问题,如今却死死纠缠着刘羡,让他感到畏惧和困惑,更迫使他去追问谜底。 但很可惜的是,当刘羡向父亲追问答案时,看到的却是一张极为阴郁的面孔。 “忘了他。”父亲这么简洁而明了地完成了回答。 可刘羡看得出来,全府上下都看得出来,安乐公虽然口中这么说着,自己却无法做到。 在刘羡此时的记忆里,父亲刘恂是个非常难以亲近的人。 这并非说他平日不苟言笑,是一个严父。实际上恰恰相反,平日的刘恂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家中奴仆休沐请假,或是纳粮时缺斤少两,安乐公从来都是放人一马,无心追问,逢年过节给下人配送粮米,安乐公向来也是非常大方的。 但这仅仅是表象,刘羡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父亲豁达的伪装下,其实是对一切的漠不关心。 有一次刘瑶从宫中回来,和刘羡说洛阳最近的奇闻轶事。其中说到一则流言,说是有人吃了五石散后突发癔病,失手杀人,甚至还剖开了一名孕妇的肚子。其场面之残酷,不禁令人唏嘘。 结果刘恂在一旁说:“只是这样而已吗?” “就这样而已。” “无聊。” 安乐公当时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像是在说,话题本身很无聊,同时讲述这件事的刘瑶也很无聊,说罢他就信步离开了。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谈话,但刘羡听到这两个字后,差点因其中寒冷阴沉的情感而窒息。 这也不仅仅是针对旁人的冷漠,其实哪怕是对身边的家人,刘恂也同样如此。 还记得此前刘羡爬树后失踪了半日,阖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张希妙让他去请洛阳令帮忙搜查,刘恂却无动于衷,他反过来嫌妻子大惊小怪,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才半天不见,就要找洛阳令,要是一天不见,我是不是要去求天子?” 这话是后来张希妙告诉刘羡的,刘羡起初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安乐公的了解逐渐加深,他才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爱体现在点点滴滴,而不是只会在撕心裂肺的生死时刻。如果连日常都不关心自己的孩子,那恐怕以后也不会产生这种情感。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恂确实不算一个好父亲。但童年的刘羡也无法想象,淡漠的父亲到底真正在意什么,会为何事而神魂颠倒。 可就是这一次,这场突如其来的府前血案,确确实实打破了刘恂的漠然。 接下来的好几日里,刘恂常常独自在湖边徘徊,或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声不吭,偶尔出来用膳,脸上僵硬的神情也令旁人觉得揪心。安乐公的冷漠此时反变成了表象,如同一堵坚实的障壁横隔在与所有人之间,谁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心房下,究竟泛起怎样的波澜,又将促使他干出什么事情。 终于,他爆发了。 这天上午,来福的女儿阿越第一次前来探亲。阿越是一个刚刚及?的少女,虽然出身农家,却不妨碍她肤色白皙,细脸、身材娇小而面容姣美。而当她抱着自己缝制的衣物来探望父亲时,正好撞上院里的桂花开了,花香熏人,而她在树下亭亭玉立,正好比玉山之雪。周围的人都不禁感叹说:明明是穷苦人家,却能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她父亲定然是爱若珍宝了。 不料来福拉着阿越到后院叙旧时,正好撞见了从书房出来的刘恂。来福向刘恂行礼的时候,刘恂忽然问道: “来福,这是你女儿?” “是,大人,这是我二女儿阿越。” “今年多大了?” 来福颇为自豪地看了阿越一眼,对刘恂佝偻着腰笑道:“大人,她刚满十五,今年就该找夫家了。” 这本是主仆其乐融融的场面,谁知刘恂毫无征兆地说道: “来福,你女儿既然要嫁人,这么标致的姑娘,何不嫁给我做妾?” 这话语丝毫不讲礼节与体面,令来福父女都吃了一惊。来福慌乱地抬头去打量主公,发现安乐公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红浊的眼睛内散发着异常的光芒,仿佛一只要择人而噬的凶兽。 按理来说,能够把女儿嫁给主人,这是仆奴的荣誉与恩典。但联想到前段时间刘恂的异常,可知主人此时绝非善意。 令女儿成为纯粹的玩物和泄愤的器具,这哪怕是奴仆也绝不愿见到的。但仆人又该如何拒绝主人呢?来福不知道,他只奢望拖上一拖,等主人冷静下来再看看。 于是他佯作喜色道: “这实在……折煞小人了,小人等会就和夫人商量,再挑一个良辰吉日,把时间定下来。” 把以仁慈善良闻名的张希妙当挡箭牌,已是来福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刘恂,希冀方法能够奏效。 “这种小事,没必要一一征求她的同意。” 刘恂以苍白而又冷峻的神情说,在无情的语调结束后,他又自上而下地俯视阿越,红浊的眼睛盯到她浑身发颤,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至于时日,又何必这么麻烦,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吧!” “大人……” 面对这种充斥着肉欲的直白话语,来福也开始颤抖了,害怕的神情终于无可抑制地浮现在脸上,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却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刘恂,向前走近一步,低声说道: “大人,我养了阿越十五岁,别无所求,只希望她以后幸福安乐……” “怎么,莫非我娶了阿越,会虐待她不成?” 来福的牙齿跟着在打战,差点咬到了嘴唇。刘恂或许是平日太压抑了,赤裸裸的眼神让他的语言也那么苍白。 身为仆人,来福其实多少能理解主人愤懑的心情。但是越是遇到困境,才越要战胜它,而不是将其发泄给身边的人,这是无能的表现。至少先主刘备从不会如此做。可这些都是不能说的话,他只能强忍下来,用无声来表示抗议。 “这么说,你是不信我咯?” “小人岂敢?!” “你不敢?你已经敢了!”刘恂怒视着来福,目光却又好像穿过他,看到更深远的地方,同一群幽灵们进行交流:“我知道,你们私底下都在笑话我吧,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名义上是个县公,可实际上,只能坐在这个宅子里,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护不了!” “大人冤枉,小人绝没有说过!” “你没有说过这句话,恐怕也这么想过!你恐怕还在想,像先主刘备这样的英雄豪杰,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孙子吧!” 来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刘恂确实说中了仆人的心事。而来福没有立刻否认这件事,毫无疑问使安乐公的脸色越涨越红,积郁已久的怒气使得他处在理智崩溃的边缘,以致于他生出了一种幻听:杀了他!杀掉这些不忠之人! 于是刘恂开始了自己继承爵位以来的第一件暴行。 当刘羡正坐在屋顶纳闷出神的时候,他突然为一阵哭声惊醒,这哭声是这样的凄凉,以致于让刘羡联想起砧板上濒死的鲤鱼。他连忙顺着桑树,从树梢一溜烟滑下来,径直往声源处跑去。 此时已有很多人听到了这哀怨的哭声,但奇怪的是,仆人们都堵在后院的走廊上,并不敢踏进去。他们看见刘羡来了,就好像看见救星一般,纷纷围着他说话: “公子,你快去请夫人和大夫人来,让几位侯爷来也行,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 刘羡听不懂,也不想去请母亲还有伯父,他听到“人命”两个字,立马就想起了泥水上王富的尸身,继而本能驱使他迈进了后院。 他随即看见了来福和父亲:点点金黄的桂花树下,刘恂手正背对着坐在石台上,双肩一耸一耸,似乎在拄着什么喘气;而来福整个人瘫倒在地,面色蜡黄仿佛金纸,双目紧闭,胸脯几乎看不见起伏;一个不认识的少女正趴在他背上落泪如雨,嘤嘤哭泣。 几乎不用任何说明,哪怕是刘羡这样的孩子,也能瞬间明白前因后果。 “阿父。”刘羡呼唤了一声后,刘恂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摄人的神光紧随而至,刘羡可以清晰地看到,原来父亲正手握着一把剑鞘,而他眼中的暴虐正如浪潮般肆意。 此时此刻,刘羡出奇的冷静,他没有因此害怕,更不会因此后退,反而用一种指责的目光看着刘恂。父子两人就如同一对陌生人,用一个全新的角度来审视对方。 刘羡先撤回了目光,他并非是败下阵来,而是奔赴到另一个战场。 他无视了刘恂,迈步到来福面前,询问道:“怎么样了?还能起来吗?” 来福已经痛昏过去,回答的是哽咽的阿越:“阿父的腿断了,恐怕走不了了。” 刘羡便对着门外挥手,让宗六与朱浮两个苍头进来掺人。等两人战战兢兢地走出去,阿越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流泪,刘羡颇为奇怪,便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呢?” 阿越不敢回答,只是小心地探看安乐公的眼神。 刘恂此时的面色依旧阴沉,但暴虐几乎消失了。他挥挥手说:“你走吧,今天的事,不要到处张扬。” 说罢,他似乎精疲力尽了,于是再次动身,脚步虚浮地回到书房,把自己锁了进去。 年轻的刘羡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消失,等到身边空无一人,有桂花瓣落在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 接下来的时日里,府中的事情接连不断。首先是安乐公和夫人张希妙大吵了一架,这次争吵之严重,恐怕是老安乐公定居洛阳以后从未有过的,就连刘瑶、费秀出面,都没能使两人和解。随后夫妻两人开始分居冷战,张希妙搬到西厢和刘羡一屋,刘恂则是在东厢纳了两名妾室,整日在房中寻欢作乐。 谁也没有想到,只是短短的半月间,安乐公府的平和就已荡然无存。 而刘羡也感觉得到,梦境中的幽灵仍然在纠缠着他,不止在缠绕着他,也在缠绕着府中的所有人。 第七章 青橘酸涩 刘恂纳妾之后,阖府上下越发对府前的血案讳莫如深,没有一个人愿意对刘羡提及。哪怕是刘羡缠着去追问母亲,张希妙也只是黯淡的笑笑,揉揉他的头发说:“你还太小,等你再大一些,我就说给你听。” 这个回答是孩童最讨厌的回答,但也是无法反驳的回答。正因为幼小,所以才渴望成长,可越是渴望,才越会发现成长的漫长。不过刘羡好歹得到了一个约定,所以没有具体的时期,但也有了解开疑惑的曙光。这使得他可以暂且放下疑虑,尝试回到童年中。 但府中的气氛到底回不到从前。 安乐公纳了两房妾室后,脾气变得愈发古怪,喜怒无常。首先是打断来福的腿后,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他人的冷漠,无论对待谁,刘恂都会眯起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如同毒蛇一样审视着对方,令人不寒而栗。 而一旦有人露了破绽,他更会露出等待已久般的微笑,直接用行动给出惩罚。 府中的马夫朱浮,有一日他没买到最好的麦豆,就用干草替代,结果导致刘恂最喜爱的青毛驹少食了两顿,削瘦了些。刘恂看出不对,又得知缘由后,就指着青毛驹不吃的干草,对朱浮笑道:“买都买了,何必浪费呢?干脆你给吃了吧。” 于是次日,朱浮呕出了草屑、胃液和鲜血。 又有天晚上,侍女阿春将沐浴的水烧热了些,刘恂用手指在水里探了一探,摇了摇头。他一言不发地提起一旁烧开的水壶,对准阿春的头顶浇了上去。当夜,阿春的哀嚎仿佛厉鬼,彻夜不休,许多人都难以成眠。从此阿春就用灰布遮住面孔,再不敢以素颜见人。 除了以上这些事外,一般残暴的事情,诸如鞭刑、棍打等等,刘恂还干了很多。 但最值得一提的,还是他去人市上买了三个白肤蓝眼的胡女回来。 起初,众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毕竟今年来北方少雨,并州穷困,许多小胡都到司隶或冀州来讨生活,卖身为奴的实不在少数。 但当众人与这些胡女交流时,才发现她们支支吾吾,不会说话,只能指手画脚地比划。实在表达不清,下意识地张开口来,里面竟是黑魆魆的一片! 安乐公为了图个清净,竟把她们的舌头都给割了! 等这些事迹传出去后,立刻就成为洛阳的谈资,人们都说:哪怕在南北的权贵都加起来,安乐公的残暴恐怕也排得上前列了。到后来,刘恂的言行传到蜀中,梁、益二州的文士旧臣们也都上表朝廷,说请求废除安乐公的爵位。 还是散骑常侍文立出面道:“此事未殃及百姓,只是他败坏自己家业罢了。”这才止住这股风潮,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对还没满六岁的刘羡来说,家中的变化无疑是天翻地覆的。他不仅很少再看见仆人的笑脸,就连母亲、伯父的笑脸也很少再见到,整个安乐公府笼罩在一股积郁的气氛中,以至于让刘羡觉得这就是座监牢,就连大声说话也像是一种罪过。 刘羡也尝试过阻止父亲,但那一日后,无论是争吵还是哭闹,刘恂都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这并不奇怪,说到底刘羡只是孩子,连张希妙、刘瑶等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就更无法做到了,他现在还没有力量,不能够把在深渊中的人一一拽起。 好在刘恂的习性变化不大,他虽说残暴冷漠,但无甚所欲,无甚所图,依然深居简出。仆人熟悉一段时间后,只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压抑归压抑,生活还是足以应付过去的。 可刘羡受不了这种气氛,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他逐渐开始频频外出。 生活在洛阳,永远不会缺少玩乐的地方。 只要沿着安乐公府门出第一个巷子,往南走过两个街口,就能看到几条如今世界上最热闹、宽敞的街道。诸如东阳大街、南市大街、桃花桥街等街道两侧都满是彩棚露屋,里面铺陈着纶巾、绣帽、衣衫、裙袄、领抹、花朵、珠翠、蜀锦、金饰,以及鞍鞯刀剑、书籍古董、时果腌腊、鲜鲊熟肴、琴瑟琵琶、奴隶舞姬等各种档次的消费商品,达到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程度,吸引了京师成千上万的顾客,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导致洛阳的市集一扩再扩,如今城外市集占地的面积,据说已经足以再建五座洛阳城,这种繁华程度,据说是大汉鼎盛时期也比不上的。 但对于出身高门的刘羡来说,洛阳最令他欢喜的并非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全国首屈一指的精神娱乐。 虽然西疆叛乱,导致来京的胡商有所减少,市面上已看不到跳舞的胡姬,但来到京中卖艺献技者仍然蔚为可观:有的跳舞斗剑,有的百耍杂技,有的卖唱,有的相扑,有的斗鸡犬,有的弄虫蚁,等等。他们一个个来自三江五岳,入京其实都是来讨好权贵,希望用这些一技之长来实现飞跃。毕竟如今西晋权贵中颇有养士之风,效仿孟尝君养一些鸡鸣狗盗之辈的贵人也不在少数。 刘羡此前最爱看的就是万岁亭的舞剑:两名女舞者手持一把三尺长剑,剑光明亮皎洁,时而指向天空,又时而指向人群,身姿娴熟仿佛飞燕一般轻盈,加上舞者长袖飘飘,动则如行云流水,静则如绿竹青松,更显潇洒风流,让刘羡心向往之。 不过这一天,刘羡再和张固还有郤安一起外出,站在同样的地方,看同样的人表演相同的舞蹈,刘羡却觉得有些乏味。大概是舞者的剑为了优雅而缓慢,令他不禁想起梦中的刀光,两相比较下,他不禁想:剑舞太慢了,杀人的每一击都该迅猛如电,这是舞蹈,到底不是真正的剑术。 而后他又打量舞者的面孔,这些表演的人神态舒缓,面容白皙,都是极美丽的女子,但他又忍不住想起一条骇人的疤痕,在心中暗道:她们也不是真能杀人的人,没有那种生死之间磨砺的从容。 于是看着看着,刘羡又不由回想起那一天的情形,等到剑舞结束了,他还站在原地愣神。 张固拍了拍刘羡的肩膀,说:“公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群孩子也逐渐开始知道身份的尊卑。张固的父亲张通,郤安的父亲郤正都是追随刘禅到最后的家臣,所以张固与郤安也将是刘羡的家臣。在有人的地方,他们都要喊刘羡“公子”。 但刘羡听着却会想起毁容的阿春,已经变成瘸子的来福,心中有些别扭,也不太想回去,就说:“阿田,还没到晚膳的时间,再走走吧。” “那到哪儿走呢?” “稚奴你说。” “听说夕阳亭的橘子熟了,我们去摘几个。” 夕阳亭的橘子长在亭长的院子外,据说是三十年前从襄阳移栽过来的,而全洛阳二十五亭中,其余的橘树都是私人栽种,只有千秋亭的橘树能够公开供人欣赏,因此也就成了洛阳一景。不过刘羡显然来得晚了,等他们到了这里,熟透的橘子多已被人采摘,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青涩果实挂在枝头,看着很让人泄气。 三个小孩面面相觑后,郤安说: “我们是回去吗?” 刘羡则摇摇头,坚定道: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摘几个就回去?” 张固在一旁赞同道:“酸就酸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三人就找了两根较长的枯枝,张固和刘羡对着树上的青橘拍打,郤安跟在地上捡,不一会就打了十来个下来,把郤安的袍兜装得满满的。 三人又挑挑拣拣,扔了几个特别小的,最后每人分了四个,当即就剥了皮往嘴里送,果不其然,三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不过在看到同伴的苦脸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确实很酸,要不扔了吧。” “不用,我阿母爱吃酸的,可以带回去。” “也不知道甜的是什么滋味。” 三人说着就打算离开,不料转头的时候,正撞上几个同龄人前呼后拥地从亭院里出来,服装姹紫嫣红,非常华贵。同样的年纪下,双方都忍不住打量对方。 “这不是辟疾嘛!”人群中有声音说道,而刘羡望过去,惊讶地发现还真有熟人,原来是张韪。他小字阿菩,是隔壁张府的二公子,刘羡和他见过几面,不过由于父辈冷淡的缘故,两人只是认识,并没有深交,如今在府外撞见,还是第一次。 见两人认识,对面的孩子便喧闹起来,纷纷看向,问刘羡一行人的来历,张韪说: “我说过啊,他就是我隔壁安乐公府的那个辟疾!” 然后又很自来熟地走过来,对着刘羡介绍身边的同伴:最前面那两个,是钜鹿郡公裴秀的两个孙子,裴嵩和裴该;那个个子最高的,是乐陵郡公石苞的孙子石超;这个年龄最小的,是博陵郡公王沈之孙,王胄;还有比较看上去比较安静的两人,左边的那个是济北郡侯荀勖之孙荀绰,右边的那个则是高平郡公陈骞之孙陈植。最后面那两人,则是朗陵郡公何增的两个孙子,何绥与何机。 而在众人中间,如众星捧月一般的雍容孩童,则是鲁郡公、当今太尉贾充的嗣孙贾谧。 这些孩子的祖辈都是西晋的开国重臣,论荣华富贵无与伦比,将来也注定要登台入阁,出将入相,决定整个国家的命运,但在眼下,他们仍然只是孩子。 刘羡也随张韪向这些同龄人一一问候,心中琢磨自己与他们是什么干系,该怎么相处。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么多同龄人,虽然没有害怕的感觉,但还是有几分不安。 但贾谧显然没有任何不安,作为孩童领袖的他,似乎天然有一种自信,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刘羡,主动挑开话题说: “你就是刘辟疾吗?我听说过你呢,最近还听说你阿父最近在府中割掉了所有仆人的舌头,是不是真的?” 对待这个问题,刘羡一时也感到很尴尬。对他来说,父亲刘恂的暴行是一种耻辱,让他有些直不起腰抬不起头,但他显然也不能任由旁人夸张父亲的恶行,于是说: “我阿父是割了两人的舌头,但没有那么多。” “欸,只有两人吗?” 贾谧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好像这非常稀疏平常,反而让他失望了。刘羡看着他坦然放平的双眉,不屑一顾的嘴角,忍不住一阵反胃。这神态他非常熟悉,这是父亲刘恂也会流露的神态。 可他也不好发作,自家的丑事,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只能听贾谧继续问道: “我还听说,你阿母是猛将张飞的孙女,真的假的?” “张飞?哪个张飞?” 这个问题确实让刘羡茫然了。他偶尔听父母聊起过自己的家乡和父母,但从未听过他们谈起自己的祖辈,更不知道他们的事迹。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安乐公的儿子,而父亲也生来就是安乐公,祖父,曾祖也同样如此。 “你不知道?就是当年跟随你曾祖刘备,在当阳扼守断桥,横槊无敌,喝退千军的万人敌!” 贾谧大声说着,其余一众孩童也都露出很高的兴致,刘羡反而越来越糊涂了。说起来,他其实只知道自己祖父的名字叫刘禅,还真不知道曾祖的名字叫刘备,更不知道自己的祖辈曾有这样波澜壮阔的经历。但看着一众同龄人投射过来的好奇眼神,刘羡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心想: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吧! 他对贾谧实话实说道: “我还没问过我阿母,回头等我问了,我再告诉你。” 孩童们颇有些失望,但随即个子较大的石超又挤到前面,问道: “欸,我听说上个月,校事府在你家门口捉杀了诸葛瞻,就是那个诸葛亮的儿子,是真是假?” 诸葛瞻是谁?诸葛亮又是谁?刘羡心中更加迷茫,但他听到“上个月”和“校事”两个词,随即就明白,石超指的是那次府门前的血案,也正是困惑他多日的谜团,新的谜团覆盖了旧的谜团,却让他产生一种预感,他越来越接近事件的真相了。 但他还是只能回答不知道,当他说完,正准备向同龄人进行追问答案,不料迎面撞上一道鄙夷的眼神,裴嵩突然道: “有什么可问的,我阿翁和我说,蜀人没什么家教,安乐公也是亡国公,是天下最可鄙的人。这小子连自己祖宗的事情都不知道,何况诸葛家的呢?” 裴嵩看上去不过比刘羡大半岁,语气却老气横秋的,还称呼刘羡为“小子”,场面上十分可笑。但对于刘羡来说,这个眼神他永生难忘。 孩子们最天真,但实际上也最残忍,他们还不能完全学会同情,又喜欢攀比,在裴嵩说出来这句话后,一众勋贵子嗣都被说服了,他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眼神来,这些眼神就像是一把尖刀,突然剥开了刘羡的衣物,令他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为自己的存在无所适从。 王胄起了个头,对他嚷:“亡国公!” 一群孩子就跟着嚷起来:“亡国公!亡国公!”然后就哄笑了起来。 刘羡没有反驳,他仍然不知道亡国公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像对面的孩子也不知道一样,但他们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耻辱。 天要黑了,时候不早了。刘羡捏紧了拳头,在一众嘲笑声中,他揣着三颗酸涩的青橘,面无表情地转头向家中走去。 第八章 发蒙的选择 堂院的桃花又开了,地面也已经覆盖了一层落红,隔壁的张府适时传来一阵缠绵的琴声,如同露珠落叶,黄鸟入巢,引得路边的杜鹃飞到房檐上,跟着一起啼叫。 周围已俨然一副暮春景象,头顶的绿叶迎着微风轻轻摇摆,院中池塘的水也涨到了塘沿,站在旁边便会湿了裤脚。张希妙今日赶回了洛阳,她在偃师的庄园已经待得太久了。 “东坞的杂事都忙完了?”张希妙来拜访时,费秀正在阳光下晾晒衣物,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叹息道:“自从六郎昏了头,家里的用度就乱了套,结果把庄园的事务都甩给你,二郎、七郎他们又有朝中的杂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都辛苦你了。” 她看了看希妙憔悴又坚强的脸色,继续道:“都说小民难养,佃农奸猾,你去那边操持,没受什么欺负吧?” 安乐公府虽然是公爵之家,享有直接从食邑安乐县分税的权力,但在时人看来,想要延续家业,也不能坐吃山空。故而自老安乐公刘禅入洛开始,就一直在偃师周遭置办田地庄园,称为东坞。经年累月下,如今安乐公府在偃师城南有二十顷地,十户佃农,虽然还称不上大富之家,但也算得上是小有产业了了。 不过去年接连遭遇天灾,东坞的收成并不理想,加上刘恂开始胡乱挥霍,导致府中用度罕见地开始捉襟见肘。由此希妙不得不对东坞频频上心,她年初就到偃师督促佃农插秧除虫,又组织各家妇女养蚕沤麻,同时还买来一些石榴和葡萄的良种,打算种上一些看看成效,如果受人欢迎,明年就逐步推广。 她的用心佃农们都看在眼里,加上希妙处事公私分明,又在力所能及处帮扶下人,所以佃农们都还是喜爱希妙的。 以致于每当刘恂发作的时候,大家都相互劝慰说:“主公性情大变,但夫人好得一如既往。” 故而当费秀问起东坞时,张希妙只是笑笑,说:“哪有的事?小民也只想求个温饱,只要有吃有穿,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说到这,她反而看了一眼丈夫所在的东厢,叹气道:“倒是他,每日和女人混在一起,靠打骂来福他们来泄愤度日,这样子下去,将来怎么见列祖列宗,又怎么见大兄、五兄……” “希妙!”眼见弟妹聊到一个不能深入的话题,费秀连忙打断道:“不要说这种话!你知道,他就是想着这个才变成这副模样!” 妯娌之间顿时安静了,在互相对视中费秀又露出苦笑,她拉着希妙走进房内,沏了一碗茶汤后又才坐下,安慰说:“男人无不逞强好胜,只在乎输赢,赢是一个极端,输又是一个极端。但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克制。希妙,他忍不了,但是你还是要忍耐,只有这样,孩子才会有个好的榜样,好好成长。” 希妙已经忍耐太久了,费秀一开口她就知道要说什么,她很想反驳,但也知道无济于事,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了。而提到刘羡时,她的心绪柔软起来,问道:“辟疾呢?我怎么没有见到他。” “辟疾啊!和阿田稚奴他们到阳渠钓鱼去了。” “他还好吗?个子长高了没有?衣服还合身吗?” 费秀看着张希妙关切的眼神,想起这段时间里的刘羡,继续道:“辟疾一切都好,吃得多,睡得好,就是最近有些挑食,怎么都不吃薯蓣。” 张希妙听着,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来,母爱的情意毫无掩饰地在她身上绽放,正如同院中团团锦簇的桃花。这种光芒令费秀羡慕又嫉妒,她也曾经有过孩子,现在却只能作为幸福的旁观者,难免让她感到些许寂寞。 但幸福是顽皮的孩子,稍有不顺便会离家出走。作为过来人的费秀深刻明白这一点,她作为旁观者,也能从中察觉到一些不妙的苗头。 “希妙。”她斟酌着字句,对弟妹缓缓道,“我觉得,辟疾有些变了。” 这句话虽没头没尾,张希妙却不敢轻视,即刻直身等待下文。 “这半年来,辟疾每日多还是玩闹,但很明显,他独处的时间变越来越多,渐渐也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好像在想心事。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问他也不说话,哪里像个孩子?” 希妙想了片刻,忧虑地点点头:“是不是因为他阿父的原因?” “不。”费秀轻轻摇首,道:“或许有部分原因,但绝不是全部。这两个月,辟疾不只是发呆,还常常干一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 费秀开始一一历数起来:她经常看见辟疾在家里翻箱倒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她和来福他们家长里短地聊天,辟疾就会神出鬼没一般地突然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最奇怪的是有一次,她甚至在半夜散步时,看见辟疾悄悄溜进祠堂,好久才出来,但等她进祠堂去看,发现祠堂里什么都没有丢。 听完后,张希妙一言不发,她对刘羡的行为也感到由衷的茫然。在母亲心中,孩子是永远不成熟和幼稚的,是需要自己来呵护的,他的一切都似乎是本能的躁动和无知的冲动,不需要多加关注。只有孩子明确地开始表示意见和反抗后,母亲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这种发现又常常为她们遗忘。 但在眼下,希妙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为了辟疾更好地成长,她也必须想出一些方法来。 对此,寡嫂费秀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建议: “辟疾已经六岁了,你当和二郎商量一下,也该给辟疾找个发蒙的老师了。” 老师?张希妙听了一愣,但随即又觉得有理:暂且不论刘羡如今的奇怪行迹,对于孩子来说,好的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当年孟母三迁,就是因为搬到了学堂附近,才使得孟子向学懂礼。而如果还让刘羡待在安乐公府里,耳濡目染刘恂的所作所为,确实说不上适合。 只是希妙却感到一阵纠结和难舍。 在母亲心中,孩子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虽然很早之前,她就想象孩子离开自己去生活的模样,并由衷地在心中祝福。但现在真到了让孩子发蒙的时候,她却又感到些许害怕:孩子的智慧在与日俱增,不日就将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可现实的困境却没有改变,到那时,辟疾学会审视父母,审视自己出生的家庭,他会不会心生怨怼呢? 辞别费秀后,张希妙在走廊里凝视着竹笋,又想:孩子就和竹笋一样,看似脆弱,可实际上却极为坚强地茁壮成长,每一次再见,都和上一次大不相同,在你还来不及注意的时候,他已然蔚为可观了。她不正是希望辟疾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有些时候,人是脆弱的,但有些时候,人也是无所不能的,希妙相信自己的孩子能够成为第二种人。 张希妙打定主意后,直接去敲响了刘瑶的门。 “弟妹怎么来了?”刘瑶开门后看见,非常惊讶。作为家中长兄,他和刘恂关系虽好,但还很少私底下与希妙交流,故而见面后,一时也猜不到来意。不过还是将希妙迎进来,并吩咐妻子王芝去倒杯蜜水来。 二嫂王芝哼了一声,并没有任何回应,这令刘瑶有些尴尬。但希妙心里倒也通透:原本这安乐公的位置原属于二兄刘瑶,只是老安乐公偏爱丈夫,才违例传给了刘恂,刘瑶虽从来不提,二嫂却是耿耿于怀的。 故而她全当无事发生,默默入席道:“二兄现在忙吗?” “我一个著作郎,也就是抄抄公文,整理典籍,有什么忙的?”刘瑶笑道,“弟妹若有事,但说无妨。” “也不是别的,辟疾已经六岁了,该给他习字发蒙了。就想请教二兄,怎么安排合适?” “喔。”刘瑶恍然,他遥看了一眼东厢,随即明白了希妙的苦恼:眼下她无法和刘恂商议,也只能请自己帮忙了。 “你来得其实正好,今年陛下刚刚在太学左侧设立了国子学,专门负责教导京师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国子学的博士我也很熟悉,是曹志曹允恭,他为人清正,笃行履素,达学通识,等我明天去和他打个招呼,过几日就把辟疾送进去,你看如何?” 在刘瑶想来,这是个极好的选择,国子学中不仅有天子亲选的名师,同学也都背景深厚,不是元勋子女,就是皇亲国戚,刘羡若能在其中结交些好友,将来踏入仕途想必也会顺遂不少。 然而张希妙却不太满意,她微微摇首,低眉顺目地说道:“去国子学固然好,但辟疾年纪还太小,哪里懂得什么人情世故?我们家没有什么人脉,又受天子猜忌,我怕他去了国子学,反而受他人排挤,若孩子气发作,再和哪位皇子起了矛盾,那就后悔莫及了。” 刘瑶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用手指叩击桌案,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而张希妙身为女子,竟考虑得这般透彻,这使他生出些欣赏之意来,反问说: “那弟妹是什么想法?” “我想……”张希妙沉吟片刻,把自己的思绪逐渐理顺,缓缓道:“国子学可以等几年再去,眼下,我还是想给辟疾找个名师,能在识字读诗之余,再教他一些为人处世,我觉得就很好了。” 说到这,她想起一个人选,立刻问道:“我听说名士王夷甫才华横溢,明悟如神,是如今文坛的后起领袖。而他出身高门,却能仗义疏财,救济危难,明明家财万贯,如今却住在城西一座小园,以讲学品评为生,这不就是很好的老师吗?” 听到王衍的名字,刘瑶哑然失笑,他摆手说:“王衍确实是学富五车,但他出身琅琊王氏,眼高于顶,虽然广结善缘,但也都是名家贵戚。而他又受‘“正始玄学’影响极重,平日空手谈玄,醉心释道,先不说他会不会答应,就是答应了,恐怕也不会让弟妹满意。” 张希妙有些失望,但她也赞同刘瑶的意见,自小他们受的家教便是“崇有贱无”,谈及谈玄便十分反感,总以为是一种纨绔子弟的无病呻吟。 她转念又沉思了一会,再提出一个人选道:“那左思左太冲如何?我听说他虽出身儒学世家,但家境贫寒,自幼爱学勤思,为做文章呕心沥血。每出一篇,辞藻便惊艳四座,令人赞不绝口。而他平日也好《汉书》、《史记》,既然精通史学,当也是务实之人,可以说是上上之选了。” 谁料刘瑶还是拒绝说:“也不成。” 这回拒绝的理由十分简单,刘瑶前倾身子,低声道:“三天前,左太冲向陛下上表,自称要耗费十年时间,写一篇独冠古今的三都辞赋,但又恐积累不深,所以请求陛下任命他为秘书郎,到兰台内观书。陛下以为这是文坛盛事,已经答应了。” 接连两个人选都被刘瑶否定,希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也感到纠结和难过。就给孩子找一个适合的老师,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却没办法做成吗?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情,随便找个有些知识的老儒士便可以了。但张希妙有些不甘,总觉得这样放弃就认输了。她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刘瑶,希望他能给一个好的人选。 刘瑶也知道弟妹的想法,对他来说,他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刘羡也就像亲生孩子一样值得照顾。但好的老师并非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也一时半会不知道从哪里去找。 顶着希妙的目光,刘瑶手抚下颌陷入沉思:如果只是关注洛阳的名士,恐怕已经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如果把隐士算进来呢?还有那些在致仕和守孝的士人呢?只要把眼光放得足够长远,把崆峒、龙门、嵩山、邙山等地方也算进来……等等,邙山? 突然间,一个高瘦的人影窜入刘瑶的脑海,他有一张苍白熟悉的面孔,挂着平凡的笑容,让刘瑶感到怀念又惋惜。 “或许可以问问他……”刘瑶自言自语道。 希妙却听不明白,茫然地等待着二兄的下文。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但我拿不准他会不会答应,毕竟要考虑避嫌……”刘瑶再次敲击桌案,叹着气苦笑道:“明天我就带辟疾去见他,希望他不要拒绝吧。” 张希妙愈发好奇了,她问道:“二兄说的是谁?” “前大将军主簿,陈寿。” 第九章 陈寿在北邙结庐 陈寿醒来打水时,邙山的晨雾还未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将朝阳的清辉化为稀薄的氤氲,折射出草木间的无数尘埃,如幻影般上下浮动,更衬得山路旁的海棠楚楚有致,明艳若火。 在海棠树后,是一池清水,池水深不过一尺,水中鱼苗如墨滴般清晰可见。陈寿在水中挥挥手,冰冷的凉意令他惬意,鱼儿也随即倏忽不见,如同瞬间消融似的。用葫芦瓢子舀满了水后,他转身回走,恰好看见两只朱鹮掠过头顶,栖落在梧桐枝头,而后对着他轻声鸣叫。 陈寿笑了笑,他继续走,在梧桐树下有一处缓坡,那里就有他亲手搭建的草庐。 这间草庐很简陋,就是六根木桩上铺上木板,再在屋顶上覆盖上几层茅草。为了防止即将到来的梅雨季节,他把茅草加得很密。而紧临草庐的另一侧,底面用木板搭在木桩上,外面立两根木头柱子,支住茅草覆盖的顶棚。这里背靠草庐,三面无墙,通透豁亮,一些书籍和箱子堆积在墙角,显然就是遮阳避雨的读书之处了。 回到草庐,陈寿把陶釜架上火灶,往里抓了把麦豆和野菜,倒水,烧火,撒盐。而后就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拿起一卷《献帝春秋》,时而看看火,时而翻翻书。 这是陈寿在邙山结庐的第四十七天。就在今年元月,陈寿的母亲崔氏病逝,陈寿不得不辞去朝廷的治书侍御史之职,为母亲守孝。 按照落叶归根的规矩,陈寿本应该携棺回蜀,守孝二十七月后再回洛阳。但崔氏喜爱洛阳繁华,又听说洛阳富贵人家多在邙山下葬,于是留下遗嘱,将下葬地点改为北邙。这在朝中引起了不少非议,颇有些人说,陈寿是恋栈权位,贪图名利,这才托口遗嘱,不愿返乡。 可任凭朝中如何攻讦,陈寿依然我行我素。在母亲墓穴旁搭好了一个草庐后,他令家中奴仆大多返乡,只留下一个侍女阿难,不时到草庐来给他送些饭食和衣物,也乐得一个清净。白日倚树读书,夜里卧床听风,山林间只有猿鸟朝夕相伴,却更令他灵感勃发。后来留名于世,被称为“前四史”之一的《三国志》,主要内容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 陈寿本以为这样清闲的日子会至少持续一段时间,但不知为何,今日他有点心神不宁,用完早饭,他怎么也沉不下心来读书。 是想念家乡了吗?陈寿想。 虽然已经在洛阳待了两三年,但陈寿还是没有融入洛阳的士人圈中。高门嘲笑他的穷酸,名士歧视他的口音,少部分待他和善的人,也只是泛泛之交,谈不上什么真诚。相比之下,陈寿确实有理由怀念家乡。 可提及家乡,陈寿回忆起的也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想起自己北上入洛,路过阳平关和剑阁时,脑海中总会浮现一些熟悉的人和事。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回忆也仅剩下伤感,就仿佛自己是被石磨碾过的残渣。 或许还是寂寞了吧。陈寿放下手中的书,回头看向身侧母亲下葬的墓冢,一时陷入长久的回忆里。谁能想到呢?当年跟随大将军反复穿越高原、志在匡扶汉室的青年,在十六年后,快是一个一事无成的老人了。 正当他神游物外之际,南面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陈寿以为是狐狸窜过草丛,但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才意识到,这是人的脚步声。 他放眼望去,原来是山间小径上来了一个典雅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正是张希妙和刘羡。 陈寿此前并未见过希妙,更不认识刘羡,但很显然,这两人都是来找自己的。这让陈寿有些疑惑。洛阳三载,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组合来找自己,还是在丁忧守孝之际,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自己能帮什么呢?总不能是单纯地见一面吧。他已四十六岁,早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梦了。 “请问,陈寿先生在此处吗?” 就在陈寿遐想时,张希妙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陈寿五官端正,只有双眉微塌,好像很困倦,而他的嘴角很放松,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好像带有一丝笑意。 “我就是陈寿,敢问夫人是……” “妾身张希妙。”希妙顿了顿,把一旁的刘羡往前拉了拉,介绍说,“这是小子刘羡,小名辟疾,此次特意前来打扰先生,希望不要见怪。” 张希妙没有报出家门,可安乐公夫人的名字,梁益二州的士人不会不知。果然,陈寿脸上立刻露出复杂的神情,他看了看希妙,又看了看刘羡,想说些什么,都随即又吞咽住了。很显然,即使陈寿饱读诗书,但旧主血脉的突兀出现,仍然使他手足无措。 张希妙已猜到这种情况。按照刘瑶的安排,她原本不必过来,由刘瑶主办即可。但考虑到在公府遭到天子猜忌,陈寿极有可能为了仕途而避嫌拒绝,故而她坚持自己出面,为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眼下果然拿到了主导权。 她对陈寿笑笑,继续道:“妾身当年在成都,便久闻先生大名,辞追相如,文比史迁,却一直无缘得见,可谓人生憾事。如今韶华逝去,俯仰之间,多少旧人故事,已为陈迹,却不想能在他乡再得闻先生消息,又可谓是人生幸事。” 这一番吹捧下来,陈寿也算回了神,他拱手苦笑道:“夫人就别挖苦我了,陈寿现在只是一个官场失意的小人,哪里当得起夫人如此赞美?”说罢,他随即招呼希妙和刘羡到他读书处坐下,又取了两杯陶盏,亲手为他们倒水,而后坐定。 到了这时,陈寿的慌张和尴尬已褪去了,他用审慎的目光去打量希妙母子两人,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希妙的来意。 与自己想象中的安乐公夫人相反,张希妙丝毫没有女子的纤弱和人质的阴沉,也没有陈寿最反感的——喜欢炫耀自己是名门之后的高傲态度。与祖父张飞相反,张希妙的面容精巧姣好,即使眼眸祖传般的大且明亮,但不会冒犯他人,带着一股宁静坚强的气息。尽管她穿着很普通的靛蓝长袖连襟裙,却不会让人有丝毫朴素的感觉。她所具备的高贵气质,仿佛已经完全压过了衣物本身。 再打量一旁的刘羡,陈寿第一印象是安静,毕竟孩子总是精力旺盛的,很少有耐心能久坐,但刘羡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座佛像。但再看他的眼神却比平常孩童更炯炯有神,陈寿与他对视,竟然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刺痛感。 这孩子的眼神目空一切,这是陈寿给刘羡下的判断。 那他们又是什么来意呢?听闻半年前王富横死,主公性情大变,夫人带小主公来,是求自己帮忙,劝谏主公改正吗?又或是为了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废除安乐公爵位一事,夫人让自己帮忙说情吗?陈寿有些拿捏不准,只能静待后文。 这时希妙从身边拿出一个泥封的小罐,捧到陈寿面前。 “听说先生丁忧守孝,不能饮酒食肉,妾身也不好送些什么,只好带了一些自己亲手做的酱菜,都是成都风味,相信先生一定会喜欢。妾身衷心期盼先生能多吃一些,别因哀伤毁坏身体。” 这样的礼物,既不显得贵重,又体现出了心意,陈寿也不好推脱,只得收下。 “既然是夫人所做,我就却之不恭了。”陈寿收下后,反问道,“只是夫人此来,恐怕不是为了送这罐酱菜吧?” “先生慧眼,我这次唐突拜访,确有一事想拜托先生。” “我想请先生做辟疾的老师。”说罢,张希妙非常隆重地拜倒在地,刘羡也跟着拜倒。 这礼节实在太重了,陈寿大惊失色,连忙把两人扶起来,一边说着:“这是何必?这是何必?”,等两人立起身,陈寿又露出由衷的苦笑,缓缓道:“夫人一见面,就给我出了这样的难题啊!” 对陈寿而言,如果是到朝堂里给安乐公说情,麻烦归麻烦,但无论成败,都对他本人没什么影响。但当安乐公世子的老师,无疑就是将自己与安乐公府绑定了,将来传到天子耳中,说成“心怀故国,阴藏反意”,那可是大大影响以后的仕途。 他便坦诚地对希妙道:“按照常理来说,夫人此请,我本不该拒绝。毕竟安乐公乃我旧主,给公子发蒙,也算是我的荣幸。但夫人也知道,如今朝局复杂,公府也饱受猜忌,我若答应下来,也不知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到此时,他顿了顿,说:“而且说实话,陈寿目前虽然在丁忧守孝,却仍有光耀门楣的打算,这也是家母的遗愿,答应了夫人,恐怕便无法对亡母尽孝。请夫人宽恕,陈寿不能答应。” 陈寿说的问题都是切实存在的,希妙心底也知道,但听陈寿亲口点破,希妙还是生出些许无力感,但她已经习惯在无力的情况下勉强别人,此次也不例外。 “先生真的不能答应吗?” “真的不能,夫人见谅,陈寿总不能不孝吧。” “那先生不在乎不忠吗?”张希妙低眉说道,“为仕途不念旧情,传播出去,对先生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陈寿一愣,随即明白了希妙的意思。这位安乐公夫人是打定了主意,如果陈寿不答应,就把今日对话传播出去,控诉他醉心名利,为旧臣不忠。固然,西晋官场上仍以孝道为先,但作为两汉已经传承了四百年的忠君之道,仍然是中正品评不得不考虑的一部分。 这确实将了陈寿一军,他没想到希妙的意见如此坚决,哪怕勉强也要促成此事,无奈道:“夫人何苦强人所难呢?陈寿自忖也只是小有几分才气,能写写文章罢了。上不能治国,下不能齐家,勉强为公子老师,也不过是误人子弟罢了。” “先生是姜维大将军的主簿,我只信得过先生。”希妙注视着他说道。 陈寿沉默了,他想继续反驳,又觉得这不是在侮辱自己,而是在侮辱姜维,自贬的词语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脑中思绪万千后,陈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这样吧,我此前跟随谯师习经,虽然教授过一些师弟,但替孩子发蒙,我实无经验。而如今我在此地守孝,恐怕也不能到府中教书。夫人只能每日让公子过来,我酌情教他一些,如果公子学有所得,那我也不多推辞;可若是成效不佳,或者公子吃不了这里的苦,那为公子着想,还请夫人另请高明吧!” 这无疑是松了口,张希妙非常高兴,连忙笑道:“这是自然,辛苦先生!”然后又拍着刘羡的肩膀说:“快!辟疾,快向老师行礼!” 刘羡闻言,立刻往前两步,按照孔子定下的束脩拜师礼,先恭恭敬敬地对着陈寿三叩首,而后向陈寿献上十条干肉,陈寿收下干肉后,从一旁的书籍中抽出一卷《诗经》,作为回礼送给刘羡,这场简单的拜师礼就算正式完成了。 既然名分已经定下,陈寿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注视着刘羡,开始了与弟子的第一场对话。 “辟疾,你母亲让你拜我为师,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为了习字读书,还有解惑。” “解惑,你有什么疑惑吗?” 陈寿本以为刘羡会说一些完全不着调的话,会问鱼为何不能飞翔,虎为何没有翅膀,昼夜为何不能颠倒,时光为何不能倒流,毕竟孩子都是这样。 可刘羡却露出沉思的表情,他想了一会,问道:“老师,我想知道,人死了以后还活着吗?” 这也是一个不着调的问题,但对于人生刚开始的孩子来说,又显得有些太早了。陈寿对此始料未及,他吃了一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地看一眼张希妙,张希妙也很尴尬。陈寿反问道:“辟疾,你问的是人死了后有没有灵魂吧?” 刘羡迟疑了一会,点点头,说:“如果人死了后没有灵魂,我们为什么要记住死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做过的事情?可如果有灵魂,他们为什么不与我们说话呢?” 陈寿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灵魂。” “老师也不知道?” “世上不为人知的事情太多了,圣人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老师只能教你老师知道的。人死了后有没有灵魂,老师不知道,所以老师不能回答。” 看着刘羡失望的眼神,不知是何缘故,一句话突然闪到陈寿的脑海,令他鬼使神差地说道:“但老师可以回答你,为什么要记住死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做过的事情。” 刘羡昂头说:“为什么?” 陈寿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史公说过,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这句话的意味很多,展开了可以讲很久。但陈寿说出口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第一次读《史记》的感动,他正是因为这句话,才立志要写一卷史书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又有些沉重,一种遗憾充斥着他的胸怀,是在担忧自己未来的仕途吗?还是在怀念那段逝去的时光?陈寿不太清楚。 而听到这句话的刘羡先是茫然,咀嚼过后,眼神中又露出一些似懂非懂的明亮光采来,他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一声:“请老师多多指点。” 陈寿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叫糟糕。 自己已有些喜欢这个孩子了。 第十章 姓氏 从拜师后开始,刘羡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去邙山随陈寿读书。 大约每日天还蒙蒙亮,头顶还是一片漆黑的时候,听到府中鸡鸣,府外街道解禁,迷迷糊糊的刘羡就会被母亲张希妙拉起来,草草洗漱一番,用过早膳,换了衣裳,拿上行李,就随着牛车出发。 牛车当然是由车夫朱浮驾驶的,他的驾驶技术一般,加上远郊的车道坑坑洼洼并不平整,所以刘羡进车之后,一出城道,就会被颠得不知所以,原本想睡个回笼觉的念头,也随着颠簸全然消散了。直到一个时辰后,刘羡才头昏脑涨地抵达邙山下,还要走过一条荆棘丛生的小径,才能抵达陈寿所在的草庐。 而在这个时候,天野多半一片苍白,旭日的轮廓也隐隐约约,恰似冰面上的一粒珍珠。 漫长的车程、颠簸的震响、发白的旭日、渐渐稀少的人烟、还有山林间不时可见的墓碑,这就是刘羡对于童年发蒙之路的印象。 但刘羡对这条路没有什么反感,当他回忆起这段经历时,甚至会感到有一种很奇妙的缘分。 按常理来说,孩童的发蒙固然不是小事,但也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找一个在荒山中结庐的蜀汉故人,并不会比寻常的乡中贤人好到哪去,无非都是习字读书罢了,孩子又能懂多少大道理呢?可因为母亲的坚持,一个无心当老师的人,顶着刘羡现在还不能理解的风险,刚好成为了能为他解惑的老师。 在那次被人嘲笑后,刘羡已经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困惑:我是谁?我的祖先是谁?死在我面前的人是谁?是什么使我父亲发疯?又是什么令我遭人嘲笑?我又为什么是“亡国公”? 这些问题使他坐立不安,更迫使他行动起来。 起初他默不作声地在大人中旁听,只要有人在府中议论,他就悄无声息地走到旁边,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些蛛丝马迹,可惜没什么结果。 而后他听郤安说过,各家府中里一般都有一本名叫“家谱”的书,记载着家族历史的传承。于是他就在家中频频翻找,然而一无所获。 到最后,他只好在半夜偷偷摸进家中的祠堂,试图临摹下牌位上的名字,作为解开疑惑的引子。但很可惜,家中的祠堂仅仅只能追溯到祖父刘禅,那与刘禅并列或在其下的名字里,找不到贾谧说的“张飞”,也找不到自己的曾祖“刘备”。 以前的历史宛如一片斧凿过的空白,让刘羡对着悬崖般的虚无面前止步,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似乎变成了徒劳。但他更明白,这种荒诞般的现状,与梦中的幽灵一样,是决定了自己人生归宿的根源。刘羡反而愈发想得到答案。 而借由这次拜师,刘羡已经有了一种冥冥中的预感,他将会得到答案。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正式发蒙的第一日,陈寿就为他解开了一个重要的困惑。 孩童发蒙,简单来说就是识字,于是陈寿便弄来一块沙盘,在上面写下“刘羡”“辟疾”四个汉字,教给刘羡看,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大名与小名,然后给刘羡解释两个名字的意思。 “辟疾,你的大名为羡,顾名思义,是说你出生高门,福分非常,令人倾慕。你父母为你取这个‘羡’字,就是希望你能知足常乐,不要自怨自艾。” “而你的小名辟疾,是令堂给你起的,辟是去的意思,疾则代表病痛,辟疾辟疾,就是令堂希望你无病无灾,一生顺利平安。” 刘羡坐在沙盘面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四个字,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刘”字问道: “老师给我说了后面三个字的意思,可为什么不说第一个字呢?” 陈寿微微一笑,说道:“刘是你的姓氏,继承自你的父祖,可让你分辨自己的远近亲疏。传说最早的刘氏出自两千年前的夏朝的陶唐刘累,他为夏帝孔甲御龙,所以又被赐姓为御龙氏。只是他御龙不慎,后来致使一条雌龙死去。陶唐刘累畏惧孔甲治罪,便逃到河南鲁县隐居,改姓为刘,这就是你们家刘姓的由来了。” 这是刘羡第一次听人说夏朝历史,也是第一次听说两千年前的故事,这不禁让他心驰神往。刘羡心中又想,老师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世上真的有龙吗?自己的祖先是怎么害死一条雌龙的呢?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寿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我方才说的这些,要么出自《左传》,要么出自《潜夫论》与《史记》,都是有载可循的。等将来你识字多了些,我都可以借给你看。但话说回来,这些事的记载年代太过久远,也难免有所失真,可信,却也不能尽信。对于你来说,你只需要记住汉家的三祖五宗即可。” 说到这,陈寿又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长串的字,对刘羡一个个念道: “太祖高皇帝刘邦、世祖光武皇帝刘秀、烈祖昭烈皇帝刘备、太宗孝文皇帝刘恒、世宗孝武皇帝刘彻、中宗孝宣皇帝刘询、显宗孝明皇帝刘庄、肃宗孝章皇帝刘炟。” “这八个人,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在这世上创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业。哪怕眼下汉家倾覆,他们的事迹仍足以光耀万代,连当今天子也不得不重视。这也是为什么你身为安乐公世子,哪怕一生碌碌无为,以后也能继承公爵的原因。” 刘羡的心中此时已卷起惊涛骇浪,他盯着沙盘上的字,双眼像灌了铅般无法移开。而陈寿仍然侃侃而谈,继续讲解道: “所以你要记住,姓这个字本无意义,只因其继承自先祖,先祖的事迹便为你带来了意义与光彩。” 陈寿说到这,顿了顿,又手指刘备一行说:“尤其是你的曾祖刘备,他百折不挠,转战九州,历经数十春秋,终于在西川复国,四海谓之英雄。你身为他的嫡流,世人都会因此高看你一眼。相应的,你也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别给先祖抹黑才是。” 这是刘羡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祖辈的事迹,虽然陈寿在这一日并未展开讲述,但毫无疑问是他打开了一扇大门,可以自空白的悬崖中依稀窥见过去的辉煌道路。这让刘羡欣喜若狂,更忍不住在傍晚分别时问道: “我先祖的这些事迹,老师又是从哪里看的呢?” 陈寿抚须笑道:“当然是从史书上来,等你再多识一些字句,我自然都会教你。”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日过后,下一次的历史教授却有些遥遥无期。 第十一章 微弱的可能 此后的一年里,刘羡成长之快,直叫陈寿讶异。 他本以为刘羡刚刚发蒙,恐怕不甚好学,故而也打算应付了事。谁知无心的一句话后,刘羡便耽于书卷,日夜不辍。每日陈寿教给他的文字文章,他次日再来,总能倒背如流,陈寿只好再教他更多。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咸宁五年(279年)的正月,刘羡已经学会了《孝经》、《论语》、《尔雅》,也能独自一人读些《诗经》、《易经》、《中庸》了。 按理来说,陈寿早就按照承诺,教刘羡读《史记》、《汉书》。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后,陈寿不难发现,弟子对于历史是惊人的无知,个中缘由也不难理解:安乐公一家是亡国之后,无论是为了政治上避嫌,亦或是不愿论及伤心之事,都势必会对过去守口如瓶。 但自己该如何教导这位安乐公世子呢?陈寿犯了难,他害怕刘羡了解身世之后,会像如今的安乐公一样,对现状感到不满和苦闷;但他同时又明白,真相就像是夏夜的雷霆,突如其来时,一瞬之间便会摧毁所有寂静,令人无处躲藏。 有些困境是不得不面对的。但陈寿在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方法前,将读史有关的内容一拖再拖。 这天上午,刘羡正在读诗,读到《黍离篇》时,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陈寿心中一动,突然叫住刘羡,问此句有何意。 刘羡沉吟片刻,说道:“初读之时,我以为是求爱不得,正如《关雎》、《蒹葭》两诗,但诗中却说的很明白,‘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说明我还不理解原意,所以才误以为是作者求爱,但他到底在心忧什么,我也无从知晓。” 陈寿听了很满意,说:“你能有这番见解,说明已经入了诗歌之门了。” “这句要与前面的诗句结合来看,这首诗的开头是‘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黍与稷都是粮食,人无粮则死,国无粮则亡,所以国家又称为社稷,作者在黍与稷中忧心,实际上是在担忧国家命运。故而后面才会感叹,‘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苍天正是指代国家之意。也因为这首诗有这番忧国忧民之心,所以孔子才将其放在《王风》之首啊。” “那他的忧心有用吗?”刘羡大体明白了这首诗的意思,但他此时还不了解诗歌的背景,也不知道历史的结局。 “这首诗歌大概写于周平王东迁洛阳之后,自那以后,周室王道衰微,最后在六百年前为秦昭襄王所灭。”陈寿缓缓陈述道,“而在这北邙山周遭,就有二十五座东周王陵。” 说到这,陈寿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让刘羡去看看这些先秦古迹呢?见识到一些历史的厚重后,想必也能消除一些他的浮躁吧。 陈寿向刘羡问道:“想去看看吗?” 刘羡果然忙不迭的点头,光“六百年前”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有神奇的魅力。 师徒两人放下书,手持竹杖,换上草履,继而花了一整天漫步在邙山山道之中。以往的往来中,刘羡其实经常能看见墓碑,但直到今日随陈寿攀爬,才发现邙山中竟埋葬有这么多的古冢,几乎每走百步,便能看见一个爬满了野草的荒丘。它们大多数已沦为蛇穴鼠窝,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红色的狐狸在荆棘间流窜。 直到走到一处视野极开阔的高坡上,头顶开阔无阻,南望一览无余,无数小丘仿佛棋子般落在四角,而在他们中间,可见洛水穿绕而过,将左右的棱角抹成一片青葱平原。 陈寿从中点出三座毗邻的小丘,然后告诉刘羡,那便是周景王、周悼王、周敬王三位周王的陵墓。 所谓的三王名陵,在二人眼中,也不过是三座长满了林木荆棘的小山罢了,没有传说中的帝王气,也没看见有什么虎踞龙盘,更分不清谁是谁。若是陈寿不说,他恐怕永远也想象不到,这里竟会葬有三位周天子。 那位写下《黍离篇》的诗人,忧心的恐怕就是眼前这幅景象吧。生前的荣华富贵,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往日的喜怒哀乐,都成了过眼云烟,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无人记得。只剩下这一首没有曲谱的诗歌,如洛水般与世无争,述说着千年以后不再有故国的忧愁。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陈寿在心中苦笑,然后整理思绪,拄着竹杖说:“最近京中流行谈玄,喜欢说长生,谈修行。但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不死的仙人,许多流行一时的神话,等亲眼目睹后,却发现不过是当地的怪谈罢了。” “人尚且如此,何况国家呢?周室坐拥八百年天下,可谓历代之最,最后也不过化为尘土。魏文帝曹丕虽然多好大言,但说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此句可谓信然。” 对于孩子来说,这些话未免太幻灭了,人在童年时总是会抱有这样一种幻想:衰老是遥远的,激情是无限的,年轻是永恒的。但打破了这种幻想,人也就不会遇到太多的困惑,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平庸,这也就是陈寿的目的。 刘羡果然感到困惑,他问道:“历代国家,国祚最长的只有八百年吗?” 陈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他继续往西走,再往西两里的一个山坳处,他们又遇见一块古冢,其荒凉凄清,远甚于此前遇到的所有坟墓,连墓碑都被枯黄的藤蔓缠满了。只有坟前两座生有绿藓的石马像,似乎在昭示着墓主的不凡。 陈寿指着枯藤下的墓碑问道:“辟疾,你来猜一猜,此间的主人辞世已有多久?” “四百年?” “不”陈寿缓缓摇头,扒开枯藤,露出墓碑下隐隐约约的“故大司马曹真之墓”几字,他对刘羡解释道:“这是前朝曹魏大司马曹真的坟墓,死去不过才四十年罢了。” 刘羡感到十分奇怪,他虽不知道大司马是什么官职,但听老师的语气,想必也位极人臣,可坟墓为何会如此荒凉?他的子孙不为他扫墓吗? 谜题很快就揭晓了,陈寿道:“曹真身故后,其子曹爽更是为魏明帝所重用,并将身后事托付给他,致使其权倾一时,独掌朝政。可曹爽无能,随即为人引兵诛杀,夷其三族,其满门百余人,无论男女老少,尽数受戮伏诛。后来虽然朝廷下令,从曹真的远亲中挑出一人,继承爵位,说继承曹真香火,可到底也无人敢来此扫墓了。” “为什么不敢?” 听到刘羡的发问,陈寿回头注视他,慢慢说道:“因为诛杀曹爽的,正是当今天子的祖父,高祖宣皇帝。” 刘羡一时愣住了。 陈寿放下手中的藤蔓,缓缓退回数步,再看着布满凄清的古冢,他也觉造化弄人:当年蜀汉北伐时面对的曹魏柱石,十年之后,其家族就如同枝上落花般纷纷凋零,而将其子孙灭绝的,偏偏又是他的继任者司马懿。 十年,对于八百年的周朝来说,根本微不足道。而八百年时间,对于宇宙造化来说,又何尝不是短短一瞬呢? 由此可见,人的个体与世界相比,是何等的渺小。人的存在,尤其是“我”的存在,又是何等脆弱。 陈寿想,只要刘羡能明白人力有时而穷的道理,继而看淡家族与国家的兴衰,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默默无话,直到抵达草庐后,陈寿才问道:“辟疾,这一次远足,你有什么想法。” 刘羡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说:“造化真是可怕,就连八百年的王朝也可以摧毁。” 陈寿在心中暗暗赞许,不料刘羡接着说道:“不过人更厉害,面对这样无常的造化,也有办法对抗。” “哦?” “人发明了文字,用文字记载诗歌和历史,即使连八百年的王朝都灭亡了,这首忧愁的诗歌仍在,真是了不起!” 刘羡重新翻阅起手中的诗卷,眼中放出光芒,说: “我还记得见面的时候,老师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过去不甚理解,今日一行,老师是想告诉我,人的价值,最终还是要用动人的文字来衡量吧!” “不过,要写出动人的文字,又怎么能缺乏精彩的人生呢?!” 看着刘羡神采奕奕的面容,陈寿一时呆了。他以前并未发现,原来刘羡沉默的表象下,竟然有这么活跃的灵魂。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对弟子的第一印象:目空一切。只是近来他有些遗忘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已经能够藐视造化,自己对他的担忧,是否显得多余呢?他身体里毕竟还留着先主的血液,也许能够笑对一切困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他可以打破命运的枷锁呢? 这么想着,陈寿的神情又缓和下来,他想,也许是时候教导他历史了。 第十二章 交上了新朋友 那次游山之后,刘羡开始学习历史。 作为历史上有名的史学家,此时的陈寿虽说尚未完成《三国志》的编撰,但除去东吴相关的史料外,蜀汉与曹魏的资料都已大体集齐,更别说《史记》、《汉书》、《东观汉记》等各类流传较广的史书了。加上陈寿从各处搜罗租借的文集辞赋,碑帖诗歌,林林总总大约有近千册,足足能塞满十个箱子。在这个纸张尚不充裕的年代,陈寿的藏书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 而现在,陈寿把这些藏书都放出来,给刘羡列了一串书目,让他按着顺序自己阅读,遇到不懂的字和句再找他解惑。而其余的书籍,刘羡也可以凭借兴趣自行阅读。 陈寿先推荐给刘羡的书分别是《春秋》、《左传》、《汉纪》。传统的纪传体史书如《史记》、《汉书》,需要读者自己去整理时间事迹,很容易不知先后,难以入门。而这三本编年体史书,则是根据时间与事件记事,虽然描述较为简略,但却极其适合入门者,在此后再读记传,往往事半功倍。 这正是刘羡渴望已久的事物。在拿到书籍后,他立刻爆发出惊人的热情,不仅在草庐处全神贯注地读书,在回家后也在夜里挑灯阅读,就连在颠簸往来的路上,他的手中也拿着书卷,脑中不断遐思着。 东周诸侯的纷争,枭雄与英雄的交锋,大汉帝国的草创,迷茫与勇气的结合,都让他心驰神往。历史上竟然有这么多精彩的人生,那么多的计谋、胆识、义气、理想以及视死如归。刘羡就仿佛自己交了很多好友,身临其境地感受历史人物的喜怒悲欢:郑庄公对母亲偏爱的嫉恨,楚庄王一鸣惊人的豪情,韩信多多益善的自负,项羽乌江自刎的固执。每当他们故事结束的时候,刘羡都会为人物的退场而叹息。 当然,他也第一次真正了解祖先的辉煌历史。读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时,他为老人的激情而感到不可思议;读汉武帝四面拓土时,他的梦里就开始涌入金戈铁马;读汉宣帝的故剑情深,他又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由谁来陪伴...... 但这些中最令刘羡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哪一个人,而是国家的广阔。 很难想象,一个国家竟然同时拥有漠北的黄沙,陇右的高山、岭南的云雾、辽东的雪原。而文字记录下来的只言片语,远不足以描绘出世界的美丽。刘羡从此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理想,就是四处去走走看看,像先辈们一样用脚步来丈量山川的。 阅读里,刘羡一度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五月月底,他才从中抽离出来。 按照张希妙和陈寿的约定,刘羡是每去草庐九日,便在家歇息一日。这一天刘羡在府中歇息,还是专心致志的读书,他已经把《汉纪》草草翻了一遍,如今再与《史记》《汉书》对照着研读。 不过这一日有些奇怪,刘羡正在读《陈汤传》的时候,府外突然喧嚣起来,一时间敲锣打鼓声在街亭间此起彼伏,夹杂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也不知到底有多少行人。但听得出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极热闹的事情。 这时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刘羡开门一看,原来是张固和郤安,两人一见面就急急忙忙地喊道:“辟疾,你怎么还坐在这?再不出去西门抢位置,就要被别人占光了!” 刘羡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了出去。大夫人费秀在一旁看见了,也没有阻止,只是很理所应当地把朱浮叫了过来,让他帮忙照看三个孩子,又对刘羡说:“早去早回!” 出了门继续走,刘羡满眼都是起起伏伏的人群,耳边是雨点般的脚步声,波浪般的锣鼓声,还有前两者都遮掩不住的欢笑。两旁道路的酒肆客栈上,此时也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布,一时间层层叠叠好像开满了各色的花朵,而道路上确实也有花,早春的杏花在人们的喧闹中纷纷扬扬,好似在下一场粉色的雪。四处都洋溢着欢乐的、积极的气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刘羡为这股气氛所感染,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但他还是有些懵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头问张固,张固一时惊了,继而转头对郤安说:“辟疾怕不是读书读傻了,怎么连王师出征都不知道?” 此时前面的人潮顿了一下,张固连忙拼命往前挤,郤安紧跟其后,一面挤一面对刘羡回头道: “辟疾,朝廷要出兵收复凉州了!” 原来自去年秃发树机能斩杀杨欣后,朝廷在凉州接连失利,至去年八月,秃发树机能已经彻底占据武威、金城二郡,整个河西地区都与朝廷交通断绝,凉州从事实上已不复为国家所有。 消息传到洛阳,天子当众在朝廷上哀号,转问群臣说:“谁能为我讨平此虏,复通凉州?” 朝上诸公皆诺诺不语,唯恐为天子点将,赴杨欣后尘。更有甚者效仿汉灵帝司徒崔烈,向天子提出弃凉之论。说什么凉州征战十数载,靡费物资以万石为计,可仍旧大小乱不停,不如割于鲜卑,只在天水、金城一带少量布防,即可与民生息,也能积蓄国力。 当此言论甚嚣尘上之际,禁军司马督马隆上奏道:“臣愿为陛下平乱。” 天子大奇,问马隆方略,马隆则说:“愿陛下令我自行募兵,自行决策,再配齐兵甲辎重,只须三千兵马,区区鲜卑,何足道哉?” 此言顿时遭到鲁公贾充等人反对。马隆招募人数虽少,但自行募兵、自行决策这两样要求,都违背了西晋制度。 自行募兵,可以随意安插亲信,自行决策,就可以不受朝廷管控,这就意味着马隆可以练就一支私兵,若到凉州后再与叛胡沆瀣一气,边疆自此就永无宁日了。 只是天子矢志收复凉州,当即答应了马隆所请,并越级提拔他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 当月,马隆自洛阳募得壮士三千五百人,每人皆能拉三十六钧(约238公斤)弩与四钧(约26公斤)弓。然后他和武库令据理力争,求得了国中最好的甲杖,以及足用三年的军资。军队操练到今日,终于要向凉州启程了。 洛阳从来不缺军队,光在洛阳城内戍守的禁军就有上万人,但马隆的军队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百姓来观看: 不同于那些跨马穿锦的禁军,这支军队非常朴素: 军官们没有戴任何的装饰,眼中也没有骄奢自傲,都下马与士卒们一起行走;而士卒们面容和善,身负兵器却全无杀气,也没有即将背井离乡的愁眉苦脸;那些五颜六色的驮马跟在后面,并不如羽林军华丽,但它们背着满满当当的弓弩、甲胄、粮秣,还有一些特制的偏厢车,就像是从容不迫的老农。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支西征军中的所有士卒都来自洛阳平民,所以沿路不断有人对着行伍内的士卒祝福着呼唤着,这些人有的是他们的朋友,有的是他们的兄弟,有的是他们的父母,甚至还有一些妙龄女子追在军队的旗帜后面,为她们入伍的未婚夫撒花,并大声说着一些关乎生死与爱恋的誓言。 这样的景象过于少见,就连原本毫无兴趣的刘羡,在人群的感染下,也不禁想看看这支军队的将领。于是他便利用少主的方便,骑坐在朱浮的脖子上,在军队中来回搜索着。 大概过了两刻,刘羡终于在一面两丈高的飞虎旗下看到了马隆。此刻的马隆也未披甲,身着一身白兰色常服,骑一匹尾花栗色马,在行伍中央缓缓行进,同时不断向左右发号施令,似乎在约束部下,避免与百姓冲撞。虽然隔得较远,但刘羡似乎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与魁梧身材下温良谦和的气质。 随着人越聚越多,西征的军队有点难以行进。他并未驱赶百姓,而是令中卫奏响军乐,随着一阵肃穆辽远的号角声响起,士卒们的神情庄重起来,随着一个军官的命令,他们齐声唱起一首慷慨的军歌: “重华隆帝道,戎蛮或不宾。徐夷兴有周,鬼方亦违殷。 今在盛明世,寇虐动西垠。豺狼染牙爪,群生号穹旻。 元帅统方夏,出车抚凉秦。众贞必以律,臧否实在人。 威信加殊类,疏逖思自亲。单醪岂有味,挟纩感至仁。 武功尚止戈,七德美安民。远迹由斯举,永世无风尘。” 这是度支尚书张华为此次出征专门写作的军歌,也是晋军第一次在世人前歌唱。大部分百姓其实听不懂诗词里的王道帝德,却不妨碍他们去感受士卒们保家卫国的决心,他们怔怔出神,不知不觉间就把收拢的道路让开了。 西征军队彻底离去后,刘羡一行人也准备回去,路上,张固和郤安还在讨论此前的所见所闻,只有刘羡低头默默不语。 张固见状,拍了一下刘羡的肩膀,笑道:“嗨,怎么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刘羡答道:“我在想讨虏护军能否得胜。”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刘羡背后响起:“这还用说?此前朝廷派去征讨凉州的军队,少说也有七八万,马隆只带了三千人。而文鸯这样的名将,也只不过能挫一挫秃发树机能的威风,马隆难道还能强过文鸯吗?” 刘羡回头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锦衣孩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边却跟着三个护卫,令刘羡颇为眼熟。拍了拍脑袋,他这才反应过来,恍然道:“是你啊!” 来人正是去年刘羡在夕阳亭撞见的勋贵子弟之一——石超。 作为开国八公之后,石超贵气逼人,小小年纪就有一股生人莫近的压迫感。他对刘羡笑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阿父和我说,马隆此前从未打过一仗,不过是读了些诸葛亮的兵书,便自以为是孔明第二,但世上哪有这么多诸葛亮?大概率就是个马谡。” 虽说最近在主修《汉纪》,但对于数十年前的历史,刘羡也小有涉猎,知道马谡自作聪明失街亭的事迹,自然也明白石超在暗讽马隆愚蠢。只不过在他看来,这个比喻颇有些荒谬,以致于片刻后,自己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欸,你笑什么?”石超斜眼瞄着刘羡。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刘羡看他神情,收敛笑容说道:“我觉得讨虏护军能够取胜。” “当年马谡守街亭,不过是诸葛亮的权宜之计,马谡也没有独立领军的经验。” “而讨虏护军是自己募兵、自己练军,已历数月。他的军容你我都看到了,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光这一点,就已经远远胜过马谡,怎么可能一样呢?” 石超想了想,觉得有部分道理,但还是不服气,继续反问道:“就算他比马谡强,也只有三千五百人,难不成还能以一敌十不成?”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而刘羡却毫不犹豫,侃侃而谈道: “汉武帝时,李陵率五千精兵深入浚稽山,与三万匈奴军大战十数日,斩首上万人,直至军资耗尽才兵败投降,为何?无非是汉军兵甲精锐,训练得当罢了。” “陈汤说过,只要兵甲齐备,一汉足以当五胡。而讨虏护军手下尽是壮士,当今天子又给他配备了最好的甲杖,还有足用三年的军资,条件远远好过当年的李陵。而鲜卑人的兵力再强,又能比得上当年的匈奴吗?” “兵法又说,骄兵必败,秃发树机能接连得逞,恐怕不把讨虏护军放在眼里,若以轻敌之心出击,我料其必败!” 等刘羡说完,一旁的张固、郤安都听呆了,他们平日还在玩闹,无心学习,却想不到一年多以后,少主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然能够在陌生人面前毫不怯场,说起话来又头头是道。 石超听了,也对刘羡刮目相看,他全没有上次随人起哄的轻视,上前自然架住刘羡的胳膊,笑称道:“好家伙,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一套。” “改天你来我家吧,我将来准备做个大将,就和我爷爷一样,只不过还缺几个幕僚。” 没想到,出来一趟,不仅看到了大军出行,还交到了新朋友。刘羡笑笑,很自来熟地反问道:“当幕僚啊,可以!不过我要参谋什么?” 石超往左右看了看,而后神秘兮兮地对刘羡道:“我阿父说,今年年底,天子就要伐吴,怎么拦都拦不住。你我参谋参谋,国家有几成胜算?” 第十三章 吴国昏乱与西晋伐吴 此时孙氏仍旧割据东南,自命吴主,在江东士族的辅佐下,与晋国隔江对峙,中原衣冠皆称之为大敌。 追根溯源,孙氏本是东汉时吴郡富平县的小吏,虽世代为官,俸禄却不过百石,并不是什么名门大族。直到百年前灵帝时,其始祖孙坚从军,数灭贼寇,又参与平黄巾、御羌乱等战事,孙氏这才飞黄腾达,成为将门之家。 后来灵帝驾崩,董卓篡权,袁绍袁术兄弟于关东倡议讨贼,孙坚当即加入袁术麾下,占据豫州之地,西破董卓于前,南征刘表于后,俨然中州第一名将。 然而天道,盛极而衰,孙坚追讨刘表败兵时,于岘山误中伏击,一代名将殒命山林。袁术夺其旧部,与曹操争锋,结果两三年间,连战连败,不得退退居淮南,将士也斗志丧尽,苦不堪言。 到了初平四年(193年),孙坚的长子孙策守孝结束,便替父从军,投入袁术麾下。年方二十的他皮肤白皙,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非常之相,甚有武略,故而深受其父旧部倾慕。 孙策厌恶袁术为人反复无常,许诺言而无信,便暗藏立业之心。他明面上逢迎袁术,暗地里招兵买马,于当年南下江东,先后击败刘繇、许贡、王朗、陈瑀、太史慈,华歆,一统江东。又西击荆州刘表大军,大败刘勋与杀父仇人黄祖。 可惜孙策其人骄躁,勇不惜身。在北方袁曹官渡大战之际,他筹划北上中原,偷袭许都,不料大军方集,自己却遇刺荒野,遂不成行。是年,孙策将基业托付于其弟孙权后,遗恨而亡,年不过二十六。 与其父其兄不同,孙权性格沉稳,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他统治江东八载,内抚百姓,外纳贤才,分部诸将,镇抚山越,讨不从命,成功渡过了江东动荡。 待曹操率军南讨,兵临江夏,孙权力排众议,与刘备联盟,启用周瑜为都督,在赤壁之战中大破曹军。后背盟,于襄樊之战、夷陵之战中两败蜀汉,夺取荆州、交州,又于石亭之战再败曹军,自此改元称制,建都武昌,终于在黄龙元年(公元229年),成就三分之业,史称“吴大帝”。 只是随着年岁渐老,大皇帝孙权日渐昏聩。 在赤乌四年(241年),孙权长子孙登逝世后,出现了新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争宠的局面。而孙权纵容两子,令其各自结党,相互攻讦。 积年累月下,朝纲昏乱,政风失和。以致牵扯人员轻辄流放,重辄灭族。丞相陆逊愤死,其余下狱如杨竺、陆胤、吾粲者更是不计其数,史称“二宫之乱”。 二宫之乱后,孙权病逝,东吴皇权衰落。辅政与皇帝之间,辅政与辅政之间,无不相互猜忌,迭加残害。 建兴二年(公元253年),武卫将军孙峻杀丞相诸葛恪,废太子孙和,夷三族,自命丞相。 太平元年(公元256年),孙峻忧死,其弟武卫将军孙綝杀骠骑将军吕据、大司马滕胤,夷三族。 太平三年(公元258年),大将军孙綝杀吴少帝孙亮。 同年十一月,吴景帝孙休杀大将军孙綝兄弟。 永安七年(公元264年),吴景帝孙休驾崩,因太子年幼,丞相濮阳兴与左将军张布迎孙皓为帝,后为孙皓所杀,孙皓又杀朱太后与旧太子,东吴的政局动荡才告一段落。 但在此时,蜀汉既灭,曹魏亦亡,一个崭新的西晋王朝出现在长江以北。天下三分的局面已被彻底改变,东吴莫非能够避免步入汉魏的后程吗? 一时间,江东谣言四起。在荆州有个很著名的传闻,说长沙郡巴陵县有名杨公,他善于望气。在宝鼎元年(公元266年)春三月,荆南连日大雨,突然就有一天放晴,万里无云,而杨公见云梦泽上有千里王气,随江而下直往江东涌去。于是当地就有人传谣说:“荆州有王气破扬州,而建业宫不利”。 消息传到建业,孙皓大为厌恶,干脆自建业迁都武昌。 恰逢吴郡永安贼施但造反,劫持乌程侯孙谦,聚众万余人,竟反攻至建业。孙皓当即遣丁固、诸葛靓击败施但,又派数百人敲锣打鼓地到建业宣传,当众处死施但三族数百人,自云“天子使荆州兵来破扬州贼”,正好响应了此前的图谶天命。 也不知是否是孙皓真应了天命,在这以后,孙皓派兵与晋国攻伐,竟然是胜多败少。 建衡三年(公元271年),陶璜击破交阯晋军,擒获晋将主帅杨稷,又斩杀杨稷长史张登、将领孟通、交趾人邵晖等两千多人。历时数年的吴晋交趾之战,以吴军全面收复交州告终。是年,凤凰云集于昭明宫西苑,孙皓便改元凤凰。 而在凤凰元年(公元272年,也就是刘羡出生的那一年),晋吴再次爆发西陵之战。东吴西陵督步阐叛降西晋,而西晋天子司马炎发兵十万,试图兵分三路攻陷荆州。谁料乐乡督陆抗,也就是曾经的东吴丞相陆逊之子,仅以区区三万之军,以一敌三,先包围西陵,再逐个击破西晋的两路援军,令西晋名将羊祜不战而败。 自此晋军胆寒,西陵之战后近六年,吴晋两国都没有再爆发过任何战事。 但这仅仅是表象。西晋皇帝司马炎素怀一统之志,几年来一直与征南大将军羊祜秘密来信,商议灭吴的具体战略。一段时间后,羊祜总结得失,向朝廷上了一道极为著名的奏疏。 由于西陵惨败,西晋朝廷内对灭吴一议多有反对,所以羊祜的奏议,首先是批驳那些反对者。他在文章中说,灭吴并非是好大喜功,而是因为“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如果不“一大举扫灭”,则边境的百姓士兵就永无宁日。朝中有一些人,说什么“吴楚有道后服,无礼先强”,希望用王化让吴国自然臣服,这不过是一种春秋时期的臆想。 当年先帝消灭蜀汉,难道就不困难吗?最后不也是获胜了?从地形上看,“江淮之难,不过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从人心上看,“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从我军实力上看,“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甚于往时”,现在还不着手灭吴,我们难道白白劳苦边疆百姓,靡费国财吗? 论述完灭吴的必然性后,羊祜又在文章中谈论战略。 由于两国的国力差距是如此巨大,羊祜认为最重要的战略便是以众凌寡,故而将征南方略自西向东分为四路: 第一路是蜀军,“引梁、益之兵水陆并进”;第二路是荆州军,“荆楚之众进临江陵”;第三路是豫州军,“平南、豫州,直指夏口”;第四路是重心,“兖、扬、青、徐,并向秣陵”。 这四路大军大张旗鼓,同时向吴国发起进攻。吴国区区一隅之地,能拿多少兵马来抵挡呢?当然会捉襟见肘,挡住一路,便放开了另外几路,这是举国交战下必然会导致的局面。 其中羊祜着重分析到吴军的作战风格。 他认为受吴国朝局影响,东吴士卒向来不敢野战,“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应付一下也就对得起上司了,“其俗急速,不能持久”,之所以这么多年能够割据,也不是因为其它,还是水师强盛,“弓弩戟盾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只要我军能够渡过长江,吴人打不了水战,他们就束手无策了,“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 这就是羊祜最著名的《请伐吴疏》,只是在上奏后,依旧受到贾充等开国元勋的反对,仅有张华、杜预等寥寥几人上表赞成。 到了咸宁四年(公元278年)八月,西晋伐吴派领袖羊祜病逝,作为国家外戚,镇南名将,羊祜的死,是西晋一大损失。天子司马炎得知噩耗后,不胜惊愕,随后涕泪沾巾,悲叹道:“我还想让羊公统帅征吴大军,怎料他竟然撒手西去了。” 在羊祜葬礼上,天子更是感情至深,当众流涕,对身边人说道:“羊公一去,我该把统一大业交给谁呢?” 结果在当年年底,龙骧将军、监梁益诸军事王濬突然上疏朝廷,自称已在益州造成楼船水师,足可横行江上,水战无敌。如果再拖宕时日,导致木船腐朽,恐怕伐吴就将再无机会了。 而在次年八月,新任镇南大将军杜预上任,他自行其是,率军突袭吴军名将张政,又将抓到的俘虏直接送往建业,以此激怒孙皓,使得孙皓临阵换将,以武昌监刘宪取代张政。 至此,伐吴的时机已完全成熟,虽然仍旧有王浑、贾充、荀勖等老臣反对伐吴,在这一次至关重要的辩论下,杜预、王濬等人的坚持取得了胜利,司马炎终于下定决心伐吴。 但耐人寻味的是,这次有人提出了一个极为费解的反对意见。 此人便是尚书仆射山涛,他私下里这么对司马炎说道:“天家不是圣人,若是消灭了外患,就必定会生出内忧,现在灭吴也就能让朝廷不再惧怕外敌,实际上却不利于长远啊!” 这话实在是莫名其妙,什么叫消灭外患就必定生出内忧,莫非打胜仗还能有坏处不成?还有那句诛心的“自非圣人”,又是什么意思?好在司马炎为政宽宏,既然决心伐吴,也就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了。 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十一月,西晋朝廷调集二十余万大军,以鲁公贾充为主帅,按照羊祜生前的战略计划,兵分六路: 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巴东监军唐彬自巴蜀顺江东下,直指建业; 镇南大将军杜预自襄阳向江陵方向进军,尔后南下长江、湘水,攻略交广; 平南将军胡奋自荆州攻夏口; 建威将军王戎自豫州攻武昌; 安东将军王浑自淮南攻江西; 镇军将军、琅琊王司马伷攻涂中。 晋军南下之际,恰逢吴国生乱。老将郭马在广州聚众谋反,合有万余众,吴主孙皓已遣名将滕修、陶璜等数万人平叛,致使本就捉襟见肘的长江防线更加空虚。于是各路晋军势如破竹,接连传来捷报。 次年正月,王浑、司马伷占领扬州江北岸的所有吴土,与吴军隔江对峙。二月,杜预攻破江陵,王濬攻破西陵、荆门、夷道,益州水师成功冲破封锁,进入长江中下游。 三月,张悌率三万吴军北渡长江求战,为王浑所部歼灭。于此同时,王濬水师离开云梦泽,顺江东下,夏口、武昌不战而降,最终于三月十四日抵达石头城。 孙皓本欲率众死战,但所遣士卒望见王濬大军,只见旌旗漫卷,精甲曜日,舳舻千里,塞江连天。吴人为之丧胆,不战而降者多达上万。 吴主孙皓走投无路,只得递上降书,按照古代降礼,素车白马,肉袒面缚,衔璧牵羊,率公卿宗室数百人在垒门出降。 随着孙皓归降的消息传出,交州陶璜、滕修等吴军残部也依次率众投降。在短短四月之内,晋军连克东吴四州、四十三郡,降服吴军二十三万。事后点查民户籍册,得户数五十三万、官吏三万二千、后宫五千余人、民口二百三十万。 至此也正式宣告,随着东吴政权的灭亡,自公元189年,东汉董卓篡权以来,中国长达九十年之久的天下分裂局面,终于走向了结束。 恰逢马隆斩杀秃发树机能的捷报传到洛阳,司马炎更是喜不自胜,大肆封赏。为了纪念这一年的两大捷报,司马炎按司马昭灭蜀故事,大赦天下,改元太康,封孙皓为归命侯。 在司马炎看来,天下的正式一统,意味着晋王朝的天命所归。苦难和战乱的传奇年代都过去了,一个与大汉并列的伟大帝国,将要开始他新的辉煌征程。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想的也没有错,从整个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精彩的部分才刚刚要开始。 第十四章 伐吴大军凯旋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五月,刘羡仍然在随陈寿读书,这已是他随陈寿发蒙的第三个年头。春去秋来又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长到五尺,在同龄人中不算突出,气质却显得很出众。刚刚称得上少年的年纪,刘羡身上就褪去了稚气,反而显得温谦文质。 这都是陈寿精心培养的缘故。 从第二年开始,陈寿开始教授刘羡礼:平日的坐立起居,都讲究合乎礼,哪怕是一些繁缛的细节也要牢记。比如如果老师召唤,一定要小步疾走,这就是所谓的“趋”;而长辈在室内,如果人要先出去,必定背对门口,拱手时躬身趋退;哪怕室内只有自己走动,都要先面向南,然后方行,这是因为国君在南,父母也在南,不得不敬。 当然,陈寿也还在教导刘羡读史。只是随着学习的加深,他已不用教刘羡识字,也不用再刻意为刘羡挑选书目。而是任凭刘羡在自己书箱中阅读,遇到疑惑后再为他解答。到后来,陈寿开始忙于《三国志》的编撰,干脆便让刘羡在一旁帮忙整理资料。 陈寿甄别史料时,将诸如《东观汉记》、《献帝春秋》、《英雄记》、《诸葛亮集》、《云别传》、《魏略》、《费祎别传》等重要史料垒在一起,堆起来仿佛一块等身高的大石,而刘羡就在其中翻检。而陈寿每写完一章传记,刘羡也有幸当他的第一个读者。到了这个时候,过去百年的历史变迁,对刘羡来说已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令他心驰神往,曾祖与祖父的遭遇也让他扼腕叹息。不过总得来说,除去五岁那年的门前血案外,刘羡还不能切实感受到书中人的具体影响。毕竟这是书中读到的故事,人物也只像是书中的人物,而随着对现状的习以为常,刘羡开始渐渐淡忘那天的场景了。 那是他们的故事,我有我的故事。刘羡下意识地这么认为着,至于自己的故事将要怎么着笔,九岁的他暂时还没有想好。 正当他沉溺于这种安详的读书时光时,一天,有一个信使突然闯进陈寿草庐,给陈寿送来了一封请柬。刘羡非常奇怪,因为随陈寿读书这三年里,除去给陈寿送衣物饭食的侍女阿难外,其余草庐拜访者寥寥,一共也就五六人,还都是偶尔路过的旅客。以致于在相当一段时间,刘羡以为陈寿是没有任何亲朋的。 但这次的信使却十分郑重,他等陈寿看完请柬后,躬身说道:“先生,我家主人特意嘱咐,此会极为隆重,大家十年又难得相聚一次,盼公勿要推辞。” 陈寿皱了皱眉,随后瞑目想了一会,回道:“我知道了,你回去跟超宗说,不管李叔龙如何看我,十日后的聚会,我都会去的。” 信使走后,刘羡问陈寿道:“老师,你要去赴什么会?” 陈寿放下手中请柬,笑道:“都是老师的一些故人与后辈,有些快十年不见了,但如今机缘巧合下,都要抵达京师,所以有朋友就提议,找个地方聚一聚。” “故人?” “大多是我的同学,当年都在谯师门下求学,转眼也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了。” 刘羡问:“那怎么现在又来洛阳了呢?” 陈寿答道:“今年不是朝廷出兵灭吴吗?到石头城受降吴主的王濬水师,便是由蜀人编练的大军。王濬将军麾下的幕僚,也基本都是蜀人,大多是我的旧识。三日后,王公就要带兵凯旋了,他们也会随之一同进京献俘,所以才想着聚一聚。” “欸?”刘羡顿时起了兴趣,他也想见见老师的朋友,也想知道更多以前的往事,“我能跟去吗?” 陈寿摇摇头,笑道:“这不过是私人聚会,你身份敏感,去了恐怕平添许多是非。” 刘羡大感失望,而看着弟子的神情,陈寿也不免有些难过,随即安慰他道:“话说回来,王师凯旋献礼,也是世间少有的盛况,你不妨随我一起去旁观,据说能看到江东吴主哩!”刘羡这才振作起来。 三日一晃即过,当日辰时,陈寿就如约出现在安乐公府。在张希妙的安排下,府中大大小小的孩童少年,包括刘羡在内,大约有十来人,都跟在陈寿后面去看热闹。 凯旋礼的地点定在洛阳城南五里,也就是在洛水南滨。刘羡一出平昌门,就见乌泱泱一大片人群聚集着,一眼望不掉头,等他加入人群后,他的视野里看不见第二个人,脖颈处却能感受到不止一个人的呼吸。真可谓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就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这是刘羡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前年马隆出征的场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他在人群中,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人是多么渺小又多么庞大的事物,或许只需要一声大喊,人群就会轰然失序,然后不知踩踏走多少生命。 好在陈寿在朝廷还有挂职,他取出官牒后,便有卫士从人群中开出一条小道,引着他们继续南行,渐渐地,喧嚣的声音被抛在身后,也不见有杂乱熙攘的人头,一座宽阔广场豁然出现在洛水河岸。 广场正中间设有一座露台,可遥遥望见其上的祭坛、华盖,而在露台下,数百名身着朝服的官员分立左右,更有千余名禁军列阵持刀。在他们正南方,一条二十余丈宽的大道被清理出来,直通向南面平原不可见处。 可以想见,天子此时就端坐于露台之上,而凯旋大军将在数十万人的肃穆注视中上道献捷。 刘羡一行人被引到广场的西南侧,这里大多是受邀观礼的官僚亲属,而对面则是天下有名的儒生隐士。刚刚立定,张固就指着露台对列的两辆车舆,小声对刘羡道:“辟疾你看,那不是你四伯和七叔吗?” 刘羡定睛看去,才发现在露台前宿卫的禁军中,确实有刘瓒和刘璩,再往前一看,不还有九叔刘辑吗?他们怎么在这? 他问陈寿,陈寿解答说:“三位侯爷都在朝中挂中郎职,隶属于光禄勋,也属于禁军,天子有事出行,他们都有责随行。” 刘羡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今天还没看见父亲刘恂,又问道:“那我阿父呢?” “主公贵为公爵,这样的大事,当然也会来,不过他恐怕不在台下,而在天子身侧。” 正说话间,露台上响起悠扬的号角声,欢庆的锣鼓声紧随而至,这意味着凯旋大典终于开场了。 只见骑队如云涌来,当前八百骑都跨纯色骏马,身着戎服,外披红色锦袍,持虎罴各色军旗。军旗迎风招展,马蹄轻快地踏着隆隆之声驰过。再来八百骑,仍跨骏马披锦袍,鸣角而进。紧接着两千精骑成纵队而来,都着铁兜鍪,身披明光铠,持槊戟,坐骑马首蒙铁面帘,身披牛皮铠,似天神降落,长长的队伍威风凛凛地一路奔过。 然后无数带刀捉仗武卫骑士涌来,夏日下,一片铁刃寒光闪闪,夺人眼目。而在他们后方,正驰来六辆刻满龙虎雕纹的战车,每一辆战车上都站着一路晋军的主将与幕僚,他们或穿漆金明光铠甲,或持扇着纶巾儒服,气势汹汹,如彩云拥日而出,令人顿生敬畏仰慕之情。 “那就是王公!”陈寿指着其中一车道,刘羡紧跟着把目光投射过去,看见一个须发尽白却身姿挺拔的老人。他手持斫刀,正与身边的幕僚交谈,而在风蚀般的眼纹下,是一双安如磐石般的双眼,这使得他显得慈祥又威严。 而在王濬身旁的几个幕僚副将,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都有,但无一例外,全都个子高挑精悍,满脸肃杀。陈寿一个个为刘羡介绍说:“最左边的那个是何攀,中间个子稍高的是谯登,与王公最近的是罗尚,最右边的是李毅,全是蜀中的高门名士,也都是我的老相识。”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欢呼鼓噪之声,数十万人的高呼仿佛漫无边际的海啸,将其余的嘈杂声音尽数压了下去。 原来是东吴的俘虏到了。 吴主孙皓与宗室重臣数百人,全都身着素衣,被无数背弓矢持槊戟的军士挟制,站在驽马挽车之上,缓缓通过大道。 而刘羡的目光扫过俘虏,立刻就被吴主孙皓吸引住了。孙皓今年三十九岁,但样貌很年轻,皮肤也白皙,眼神极其阴鸷,仿佛藏有躁动的幽灵。刘羡与他对视的一瞬间,竟有被“刺”了一下的错觉。 刘羡揉了揉眼,抬头再去看,发现孙皓竟仍盯着自己,神情仿佛是一只受伤的饥鹰。但这只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队伍行进中,他片刻间就离开了刘羡的视线。而看着孙皓的背影,刘羡在心中思忖,方才的对视是否是一种错觉。 俘虏押走后,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最后殿后上场的军队是许昌戍卒,他们人数众多,每走一步地面都是一震,在为首军官的带领下,他们齐声高唱一首军歌; “猃狁背天德,构乱扰邦畿。戎车震朔野,群帅赞皇威。 将士齐心旅,感义忘其私。积势如郭弩,赴节如发机。 嚣声动山谷,金光曜素晖。挥戟陵劲敌,武步蹈横尸。 鲸鲵皆授首,北土永清夷。昔往冒隆暑,今来白雪霏。 征夫信勤瘁,自古咏采薇。收荣于舍爵,燕喜在凯归。” 这首诗歌也是张华所写,名为《劳还师歌》,不同于《命将出征歌》庄重慷慨的曲调,这首歌雄壮中不失欢乐,激昂中又充满进取,似乎在寓意着一个新的美好和平年代的到来,悄无声息间,所有人的面孔上都带有一丝笑容,哪怕是战败方的俘虏,心中也会存有一些对和平的向往与渴望吧! 随着歌声结束,所有献礼军队都已抵达,天子也终于露面,在露台上接见凯旋将领与俘虏。 由于相隔太远,刘羡看不清露台上天子的面孔,只是觉得黄袍与华盖美丽,配以周围山林般不可胜数的卫士兵戈,更彰显出帝皇的至尊权力与无上威严。可在接收吴国国玺时,一阵清风掠过露台,令天子身影有些摇晃。在刘羡看来,这似有一种美人般的苗条与脆弱,甚至让他联想到弱不禁风。 不过片刻后,刘羡就注意到天子身后的父亲。此时刘恂与西晋的几名公爵并列在第二排,身子有些伛偻。这让刘羡有些费解,在他心目中,刘恂对待他人或许残暴,但是却极其注意形象,或者说极为自尊,无论出现在何地,都不愿意露出半分落魄之象。而今天,刘羡似乎从中看到一些凄凉。 在很多年以后,刘羡回想起这个场景时,他已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想法。 毕竟在他的旁边,是汉献帝刘协的长孙山阳公刘康,在他的前面,则是魏武帝曹操的孙子陈留王曹奂,吴大帝孙权的孙子孙皓,如今正向天子献玺。东汉与三国君主的后代们,如今都匍匐在司马氏的脚下了,这是否意味着,过去的辉煌终将一去不复返呢?不管以后有没有答案,至少在当时,安乐公是肯定没有答案的,他对未来只有漫长的绝望。 但对于如今的天子司马炎来说,他的喜悦也是遮不住的。 此番征吴是他力排众议,结果大获成功,统一神州,这让他大喜过望。在凯旋礼结束后,他不令群臣诸将回家,而直接在皇宫中设宴招待大家。众人通宵畅饮,主客尽欢,一直到第二天快天黑才散去宴席。短短半年之间,西晋不仅消灭了凉州的大患秃发树机能,还讨平了割据数十年的东吴,彻底统一天下,这是百年来多少人杰都未能完成的伟业啊! 司马炎登基已有十四年,做事决策,一直受贾充等勋贵老臣掣肘,时值这一年方才真正扬眉吐气。 他先是提起当年启用马隆之事,借着酒意讥讽道:“如果当时听了诸位的,国家哪里还有凉州呢?”贾充也非常适时地上前请罪,自言深为此前反对伐吴而懊恼。司马炎哈哈大笑,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在撤去宴席后,又命人持酒一壶,前往羊祜墓前祭拜,以告慰太傅在天之灵。 分别前,他又留下孙皓,指着身前的座位对孙皓道:“朕设此座,待卿久矣。” 谁知孙皓不卑不亢,抬头回复说:“臣子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周围侍从听了大怒,欲上前捉拿孙皓逼他服软。但司马炎却丝毫不以为意,反端起酒盏,对孙皓笑敬说:“既如此,那朕敬卿一杯酒,也当是谢谢爱卿的好意了。” 第十五章 安乐公府的新邻居 在伐吴大军凯旋后,洛阳又回到了如往日般平静的日子。这年的凯旋大典固然数十年难得一见,可京师百姓漫长而又稳定的生活才是不可替代的。农人们每日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在漫长的昼夜交替中繁衍传承,这已经成为了本能。而在他们有限的记忆里,战争遥不可及。无人记得,上一次发生在洛阳的大战,是在什么时候,毕竟那已经是快九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对于安乐公府而言,灭吴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 朝廷之所以愿意用高禄供养安乐公,一是为了安抚蜀汉遗民,二是以此标榜自己的宽大之心,削弱吴人抵抗的意志。如今朝廷统治梁益已有十八年,孙吴业已亡国,再按照过去的标准就不合适了。 故而凯旋大典后数日,度支尚书张华就上表天子,言称天下既然平定,治国方略就该由外转内,恰如汉武开拓,昭宣养民。治国的首要问题在财政,而财政的本质是开源节流,眼下尤以节流为重。而在张华奏表的第一条,就是降低东吴降将与安乐公的待遇。 在这项进言中,张华建议将车骑将军孙楷降为度辽将军,骠骑将军孙秀降为伏波将军,俸禄减半,仅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权力。而对于安乐公刘恂,他则以刘恂为人淫虐,品行不端为由,建议缩减封国,由渔阳郡安乐县的万户封邑,削封到寻常县公的一千八百户。 进言通过后,安乐公府的收入顿然十不存一。作为当下的制度,公府虽享有封邑,但能进入府库的不过是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还是要上缴朝廷。而进入府库的赋税,还要挪出一部分,作为封邑官员的俸禄。剩下的再从渔阳运到洛阳,扣除损耗后,才是安乐公府能够调用的部分。 此次减封,极大的影响了安乐公府的生活。虽说安乐公还未完全被京畿士族接纳,但必要的迎来送往,还是不能缺少的。往年俸禄足用,打点关系后,总还能剩下来不少。但凡没遇到荒年,刘恂、刘瓒兄弟几人拿来挥霍,什么珍馐美酒,斗犬赛牛,狎妓狂欢,多半是足用的。可现在无疑是痴人说梦了,刘羡几次从陈寿处回来,都听见母亲张希妙在书房中拨弄算珠,和刘羡说话时,温柔的眼角处也笼罩有一些哀愁。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公府中发生了一些争吵。毕竟凡事谈钱最伤感情,哪怕亲兄弟也没有例外。 往日府中的那些亲戚,刘羡的三位叔伯、六位堂叔,还有一些靠府中接济的亲戚,纷纷到府里挤作一团,说算不清楚账就绝不罢休,各说各有理。 年老的觉得自己应该少减,年小的也不想吃亏,有时候叔伯答应了,叔母伯母也不答应,好说歹说上午同意了,有人下午又反悔。安乐公刘恂不厌其扰,干脆就在后院中避不见人,把这些事情都扔给了张希妙。 希妙又哪里安抚得过来?说了十来天,根本没有用,最后还是大夫人费秀出来镇场,希妙又以身作则,给自家也减了用度,这才让亲戚们闭了嘴。而公府往日的挥霍作风,自然也是一去不复返了。 这段时间里,刘羡在家中完全待不下去。母亲和亲戚们算账时,他根本插不上话,而回到房中读书呢,无论把房门关得多紧,叔婶亲戚们的声音总能传进来,简直就像是一群马蜂。刘羡没办法,干脆就拿了书到府门前闲读,哪怕听着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也比家中的争吵来得悦耳,心也就静得下去了。 有天他在门前读《东观汉记》,读着读着,耳边突然响起车轮辚辚声,而后停在公府正门前。刘羡还以为是有人拜访,抬头去看时,却不由吃了一惊:来了好多人! 六辆马车呈一字公府门前排开,每辆马车旁边都有十来人,其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铁卫,走起来铁甲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好似银铃一般。随后马车中也走下几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刘羡并不认识,但看到为首的两人,他不禁吃了一惊:他们两人怎么在这? 这两人分别是度支尚书张华与归命侯孙皓。 张府就在安乐公府隔壁,两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刘羡自然是很熟悉张华的。他还是那身熟悉的穿着,宽衣博带,长袖飘飘,一手摇扇,一手捻须,显得很是雅致,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熏香,也遮不住他的光彩气质,一眼就知道是朝堂的风流人物。 而孙皓,自然是前几天在凯旋大典上就见过的。刘羡还记得,他当时似乎与孙皓对视了片刻。现在隔近了看,孙皓着一身乌色窄袖长衫,更加衬得皮肤白皙,没有任何血色,这都是纵欲过度的痕迹。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刀尖般的眼神,无论他的视线扫过谁,就给人一种将要被剥皮的压迫感。 但近在咫尺的张华却面色如常,他随张华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对面的宅邸笑道:“侯爷,这里是你的新宅。而从今天起,我们就算是邻居了。” 孙皓面无表情地说道:“能与陛下的王佐之才为邻,是孙某几世修来的福分。但可惜,孙某晦气十足,当了几年伪朝国主,周围没发生过几件好事,所认识的亲朋好友,从来就没有几个善终。” 不软不硬地碰了一颗钉子,张华倒哈哈大笑起来,他摇着羽扇说道:“侯爷实在是玩笑了,今年侯爷不就遇见了一件好事吗?” “什么好事?” “得遇明主,四海升平。” 这种毫不掩饰的讽刺激怒了孙皓,令他苍白的面孔立刻涌起潮红,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在内心酝酿怒火。张华也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又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向孙皓揖别,转过身,他看见在安乐公府前的刘羡,笑了笑就信步离去了。 孙皓的随从们开始往宅邸里搬运家具行李,而孙皓站在原地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在人群中,刘羡不自觉地盯着孙皓看。孙皓的气质是这样独特,他明明与自己站在同一个街道,灵魂却仿佛不在此处,周围人与他是如此贴近,但他冷漠的目光,却如同有无形的壁障。这莫名其妙地让刘羡联想起父亲刘恂,似乎父亲荒唐的举动中,也与他有一些共性。 这时,一个苍头搬动箱子,不小心触碰了一下孙皓,孙皓勃然大怒,当即一脚踢在苍头腿上,骂道: “怎么,你也想辱我?” 那苍头立刻磕头如捣蒜,求饶道:“侯爷,侯爷,小人瞎了眼,绝不是有意为之!” 听到“侯爷”二字,孙皓更为愤怒,他从腰间拔出佩刀,将胸中的怨火化作残忍的冷笑:“那好,你若真瞎了眼,此事便过去了!” 苍头更是畏惧,一面哭嚎一面叩头,头上的血都磕出来了,周围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只有归命侯夫人滕芳兰拽了拽孙皓的衣袖,可孙皓不为所动。 此时刘羡站了出来,他径直走向前。对孙皓道:“你为什么害人?” 孙皓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似乎没认出刘羡,随后脸上再次涨起潮红,显然是把这句话当做羞辱。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恐吓道:“你是哪家的小孩?敢管我的事?” 刘羡端正地对他行礼,报出自己的家门:“家父姓刘讳恂,也就是如今的安乐公,就住在贵府对面。” 听说是蜀汉的宗室,孙皓先是恍然,随后露出些嘲讽的笑容来,说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归命侯孙皓,也就是以前的江东国主。” “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来管?我调教自己家的仆役,也需要你来点头吗?”孙皓的双眼仿佛鬼火,双肩高耸,犹如一只秃鹫的双翼,浑身都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继续冷笑道:“你莫非没听说过,我在建业当皇帝时,最喜欢做什么?不是别的,就是剥去活人的脸皮!” 刘羡点点头说:“我在洛阳听说过,还以为这是谣言。” 这一句让孙皓愣住了,他身体松弛下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刘羡接着说:“我老师和我说,世人总喜欢成王败寇,以为胜者无所不善,无所不能,败者无所不恶,百无一用,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数年来,孙皓能以弱抗强,在交州与西陵两次取胜,可见并非昏庸。最后失败,也不过是大势所趋,寡不敌众,人力所不及也。所以老师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喜好剥人脸皮呢?往日我听到的一些攻讦,极可能是夸大其词。” 听到这,孙皓的怒气与杀气大多消解了。他挥挥手,示意一旁的仆役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渐渐麻木,最终转变为一种难言的落寞,他叹着气说: “这些不是谣言,我确实剥过很多人的脸皮。”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懂,因为那时我是皇帝,皇帝杀人立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孙皓已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和一个孩子说这些,让他觉得自己愚蠢,末了,他疲倦地低声自语道:“张华说得不错,这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他不再看刘羡,转首踏进自家的府门,夫人滕芳兰从行礼中取出一些蜜饯,作为礼物送给刘羡,而后也紧跟着入府了。其余仆役们也都赶紧恢复了正常的搬运,那个被刘羡救下的苍头,也就是上前道了一声谢,匆匆加入队伍中。 刘羡站在原地,精神还有些恍惚,经过刚才一番短暂的交谈,他忽而觉得,这位邻居像极了自己的父亲。 第十六章 被孙皓赶出门外 随着减奉的事情告一段落,安乐公府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虽然算账时吵得不可开交,但真定下规矩后,倒也和过去没什么不同,除了几位叔伯经常在家里唉声叹气外。 刘羡不想去理睬这些长辈们的鸡毛蒜皮,他还有很多书没看,也有很多疑问想得到解答,在可以望见的时光里,他都想随着老师陈寿一起读书。 可时光是这样的快,在六月的一天,陈寿和刘羡坐在草庐的书棚里,突然卷来一阵清凉的山岚,把盛夏的暑气都刮出棚外。陈寿很是享受,故而眯缝着眼睛缓缓摊开手脚,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辟疾,你跟我读书多久了啊。”陈寿对着坐在桌案旁读书的弟子说道。 刘羡看了老师一眼,放下书掰着手指算道:“我跟老师读书,是从咸宁四年二月月开始的,中间过了咸宁五年,到现在太康元年六月,差不多已有二十六月了。” “哦,已经二十六月了,看来我的守孝之期也满了。” 刘羡一愣,随即恍然:老师之所以在此地结庐,是为了给母亲守孝,而守孝的期限就是二十七月,也就是大家通常称谓的守孝三年,在此之后,老师也就可以脱去丧服,可以正常地饮酒食肉,回到世俗生活中去了。但刘羡很快又升起疑惑,老师为什么提起这件事呢? 刘羡试探说:“老师辛苦,教导我三年,却还没有敬过什么心意,老师若不嫌弃,我回去就和阿母说,给老师安排一场家宴吧。” 陈寿摇摇头,笑道:“大可不必,我可不想看见主公的冷脸。” 他长舒了一口气,又重新坐起来,脸上挂着感慨的笑容,他说:“我和你提及此事,是想告诉你,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京畿了。” “啊?”刘羡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追问道:“老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急事,却是大事。”陈寿拿起昨天自己刚写的一张草稿,向刘羡晃了晃,他说:“你知道,我筹备写一部关于三国的史书,大约已有十多年了,《魏书》与《蜀书》,我已经完成了十之七八。” “只有《吴书》,因为孙氏迟迟未灭,所以我也无从着手。” “好在今年,国家终于一统,江东也纳入晋室,我也可以开始准备《吴书》的写作了。”陈寿顿了顿,对刘羡直说道:“守孝后,我打算南下一趟,去拜访荆、杨、广、交四州的大族,搜集一些史料文集。” 刘羡终于反应过来,他问:“老师要走了吗?我不能跟老师一起走吗?”还有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他实在不愿意待在家里。 陈寿微微摇头:“这一去山高水长,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夫人怎么会放心让你走呢?辟疾,你还是安心待在府中读书吧。” 看刘羡郁闷的脸色,陈寿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说:“也不要想太多,我也不是立刻就走。这些天,不是颇有些江东人搬到洛阳吗?我要去寻访一番,也好对南下做些准备,估计要一两月时间。我也会抽空给你找一个新老师的。” “还有这些书,我很多也不便带走,等过些日子,我就寄放在你家里,你可以随意观看,但也要替我好好保管。” “将来如果我老死了,这些书,我也就留给你了。” 听着老师絮絮叨叨的念叨,刘羡的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快三年下来,师徒两人也产生了浓厚的情感,陈寿没有子嗣,不知不觉间,也有些把刘羡当做自己的孩子了。而在刘羡看来,相比于残酷冷漠的刘恂,老师陈寿才更像是他的父亲。他实在不舍得老师离开,可刘羡也知道,对于老师来说,他人生最大的执念其实就是修出《三国志》,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他无法阻止,也不应该阻止。 于是他分外珍惜接下来这段和老师相处的时间,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还是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次日下午,陈寿就打点好行李书籍,雇了两辆马车,把草庐的书箱运到安乐公府前。刘羡早已把此事告知母亲,张希妙便一边让人清出一间厢房,一边和刘羡在门口等待。 陈寿抵达后,几人勉强寒暄一阵。如陈寿此前所言,他婉拒了在公府用膳的邀请,直接开始了对东吴人物的寻访。不过出乎刘羡意料,老师寻访的第一站,竟是公府对面的归命侯府。 这位亡国的江东国主,刘羡已见过两次了,虽算不上熟识,但印象却极其深刻。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孙皓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质,仿佛自己的父亲刘恂。刘羡不想接近,但又不忍不住想了解他的内心。 而得知老师打算拜访,刘羡的这个想法又萌发了出来。故而他祈求陈寿,想随老师旁听,陈寿思忖一番后,也觉得没什么弊端,就同意了这个请求。 很快,陈寿敲开归命侯府的大门,递了名牒上去后,没一会儿就有仆役过来引路。 可能因为都是张华监修的缘故,孙皓的宅邸与安乐公府布置相差无几,走过前院后的一个走廊,就来到待客的堂屋。 这时候,堂屋正面坐着孙皓,其右是夫人滕芳兰,其左是长子孙瑾。孙皓的表情冷静严肃,仿佛即将进行一次会战似的。大厅里,孙吴宗室们按辈分年龄坐在左右,周围围着一些从建业跟来的侍女,他们衣着华丽,态度殷勤。 孙皓在建业的时候,如果天气晴朗,其实也会像这样端坐在昭明宫,然后把窗户也打开。那样,钟山巍峨的身影映衬着玄武湖的波光,就会给宴会平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而现在他端着酒盏,只能望着窗外的的桃树。 陈寿与刘羡入座后,刘羡忍不住上下打量孙皓,因为与上次谈话不同,此时孙皓的气质变了,两眼沉郁,嘴角轻抿,没有那种坚硬的刺人眼球的感觉。 孙皓也看了刘羡一眼,不由笑道:“你怎么也来了?是想尝尝江南的佳肴吗?” 刘羡好奇问道:“江南有什么佳肴?” 一旁的滕夫人笑了,她声音轻柔如柳絮,接道:“那可太多了,太湖的鲈鱼鲜甜,建业的菰菜爽口,丹阳的莼羹醇香,宣城的糯米软黏,钱塘的花雕醉人,岭南的甘蔗多汁,南昌的枇杷解暑……”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江南特产,听得刘羡心旷神怡,满口生津。还是陈寿拍了拍刘羡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陈寿将话题扯回来,对孙皓解释道:“辟疾是我的学生,今日我有幸拜见侯爷,便想着让孩子涨涨见识,还请侯爷见谅。” “噢,在新朝治下,先生还愿为故主做事,了不起。”孙皓的眼神柔和了些,随即举杯自嘲说,“当年我在建业,多少人信誓旦旦,说要为国死节,结果王濬大军一到,一夜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老臣们,号称说要与我生死与共,如今也没有一个在我身边,更别说为我做点什么了。” 他又重复说:“先生是个有良心的人啊。” 可这句话却让陈寿感到很羞愧,当时张希妙带刘羡来找他,自己是想要推辞的,还是张希妙坚持,而自己又无可奈何,最后顺水推舟罢了。故而他很诚恳地说:“侯爷过誉了。” 孙皓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而是进入正题,问道: “我听说先生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在写一部史书?” “是的,我想为过去的一百年修史。” “那可不容易,天下兴亡多少事,又有多少英雄豪杰,不好写。写完了,也不知有多少人非议。” 陈寿答说:“倒也没那么难,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写到纸上,也不过就是一页白纸,几行墨痕罢了。” 孙皓沉默少许,问道:“那先生需要我帮什么忙呢?” 陈寿拱手道:“我此行拜访,一是想听侯爷自述吴史,二是想问侯爷,若我为吴国著史,江东有哪些名家良史,可供我参考一二。” 孙皓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一杯酒盏,缓缓饮尽,然后才说:“也好,著史乃是千古不朽之盛事,若是对先生有用,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孙皓当即给陈寿安排了纸笔,开始详细讲述他所知的吴国兴衰。相关内容,由于笔者已在前文提及,此处就不再赘述。 不过对于刘羡来说,这样的体验非常新奇。 此前他见陈寿著史,因陈寿寻访搜集史料已必的缘故,看到的工作不过是在故纸堆中翻检,所以对历史的印象还很抽离。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再怎么喜爱读史,对人物的情感感同身受,终究是隔了一层。 但当眼前陈寿孙皓两人对谈时,话语中所提及的,有数十年前的旧事,也有就发生在几年里,自己也曾亲身经历或耳闻过的事情,刘羡才突然反应过来。所谓历史,其实距离自己并不遥远,它就是曾经发生过的,活生生的现实。 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稍大一点的中年人,他是孙权的孙子,吴国的皇帝,出生时曾被陆逊亲手抱过。他童年经历过完整的二宫之乱,也曾参与过宫廷密谋,在上位后过河拆桥,诛杀过拥立自己的权臣。更曾率领吴军,两次击退晋军的进攻,直到今年失败,沦为三国最后一个亡国的君主,客居在洛阳的归命侯。 这让刘羡的思绪如波浪般铺开,他又转头去看陈寿,脑中想,老师在过去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想要书写历史呢?相处了三年,虽然老师也会和自己讲述一些历史,也会谈亡国时两国的军事布置,但他只口不提自己,仿佛在亡国时,他就是一个透明人一般。 刘羡继而想到王富与刘恂,他们在十几年前,又经历过什么呢?特别是自己的父亲,他作为当代安乐公,当年蜀汉亡国时,他是绝不可能置身事外的。眼前的孙皓颓废消沉,可在他的自述中,过去的孙皓意气风发,有若神人。父亲是否也有相似的经历呢? 刘羡抱着这样的想法,却又难以想象出这种模样的刘恂。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从未展示过类似的一面,刘羡甚至觉得,父亲没有感知快乐的能力,或许他确实天生如此。 这么想着,刘羡继续去听孙皓的自述。 此时的孙皓已说到尾声,讲他入洛之后,数次被人羞辱。 几日前,鲁公贾充在宴席上笑话他,问他:“听说阁下在南方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何等刑罚?” 孙皓就反讽道:“若有臣子奸诈不忠,弑杀君主,则加此刑。” 这是在嘲讽当年司马氏未篡位时,魏帝曹髦率众讨伐司马昭,却为贾充杀死一事。 贾充听罢,半晌不能说一语,可谓是羞惭至极。 说到这,孙皓露出骨子里的暴戾,先是愤然道:“一朝战败,为小人所辱!我恨不能生啖其肉!”随即又觉这言语自欺欺人,怆然说:“可恨呐!社稷倾覆,又将客死他乡,死后如何见列祖列宗?当时王濬兵临城下,我就该效仿纣王,自焚鹿台,以明心志!” 这话到了刘羡耳中,却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再次察觉出一些似曾相识的味道,脱口问道:“侯爷既然已经降了,何必假设当初呢?” 孙皓闻言,却愕然地看向刘羡,凝视良久后,讥讽的笑容浮现在他嘴角,最后化作尖锐的言语:“是啊,你是刘禅的孙子,将来的安乐公,怎会知道亡国的耻辱,失败的苦楚?再过几年,等你当了官,还会对着司马家卑躬屈膝,感恩戴德,毕竟没有他们,哪来你这条饱食终日的小狗呢?!” “你说什么!”这突如其来的羞辱,仿佛是当头一棒,深深刺痛了刘羡,他不是不知道亡国的意思,但在那次在夕阳亭的起哄后,再未有人对他提起过。 而读书日久,让他远离于平日的各种俗事与烦恼,渐渐将那些求学前的种种疑惑淡忘了,抚平了。可现在,那些促使他躁动不安的情感再次复苏,迫使他直面已知的历史,并将亡国这个现实与自己的出身联系起来。 刘羡想否认这个说法,但他很快忍住了,因为无法否认。他的内心,各种想法如电光火石般激烈碰撞,不由生出纯粹的敌意与恨意,最后酝酿出人生最恶毒的一句反嘲:“侯爷说我卑躬屈膝,那侯爷的意思是,想当一条昂首挺胸的老狗咯?” 孙皓勃然大怒,他将手中酒杯猛地掷出,正中刘羡的额头。 “砰”的一声后,酒盏在地上碎为几片,而庭内外寂静无声,无论是陈寿还是滕夫人、孙吴宗室,都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 刘羡捂着头站起,淋漓的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但他却仿佛不知疼痛,用一种坚硬凝练的眼神,静静地直视着孙皓。 孙皓感觉被“刺”了一下,他恍然想起,在献俘仪式上,他见过类似的眼神,似乎就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年。清澈的眼神下,浓缩着水晶般不可浸染的意志,他从中一下看到了自己,一个愤怒、暴戾又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眼神很快让他平静下来,指着刘羡对仆役道:“把他给我赶出去。” 这就是刘羡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孙皓的交流。 第十七章 信与义 急匆匆地将刘羡送回安乐公府后,次日一早,陈寿就到公府来探望学生。 他进门的时候,张希妙刚给刘羡抹完药,正在往伤口上缠麻布,由于伤在额头上,希妙不得不把麻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等包扎结束,刘羡就仿佛凫公英似的,好像风一吹,头就会带着身子飞走。 看见陈寿来了,张希妙连忙起来,招呼他在一旁入座,而后给他倒一碗茶汤,笑道:“先生怎么来得这般早,我昨日不是说了吗?不用介意,些许小伤,辟疾养两天就好了。” 陈寿看了一眼刘羡头顶的包裹,觉得希妙实在是言不由衷,不过他也没有拆穿,而是继续赔罪道:“夫人哪里的话?辟疾是随我出的意外,我怎能置身事外?” 说罢,他拿出从西市买的一盒上党人参作为赔礼,再次致歉道:“我教导辟疾这么长时间,只教他学礼和读书,却忘了教他如何为人处世,这也是我做的不够,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两人相互推辞了片刻,希妙终究还是收下人参,又嘱咐了几句刘羡不要多动后,便转身去操持家务。此时的房间内,只剩下了陈寿与刘羡师徒两人。 母亲一走,刘羡便从榻上坐了起来,因为不适应头顶份量的缘故,一时间有些摇摇晃晃。陈寿看着弟子的滑稽模样,不禁有些失笑,随即又有些心疼地问道:“如何,还疼不疼?” 刘羡用手抓着绷带,皱着眉头说:“不疼,就是有些痒。” 陈寿把他的手拍下来,像是父亲一样地责备说:“别抓!痒过一阵,伤就好了,你把伤口抓开,以后大概要留疤。” 刘羡顺从地把手放下来,摆好姿势坐好,抬眼看老师时,发现陈寿正以严肃的眼神审视他,刘羡连忙把头低下去,并意识到老师要开始说教了。 陈寿问他:“昨天为什么要那么说?你不知道孙皓敢杀人吗?” 刘羡答道:“我知道,他第一次搬过来,我就见他要杀人。” “那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要和他硬顶?” “因为他羞辱我。”刘羡睁大眼睛直视老师,“他不止羞辱我,还羞辱我的姓氏。老师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辜负自己的姓氏。” 陈寿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刘羡会这样回答,语气随即缓和下来,耐心道:“但老师也教过你,君子要危行言孙、蠖屈存身。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如果遇到了事关生死的危险,为了以后能实践正道,暂时隐忍并不可耻。胯下之辱,韩信俯就;更始杀兄,光武驰谢,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刘羡点点头,说:“老师说的道理没错,但是却不适用于昨日。” “嗯?” “首先,我还没有什么大志向,还算不上君子。” 这句话让陈寿哭笑不得,但接下来刘羡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其次,昨日我那样做,虽然危险,但却不足以致命。” “为什么这么说?”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孙皓在建业时不敢自焚,就已经丧气,入洛之后,又屡受高门折辱,其气更沮,以致于门前要杀仆役,杀意也不过一瞬而已。我昨天看他眼神,低沮如秋草,无半点杀气,又有何可怕呢?” 这一番话语后,陈寿有些恍惚,这一番流利的臧否人物,以及刘羡锋芒毕露的自信光彩,不由让他回忆起以往戎马倥偬的峥嵘岁月,那时也有人对他说过天下英雄,同样的自信和锋芒毕露。但那已是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陈寿都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但陈寿始终记得那个燃烧成烬的结局。 他缓过神来,不由得叹气道:“你啊……凡事不要想得太简单,人不是圣贤,很多事是料不到结局的。” 陈寿本想岔开这个话题,聊一些对未来的规划,不料刘羡又一次打断了他,问道: “老师,我心中有一个疑惑,你能为我解答吗?” 陈寿看着学生较真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还是压下不安,耐心道:“但说无妨。” 果然,刘羡问道:“人为了什么而殉死呢?” 刘羡继续说自己的困惑:“当年屈原不得重用,哀恸自投于汨罗江;荆轲易水踏歌,舍生忘死也要擒杀秦王;耿恭孤师守西域,最后仅剩下十三人;而邓艾兵临成都,祖父投降,我五伯刘谌,更是先杀妻子,而后自杀。而昨天孙皓也说,他一度想为国家自焚殉死。”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老师和我说,人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可这些人不仅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甚至主动赴死。我知道,他们应该就是像孟子所说的那样,所欲有甚于生者,故而才舍生而取义吧。” “但这个义到底是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愿意为义殉死,有的却不能?又为什么,舍生取义的总是少数,莫非活着的大多数人就是不义吗?” 刘羡一连问出了一长串的问题,说得快了,吐字甚至有点含糊,但陈寿却听得非常明白。等他说完,陈寿已挺直身姿,脸上露出百感交集又如释重负的神情。陈寿在心中叹息道:这孩子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羡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吗?第一次你阿母带你到草庐拜师的情景。” “记得。” “当你阿母说要我当你老师,我起初是拒绝了的,你也记得吧。”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 “不知道。” “因为我怕受你的牵连,我是蜀汉的遗臣,你是蜀汉的皇子,我们两个若是被联系起来,恐怕就是少不了谋反的指控,将来如果走错一步,连善终都难。你明白吗?” 刘羡沉默少许,答道:“明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答应了吗?” “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是蜀汉的遗臣,当年我与我父亲学习,出仕,拔擢,都受了你曾祖、祖父还有诸葛丞相的恩德,若我不报答,我就失去了信,失去了立身之基。” “信?” “对,信,信任。”陈寿耐心讲解道:“辟疾,你思量一下,你母亲对你好不好?” “我阿母待我最好。” “那如果你辜负了你母亲,你觉得世人会如何看你?” “这……” 陈寿缓缓说道:“大家会觉得……你连最爱你的母亲都不关爱,恐怕是个无情之人吧。”刘羡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思量片刻后,认真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愿意把你当朋友,也不会有人把你的承诺当真。因为你连待自己最好的人都不关爱,何况其他人呢?然后你就会排除在众人之外,甚至会被人杀死,因为你不值得被信任。” “信,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互相可以信任,人才成为人。人与人组成了国家。若无信,就变成了禽兽的世界……这是我的看法,禽兽的世界虽然也可能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但始终伴随着厮杀和争斗,只会把人带向毁灭……” 刘羡听懂了,继而问道:“所以‘信’就是‘义’吗?” 陈寿摇摇头,喝了一杯茶水后,再缓缓道:“信与义看似相通,但实际上义比信更高。” “信固然重要,但你习史已久,应该明白,为了实现一个目的,有时候尔虞我诈,相互欺骗是不可避免的。这时候信遭受了破坏,人们开始相互争斗厮杀,可人永远厮杀下去,人世将沦为废土。想要阻止这种情况,只有义才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信任的前提是平等的付出与回报,而毁坏信任,就是有人的索取多过付出,在毁坏信任后,想要再修复信任,那就必须要有人主动付出,不求回报地牺牲自己。这种行为,我们就叫做‘义’。” “而你之前说的那些人,比如屈原,原本楚国宗室腐败无能,民众苦不堪言,但他自沉汨罗后,楚国虽然还是衰败,但自此就有了义,也恢复了信。民间才会流传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到后来,也确实是楚人灭亡了秦国。” 讲到这里,陈寿的眼神已极为严峻,他已经逐渐忘记了刘羡的年龄,而沉浸到自己的论述中去,继续道:“所以说,义并非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而是一个人对于理想世界的追求,对于天下苍生的许望。他就像是日落后的灯油,希望燃烧自己来点亮暗室,哪怕化为残灰也毫不惋惜,这也就是舍生取义。” 沉默片刻后,陈寿再次看向刘羡,眼神再次温和下来,问道:“辟疾……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见刘羡点头,但陈寿还是无意结束这次对话,他打算对刘羡进行一次极为重要的忠告。稍微整理一番语言后,他又道: “但我不希望你做到‘义’这个地步。” “啊?为什么?”刘羡感到不可思议。 “很多事情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很难做到的。因为想要做到‘义’,有时不仅会牺牲太多,甚至也得不到人的理解,更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因为‘义’虽然不要求回报,但人之所以为‘义’,归根结底,还是希望自己理想能够实现,但大部分‘义’,并没有实现的可能。就好比你五伯刘谌,大家敬佩他的刚烈,但终究无法兴复汉室,除了让后人感慨外,没有任何用处。” “孙皓为什么不能自焚?原因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的‘义’能否打动世人,也无助于复国大业。‘义’太沉重了,沉重到大部分人无法负担。” “现在,国家一统,天下安定,黑夜已经过去,没有什么‘义’需要人舍生忘死,只需要好好生活……” “因此,与其去追求义,不如做一个能让人信任的人,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目标,按部就班地度过一生,这就很好很好了。这也就是你前面所问的,为什么舍生取义的总是少数,因为大部分人只需要做到‘信’。” 这次教诲终于结束了。刘羡明明觉得谈话的时间很短,但转头一看,日上三竿,再过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收拾一番后,公府总算是办了一道迟到的宴席,刘恂、刘瑶等公府主人,都罕见地一齐招待陈寿。其中父亲刘恂问了一些刘羡的现状。陈寿则把刘羡夸赞了一番,说他天资聪颖,勤学好问,又耐得住寂寞,颇有颜回之风。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可觥筹交错间,刘羡还沉浸在方才的教诲里,头脑一阵阵发热,心中不断在想,如果无“信”,世界将发生争斗,如果无“义”,天下将陷入毁灭……这一发现,令他年轻的心灵生出各种各样的幻想。面前是广阔无垠的洛阳原野,恍惚之间,田野里的麦穗在火舌中噼啪作响,转眼间变成一片焦土。那焦土上全是尸骨与鬼火。 想到这里,刘羡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王富临死前释然的面孔,后院里祠堂祭祀的刘谌牌位,继而一个个新的疑问打乱了他的思绪。这个世界真的如老师所说,已经没有什么“义”需要人舍生忘死了吗?未来的生活,真的是充满了祥和与平静吗? 他并没有产生这种实感,虽然解除了一部分疑惑,但是又产生了新的疑惑,并且越来越大。 正在思考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看,原来是父亲刘恂,他见儿子在发呆,立刻斥责说:“你老师已经给你找了一个新老师,还不赶快谢礼?” 新老师?刘羡吃了一惊,他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将茫然的目光投向陈寿。 陈寿笑笑,挥挥手示意刘羡坐下,道:“辟疾,你去了那边可要注意,我教你三年,可不想他人说我误人子弟。” 刘羡莫名其妙地坐下来,又莫名其妙地问道:“那边?哪里?哪个老师?” 陈寿捋了捋胡髯,颇为自得地念出三个字:“小阮公。” 在如今的西晋,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作小阮公,在后世的称谓里,他被称作最后的竹林七贤。 第十八章 竹林中的新老师 竹林七贤,指的是曹魏正始年间的七位名士,他们分别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因喜好在竹林中交游,故被称为竹林七贤。 对于后世来说,这四个字不可谓不响亮,人们一听,便能联想到一种旷达、淡薄又不失骄傲的气质。但若较起真来,说出一些什么事迹,其实大多是一头雾水,说到底,这七人中真正能留名百世的,仅有嵇康、阮籍二人。 嵇康早年出仕曹魏,官拜郎中,又迎娶魏武帝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任中散大夫。后遇司马氏掌权,他便退出官场,寄情山水,或弹琴咏诗,或柳下锻铁,以此来表明心志。时任大将军的晋文帝司马昭征辟他为幕僚,嵇康便逃到河东,司隶校尉钟会亲自拜访他,结果遭到他的冷遇。最后司马昭与钟会恼羞成怒,便以孔子诛杀少正卯,正名教为由,将嵇康处以极刑。 嵇康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为嵇康求情,但朝廷不准。而处刑在即,嵇康神色也毫无变化,他看天色尚早,便找兄长嵇喜要来平时爱用的梧桐琴,在刑场上轻抚了一曲《广陵散》。据说弹琴时,嵇康披头散发,袒胸露乳,可其双眉如铁,双目如电,双手飞舞间,飘飘然恍若神人。一曲弹罢,满座皆泣,而嵇康则抚琴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 嵇康性情刚烈如此,而与他齐名的阮籍则以狷狂闻名。 阮籍年纪较嵇康为长,曾出仕为曹爽幕僚,司马懿掌权后,曹爽被诛杀三族,他也开始明哲保身,醉心老庄。但与嵇康不同的是,阮籍并未躲避官场,而是常为惊人之举。他先后担任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三人的幕僚,在政治上却毫无建树,反而天天在竹林中放荡狂饮。 司马昭曾想与阮籍联姻,派使者与阮籍商议此事,结果阮籍接连醉酒六十日,令使者难发一语,司马昭得知后,只好不了了之。后来他又常常驱车远行,任牛马自驾,走到穷途无路时,他便放声恸哭,良久方还。 除此之外,阮籍还有诸如青眼相加等蔑视礼法的奇行怪论。但最出名的,还是在观看楚汉古战场后,阮籍突然凄然叹息说:“时无英雄,令竖子成名。”其后他登高武牢山,望洛阳而叹。此事过后,阮籍一蹶不振,病死床头。 这两人的性格虽然不同,但粪土名利、高鄙权贵的志趣却是最纯粹的,故而最为后人传唱。但这并不意味着剩下的几位“竹林七贤”并不重要。 在嵇、阮二人死后,山涛、王戎、刘伶、向秀、阮咸,这五人渐渐分道扬镳,命运的走向也截然不同。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建安风骨的传承者,也是魏晋文风的开创者,更是上个时代的遗民与下个时代的先知。他们或步入仕途,或醉心经学,或隐逸消匿,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深刻影响了数代人。 而陈寿所说的小阮公,即是“竹林七贤”中最年轻的阮咸。 阮咸是阮籍的堂侄,作风与其叔阮籍一般放浪,据说每日要么在家中饮酒,要么骑驴在山林中弹琴,因此被当今天子所恶。但其性情疏旷,学识深厚,精通《老》、《庄》,并著有《难答论》、《易义》、《古三坟注》等作品,仍被认为是当今文坛的领袖人物。世人为了将其与阮籍分别开来,故而称呼为“小阮公”。 按照常理来说,陈寿与阮咸,本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但世事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在陈寿入洛之后,朝中多对他攻讦诟病,但山涛、阮咸都对他极为欣赏,尤其是阮咸,他与陈寿常有书信往来,常常催问陈寿著史的进度,就在陈寿服丧期间,也并未停止。故而当陈寿去信阮咸,拜托他帮助教授刘羡,阮咸次日就回信答应了下来。 于是刘羡踏上了人生的第二段求学之旅。 刘羡初见小阮公,是在陈寿离京后的初秋。当时他随朱浮坐了四个时辰的牛车,终于赶到新老师居住的首阳山,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结果到了这个名叫阮庄的地方后,却发现偌大一个院落,中间竟无一人。只能看见两侧竹林成丛,遮盖院落,两只狸花猫缩在院墙与竹荫之间,小心警惕地打量来客。过了一会儿,一名婢女提水回来,刘羡这才知道,小阮公正与几名好友出游,连家中的子弟都一并去了,也不知多晚才回来。 刘羡与朱浮就在原地等待,这一等,夕阳的光芒迅速黯淡,黑夜的迷幕又如纱帘般挂起,点点闪烁的星光逐渐挂满没有遮拦的天空,山脚处的清风也泛起了淡淡水汽。 刘羡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可迷迷糊糊间,一声长啸忽然划破长空,令他惊醒。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听到长啸。 人对于音乐的想象,一些来自于外物的记忆,比如屋檐滴水,比如金铁撞击,比如风吹落叶,比如珠落玉盘。另一些则来自于对动物的模仿,比如黄莺婉转,比如猿声凄切,比如虎啸摄魂,比如乌鸦喑哑。但奇怪的是,人能将各种各样的声音糅合到音乐的创作中,却唯独很少将音乐与人的声音联系起来,最多也就是能让人想到哭声。 这并不奇怪,因为人已有了语言与文字,可以用平仄与音韵来靠近音乐。但这样往往就会使人忘记,人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音乐,它拥有无限的可能,也可以唤起人无穷的情感,表现出无限的深意。 刘羡在此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啸声。素未谋面的它以一种无可阻拦的力量,如摔碎一件瓷器般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刘羡的认知。刘羡听着啸声,先是觉得昆山玉碎,随后又觉得梵琴拨响,很快又觉得是百凤齐鸣,这个时候刘羡才明白,语言和文字是有极限的,他无法形容这样一种声音,将其恢弘却又细腻的一面展示出来。刘羡更无法形容这啸声背后的情感,就如同一只坠入冰湖中的蚂蚁,只能察觉到自己平日里的局促与无力。 啸声结束了,但天地间似乎还回荡着余韵,让刘羡怔怔出神。而同时,他也归来的山路上,等到了自己的新老师。 他看见一个身材高瘦须发花白的老人,全身穿着雪白色道士道袍,头上露髻,脚踩木屐,在月光下恍若无人地晃过来。他后面跟着七八名年轻人,或牵着毛驴,或扛着竹床,或抱着琵琶,还有长剑、弓箭之类的狩猎用具。 不过给刘羡印象最深的,还是一行人归来时,扑面而来的酒气。好浓的酒气,浓到刘羡以为自己坠入了酒池里,以致于一瞬间后,刘羡竟升起了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练就了神通,能如点石成金般点水成酒呢? 老人走到门院面前,看到在门口等待的刘羡、朱浮两人,先是“咦”了一声,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终于拍着脑袋说道:“哦,哦,我都忘了,你就是承祚(陈寿)的弟子吧!” 刘羡连忙行礼,回答道:“晚辈正是刘羡,您就是小阮公吗?” “哈哈!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老阮也不碍事,快进来!” 一行人进了屋,点了灯,然后一名仆役把胡床往地上一支,架了起来。阮咸扶着仆役的肩头,一副风吹得倒的样子,脱了木屐,翘腿坐在床上,刘羡这才得以打量自己的新老师。 虽然已六十多年纪,但阮咸的皮肤还非常白皙,仿佛妇人,箕坐在几后,不停地用手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而他面前的桌案上,又放着割指甲的刀子,把玩用的玉石,还有一个极大的酒壶,几乎可以说是缸了。根本不像是陈寿教导中,那种衣冠楚楚、终日俨然,登车挽辔私有澄清天下之志的正人君子。 但出于对陈寿的信任与尊敬,刘羡还是按照师生礼,毕恭毕敬地向新老师躬身作揖。不料耳边竟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他抬头去看,发现原来是其他几个在收拾行李的阮家后辈,如阮孚、阮玄、阮珽等人,正用袖子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年龄最大的阮瞻对刘羡说:“我们家不修礼法,任性自然,你大可不必来这一套。” 刘羡转头去看阮咸的态度,只见他并不看向自己,而是微微瞑目,手持一根塵尾,毫无规律地上下摇动着。既不好说是赞同,也不好说是否定。 刘羡便大着胆子说道:“多谢兄长提醒,但我方才行礼,也是出于真情实感,并非是曲意逢迎。” 阮咸的塵尾此时停了,而阮瞻则有些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长,然后问道:“为何如此说?” 刘羡答说:“老师之所以不修礼法,应当是因为大部分人徒有其表,不得其内。明明不情不愿,但却受名利、地位、权力等缘故,对他人低声下气……这有违孔子的‘诚意正心’之言,与其继续扭曲礼法,还不如将其舍去。” “而我以前读《大人先生传》,读到‘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时,实在难以理解,但我方才听老师长啸,顿如醍醐灌顶,方知此言不虚。也知能得老师教导,是我三生有幸,怎能不诚心拜谢呢?” 不等阮瞻说话,阮咸当即用塵尾击案,笑着说:“此言甚妙!小儿辈有夙根!”他挺起身子撸起袖子,直接问刘羡道:“你会喝酒吗?来上一杯!” 刘羡面露难色,他直接推辞道:“多谢老师,但我不觉酒味甘美。” 阮咸也不为难他,给自己舀了一杯酒水,谈笑道:“哈,小子,那你可就少了一大乐趣了。” 他先抿了一口酒,说道:“人生有五件事最有乐趣,你知道有哪些吗?” “不知道。” “一是赏佳人,二是食牛肉,三是游山林,四是奏丝竹,五是饮美酒。” “这里穷乡避壤,没有佳人,我家贫无钱,也买不起牛肉,现在夜黑风高,也不可能再游山林。你偏偏又不喝酒,人生的乐趣就寥寥无几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也罢,也罢,我给你弹几曲吧!” 说罢,小阮公将残酒一饮而尽,乘着酒兴拿起琵琶,令阮孚在一旁横笛伴奏,他自己闭着眼睛,双手如野蜂般弹奏起来。 他先弹了一曲《小桥流水》,曲声清幽如夜,又弹了一曲《因时运》,曲风时缓时急,仿佛风云际会,而后又弹起了《短歌行》,琵琶与笛声并做堂皇大气,如皎皎明月普照四海。 最后弹到《凤栖梧》时,阮咸兴之所至,更是随声唱道:“凤皇兮上九天兮,非梧不栖;凤皇兮下九天兮,非竹不食。”唱罢,又教刘羡在内的所有后辈一起唱和。 而后他再次用塵尾击几,叹说道:“汉之凤皇,前有张良,后有葛亮,自此以后,绝迹久矣。”原来,阮咸生平最推崇张良与诸葛亮,并常常以之自比,而西晋立国以来的诸多声名日隆的人物,比如石苞、张华、羊祜、杜预等人,还皆不入其法眼呢。 第十九章 无用之用 自那以后,刘羡就离开了洛阳公府,搬到了离首阳山更近的东坞别苑。 这是母亲张希妙的安排。毕竟从家里去首阳山实在太远,而从东坞出发,不需骑马坐车,每日清晨醒来,只需要往北走半个时辰,翻过两座满是松树的小丘,就能赶到阮庄。 但坏处也很明显,家里的叔伯长辈们都有官职,不能离京,而母亲也要经常操持家务,只能偶尔来看望,除了大夫人费秀之外,没人能长时间陪同他读书。于是一瞬之间,那些自小陪伴刘羡一起生活的人与物,大多都消失了。只留他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成长。 人很难摆脱环境的影响,对于有些人来说,从一个环境跳到另一个环境里,简直像是要赴死一般。刘羡虽然不那么夸张,但心中还是有些寂寞的。 毕竟东坞不比洛阳繁华,既没有人在街头卖艺,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兽,实际上连街市也没有,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庄园罢了。而母亲、叔伯多不在身边,每日能交谈的,除了费秀,就是家里的佃农,连几个同龄人也没有,实在让人觉得乏味。 按常理来说,这些事不是不能忍受,之前刘羡随陈寿学习,也常常是一整日就是读书习字,刘羡并不感枯燥。但当拜入小阮公门下后,刘羡却生出一种焦虑来,继而加重了其他方面的忧思。 这都是因为学业不尽人意的缘故。 初见小阮公时,刘羡见他潇洒不羁,豁达豪迈,非常期待他的授业传课。但始料未及的是,接下来的学习让他大失所望。 阮咸到底是无人管束的竹林隐士,平日生活毫无规划,刘羡早起拜访时,他往往还在床榻昏睡,到了日上三竿时,他才熏熏然披了身宽衣起来,提起琵琶就到竹林下自娱,又是半个时辰,这时就已接近午膳时间了。 用过午膳后,他才摆起老师的样子,教刘羡一些自己写的《老子注》、《庄子注》,可也不过是小半个时辰,而后他又要到榻上午睡,一觉醒来,差不多要晚膳了。 刘羡为此很是纳闷,他还在一个不用午睡的年纪,完全不能想象人嗜睡的程度,像小阮公这样几乎能一天睡到晚的人,他更是前所未见。但事实就是如此,小阮公的鼾声远比他的教诲要来得深刻,简直就是白马寺沙门念经用的犍槌,一声声在追问刘羡人生的意义。 当然,小阮公也不是每天都在昏睡。由于交游广泛加名扬海内的缘故,每隔三五日,总会有二三文人好友前来拜访。无名的不多,有名的不少。既有山涛、刘伶等阮咸旧友,也有秦秀、荀勖、刘毅等当朝高官,还有一次,刘羡甚至看到了好友石超,两人跟在长辈身后,撞见后都吃了一惊,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而这种交际的时候,小阮公就会带上全族子弟,与宾客一起出游。或在首阳山上采薇煮酒,谈玄论道;或到洛水边垂钓弹琴,属文赋诗;兴致发了,更会脱光了衣物在山野溪水间狂舞,然后放声长啸,仿佛山鬼一般。其余人见怪不怪,都说这就是所谓的“名士风流”了。 可这样的经历,却让刘羡觉得荒废时光。在他看来,人当然需要休息,可这并不意味着,人能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如果像小阮公这样,一辈子就在琵琶美酒中渡过,当然也不失为一种快乐的生活,可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又如何被人铭记呢? 所以刘羡想,这与其说是潇洒,不如更像是一种逃避,逃避自己的一事无成。 抱着这样的心态,刘羡自然感到如坐针毡,不时自省自己学了什么,这一想更是郁闷。小阮公教的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教一些文章,也都是他自己写的《老子注》、《庄子注》之流。 这些文章不能说没有文采,尤其是《庄子注》,原本庄周的文笔就如江海恣睢,气藐天地,而小阮公自己的注解也可谓华盖百家,神合幽冥。但这些有什么用呢? 庄子在文章里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抨击圣人误导人心,让人遵守不可能遵守的礼义廉耻,又借骷髅之口说:“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大意就是说,人活着不如死了快乐。 这些观点都让刘羡感到费解,难道人有廉耻不如干脆做禽兽吗?人活着就是为了早点去死吗? 他感觉这些文字毫无用处,远不如随陈寿读史时来得有意义,也不怪乎由衷地感到寂寞了。 这样一连过了两个月,刘羡初来时的兴致被磨光了,在阮咸家中,他闷闷不乐的同时又显得格格不入,一张还没长出棱角的脸庞,却已酝酿出分明的冷峻,导致阮庄的几名同龄人都不太敢与他搭话。 直到冬至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雪,原本漫山遍野的枯草落叶都被一望无际的白色所掩埋。刘羡像往常一样去了阮庄。他去拜见过几位师兄与师母后,就坐在火盆旁边,烧了壶茶汤,然后一面烤火一面读书。 今天他重温《史记》,已经看到《吴起列传》,看到吴起以身谋算楚国贵戚时,不由心向往之,心想:人最难掌控的,就是自己的死亡,吴起连自己的死亡都能利用,并谋算政敌,实在是千古未有的豪杰。楚国的贵戚又实在短视可鄙,若不是他们阻力变法,恐怕成就一统伟业的,就不是秦国,而是楚国了。 遐思良久后,刘羡回过神来,忽然察觉到头顶有轻微的呼吸声,回头去看,赫然发现小阮公披着鹤氅立在身后,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刘羡吃了一惊,连忙回身拜礼,向老师问候。 阮咸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等他起身后,再很自然地在一旁坐下,笑说道:“怎么,这个时间看见我很奇怪?” 刘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是,我还以为老师还有一个时辰才醒呢。” 阮咸拍着膝盖笑道:“看来在你心中,我应该是楚国之龟,不是终日昏睡,就是曳尾于涂。” 刘羡不料老师会讲得这么直接,但他也不愿违心回答,就直接说:“以弟子愚见,老师这般生活,确无甚可取之处。” 阮咸显然早有预料,他没露出任何恼怒之色,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撒了点盐,细细品一口,而后说:“你说说看,为什么没有可取之处?” 这还用问吗?刘羡立刻回道:“人之为人,正是因为知信义,晓廉耻,胸怀天下。故而古往今来多少人杰,所图皆为造福社稷。而如果只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那与禽兽何异呢?” 说罢,刘羡偷偷看阮咸,见他微笑不语,像是在鼓励自己,于是继续说道:“我虽不才,也没有多大的志向,但将来还是希望能对他人有所益处,做一些事业,能够造福一些人,留下一些文字,也就不负此生了,实在不愿像老师这般高卧。” “好,好,你说的不错,人活一世,确实不能无所作为。”阮咸抚须大笑,不知是赞许,还是调侃,“只是你想过没有,你以后或许没有事业可做呢?” “怎么可能?我家好歹是公爵,就算做不了一州刺史,做个一郡太守,总还是有可能的吧?” “非也非也,你情况特殊。若是寻常公府子弟,就是官拜三司,也并不奇怪。但你是安乐公世子,刘备的血脉,全天下不知有多少遗民在盼你复国。只要天子稍有理智,便必然不会给你要害官职,顶多挂一个闲差冷职,就像令尊一般。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面对阮咸的诘问,刘羡沉默了,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能得到新朝重用的前朝王族,顶多也就是一些偏远支脉,像他这样的嫡传血脉,在历史上确无先例。但他还是抱有一定的侥幸,毕竟问题没到面前时,谁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阮咸继续往下说:“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但很多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是不尽人意的,就比如你现在,你觉得我的生活一无是处,你为什么之前不向我进言呢?” “是怕老师发怒。” “是的,你进言劝谏,按理来说,我应该欣然纳谏,但你不愿意说,是因为我更可能发怒,哪怕你觉得不对。世事与道理,往往就是这么背道而驰的关系。”阮咸的笑意展露出来,他又反问道:“就像你刚刚看的《吴起列传》,楚国贵戚为何不支持吴起变法,而要处心谋害?” “因为只顾蝇头小利,不顾国家大局。” “但蝇头小利是摸得着的,国家大局是看不见的。嗨,辟疾,我虽修玄,但也知道,人这辈子没有不死的,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我死后又哪里管得上活着的人呢?你之前说的那些经世报国,很好,但我已经是五十多的人了,要不了几年就老死了,不在家弹琴自娱,还能干什么呢?去上阵杀胡吗?那是不可能的。” 刘羡有点明白了,老师是在告诉自己,书中的道理固然很有道理,但能不能拿来做事,还是要靠自己的经历来判断。但他还是不明白,《庄子》这种书对生活有什么帮助呢? 阮咸倒也毫不藏私,他拿过刘羡手中的《史记》,往前翻到《孔子世家》中孔子与老子对谈的部分。 当年在洛阳,老子送别孔子时说:“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这句话的大意是说,聪明深察的人总是离死亡很近,因为他喜欢议论别人,擅长辩论的人总是处于危险,因为他喜欢揭人之短。 而后阮咸慢慢说道:“你说《庄子》无用,确实没有说错,《庄子》数万言,所叙所写,其实就和老子对孔子的劝谏一样:人的优点也是缺点,理想也可能带来坏的结局,一个人哪怕胸怀天下,有时也会因为一顿饭、一枚钱而不得不低头,人在自己眼中很重要,但在他人眼里又不值一提。” “人生在世,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心只想着实现自己的理想,就会遇到巨大的灾祸。而孔子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也还是会常常令自己陷入濒临死亡的险境,会因理想求而不得而痛苦。如果一个人感到痛苦和焦虑,他就无法静下心,无法用强大的意志去面对危险,认识危险,克服危险。” “而只有先意识到,自己并不重要,自己的喜怒悲欢不过浮云,领悟八风不动的大智慧,直面将要遇到的困难,同时又坚持自己的理想,这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刘羡有点明白了,《庄子》虽然没有讲述任何经世致用的学问,也经常贬低人性与道德,但这只是表现。庄子的本意当是教导世人,从自己的视角里解脱出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转而用更宏大的造化角度来审视人生。这是修心修性的学问,也就是所谓的“无用之用。” 看着刘羡若有所思的神情,阮咸知道他已有所领悟,深感欣慰的同时,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此前还不知道你的秉性,也不知道你的长短,故而教学一事,除了《老》、《庄》以外,我无从着手,只能一直观望,现在看来,我大概知道你要学什么了。” 到这个时候,刘羡已是心悦诚服了,他连忙问道:“老师打算教我什么?” 阮咸把《史记》还给刘羡,说:“你小小年纪,能够耐得下心读书,确实是非常难得的,但是还是我前面所说的,书读得再多,道理也只是道理,你要把道理应用到俗世里,就必须要学会俗世的手段,你现在这方面还有所欠缺。” “那是?” “先要强身健体,再要陶冶情操,三要人情练达。”小阮公伸出三根手指,悠悠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骑马、剑术、射术、音律,当然,还有谈玄。你可不许叫苦。” 第二十章 白鹿的传闻 时光如白驹过隙,流年似洛水奔流不止,转眼间春去冬来,又是一年多过去了。 太康三年(282年)正月,洛阳平原上的积雪还很厚,阡陌田野白茫茫一片,农人们也紧闭房门,若不是房舍之间还冒有灰白的炊烟,似乎世界都已不沾半分烟火气。年仅十二岁的石超带着几名随从,就如同一条短小曲折的黑色蚯蚓,在这广阔冰冷的白色天地间穿行。 他们自洛阳街市出发,穿着一身漆黑利落的劲装,腰佩三尺长剑,身骑六尺高的青鬃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但走的路径却出人意料的荒凉。他们离开了官道,沿着洛水坚硬的河冰一直往东走,人烟渐渐稀少,北邙山渐渐逼近,而脚下的积雪也渐渐从脚跟没到了膝盖,大概骑马走了两个时辰,他们才终于赶到此行的目的地——安乐公的东坞。 东坞虽说名叫坞堡,但实际上,其实就是一个约三四十户人家聚集的小村落。民宅沿着一条沟渠左右排开,拱卫着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院落,然后在外面拉了一圈栅栏,粗粗算起来,占地不过两三亩而已。 石超轻车熟路地抵达阁楼前,下了马,不顾礼节快步走到门口,提着马鞭对阁楼反复叩门,大声说:“刘辟疾!刘辟疾!我来了!快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向内展开,一名高挑女子出现在石超面前,令他眼前一亮。这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穿印有荷花的长袖青烟百褶裙,发结垂云高髻,头戴步摇珠饰,看上去庄重又不失典雅风韵,岁月虽使她眼尾间有了些纹理,却使得她的眼神更加隽永,似乎永含笑意。 这女子正是张希妙,希妙看着眼前的少年,显得很是高兴,用手接过石超的披风,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说道:“是溪奴啊!这么远过来,怎么不派人提前说一声!” “多大点事。”石超红着脸,低头问道:“伯母,辟疾在家吗?” “在,正在二楼抄书呢!你若找他,直接上去便是了。”希妙指了指路后,又关怀道:“你冷不冷?等会我给你热一壶蜜水。” 话没说完,一溜烟的功夫,石超就已经跑到楼上去了。张希妙笑着摇摇头,赶紧招呼门前的护卫们到前厅休息。然后去了后厨里嘱咐阿春,让她去取一些蜜饯,和蜜水放到一个盘子里。 准备完毕后,张希妙亲自端着托盘往二楼走。上楼的时候,耳边传来两个孩子的谈笑声,这声音既让希妙觉得欣慰,也令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粗粗算来,蜀汉灭亡已有二十年,老安乐公刘禅去世也有十一年了,蜀汉亡国后,蜀汉宗室在洛阳虽不能说一帆风顺,但大体来说,还是衣食无忧的。可这么长的时间里,安乐公府始终难以为洛阳勋贵所接纳。 这并不难理解,敌国王族向来为人所提防,何况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北方门阀间的联系已经空前紧密,瓜分了朝中的所有权力,除去军队外,朝堂已没有位置再留给外人。相应的,门阀间的交往也显得密不透风,能与西晋开国元勋结交的,若不是才华惊世,就只能是同样的朱门高阀。 就比如张华一家,明明就住在安乐公府隔壁,夜里甚至还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琴声,可两家除了重大节日时交换下礼物外,并没有进一步的交往。 在这种情况下,刘羡居然能打破门户阻障,和博海石氏出身的石超结为好友,实在算得上一种奇事。 说起两人结交的原因,倒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当年马隆率三千人出征凉州,刘羡偶然撞见了石超,并和他分析了马隆出征的胜败优劣,这本是无心之语,不料竟意外得到了石超的青睐。 原来,石超与其余的贵戚子弟不同。大部分元勋后裔,如贾谧、裴嵩等人,都想躺在父祖的余荫下,以后做个在朝中养尊处优的京官,这样既位高权重,又不冒任何风险,也是大部分仕人的梦想。但石超天性好动,不喜欢京师里天天行礼作揖的氛围,又受其祖石苞早年的战功所影响,竟自小立志,要出京做一名武将。 故而他见刘羡也喜欢历史与军事,可谓一见如故。等到后来马隆收复凉州的消息传回洛阳,石超更是亲近刘羡,不时就来找刘羡议论历代战事,以刘羡为孙膑,自诩为田忌,说将来必能为国家做一番大事。 对于刘羡来说,这不过是多了一个朋友,但在母亲张希妙眼里,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当然,在希妙的心中,刘羡创造的奇迹当然不止这一项。 在发蒙前,受刘恂发狂的影响,刘羡一度生出些不符合年纪的阴郁与冷淡,以致于让希妙很是担心和自责,怀疑刘羡会在这种环境中走向消极避世。但出乎意料的是,几年过去了,刘羡非但没有这种倾向,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和冷静,甚至有几分成年人也难有的耐性。 张希妙怎能不为孩子的成长感到自豪呢?当年刘羡出生的时候,公府正饱受他人冷眼,连生父刘恂都对他不报期望,可现在,他不仅不是玩偶,还在做着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这给张希妙一种期望:她有理由相信,即使出身给辟疾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限制,但他还是能找到办法,打破限制,继续坦然前行。 这么想着,希妙推开房门,正见刘羡与石超坐在火炉旁谈笑。石超此时脱了靴子,毫不顾忌地在火盆旁烤脚,而刘羡身着紫罗襦衣,一面笑,一面翻动着火盆中的木炭。 见母亲上来,刘羡连忙站起来,接过母亲手中的托盘说:“阿母唤我一声便是,何必上楼呢?” 见他如此懂事,张希妙心里很是高兴,但嘴上还是说:“家里来了贵客,我怎么能缺乏礼数?”,又问石超道:“溪奴有什么想吃的?午膳刚要做,现在说还来得及。” “不劳您费心,随便点就好。”在希妙面前,石超还是有些腼腆。 张希妙很少能够接触到别人家的孩子,见石超这种神态,她心中觉得有趣,加之想多了解一些儿子的朋友,所以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想加入他们的交谈: “不要这么拘谨嘛!我刚刚在楼下听,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吗?是在谈什么?” 刘羡说:“溪奴在说,上个月他与一些朋友去万安山狩猎,撞见了一头白鹿。” “白鹿?” “是。”说起亲身经历,石超顿时眉飞色舞,对张希妙描述道:“那几天还没下雪,我六叔(石崇)说过年缺个熊皮帽子,又听说万安山有熊出没,就约了一群人去万安山猎熊,我跟着去了。结果那天很倒霉,在山里钻了三个时辰,别说熊了,就连狐狸也没见到几条,只射死了几只兔子。” “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带来的水和食物都吃完了,大家又渴又饿,没办法,只能往回走。结果就在回头走到一处浅坡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跳出一个白色的影子。我都没看清呢,我六叔就大叫一声,白鹿!就带人追了上去。” “我跟在后面跑,跑了好一会,差点没跟上。好在我六叔跑得快,先带人把白鹿逼在一处山崖的死角下,我才能喘会气,跟着挤到前面看。” “我跟你说,那鹿真是纯白色的!从头到尾,除了眼睛和角,都跟雪一样白!”情绪激动起来,石超开始手舞足蹈,在半空中比划白鹿的大小,“它就跟我差不多高,尾巴、耳朵和角很小,眼睛黑亮黑亮就像桂圆的核,长得很秀气可爱。我六叔他们都很高兴,说是遇到了难得的祥瑞呢!” “确实啊!”这样稀罕的经历,张希妙也听得入了神,出言附和说,“那你们射杀了这头白鹿吗?” “没有,我六叔说,这样的祥瑞,杀了剥皮也太可惜了,若献到天子的宫苑去,才是物尽其用,可惜!竟然没有捉住!”石超的脸色露出懊恼的神情来。 “啊?为何会没捉住?”希妙感到有些诧异。 “我们也觉得必定捉住,怎料白鹿它会爬墙啊!那么高直的山崖,它竟然沿着崖缝跳了几下,就直直翻上去了!我们想攀岩追上去,可根本追不上!”石超拍着膝盖,就好像回到了当时的情景下似的,“当时天要黑了,我六叔又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就在黑夜里打着火把乱转,又找了两个时辰,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回了洛阳。” 说到这,石超喝了一杯蜜水,说出了最后的结局:“后来,我六叔又带人去了几次万安山,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别说捉那只白鹿,就连见也没见到,他前天还和我叹气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射了它剥皮呢!’” 张希妙听完,也不禁替他感到几分可惜,毕竟这样的祥瑞难得一见,若是能献给天子,皇帝必然是少不了重赏的。 这时刘羡开口了,之前石超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一旁保持安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话题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对那只白鹿十分向往,只是想法却不太相同,说道: “天地生此祥瑞,是祝贺人世太平,将其剥皮也太大煞风景了。抓不到固然可惜,但放归山林也不是坏事,白鹿进了禁内,除了皇室之外,也没人能欣赏。而现在它还在山中,说不定哪次你我入山,就又能看见它了。” 这么说的时候,刘羡双眉微微上扬,瞳孔炯炯放光,显然是在为白鹿逃出生天而感到高兴。但这份高兴之余,他似乎又笃信自己有一种运气,似乎将来定能与白鹿相遇似的。 这份乐观也感染了石超,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所以过几天等雪化了,我打算约几个朋友,再去万安山打猎,就算看不见白鹿,打几只兔子也好,你去不去?” 张希妙还在旁边,刘羡不好表态,就把目光投往母亲。 张希妙有些担心,问道:“万安山不是说有熊吗?你们几个人去?不碍事吧?” 石超答道:“不碍事的,我们大概七八个人,都会带随从的,一两只熊看到我们,跑都来不及!” 张希妙稍稍放下心,随后又问:“你说七八个,都有谁呢?” “贾阿真,张三郎,裴五郎,王虎头,陈稚奴。本来还应该有荀官奴,不过荀官奴不好打猎,没有给个准话。” 这几个人名报下来,张希妙微微色变。虽然不知道这些乳名具体指代的是谁,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每个姓氏背后,都是当朝的高门巨贵。辟疾无权无势,能跟这些人融洽相处吗?希妙有点担心,不过她转念一想,若能与这些孩子打成一片,至少将来辟疾在仕途上会多不少助力,这也是安乐公府最难以提供的。 希妙正思量间,刘羡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和石超说道:“我还记得当年在夕阳亭,他们都笑话我亡国公,现在去了,不会再被他们耻笑吧。”他的语调平静,但背后的情感却不是毫无波澜。 “你说什么话!”石超拍一下刘羡的肩膀,心中有些尴尬,毕竟当年他也在嘲笑刘羡的队列中,只好打着哈哈道,“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你不说我都不记得。就当是重新认识,重新开始,若是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在呢!” 刘羡再次把目光投向母亲,征询她的意见,张希妙笑了笑,起身说道:“这是你的事,既然没什么危险,你自己决定就好。” 说罢,她起身离开,阖上房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悄悄倾听儿子的决定。 刘羡对朋友说:“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见见他们,有这个机会也挺好。” “是想证明自己?” “是啊,想证明自己。”刘羡叹了口气,又悠悠道,“不过更多的是好奇,我想了解他们,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有什么好了解的?”石超有些不能理解,“都是一张嘴巴两只手,又不是什么妖怪。” 刘羡微微摇首,笑道:“不一定,有的人可比妖怪可怕。” “什么人比妖怪还可怕?” “无趣的人最可怕!这么远一趟路,如果身旁再坐着一群无趣的人,哈哈哈哈……” 听到刘羡爽朗的笑声,张希妙收回耳朵,挽起裙角缓缓下楼。她的内心中原本有一些担忧,但现在已为孩子的乐观抵消了。她不由得想起传说中在楼桑下成长的先主,那位辅导他成长的没留下名字的母亲,是否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拥有相同的纠结与开怀呢…… 第二十一章 再见勋贵子弟(4k) 三天后,阳光晴朗,碧空无云,空气中弥漫着正在消融的雪气,令人手脚发冷,不想出门。但春天的气息却已经来了,椿树的新芽撞开枝稍的积雪,如浪花般绽放,湿润的泥土不时有种子破壳的噼啪声,而此前被白茫茫覆盖的山野,也开始陆续出现狐狸与野兔的身影。 洛水已开始解冻了,这导致白色的雾气笼罩河面,人甚至难以分清,灰黄的芦苇上,哪里是冰雾,哪里是白色的鹭鸟。这时,数匹马犹如离弦之箭,从河道旁疾驰而过。石超一马当先,刘羡紧随其后,而在后面的,就是石超的侍卫们了,他们或背着弓,或提着箭囊,还有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其中甚至还有炊饭用的釜与甑。 一行人沿着洛水河堤,马不停蹄地向南方疾驰,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在伊洛之南的万安山。 万安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原的统称,它绵延近十里,与中岳嵩山遥遥相对。因其沟壑深险、巍峨壮观,素来为洛阳南部的天然屏障。与一般山峰不同的是,万安山石怪林密,果木尤多,又有清泉流响,曲径通幽,故而又被世人称之为石林山、清泉山。 刘羡还是第一次来万安山,在接连渡过洛水、伊水,距离万安山还有十余里时,他就能远远看见万安山巍峨的弧线。那是一道银白的反射着绚烂色彩的弧线,积雪与水汽在天空中映照出一道彩练,闪烁着斑斑点点的耀斑,从而将天与地分明的划开。而靠近后,就可以看到峻极连天的峰峦,有的挺拔直立,犹如刀削斧劈一般,有的则像斜生的笋尖,可攀岩而上,而泥土上,数不清的梨木樱木迎光飞盖,蔚然成林,好似尊奉神灵旨意一般秀美。 好美的锦绣风光!刘羡心旷神怡的同时,不禁在心中感慨,难怪白鹿会降生在这里。 二十里的路程说长也长,说快也快,对两个纵马的少年来说,其实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在靠近目的地后,石超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辟疾。”见到一处水潭,石超喝住马,在水潭前停留下来,水潭上也冒着袅袅白气。“下马吧,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在哪儿?”刘羡的前额焕发着青春的光彩,他稍微擦拭了一下,而后翻身下马,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处于三座山峦的中间的一块平地,除了水潭外,周围全是青草与灌木,只有一条大约两尺宽的土路,在其中蜿蜿蜒蜒,一直分叉延伸到包围着平地的山峰上。刘羡的第一感想是泥土很湿,人际荒凉,并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 石超放任坐骑在水潭前喝水,又令随从们开始拆卸行李,而后到刘羡面前,甩着马鞭为他带路。原来,沿着左面的山坡往上走,仅百余步,就会峰回路转,看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山洞很大,岩面平整,足可以容纳数十人,其中更有泉水流出,这才在山脚形成水潭,可以说是得天独厚的野居佳所了。 山洞中还留有石崇等人上次游猎时留下的火堆。石超在上面点了火,扔了几块木炭进去,等火稍微旺起来,他就脱下身上沾了露水的披风,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烘烤。石超对刘羡笑道:“看来我们来得最早,他们都还没到哩。” 早到是一种胜利,刘羡笑道:“就怕来得最早,射的最少。我第一次来这打猎,可别给你丢人了。” “哪里的事?有我在呢!”石超满不在乎,或者说是成竹在胸,“我三岁时,我阿母就给我请了一个天师道的道士给我摸骨,说我这一生富贵马上取,无往而不利。打猎嘛!你听我的就行!” “那就借你吉言了。” 正说话间,山洞外传来人声与马匹嘶鸣声,显然是有人赶来了。随着洞口处出现一个身影,声音大剌剌地传了进来:“石溪奴,你这地方可难找,我请了个向导,结果还多绕了我两个圈子,差点跑到嵩山去。” 刘羡定睛看去,来者是一个约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年,身长六尺,胸宽体阔。虽然年纪轻轻,但肉眼可见,他以后将是一个魁梧的大汉。 石超先是小声告诉刘羡:“这是博陵郡公家的王虎头,练过剑和枪,很有力气呢!” 然后又迎上去,锤着那人的胸口说道:“少说胡话,你能跑去嵩山,我还能跑去泰山!” 原来是王胄,他是原博陵郡公王沈之孙,也是现博陵郡公王浚之子。刘羡还记得几年前,就是他开头叫自己亡国公的。 时隔多年再见,王胄确实如石超所说,似乎全然不记得之前的事了。石超向王胄介绍刘羡时,王胄上下打量刘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般。而听说刘羡会剑术后,他双眼一亮,笑道:“你也会剑术?师从哪一门啊?” 刘羡笑答说:“师从小阮公,也就强身健体而已。” 王胄很是自来熟,刘羡也就是普通的寒暄,谁料听到有相同的爱好后,王胄立马就接过话茬,毫无拘束地坐在刘羡旁边,信口讲起了一堆自己的练剑心得。连讲了一刻钟,刘羡连话都插不进去。 讲到高兴时,王胄还把自己的配剑拔出剑鞘,亮在火光前,问刘羡道:“我听说小阮公是藏剑的名家,你作为他的弟子,能看出这是什么剑吗?” 刘羡接过剑,感觉手中一沉,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他定睛上下打量,发现这把剑长三尺四寸,剑锋如洗,寒气逼人,确实是难得的好剑,而剑柄上铭刻有几个很小的字。仔细看,发现剑柄两面各有四个字,分别是:“江海靖平”和“马革裹尸”。 刘羡把剑还回去,摇头笑道:“认不出来。” 王胄哈哈一笑,自得道:“这是前朝名将马援的配剑,当年随他南征北战,讨平多次叛乱。在董卓乱汉时,这剑已传到前将军马腾手里。后来马超凉州作乱,马腾在邺城被杀,魏武帝曹操就把这柄剑送给假子何晏,再后来宣皇帝发动高平陵之变,夷灭何晏三族,这柄剑就为我阿翁所得,现在又传给了我。” 一柄剑,竟见证了这么多的生死与兴衰,刘羡听得悠然神往,以此为契机,他不自觉地和王胄攀谈起历史与见闻起来。论起对历史的了解,在同龄人中刘羡可谓翘楚,不多久,王胄也对刘羡心悦诚服,两名少年很快就进入到无话不谈的地步。等到石超喊两人用午膳的时候,刘羡才恍然发觉,山洞中已坐满了人了。 所谓的午膳,其实就是现做的肉羹。由于在荒郊野外,大家也不用讲什么礼仪,拿着碗舀了肉羹后,就或坐或站,毫无次序地开始饮食。 这时候,石超再次将朋友们介绍给刘羡,也就是陈植、裴该、荀绰三人。他们分别出身自临淮陈氏、闻喜裴氏、颍川荀氏,都是当世第一等的高门。而这三人年纪虽与石超相仿,但无论是体型还是气质,都稍显文弱,很符合一般人对门阀贵族的刻板印象:显然平时养尊处优,并不怎么运动,将来大概是要通过文章来入仕的。 经过和王胄的攀谈后,刘羡对这群勋贵子弟们已没有了偏见。但大概是原来劳累的缘故,这三人神情困顿,并没有太多说话的欲望,客套一番后,也就算认识了。 现场还有一人,是刘羡本来就认识的,那就是张华之子张韪,小字三郎。平日府邸前进进出出,两人经常会碰面,但也就是碰面而已了,双方的父母都阻止了进一步的往来。导致两人虽是邻居,但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此时在万安山再相见,刘羡和张韪都生出一股奇妙的情绪,尴尬、好奇、释然都不足以形容。 张韪讪笑道:“嗨,辟疾,一年多没见,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这话像是两个老熟人之间才讲的,刘羡心里不觉有些好笑,但也礼貌回道:“怎么会?只是外出游学罢了。”说到这,他又忍不住戏谑两人的关系,“这么多年在门口相遇,我还以为三郎不会和我搭话,也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张韪也笑了,说到底,两个才十岁出头的相邻少年,不论有什么阻隔,按道理就应该成为好友。他解释说:“哪里敢看不起你!你不知道,我每次想来找你,但被我阿父拦下了,他说你有非凡之象,而我根骨寻常,若有牵连,祸福难料。” 刘羡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张华的冷淡是出于避嫌,没想到私底下竟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非凡之象,什么非凡之象?自己怎么不知道?他又是怎么得出的?莫非他平日里在秘密关注自己?刘羡脑海中浮现出张华那一丝不苟的面容,在那双不见波澜的眼神背后,似乎在转着自己难以理解的念头。 想了一会儿,又想不出答案,刘羡只好把思绪暗藏,对张韪回道:“伯父如此抬爱,倒叫我始料未及了。” 而另一边,见人到的差不多了,石超开始清点人物,而后他就皱起眉头,对陈植道:“少了一人,贾阿真还没来。” 陈植耸耸肩,说道:“这不奇怪,他一向不着急,总是最后一个。” 石超有些烦躁,抱怨道:“可现在都要过午时了。” 陈植笑道:“那难道你还能不等他?” 这一句话堵住了石超的嘴,他只能忿然坐下,在火堆旁默默调校弓弦。 刘羡在一旁听了,不由好奇问张韪道:“他们说的是谁?” 张韪也有些无奈,他揉着脑勺,漫不经心地答道:“贾阿真啊,就是鲁公家的嗣子,你应该听过吧!” 噢!刘羡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贾充的嗣孙贾谧! 西晋的开国元勋虽多,但鲁郡公贾充却尤为特殊。他不止是从晋宣帝司马懿时期就追随司马氏的四朝元老,同时也是晋景帝司马师与晋文帝司马昭的密友,更是当街弑杀高贵乡公曹髦的直接负责人,故而地位尤其崇高。加之这些年贾充苦心经营,同时嫁女给太子与齐王司马攸后,平阳贾氏俨然已成为除皇室之外的第一高门。 就连民间私底下也传谣说什么:“马为首,贾其后。” 然而极为可惜的是,鲁公贾充多有生育,膝下却多是女儿,唯一的儿子贾黎民早夭后,便没人能够继承鲁公的爵位。贾充无奈之下,只得从外孙中挑选出一人,改姓为贾作为嗣孙,这人就是贾谧了。 作为贾氏的唯一嗣孙,未来的鲁公,皇后的外甥,贾谧极受长辈宠爱。全洛阳都知道,鲁公府有个权势与皇子仿佛的少年公子,只是不知道具体姓名罢了。也难怪他迟到良久,石超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刘羡想回忆夕阳亭的那次初遇,却发现自己已记不起来他的样貌了,只记得贾谧似乎被众人拥簇着站在中间,先和自己说了会儿话。说的是什么呢?刘羡也忘了。他不禁苦笑着拍拍头,自嘲地想道:还说别人健忘,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一行人又百无聊赖地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外终于响起车马声,原来贾谧是坐车过来的! 一群人如释重负,连忙到山脚去迎接。而刘羡远远就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少年,显然就是贾谧了。 众少年出身高门,衣着打扮都算不上便宜。但和眼前贾谧一对比起来,就显得太过朴素了。贾谧着一身竹纹绛紫长衫,披貂皮蓝丝斗篷,腰缠镶金长带,玉镶熊皮长靴,手中似乎还在把玩着两颗鸽蛋般大小的珍珠。一眼望过来,可谓是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但更令刘羡惊奇的是,即使是这样的装束,也压不住贾谧本身的贵气。刘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面如敷粉,肤若凝脂,身材纤细,第一眼仿佛是极美丽的少女。但再看到他那双眼神,就会立刻反应过来,他只是纯粹的养尊处优罢了。因为那是一双赤裸裸的没有任何城府与掩饰的眼神。 贾谧见了众人,第一句话是道歉:“真抱歉啊,天气太冷,晚起了一个时辰。”但他的双眼是笑盈盈的,没有任何歉意。 而后他从人群中看见了刘羡,于是说出了第二句话:“这不是刘辟疾吗?几年不见,听说你现下在随小阮公读书?”贾谧笑了笑,双眼眯缝起来,仿佛风情万种,却令刘羡不寒而栗,这是一种苍鹰盯上猎物的眼神。 他也不等刘羡回答,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直接说了第三句话:“这一路真是无聊极了,还站着干什么?该出发了!” 贾谧很自然地宣布了狩猎的开始。 第二十二章 少年的狩猎 此时的万安山,还没到打猎的最佳季节。 再等两个月,山顶的积雪消融,伊水、洛水更加泛滥,万安山就会遍布沼泽,芦苇丛生。山林之间百草丰茂,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疯狂地生长。水鸟躲进芦苇生儿育女,又掠过树梢林叶高高低低飞来飞去;偷蛋的田鼠和喜欢刨泥的野猪各顾各地在泥里钻来钻去;至于成群结队的麋鹿、花斑野鹿、野牛,更是在此出没。它们把腿浸在水里,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一边小心地低下头舔水喝;此情此景,也会吸引来寻食的野狼,甚至于山中的老虎。可谓是群禽荟萃,百兽毕集。 但在现在,春天将至未至,青草没有彻底萌发,很多候鸟也未北归,蜜蜂们在为数不多的花朵间焦虑地奔波着。那自然是看不到上述那种生机盎然的景象了。但冬天到底已经过去,很多生灵都已经感受到暖风的召唤,饥肠辘辘地在山野中觅食,这呈现在未融化的积雪上,就是野猪、野兔、野狼、狐狸等动物杂乱无章的脚印。 这天下午,少年们开始在山中游猎。他们没有大人般对猎物殷切的期待,所以没有按照传统大肆围猎,反而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悠闲感,仿佛旅游似的,遇到什么就抓什么,颇有一种玩藏钩游戏似的兴致。 一开始的时候,少年们先是去掏兔子洞。这是因为贾谧带来了一只紫貂,说是从幽州弄来的,能听人言,善捕鼠兔。这紫貂长不过一尺,小巧可爱,竟然也能捕鼠?大家都想开开眼,于是就在斜坡里找了个碗口大小的洞让它钻进去。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洞穴里一阵扑腾的回响,三只兔子射箭似地从洞穴中窜出来。贾谧的随从们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掐住喉咙,而后用刀放了血,倒吊着绑成一串。处理的同时,紫貂也悠悠然从洞中爬出来,嘴里还咬着一只巴掌大的幼兔。 少年们见了齐声叫好,又让紫貂展示了好几回。不过两刻钟,紫貂就又从地穴里赶了十来只兔子,甚至还咬死了一条冬眠中将醒未醒的黑蛇出来。 但少年们的新奇劲总是一阵一阵的,大家弓马兼备地跑二三十里路过来,显然也不是只抓兔子的。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就已经厌倦了在洞口等兔子的把戏,转而就商量着打一些大型的猎物来。 石超随长辈游猎的经验最多,他提出要先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去,这样才方便找猎物。于是刘羡自告奋勇,与他一起往山脊处策马,直到这座山丘的最顶峰,而后向下眺望。 他们看见浅草覆盖的大地缓缓地向南方倾斜,伸入一片连绵的水潭中。微风吹拂,山坡上的林木随之摇曳,水潭中隐隐约约、大大小小的水洼闪耀着金色的阳光。水洼点点缀缀,在竹林的遮蔽下,可以看到有一群野鹿在其中乍出乍没。 下去告知同伴后,大家都高兴起来,连忙收拾弓箭往山那边翻去。下山的时候,为了避免惊扰到鹿群,他们都下马步行,并避免走平坦的大路,而是在林木中小心翼翼地穿梭。 在距离鹿群大约数十丈的时候,石超停了下来,然后让少年们聚在一起,小声商议说:“兵法讲究十面埋伏,打猎其实也是如此。我们直接去追鹿,不熟悉地形,很容易就让它们跑了,如果让我们的随从们兵分两路,沿着下风处,悄悄地绕到鹿群的北面,突然发出信号,而我们在南面等着,里应外合,还怕没有收获吗?“ 众人都表示赞同,于是随从们就牵着马消失在鹿群两侧。少年们则是焦急地打量着鹿群的动向,唯恐它们发觉异常。为了不被鹿群发现,护卫们绕的圈子很大,但即使如此,饮水的野鹿们还是不时抬起头竖起耳朵,警觉地向四周注视。每当这个时候,少年们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好像数十丈外的野鹿能听见似的。 等待的时候,刘羡打量着身旁的石超,见他双眼微张,双手攥紧了拳头,兴奋得浑身微微发抖,心中不由感叹:溪奴确实是天生的将军,平日里他粗枝大叶,不料一碰到见血的事,竟是这样的细腻专注! 刘羡又忍不住观望身后的贾谧,这位少女般的公子正优哉游哉地逗弄着自己的紫貂,没有一丝紧张的情绪,根本漠不关心。而在他身旁站着一名八尺高的壮士,披头散发,络腮胡子,腰配四尺斫刀,背负一把极高的牛角弓,正一丝不苟地扫视周遭。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不期而遇时,那壮士一愣,随后对刘羡笑笑,刘羡则连忙把眼神撤回来。 这时,山坡间有风吹过,鹿群中的公鹿首领警觉地抬起头,不安地向芦苇荡张望,紧张地嗅着鼻子。鼓动喉咙,发出低沉的叫声。 坡上的少年们也都紧张起来,他们翻身上马,握紧长弓,紧张地等待守候着随从们的信号。突然听闻远方一阵鸣镝的尖锐骨哨声,见对面山坡的树林中一阵摇曳,随后升腾起一道烟尘。一阵巨大的喧嚣过后,水花四溅,但见一头雄壮至极的公鹿在前,向着少年们所在山坡上飞奔过来。 计策成功了!众少年也是一阵欢呼,顿时扬鞭打马,策马向鹿群迎了上去,也纷纷从箭囊中抽出箭来,搭弓射向鹿群。 石超此时站在第一个。他年纪虽不大,但胳膊却极为粗壮有力,左手自箭囊里取出一支箭,勾弦搭弓,将那马上所用的双曲短弓慢慢地拉开,一直拉到本来双曲的角弓形成一个尖锐的弧形,向前凸起,弓角的两端都快要合拢在一起了。刘羡正在他的后面,不由得暗自为他叫好。 刘羡想,这可是快两石的强弓,一般是成年武士才用的,而石超才十二岁,竟然能拉到极处,可见臂力惊人,不怪乎他从小就立志从军。自己平日随小阮公锻炼,自觉力气颇有增长,但想要做到这个地步,还要勤加锻炼才行。 且说石超瞄准一只速度极快的公鹿,该鹿正从他的侧面飞奔,四蹄翻飞似要腾空而起,四肢与身体几乎拉成直线。石超稳坐在疾驰的马背上,上身前倾,瞄准公鹿肥白的肚子放开箭。箭轻捷地穿过布满光影尘埃的空气,沉闷无声地钻进公鹿鼓满满的白腹。公鹿只来得及哼叫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青草雪地,鲜血从箭伤处汩汩流出。 “好俊的箭法!”刘羡一边策马,一面对石超赞叹道。 “看什么?你也射啊!”石超则催促道。 刘羡确实也有些手痒,不过他之所以没有射箭,并不是对射猎有兴趣,而是因为他看中了那只公鹿首领。这头公鹿威武强悍与众不同,此时四蹄翻飞,竭尽全力向山上跑去。刘羡纵马在后面紧紧跟随,同时打量着周围的地势,在心中思忖,眼下山坡较缓,出手极易被公鹿躲避,不妨再等一等,看一看。 然而在刘羡紧紧跟随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原来是王胄,他也盯上了这头公鹿。 王胄没有刘羡这样的耐心,他稳住飞驰的坐骑后,右手信手将两石弓取下来,左手从马鞍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只箭,这是特制的猎箭,箭头较宽,像是一个小铲子,易于切断猎物的血管,造成流血。他把这支箭搭在弓上,双腿扣紧马腹,身体前倾,自马颈旁边拉弓射出,是非常标准的骑射姿势。 这一箭射得极快,使刘羡不禁眯着眼睛去捕捉箭的轨迹。电光火石间,这一箭与公鹿首领的后腿险些擦过,而后直直凿在了一块石头上,而后吃不住冲力,瞬间断为两截。 可惜!刘羡脑海闪过这个念头,忍不住回头去看王胄。果然见他双眉紧促,握弓的手忍不住挥了一挥,显然为自己的失手感到懊恼。 是自己的回合了,刘羡不无高兴地想。眼前的山坡开始变陡,树林与山岩也开始密集地出现。公鹿在这个环境下,不得不开始频繁的转向,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而这正是刘羡想要的。他拿的不过是一把一石有余的普通长弓,猎箭也是普通的箭,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打到比别人更大的猎物,就必须活用智慧。 他从箭囊里抽出箭矢,非常慎重地搭上弓弦,双脚踩住马镫,双腿夹住马腹,而后屏住呼吸,身子前倾,将弓弦拉开绷紧,听着弓身吱呀吱呀的呻吟,他则心无旁骛地确定着瞄准点,直到自己的眼睛、箭矢的箭头、公鹿的鹿头三者连为一线时,刘羡猛地放箭。 “嗖”地一声后,远处也传来一声尖锐的哀号。中了!刘羡兴奋地想到,但他仔细去看时,却发现那头公鹿速度不减,仍然在往山上狂奔。而它的鹿角上,赫然有一只箭矢插在上面,正随着公鹿的奔跑一起起伏。 原来是射中了鹿角。 刘羡有些遗憾,鹿角的伤显然不足以让公鹿停下,甚至不能让它降速,而自己接下来想要再射,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难道就这样放这头公鹿跑掉吗?刘羡不甘心,可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这样想着,刘羡也开始降速,打算回头去追那些小一点的鹿,不料正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身边驰过。刘羡还未来得及多想,就见马上的八尺骑士从箭囊中取出一只长箭,这支箭并非猎箭,而是周身漆成黑色,箭尖又尖又长,分明乃是用于破甲的破甲箭!而当这支破甲箭搭上牛角弓后,刘羡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贾谧身边的护卫吗? 那人面无表情,非常冷淡地瞄准后,又是一箭射出。这次刘羡没有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哨声,也没有听见公鹿的哀鸣,甚至没有去关注这一箭的痕迹。但只是观看箭士的表情,就知道这一箭一定是射中了。 果然,后面的少年们打马追过来后,就看见那个强壮的男人翻身下马,抱住那头同样强壮的脖颈中箭还在垂死挣扎的公鹿,在枯草和岩石间翻滚了几下。最后,他们看见像树枝一样的粗壮鹿角剧烈地甩动了几下,接着就无力地一头垂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放生祥瑞(4k) 这次狩猎,少年收获颇丰,一行人射杀了约有六头鹿,加上此前紫貂捉的兔子,足以回去夸耀了。 不过众人策骑往回走的时候,其余少年都忍不住频频回顾,反复打量着那名用破甲箭狩猎的八尺武人,虽然只是一名护卫,但他马上的雄壮英姿,还是令元勋子孙后们印象深刻,甚至心生向往。 石超压抑不住好奇,干脆问贾谧道:“你从哪里弄来的壮士,比我六叔的护卫还厉害!他刚刚用的弓,不会是最难开的五石弓吧?” 众人艳羡的眼光里,贾谧颇为自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那护卫说:“揜于,你自己说吧。” 那武人这才开口,用抑扬顿挫的汉语说道:“我是来自漠北室韦部的鲜卑人,名叫揜于。我用的弓,确实是五石牛角弓。” 原来是鲜卑人,难怪如此勇猛!众少年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些羡慕。 近些年来,洛阳的胡人已颇为常见。 毕竟洛阳人市发达,不时有并州或凉州的胡酋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贩卖人口。士人们往洛阳西市一看,就能看见熙熙攘攘成百上千的胡人挤在市场上,脖颈上系着绳子,就等待新主人来挑选。这也一度导致胡人与奴隶划上等号,但这并不包括鲜卑人。 自立国以来,凉、梁两州的羌氐,并州的匈奴,冀州的羯人,都已经向西晋膺服。但只有鲜卑人,仍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前些年秃发树机能领西部鲜卑造反,接连击败朝廷三次征讨,这两年,东北又有慕容部鲜卑不服王化,数寇昌黎。而这两者的势力,都远不如活跃在河套一带的拓跋鲜卑。据说现任司空卫瓘就多次上疏,声称国家未来的首要大患,必定是拓跋鲜卑。 故而在此时的少年们心中,鲜卑人毫无疑问就是勇武的代名词,而能让鲜卑人做护卫的贾谧,当然更是威风。贾谧哈哈一笑,又对众人卖弄说:“揜于,你不是会射秃鹫吗?给大家看一看。”,揜于便把刚才肢解的鹿肉切成一条一条的,扔给张韪、陈植、荀绰、裴该他们,让他们把鹿肉穿在削尖的木杆上,举在高处,用来吸引秃鹫。 没想到过了一会,真的看见天空中出现了几个黑色的阴影,围绕着他们一圈一圈地盘旋着。此时揜于引弓搭箭,等秃鹫俯冲下来啄食得时候,就放箭射去。揜于连放三箭,无不应弦而落。 有一只秃鹫翅膀中了箭,在地上扑腾挣扎,打得尘土飞扬,掉下来的羽毛随风舞动,可就是飞不起来。众少年见状,都放声大笑。 慢慢地天色暗了下来,一行人收起弓箭,促马快行,终于赶到来时的洞穴里。随从们开始做午膳,而少年们也开始休息。 石超此时有些闷闷不乐,此行本来是由他组织的,但没想到风头全被贾谧抢了去,这让他很是不开心,但又不好对着众人发作,于是就一个人到洞口处发呆。 “喂,在想什么?”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石超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刘羡。 刘羡手里拿着两杯刚煮开的蜜水,很自然地递给石超一杯,然后在他身旁站定了。 “不,没什么,就是在这里吹吹风。”石超闷声答道。 洞口的环境确实很适合吹风,旁边是潺潺石溪,远处是一湾水潭,两侧是浩无边际随风摇曳的密林,若有风拂过,整个人的心灵也似乎在随天地一起沉浮。刘羡哪能看不出来他郁闷,安慰说:“别不开心啊,我今天过来,还是第一次见你的箭法,原来这般厉害!吓我一跳!” 石超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仍嘀咕道:“有什么用?又没人在乎。” 刘羡忽略掉他的言不由衷,找了块石头坐下,而后笑道:“怎么会没用?我们一行八个人,就你亲手射中了两头鹿,很了不起了。再过几年,等你元服,肯定比揜于还厉害。将来再做将军,说不得就是去讨平鲜卑。” 石超相当满意这个回答,笑了笑,但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贾谧,脸上就又蒙上一层阴翳:“也没什么用,等到那时候,贾阿真靠他两个姑姑,估计早当了宰相,我还是要被他压一辈子。” “话不要说这么绝对,人生五十年,谁又说得准呢?”刘羡回忆读过的历史,说道,“韩信早年也不过是一介游侠,何进年轻时也只是无名屠夫,最后不也一度权倾天下,名动四海?” 石超问道:“那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刘羡也问过,小阮公是这么回答的:“忍耐,等待,还有一点点的运气。” “运气?”石超笑了,他眺望着山野,信口说道:“若有运气的话,我就想再看看上次那头白鹿。”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没有当真,毕竟运气这种东西,哪怕是小孩子也知道不可捉摸。毕竟人生就是一段不断在侥幸的希望中失望,再学会自力更生的过程。 可有时候,运气就像是皮袍下的虱子,总喜欢在人不痛不痒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叮咬一下。 这时,山径间的一丛灌木微微摇动,从里面钻出一个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只通体白色的小鹿。它的体型比寻常的黄犬稍大,但四肢修长,皮毛光滑,使人不禁同时联想到庄重与可爱,就好比碑文上的隶书。而夕阳下,白鹿的两只眼睛炯炯放光,更好似雪茸捏成的精灵。 刘羡和石超一时都愣住了。刘羡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生物,堪比有一湾清水流入脑海般,将他所有杂念都冲走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欣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只白鹿。 而白鹿也心有灵犀般回头,仰起头对着刘羡轻声地鸣叫,而后突然转身,一溜烟地跑动起来。 “是白鹿!辟疾!快追!”石超马也顾不上骑了,立刻就拿起一旁的弓箭往山径上追去。刘羡则什么都没有拿,也跟着石超跑下去。 按理来说,人应该是追不上白鹿的。可这只白鹿年纪还小,跑得并不算快,虽然一开始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始终无法彻底甩开两人。而后它又一个拐弯,突然跳进了密林里,这更是影响了它的速度。 刘羡与石超在昏暗的密林中奋力披荆斩棘地前进,前头只能望见白鹿乍起乍落的影子。跑了一阵子,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起来。但白鹿显然也有些力竭,速度也开始变慢,双方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羡和石超终于没力气了,就停下来喘气。相应的,而那只白鹿也停下来,歪着头打量着这两名追逐它的不速之客。 此时夕阳几乎消失了,夜色将至未至,四周都是风吹枝条的哗哗怪声。 石超有些不甘心,但他连拉弓的力气也没了,只好朝刘羡身边靠了靠,叹气道:“又是一场白折腾……” 而刘羡仍与白鹿对视着,他目不转睛地笑答道:“怎么会?我们不是已经得偿所愿,看见这头白鹿了吗?” 石超知道他的意思,毕竟在来之前,刘羡就说过,抓不住白鹿也挺好,至少世人还有机会观赏。石超当时也是赞成的,可是人这种动物,总是想更进一步,看见了自然就想得到更多。石超一时默不作声,眼神悒悒地盯着远方的白鹿。 刘羡也明白石超的想法,如果就这样回去,今天这位好友怕是睡不好觉了。这时他灵机一动,突然对石超说:“溪奴,你把弓箭扔下。” 石超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刘羡的信任,他还是做了。 弓箭扔在草地上后,发出“嚓”的声音,白鹿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但随即又奇怪地回头打量。刘羡见它果然有灵性,便缓缓从袖袋中掏出两枚蜜饯,轻声扔到中间的空地上。 白鹿有些莫名其妙,但等浓烈的果香味传来后,它忍不住微微靠前。警觉地打量一番后,见两人没有动作,白鹿才如处子出阁般谨慎挪动。大约花了小半刻钟,它终于抵达蜜饯处,而后低头嚼食起来。 等白鹿抬首观望,刘羡又适时地在两者间扔了两枚蜜饯,白鹿欢快地低鸣一声,又跟着上前几步。如是再三后,白鹿的敌意就这样十去八九了。 当白鹿距离自己只有大约七八步的时候,刘羡给石超打了个暗示,两人悄悄走到白鹿面前,把剩下的蜜饯全部洒在地上,同时又伸手去触摸它。 刚触碰皮毛的一瞬间,白鹿稍微抖了抖,抬首对着刘羡低鸣了两声,又继续低下头食蜜。 此时月亮已经出来了,斑斑点点的月华流淌过树梢的缝隙,泼洒在这稀世的祥瑞身上。清冷的风与依稀的夜,都让这一刻显得异常朦胧与梦幻,但手上冰凉柔顺的触感又在分明告少年,这一切是真非假。 对于此刻的刘羡和石超来说,他们此时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干些什么,在无上的喜悦后,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把此时此刻永远铭记。 正在这个时候,北面突然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刘羡望过去,发现一点火光在林叶间迅速靠近。在这种响动下,白鹿吓了一跳,它连忙跳出两人的手掌,开始往后面跑去。 打马过来的人一愣,也不及多想,黑夜中“嗖”的一箭射出,正中白鹿后腿,白鹿起身未稳,立刻翻倒在地。前身的两蹄不断地对着空中乱踢,可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起身。 刘羡也吓了一跳,他立刻回头去看,等远处的马匹奔驰到两人面前,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王胄。 王胄翻一手持弓,一手控缰,很利索地翻身下马,对两人笑道:“好家伙!你们跑得太急,我们出来的时候,都看不见人了,找了你们半天,原来在这!”又上前去看中箭的白鹿,笑道:“怎么不直接杀了?还让我射这一箭!” 说罢,王胄便从腰间掏出那把伏波剑,就要上前给白鹿放血。白鹿眼见着明晃晃的刀刃向前,自知死期将至,嘶鸣已经停止了,四蹄也不再踢动,桂圆般的眼睛里涌出清亮的泪珠来。 刘羡见此情形,大不忍心,上前拦住王胄的手,劝说道:“白鹿可是祥瑞,极有灵性,杀了岂不可惜?还是放它一命,让它走吧。” 王胄则对这种话嗤之以鼻:“你这是书生之见,天生万物,本就是奉养人的。此时我不杀它,它受此一箭,还能活不成?也不过是虎豹的口粮。还不如剥了皮做衣帽,也算是物尽其用。” 说罢,他要推开刘羡的手,但刘羡仍不放开,这让他很不耐烦,干脆用力一推,把刘羡推了一个趔趄,见他还要阻拦,心中的忍耐与表面的和善便全不见了,转而破口大骂道:“滚开,你这个亡国公!” 刘羡勃然大怒,头脑充血,他在这时突然做了一个决定,立刻往前一扑。王胄以为他要推自己,便伸胳膊去挡,不料刘羡出其不意地打向手腕,竟一把抢过王胄的伏波剑!而后剑刃倒转,回敬王胄吼道:“你这牧猪奴!”说罢,作势就要去砍王胄,还是旁边的石超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 握着剑,刘羡感觉自己身上有无穷的力气,他对石超说:“溪奴,这不关你的事。”又转首对愕然的王胄说,“你大可以来试试你的剑。” 而后刘羡头也不回地走向白鹿前,他把白鹿腿上的箭头拔了,从地上拔了些狗尾巴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又从自己衣角上撕了块布,在伤腿上做了些简单的包扎。期间白鹿一动不动,全程静静地望着他。 等一切完成后,刘羡的神情非常舒缓,甚至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白鹿,白鹿也心有灵犀地站起来,向他再次低鸣一声,而后跌跌撞撞地向密林深处去了。 等到月光下白鹿的身影完全隐匿,刘羡转过身,再去打量一旁的王胄。此时他仍然不知所措地站着,右手甚至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刘羡把伏波剑还给他,而后叫了石超一声,就自顾自地踏上了返回的路。 此时月亮已在群山之中冉冉升起,淡金色的云霞与深褐色的银河相交映,走出密林后,头顶蓝到极致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无数的积雪山头,在明月的辉映下泛起紫色的波澜。从洪荒开辟以来,无数次宁静的山中月出都是这样的。如果不是能看见雪地上自己的脚印,真难想象刚才发生的事情。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山洞中后用了晚膳,佯作无事地和同伴们说了会话,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第一次比剑(4k) 第二日醒来后,刘羡到石溪处取水洁面,再到洞口处沐浴春风。新的一日,旭日从群山之间探出头,金色的明亮气息萦绕在大地与山麓间,使山野的积雪又消融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有生机与活力的绿色,野草似乎在一夜之间萌发泛滥,昨日还只是一指长短,今天似乎就要没过马蹄了。 而更令他欣赏的是,山坡南面的梨花开了。一夜之间,恰似万千白蝶蹁跹,与远处的山头莹雪映照,再配上那满溢而出清淡芳香,仿佛自己已来到了一个不垢不染,恬淡宁和的净土世界。其间穿过了一道横跨数个山岭的绚烂彩虹,让人不禁幻想,天上是否真有天人在凝视下界。 刘羡心灵所致,便取出小阮公送的一支竹笛,对着这良辰美景吹奏起来。他会的曲子还不多,此时便吹了一首《小桥流水》,曲声轻快,乐调悠扬,仿佛莺鸟共声,雀跃欣喜。一些麻雀也确实飞上附近的枝头,叽叽喳喳地朝他叫个不停。 可以想象,当时的刘羡是极为惬意的。但当他回过头,却撞见一张布满阴翳的稚嫩面孔,正是王胄。 王胄此时怀抱着伏波剑,身体因亢奋而发抖,而双眼中则充斥着愤怒与疲惫。很显然,他刚做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刘羡对这种情况是有所预料的,他回应着对方的眼神,等待着接下来的发言。 果然,王胄一字一句地说道:“刘辟疾,我要与你决斗!” 作为西晋开国八公之一博陵公王沈的子孙,当代博陵公王浚的嫡长子。王胄人生虽然才短短十三年,但已经拥有了普通人终其一生也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他的配剑是传承两百年的稀世宝剑,他的坐骑是价值百金的踏雪乌骓,他的护卫更是百里挑一的幽燕甲士。 而这不过是公府财力的九牛一毛罢了,真正重要的,还是博陵公府庞大的权力网络。 运用姻亲恩荫,清河崔氏、平原华氏、颖川枣氏等各类当世望族,都唯博陵公府马首是瞻,更别提朝中还有王浑,王深,王沦,王湛等族人担任要职,即使在天子面前,王胄也可以昂首挺胸,从没有任何人对他稍加辞色。 可就在昨日,王胄竟然被刘羡夺去配剑,还大骂为“牧猪奴”,这当真是王胄从未遇过的奇耻大辱。以致于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王胄整个人都懵了,脑袋一片空白,他全然无法想象,世上竟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练剑数年,他也没有对阵过真正的兵锋。当刘羡举剑砍过来的时候,望着雪白的锋刃,王胄全身刹时被一阵凉意冰封,连手指都不能屈伸,接下来发生了,他更是全不记得了,直到刘羡把剑还给他,他才如梦初醒。 回去的路上,王胄本想发作,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一是被小两岁的刘羡夺剑,这话说出来有失体面。二是当时他还残存有一丝畏惧,让他难以正视刘羡。但回到山洞中后,王胄缓过那个劲后,又开始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 这件事难道就当作不存在吗?王胄在深夜中不断回想当时的场景。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父母都说他有豪侠气,可此时他却如鲠在喉。想了半天,王胄突然明白了。他固然愤恨当时羞辱自己的刘羡,但更厌恶为恐惧征服的自己,自己比这个亡国公大两岁,无论是个头还是气力,都分明更占优势,可为什么最后自己会呆若木鸡,任由他摆布呢? 王胄无法咽下这口气,整个夜晚,质疑、痛苦、仇恨都在他的胸膛中深沉,迫使他必须做点什么,将这些情绪全部释放出来,他才能重新做回他自己,他才是博陵郡公世子王胄。而在刘羡的一曲笛乐后,王胄终于爆发出来,向刘羡提出了决斗的要求。 “我们在这里比剑,就我们两个,堂堂正正在这里一决胜负。”说出第一句话后,王胄如释重负的同时,斗志也熊熊燃起,接下来的话语也越来越流畅,“无论输赢,昨夜的事情都一笔勾销!” 因为还是少年,所以言语非常敞亮,无关什么世故、人情,就是单纯地想和对方打一架。少年的所有情绪释放,好像只要打一架,就一定能解决,然后说放下就放下。等到晚年的刘羡回忆起一生的历次决斗时,常常会对这一次少年的比剑而感到缅怀,因为这是成年后的世界再难遇到的东西了。 此时的刘羡当然还没学会缅怀,他现在只有兴奋。对于学剑的人来说,苦练剑术良久,最难过的便是没有用剑之处。刘羡也是如此,他随小阮公学剑,可同龄人中却无有好剑者,使得他甚少有用剑的机会。此次终于有人向他提出比试,他怎会不答应呢? 故而他非常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好!” 刘羡刚答应下和王胄比剑的事情,不需多说,转眼所有游猎的少年都知道了。他们态度大同小异,首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哄笑起来,比如贾谧听了后,就直接问道:“这有什么比头吗?”在他看来,王胄的优势过于明显,取胜毫无悬念。 石超其实也是这般想的,但这事关个人尊严,旁人并不好插手。他作为朋友,也只能为刘羡说两句话罢了,他道:“比剑又不是比力气,哪有这么简单。” 不过说归说,想归想,没有人不愿意做比剑的见证,少年们也就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在少年们的注视下,刘羡与王胄两人各自走出山洞,不约而同地在来时的水潭处站定。 少年的比剑当然没有什么规则,也没有什么防护,就是找一个开阔的适合比剑的场地,为了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两个人持接近于木棍的木剑相斗,然后比到有一方主动认输为止。 刘羡站定后,举起木剑摆出中段架势,他看对面的王胄也准备好了,便问道:“王虎头,能开始了吗?” 而王胄此时也在打量着刘羡,他比较着双方的身材与架势,觉得自己实在是胜券在握,胸中顿时信心百倍,不再有半分昨夜的畏惧,他当即大声喝道:“好!那就来吧!” 说罢,他起身一个滑步,瞬间将两者的距离拉到咫尺之间,木剑当头朝着刘羡的脑袋直直砍去。 王胄并不知道刘羡的剑术水平到底如何,但是体型比较下,刘羡的力气小于自己是毫无疑问的,故而面对刘羡的中段持剑护卫的架势,他仍然选择了最易抵挡的当头一击。这样即使刘羡出手架剑,他也可以利用自己的力气优势,瞬间锁定胜局,如此正大光明地击败刘羡,也正好出了昨夜被辱的一口气。 他这一剑如同电光火石刺出,而刘羡也在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就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刘羡脚下不动而身体前后晃动,瞬间一后一前,速度极快,让王胄的木剑几乎是擦着衣领从面前劈下,同时双手持握的木剑改为单手,从一侧举到了头顶再恢复成双手握持,借着身体抖动的腰劲,也是一式劈剑砍下。 “失手了?”王胄本以为是必中的一剑,没想到刘羡避而不击,这大大出乎他意料。而见刘羡出剑后发先至,也要劈中他的脑袋,他迫于无奈,只能强止剑势,侧身躲避,先手优势瞬间丧失。 躲避之后,王胄连步后撤,这是老师教导他的,主动丧失后要避免被对方缠斗。可刘羡的应对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刘羡并没有任何追击的姿态,而是重回中段持剑,打量着王胄的下一步动作。 王胄明白过来,自己有些迂腐了。刘羡的力气小于自己,这就注定了攻势不能持久,如果选择主动缠斗,哪怕自己一时陷入被动,但只要他力气稍竭,自己还是能占据主动,获得最后的胜利。所以刘羡果断选择了放弃缠斗,而看接下来自己会不会继续露出破绽。好冷静的判断!王胄体会到了实战与教导的差距,心中不禁开始赞赏起刘羡。 而刘羡同时也在心中感叹:王虎头好大的力气!如果正面硬拼,长期消耗,自己恐怕是必输无疑!要想取胜,自己恐怕得速战速决才是。 他回想小阮公的教导:当力量悬殊时,速战速决的窍门,就是要诱使对方出击,并且打断对面的节奏,最后一招取胜。 想到这,刘羡放弃了中段持剑,而是剑锋直指王胄,稍稍上挑,做出挑衅的姿态。 王胄见状也有些恼火,他其实看出了刘羡的策略,但思来想去,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办法:他本就比刘羡年长,没有理由长期僵持,这样即使胜了也遭人耻笑。故而短暂的考虑后,他身子微微收缩,将剑柄握于腰肋,而与此同时,他猛然间冲刘羡发出了怒吼:“啊啊啊啊——” 他在威吓刘羡,同时提升自己的战意和气势。这是比剑时常用的战术,人在面临巨大的吼声时,总是会偏向不知所措,这时再出击,就能大大提高获胜的概率。 不过很可惜,一旁围观的少年们虽吓了一跳,可刘羡却无动于衷。因为刘羡在被梦中幽灵纠缠之时,早就听过不知多少人的惨叫,王胄的吼声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而此时王胄的战意已经催升到了极致,他不能再等,必须出剑,否则刚刚就是平白浪费自己力气。借着方才的蓄力,王胄如豹子般猛然向前,手中的木剑趁势而发,直接向前刺击。 而与此同时,刘羡也在他迈步的同时也弹身相迎而上——出其不意,就是要在最危险的时刻扭转局面! 刘羡的主动快速相迎险些让王胄误判了两人间的距离,出手时机也有所延误,不过他还是及时反应过来,手中木剑调整方向,依然奔着刘羡胸膛刺去,同时还大声喝道:“破!破!” 刘羡闷不作声,只是牢牢盯着刺来的剑尖,也是猛然一剑刺出。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王胄的刺击刺在了刘羡的剑锷上,直接滑向了一边,而刘羡的剑尖也发生了偏离,剑刃擦着王胄的脖颈斜飞而过。 两人交错而过,胜负差点就此分出。 刘羡向前冲了几步才止住身形,而王胄虽然先站定,却不由得在原地发呆。他转过身,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同时由衷地对刘羡赞叹道:“好小子!真有一手!” 而刘羡则笑了笑,握剑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虎口也有些发麻,心想:若下一击不能决出胜负,自己就必输无疑了。 这时候,那些旁观的少年们也都看懂了。虽然他们多不会剑术,但场上的局势很明白,双方的交手不分伯仲,是一次颇为激烈的较量,而且双方两次拼剑,都有一种极动之美,非常合少年人的胃口,故而他们不再哂笑,而是开始鼓掌欢呼起来。 既然已经决定在下一击决胜,这次刘羡终于选择主动出手。但他没有选择像王胄那样正面进攻,而是挺直上身先向左移一步,再忽而向右横移一步,两步间身体忽然小绕了半个圈子。 这在旁人眼中或许没什么了不起,但在对战的人眼中,却很容易误导对方的判断。不过王胄也不是练剑的新手,敏锐地判断出了刘羡斩来的正确方向,而后猛然拧身对斩,也就是以斩破斩,是一种后发先制,料敌击先的终结手段。 王胄的这一斩极为迅猛,如果斩实了,刘羡恐怕当即就要弃剑,也就是当场认输。 但很可惜,这仍然只是刘羡故意卖的一个破绽,他主动出击,目的就是为了骗王胄的斩剑。 因为斩剑是最难变向的剑势,王胄不能变向,而刘羡的斩剑因为毫无诚意,就在王胄挥剑的一瞬间,他顺利地划过一道半弧,剑势化斩为挑,直刺向对方手腕。与此同时,刘羡以左脚为中轴,身体急速地向后旋转,同时右脚也趁势提起,直直向王胄膝盖处踹去! “砰”的一声巨响,旁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王胄已经摔倒在地,他手中的木剑也脱手而出,甩飞到一旁的水潭中。而刘羡则拄着木剑在一旁不断喘气和发抖。旁人不知道,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刚刚这一连串动作,看似流畅,但也可谓是竭尽全力,如果是再来一次,自己也不见得能再使出来,这实在是一场非常辛苦的胜利。 自己没被身体素质上的巨大差距击垮,反而是主动出击,通过连续的假动作骗倒了对方,最后一击得手。真是畅快!这侧面也证明了,自己在剑术上的理解,要远远胜过王胄! 王胄在地上怔怔躺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喃喃道:“我输了?”当他彻底认清这个现实,并回忆起刘羡决胜的一击后,王胄不禁哈哈大笑,挺身站了起来,对着刘羡由衷赞叹道:“刘辟疾,好剑术!按照约定,无论输赢,昨夜的事一笔勾销。” 王胄的痛快也让刘羡失神片刻,他松开手中的木剑,握住王胄的手说:“侥幸而已,昨夜我多有失礼,也请你别放在心上。” 后世有一句俗话,叫不打不相识,刘羡和王胄就是这样的情况。因为一次比试,往往比千言万语更能认识一个人。在这次比剑之中,刘羡感受到了王胄的直朴与气度,王胄也认识到了刘羡的冷静与坚韧,这就足够相互折服,化解昨夜的龃龉了。 比剑结束了,同行的少年们起着哄围上来,或嘲笑或夸奖或打趣,对他们来说,这是值得记忆的一件趣事,但其实过几天也就忘了。 刘羡也是这样想的,可他收拾衣物和行李时,无意间瞥见一个眼神,令他陡然一个激灵。 刘羡再抬头去看,发现贾谧坐在一块石头上,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他在笑,而眼神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好似在一头秃鹫在打量腐肉。见刘羡发现他,他不仅毫不回避,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在想什么?刘羡不能琢磨,但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自己已经沾上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第二十五章 父亲的训斥(4k,求追读) 刘羡的预感似乎并没有生效,在此后的两天射猎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坏事。大家白日里抓兔射鹿,捕雁钓鱼,晚上就流觞炙肉,共赏繁星,好不快活。到了第四天大家分别的时候,刘羡同这些元勋子弟全然混熟了,言行之间,仿佛兄弟,大家相互道别,竟颇为依依不舍,都说等再过两月,到了夏天万物丰茂之时,大家还要到万安山来射猎。 临走前,少年们把打来的猎物都分了,刘羡得了两张鹿皮、三张杂色兔子皮,他把这些柔软的皮毛都叠好了绑在马鞍上,然后与这些新朋友一一告别。 “等你回洛阳,我们一起打樗蒲”这是张韪说的。 “有空的话,我们会去拜见小阮公。”这是陈植、裴该、荀绰三人说的。 “以后再比剑!”这是王胄说的。 只有与贾谧告别的时候,这位美丽纤弱的少年仅是挥手致意,并没有说话。刘羡还以为他无意与自己交好,正打算离开时,不料一旁的揜于突然叫住了他,说是贾谧要赠他礼物,而后从行李中取来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外面用布包裹地严严实实,长约有三尺左右。刘羡解开一看,原来是一柄长剑! 这柄剑剑鞘被漆成黑色,剑柄则是铁制,用漆绘制出暗色的条纹,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而与伏波剑一样,这把剑的剑柄上也铭刻有两行字,分别是“武勇冠世”与“勋烈独昭”。经过揜于解释,刘羡才知道,原来这是百年前汉桓帝时的平羌名将,段颎的配剑——昭武剑。 这样贵重的物品,刘羡自然不敢接受,再三推辞。谁知贾谧外貌纤柔,意见却非常坚决,他极为决绝地说道:“宝剑易得,朋友难求。我是看你剑术精湛,却没有一把好的配剑,这才送你礼物。你若是把我当朋友,就收下它,不然就扔了它,我们从此再不相见!”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羡也难再推辞,加上他确实喜欢昭武剑,纠结一番后,最终还是收下了。 在独自返回东坞的路上,刘羡回忆这一行的经历,不由感到十分梦幻:无论是和少年们围猎山林的经历,和石超追赶白鹿的经历,还是和王胄当众比剑的经历,都值得他反复回味,并忍不住露出笑容。虽然在外人看来,刘羡有异乎同龄人的冷静和理智,但说到底,他还是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仍然会因为游戏与交到朋友而感到激动与快乐。 这时的刘羡满脑子都在想:要把这些经历都说给阿母听,她也会为自己感到高兴的。 时间总是这样,人一充满期待,就仿佛瀑布般飞流直下。一转眼,刘羡就发觉靠近东坞了,沿路的柳树都吐出嫩芽,在春风招摇下,如同万千少女在对他招手。 刘羡快鞭策马行至家前,下了马后,他卸下行李,一手拿着弓,一手拿着剑,而后扣着阁门向内呼唤道:“阿母,阿母!辟疾回来了!” 很快,大门打开了。张希妙出现在阁门前,但她的神色却不是一如既往的喜悦,而是双眉微蹙,带了一丝忧郁。 刘羡心里咯噔一声,他对母亲的这种神情很熟悉,这往往意味着有个人正在发脾气。 果然,张希妙接过儿子手上的行李时,悄声耳语道:“你阿父在里面等你,注意些,不要和他顶嘴。” 刘羡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他对母亲点点头,在门口脱了靴子换上木屐,而后径直往大堂内走,果然就在主座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安乐公刘恂此时坐在火盆旁,面色一如既往地阴沉,但稀奇的是,他此时手中正拿着一册书卷,竟显得颇为正经。这让刘羡有些诧异,他还以为父亲永远不会和“正经”这两个字有联系。 刘恂听到了刘羡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声音仿佛是用腹部说出来的:“回来了?” “是,大人。”刘羡行到刘恂面前,向父亲行大礼,也就是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但说实话,刘恂的形象在他心中非常糟糕。 刘羡不是没渴望过父爱,毕竟儿女不会只眷恋母亲温暖的怀抱,也渴望父亲如山般坚实的臂膀。可多年以来,刘恂给刘羡的只有失望:先是他对朱浮、阿春等家仆的非人虐待,让刘羡胆战心惊。后来他又纳妾淫乐,疏远母亲,更令刘羡耿耿于怀。等到眼下自己拜师求学,也不见父亲尽过半分责任,只有母亲一人操劳,这就导致两人的关系极为冷淡。 因此,刘羡在行礼时颇有些不情愿。 刘恂当然也看出来了,他嗤笑一声道:“坐吧!别在你老子面前装模作样。” 这句语的腔调就极为刺耳,根本不像父亲该说的话。刘羡心中一阵恼火,但他念起母亲的教诲,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就强压怒火,一声不吭地起来,到刘恂左下侧坐好。 刚坐下,刘恂就又问道:“这一走四天,你去了哪?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刘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刘恂这是在明知故问,抖落身为父亲的威风,他只好低声解释道:“大人,我跟阿母说了,您当时又在洛阳……” 话没说完,刘恂立刻打断道:“她是她,我是我,小子连最基本的礼性都不讲吗?” “是……我错了。” 见刘羡没有顶嘴,刘恂的脸色好了些,他说道:“我听你阿母说,你这次外出,是和贾家、石家、还有王家的那些小子厮混去了?” 只不过是一次打猎,偏偏说得这么难听。刘羡不知道父亲哪里来的敌意,沉闷答道:“是这样,到万安山打猎去了。” 刘恂点点头,把手中的书卷放下,终于抬首道:“你以后不要再与他们往来。” “啊!”父亲的话让刘羡毫无准备,他无法接受,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话一出口,刘羡就后悔了,刘恂最不喜欢有人问他为什么,因为这是质疑与顶撞,作为家长,他一向只要求人服从。可刘羡心中也实在疑惑,刘恂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平日甚少对自己指手画脚,也基本不过问学业,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破天荒地干预起自己的交友呢? 可接下来的发展更加出乎刘羡预料,父亲并没有如他想象般发火,而是看了他一眼后,缓缓解释道:“他们家教不好。” “你既然随陈寿学史,应当知道,平阳贾氏、太原王氏是怎么发家的吧?” “知道……” “那你说一说。” “甘露五年,高贵乡公曹髦率禁卫出讨司马昭,当时侍中王沈背叛高贵乡公,连夜向司马文王告密。而贾充则率军阻拦,将高贵乡公格杀当场,两家由此发达……” 听刘羡说完,安乐公微微冷笑:“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贾氏、王氏如此,荀氏、石氏也如此……这些所谓开国八公的元勋贤臣,说白了就是一群两面三刀、卖主求荣的奸佞小人!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说到这,刘恂顿了顿,喝了口水后,将目光再次投向刘羡道:“父祖如此,子孙自然也不例外。你现在和他们混在一起,将来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好好想一下。” 刘恂自认为这一番话很有说服力,但在刘羡耳中却极为讽刺:父亲又没同石超等人接触过,怎么能因为祖辈的事情,就在这凭空识人?简直莫名其妙。别人不好说,溪奴和自己交往也有两三年了,他从小矢志报国,从戎四方,难道不值得钦佩吗? 而说起家教,乐陵郡公的家教再差,能差过现在的安乐公府吗?别人卖主,好歹还得了荣华,安乐公自己淫虐放浪,闻名四海,究竟又得了什么呢? 还说什么父祖如此,子孙也不例外。若是安乐公身为刘备子嗣,以身作则也就罢了。老师常教导自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父亲却是这样的奢靡颓废,日日狎妓狂欢,玷污先祖的名声,差点被朝廷废爵,连自己走在街上,也常常被人指指点点,哪有资格来指责别人?只是这些话都不好说出来,刘羡强忍住了。 经过一番思考后,刘羡答说道:“有些人我不知道,但溪奴他人品还好,绝不至于像大人说的那样……” “蠢材!”安乐公有些不耐烦了,大声道,“现在不这样,但他们少年得志,左呼右拥,耳濡目染,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那……”听到这句话,刘羡终于忍不住了,抬眼问父亲道,“等我长大了,也会变成大人这样吗?” 刘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儿子这是在讽刺自己,讽刺自己也玷污了家声,不配说这种话,这让他勃然大怒: “混账!” 刘羡下意识地缩起身子,但是左脸已经被猛击了一掌,这是父亲对他的当头棒喝。 “哼!你再说一遍。” “是,我可以再说无数遍。按照大人所言,莫非我长大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刘羡的右脸又挨了响亮的一击,而后双颊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沉默不语了,但双眼依旧明亮地直视着父亲。刘羡目睹了父亲又一次的发怒,激动得全身颤抖,并且忍不住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这次是自己刺中了父亲的软肋。 “刘羡!” “在!”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还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既没见过刀兵,没见过死人,也不知道人心险恶的小儿,就为了一群你刚认识的外人,竟在家里讽刺你的老子?!” 这些刘羡哪里没见过?刘羡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府门前的血案,刀光,血水,尸体,还有父亲被责问时胆怯畏惧的神情。这让他心中更生鄙视,说道: “我只是按着大人的话,实话实说罢了。” 刘恂勃然大怒,他瞪着红浊的眼睛,而后揪起儿子的衣领,当场就是一顿毫不收敛地挥打。直到打得刘羡唇鼻间流出鲜血,沾染到他手上,滚烫的温度令刘恂一惊,这才停下手来。而这个过程中,刘羡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直到这个时候,外面的张希妙听到堂内动静不对,连忙跑进来,看到这个场景,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忙上前隔在父子两人中间,把刘羡抱在怀里,一面用巾绢不断擦拭刘羡的鼻血,一面对刘恂呵斥道:“你莫非没有父亲的心吗?别人都是为孩子的平安祈祷,你却舍得下这样重的手!” 刘恂自知理亏,但仍不想落了为父的威风,倔强道:“他没有做儿子的心,擅自去和那些臭小子厮混,还和我顶撞,我怎么会有做父亲的心?” 张希妙又为刘羡辩解道:“辟疾去万安山我也是同意的,不管怎么说,他将来总要出仕。不趁现在年纪小,提前结交些朝廷的人脉,难道一辈子就在府里坐牢吗?你现在在府里憋疯了觉得委屈,天天对着别人发火,我拦不住你。哪怕你有时候打我,我也毫无怨言。但你身为父亲,不能替孩子想想就算了,还对着他发火?别让他以后也和你一样!” 结发妻子的话语比儿子还要更直指要害,令刘恂哑口无言的同时更加有些恼火。他本想连带着连希妙一起教训,但转眼看到儿子满脸的鲜血,又自觉有些过头,怒火一时也就消了。 他不再注视张希妙与刘羡母子,但仍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你们两个怎么想,怎么说,我是家长,没得商量!以后不许和那群人再往来,刘备的子孙和贾充、石苞、王沈的子孙混在一起,也不怕别人笑话!”说罢,安乐公匆匆离开了堂门。 而刘羡止住血后,和母亲说了声没事,也独自一人上了阁楼。 房门紧闭后,他把行李都锁了起来,然后只拿了昭武剑,一人躺在床榻上,默默注视着剑柄上的字眼。而后他握住剑柄,用力一拔,将寒光咄咄的剑锋慢慢显现。 剑身上绘有龙虎纹饰,上面也有刻字,字是篆体,明显比剑柄上的更精致细腻,极有古典气韵。刘羡一边辨识一边读,从剑柄方向往下写着四个字: “其志不改。” 他把另一面翻过来,发现也有四个字,写在龙腾虎跃的纹饰之间,他把它们读出来道: “其心乾乾!” 刘羡用力拔剑,苍然一声,如游龙破空,剑自匣中沸腾而出,欢悦长啸于新主人的手中。他举剑与面齐,见眼前寒光闪闪夺目,终于映照出自己流泪的眼睛。 第二十六章 齐王党争 此事之后,接下来的太康三年里,刘羡确实没有再见过石超、贾谧、王胄、张韪他们。 但这倒不是因为刘恂的禁令,而是因为洛阳的政坛出现了一件大事,继而波及到了整个西晋的世家大族。 那便是立储之争,又称齐王党争。 当今天子司马炎虽然已灭吴平凉,完成了早年一统天下的宏愿。但时至今日,他仍然有一块心病:那就是国家建储一事。 这不是说司马炎没有太子,早在泰始三年(267年),也就是灭蜀后的第四年,司马炎就立嫡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但非常令人惋惜的是,这位皇太子天生痴愚,哪怕司马炎招纳天下贤士,为其发蒙解惑,结果仍是不尽人意:皇太子十岁尚不能识字,十五尚不会读书,哪怕等到了二十及冠,智力也不过与七八岁儿童等同,可以说根本没有人君的器宇。 立储一事,事关国祚,稍有不慎,便会颠覆社稷。如汉宣之立汉元,便为王莽所篡;孙权操弄二宫,以致君臣离心,这些都是前车之鉴。而对于皇太子司马衷难以称职一事,朝堂上下无不心知肚明。所以自灭吴以来,朝堂便不断有元老上疏提议,建议改移储君。 历朝历代中,改易储君都并非易事。究其原因,无非是两条,一是不合礼法,二是难辨贤愚。但对于此时的西晋而言,这两条皆不成立,毕竟太子甚于顽愚,根本不识礼法,哪里还需要讲究呢? 可司马炎依旧对易储一事疑虑重重,因为若是一旦易储,按照礼法,当立的储君不是自己的哪个儿子,而是自己的同母胞弟——齐王司马攸。 此事说来话长。齐王司马攸,乃是晋文帝司马昭嫡次子,他少年早慧,有“歧嶷之才”。待年龄稍大,其文章练达,熟读经史,远远超过兄长司马炎,深受祖父晋宣帝司马懿与伯父晋景帝司马师的喜爱。后来司马懿去世,司马师掌权,因其无子,司马昭便将司马攸过继给兄长,以续香火。 等到二征淮南,晋景帝司马师半道崩殂,晋文帝司马昭继承权位,司马攸更加受到父亲重视。司马昭常常拍着自己的胡床呼唤司马攸的小字桃符,并对好友戏称说:“此桃符座也。”意思是自己作为父亲篡夺了本该由儿子继承的大位。 只是后来司马昭病笃,以司马攸年幼,还是根据嫡长的礼法立了司马炎为世子。但在临死前,他特地嘱咐司马炎,令其千万不可效仿曹丕、曹植相互残害之先例,而当与司马攸兄弟和睦,共开社稷。如此一来,直接奠定了司马炎一朝中,司马炎司马攸兄弟共治天下的政局。 等西晋建立,司马攸获封齐王,又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内外军事。每次朝会,都由齐王为首倡议。加上司马攸本人降身虚己,礼贤下士,很快就获得了大量朝臣的支持,称其为“贤王”。更有甚者,私下里将司马昭比作周武王,将司马攸比作周公旦,以为大晋之兴,当在齐王。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炎一旦考虑易储,便只有齐王这一个选项——毕竟论起宗法,司马攸的嫡庶还在司马炎之上。可若把家业不传给儿子而传给兄弟,又实在令司马炎不甘心。故而对于易储一事,司马炎是一拖再拖,直至今日,终于酿成了党争之祸。 党争的起因很简单,有一日,司马炎与尚书张华对弈,司马炎问张华道:“朝中有谁可托后事?”他本是向张华表示亲近,不料张华脱口而出道:“明德至亲,莫过齐王。”这顿令天子脸色大变。 司马炎登基虽久,但由于朝中士族林立,门阀众多,可称心腹的寥寥无几,张华便是其中之一。因其出身寒门,外无依靠,司马炎便对其大力提携,倚为智囊,张华也投桃报李,每逢朝议,必称帝心。当年商议伐吴,整个洛阳朝堂上,便只有张华一人力排众议,赞成伐吴,一时成君臣美谈。谁料两人合作至今,张华竟放弃立场,反在立储一事上支持齐王! 惊骇惶恐之后,司马炎立刻令张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将其外放京师。 张华是公认的宰辅之才,也是多年的帝党,此时因为支持齐王而被外放,顿时在朝野引起动荡。大部分朝臣都察觉到,立储一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 齐王司马攸当即煽动舆论,以张华就任幽州后,夷夏膺服,边疆清平为由,令群臣不断向朝廷报功,请求将张华征还洛阳,试图以此来向上逼宫。而天子则以钟会叛乱为先例,以为张华荣华已极,仿佛当年钟会,如若不压抑权威,就将积重难返,酿成逆乱,最终挡回了所有上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天子与齐王的态度已然分明,朝堂上的百官也不得不开始选择立场。 尚书令杨珧,乃是当今杨皇后之弟,皇太子之舅,他与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二人分析时局,认为天子对齐王猜忌已甚,正是逢迎上意,趁机夺权的大好时机。于是荀勖向司马炎进言说:“如今百官内外皆归心齐王,待陛下万岁之后,太子当如何?陛下可以试诏,令齐王归国就藩,举朝上下必言不可!”而经过张华一事后,司马炎对此深以为然,也终于下定决心,改变眼下这种兄弟共治的复杂局面。 到冬季,天子终于下诏书道:“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始终、司空齐王攸,佐命立勋,劬劳王室,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礼,主者详案旧制施行。” 此诏一下,朝野顿时一片哗然。这诏书明面上是加封齐王,但实际上是将其调离洛阳,远离权力中枢,是再典型不过的明升暗降。 征东大将军王浑当即上疏天子,公然说道:“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提议以后可以由太子继承皇位,而由齐王司马攸带领群臣辅政,恰似周公辅成王一般。而后又有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熹、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等联名劝谏,天子不许。 上疏不成,齐王党便另生一计:令王济妻常山公主、甄德妻长广公主一齐入内,在司马炎面前嘤嘤悲泣,苦苦哀求,就好像看见兄弟成为了死人一般难过,一时哭成了泪人。 在姊妹们的哭泣声中,司马炎不胜其扰,他劝又劝不动,撵又不能撵,心力交瘁下,最后勃然大怒,当众发火说:“我与齐王乃是兄弟至亲,现在不过是让他出镇,这是我们兄弟间的家事,我兄弟都还没说什么,王济这些人居然派女人到宫里哭闹,他们是想生生哭死我吗?!”此事之后,司马炎贬王济为国子祭酒,甄德为大鸿胪。 自此之后,外戚党与齐王党间再无回旋余地。 在这种情况下,禁军的两大首领,北军中候成粲与中护军羊琇决定发动兵变。他们在密室召集心腹商议,认为帝党之中,尚书令杨珧富有才智,是外戚中的核心人物,只要突然发兵,将其一举擒杀,再持杨珧首级向天子兵谏,外戚一党自然瓦解,由此便能挽回天子兄弟间的信任了。 然而两人议事不密,手底下多有杨珧内间。他们当晚定下计划,不过一个时辰,杨珧就探听到了消息。杨珧得闻后大惊失色,立刻以生病为由,连夜逃回家中,无论谁邀请都闭门不出。同时他将此事告发天子,令成粲、羊琇迁出军外,顺手又把政敌光禄大夫李熹排除内朝。 兵谏一事曝出后,羊琇自杀,李熹病逝,整个京师都可谓剑拔弩张。往日相互联络、同气连枝的门阀大族们,尚未受到牵连的,诸如平阳贾氏,便阖门闭户,高高挂起,唯恐牵连其中;而深陷党争无法脱身的,诸如太原王氏,则也万分警惕,草木皆兵,以防敌方再次发动兵变。往日那些走门串巷,谈道论玄的风雅景象,可以说是一时绝迹了。可即使如此,城中还是不时有小规模火并的消息传出。 等到一场大雪后,风雪掩盖洛阳城,白日里百家闭门,仿佛空城一般,只有夜里还能看见灯火,太康四年也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到来了。 第二十七章 曹植的子孙(4k) 太康四年(公元283年)正月戊辰,刘羡整理了一下衣装与行李,和母亲张希妙笑着告别一声后,到马厩里牵了一匹小红马,便离开东坞,一个人到首阳山小阮公处拜年。 此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照得天野无限开阔,大地银装素裹。在太阳坦荡荡的照射下,土地上的积雪蒸腾而起,使天地间斥着一股既温暖又冰冷的雪汽。刘羡策马其中,放眼左右,偌大的原野中只有他一人独行,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寂寞。 如今的刘羡已经十二岁了,身子又拔高不少,这两年随小阮公坚持练武,让他更显得干练有力,已经像是一个小大人了。即使独自一人在雪野中策马,也不会让旁人觉得纤弱,而这恰恰是大部分勋贵子弟所缺少的。 不过刘羡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石超、贾谧他们了。 这当然是因为齐王党争的缘故。在过去一年,党争导致洛阳的政局大幅动荡,即使不在洛阳的刘羡也能清晰感知:张华外放后,张韪随张华远赴幽州,在洛阳的高门也多势成水火,攻讦不休。在这种情况下,有些高官顾虑党争升级后会危及家人,便纷纷将儿女送回家乡。故而石超、王胄、荀绰等人,都已经被接回到祖地去了。 不过对于刘羡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齐王党争得再激烈,对于安乐公府而言,可以说是毫无影响。反而令安乐公刘恂心情大好,去年除了打骂刘羡那一次外,竟然没有再发过什么脾气,不仅不再狎妓纵欲,甚至还尝试和母亲张希妙重归于好。到了去年九月的时候,张希妙食欲不振,还以为是患了什么病,结果一查才知道,母亲竟再次怀孕了! 阖府上下都为这件事情欢喜,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安乐公虽然娶了八房小妾,但不知为何,竟然一无所出,仍然只有刘羡这一个儿子。如今夫妻再次有喜,至少让主脉也稍稍兴盛了。于是张希妙就把家务都转交给寡嫂费秀,自己在东坞休养待产。 对于家中的这种变化,刘羡是感到高兴的。故而过去一年虽然有些寂寞,却也无伤大雅,只要专心投入到学习之中,一些别的事情其实也来不及在意。 等抵达首阳山的时候,刘羡下了马,一手提礼物一手持缰绳,从山脚走到阮庄的庭院中,他看见积雪都扫到一边堆积起来,但环顾四周,看不到一个人。白灰色的雾气从庄外的矮墙弥漫过来,空气中略微带点檀香的寂寞味道。不过院内的竹林正郁郁葱葱,即使是积雪也不减半分翠绿颜色,可没有鸟鸣声,只有几只毛驴和马匹正吃着马槽的草料打着喷嚏。 刘羡把枣红马也系过去,侧首打量了一下,多了三匹马,顿时明白过来,今天过来的不只有自己,老师也还有别的客人。自己是直接进去呢?还是在门口稍稍伫立,等熟人引荐自己进去呢? 正沉思的时候,突然从内院里跑出来一个小孩,看见刘羡孤零零立在院子里,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刘羡见他不过五六岁年纪,一身青布短袖,两眼清澈,面庞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哪家的世家子弟。 这小孩瞪大眼睛盯着刘羡问道:“你是谁?”刘羡反问他道:“你是谁呢?”这小孩忙答道:“我是阿瓜啊!”刘羡不禁笑了,心想这是谁家的子弟,倒也十分可爱。 这时,小阮公的侄孙阮玄出来,看见刘羡,连忙摆手招呼,他笑道:“辟疾,这么早就过来了啊?小阮公正在里面和客人谈话,我来帮你引见。”说罢一手抓着刘羡的袖子,一手拉着那个叫阿瓜的小孩,走到后院的厢房里。刘羡边走边想:“在这个政局紧张的时节,已很久没有士人来拜访了,这时候有人来找小阮公,是谁呢?恐怕不会是单纯的谈玄吧?” 敲开房门,茶香缭绕扑鼻而来,刘羡往内一看,可见小阮公正与客人在榻上对坐谈话,而阮孚在一旁煎茶。下座还坐着两个少年,年纪与刘羡相仿,显然是客人的晚辈。 而小阮公看是刘羡进来,当即一拍膝,一面招呼刘羡一面对客人笑道:“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得意弟子,刘玄德曾孙,当今的安乐公世子,刘辟疾!”然后又对刘羡介绍道:“快,辟疾,拜见鄄城公!” 原来是鄄城公!刘羡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好奇,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所谓鄄城公,便是魏武帝曹操之孙,魏陈思王曹植之子,如今的博士祭酒曹志。 与安乐公府不同,曹志虽出身前朝贵胄,但却深受新朝重用。只因他与当今天子司马炎是发小,可谓两小无猜,志趣相投。故而在西晋建国后,先后历任乐平太守、散骑常侍、国子博士等职务,到如今已是博士祭酒。据说这些年入仕的士子,有五六成都是他的学生呢! 而随他而来的三个孩子,两个和刘羡相仿的是他的侄子曹允、曹会。最小的那个五岁孩子,则是他的嫡孙曹苗。 施礼毕,刘羡把备好的礼物,也就是母亲酿的两壶花雕,以及刚宰的十斤牛肉献给小阮公,然后就在小阮公下座坐下。 显然刘羡猜的不错,鄄城公曹志此来是有急事相谈。虽然他颇为好奇地打量了刘羡几眼,问候了几句,但没有就此展开闲聊,而是和小阮公迅速说到别的话题,显然此前就是在讨论此事。 刘羡在下首静听了一会,也渐渐明白过来,原来鄄城公是也是受了党争的影响,来求小阮公帮忙的。 在兵变之后,朝堂的风波并未停止,而是又转换了战场。去年一年中,天子与齐王交手三个回合,全是齐王主攻,天子防守。到此时,天子也有些忍无可忍了,就打算化被动为主动,先发制人一次。年底的时候,他下诏太常府,令太常与诸博士议论一个章程,打算再次给齐王加尊,明面上是为了显示天子兄弟和睦,实则是再次催促齐王归国就藩。 然而天子没料到的是,太常府皆不喜太子而崇尚齐王,诏令刚一下达到太常府,博士们便意所不平,指点江山起来。 其中更有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七人,他们年纪尚轻,满腔热血,商议之后,当天写了一篇激扬文字,联名上表。表文中历数周、汉两朝的辅政先例,以为齐王辅政是理所应当的,绝不可就藩,请天子收回成命。而后太常郑默与时任博士祭酒的曹志见到上表,也为表文所感染,不禁一齐署名,奉还皇帝。 但如此忤逆上意,结局可想而知。表文递交到尚书台后,据说皇帝愤怒难抑,先是大骂鄄城公说:“曹志竟不明我心!枉费多年情谊!” 而后当夜下诏,批评太常府说:“不答所问而答所不问,横造异论!书生之见!岂为社稷所容?!” 继而将涉事人员全部缉拿下狱,仅有曹志一人因旧情不问,免官回家。次日,廷尉刘颂回报天子,打算以大不敬之罪,将这些博士斩首弃市,而天子尚未做回复。 这已经是六天前的事情了。 这些天内,鄄城公可谓是心急如焚。这些被抓的博士,无不是他的下属与好友,他岂能坐视后进们死于非命?于是免官之后,他四处活动,寻求隐士名士,希望能够一齐联名上疏,借助舆论求皇帝刀下留人。而此行他来找小阮公,自然也是想借用竹林七贤的声名。 说到此处,鄄城公有些触景生情,竟忍不住讲了一些过激之言,他说:“我本是前朝宗室,陈思王之子。想当年祖宗基业是如何败掉的?不就是因为魏文帝猜忌宗室,疏远兄弟吗?如今我为陛下效力,好不容易得见天下一统,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至亲之中有如此大才,就当同心协力!可皇帝反而如此猜忌,还要杀戮忠志之士,如何不让人痛心啊!” 说到这,鄄城公喟然长叹,一时间泪洒衣襟。等他收敛情绪后,再次拜倒在小阮公身前,祈求道:“仲容兄,你扬名海内,说话还有一点份量,也希望你能关爱那些颗忠君爱国的心,为国家留一些英才吧……” 小阮公哪里受得起这般大礼,连忙把鄄城公扶起来,可对于答应联名上疏一事,他还是面露难色。因为他生性潇洒自然,为不受人拘束冷眼,这才多年远离朝局,此时要他打破惯例,可以说大大违背了小阮公的本心。 正为难间,坐在下座的刘羡突然问道:“小子多言一句,敢问您上这道疏,是帮博士免死?还是帮博士脱罪?” 鄄城公不料在关键时刻,刘羡竟然插话,一时有些不悦,但他涵养极好,很快就整顿神情,回答刘羡说:“事情至此,哪里还可能让他们脱罪?能够免死就很幸运了。” 刘羡笑道:“那以小儿所见,诸博士已然免死,也用不着您再上疏了。” “哦?”鄄城公一时有些狐疑,他瞧了瞧刘羡,又瞧了瞧一旁的小阮公,见小阮公面带笑意,便没有打断,而是手抚胡须,换了称呼问道:“公子有何高见?” “也不是什么高见,只是我参考前例推断出来的。”刘羡见鄄城公和小阮公都抬起眼来盯着自己,一时有些兴奋,继续说道:“当今天子最好宽名,登基至今,从来不兴大狱。想当年西陵大败,杨肇失利,损兵折将,何止万人?按律当斩,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罢为庶人罢了。如今博士们犯的罪过再大,能大过当年的杨肇吗?” “而且这也不是孤例。上个月,不是说有禁军准备清君侧吗?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被人告发出来了,天子也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连主谋是谁都不知道。与此相比,博士们上道疏又能算什么?杀了他们,还是文坛有名的博士,这不全然坏了天子几十年来的美名吗?大不值得。” 见小阮公和鄄城公都连连点头,刘羡不禁有些眉飞色舞。虽然这两年随小阮公读《老》、《庄》,练礼乐骑射,可他的本职也没放下,每日回家,哪怕挑灯都要看两个时辰的史册。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见解更加敏锐,对于时局的洞察也开始远超常人。他继续说道: “方才听您说,廷尉判刑的结论已经上报六天了,可天子却留中不发,这是何必呢?明明哪怕判了死刑,最后也是要等到秋后处斩,还是有回旋的余地。可这一直拖着,除了让人担惊受怕,根本没有别的用处,这就说明天子其实想要吓人。可他既然决定杀人,又何必需要吓人呢?除非……” “敲打是真,杀人是虚!”鄄城公恍然大悟,完全为刘羡这番推论所折服。他不觉下了床榻,上下打量刘羡,又对小阮公抚掌夸赞道:“仲容兄,你这弟子,着实可贞!令人羡慕啊!”,回头对曹允、曹会两兄弟说道:“你等年纪相仿,见解却恍若云泥,日后要多加努力,向刘兄弟学习。”两少年都低着头嘟着嘴不敢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鄄城公都在和刘羡聊天,从诗歌礼乐到人文地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含。不知不觉间,就从晌午谈到了日暮,甚至和他膝对膝坐在了一起。他非常欣赏刘羡的谈吐,赞叹说:“你尚年幼,有的见解却已经超过了我,他日必成大器。”临别,解下腰间的虎头玉石相赠。 刘羡也非常高兴,他遇到的长辈中,除了母亲和小阮公,也很少有人能像鄄城公这样,愿意长时间倾听他的想法和见解。今天能畅言一整天,也让他感觉到由衷的快活。 随着鄄城公一行人从竹林小径中渐渐远去,刘羡也开始收拾行囊。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的谈话,即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第二十八章 莫名其妙的定亲(4k) 又过了几天,刘羡再次去首阳山拜见小阮公。 到的时候大概在巳时,小阮公刚刚醒转,正百无聊赖地斜躺在床榻上校对琴弦,而在他对面,火盆上的小釜里炖着切成块的牛肉,一旁的壶中还滚着黄酒,使得卧室中满是令人沉醉的香气与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刘羡来了,小阮公很高兴,拍着自己的床榻笑道:“来,辟疾,弹几首曲子!等会再喝些美酒,大口吃肉!倘若再有美人相伴,人生极乐,不外如是。” 小阮公总是有这样让人放松的魔力,刘羡见到他慵懒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诺了一声后,刘羡接过梧桐琴,信手弹起了《观沧海》。 这首曲子前奏幽远,如清风拂石,云霞归日,由清幽转至极静。而静到极处,曲风陡然一转,忽从无声中腾起浪涛,好比夜中生潮,渐渐一浪高过一浪,一弦急过一弦,嘈嘈切切似有万千波涛汹涌,使闻者不禁提心吊胆,心乱如麻。而乱到极致,曲风又是一转。千山万水一时失色,典雅正乐坦荡而出,好似明月高升,独照沧海。 刘羡弹到此处,情难自抑,不禁高唱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歌声连唱两遍后,刘羡双手如急雨骤停,琴声戛然而止,房中顿时只剩下肉汤与酒水与沸腾的声音。 “嗨!”小阮公一塵尾打到刘羡头上,斥责道:“你这小子,跟你说了多少遍!最后你节奏又慢了半点,声调又唱低了半节!好端端一首《观沧海》,差点让你弄成《龟虽寿》,怎么就记不住?” 刘羡对此已习以为常,连连致歉道:“学生不像老师,实在不会听音,一个人苦练,也总是出错。” 原来,小阮公最擅长的其实不是文章与谈玄,而是音律。据说世上的声音,只要他耳朵一听,立刻就能听出五音高低,因此被世上人称之为“神解”。而在洛阳周遭,只有当今的中书监荀勖才能与之较量,但他也总是相差一筹,只被人称作“暗解”。可惜这项本领,刘羡是没有的,故而随小阮公学习多年,在音乐一道上,他造诣最浅。 阮咸见刘羡没有往心里去,甚是惋惜,他摇着塵尾感叹道:“哪有这么难?你呀,你呀,就是杂念太多,不能心无旁骛,结果学成这个样子。跟我再练!不然以后遇到旁人,不要说我教过你乐艺!” 说罢,他从榻上坐起来,取下墙上的竹笛作为伴奏,再引刘羡重奏此曲。 小阮公不愧为神解,方才刘羡独奏时,已颇为动听,可与小阮公一比,却有云泥之别。小阮公吹曲,如神人御气,浑然如意,曲风回旋,珠圆玉润,毫无半分粘连之感。 在他引领下,刘羡顿觉自己有许多不足,双指再弹琴曲,就好似大河破冰,奔流而过,许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缺陷,此时不仅洞若观火,且随小阮公的曲调一并跨越过去了。弹到最后,哪怕天色黯淡无光,他也心中欢喜敞亮,好似有万丈光芒,正从指下酝酿而出。 这一遍弹罢,小阮公满意了许多,他正准备夸赞刘羡几句,却恰逢庄外有人敲门,随后就听见在门口劈柴的阮玄喊道:“大人,有客人来了!” 来的是一名衣着朴素个子枯瘦的中年男子,他自报名号说,他叫孙经,乃是鄄城公曹志家的仆人,此次是奉鄄城公之命来,想邀请小阮公到府上一叙。 一听说是曹志的家仆,小阮公一愣,先看了一眼刘羡,又狐疑道:“莫非洛阳又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没有,前些天,我们家大人不是到您这求助吗?您这边一席话,去除了大人的心病。结果果然,就在昨天晚上,陛下传诏下旨,把入狱的那些博士全放了,免除了他们的死罪呢!” “喔!”小阮公反应过来,挥着塵尾笑道,“这是好事啊!仲容派你过来,是专门来报喜的?” “也不是。”孙经低头道,“我家大人说是有一件喜事要与您商议,本来他是打算亲自过来的,但昨天消息落地,大人大悲大喜下,一不小心,竟染了风寒,故而无法动身,就只能我来邀请您过去商议。” “咦?喜事?很急吗?” “大人说,倒也不是很急,但总是越早越好。您如果有空的话,我是备了牛车过来的,现在就能送您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阮公也不好回绝了。他稍稍理了理头发,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现在出发,快去快回吧。”然后又问刘羡道:“我看你上次和鄄城公相谈甚欢,要不要同去?” 刘羡想了想,婉拒道:“鄄城公说是有事与老师商议,我去干什么?” “也好。”阮咸微微颔首,“那就明日再见吧!” 说罢,他披身布袍,端碗肉汤,提壶热酒,这样施施然坐进了牛车。而刘羡又在阮庄练了两个时辰剑术,也就骑马返家,至于鄄城公找小阮公要商议什么,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第二天一早,刘羡再次赶往阮庄。此时小阮公已经回来了,他听见学生的脚步声,就立马把刘羡叫进来。刘羡还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向老师行拜礼,结果抬头一看,发现小阮公今日格外的笑容可掬,但听他说道:“如今天下一统,四海清平,已经有好些年了,我们这些老人也已老了,也是时候多为下一辈考虑考虑了。” 刘羡听着小阮公的话语,有些没头没尾的,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干脆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小阮公没有继续和他猜谜语,笑道:“辟疾,我在想,可以给你介绍一件婚事。” “啊!这……”刘羡听闻后着实吃了一惊,不由说:“学生实在没有想过此事。” 小阮公拂髯长笑道:“门第契投、婚配得所,则寿气纯合、家业兴旺。现在中原大族已经相互姻亲近百年,清流常澈、高门相望。这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前途,我作为老师,岂会害你呢?” 这个话题对刘羡来说,显然太陌生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唯有垂耳听命,看小阮公往下如何说。 小阮公像是在回味一件杰作,颇有得意地说:“你猜猜看,为师给你找的哪家亲事?” 刘羡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着老师的表情,再回忆这几日在阮庄的遭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令他不可置信又无法逃避,愣了一会,刘羡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是……鄄城公家?” “对!哈哈哈哈……”小阮公见刘羡这个表情,顿时不断拍膝,放声狂笑起来,一时间须髯皆乱,好像柳絮粘在了脸上,简直是一个老小孩。 良久后,他才平复过来,对刘羡说:“那天他在这里,听了你那番高论,实在难以忘怀。后面皇帝作为又正如你所料,他更是心动!昨日便特地请我过去,说你年少英姿,有不世雄才,商量着,想把你招为女婿哩。” 受人夸赞,固然是一件非常让人高兴的事,但若是涉及到终身幸福,却又不得不慎重考虑了。一时间,快乐、纠结、茫然、抗拒……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上刘羡心头,继而让他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想象,但这些念头过于纷杂,根本理不清一个头绪,最终只能撕扯得他一片空白。 好半天,刘羡才缓过神来,双目看着小阮公,但还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阮公看出了他的窘境,含笑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和担忧,但我和鄄城公都商量了许久,大概都讨论过了,你但说无妨。” 刘羡犹豫片刻,先是说道:“老师,学生才虚岁十二,结亲是否太早了些……” “不妨事,结亲确实早了,但可以先定亲嘛!这是要长辈操心的事情,定了亲,等再过个三四年,再结亲也不迟。” “可我们两家结亲……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小阮公显然早料到了这个问题,回答也早就等在这里了:“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我知道,你是觉得刘备和曹操打了几十年,后人怎么能忘记祖宗的仇恨呢?但你可别忘了,你的外祖,也就是张飞,不也娶了夏侯渊的侄女吗?曹操的父亲曹嵩,不也是曹腾从夏侯家抱养出来的?这么说起来,你们祖上本来就有联姻哩!” “战争已经结束多少年,后人要考虑的,是继续好好生活,这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回报。而且我听说,刘备为人洒脱,说不定玄德公在天有灵,听说你这个曾孙,娶了曹孟德的曾孙女,还要对你大加赞赏呢!” 这一番话无懈可击,完全说服了刘羡,他自己想象中的曾祖父,也确实和小阮公说得这般性格。但他转瞬之间,又想到了一个棘手的政治问题,提问道: “即使如此,可我们两家联姻,不会引起皇帝……猜忌吗?” “恰恰相反,反而会打消猜忌。”小阮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罕见地正色道:“你们一家,在巴蜀才有莫大的号召力,但在洛阳,不过是一普通人家罢了。对于天子来说,只要你们不试图重返西川,便无可猜忌。” “如若你家答应下这桩亲事,一来,就说明你无心故土,只想经营家族,融入京畿,对于天子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二来,也可表明你家不记旧仇,连当年数十年的曹刘之争都可放下,自然也不记得上一代的灭国之仇;三来,天子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鄄城公与他是发小,非常亲近,爱屋及乌,对你也会有一些照顾。” 小阮公说到这里,顿了顿,脸色愈发庄重,着重强调道:“还记得前年你我两人的谈话吗?正常来说,你是绝无可能入仕的,等到成年,皇帝给你挂个闲职,也就算是应付过去了。但有了鄄城公一家帮衬,你就可以走正常途径入仕。辟疾,这可能是你这一生最难得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有了!你一定要抓住!” 在老师的一一点拨之下,刘羡觉得关于这些问题上的迷雾都被不可思议地驱散了。 结亲,入仕,还有未来不可捉摸的事业与前途,似乎一下子就开阔明亮了起来,冥冥间,刘羡竟产生了一种预感,好像自己的人生命中注定就会有这段姻缘。但这时刘羡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其实也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小阮公高谈良久,看见刘羡并无言语,就问他:“辟疾?你看如何?” 刘羡蠕蠕嘴唇,小声问:“不知道她年岁多少,叫什么名字?” “哦?哈哈,我倒忘了说了,是鄄城公的幼女,跟你同年,小你两月出生。名字嘛,叫尚柔,小字阿萝。对了,你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她的名字。” “阿萝!曹尚柔。”刘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名字后面的人未来将成为他的妻子吗?这让他心绪难宁。 而此时,小阮公正在做最后的安排,说道:“你今天回去后,这几天就不用来了,大概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到安乐公府上,去拜访你的父母,和他们细细商议。在这个月内,先把聘礼什么的都准备好,到下个月,我就到鄄城公府去下聘!” “还有,既然要结亲了,以后也就不能叫你的小名,该给你取个字了。” 小阮公自说自话,不知从哪里拔出一些蓍草,当即就开始他卜卦。 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一种惯例,老师为学生卜卦,然后根据卦象来起一个合适的字,以此祝愿他一生顺遂。卜卦很简单,六爻为一卦,形成乾上坤下,是个否卦。卦辞说:“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咦?”小阮公一惊,奇道:“怎么是个凶卦?乾上坤下,主方阴,客方阳,说明你为他人所制,不得自由。” 他打量了一下辟疾,拍着脑袋道:“喔,对,对,你是安乐公世子,现在还为朝廷猜忌,确实该是这个卦象。” 想了想他又说:“否卦有九条卦辞,都说明你一生会有很多坎坷,但只要君子恪守正道,居安思危,走到最后,一切都会苦尽甘来的。既然如此,我帮你起的这个字,最好能够应上这个卦象,帮你度过这些劫难……。” 说完,小阮公绕床踱步,暗暗思索。他走了一会后,喃喃道:“想要度过灾厄,最好的莫过于那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不过你曾祖已经取字玄德,再用,未免有些重复,不如用那句吧,‘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小阮公灵光一闪,最后说:“就叫怀冲吧。” 就这样,在完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在这个太康四年正月,十二岁的刘羡,也就是刘怀冲,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突然就要开始准备谈婚论娶了。但在回去沉思的路上,一阵山岚拂过刘羡,令他脸色一变,他又想到一个非常棘手且难以启齿的问题: 他拿不准父亲刘恂的态度。 第二十九章 回到洛阳(4k) 当天晚上,刘羡回到东坞,当即把鄄城公府结亲的消息告知了母亲。 怀孕时的女人大多非常困倦,似乎怎么也睡不够似的,希妙也不例外。刘羡向她禀告时,张希妙才刚刚醒转,双眼懵懂好若云雾,似乎随时又会睡回去一般。但当她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吃了一惊,双眼的迷雾顿时消散,而后起身不可置信地问道:“辟疾,你再说一遍?” “是,阿母,老师给我寻了一门亲事,是鄄城公府的女儿,要我来问您和大人的意见。” 这么说着,刘羡慢慢地将这几日的经历,定亲的前因后果,还有老师对婚事的分析,以及以后对人生可能的影响,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张希妙一面认真倾听,心中的念头也是千回百转,一会令她感到自豪,一会又产生担忧,但听到最后,她心中只有由衷的喜悦之情。 等刘羡说完,张希妙已全然没了疲惫,她的神情不仅不再像是怀胎六月的孕妇,还肉眼可见地年轻起来,好似少女般充满了对未来人生的向往,她把刘羡拉到身前时,嘴角甜蜜得好似含着化不开的蜜饯。 张希妙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孩子,然后捧着他的脸颊,笑说道:“辟疾,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需要问我,要问你自己,你自己愿意不愿意?” 不知为何,虽然在别人面前,刘羡都会显得极有主见,但在母亲面前,他总是会下意识会变得软弱一些:“阿母……我不知道,我总感觉这些……离我还太遥远了……” 希妙拍了拍刘羡身上的尘土,而后歪着头从下方仰视着孩子的脸,鼓励他说:“怎么会呢?在我心中,辟疾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小到大,你从来都没让我操什么心,虽然我有时候也很担心,觉得没给你提供好的环境,会不会给你带来太多心事,导致你会变得和你阿父一样,但实际上,你远比我想象得好,你很坚强,每次只带给我惊喜。” “你就是我最大的安慰,是我生活的勇气,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都会支持的。” 母亲这样的欢喜,倒要让刘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攥着拳头,犹豫着要不要把别的担忧说出来。 张希妙敏感地察觉出了儿子的犹疑,她坐正身子,一手扶着腰,小声问道:“辟疾,你有别的疑虑……是吗?” 刘羡不会在母亲面前说假话,他想了想,点头道:“是。” “你在担忧什么?” “我在担忧大人的意见。” 提到刘恂,刘羡的神情顿时晦暗起来,他斟酌着说道:“虽然我还没想得很明白,但我有一种大概的预感,他不会同意的。” 说罢,刘羡打量母亲的神情,发现她也露出了一些为难神色,显然,她也和刘羡一样,拥有相同的预感。 从各个角度来看,这件亲事都没有回绝的道理。虽说安乐公府和鄄城公府都是西晋的公府,但两家在洛阳政坛的能量却全然不可并论。鄄城公当了多年的国子博士祭酒,而各族勋贵子弟大多是从国子学入仕的,都要承鄄城公的情,说一句桃李满天下毫不过分。反观安乐公府,不仅未能融入洛阳的门阀圈子中,前年还刚刚被削封,可以说除了名头一无所有。 而且这些年刘恂的作风,导致安乐公府的名声也臭了。 按理来说,刘羡作为安乐公唯一的嫡子,板上钉钉的未来安乐公,不用现在,早在六七岁时就该有人提亲了,可如今拖到十二岁,才凭着自己的口才,有了这么一门亲事,这足以说明刘恂的声望之糟糕了。 再看鄄城公曹志,作为曹植之子,他精通文脉,雅量高致,是曹植亲自认定的贤王。他能选中刘羡为婿,也可以极大改变安乐公府的风评。 更别说此前小阮公给刘羡分析的种种益处,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件绝好的亲事。可从感性的角度来说,安乐公刘恂却极有可能不接受。 父亲到底在乎什么,这是刘羡从小就产生的疑问。他以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明白,可现在却更加迷糊了。从表面来看,他寻欢作乐,用无尽的物质来放纵肉体的欲望;他凌虐奴隶,从他人的痛苦中汲取存在的养分,他豪掷千金,在旁人的惊呼中超脱了俗世的困扰。 但实际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安乐公并不在乎这些,他也并不快乐,他似乎就像一片落叶,只是用这种没有方向的生活,从一个空虚中飘到另一个空虚里,完全不在乎未来的归宿,好似他已经枯死了。 在这种状态下的安乐公,如果和他说什么利弊长远,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而考虑到他几乎完全不与外界往来,似乎要把府门锁死的作风,安乐公可能会同意这桩婚事的概率,并不比他酒后当圣贤君子的概率更高。 这一点张希妙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听到儿子的话后,她凝视着窗外的冰雪,心中难免觉得冰凉和可悲。 什么时候,丈夫在孩子心目中已变成这样一个可悲的形象了呢?更可怕的是,自己有一瞬间,竟觉得孩子的想法是对的,这让她很快否定道:“辟疾,大人到底是你的父亲,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他怎么会拒绝呢?你不能这么想他……” “可万一他拒绝了呢……” “没有什么万一。”张希妙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开始在儿子面前为丈夫说情,“我知道,在你眼中,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其实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正因为重感情,所以有些事情放不下,所以才做了一些糊涂事……但他是你的父亲,他是爱你的,这不需要理由,只是他不会,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你要学会耐心……” “真的?”刘羡有些不可置信,母亲描述的安乐公和他印象中的父亲相差实在太大,他实在无法将两种形象糅合成一个人。 “当然是真的。”说到这,张希妙揉了揉刘羡的头发,脸上开始追忆的神色:“说来你不信,我其实也快忘了,当年在成都的时候,你父亲还不过十六,就一表人才,是朝野公认的贤王……” 随着母亲的话语渐渐衰弱,刘羡好奇起来,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在成都的过去。除了两位老师,家中的亲人几乎从来不提灭国前的往事,虽然刘羡现在也大约能够明白其中的苦衷,但有时还是希望能够通过亲历者,多了解一些与辉煌息息相关的过去。 张希妙看着孩子的眼神,自然也知道他的想法,但她想了想,决定先卖个关子:“不过说来话长,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说完的……今天你先早些休息,明天我们回洛阳,等和你父亲还有小阮公商议好婚事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母亲的笑容感染了刘羡,他原本紧绷的双肩,此刻也有些放松了。刘羡想,也许自己确实对父亲有偏见,父亲的人生那么长,自己才陪伴了多长时间?母亲肯定远比自己了解他吧。 而且人是变化的,五岁前的父亲,去年的父亲,今年的父亲,也确实是不一样的,今年他不是好了很多吗?自己大概真的是想太多了吧。 再想到明早还要回到洛阳,刘羡有些唏嘘,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回过洛阳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次日一早,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张希妙就与刘羡一起坐上了返回洛阳的牛车。朱浮在前面驾车,刘羡坐在一旁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张希妙则靠在车厢上假寐。 正月的路还没有整平,导致车厢难免有些颠簸感。而刘羡感受着身体与车身的颤抖,一时间竟有些怀念,因为自从学会骑马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牛车了,这难免让他想起以前跟着陈寿读书的日子。 再抬头看天上的星斗,一晃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了,它们却还和过去的一样。老师在江东还好吗?洛阳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呢?还有阿田、稚奴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已经长成另外一副模样了呢?刘羡幻想的时候,这些熟人的面孔又突然交融在一起,变成一个陌生的穿着鲜丽嫁衣的女子,刘羡看不见容貌,但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曹尚柔,未来的妻子阿萝。 他伸过手去,想扯开盖头,可才刚刚看见女子的笑唇,一切就如烟尘飞逝,不剩半点了。这让刘羡一惊,顿时清醒过来,原来刚刚在车上做了一个简短的梦,而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再观察周遭,熟悉的洛阳城郊开始出现在视野中。 不出刘羡预料,今年的洛阳城比往年要冷清不少,街道上不时可见巡查的禁军,街道上的民宅也大多紧闭着门户,很少有行人往来,偶尔看见一些人,基本也是三五成群,目不斜视,急匆匆地就从街上走过了,人人都有一种绷紧了的感觉。似乎慵懒的只有院墙上那些趴着的臃肿橘猫,正百无聊赖地对着天空哈着白气。 很快,刘羡一行也遭受了盘查。有几名禁卫上前拦住牛车,一面盘问朱浮的来历和去处,一面说要上前搜查。语气之凌厉,让刘羡颇有不适,而朱浮连忙报出名号,还给他们塞了几枚五铢,这才应付过去了。好在路上也就经历了这一遭,剩下的路途还算顺利。 而穿过两个集市后,牛车一拐,进入一个小巷,刘羡顿时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知道,马上就到安乐公府了。 他把身旁的母亲摇醒,眼睛不断地打量周遭,虽然母亲已经担保过,但一想到要见父亲,他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 抵达熟悉的门前,朱浮立马下车叩门,开门的则是瘸子来福。他看见朱浮先是一笑,而后看到了正在下车的张希妙刘羡母子,顿时愣住了: “夫人和公子怎么回来了?” “有事情和家长商议。”张希妙扶着腰,轻声说道。 来福连忙喊侍女阿春出来迎接夫人,可听说夫人准备找安乐公一叙,他的神色顿时有些尴尬,左顾右看后,才小心翼翼地对张希妙道:“可大人还没有起来……” 这意味着安乐公昨夜又是荒唐了一晚。若在刚开始,张希妙也会为丈夫感到羞耻,但现在,她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只是微笑说道:“没事,本来也只是说些家事,我去等他起来,你忙你的就是了。” 来福如蒙大赦,毕竟对于府中的所有下人而言,安乐公是一个不可预估、无可置疑的噩梦,只要能不接近,就最好不要接近。 正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又听张希妙对刘羡道:“辟疾,你先跟着来福去走走吧。” 刘羡一愣,随即问道:“我不和阿母一起去见大人吗?” 张希妙摇摇头,笑道:“这本来就是父母之间先讨论,你要是在一旁插嘴,不合礼,小心他又发脾气。” 刘羡顿时想起上次父亲发火训斥而自己顶嘴的事,一时间也觉得有些道理。不去就不去吧!这想法使得他如释重负,终于放开母亲的手道:“那我就等阿母的好消息了。” 就这样,在阿春的搀扶下,张希妙走向了别院,而刘羡则跟着来福,到后院去等待结果。 但到厢房一入座,刘羡心绪又不宁起来,即使站起来在房中徘徊往复,也难以消除,这使得他不无自嘲地想:刘辟疾啊刘辟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与不成,也不该由你来决定,有什么好想的呢?但他还是有些焦虑,但在焦虑些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只能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一旁的来福显然没有这种想法,看见从小照顾的公子长大成人,来福只觉得非常欣慰,一面给刘羡煎茶,一面和他聊着这两年的变化。等两人谈到此次刘羡返京的缘由时,来福又是一愣,随后由衷地感叹道: “时间真快啊!连公子都要谈论婚娶了,看来老奴真的是老了。” 第三十章 安乐公发狂(5k) 虽然天色已经亮了,但安乐公的房间还是一片晦暗,房门、窗户,还有床帘,此刻全都紧闭着,阳光从外面透进,眨眼都变成了破败的灰色。 屋内的味道也很颓废,张希妙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一股浓烈得仿佛要变质的酒臭气顿时铺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微微咳嗽。 她再往前走几步,房中的味道变得更加难以形容。地面上胡乱丢弃着已经变质的食物残渣,还有各种各样已经发黄变形的男女衣物,床榻旁边是一张摆满了杂七杂八酒具的席案,而在席案下面,火盆的木炭还在静静燃烧着,从里面的积灰可以得见,大概已有两三天没有人来更换火盆了。 这情景让希妙更加蹙眉,继而去打量榻上沉睡的安乐公。 果然,刘恂此时正赤条条地躺在榻上,三层寒衾已被踢翻了两层,而一名披头散发的侍妾趴在他胸膛上,同样赤身裸体。希妙看过去,发觉侍妾虽不出一言,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已经醒了,可在主母面前不知所措,又怕惊醒了安乐公,只好一动不动地装睡。 张希妙暗叹一口气,放在刚开始时,她还会因为这些和刘恂怄气,但在现在,她已经有些麻木了。张希妙没有掩饰什么,她先是把一些尚算干净的衣物捡起来,而后挺着腰缓缓走到木窗旁,径直把窗户抬起。 天光与冷风早就等候已久,此时刷得一下从户外席卷而进,房中骤然明亮,床帘随之掀开,寒意瞬间爬满了刘恂全身,使得他骤然惊醒。 “谁?”安乐公豁得坐起,把侍妾甩在一旁。他眯着眼睛往光亮处看去,等发现是妻子后,他舒了口气,整个人又松弛下来,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安心养胎吗?” 张希妙挺着肚子走过来,把衣服扔到刘恂身上,说道:“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辟疾的事。”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情。”听说事关于刘羡,刘恂干脆躺回到榻上,漫不经心地眯起眼睛,“他的事,一向都是你拿主意,何必跑过来问我?你自己定吧。” 安乐公如此习以为常地流露出漠然,张希妙不由有些愠怒,她把衣物扔到榻上:“确实是大事。” “什么大事?” “辟疾的婚事。” 希妙说罢后,等待着安乐公的回应,可刘恂却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希妙感到奇怪,细细打量安乐公,却发现他胸脯微微起伏,鼻中传来轻细的鼾声,原来他头一落枕,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张希妙一时呆住了,她回过头看窗外舞动的无叶柳枝,脑中思绪无数,心中则感到无比寂寞。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也是在一年正月,窗外也是小池与柳树,不过却春风和煦,柳叶如丝。当时她才十四岁,既因要离家而忧伤,又为即将嫁入皇家而快乐,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和她说了一夜话,又流了不知道多少或幸福或忧伤的泪水,以致于母女分别的时候,眼睛都是红肿的。 而当时的新兴王刘恂年方十六岁,还是一个面孔白净、笑容清爽的少年。他亲自领着墨车到张府前后,就给府前恭贺的孩子与老人们分发礼物,周围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热闹得无以复加。当希妙穿着嫁衣出来的时候,两个少年男女在人群祝福中羞涩对视,她顿时就萌发出一种幸福将地久天长的预感。 然而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张希妙望着窗口,沐浴洛阳城苍凉的北风,竟觉得自己从未真实的活过。 “夫人?”安乐公的侍妾看出希妙的不对,小声劝解道,“你正怀着胎,不要吹冷风,小心动了胎气。” 张希妙回过头来看她,想了一会儿,总算记起了她的名字,笑道:“你叫行女吧,不必担忧,我也没有那么娇弱。我有事和大人相商,你既然醒了,就穿上衣服早点出去吧,” “可大人要是发火……” “我在这,放心吧。” 行女连忙小心翼翼地起身,既害怕打扰了刘恂,又害怕违背了主母,她穿上衣物后,向张希妙行了一礼,就匆匆离去了。 张希妙看她远去后,再将目光投回丈夫,她再次挪动身子,径直坐在床头,用发冷的右手触碰他的脸庞。 这一下又惊醒了刘恂,他看见妻子的面孔后,立刻把手推开,抱怨道:“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说了吗?辟疾的事,你自己定就是了。” 张希妙不为所动,她握住刘恂的手,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直视着刘恂道:“六郎,这不是小事!是辟疾的婚事!” “什么?!”刘恂这回听清楚了,他坐起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 张希妙松开手,又暗叹了一口气,缓缓答说道:“就是昨日的事情,有人家通过小阮公提亲,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什么人家?不会是哪里的寒门吧?”刘恂往身上披了件袍子,信口说道:“如果是门户太低,可以直接回绝了!” 张希妙装作没听见,如果没有鄄城公主动提亲,莫非他还有什么挑选的余地吗?辟疾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定亲,不就是因为安乐公高不成低不就吗?自己的丈夫好像活在虚浮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形状。所以她只是说:“不是寒门,和我们家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什么人家?” “是鄄城公府。” “鄄城公……” “就是国子博士祭酒,曹志允恭公!” 听到这个名字,刘恂彻底醒转过来了,他狐疑地望着张希妙,一句一顿地问道:“就是那个曹操的孙子,曹植的儿子,司马炎的发小?” “他怎么会来提亲?” “是这么一回事。” 希妙把刘羡在小阮公处撞见鄄城公,继而获得鄄城公赏识的过程,简明扼要地介绍给丈夫,她尽可能地突出了自己孩子的优秀,以及这次定亲对刘羡未来的影响,希望丈夫能够尽可能地体会到这些,不要生出些其他的想法。 说到最后,希妙总结说:“鄄城公的家教极好,他能相中辟疾,可说是天大的幸运。等小阮公登门的时候,就算有什么过分的条件,你我也要迁就,千万要促成这桩婚事。” 安乐公一时没有出声,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张希妙本来怕他直接发火,说什么刘备的曾孙怎么能娶曹操的曾孙女,有辱家门辜负祖宗之类的浑话,但现在并没有发生,这让她稍稍安心,而后开始等待他的回复。 然而安乐公沉思的时间似乎有点过长了,他沉默着穿起所有衣物,而后在房内徘徊了两圈,仍然没有说话。这倒让希妙有些奇怪了,她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刘恂慢慢说,“我觉得其中有诈。” 这句话可谓是没头没尾,反而更令张希妙糊涂:“六郎,你在说什么?这不是一桩婚事吗?” “你不明白。”刘恂抚摸着下巴,阴沉沉地说道:“这看似是一桩婚事,实际上是一个圈套,是司马炎的谋略!” “谋略?” “我们家与鄄城公府素无往来,几十年前,祖辈更是势不两立,像这样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和我们家结亲?” “这不是平白无故……” 安乐公挥手打断妻子的话语,将视线投向窗外道:“别看他口中说欣赏辟疾,可曹志多大的年纪,什么样的后生没见过?还相中了辟疾这样的混小子,这一眼就是一个借口托辞。他说是嫁女儿过来,肯定是另有图谋……” 普天之下,有几个辟疾这样的孩子?听到丈夫对孩子的偏见,张希妙真想大声打断他:你身为父亲,又为何要这样看轻自己的嫡子? 可她同时也明白,对于从不关注孩子的刘恂来说,这只会激发他的逆反心理。 她只能强忍着不满,换个话题问道:“我们家有什么可图谋的?” “问得好!”刘恂看不见希妙的脸色,反而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流畅了,“曹氏看见刘氏,能有什么图谋?当然是设法灭门报复!” “如果辟疾娶了那个什么阿萝,等她嫁过来,成了我们府上的人,再过一段日子,不就能以辟疾妻子的名义诬告吗?无论是说什么我们大不敬,还是密谋谋反,或是妖言之罪,哪怕没有证据,以他曹志的关系和人脉,不也能办成铁案?!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要上刑场了!” 这都是什么浑话!张希妙已不忍听下去了。开口闭口就是灭门,当杀人是杀鸡吗?还诬告,人家需要结亲吗?只需要收买一个下人就能解决的问题,还要人家搭上一个女儿,未免把自己看得也太重了!但这话也不能明说,因为会戳破丈夫脆弱的自尊心,促使他发狂,希妙只能继续绕着弯子劝解道: “鄄城公为官已经几十年了,连一个仇家都没有,足可见其性情温和,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很显然,劝解是徒劳的,刘恂很轻易就驳回了妻子的质疑:“你说的对,我在年会上见过曹志,他暮气沉沉,有这心思,也没这份胆量。但要是司马炎在背后指使呢?他和曹志是发小,关系很好,曹志要嫁女,他怎么会不知情?不可能的!” “而且前段时间,司马炎还故作姿态,专门搞一出党争,免了曹志的官,再通过阮咸的路子假装偶遇,这不就是一出苦肉计,专门用来打消我们的顾虑吗?我太了解他了,司马炎这个人,看似宽仁,实则同他祖父一般奸诈,一环连着一环,就在这里等着我们!” 推演到这里,安乐公得出了铁一般的结论,眼神坚定得仿佛目击了天子与鄄城公谋划的整个过程,口中还不断喃喃道:“一切就说得通了,说得通了……” 他终于掷地有声地道:“夫人,我们绝不能中这个圈套!” 张希妙绝望了,来之前,她想过刘恂会拒绝。毕竟她知道,丈夫心中永远忘不掉国仇家恨,这无可指责,她其实一样。所以她打算用妻子的温柔,去化解安乐公心中的这份仇怨。可希妙却万万没想到,丈夫的拒绝,会以这样一种离奇到接近臆想的方式来进行。 司马炎是当今天子,他想杀人,何需这么麻烦?为了苦心设计安乐公,甚至专门和亲兄弟斗得你死我活? 就算丈夫说的是真的,真是天子杀人的阴谋,这一次拒绝了,然后呢?下一次就跑得了吗?当年司马昭杀嵇康,用的可是“害时乱教”的罪名,难道丈夫不比嵇康更名副其实吗? 到了这个时候,希妙已不知如何关照刘恂的心情了。 安乐公似乎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看不见辟疾的成长,看不见他人的善意,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卑劣与无足轻重。似乎世界上每个人,每件事,都是为了影响他的思想与心情而存在,非如此就没有意义。 这到底该如何顺从他?她已经顺从了很久,如果勉强顺从了这一次,下一次该怎么办?下下一次又该怎么办?谎言只会带来谎言,这样的日子完全看不到尽头。 同时希妙悲哀地发现,自己已全然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了。她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向丈夫表达出真实的想法与意见,把他敲醒! 所以希妙说:“不行。” 她看着丈夫,疲倦却又断然地重复道:“不行!” 刘恂猛地转过身,红浊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安乐公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疯了?” “是你疯了。”张希妙注视着丈夫,用极为平静的话语陈述道:“你刚刚说了一堆胡话。” 刘恂瞪大了眼睛,阳光下,他额头青筋暴跳,眉间也开始不自觉地痉挛起来:“你听不明白?这是司马炎的谋略,要致我们于死地的谋略!” “你有什么证据?” “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 “这是你的臆想。”张希妙一字一句地说道:“六郎,你现在这副样子,为什么不照照镜子,你真的还需要人用阴谋陷害吗?你已经生不如死了。” “哈哈哈,你真是疯了,我哪里……”安乐公本想继续训斥,可听到妻子的那句话后,他下意识地将眼光扫向身边的铜镜,一时间呆住了。镜子中的这个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面容消瘦,以致于颧骨高高鼓起,脸色苍白,又好似幽灵一般空虚,加上那双红浊的眼睛,简直像是索命的怪物。 这是自己吗?安乐公认不出,也不愿意承认,继而连忙背过身子,喃喃道:“有人给我下了毒,肯定有人下了毒……”然后又大梦初醒般放声大叫道,“有贼子!快抓住他——” “啪”的一声,安乐公的声音被打断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张希妙抬着手掌并没有收回。 张希妙悲哀地看着安乐公,珍珠般的眼泪正颗颗滚落,虽然她想竭力控制声音的平静,可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六郎,你清醒点……你这样下去,对得起大汉的列祖列宗吗?又对得起你大兄吗……” 安乐公好像有些懂了,他立起身,也用同等悲哀的眼神,回应着自己的妻子,整个人也从歇斯底里的状态恢复过来,他轻声说道:“原来,是你下了毒……” 然后他落寞得笑了笑,向前靠近几步,低低问道:“你也受不了了,要弃我而去了,对不对?” 他双手扶上了希妙的肩膀,如铁钳般迫使她退后几步,再继续问道:“当年在成都,其实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说到这,希妙靠到了墙壁上,而刘恂终于忍耐不住,近乎咆哮道:“其实在那天,该死的是我,对不对?!” 当感情如烈火般不可思议地爆发,理智就只会成为助长火势的柴薪。空前的愤怒与暴力在此时主宰了安乐公,让他的脑中只剩下了一件念头:就是对着什么发狂和报复。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意识,只有一种宣泄的畅快。就如同在秋决刑场上的犯人,终于等到了一刀干脆利落的枭首,人世间多年挤压的痛苦和抑郁,都在此时一扫而空。 而当安乐公恢复理智,逐渐醒转的时候,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呆住了。 张希妙昏倒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嘴唇苍白,而她原本隆起的腹部,此时已经变得平坦了,猩红的鲜血正从染红的衣裙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洼,血洼中还有一团不辨形状的肉块。 刘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正月的晌午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是听到不对的行女和随之赶来的刘羡。 刘恂感到全身如虚脱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众人,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犯下这种可怕的错误。这是幻觉吗?这是噩梦吗?安乐公此时想唤回施暴时的愤怒,好让他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可结果却是一无所有,更让他觉得恐慌。 这种恐慌像是要吞吃刘恂的妖魔,无处不在地包裹着他。当脚步声就要接近房门时,刘恂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感觉到自己空前的可笑,可他也必须可笑下去。于是他唰得跳出窗户,逃避进树林的阴影里,而后一刻也不停地往外奔跑。 而在他仓皇背影之后,正是刘羡悲恸的哀哭声。 第三十一章 负担(4k) 对于西晋王朝来说,太康三年与四年这两年,实在是一个多事之秋。各种喜讯与悲讯杂糅在一起,根本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首先是帝国边疆各地陆续传来好消息。 先是扬州刺史周浚上表,自称移镇秣陵后三年,终于讨平了原东吴境内的所有叛军; 而后是辽东捷报,安北将军严询大破慕容涉归于昌黎,斩首万级; 最后是镇南大将军杜预的报奏,说是他苦心经营荆州数载,终于开凿出一条数千里长的运河,自扬口到零陵、桂阳,使夏水和沅、湘两水直接沟通,如此既能解决长江的排洪问题,又改善了荆州南北间的漕运。 朝野得闻后,自然是大为欢喜,都说国家如此蒸蒸日上,可见政治清明,人物滋养,后世必能称之为治世。但另一方面,大家始终笼罩在党争的阴影中,仍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于此同时,许多开国元勋也陆续病逝。 太康三年正月,高平公陈骞下葬;四月,鲁郡公贾充病逝;到太康四年正月,原竹林七贤、司徒、新沓伯山涛也病重不治,至此,西晋初代开国八公已全部离世,朝中几乎也不再存在拥有相同政治能量的大人物。一时间,天子频频出丧,百姓披麻戴孝,哀嚎与吊孝的人物不知凡几,好似京师终年有雪。 但哀恸之下,很多人也在暗自窃喜,毕竟这老一代人物的逝世,也意味着新一代人物的登场。 可这些暂时都与刘羡没有关系,他现在只沉浸在母亲病重的哀恸里。 那日安乐公发狂后,致使夫人张希妙流产,并一度生命垂危,若非刘瑶花重金请来名医皇甫回看诊,恐怕当日便不治身亡了。可即使如此,也称不上捡回一条性命。 用皇甫回私下的话来说,他来得还是晚了,夫人不只是失血,还染上了疫病,他即使用尽生平所学,也无力回天,只能勉强拖延,至于能拖延多长时间,那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刘羡顿时如遭雷击,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够做些什么呢? 当天晚上,他疯狂地翻看陈寿留下来的书籍,希望能够找到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灵药。可老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回答过他,生命中总有很多事是凡人无法了解,也不能解决的,最后刘羡只能茫然地躺在书堆中,仰望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星光璀璨,可他却分明地感觉到,天上没有属于他的那一颗。 等到三天后,小阮公按照约定兴冲冲地前来拜访,结果顿时他大吃一惊,府中一片愁云惨淡,仔细打听过后才知道事情原委。此时安乐公已经不知所踪,张希妙又卧榻不醒,他该找谁来商量婚事呢? 刘瑶本就是安乐公兄长,听闻有此事,当即便欲代作家长,替刘羡应允下这个婚事来。可刘羡却有些想拒绝了,他对刘瑶说:“二伯,大人之所以虐待母亲,就是因这桩婚事,闹成现在这样,还怎么答应呢?消息传出去后,也不知会有多少闲话,还是算了吧。” 刘羡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面色沉稳,好似此事无关自己的前程与幸福,全然是为了公府着想。家中长辈们看了,也只能暗自赞许,心想几年不见,辟疾已经如此懂事,知道为家族着想了。 但实际上,刘羡的心中正充斥着无尽的悔恨。他既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母亲一起去见父亲,同时又憎恨父亲,憎恨他竟然会做出如此的暴行,但他更憎恨自己,为什么自己明明早有预感,还是坐视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这让他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既然如此,也就不要牵连他人了。 可听到这个答复,小阮公一眼就明白了学生的想法,他苦口婆心地劝诫道: “唉,怀冲,我很早就教过你,人活在世上,就是有许多这样无法控制的意外。 “这就好比用短网在水中捞鱼,一次失之毫厘,人以为只要下一次更注意一些,就一定能捞到,但实际上呢?溜走的那条鱼已经顺江而下,不再回来,而人接下来要捞的鱼,已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了。” “人不能再捞上一条丢失的鱼,也不能再用上一次的经验应对下一条。能做的就是全神贯注,竭尽全力地去捕捞遇到的每一条鱼。可即使如此,人依然会很多空网的时候,我能给你的建议是,忘记那条错过的鱼,不然你会错过更多。” 在以后遭遇遗憾与逆境时,刘羡常常会想起小阮公的这些话,并且受益良多,但在眼下,他却难以听进去,只是固执地摇头,这也是很正常的,悲伤的人往往只能想着自己的感受,而难以体会到他人的用心。安乐公如此,刘羡也是如此。 如果事情就以这样的结果告终,那刘羡可能就会步上他父亲的后尘,获得一种可悲到无法言喻的人生吧。但好在一切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也还有人能够挽回这一切。 在小阮公打算离开安乐公府的时候,张希妙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 当阿春急匆匆前来报信后,刘羡根本顾不上礼仪,立刻就向母亲的病房中奔去了。而小阮公犹豫片刻后,也慢悠悠跟了上来,他预感得这是弟子非常重要的一天,他恐怕需要做个见证。 听闻母亲醒来的消息,刘羡的心顿时牵动起来。因为皇甫回说过,母亲要醒来,最早也要过五天,可母亲却三天就醒来了,这不是说明医生有误判吗?或许母亲的病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还存在一个痊愈恢复的可能性?只要母亲能够安然无恙,他愿意付出自己所有一切…… 可转眼穿过走廊与柳林,到达门前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如果母亲真的不能痊愈?自己该怎么面对母亲呢?又该怎么面对父亲呢?刘羡深吸一口气,他迫使自己像一个男子汉,把身体中的不安都排除后,才大步向病房中走去。 “是辟疾吗?”屏风后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阿母,是我。” “到枕边来。” 刘羡一阵紧张,恭顺地走到枕边,“阿母的身体还好吗?” 张希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平静地声音说:“真是个好天气!你看那边。”刘羡放眼向窗外望去,只见粉嫩桃花花苞在初春的明媚的阳光下,发着微光,但也衬得希妙的肌肤如冰雪一般洁白。 希妙喃喃道:“就这样躺在这里,我自己也变成了太阳,变成了桃花。真好!”映在窗户上的桃花枝头还有三片黄叶,竟然还没有落下,“春天过去,就是盛夏,秋天结束,则变成冬天,上苍的力量真大。” “阿母,您的身体如何?” “我的冬天要结束了,你明白了吗?” “怎么会?!” “但是呢,我必须留些种子给你,你还在春天。” 张希妙的眼神有点儿茫然。一笑之间,她的神情中透露出冬日那种彻骨的冰冷。“我真想亲眼庆祝你的婚礼,但是你的婚礼还有好几年……辟疾。” “阿母,我在。” “我听阿春说了,大人还不见踪影,是吧?” “是。” “你老师今日来了,但你想拒绝这门亲事,对吗?” “对。” 张希妙艰难地从寒衾中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用力地摇摆道:“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明白吗?” 感受到母亲手上冰凉的温度后,刘羡先是一惊,接着便强忍住泪水,点头道:“明白。” 可张希妙却摇头说:“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的父亲,不明白你的母亲,也不明白应该怎样去对待自己的人生,你才十一岁,你怎么可能明白呢?很多事情,哪怕自己经历过都不一定会懂,你现在明白不了的。” 张希妙紧紧握住刘羡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辟疾,我希望我说的话,不管你明不明白,你都要牢牢地记住,我给你定的目标,你一定要做到,你能答应我吗?” 刘羡点点头。 “这件亲事,一定要结成。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别人说些什么,哪怕你死了,都一定要结成。这是你自己闯出来的,一次能获得幸福与成功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它溜走。” “是!” “还有,不要怨恨你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刘羡一时愣住了,他本想直接就答应母亲,可眼前浮现出父亲红浊的双眼,还有母亲躺在血泊中的惨状,喉咙顿时就像被铁水浇筑了一般,迟迟说不出那个“是”字。 张希妙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有怪罪刘羡,而是用手指摩挲着孩子的手背,再次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恨他,但他是你的父亲,你也不了解他,你真的没必要去恨他……” “可……”刘羡看着母亲温柔如水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不应该这样对您!他做出这样的事,我……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不要说这种胡话!”张希妙用力挣扎起来,紧接着一阵咳嗽,吓得刘羡手忙脚乱,好久才让母亲平复心情。 “不要说这种胡话。”张希妙说到这,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说什么千刀万剐,你不就比你父亲还要残忍了吗?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不要说这些懦夫才会讲的,完全实现不了的话。你如果以后变成这种人,那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可能安息。” “是。”刘羡无法反驳,只能低头说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内静了下来,刘羡凝视着母亲,似乎能听见母子两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他多希望这一刻能天荒地老,不过很快,这种幻觉就被打破了,门外传来了小阮公嗒嗒的木屐声。 小阮公在门外道:“怀冲,我能进来吗?” 刘羡尚未回答,张希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道:“请你老师进来吧!” 刘羡连忙起身,将门口的老师领进来,而后在屏风前给老师摆好坐席,等待两人的对话。 小阮公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夫人,我此次来是为了商议怀冲的婚事,您的意见是……” 张希妙也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回答:“一切听从小阮公的安排,辛苦您了。” 小阮公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张希妙又转过头来,用男子般坚毅的眼神,对屏风边的刘羡道:“辟疾,以后无论小阮公教什么,说什么,你都要照学照做。他就好比是你的父亲,他的血脉就好比是你的兄弟,明白吗?”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刘羡把阮咸拜作义父。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过分的请求,不只是要阮咸对非亲非故的刘羡负责,同时也是要刘羡许诺,以后要对陈留阮氏的未来负责。简单来说,就是要两家达成血盟。 这个转折令刘羡措手不及,刚刚经历这样惨痛的剧变,他的心神还未宁静,母亲就要他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一时间他的脑中只有茫然。刘羡连忙把眼神投向老师,询问他的意见,结果小阮公却笑了,他向刘羡眨眨眼睛,捻着胡髯笑道:“像怀冲这样的奇才,我早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了。” “那太感谢您了。” “我才是。” 说罢,小阮公起身,对着屏风拜了一拜,潇洒自然地转身离去了。 张希妙和小阮公并没有见过面,双方的形象都是通过刘羡转述而得知的,但在此刻,他们却似乎很有默契,就像相识已久般,没有寒暄,也没有告别,短短几句话,进行了一次足以改变两家人命运的交流。 而经过这次交流后,张希妙再次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卸下了担子。等她再睁开眼睛,原本不可思议的坚毅气质,在此时全然消失了。 她又一次招手,握住了刘羡的胳膊,笑着询问道:“奇怪吗?我为什么会这么安排?” “阿母是为了照顾我……” “当然不是。你已经懂事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其实并不需要别人照顾,我拜托小阮公,其实是在给你增加负担。” “负担……” “是的,负担。过去你只需要做我眼中的好孩子,为我负责,可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但从今以后,你就要为自己负责了,不只要为自己,还要为公府,为小阮公,为鄄城公,以后还要为更多的人负责。” “我在你出生的时候,想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给你取名叫辟疾。”张希妙温柔又自豪地抚摸着儿子的面孔,解释道:“但在你父亲面前,我终于领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生的负担越重越好。忍耐,负担,能够让人快速长大成人……他就是因为从小没有负担,所以才会在重担到来时突然崩溃。” 说到这,希妙的眼中出现了追思,她放缓语速,对刘羡道:“还记得我来之前说过的话吧,我让你不要恨你的父亲。还有说,要告诉你,二十年前在成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羡此刻对母亲感到敬畏了,他从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哲人的一面,致使他只能不断地重复回答说:“是。” “那是一段非常残忍的、凡人根本不能承受的负担,它彻底压垮了你父亲,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想提,但到了今天,我不希望你恨他,他有错,但他也不是生来如此。知道吗?” 刘羡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等待她的下文。 “那就让我从头讲起吧……”张希妙望向窗外的桃花花苞,一时间似乎听到成都的鹧鸪鸣叫。 第三十二章 追忆之蜀汉 辟疾,我本想直接把那一天的事情讲给你听。但是刚准备开始的时候,我又意识到不妥,仔细想想,很多事情还是少不了前因后果,不然你无法理解人的情感变化,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我还是打算往长了讲。 但太长了也不好,很多事情我也只是旁观者,见证者,甚至是道听途说。你又随你老师学过国史,其实很多事你也知道。因此我也不敢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对的。但我只能把我经历过的,我所亲眼看见的告诉你。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这就已经足够判断其中的是非了。 这样,就从我的出身说起吧! 辟疾,我从没有和你说过,但你应该知道吧!我的祖父是张飞,就是那个传说中能睁着眼睛睡觉,在当阳吓退千军万马的车骑将军。但很可惜,我也和你一样,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阿翁。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世了,据说是因为鞭挞部属,被人割去了首级。 但即使如此,我们家在蜀中也非常显赫。因为你曾祖昭烈皇帝刘备,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因为他只身闯荡天下,身边没有一个血亲,所以他格外珍视身边的朋友,把他们当做比血亲还亲近的兄弟,相应的,他的朋友也前所未有的多。而我的阿翁张飞,则是最早追随他的两个朋友之一,加上又是他少见的同乡,所以就格外受重视。 在得知我阿翁死讯的那天,你曾祖沉默了半晌,在深夜里拉着你阿翁到了我家。当时你外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随着两个姊妹到门前拜见你曾祖。是你曾祖亲自告知了死讯,而后又把你祖父拉出来,指着我姑姑说:“这就是你的妻子。”而后又指着我阿父说:“这就是你的兄弟。” 从此我们家就成了大汉最后的戚族。 不过这也是我阿父告诉我的,在我出生的时候,你曾祖已去世了很多年。当时你祖父的第一任皇后,也就是我的大姑姑,也已病逝了十年,同年他又娶了我的小姑姑,也立为皇后。而你外祖,当时也位高权重,官至侍中、尚书仆射,是你祖父的心腹重臣。 我们张氏一门一连出了两位皇后,一位辅臣,虽说不是朝中顶流的权势,但论及荣华尊贵,蜀中再不作他想了。 所以在我刚出生的第一天,你祖父便和外祖便定好了,要按照祖辈的约定,让子女继续结亲,对象不是他人,便是你的父亲。 你看,你的亲事订的是多么晚,而在我的人生之初,就知道了自己未来的路。毕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选定了丈夫,就是选择了她的人生道路。 辟疾,你不要露出这种悲哀的神情,在我小时候,我真心为父母的决定感到幸福。很容易理解吧,那时所有人都关注我,祝福我,宠溺我。你祖父年年赐给我锦绣,你祖母吴昭仪亲自教我裁衣,还有什么关家赵家的伯伯,也都经常送我一些别出心裁的礼物,什么岭南的荔枝,滇池的鹦鹉,还有合浦的珍珠。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夏侯霸将军送的一把凤纹牡丹玉簪,就是我头上这一把。那时他被司马氏迫害,跋山涉水逃到蜀地来,因为与我们家有亲缘关系,所以就住在我们府里。他非常喜欢我,说我长得像他母亲,就把这支玉簪送给了我,当时西川没有这样精巧的手艺,我喜欢得不得了。现在我把它留给你,将来你赠给你妻子,就说是我的传家宝吧。 话说回来,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没有烦恼,每天都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只想着快快长大,出嫁,产子,获得女人最重要的幸福。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女人的幸福也和国家的命运绑定在一起,而那个时候,国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我生得晚,没有经历过诸葛丞相治蜀的光景。你外祖说,他生前以严法治国,使百姓劳有所得,官场几无墨吏,对外还能压制魏军,几战几胜,是世间百年难得一见的雄才。而在他去世以后,国中就再没有类似的人物了。所以接替他的蒋琬、费祎两位大将军,就渐渐放弃征战,一心安境养民。 但在我六岁那一年,国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费祎大将军遇刺。 费祎大将军是你大伯母的生父,也是国中实际的宰相,结果却离奇死在了一名魏人降将手上,这实在无法让人接受。当时朝野议论纷纷,都以为安国已久,应当发兵报复。恰逢东吴丞相诸葛恪发信来朝说,他在东兴大胜魏军,歼敌竟达数万,这正是北伐的不世良机,请我国于明年一起呼应。于是你祖父就任命卫将军姜维为帅,重新开启了北伐大业。 我不懂军事,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成都,何况自从诸葛丞相移镇汉中后,北伐大军也从来都在汉中,一旦举兵,我连出征的盛典都不曾得见。所以这些事情,我并不知道,也很少听你外祖谈起过。我那时关心的,其实就是让时间快快过去,我好早点嫁给你父亲。 我很早就认识你父亲了,因为我姑姑是皇后嘛,所以我父母常常会带我入宫,一齐去拜见她,所以也会经常撞见你父亲。我第一次见你父亲的时候,应该是在四岁。 那也是我第一次进宫,当时正值四月,春华已谢,夏至未至。小姑姑见了我很欢喜,就带我到橘柚园里去游玩。橘柚园是宫中最大的果园,有上千株果树,春有毛桃樱桃,枇杷桑葚,夏有杏李葡萄,石榴杨梅,秋有柑橘紫梨,红枣甘蔗,可谓无所不包,除去极个别时间外,园中总有花实丰盛,是宫中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 然后我就撞见了你父亲。说来也奇怪,最近我有很多事都记不住,但年轻的事情却愈发清晰了。当时我牵着姑姑的手,远远就看见有很高的人在打枇杷,靠近一看,原来是你父亲骑在你大伯刘璿头上。你父亲那时才六岁,只有这么高,而你大伯已成年很久了,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臂膀粗壮,一看就孔武有力。导致我第一时间以为他们是父子,而不是兄弟。 我姑姑当时就指着你父亲,对我笑着说:“那就是你未来的良人。”,而我什么都不懂,就问道:“什么是良人?”,我姑姑就回答说:“是你将来的丈夫,一生的依靠。” 你大伯听见了,就耸着肩,提醒你父亲,说:“六弟,弟妹来了。” 你父亲就转头看见了我,那时候的他多可爱啊!他手拿一根竹棍,手里提着一串枇杷,一张脸沾着几条灰痕,就像一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猫。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低头问你大伯:“她就是希妙?”然后就一溜烟从你大伯身上滚下来,把手里的枇杷全塞到我手里,老气横秋地说:“夫人,吃枇杷。” 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但在当时,我却很动心。他手上的枇杷湿漉漉的,还沾有清晨的露水,淡淡的果香和他身上叶子似的清新气息包裹过来,更让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又似慌乱,总而言之,就是一时僵在了原地。 最后是你的父亲亲手剥了一颗枇杷给我,笑着说:“很甜呢!”,我下意识含了进去,我姑姑还有你大伯都笑了起来,可我真的觉得,那是我一生最甜蜜的几个时刻之一。 从此你父亲就经常来家中看我,或是明目张胆的来,或是暗地偷偷的来,他都干过。他年纪很小的时候,胆子就已经很大了。后来大了一些,到了你这个年纪,他也能骑马,有一身好射术,于是他就经常出宫,带着几个护卫到东郊去狩猎,大多能满载而归,而每次他射猎回来,都会装作不经意地路过我家,然后送给我一些礼物。 和大人们的礼物比起来,他的礼物当然很寒酸,有时是一只巴掌大的松鼠,有时是一圈杏花织的花环,还有一次,他射中了一只锦鸡,而后突然奇想,把羽毛都拔了,做了一把羽扇给我,这些礼物的价值不算太高,但是我却明白其中的心意:这说明他喜欢我,愿意和我白头偕老。对于一个早已确定了夫君的女子来说,这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等到景耀二年,也就是我十三岁的时候,你父亲十五岁的时候,你父亲行了元服之礼,被封为新兴王,也是在同年,我们正式举行了婚礼。 那一天真是快乐,当天你父亲乘着墨车来接我,我身穿金饰的嫁衣,用纱扇蒙着脸,在你外祖的牵引下走出府邸,当我放开你外祖的手,迈入你父亲的墨车里,这就代表着我已经正式出嫁,不再是张家的女儿,而是你们刘家的人了。 入车后,我放下纱扇,墨车为玄布遮盖,根本看不清周遭。只能看见车前你父亲的背影,还有车前依稀的烛灯。但我不觉得孤独和害怕,因为周围到处是锣鼓声、祝福声,而侍女们一齐对着墨车撒合欢花,还有一些孩子追在墨车后面歌唱,这些让我安静和满足,只想着如果能这么走下去,一直到老死也很幸福。 后面就是一些很繁琐的礼仪了,什么新人沃盥、同牢而食、三饭三酳,你以后也会经历的,我在这里就不再多说。而辟疾,你要记住,婚礼是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时刻,虽然繁琐,却最关系到夫妻婚姻的命运。 我希望你以后成婚的时候,也要用心,不要嫌麻烦,不要给婚礼留下遗憾的回忆。对于我来说,就是因为你父亲给了我一次没有遗憾的婚礼,他当时春风满面,笑意盈盈,这就够了,所以现在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怨他。 成婚以后,我们两人的日子更是恬静。说起来,和现在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就是在成都西郊添了一片六百亩的庄子,我和你父亲在那儿成了一个小家。这很正常,你父亲在兄弟中排名第六,太子之位早早就属于你大伯,按照大汉惯例,其余亲王皆不得参政,相应的,也就少了很多麻烦事,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家事便可以了。 也不止是你的父亲这样,你现在的这几位伯父,也多是如此。如果说硬要有什么不满,大概就是六百亩地还是有些太寒酸了,像东吴或是曹魏的大族,多坐拥数千亩的田地,拥有近千名仆人。不过我们也知道国家困难,不易骄奢,就是像张嶷将军这样的名将,也常常因看不起病而困扰,我们能够衣食无忧,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而在你父亲的兄弟之中,你父亲真的是个贤王。他和我成婚以后,当时是他操持家业。 他和佃户们混在一处,一齐下田,一齐开渠,一齐射猎,全庄一百户百姓,就没有不倾慕于他的。平日里哪家遇到什么难事,他都会第一时间帮忙解决,而庄子里所得的税赋,他往往只留下自己应得的一半,其他的都送到少府,说充当军需。朝野内外都称赞他,说你父亲勤俭修德,堪称皇子表率。 那时候,你父亲待我也很好,他当时不纳妾也不饮酒,虽然说话无拘无束,时常吓我一跳,但为人坦荡,我从来不需要猜他的心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再大的烦恼,哭一顿,闹一顿,第二天就过去了。时光简单得就像老子说的那样,男耕女织,春耕夏耘,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那时候我母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看我,看见我们夫妻和睦,也非常满意。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还没有孩子,她就经常打听一些偏方,然后配齐了给我送过来,叮嘱我说:“女人再幸福也不能没有孩子,有了孩子还是真正的圆满。” 她催得我当了真,所以那段时间,我最操心的,就是想怀一个孩子,可惜一直没怀上。但那时我还年轻,你父亲也年轻,再等等也来得及。 可有些事情是等不及的,比如春耕,春耕拖久了就要粮荒,又比如朝政,朝政拖久了就酿成了灾难。 就在我和你父亲还过着自己的生活,并以为生活将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灾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而当危难真正到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了,许多你以为将要天长地久的东西,实际上脆弱得不值一提。 在景耀五年那年,也就是我和你父亲成婚后的第三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姜维大将军避祸沓中,灭国之难也就这样到来了。 第三十三章 追忆之姜维(4k)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张希妙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微微咳嗽,指了指枕边的水壶:“辟疾,我口渴……” 刘羡如梦方醒,连忙起身取过水壶,倒了一杯水,而后坐到希妙身边,一手扶起母亲的背,一手将杯盏喂到母亲嘴边。看母亲喝下后,他又帮母亲缓缓躺下。 与冰冷的手掌不同,母亲的背热得发烫,这种炙热让刘羡联想到燃烧,一种对自身生命的燃烧。 躺下来后,张希妙的咳嗽并没有停止,而是缓了许久,脸上露出了不适的苦楚,刘羡关心道:“阿母,要不要歇一会?” 希妙摇摇头,她说:“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 “可……” “就算有大碍,歇一会儿就会好吗?” 这话语顿令刘羡沉默了,他只能坐在榻前,用力握紧母亲的手。 看刘羡面容上心碎的神情,张希妙笑了笑,伸手抚平了孩子的眉头,轻声说道:“自古无不死之人,不亡之国,你老师教过你吧。” 刘羡点点头,那是学史前的最后一课。陈寿带他游览古冢,告诉了他这句话,而他也从中领悟了人试图超越不朽的伟大。可当母亲病重时,他才意识到,这两者并不能劝慰人的情绪,人还是会因此难过流泪。可现在他必须克制自己流泪,因为他向母亲证明,自己是一个如她所说般,坚强得能扛起负担的人了。 希妙感觉得到这股努力,她非常欣慰,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那你老师应该也教过你,故国因何而亡吧?” “教过。” “那你说一说。” 刘羡整理思绪,回忆那段时间陈寿的教导,以及留下来的书籍,缓缓说道:“老师说,蜀汉之亡,责任主要在大将军姜维。他有两大过失。” “一过是他穷兵黩武,连年北伐。却无有帅才,武功虽然胜过郭淮、陈泰,但却不敌邓艾,不仅无力进取,还惨败段谷,折戟侯和。民生为之凋敝,国力为之穷耗。” “二过是他怀有私心,明知朝野百官对他不满,却仍不愿放权,私自领兵沓中,以致于汉中空虚,君臣相疑。这才使得有钟会率兵灭蜀的机会。” 张希妙听到这里,一时有些恍惚,她喃喃道:“你老师是这么说的?” “是。” “那辟疾,你是怎么看的呢?” 刘羡沉吟片刻,说道:“阿母,以我之见,老师说的有些对,有些错,至少在军事上,过于苛责了。” 他顿了顿,见希妙露出鼓励的眼神,便继续往下道:“观看史书,之所以有人贬斥姜维为穷兵黩武,无非是认为,小国若与大国为敌,小国可以虚以为蛇,以拖待变,待大国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这在历史中有相当的事例可以借鉴,诸如武王伐纣,勾践吞吴,乐毅破燕,都是如此。” “可这并不适用于汉魏之争。汉魏两国乃是社稷之仇,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姜维视曹魏如仇雠,曹魏也一般无二,所以若不主动出击,魏军也会来进攻西川。后面北伐停止后,晋文帝便立刻筹划伐蜀,便是明证。相比之下,与其战于国境之内,不如御敌于国门之外,这并不需要过多指责。” “而姜维翻山越岭,以小博大,往往以一敌三,虽然有段谷这样的惨败,但竟也有洮西这样斩获数万的辉煌大捷,以致于曹魏一度打算放弃凉州,即使最后没有成功,也不过是因为国力悬殊,还能如何要求呢?而纵观姜维的几次战败,无不是受制于兵力、粮草,只能追求速战速决,这并非是他弱于邓艾,不识进退,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而已。” 等刘羡说完,张希妙沉默少顷,没有评价刘羡的看法,而是继续问道:“这么说来,你是不认为大将军穷兵黩武,但赞成他擅权夺柄,怀有私心咯?” 刘羡想了想,点头道:“是,阿母,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为何?” “这是很明白的事,以小国敌大国,军国之事可以互有胜负,但内部一定要同心协力。” “蜀中的政局之所以恶化,就是因为出现了姜维与黄皓、诸葛瞻的党争,姜维身为全军领袖,对内不能团结同僚,又不愿放弃权柄,以致于上下离心,内外怨怼。结果竟然干出擅自率军离开汉中、屯田沓中这种事情,汉中防线因此而空虚,这才有了钟会大军率军南下,一举进逼剑阁的窘境。” “姜维身为大将军,被誉为无双国士,必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这么做,那不是有私心,又能是为了什么呢?” 说到这,刘羡也有些口干舌燥,他也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等待母亲的评价。 张希妙微微点头说:“辟疾,你说得很好。”但她随即又否定说:“但有些事情,你不是亲历者,你老师也没有告诉你,有些道理,你还年轻,所以你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不够周全?”刘羡一愣,随即低头聆听母亲的教诲。 “我方才说你说得很好。”张希妙捏了捏刘羡的手,叹息道,“好就好在你知道,国家困难时该同心协力,该顾全大局。” “但这八个字并非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一双眼睛,只能想自己所想的,看见自己所能看见的,很难体会到他人的情绪。这是人的一层业障,有这层业障在,人与人之间就只能相互猜疑。” “你说姜维大将军应该团结同僚,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怎么团结呢?团结是需要代价的。” “当时朝中主张休兵的官员中,既有诸葛丞相之子诸葛瞻这样的清正官员,也有黄皓这种在朝中弄权的权宦,还有写出《仇国论》,在暗地里宣扬国家将亡、曹魏将兴的谯周,他们都主张放弃北伐,休养生息。辟疾,你说说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母亲提的问题一下将住了刘羡,让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有些事情,他处于旁观者,能一眼看清当事人的想法和计划,但是他很少把自己代入进去,设身处地去思考。现在母亲就给他提了这样一个难题,让他去做更好的解。 刘羡斟酌长考后,才终于回答道:“既然朝局如此,就该效仿子产,宽猛相济,分而治之,不可一概而论。对于诸葛瞻,当适当休兵,缓和关系;对于黄皓,当力呈天子,正本清源;对于谯周,则要公开驳斥,排除朝堂。” 张希妙看了刘羡片刻,展颜笑道:“你说得很好,大将军当年正是这么做的。” “在段谷战败后,大将军一连四年没有用兵,只是在汉中整顿防御,就是想与诸葛瞻缓和关系,但诸葛瞻不肯罢休,执意要大将军弃权致仕。” “而对于黄皓,大将军向你祖父当面痛陈力谏,希望斩杀黄皓,整顿朝纲,可你祖父不许。” “对谯周的驳斥更是由来已久,但谯周门人众多,资历极老,又是蜀中的经学大家,没有你祖父的支持,即使口舌上一时得胜,可始终无法将他排挤出去。” 听到母亲的解释,刘羡有些愕然,原来姜维已经做了这些事,那事情怎么会是这个走向?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当他开始反思之后,注意到了一个以往没有关注的问题,那就是祖父刘禅的态度。他开口道:“是阿翁对大将军有了猜忌?” “不是猜忌。”张希妙摇首,她对这个问题也同样感到无力,“这是……帝王心术。几十年来,你祖父厌倦了相权过重的现状,自从诸葛丞相死后,他就一直在削弱相权,从蒋琬到费祎,无不如此。等到了大将军主政的时候,你祖父已经完全掌握了朝政。但他无心治理国家,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而一味拨弄政治平衡,结果就是党争加剧。” “大将军到底只是臣子,没有皇帝的支持,如何团结同僚呢?可他身为臣子,又不像诸葛丞相,没有你曾祖昭烈皇帝的遗诏与信任,也就无法规劝皇帝。说白了,这本来就是天子的责任与负担,但你祖父却不愿意承担,朝堂百官又乐得争权。辟疾,你面对这种情形,该如何处置,才没有私心?” 刘羡哑口无言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天子如此昏聩,姜维若是放权,恐怕朝政也不会好转,甚至有愈发混乱的嫌疑。若自己真是一片公心,反而要确保大权在手,保护军队不受党争困扰了。 如此说来,当他人都有私心的时候,就连一片公心,也变成私心了么?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哪怕是毫无私心,大将军也不得不做一些看似荒悖的事情。”张希妙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可悲的结论: “人生在世,要想像诸葛丞相那样私德无缺,不仅仅要做好自己,也要有好的运气,要遇到像你曾祖这样生死相托的皇帝。辟疾,你不只要看到人的所作所为,还要学会认识到,哪些作为是环境所迫,哪些是他们的真心。” “是。”刘羡知道,这是母亲再次劝自己原谅父亲,但他心中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问道:“可我一直不懂,这些事情老师为什么不说呢?就算是避嫌,也不必到这个地步吧?” “不只是纯粹的避嫌,一是身为人臣,他要为尊者讳,不好过多责怪你的祖父。二是他欲要靠修史扬名天下,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就必须要逢迎司马氏。大将军最后利用司马氏君臣猜忌,酿成大乱,是必然要抨贬的。三才是避嫌,因为他当过大将军六年的主簿,要表现较他人两倍乃至三倍的忠心,才能得到司马氏的重用,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老师当过姜维的主簿?刘羡想起来初次拜师时,母亲拜托陈寿,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当时他不明白大将军和主簿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主簿是幕府的机要人员,非心腹不能担任。如此说来,姜维北伐时的那些军事策略,可能很多都经过老师之手。可正如母亲所说,这段人生已被他抛弃了,一点都不愿意提起。 将自己的过往完全隐藏,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刘羡难以想象。 张希妙对此则看淡了,她说:“也不只是他,我,你父亲,经历过成都之乱的所有人,都不愿回忆起那段往事。但不愿意回忆,恰恰说明刻骨铭心。” 希妙把话题说回到最初的议题,又问道:“你现在再说说看,大将军避祸以后,魏军是如何行动的?” 相关的内容,刘羡早就烂熟于心了,这次他不用再长考,而是直接说道:“我记得,是国中党争、汉中空虚的消息传到洛阳,钟会认为是灭国的大好良机,便说动晋文帝,紧急动员了十八万大军,兵分五路,两路包围姜维,三路进攻汉中。结果姜维率军突破封锁,抵达汉中,但钟会也占领了汉中大部分险要,使汉军无险可守,只能退守剑阁。” “嗯。”张希妙再次露出追思的神情,回忆道,“你父亲和我说过,大战前夕,其实大将军察觉魏军动向,向朝中请求援兵,但百官以为,魏军已经十年不进攻汉中,大概率是姜维挟兵自重的托辞,这才没有增派援军。” “等得知钟会二十万大军南下,接连突破汉中防线的时候,朝野百官几乎丧胆,他们都说,这是必死之局,大将军大概率会投降魏军,国家也覆灭在即了。没想到,汉中虽然丢了,但是大将军竟硬生生杀穿了重围!成都得到他赶赴剑阁的消息,几乎都不敢置信呢!” 刘羡听到这里,开始想象姜维率军在崇山峻岭、数倍重围中一路疾驰野战的场景,不禁赞叹道:“确实了不起。” 但他随即又叹道:“可魏军在无法突破剑阁,产生撤军想法之时。邓艾铤而走险,另出奇招,率三万将士走阴平小道,突破江油天险,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上,卫将军诸葛瞻率万人前来抵御,一时踌躇不前,导致关口尽失,只能与魏军野战。最后连战连败,最后全军覆没。” “卫将军诸葛思远……”张希妙闭上了眼睛,哀叹道,“他是个好人,但他没有才能,不仅远远不如他父亲诸葛丞相,甚至还不如你的父亲看得清楚,可偏偏却踏入仕途,成了你祖父制衡大将军的刀。但他确实是个好人,能够父子一起殉国,九泉之下与祖先再会,也可以说问心无愧了。” “诸葛思远这一败,可以说葬送了国家最后的精锐,包括我兄长张遵、黄权之子黄崇、李恢之侄李球……成都城只剩下最后万余人,但这些人都羸弱不堪,不能一战。” “当得知诸葛思远失败的消息,你父亲还有其余伯父都被迫回成都。但按照惯例,除了你大伯外,其他人只能在宫中橘柚园里等待,只要朝中下了决定,我们就必须接受。在等待的时候,你父亲和五伯刘谌非常愤慨,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说要为国捐躯,只要有一线生机,都决不能做亡国奴。但这样的人总是少数。” 说到这里,张希妙一时沉默下来,再睁开双眼时,她回看刘羡,缓缓道: “辟疾,我不怕你笑话,当时我是怕死的。我本以为简单的夫妻生活将持续到天荒地老,但突然就要面临生与死的抉择,我根本不知所措。” “当时我看到橘柚园里走廊里正盛开的金色桂花,果林中即将成熟的累累硕果,闻着其间的幽远香气,这才知道活着有多么美好。人之所以常常轻视生死,就是因为他们距离死亡太远了。” “而我打量其余亲人的眼神,我知道,大家其实多是这么想的,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享受过幸福生活的人呢? “很多看似重要的东西,在活着的选择面前,根本不重要。所以在你祖父决定投降后,我虽和大家一样,都有悲伤的心情,也忍不住掩面哭泣,但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心想,就这么过去吧。做亡国奴虽然耻辱,但是天下分合,本也是正常之事,或许以后的日子并不那么坏。”” 在这里稍作停顿后,张希妙极罕见得露出了仇恨切齿的情绪,她握紧了孩子的手,仰望着不知何处的天花板,终于说道: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并非是天生幸福的,而是注定痛苦的。这种痛苦,也彻底改变了你的父亲……” 第三十四章 追忆之亡国(5k) 辟疾,你和我说过,在随你老师学习的时候,你学过信与义的道理,但你不是很明白,那些持大义牺牲自己来挽救信的人,到底怀着怎样的信念。说来其实很简单,其实那时候,对于有些生活,人是无论怎样也无法忍受的。 你五伯刘谌就是这样的人,他平日里是一名谦和温雅的文士,但在听到你祖父决定投降的消息后,他无法接受,当即提了长剑就要冲到朝堂去。说要一剑杀了朝中的主降派,再领城中剩余军队,与邓艾决一死战。 但真的冲到朝堂上,他一个人又能干什么呢?最大的主降派就是你的祖父,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杀了他的父亲,国家的皇帝。 结果他也只能是大骂群臣一番,然后失魂落魄地回来。他对你父亲说:“六弟,国家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应该是君臣父子一起为社稷死战啊!不这样的话,如何去见大汉的列祖列宗呢?” 你父亲便安慰他说:“五兄,我们去找大哥,再去劝一劝大人,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五伯则心灰意冷地说:“六弟,没用了,降表已经送出去了。”说到这,他突然又苦笑说:“黄崇、诸葛尚、赵广、张遵、李球他们都战死了,为国捐躯的将士更是不知凡几,昭烈的子孙现在反而要投降,先烈们的血,莫非就这样白流了吗?” 当天晚上,你五伯就带着他的妻小到昭烈祠,相约赴死,血染祠堂。 此事对你父亲震撼极大,当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全城万籁俱寂的时候,他反而坐了起来,闷闷地走到窗台前,看了两刻钟的星空。 人在快乐的时候,看星空会觉得无比的欢喜,人在悲苦的时候,看星空就会空前的寂寞。我知道他是后一种,就起身打算给他冲碗茶汤,结果他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问我说:“希妙,你愿意和我一同殉国吗?” 这话让我吓了一跳,抬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当时夜色朦胧,房中没有点火,我看不清你父亲的脸,但他的眼神像夜空一样哀伤。我本来是不想死的,但看到你父亲那样心碎,我又想,我必须分担他的忧愁。 于是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你父亲在房中立了你曾祖的灵位,然后拿了一把剑,说好先杀了我,然后自杀。我点燃蜡烛后,就在牌位前闭目等死。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白日里我还在为能够苟活而侥幸,眼下怎么能轻易下定决心呢?而当你父亲拔剑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发抖,心中念着大兄的名字,希望一剑以后,我就可以直接看到他。 可剑锋贴上了我脖子,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有风吹落叶般的颤抖。然后我睁开眼睛,发现你父亲在哭,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实际上也不可能杀人。 最后你父亲扔掉了剑,抱着我在灵位前哭了一宿。他对我说:“希妙,我是个懦夫。”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只能不断拍他的背,后来我也会想,如果当时就死在成都,或许也挺好。 第二天,邓艾的大军开进成都,你祖父抬棺自缚,领着我们一众宗室向魏军投降。 从这时候开始,我们就正式是亡国奴了。 我们本以为会得到极大的羞辱,没想到邓艾颇有古名将之风,他亲手解开你祖父的束缚,烧了棺材,并且赦免了我们。这让我们很是惊奇,还以为司马氏宽宏大量,但很快就哭笑不得的发现,这一切是邓艾自作主张。 他不仅让我们住在原本的宫殿里,还擅自以曹魏天子的名义,上表你祖父为扶风王,命部下为益州刺史,各领州郡,自夸说:“诸位幸亏遇到了我,不然怎么能够善终呢?”又说:“姜维确实是有才能的,只不过是遇到了我这个天敌而已。”还同时征召蜀地百姓,打算在江水中建造船只,乘胜东下,攻灭东吴。 我该如何评价呢?邓艾他确实是军事上的天才,但却是政治上的矮子。他立下了灭国之功,本来就是不赏之功了。竟然还自作主张,安置朝中官员,尤其说要封你祖父为扶风王这件事,要知道,连当时的司马昭都还只是晋公! 更别说还打算灭吴,灭吴以后,他的功劳比晋公还大,要怎么封赏呢?他这样的做法,完全是自寻死路。所以很多人都暗地里嘲笑他。 但他死后,该怎么办呢?我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呢?我们都很茫然。 到腊月的时候,我们听到消息说,魏军主帅钟会正在率军前来与邓艾会和,这时我们还在被看押,虽然吃喝无忧,可没有冬季御寒的衣物,所以钟会就派了人来送冬装。本来是平平无奇的一件事,但你父亲在衣物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匹写了字的信件,开篇写着:“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上面还盖了大将军的印戳。 再读信中的小字,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大将军已经假降了钟会。 他看出钟会与邓艾势同水火,司马昭又容不下钟会与邓艾,所以他打算借助钟会之力,先除去邓艾,然后消灭其余曹魏将领,而钟会没有嫡系,要掌握军队,也只能任由他摆布,这样就能够恢复大汉社稷。若计划成功实施,说不得还能乘势再次北伐,一举夺下关陇三州呢! 但这不是大将军一人能完成的计划,他在信中说,他眼下长期在钟会身侧,并不能指挥军队,很多条件尚不成熟,等他除去邓艾之后,就再派人和我们细谈。 我们得到消息后,一时震撼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帝都下令投降,可麾下的将领仍然矢志复国,这是亘古以来都没有出现的奇事。战国时韩魏赵三家灭智,豫让为旧主智伯报仇,也不过是毁坏自己身体隐藏身份,以求杀死仇敌,这就传为千古佳话,但和大将军的所作所为相比,又何值一提呢? 这样的贤臣却还要被皇帝猜忌,被同僚攻击,导致社稷因此倾覆,我们这些人真是羞愧地无地自容。你祖父翻来覆去地看大将军的信,沉默半晌,突然对你大伯说:“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我都无颜再见大将军了,这件事就由你去负责吧。” 你祖父的意思很明白,要他像大将军一样矢志复国,他有自知之明,他做不到,只能让你大伯去做。但若是真成功了,他也无颜再做皇帝,就相当于变相地传位给你大伯了。 大将军的动作非常迅速,过了大概四五天,也就是在景耀七年的正月初一,钟会突然抓捕邓艾,以谋逆罪名将他槛送京师,所谓的一代名将,最后还是倒在了自己老对手的手里。 然后第二天,钟会就撤走了大部分看管我们的人员,还换来了几个我们相熟的侍卫,我们几乎可以在宫城里自由活动了。 也是在那天当晚,有个宫女来宫中送饭时,在食盒里藏了一封信,里面带来了大将军最新的计划: 他已和钟会说好,在正月十五这一天抵达成都城,而后钟会会把所有的蜀汉旧臣、魏军军官召集到城中议会,而大将军的军队就留在城西的永平桥、长升桥二处。只要等军官召集之后,他逼迫钟会将其杀死,而城外的军队则乘势发难,夺下成都的所有城门,大局就定下来了。 这个谋划的要点在于两处:一是大将军在城中能否顺利杀死魏将,钟会是否会听命于他,但事情已经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只能信任他;二是谁来主持城外的汉军发难,毕竟城中召集军议,不只是魏将要前去,所有的汉军军官也要前去,否则就会令人生疑。而在军中无将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执行这个计划的。 所以大将军的意思是,需要一个能令所有汉军无条件相信的人站出来。这个人最好是你大伯,他是蜀汉太子,只要一现身,汉军将士一定会相信他,听他号令。 当然,这些都是我听来的,具体的细节可能有所出入,毕竟事关重大,除去你大伯和你父亲外,其余人并不知道更多。 我想你一定会好奇,这里面为什么会有你父亲的事情吧。 因为他和你大伯感情很深,从小到大,你祖父其实并没有怎么操心过你父亲,除了你祖母吴昭仪,平日里最关照他的就是你大伯刘璿。从你父亲的发蒙算起,到你父亲学礼乐骑射,元服,操办婚礼,选定封邑,都是你大伯一手操办的,对你父亲来说,长兄如父不是一句空话。 虽然大将军计划上说得很好,里应外合,颇有胜算,但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无论是对大将军还是对你大伯,都是一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可能就变为飞蛾扑火。你父亲不愿意让你大伯一人去做这件事情,再加上他还有一腔热血,还想为国出力,就向你祖父和你大伯说情,执意随你大伯一同前去。 我劝不住他,当然也没有理由劝他,这是你父亲作为大汉子孙,应该为江山社稷承担的责任,也是我也应该承担的责任。从定下计划的那天起,你父亲就开始在武担山顶频频远眺,因为大将军说,只要等他在咸阳门放火,那就是动手的信号。 十几天的功夫,说起来很短。可对你父亲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 他起初很亢奋,但几日后又开始患得患失,如坐针毡,以致于常常在梦中惊醒,睡不着后就出门到山上磨剑。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被负担压得喘不过气了吧。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我们果然听到城中的军号,再从武担山上往下看,可见大量魏军开进到成都城附近。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军势:旌旗连天,军帐如云,精甲曜日,就连在郫江边饮水的马匹,都好似风吹野草,根本望不到头,而按照大将军透露的情报来看,此时成都周遭的军队大概超过二十万人,而大将军的计划,就是要在三四日内,将这二十万军队一举吞并。 现在想来,这是一个多么痴人说梦的计划啊! 但是从你曾祖昭烈皇帝开始,到诸葛丞相,再到姜维大将军,他们都是这种意志偏执到不可思议的痴人,无论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都不会放弃。 可这种梦想,不是常人能承担的。你祖父不行,你父亲也不行。大将军随手洒下的一点尘埃,都足以将他们压垮。 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咸阳门没有火,第二天也是一样,第三天也是一样。就当我们以为大将军已放弃了的时候,在正月十八那天傍晚,咸阳门终于点起了火。你大伯与父亲二话不说,带了几个侍卫就走小道出宫了,这是一条只有我们宗室知道的密道,可以直接从武担山的宫墙里出城。 等你父亲离开后,我和我姑姑、你祖母、你大伯母还有许多女眷,就在宫中的祠堂,也就是大汉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为你大伯与你父亲祈福,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归来,希望大汉社稷能够光复,也希望这世间再没有战争,没有血泪。 但是世道就是这么残忍,你其实也知道结局,人的愿望从来就是微不足道的。 我们在宗庙祈祷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你二伯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着火了!兵乱了! 我不知所措,出庙去看,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咸阳门燃起了火,江桥门、冲治门、长升门……成都三城的所有城门,包括城中的坊市、街道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百姓的惨叫、喧哗、混乱,哪怕隔着两道城墙,我也能够看见。 这种情形不可能是大将军的计划,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魏军将领发动了兵变,大将军他失败了…… 那么多兵士,在突破了钟会的封锁后,他们不只是在攻杀政敌,更是在成都城尽情洗掠,而他们又不只是抢夺财物,无论老少妇孺,只要遇见了,都由他们性子残杀玩乐。甚至……抢掠到了皇宫里…… 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过来,不需要任何理由,当时你大伯母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堂兄,就站在门口,他不知所措,被迎头的魏兵一刀劈在头上,当场不成人形。那年他才十岁,长得聪慧可爱,机敏讨喜…… 而后魏兵们就围着你祖父的妃子们,动手动脚,开始当众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甚至连你的祖父还被魏兵们抓起来,逼问有没有藏匿的财物,你祖父答不上来,竟挨了一顿老拳,连衣物都被剥了…… 辟疾,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但是世道就是这样,男人一旦成为失败,妻小就会沦为奴隶。 若非你二伯反应得快,把我连带着你几个伯母藏到一个暗室里,否则连我们也在劫难逃。 连皇宫皇室都是如此遭遇,其余地方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与我家齐名,大名鼎鼎威震华夏的关伯父家,被庞会趁乱灭族,全家上下二十六口人,无论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朝中稍有名气的大臣将领,如太仆蒋显、大尚书卫继等人,也尽数被杀。 里面也有我的父亲母亲……我不止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甚至连尸首也没有见到…… 杀到最后,发狂了的魏军甚至还因抢劫不均自相攻杀,趁势杀死了邓艾父子与师纂等同僚…… 辟疾你说,这种悖逆人伦的惨剧,为什么会出现在人世呢?他们这样卑劣的人,又凭什么赢了大将军呢?从那时候起,我就领悟了,胜败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以成败论英雄也不过是一种世人的一种自欺欺人。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无关于道德与器宇。 可能是上苍也看不下去这种情景了吧。到了半夜,天上刮起了狂风,然后是乌云间一阵狂乱的电闪雷鸣,冬日的暴雨接着就铺天盖地地打下来,让我一度觉得这世界就要末日了。而我们几个女眷躲在暗室里,听着外面的响动,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又要强忍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时我突然想,你父亲怎么样了呢?他还好吗? 我之前无比希望能早些见到他,现在则希望能晚些见到他,甚至希望他就此远走高飞,一去不回。 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哀:呆在看不见光明的暗室内,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余生可能也就如此了。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等外面的叫骂声、哭喊声渐渐停歇了,我们知道,是那些魏兵们抢够了玩累了,你二伯打开门缝,发现他们都走了,这才把我们几个女眷拉出来。 我们刚一出来,看见李昭仪正一言不发地打理着头发,她的身上全是污迹,但她的神色全很庄重。她是你二伯的母亲,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得你祖父喜爱,这一天也是如此。 你祖父此时被扒了外衣,只剩一套内服,身上很冷,他对李昭仪说,要找些衣服。可李昭仪打理完后,看都不看你祖父一眼,然后她自杀了。 她是用剑自刎的,她的血飞溅出来,还冒着热气。 你五伯在宗庙自杀的时候,流血还是这样一件神圣的事情,可在那一晚后,鲜血就不再稀奇了。 大殿上到处是血,不只是地上,桌案上,纱帐上,灵位上,全都是红褐色的血迹。也不止是她,很多昨日还熟悉的亲人,此时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尸体,其中甚至有你的祖母吴昭仪。 辟疾,这是我第一次目睹这么多死亡。可我哭不出来,不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是感到茫然,也感觉到了无生趣。 这样的世道下,没有了国家,做一个亡国奴,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到这,才切实地感觉到,你五伯的自杀是有先见之明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你父亲回来了。 当时大雨仍然没有停,我们所有人都茫然地坐在宗庙内,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就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我们听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时,都吓了一跳,还以为魏兵又折返回来了。我当时想跑,可腿脚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跑了,所以心里就已经任命,闭着眼睛准备等死。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这时再睁开眼,发现你父亲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衣服浸满了血,步履阑珊,表情比死人还要可怕。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性情大变,再也不像从前。 ………… 虽然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在那天遇到了什么。不过我也从不多问,所有那天看见你父亲的人,都不会多问。 他们兄弟出发的时候,满怀壮志与憧憬。 当他淋着大雨回来,背上是你大伯挨了七十八刀的尸体。 第三十五章 母亲的期望(4k) 张希妙说到这里,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自从她醒过来后,就一刻不停地在叙述往事,到现在大约已有两个多时辰,天色暗了,紫黑色的天空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穹盖,笼罩在凡人上方,压得一旁的刘羡喘不过气。 史书上的几行文字,几点笔墨,读者可以漫不经心地翻过去,就是成千上万人死去了。但对于亲身经历者来说,其中包含了多少苦楚和血泪,恐怕是用尽湖海,也无法倾述的。哪怕母亲的追忆并不详尽,而且尽可能淡化了其中的残忍之处,但听母亲的语气,刘羡仍然可以感受到,对于她来说,这段历史使她的人生停留在了那一刻,那天死亡的千万魂灵围绕着她,摄住了她的心魄。 安乐公也是一样吗?刘羡想着,脑海中浮起父亲红浊的眼神,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间消解了,可思来想去,自己还是无法原谅他。 刘羡起身找到蜡烛,点燃后,火苗的光明填满屋内,影子随微风不断摇曳,窗外的莺鸟叫声一时停了下来。这时阿春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终于将寒意驱散了一些,刘羡盛了一碗,一勺勺喂给母亲。可惜张希妙的食欲很差,勉强喝了小半碗,就已是极限了,显然病情并没有好转。 用完晚膳后,刘羡本是希望母亲早些安歇,但张希妙却希望刘羡留下来,把今日的话题做一个总结。 她说:“现在能够解答你很多疑惑了吧?” “你父亲在同辈中排行第六,又不是嫡子,按理来说,是怎么都轮不上他继承安乐公这个爵位的。但是你祖父念及这件事,自觉对你父亲有愧,又怀念你大伯,就执意把爵位传给你父亲。你的几位伯父们,也因为这件事,不仅不争爵位,平常也都让你父亲几分。” 原来是这样,刘羡确实不太明白,以刘恂的表现和身份,是怎么得到祖父青睐的,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解释。但这只是其中一个不算重要的问题,他还有一些疑惑要问: “可大人他,到底有没有赶到大将军旧部处呢?” “虽然我没问,但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赶到。” “老师说,当年姜维大将军是死在了成都乱军之中,并没有出城?” “是这样,他与张翼等旧部,全部在那一夜遇害,大将军还被魏军剖开了胸膛,专门看他的胆子。” “那城外的汉军呢?大将军部下有五万多人,加上成都原本的守军,怎么也有六七万人,难道也被魏军杀光了吗?还是投降了?” 这显然是个残酷的结局,张希妙缓缓答道:“当然不可能杀光,事实上,那一夜还是有大将军的旧部逃出城,带领着大部分士兵,乘夜冲过长升桥,往西北逃了。”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策,没有了朝廷,也就没有了后援,蜀中大部分都是魏军。据说他们一路逃一路打,很快人员就丧尽过半,在我们被迁来洛阳时,据说已经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了。再过两年,就彻底没有了消息。”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结局,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迹,姜维最后的火种就这样彻底熄灭了。但刘羡又想到儿时遇到的那个刀客,他自称和安乐公是熟人,结果惨死在门前,父亲的性情也因此更加暴躁,他到底是谁呢?和父亲有什么关系呢?拿人的校事说他是诸葛瞻,是真的吗?刘羡向母亲询问这个问题。 答案很快也揭晓了,希妙叹息着答道:“王富是早年你大伯的侍卫,大概在你父亲十岁左右,他就从你大伯身边调过来,一直保护你父亲的安危,两人视若手足。当年你父亲与大伯一起去赴约,带了几名侍卫,其中就有他。可后来他没有随你父亲回来,我还以为他早死了。” “可后来过了几年,又听到消息,说是他找到了最后的汉军残部,诈称诸葛瞻发动叛乱,但过了一年,很快也就被镇压了。只是当今朝廷一直没抓住他,没想到最后,他会找到洛阳来……” “他来干什么呢?”刘羡问道。 张希妙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走投无路,希望能让你父亲庇佑吧……可实际上,我们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庇护他呢?” 原来是这样,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父亲是一个渴望复国而不可得,只能自欺欺人,不断摧残自己的可怜人,但他也摧残了身边的爱人与孩子;祖父是一个不堪大用,重用佞臣,掣肘贤臣的昏君;老师则是一个心怀愧疚,同时也出卖了良心和过去,以换得仕途上进步的人。 在曾祖昭烈皇帝和大将军姜维的反衬下,大家确实都是凡人。 但大家也都有过传奇的色彩:父亲在那个月雨夜,曾试图把一切的命运扛在肩上;祖父也曾与贤相同心协力,成就一段佳话;老师也曾在姜维军中南征北战;还有那些包括王富在内,他不记得名字不知道长相,但依旧为国家付出了全部忠诚的人。 可这个世界残酷的地方在于,那些传奇的一面,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都已经结束了,成为一段往事。而能够让自己感受到的,只有现实生活中的颓唐不堪,它们还在继续不断垮塌。母亲想让自己原谅父亲,体谅父亲,可父亲精神狂乱到了这个地步,又怎么可能继续容忍呢?母亲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刘羡自己的事情了,这场漫长的讲述终于抵达尾声,而至少在此时此刻,刘羡必须满足张希妙的要求。故而他主动向张希妙问道:“阿母,那除了这次的婚事外,您希望我以后能做些什么?” “辟疾,我一开始就说了啊!”张希妙伸手抚摸他的脸,笑言道:“我的冬天来了,但你还在春天,现在我要留给你一些种子。” “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你以后面对任何拥有幸福的机会前,都不要放弃。你要茁壮成长,不顾一切地成长,你现在是一颗树苗,我希望你以后能够成为参天大树。你要把我失去的幸福,你父亲失去的幸福,你那没有诞生的兄弟或姊妹的幸福,都活过来。” “或许人的一生不是由自己一个人控制的,再怎么努力也是一场空,就像大将军一样。但至少我希望你要努力过,不要虚度光阴。” 母亲的要求是这样简单,但人生是复杂的,越是简单的要求,反而越不容易做到。刘羡现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但他也格外感受到母亲对尘世的眷恋,对他的爱。在母亲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母亲的魂灵,已经有部分缠绕在自己身上,他有些明白母亲说的负担了,现在他有一种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就要垮下去的感觉,而站直了,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刘羡紧紧握住张希妙的手,对母亲一字一句地承诺道:“阿母,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成为一株参天大树。” 张希妙看他庄严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她仿佛又进入了当年分娩前的三昧状态,听到有人在对她说话,会帮助她实现愿望: “夫人。” “在。” “你的愿望会实现。” “嗯。” 此后的十几日,张希妙的病情开始如医生所言般急剧恶化。如果说刚醒来时,她的面容是没有血色,而到了后来,皮肤下已经渐渐透出死亡般的青黑,双眼发暗,说话没有力气,讲一句话就要歇气一下。她一度不愿意让刘羡进屋来看望她,但刘羡还是强硬地闯了进来,为母亲尽最后的孝心。 为了照顾母亲的想法,刘羡把窗帘放下来,室内光线很暗。因为张希妙说话伤神,刘羡就不让她说话,两人在黯淡的光阴里默然而立。门外,冰雪已经彻底消融了,到处都是麻雀与莺鸟的鸣叫。 张希妙问刘羡道:“还没找到你父亲吗?” 刘羡回答说:“到处找了,也听说有人看见过他,但是洛阳的销金窟太多,每次顺着消息找过去,他总是已换了地方。” 实际上他根本没找,恨不得刘恂就死在外面。 “不用找了。”张希妙沉重地摇摇头,慢慢说:“他只是不敢见我,等我死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张希妙又问:“小阮公说帮你下聘,办完了吗?” 刘羡说:“昨天已经办好了,羊、雁、牛、酒、稷、粟、米面等物,已经送过去了。老师本来还担心鄄城公听闻我们这出事,变了想法,好在鄄城公还是原来的主意。他原本就想等我四年元服后再成婚,说即使我守孝三年,也并不影响。” 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母子二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又过了片刻,门外的莺鸟停止了鸣叫,张希妙突然说:“我好像闻到花香了。” 刘羡说:“可能是庭中的桃花开了吧。” 张希妙笑道:“真想看看!”又立即制止他说:“不用了,我这身子,也起不来了。” 歇气良久后,张希妙又说:“真想回家乡!”她在回想记忆中的成都,但刘羡却无法想象,只听母亲描述过:成都夏长冬短,气候温和,夏无酷暑,冬少霜雪,群山环绕,江水成碧,好像是天堂一般。而洛阳虽是汉魏故都,但每年的冬天都会漫长严酷许多,黄河每年封冻,实在令希妙感到不适。 刘羡没有别的劝慰法子,就只好给火盆里多添了一些炭火,希望让房中的温度更高一些,以此祛除母亲的寒冷。 张希妙却叹气慢慢道:“没有用的。”又说:“都说人生短短数十年,可有多少人能活到五十年呢?我大姑姑贵为皇后,也不过活了三十岁,而我也活了三十余载,荣华富贵都享受过,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刘羡知道母亲病重,听到这话,仍不免心中一酸。他见希妙指了指枕头后,似乎有东西放在哪里。他伸手去够,摸出一个绿色的小锦囊。解开金色的丝线,里面有一张符纸,和一块雕成佛像的翠玉。 刘羡看向母亲,张希妙说:“这是你出生时,我和你大伯母为你求的宝物。符纸是张天师亲手画的,佛玉是白马寺的沙门刻的,你小时候不爱戴,经常摔下来,但我还是保留了,以后做个纪念吧。” 母子两人再次默然良久,其间,张希妙睡去了一会儿。醒来后,精神好了不少,她见刘羡仍然在沉思,就唤起他:“辟疾,如果有一天,你能去成都,记得去西郊看看,还有没有当年我和你父亲的庄园,我在那株最大的桑树下埋了三坛酒,或许还在呢。” “成都?好啊!”刘羡暗暗下定了决心,他决心以后有一天,一定要想办法抵达成都。 傍晚,张希妙略有食欲,竟吃了一些粥食。第二天早上,天气湛蓝清澈,阳光从帘缝中洒下来。希妙很高兴,想要到庭院看看。刘羡扶着他,居然走到了门口。她站住,倚着门框望了一下院子,气喘不止。本来还想再出去一些的,只好作罢了。 往后几日,希妙渐渐昏沉。一天下午,她突然醒来,见刘羡坐在旁边,问他道:“枇杷花开了吗?”刘羡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院子里并没有枇杷花。她随即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闻到枇杷花的香味了。” 自此,张希妙完全不能饮食,在五日后终于撒手人寰。她死的时候,已是颧骨深陷,身上骨瘦如柴。遵照她的意愿,也没有邀请太多的客人,只是从白马寺请了名沙门来祈愿,为亡者追福。 在张希妙下葬的前一天,刘羡在灵堂守了一夜。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在没人的夜晚饮泣呜咽。他默默告诉自己,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落泪,按照和母亲的约定,以后他绝不会再哭。 在出殡的那一天,刘羡扶棺而行,在今天以后,他将再次离开洛阳,到张希妙下葬的地方结庐守孝。下葬的地点定在万安山和龙门之间的一座名叫边山的小山间,其背倚青山,前俯伊水,左右各有山林掩映,内蓄气势而外露锋芒,是希妙生前就自己定下的地方。 而刘羡将要在这里,用三年来渡过阴影。 第三十六章 沉默的父子(4k,求追读!) 太康四年二月辛巳,时年十二岁的刘羡正式开始守孝。 作为自两汉年间因尊崇儒术逐渐普及的民俗,守孝之礼在西晋时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发展到登峰造极。 按照《礼记》中记载,在服丧期间,为体现孝心,守孝者的饮食要格外注意:如头三日不食,出殡后方可食粥;等到了百日卒哭之后,才可以疏食水饮,也就是吃点粗茶淡饭;而一年小祥以后,才可以吃菜果;两年大祥之后,才可以用酱油盐调味;等到守孝期满,才可以正常饮食,也就是可以吃肉了。 居住方面也是如此:在死者未下葬之前,孝子要居住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之中;下葬之后,棚屋内壁可以涂泥挡风;百日之后,可以对棚屋稍加整理;一年小祥,可以拆除改建棚屋,用白灰涂墙,铺用普通枕席;大祥时,就可以回到平常的房屋,但不能用床;守孝期满,就不做要求了。 这样苛刻的守孝内容,既妨碍生产,也毁坏人的肌体,在生活中自然是很难完全遵守的。 两汉期间,能够按《礼记》执行下去的孝子,不能说凤毛麟角,只能说完全没有。被地方当做道德表率推举上来的孝廉,既有守孝了二十年,期间和妻子连生数子的,比如汉桓帝时之赵宣,也有先故作不孝姿态,然后假装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比如汉明帝时之许武。所以当时有民谣讥讽说:“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所以说,能够忍住世俗诱惑,不折不扣地守孝三年的,就已经是当时知名的大孝子了。比如汉末时的袁绍,先服母丧,再服父丧,守孝六年,因此闻名天下,人人以为贤。相比之下,被察举为孝廉的曹操,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事迹。 但到了西晋时期,守孝之礼受到了空前重视,从上到下形成了一种“死孝”的氛围。前些年,河东王接丧母,他为母守孝三年,严格执行《礼记》的饮食要求,以致于“柴毁骨立”,仿佛饿殍。而平阳王延更是夸张,据说他九岁丧母,守孝期间,三年泣血,几至灭性,后来每年遭逢忌日,都要哀嚎悲泣十余日。哪怕是阮籍这样,以放荡不羁,蔑视礼法闻名的隐士,也不免要遵守吊祭之礼,只是具体细节不合常规罢了。 守孝到几乎要死人的地步,这当然是不合时宜的。但一样风俗能够发展到这种地步,自然也有时代独特的原因,说来无非是两条: 一是经过数百年的权力斗争后,士族终于争得了应有的权力地位,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标榜自己的德行清高异于常人,应该获得权力,那自然也要表现出相应的情操。而孝字作为儒学之首,正该是他们大作文章的地方。但至于是不是名副其实,这恐怕就要另行考量了。 二是司马氏以篡权弑君夺得帝位,有违儒家提倡的忠君之道。但身为皇帝,也必须吹捧自己的德行,那便不得不在其他诸如仁恕、宽和等方向找补,如此才能符合“天家”之德。 而其中孝之一道尤为重要。齐王司马攸身为宗室之首,以身作则,先为晋景帝守孝,再为晋文帝守孝,又服侍羊、张两位母后,也一度形销骨立,这才海内归心。天子司马炎稍不如兄弟,但也在行政上大肆提倡孝道。所谓上行下效,“死孝”之风自然是席卷九州,创历代之最。 不过这些对于刘羡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他此时守孝,既不是作秀般的死孝,也不是敷衍般的走走过程。 由于早年跟随陈寿读书的时候,陈寿就在守孝,刘羡随之一起饮食,早就适应过守孝的生活,此时再经历一遍,他并不会感到什么不适。 但他此时也不想像其余那些守孝者一样,天天在墓碑前痛哭流涕。因为看到张希妙的墓碑,他立刻会记起母亲生前的教诲,感受到沉甸甸的负担。流泪是承受不了负担的表现,他必须向母亲证明,自己能够坚强地走下去。 所以刘羡婉拒了费秀等人派人照顾的要求,哪怕才十二岁,他就自己动手,专门在靠近母亲的墓地旁,找一处平缓处建造木屋。他砍除荆棘杂草,打下木桩,上面铺上木板,搭建起一座一丈见方的木屋,形制与当年陈寿的小屋差不太多。也是住宿之外,又在侧面搭一个读书这样的顶棚。唯一的区别就是,刘羡日常还要练剑术与射术,所以还立了一些草人做靶子。 一切准备完毕之后,刘羡又到东坞,让朱浮运了整整一车书籍过来,在卸下书籍和日用的一些物品后,刘羡就打发朱浮回去了。临走前约好,每隔十天,朱浮来送一些日用品,并带一些换洗的衣服。 从此以后,刘羡就正式开始了守孝的生活。上午读书,下午练武,傍晚前到母亲墓前问安,诉说自己这一日的所得所获。这是很简单的生活,也是此后刘羡回顾自己一生,可能是最寂寞的一段时光,不过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内心却像是雨后的竹林一样清净,他已经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真正目标,那就是守孝结束后成婚,然后踏入仕途,按照母亲的遗愿,去成都看一看。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心事,就是消失的安乐公。虽然已经有一月不见他的踪影,但按照母亲的说法,他是一定会来看望母亲的。刘羡听信张希妙的话,一直在耐心等待。只是五六日下来,迟迟不见踪影,让他不禁有了一些怀疑和责难。 很快,第一个十日过去了。朱浮乘车过来送米面,随行的还有侍女阿春。结果要回去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三人坐在顶棚下等雨停了再走。 山中急雨哗哗而下,空气湿冷,四周昏暗。刘羡见阿春抱着手坐在廊下望着大雨发呆,忽然想起来,他听张希妙说过,阿春也是从成都随她一起来到洛阳的。她也丧失了亲人吗?刘羡忽然心生伤感,就问阿春说:“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阿春摇摇头,艰难地说了一句:“都没有了。” 她见刘羡陷入沉思,就慢慢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刚好经历成都大乱,父亲,母亲,丈夫,还有孩子,都没有了!” 说到孩子,阿春的情绪难免有些激动,她闭上眼睛,不知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强忍泪水。 刘羡知道她肯定丧失了亲人,却不知道还曾结过婚,有过孩子。 过了一会,阿春平复下来,她干笑了一声,对刘羡说:“我现在每想念孩子,就念观世音菩萨。法师说,只要心中虔诚,他们就会投胎转世,再不过苦日子了。” 刘羡心中觉得难过,想劝劝阿春,为什么不趁着还未衰老,再找人结婚,生个孩子呢?但看着她满是烫伤的脸,顿时就想起了父亲用滚水泼阿春脸的往事,一时间倍感羞愧,甚至扭过头,不敢正视阿春的脸。 雨停后,阿春起身,和朱浮一起提着东西下山去了。刘羡站在棚下,默默地目送他们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远去。他想,自己也要承担起阿春的责任来。 晚上又开始下雨。第二天早上更是暴雨如注,小屋在雨水中摇摇欲坠,一度让刘羡担心有倾塌的风险。 雨下的真的很大,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刘羡自己生火煮了一碗浓粥,坐在地上正准备吃饭,屋檐吱吱呀呀的声音让他有些不安。他起身走到门前看雨,地上的流水汇成小溪从木柱间穿过,往低洼处流去。茂密的树丛在大雨中发出簌簌的响声,好像里面藏了什么东西。风吹过来,树丛就像发冷般的抖动着。 雨停了该再加些茅草,然后在林中找根木头,给屋中再加一根梁柱。刘羡这么想着,踱步回到灰暗的屋里,背对着门坐下,想把剩下的食物吃完。他坐在地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感觉从背后透过来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中间夹杂了短暂变暗的过程。他停止咀嚼,竖起耳朵听,但听不到任何异样。 有什么东西来了!刘羡一阵毛骨悚然,这里地处偏僻,没什么山贼,但如果是什么诸如豹子、熊之类的野兽,那就不好说了。于是他赶紧起身到墙边,拿了昭武剑,榆木弓,再十来支箭矢,就捏着脚到门口,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廊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扑通一声跳到外面的雨地上。刘羡赶紧追上去,大喝一声,拉弓上箭冲出门外,对准了一个人影。就看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立在外面的雨地里。听见屋里有人冲出来,那个人突然转身,和刘羡一个对视。那个人胡子邋遢,面色苍白,双颊消瘦,手里握着几支枇杷花,花瓣被雨水打乱,已经难见颜色。 正是消失已久的安乐公刘恂。 父子二人在雨中对视,一下子都愣住了。刘羡握弓的手没了力气,渐渐放下来,而刘恂手里的几支花也脱手落在地上。 大雨倾盆而落,一时间世界只剩下茫茫的雨声。 刘羡沉默着面无表情,可他胸中的恨却如怒涛般反复激荡,但眼前又浮现起母亲临终前的容颜,让他无法向这个人下手。而他同时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偏偏他是自己的父亲? 他终于克制住了,然后低下头,对刘恂说:“有躲雨的地方不站,站在雨里干什么?” 他的语气非常不逊,简直是对待一个陌生的过路人,但这已经是他压制自己厌恶的极限了。他强迫自己去执行母亲说的谅解,但终究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 但这显然已经超过了刘恂的预期,他不像往常那样发怒,沉默少许后,也没有说话,终于挪动脚步,径直往草屋内走去。 看父亲进入草屋后,刘羡随后进去,先是往火堆上加了些火,而后又盛了一碗粥,转手递给安乐公说:“给!” 安乐公此时脱了蓑衣和斗笠,正在草席上发呆,没想到儿子又做了一件超出他预料的事情。他还是一声不吭,双手接过粥碗后,只是拿调羹不断拨弄着碗中的汤水,很长时间都没有下口。 刘羡也没有再看他,而是就拿了一本《管子》自顾自读了起来。但实际上,也就是装装样子,有刘恂在身旁,他心乱如麻,根本什么都读不进去。 过了好久,他终于听到父亲说:“刘羡,我刚刚才发现,你已是个大人了。” 刘羡心下一酸,但口里却下意识讥讽道:“都是托大人的福,教导得好。” 这一句顶过去,又让安乐公不吭声了,他把碗里的粥水都喝光后,才说道:“你不是我,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或许阿母懂吧。” 安乐公虽然哀伤,但也禁不住儿子连续这样的揶揄,终于有些恼怒地说道:“那你还说什么?!你学过剑,难道还见过血?” “我见过阿母的血。” 短短几个字,一下就将死了刘恂。 安乐公几乎瘫倒,完全丧失了反驳的力气,他不想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了,只是简短地问道:“希妙她……有什么遗言?” 刘羡终于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着父亲,缓缓说道:“阿母说……她让我不要恨你,她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刘恂听到这番话,一时间喉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他赶紧背过身子,对着墙角不让儿子发现。 刘羡确实没有发现,他现在只觉得父亲可恨,连带着他的所有行为都面目可憎。这里面的是非没什么好说的,再怎样悲惨的过去,都不是对身边人施暴的理由。生活中还有人爱着自己,怎么能不珍惜呢?刘羡现在就时时警醒自己,要珍惜身边人的爱。 父子两人接下来谁也没再说话,等过了半天,雨终于小了一些,安乐公就披上蓑衣准备离开。刘羡最后和他说:“你还是早些回府吧,二伯他们应该等急了。” 安乐公看了儿子一眼,沉默地点点头,戴上斗笠,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往北边走了。 人生啊,其实就是泪水落在雨里。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刘羡开始安心守孝。 而过了一个月,朱浮又来给刘羡送衣物的时候,说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随着天子司马炎的不断打压,齐王党接连失利,齐王司马攸不得不遵从帝命,入国归藩。结果没想到,还没成行,齐王竟病逝了。据说因为是因为对党争失利极为不甘,齐王急怒攻心,呕血而死。天子司马炎极为伤心,当即斩杀了为司马攸看病的御医,又令侄子司马冏继承爵位,不必离京。 至此,时长近两年的齐王党争,终于以帝党的全面获胜而告一段落。 第三十七章 小阮公辞别(5k) 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光阴飞逝,不知不觉间,已是太康六年(公元285年)的五月了。 此时夏日炎炎,万物滋生,蝉鸣声震耳欲聋,莺雀间或风铃般来回鸣叫,更不时有山岚刮过山林,使得齐腰的野草与茂盛的枝叶也随之狂歌,加上浅水处的蛙鸣,洞穴中的狐鸣,万物之声交融在一起,好似奏响了一曲没有节拍的强乐,令边山上下格外热闹。 但这种热闹来自于自然,并不会使刘羡感到喧嚣和聒噪,反而因为一种心灵上的平静,让他能够欣赏其中的生机与美妙。因为他的生活也回归到平静中了。 随着齐王司马攸的死亡,原本极度剧烈的齐王党争终于结束,太子司马衷的大位也彻底稳固下来。于是一夕之间,西晋朝堂的政治斗争都烟消云散,连带着京畿百姓的平静生活也随之回归。洛阳解禁,坊市重开,凉州和并州来的商队再次畅通无阻,城郊的街巷也恢复了灯红柳绿,连带着刘羡在边山的守孝之地都有人拜访了。 大概在齐王病逝的下一个月,张华被天子重召回京,任命为太常,张韪也随之返京。而后陆陆续续的,那些被父母遣送回祖地的元勋子女们,也都返回到了洛阳。石超也在其中,在回来后,他听说刘羡一个人守孝,第一时间就骑马来边山看望。 看见刘羡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所食也不过蔬果,他两眉先是高高皱起,然后就笑着说:“等你守孝结束,我请你到我六叔家,见识见识些绝世佳肴。”从此以后,石超就隔三岔五地来看他。 然后是儿时的好友,郤安与张固,他们也都回洛阳来了。在八岁左右的时候,也就是刘羡随陈寿读书后,他们也都被各自的家长叫回去就学发蒙,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五六年了。郤安的父亲是郤正,张固的父亲是张通,都是蜀汉亡国后随安乐公一家进京的死忠。如今这两人都已经去世,便让孩子子承父业,继续当安乐公府的门客,以后也就是刘羡的随从。 几年未见,两位儿时同伴都已经大变样。 由于郤正此前被朝廷起用,当过巴西太守,家格有所上升,加上司马炎曾特地夸奖过郤正的忠名,说“正昔在成都,颠沛守义,不违忠节”,所以益州的中正格外看重,郤氏也摇身一变,成了巴西有名的郡望。连带着郤安回来时,身上也染了些士族特有的清贵之气,张口就要和刘羡谈玄论道,其能言善辩,倒也颇有古之谋士的色彩。 而张固的父亲张通早年是蜀汉殿中督,以勇力著称,在刘羡试儿会上,还说过想培养他勇武,可惜并未如愿。后来张固回家,就被张通悉心培养,打熬力气,又教他弓马骑射,刀枪棍棒诸般武艺。等张固骑马来见刘羡,这位儿时的玩伴已长到七尺有余,练得膀大腰圆,还有一手好枪法,一看就是战场上冲阵的好手。 他们同刘羡玩笑说:“辟疾,你有我们一文一武陪伴左右,应该去建功立业啊!怎么在这里蹉跎岁月?” 刘羡则笑道:“时候还长,我这是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于是他们常常来边山陪伴刘羡,有时候还同卧在草庐中,一面聆听天地间的风涛之声,一面谈论古往今来的英雄事迹,心中则澎湃激荡,思绪万千,鲜有倒头就能酣然入睡的情形。 当然,除了这些同龄人外,小阮公偶尔也会来看望刘羡。一是看看他的近况,二是考校他的功课,三则是带一些好友过来,专门为刘羡扬名,毕竟刘羡已经决心入仕,也有鄄城公做提携,那相关的准备,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 所以到了太康五年的时候,原本以为会非常寂寞的守孝生活,刘羡其实过得并不枯燥。他无聊时有朋友相伴,迷茫时有老师教导,空虚时有书籍慰藉情感,更有已经明确下来的未来目标与希望。就连安乐公也收敛了许多,回到府中后,虽然没过几天,刘恂就旧态复萌,依旧沉醉于酒色之中,但至少不再有什么令人瞠目的暴行了。 这些都让刘羡高兴,唯一让他伤感的就是,母亲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切了。他只有每晚在母亲墓前祈祷,希望母亲泉下有知,能够高兴一些。 在这一天,刘羡正在草庐前锄草。他打算在山间清出一块空地来,移栽些赏心悦目的花草,兰花、菊花什么的都行。这是他灵机一动想到的,也是张希妙生前喜欢的杂务。 正翻地的时候,刘羡听到山下传来了熟悉的长啸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木铲去看,果然望见了一辆牛车,前面驾车的是一个比他稍大一些的青年,后面斜躺着的是一名露髻披服、倚车长啸的老人,正是阮孚与小阮公。小阮公远远望见了山上的刘羡,便停下啸声,将手中的塵尾来回摇晃,以表示看到得意弟子的高兴之情。 刘羡赶忙披了袍子迎下去,而后恭恭敬敬地为小阮公牵牛,将他们牵引到一块三面环水、上有竹林的平地。这是因为阳光炽热,暑气如蒸,原本的草庐虽然地处开阔,但被太阳晒个正着,远不如此处清凉。 等小阮公坐定后,刘羡给他们端来两壶清水,然后坐在下首,询问小阮公道:“老师,我还是按照惯例,先吹些曲子吗?” 小阮公拍拍手,闭着眼睛道:“行,先来首《奇鸟》吧!” 小阮公所言之《奇鸟》,乃是其叔阮籍的《咏怀诗》之一。刘羡早已学得熟了,他点点头,掏出怀中的竹笛,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住笛孔,将气息缓缓送入笛中。 这首乐曲起初悠扬空旷,仿佛处在一片混沌中间,上望之昏昏,下望之茫茫,只有一股不可捉摸的灵气涤荡其中。然而转瞬之间,乐曲如一声惊艳的鸟鸣唱过,混沌也如刹那芳华般绽放,弹指间化作一片分明的天地。苍穹间云开雾散,山野间松涛连绵,一条清澈的河水从中徜徉而过,奔向太阳的光辉中。 此时阮咸打着拍子唱道: “林间有奇鸟,自鸣为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 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 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但恨处非位,怆悢使心伤。” 小阮公人近六十,嗓音沙哑,本来与前面悠扬的笛曲并不相搭,但随着唱到中段,笛声转低转静,反而衬得歌声颇有股夕阳之下,万籁俱静,唯有黄沙飞腾的沧桑悲凉感。 而随后笛声猛地提起,如一道狂风倒卷,使大地山川纷纷掠过,小阮公的歌声也顺势狂飙,如长江东去般声嘶力竭,转眼曲声茫茫,歌声杳杳,仿佛此前的混沌、天地、山野、河流,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一股说不尽的哀愁…… 一曲吹罢,刘羡低头等待小阮公的批评。毕竟无论自己的曲子练得多么纯熟,但这只是技巧上的,自己到底没有好的音感,所以离小阮公的境界总是差得很远。但出乎意料的是,刘羡等了很久,小阮公却始终没有出声。刘羡抬头看,发现小阮公正两目望天,一时竟有些怅惘。 他只好出声道:“老师?” 小阮公顿时醒转过来,一面拿起塵尾挠背一面笑道:“辟疾,你这首曲子弹得中规中矩,我没什么好说你的了。” “真的?”刘羡有些将信将疑,他放下竹笛,又拿起昭武剑站起身来,打算向老师演练一遍剑术,不料小阮公来回挥动塵尾,示意他赶紧坐下。 刘羡很奇怪,跪坐在席子上,恭恭敬敬地问道:“老师有什么吩咐吗?” 小阮公整顿神色,突然说:“怀冲,你跟着我几年了?” 刘羡一愣,转而答道:“我是太康元年随老师读书的,今年是太康六年,算来差不多五年多了吧。” 小阮公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叹道:“五年啊,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正是我们师徒分别的时候了。” 这一句毫无征兆,令刘羡大为震惊,他连忙拜礼道:“老师何出此言呢?学生才十四岁,还有许多问题尚未请教,还有许多本事未学,莫非是学生不肖,引老师生气了?” 小阮公连连摆手,劝住了刘羡,他这时终于说明原委道:“不干你的事,是朝廷征辟我为官,让我去关西当太守。” 原来如此,这不是喜事吗?刘羡松了口气,同时又心生疑问:因为按道理来说,像小阮公这样久有贤名的人,当太守不过是走走程序,一般待个半年,就会被征召回京,进入尚书台担任清职,再过几年就可能进位三公九卿,怎么小阮公的面色这样不虞呢? 阮孚看出了刘羡的疑惑,在一旁解释说:“鄄城公有消息,说此次征辟,不关天子的事,也不是想重用大人……” 其实在此前的很多年间,竹林七贤中的山涛就曾多次举荐小阮公,但始终被天子否决,明面上的原因是认为小阮公好酒贪色,不堪重任,但刨去攻讦的部分,即使这些完全为真,也并不足以成为理由。因为朝野上下,贪杯好色的何止百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不启用呢?无非是天子厌恶小阮公罢了。 而此次小阮公之所以被朝廷征辟,原因无他,主要是尚书令荀勖自以为音律天下无匹,却常常被人认为逊于小阮公。故而他怀恨在心,于是就打算以征辟任命的形势,把小阮公赶出京师,这一去关西,恐怕有生之年都不能东返了。 这个理由令刘羡瞠目结舌,他听说过文人相轻,却没想到还能这样体现在官场上,以致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更不知该如何劝慰老师。 小阮公倒是看得很开,他饮了口刘羡递上的清水,轻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奇事,早年国家落到这群人手里,我便早有预料了。”他在这顿了顿,突然问刘羡说,“怀冲,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个整日饮酒弹琴的无赖,会教你骑射舞剑?” 这确实是刘羡疑惑过的问题,他点点头,随即就听小阮公解释道:“世人都道我们竹林七贤是寄情山水,不羁旷达,蔑视礼法名利的隐士,其实不然。” “早年我们七人之所以聚在一起,其实是满怀一颗报国之心,要么想要策马疆场,建功戈壁,要么想的是治理一方,为民请命。每日聚在一起,不是讨论时政得失,就在一起比剑练射,哪有什么时间谈诗饮酒呢?” 小阮公在这里顿了一顿,随即哀叹道,“谁知转眼间,司马氏借助高平陵之变,一举夺取国家大权,然后图谋篡位,自建家门。我们锻炼这一身文武,莫非是为了卖给他吗?” “后来司马师司马昭掌权,更是违背人伦,不仅排除异己,竟然还犯下弑君的罪过。让这样的人来治理国家,有权而无德,国祚怎么可能长久呢?” “所以我们好友七人,这才转为谈玄论道,蔑视礼法,佯作怪形,目的就是为了嘲讽司马师、司马昭这些人,他们也心知肚明。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当官的当官,隐修的隐修,也算是各奔前程了。我今天才被调出京,倒不如说,确实是当今天子宽宏大量。而我这逍遥数十载,也该为百姓做些实事了。” 说到这,阮咸停下来,语重心长地对刘羡道:“因此,怀冲,今天我此行来,是专门与你来告别的。” 告别?刘羡一时百感交集,听老师的意思,这一次他去关西,恐怕就要一去不复返了。可小阮公明明答应了母亲,要把自己当义子一样看待,怎么就要离去了呢? 刘羡既感到不舍,又感到怅然,但经过母亲去世后,他对于分别也有些习惯了,更知道在此时,他应该表现出一个男子汉的气概,如此才能让蔑视礼法的老师感到欣慰。 于是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对小阮公说道:“那分别之前,还请老师教我一项本领。” 小阮公好奇道:“什么本领?” “老师的啸!我第一次见老师,最想学的就是这个。” 小阮公瞪大了眼睛,随后哈哈大笑,笑得人仰马翻,衣襟散乱,良久后,他才说道:“这哪里需要教?只要你想,你就会了。” “真的?” “真的,你已经会了,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在小阮公鼓励的眼神下,刘羡还是有些羞赧,小阮公也没有多说,而是直接吟起了一首诗,还是阮籍写的《咏怀诗》,不过此前刘羡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吟诵道: “炎光延万里,洪川荡湍濑。 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 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 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 捐身弃中原,乌鸢作患害。 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 一首念罢,刘羡顿为诗中的雄伟气魄所震撼。老阮公竟将自己的胸中志气全然凌驾在万物之上! 他在诗中声称,要以扶桑仙树挂弓,天外宇宙倚剑,泰山为磨剑石,黄河为自己的衣带。所谓汪洋恣睢的庄周,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既不珍惜自身,也不关爱天下苍生的呱噪乌鸦罢了,哪里比得上真正的雄杰国士? 英名要万古流芳,功绩要万人敬仰,这才是人生最伟大的意义。 好一个雄杰士! 谁能想到,那个穷途之哭,对凡人白眼相加的阮籍,实际上怀的是英雄之志呢?刘羡缓缓站起来,他此时再次听到了天地之间的交响乐,看到了山野之间的无穷生灵,不尽松涛,同时也有一种明悟自心中犹然而生: 日日坐观天地气象,胸中怎不生些块垒?平生知己相会,心中怎不长出英雄之志?! 一种沉重的气流涌向喉头,刘羡长长一吐,音调浑厚而悠扬,喉音、鼻音翻卷了几圈,最后把音收在唇齿间。变成雷击一般的口哨声,极为潇洒干净地飘扬在群山暮霭之间。但刘羡却听不见,他一时感受不到自己的胸腔,骨肉,只觉得自己脱胎换骨,彻底融入到了这天地内。 等刘羡缓过神来,见小阮公正笑盈盈地注视自己,他连忙拜谢道:“谢老师指点。” 小阮公则摆手感叹道:“是你这孩子悟性高,嗨,如果我三叔还在世,定能和你成为忘年交吧!” 临行分别前,小阮公停在车头,望着刘羡说:“怀冲,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我收到消息,陈寿已拜访完江南各族,正在返京的路上了。” 第三十八章 陈寿名动京华(5k) 小阮公走后,这天,刘羡移栽的菊花开了。菊花繁复的黄白色花瓣交织在一起,既仿佛随时飘扬的纤细羽毛,又仿佛渴望触碰的婴儿手指。它们近看不起眼,远远看过去,却是一幅针脚细密的锦绣,美丽得动人心魄,幽远无形的芳香从中溢出。 而刘羡嗅着这股馨香的同时,聆听着山野间此起彼伏的林涛声,心情就像大海一样平静,良久后他才发觉,蝉鸣声和蛙鸣声已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大雁南飞,叶染老色,清爽的秋天也到来了。 对生灵来说,秋天大多意味代表着衰老,但对于人来说,秋天则意味着丰收。就连刘羡都有此感想,他欣慰地发现,在草庐的北边有一片花红果林,此时挂满了青红色的果实。一时兴起,刘羡采了七八颗,带回来与茶汤一起煎煮,草庐前顿时弥漫着浓郁的果香味。 而正在当他举起茶匙,要舀汤自饮的时候,他无意间听到北面传来了一些声响,抬头去看,见一匹黄骠马正傲然前来。马上坐着一个人,戴着黄青色的头巾,一身素白色的儒服长袍,身后鞍桥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里面装的显然是书。刘羡望见他,他正微笑着看着刘羡,刘羡一下就愣住了。 那个人正是他的老师陈寿。 五年未见,陈寿已变化了很多。南下前,他是一个短须高瘦、略显文弱的平凡儒士。而此时归来时,陈寿满面须髯,鬓角斑白,从皮肤到身形都显得衰老,加上衣服上的风尘以及马鞍上的泥点,就更加透出一股沧桑的味道。但他的精神却极好,双目炯烁,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全是昂扬与自信。 两人阔别已久,此时再见,可谓是惊喜交加。陈寿翻身下马,而刘羡则快步迎上去,请老师到草席上坐,然后把煮热的果茶递了一杯过来。 陈寿见刘羡已脱去了稚气,身材也高大了不少,抑制不住喜悦之情,连果茶很烫也没有顾及,一口喝到嘴里,滚烫得不行,又不忍吐出来,就含在嘴里把舌头烫麻木了。 陈寿在心中暗想:“几年不见,辟疾,喔,现在应该叫怀冲,已经是名英姿勃发的少年了。” 刘羡也在仔细打量着老师,两人好像有满腔话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阵沉默。外面秋风吹过菊花丛,幽静的花香飘浮过来,陈寿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造化弄人,你要坚强,不要辜负她的心意。”等刘羡点头称是后,他才又提到自己:“我这次回来,大概就不会再离开洛阳了。” 说到这,他转而谈起在江南的见闻,笑说道:“南行五年,我见了不少名家士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怎么说?” “本以为中原诗文成风,足为数代之最,不料江南亦有奇才,年纪轻轻,就足以称为文宗啊!” 刘羡好奇道:“老师说的是谁?” 陈寿说:“我去见过了陆逊之孙,陆机,他真是文骨奇峻,比追陈思。有了他帮助引见,我才在江东搜罗史料,集文结册啊!” “那老师的书修的如何呢?” 听到这个问题,陈寿卸下坐骑的包裹,放到刘羡眼前,自豪笑道:“来,怀冲,你看一看,这就是我十五年来,修好的六十卷《三国志》,我打算用这些书当敲门砖,你以为如何?” “喔?老师已经修成了?”刘羡还以为老师南下只是搜集完史料,没想到竟然已经写成了。这让他见猎心奇,当即就接过手翻阅起来。 有陈寿在一旁陪伴,两人边看边谈,一看就是两天两夜,刘羡读完全书后,不由得由衷称赞道:“老师大笔如椽,论著史一道,恐当世无人可比,重用只在朝夕了。” 陈寿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捋着胡子笑说:“这就承你吉言了!” 刘羡此言,并非是出自于师生之情的违心赞美,而是实事求是。自从陪伴陈寿学习以来,刘羡读的史书越多,对老师陈寿的敬佩也就越多。 从汉末地方失序,士族崛起后,私人著史已经成为士人的风尚。 起初,士人的史学是零散闲碎的,要么是一个乃至几个人物的传记,诸如吴人著《曹瞒传》、荆人著《零陵先贤传》,要么干脆是一个时代的奇人轶事合集,比如王粲著《英雄记》,袁晔著《献帝春秋》。他们只是身处在一个战乱频发的动荡年代,情不自禁地想记录下身边的英雄人物。 但随着三国鼎立的局面出现,士人们对未来局势感到迷茫,他们不得不翻阅故纸堆,一边整理刚发生的历史,一边与前代历史相对照。 如此一来,史学发展突飞猛进。到陈寿修成《三国志》时,已先后有鱼豢写《魏略》、司马彪著《续汉书》、夏侯湛作《魏书》、虞溥成《江表传》等名篇,同时还有华峤修《汉后书》、张璠修《后汉纪》。全都是志在流芳,体例齐全的长篇巨著。 可著史的人虽多,细究其中的作品,能够与班固、司马迁并列的却寥寥无几。 一是他们大多以史书在文坛相互标榜,并以此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远无早年司马迁、班固早年著史之纯粹。 二是这些人的史才着实一般:要么详略不当,长篇累牍,导致迟迟不能修成;要么记载了各种鬼神轶事,经不起多少考究;要么就是政治立场先行,过于考虑当世士族的地位,以损害文本的真实性。 相比之下,陈寿虽然也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比如奉迎司马氏,贬低蜀汉,比如对一些权势之家做了一些回护,并没有完全脱离时代政治的局限,但即使如此,他的史才仍是毫无争议的当世第一。 陈寿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在和刘羡彻夜交谈后,他突然向弟子提出了自己的一个计划,笑道:“怀冲,我打算邀请京师的一些文士,一起来评鉴此书,你以为如何?” “好啊,老师修成此书,算是一件文坛盛事了,不知准备邀请谁呢?” “人不必在多,我主要打算邀请鱼豢,司马彪,夏侯湛这三位。” 刘羡吃了一惊,老师提的这三位,分别是如今文坛史学中最负盛名的三位大家: 鱼豢是久为知名的史学老人,如今已八十余岁,他所修之《魏略》,共五十余卷,每卷数十篇,足足有八百余万字,因其记载详实,不附权贵,是目前公认的百年内第一名作; 司马彪是当今皇族宗室,能够翻阅大量前朝资料,因此收集光武帝以来的两百年后汉历史,著成《续汉书》,更写出最难写的数篇典志,是后汉历史的权威; 夏侯湛则是当今文坛的后起之秀,他文字宏富,善构新词,与潘岳齐名为“连璧”,其新作《魏书》虽尚未完成,但根据其写作的《周诗》、《昆弟诰》等作,众人也对其抱有厚望。 陈寿邀请这三人,显然是看中了他们的影响力,只要这三人能够认可《三国志》,那便是得到了文坛史学三代人的认可。当然,这也有相应的风险,如果有任何一人认为《三国志》有严重缺陷,也会令陈寿的风评万劫不复。 陈寿显然是极为自信的,他捧着这些书卷,对刘羡笑道:“等这些人看完后,我还打算去张府上拜见张华。” “哦?”刘羡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张华是当今天子的宠臣,如果能够得他重视,恐怕就能上达天听。以当今天子好名重士的作风,恐怕要不了多久,老师就能入辅台阁了!这确是一招两全其美的妙棋!刘羡便笑道:“那我就在这里提前祝贺老师了!” “有什么好提前的?”陈寿拍着刘羡的肩膀,眼光却落向茅屋前的黄花,自若道,“我这次来,就是要你也一同参与。” 刘羡一愣,疑惑道:“可学生还在守孝……” “你不是还有下个月就期满了吗?已经不必这样严苛了,去我府上,我会专门给你安排素食。你又是我唯一的弟子,遇此大事,怎么能不在我身旁呢?” 陈寿语重心长地对刘羡道:“再过两年,你就要入仕了,此时正是积累名望的时候,将来在中正那里才能得到更高的品第,你正该上心才是。” “是……” 刘羡有些感动,他想,上苍或许还是善待自己的,它夺去了自己一些珍贵的东西,也给了自己一些别人无法获得的事物。 短暂的收拾行李后,刘羡到母亲墓前短暂辞别,然后就搬到了陈寿府上。陈寿的府院并不大,是在洛阳太学南郊买的一个一进院落,当夜,刘羡在陈寿的卧房里铺了张席子,就在这里入睡了。 后来又过了三天,陈寿邀请的客人们便应约而至。陈寿和刘羡重点说了三人,但实际上,当日大约有熙熙攘攘近百名文士前来参观,有的是陈寿邀请的宾客,有的则是宾客的弟子好友,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刘羡作为陈寿的弟子,就在门口和陈寿一起迎来送往,结果没想到,还遇到了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 刘羡看到鄄城公从牛车上走下的时候,先是一惊,而后立刻迎上前去,一面搀扶一面问道:“岳丈怎么过来了?” 鄄城公先是调笑道:“我可是陈思王(曹植)之子,听说文坛有一件盛事,怎么能缺席呢?” 而后他上下打量着女婿的身材气质,越看越是满意,又赞赏他说:“这两年,你在边山守孝,严守丧礼,已经是京畿闻名的孝子了。我还担忧你忧伤过度,毁坏了身体,不料今日再见,你倒是愈发有英武之气。” 刘羡连连自谦说:“岳丈过奖了,我现在倒是愈发感到自己无知了。” 两人寒暄之间,宾客间又出现一阵喧哗声,刘羡转首去看,原来是最德高望重的鱼豢公来了。刘羡赶忙帮曹志一行人找了一个位置,而后又上前去迎接。 此时陈寿正在鱼豢公攀谈:“来,鱼公入内坐。您这么大年纪,还愿意辛苦劳顿前来,真是感激不尽。我已经把书备好,今日还望您不吝赐教,畅所欲言。” 鱼豢公已经年过九十,整个人颤巍巍的。而他的态度很和蔼,一见面就抓着陈寿的手,露出一副遇逢知己的神情,道:“我读过你的《益部耆旧传》、《古国志》,可谓当世一流文章。后来没听说你的消息,还以为你无心仕途,回乡隐居了。前些日听闻你回到洛阳,又有良史出世,真不知有几多欢喜!当浮一大白!” 陈寿早年饱受攻讦,不料被鱼豢公如此夸赞,一时间颇有些感动,他紧紧握住鱼豢公的手,承诺道:“那今日鱼公阅罢,我便冒昧与鱼公同醉!”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此时该来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夏侯湛和司马彪也已在内室端坐,众人对待陈寿的史书已有些望眼欲穿了,陈寿也不卖什么关子,他当即把抄录好的四套《三国志》拿出来,两套放在院中,让刘羡供大家传阅,两套则在内室,他亲自陪伴三名大家品评。 有了书籍之后,院中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传阅史册的窃窃私语。由于外院人多书少,往往是两三个人同看一卷书,曹志倒也懒得凑这个热闹了,在刘羡给他端茶的时候,他把女婿拉住,问道:“怀冲,你说说看,你觉得你老师的史书有何特点,算良史吗?” 他这一问,恰好也是外院许多文士的心声,他们不禁也抬起头,要看这位安乐公世子如何作答。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刘羡沉思片刻,回答道:“我老师修史,其实要义不过在于中规中矩四字。” “喔?怎么说?” “修史一事,难就难在事繁人杂,难以理出脉络,如鱼豢公修《魏略》,秉笔直书,有八百万字,虽然不愧为煌煌巨著。但旁人要想入门,未免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而若过于简略,又恐怕不能起到记史明事,通晓因果的作用,不足为后人鉴。” “班固、司马迁之所以被称为史学大家,除了文以载道,微言大义外,最重要的就是权衡了这两点,使其详略得当,文质辨洽。从这两点来说,我老师之修史,简明扼要,体例齐全,不过三十六万字,便能详述百年近史,自然是中规中矩。” “哦?”一名客人闭卷问道,“照公子这么说,陈公史才在鱼公之上咯?” 这算是一个刁难的问题,刘羡看过去,认出这人是鱼豢公的随从,当是不忿于刘羡把陈寿放在鱼豢公之上,才如此发问。 但他不慌不忙,笑答道:“晚辈方才所言,不过是说修史风格不同罢了,论史料详实,备异存说,恐怕班、马二人在世,也要拜鱼公下风。” 客人一下就哑住了,刘羡这是其人之道还之彼身。他提出一个让刘羡不好回答的问题,让刘羡收回陈寿在鱼豢之上的说法,刘羡便避其锋芒,同样回了一个不好承认的答案,说不只陈寿,连班固、司马迁也不如鱼豢。这让客人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鄄城公不由抚须笑道:“几年不见,你还更伶牙俐齿了。”而后让刘羡坐下,又对一旁的客人说:“鱼公就在里面读书,他为人清正,考古持公,想必不多时就会有一个准确的评价了,你何必急在一时呢?”这才把客人安抚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来会的众人没法不心急,因为人性就是这样,更看重结果,而不看重过程。更看重旁人的评价,而不看重内容本身。 大部分人都焦急地看向内室的房门,或希望看到大家们的神情,或希望听到只言片语,好以此作为文坛的谈资。 在众人漫长的等待中,时间来到了傍晚,陈寿四人在内室谈了整整三个时辰,就连用膳时也没有停下。就当大部分都已经有些疲倦,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突然说:“大家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这才精神一振,果然看到鱼豢,司马彪,夏侯湛,陈寿四人从室内走出。他们神态各异,鱼豢怅然若失,夏侯湛则满面沉静,只有司马彪与陈寿言笑欢喜。 终于到了该给评判的时候了。 鱼豢公拄着鹤杖,对陈寿嗟叹道:“可惜啊可惜,承祚,文章写到这个地步,你竟然不写志表!难道不有愧于班氏吗?”而后又转身对众人说:“既无志表,此书虽为当代第一,到底也略逊于《汉书》、《史记》。” 所谓的志表,便是《汉书》中的《五行志》、《职官志》、《食货志》、《诸侯王表》、《百官公卿表》等文章。 虽然对常人而言,本纪列传才是史书的主要内容,但那只不过是了解史书中的人物。想要全方位的了解历史上的社会及制度变迁,就必须读志表。这也就要求,只有老于典故、洞察社会的高手,才敢着笔修志。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国志》名为志,却不修志表,实在不得不说是一件憾事。 但能被这样要求的前提,是此外的内容已无可挑剔。鱼豢公说出这句话,不外乎是说,在本纪、列传的创作上,陈寿已与班、马二人并肩了!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他们本当刘羡的言语是为师长的美誉,岂料鱼豢公也给出一样评价! 而司马彪则笑道:“鱼公不必如此苛求,看过这本《三国志》,我就算写过志表,又岂敢自夸呢?”他继而又对陈寿请求道,“还请陈兄让我抄录一份,我好做家传。” “哪里哪里。”陈寿当即笑道,“我还记得当年我到绍统兄府上借阅《续汉书》,绍统兄毫不吝惜,直接让我抄阅,对我实在受益良多,如今怎敢不投桃报李呢?”说罢,就吩咐刘羡道,“怀冲,快去取一套过来,我要赠予绍统兄。” 就连司马彪也如此不吝惜赞美,众人终于开始议论纷纷,以一种更加审慎的态度去直视《三国志》,同时又对夏侯湛的态度更感好奇,不知这位年轻的史学大家会如何表态呢? 众目睽睽下,夏侯湛仰天长叹,他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二十卷书页,对陈寿道:“我听说陈公修史,本想把自己修成的几卷《魏书》与陈公交换,礼尚往来,也好做君子之交。可现在想来,拙作实在不值一提,就不当众献丑了。” 说到这,他竟走到煎茶的火炉旁,将手中书卷投入其中,纸张瞬时席卷成火光,照亮了院中客人们惊骇的面孔。随后,夏侯湛当众宣布道:“自今日起,夏侯湛弃修《魏书》。” 这一天,陈寿名动京华。 第三十九章 简在帝心(4k) 说起九州万方的中心,那当然是首都洛阳,而说起洛阳朝堂的中心,那当然是洛阳皇宫。 随着秋日渐深,这一天,西晋天子司马炎到华林园的天渊池泛舟。对着秋日与桂花,还有一池粼粼波光,他令身边的宫女悠然吟唱《吴楚歌》: 燕人美兮赵女佳, 其室由迩兮限层崖。 云为车兮风为马, 玉在山兮兰在野。 此地原为东汉修建,是董卓之乱后极少数保存下来的宫室之一。司马炎钟爱此地的风景,在其中泛舟时常有一种置身物外,魂游九天的逍遥感。 此时一名小黄门来到池边,向池中道:“陛下,张华有事启禀……” “你继续唱!”歌声停下后,司马炎大为不满,令宫女继续唱他的谣曲。而张华则来到天渊池的亭榭中,等待天子把歌谣听完。 云无期兮风有止, 思多端兮谁能理? 等到宫女唱完后,司马炎旁若无人地挥挥衣袖,方道:“靠岸!”声音平淡且威严。宫人们毕恭毕敬地摇桨靠岸。司马炎放声大笑道:“哈哈哈,茂先,我这才人的曲子全让你听去了。怎样,还好吧?” 张华打量着天子的面容,生硬地回答道:“歌语如莺,乐调软侬,确实是好曲,但陛下,这终究是不思进取的靡靡之音,还是少听一些吧。” 这其实不是真心话。若是在以前,张华会和天子玩笑,甚至会亲自编一手更加婉转温柔的艳曲,以此拉进两者的关系。但在经历了齐王党争之后,司马炎将张华迁至幽州,致使君臣间的和谐关系不复存在。虽然现在,司马炎还会像无事发生般宣张华入宫朝见,但有些话语,张华是不敢再说了。 司马炎在听到张华的回答后,仍旧蛮不在乎,他敞开着衣襟斜靠在栏杆上,笑言道:“茂先说得什么话!九州已经一统,再进取也不过是徒耗民力,此时正是效仿汉文贤政,无为而治的时候。不听些靡靡之音,还听些什么呢?” 张华没有多言,而是点头称是。 这时司马炎才转回正题,问道:“你这次来,有何事要说?” “臣此次来,是收到了份邀约,也听到了些消息,所以有些拿不准主意。” 司马炎挥挥手,招来一名捧着果盘的宫女,信手取了一只橘子,边剥边笑道: “哦?能让张卿拿不准主意,这事可不多见。让我猜猜,是事关宗室?还是又有人重病?还是有哪家的孩子惹了乱子?” “都不是,陛下,是文坛的事。” “文坛?”司马炎有些失笑,稍稍绷紧的精神顿时松弛下来,他咽下一瓣橘肉后,闭着眼睛拍拍掌,让一旁的乐手弹起一首轻飘飘的曲子,而后问道:“文坛能有什么大事?莫非是左思的《三都赋》写出来了?” “不是。” “是裴頠和王衍开始论战了?” “不是,陛下。” “嗯?”司马炎有些疑惑了,他拍着肚子笑道:“那我猜不出来了。茂先还是直接说答案吧。” “陛下,是修史的事情,陈寿南游五载,修成了《三国志》,已在这个月回京了。” “修史?《三国志》?”听到这几个字,天子端正身子,但面容上的闲散笑意还留在唇角,他已经有些兴趣了。天子当即催促张华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这次他回京后,立刻广邀文士,到他府上参观,文坛颇有反响。” “都请了哪些人?” “重要的不多,主要是鱼豢、司马彪、夏侯湛、曹志、王崇这五人。” 张华不待司马炎追问,继续往下陈述道:“除了王崇是陈寿的同乡外,其余几人平日与他并无往外,是纯粹的因文而会。而结果是,这几人都对《三国志》极为推崇,称此书仅次于《汉书》、《史记》,或可并称为‘三史’。” 话音一落,亭榭间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司马炎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匿,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注视,他开始起身徘徊,一面踱步一面赏花,同时用追忆的语调说道:“三史,真是了不得的评价。” “魏文帝曹丕说过,盖文章,经国之伟业,不朽之盛事。可要经国不朽,何其之难!若不是字字珠玑的文章,会有谁看呢?茂先,你还记得博陵元公修的《魏书》吧!” 张华当然记得,他陈述道:“正元年间,也就是先帝刚刚掌权的时候,令时任秘书监的博陵元公王沈,领阮籍、荀顗、傅玄等一众文豪,耗时八年,修成四十四卷《魏书》。” “下场如何呢?” “……” 张华虽沉默不语,司马炎倒是看得很开,他摆手笑道:“有什么不好说的?都快三十年前的事了,不就是被一些人批评,说《魏书》曲笔逢迎,毫无风骨嘛!我也是由此才知,修史之难,不下于治国啊!” 他此时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思路,重新坐回栏杆旁,看着张华问道: “陈寿不过一介蜀人,修的史书却被如此吹捧。茂先,依你之见,他当得起这个评价吗?” 张华实事求是地回答道:“臣还没有看过,如何能够置喙?”但他顿了顿后,又紧跟着说:“不过依臣料想,陈寿就算当不起这个评价,也还是当世史学第一人。” “怎么说?” “鱼豢已经是要九十的人了,他自称魏臣,要效仿伯夷叔齐。自从大晋建立以来,他潜心史学,不问世事,最后竟写了八百万字《魏略》,可谓绝无仅有。论史学,他或许不是文坛最精博者,但论其史德操守,是公认的第一人。如今他对陈寿如此推崇备至,就算眼光有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说起鱼豢,司马炎抬起手指玩笑道:“对对对,我记得他,当年带头批评《魏书》的,就是这个老头。当时先帝看他老迈得头都秃了,不跟他计较,没想到现在还没死呢!” 他随后质疑道:“不过你说史德操守这种东西,我觉得不易高估。朝廷百官无数,谁还没有自己的毛病?有的人贪财,有的人好色,有的人醉酒,我就没见过一个完人。” “鱼豢此人,我看是太过好名了,为了编排朝廷,能写八百万字《魏略》,哪里懂得圣人的中庸之道?他如此吹捧陈寿,倒不见得《三国志》写得如何好,说不定也是一本暗讽朝廷的庸作罢了。” 说到这里,天子司马炎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对士人著私史之风极为不满。不管修史水平如何,文章好与不好,总归是脱离了朝廷的管控。当然,世上脱离了朝廷管控的事情多了,但这件事涉及到司马氏篡权夺位的原罪,尤其让司马炎不能忍受,以至于含枪带棒,将陈寿、鱼豢一杆子打死了。 张华当然听出了天子的不满。但他也知道,以天子的个性,这并非不可收回的金科玉律。司马炎身为帝王,能够一统三国,结束割据,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能够容人。有时候意见越是与他相悖,他反而会表现得愈发容忍,更加慎重。 所以张华仍耐心解释道:“如果只有鱼豢一人,确实不无这般可能,但还有司马彪和夏侯湛在场,他们也如此言语,陛下,那就只能是一部杰作了。” “嗯……他们怎么说?” “司马彪说要抄录传家,夏侯湛更是当众毁烧己作,说此生不再著史。” “竟好到这种程度?”司马炎不禁发出奇声,不过须臾之间,他的态度就转变了,好似从来没有成见般地笑道:“那好啊茂先,你就去替我去看一看,如果名副其实,当真是一篇杰作,那我就赏陈寿一个散骑常侍,把他调进中书省里来,你看如何?” 张华有些苦笑起来,他觉得天子的玩笑有些太多了。散骑常侍是陪天子参谋决策的职位,因其靠近天子,影响极大,处事又简单清闲,故而被士人推崇为“清职”。这么要紧的位置,有太多的勋贵盯着,显然不可能给离开朝堂多年的陈寿。而在衡量陈寿的出身、风评、影响、年龄等各项因素后,他提出建议道: “以臣之见,不妨拔擢陈寿为太子中庶子,为东宫储才吧。” 听到这个建议,司马炎露出玩味的神情,他说:“去当太子属官,可不是什么好位置,这不会遭人非议,说朕薄待人才吗?” 张华平静说道:“非议本是人之常情,世上本就没什么称心如意,朝堂行政,重要的是各守其分。陛下您提拔他,就已经尽了您的情分,臣举荐他,也是尽臣的情分,而陈寿若是真正的贤臣,也就知道该怎么尽他的情分。” “那就这么办吧!” 司马炎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准备再次回到湖中泛舟,可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返身走到张华面前,问道:“我记得之前你说,去拜访陈寿的有五人,你刚刚只说了四个。曹志去见他干什么?我记得,他好文论,不好经史才是。” 说到这个问题,张华面无表情地答道:“鄄城公当了这么多年的博士祭酒,怎么可能不好经史?陛下未免太看轻他了。” “说的也是。” “不过,陛下说得也不错。鄄城公此去陈府,确实不是单纯去拜读《三国志》。” “哦?” “同时也是为了看看他的女婿……” “喔!”司马炎拍着头恍然道,“我想起来了,陈寿的弟子是那个刘羡吧!同时还拜过阮咸当老师的。” “正是安乐公世子。” “安乐公世子……”天子低声咀嚼着这五个字,而后对张华悠悠笑道,“说起来,当年曹志把这桩婚事说给我听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让刘备的曾孙娶曹操的曾孙女,真亏他想得出来!不过我转念一想,能让这两家化解仇怨,联姻结亲,也可见我大晋之仁德,也就同意了。” “没想到没过几天,安乐公竟得了疯病,失手打死了怀孕的夫人。茂先你不在京中,不知是多大的笑话,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我还以为这婚事要完了。没想到曹志硬是没有退聘……” “也是陛下圣德。” “说起来,这小子已经守孝两年了,马上就要期满了吧。”司马炎耸耸肩,径直问张华道:“茂先,你就住在他家隔壁,和我说说看,这个安乐公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华的回答很简单:“不好说,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不小了,无论是龙是蛇,是虎是狗,是鹰是雀,这年纪都该有端倪了。” “陛下,臣说不好说,就是拿不准他是龙是虎。” 司马炎一愣,没想到张华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他顿时来了兴趣,踱步坐回到亭榭中,一手抚上了身边宫女的腰肢,一手则调起琴弦来:“那你说说,这个拿不准是龙是虎,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张华微微顿首,对天子梳理道,“因为拿不准,微臣接下来这些话,都是臣一家之言,如有不对,还请陛下指正。” “你但说无妨。” “陛下,按照常理来说,出身于亡国贵胄,这本是一件坏事。亡国之人多怀怨气,气不顺则性质衰,性质衰则家风败。这是无需多言的。” “是这个道理,安乐公就是这么发的疯病。” “但以安乐公府如此衰败的家风,刘怀冲却自小沉静,异于常人。” “他怎么个沉静法?” 张华斟酌道:“有慈悲之心,又耐得住寂寞。他父亲暴虐骄奢,但他却能不受影响,自小回护家仆,极得上下倾慕。他自小遭到同辈孤立,却又能不骄不躁,安心读书求学,到最后能得到鄄城公赏识,招为女婿,想必已是学有所成,满腹经纶了。” 司马炎想了想,笑道:“穷且益坚,敏而好学,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什么奇事。当年睢陵公王祥不也是家庭不幸,被继母逼迫吗?后来王公当面请求自裁,用孝心感动了继母,刘羡却还没能纠正其父的过失,可见他虽然奇异,但还不及王公。这不就是一只和曹志类似的雏凤嘛!你怎么会看不出呢?” 王祥的肩上可没有亡国的负担,张华在心里想着,口中却没有说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功业的建立,皇帝的警惕心正在越来越低,在战胜了齐王司马攸后,司马炎的宽容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似乎完全没有了他祖父司马懿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尖刻与猜忌,以致于在并未见过刘羡的情况下,就随意说出一些评价。 有些事,有些人,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发觉到其中的惊异之处。张华见过刘羡如铁的眼神,但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有些话是说不通的。继续坚持下去,除了去招惹曹志以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故而张华当即口中称诺道:“陛下英明。” 说到这,司马炎揉捏起胡须,淡淡笑道:“我还记得年轻时,我觉得读书是件苦差,怎么也不爱学,这才落后于桃符(齐王司马攸),后来和曹志一起读书,有了好友作伴,就不觉得时日难过,功课也就好起来了。” 皇帝一时追忆起往事,倒让张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有什么打算呢? 司马炎道:“说起来,朕的这几个儿子啊,喜欢读书的也不多,这可不是好事。既然这位安乐公世子类似曹志,我倒不妨把他安排给其中一位伴读。” “伴读?可刘羡年纪太小,还尚在守孝……” “又不是马上的事情。”司马炎来回拨弄了几声弦音,笑说道:“曹志上次落了我的面子,我还倒贴给他不成?肯定要等这小子入仕后,再给他安排。” “不过,你这次去陈寿处赴约,倒可以带着几名皇子过去。一是让他们长长见识,看看什么是良史;二是安抚一下陈寿,让他不要心怀怨气;三是再看看这位刘羡,如果真是良才,诸皇子里有合得来的,你就跟我说一声,把伴读的事情定下来。” 讲了这么久,这次谈话总算是结束了。司马炎不愿再多谈,把手一挥,就让小黄门过来送客。张华缓步离去的时候,天子已经无所忌惮地躺靠在宫女怀里,很快,亭榭间就再次传来温侬软糯的歌声: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歌声间,湖水微波荡漾,柳叶纷纷如雨。 第四十章 三位皇子(5k,盟主加更) 洛阳城南郊的官道。秋日之下,大风漫卷起滚滚尘埃,人马俱是一身尘土。 “驾!驾!” 飞马接连奔过太学、太庙,穿过宣阳门与护城河。在秋日的照射下,一切都显得很明媚,染黄的秋叶似乎也在发出耀眼的颜色。而这匹快马所奔向的目的地,正是半月前才重新打理起来的陈寿府。 骑马的是一名禁军侍卫,他是作为使者,来向陈寿通报一则消息:今日未时,广武县侯张华,将与始平王司马玮、濮阳王司马允、清河王司马遐三位皇子,一同登门拜访。 “张华来了,还带着三名皇子。”当陈寿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地对刘羡道:“好!这么说,我修史一事,已经上达天听了。怀冲,太好了!看来皇帝对此事极为重视。” 说罢,他立刻叫上府中的几名仆人,开始做迎接皇子的准备。他是如此欣喜若狂,以致于让刘羡觉得有违风度。 但这毕竟事关到老师的仕途,刘羡也可以理解。他听说过老师仕晋后的遭遇,大概就是因为才气逼人,又出身蜀地,一直被同僚排挤,反复攻讦,导致不仅丢了官职,名声还一地狼藉。可越如此,人才越想证明自己,越发渴望功名世俗上的成功。如今好不容易让他得到了机会,自然是绝不肯放过的。 这也是陈寿应得的。十数年苦心修史,才换得一朝得道,这样的毅力,相比于那些出身高门,天生得道的勋贵来说,怎样夸赞也不为过。刘羡便祝贺说:“明珠岂会蒙尘?老师能有今天,其实还是来得太迟了。” 到下午未时的时候,张华与三位皇子如期而至。张华和三位皇子的排场并不小,数十名甲士,四辆轺车,还有数十名随侍的仆人,上百个人熙熙攘攘挤在一个院子里,热闹不亚于几日前的文坛盛会。而即使是那些毫不通文化的陈寿家仆们都能看出来,张华这次前来,肯定有着天子的授意。 “大人马上要得到重用了。” “不管是去尚书省、中书省还是门下省,只要能去三省之一,府上就今非昔比了。” “还有皇子前来,莫非是要拜大人为师吗?” 种种传闻像风一样在府内外传播开来。人们从张华和陈寿谈笑时的脸色,还有诸位皇子旁坐时的神态观详端倪。张华确实是满面容光,对待陈寿十分殷切,一面读史,一面畅谈各地的风土人情,英杰才俊,一副相见恨晚的态度,甚至还亲口说:“现在来看,要修《晋书》的人就是你啊!” 能让张华说出这等话的,陈寿还是第一个。这愈发证实了大家的猜想,走起路来都像是要飘起来了。 但一旁的刘羡却有些奇怪,或者说,察觉到了一些不好的征兆。 张华的态度似乎有些太亲近,甚至可以说谄媚了。 真要是将来同朝为官,肯定少不了日常往来,张华今日把调子起得这么高,以后怎么与老师一起做事呢?还说修《晋书》,晋朝立国才不过二十多年,很多事情都为人讳言,这分明是一个火坑。而老师的志向是入台参政,以后哪还有机会修史呢?刘羡越想越觉得奇怪,甚至觉得张华的笑容里都藏着暗讽在。 但在这样一个高兴的氛围下,刘羡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陪坐在一旁的时候,总感觉有些如坐针毡。好在有这感觉的不止他一人,随行来的三位皇子,都和刘羡差不多年纪,也都有些坐不住了。张华瞧出来,就笑着说不必拘束,让刘羡领着他们四处走走。皇子们顿时如蒙大赦,立刻就一股脑溜出室外。 离开了张华的视线后,皇子们的抱怨立马接踵而至。 率先说话的是始平王司马玮,他是位身材高大,性情刚烈的少年,他似乎毫无顾忌,一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话:“嗨,也不知道父皇叫我们来干什么,明知我不爱读书,还让我过来受罪,刚才两位夫子在上面讲什么‘之乎者也’,感觉就是在火上烤,再过一刻,我估计就要发狂病了。” 濮阳王司马允与刘羡同年,他虽不及司马玮高大,但相貌堂堂,仪表尊贵大气。他紧跟着就在旁边附和:“五兄说得好,我也差不离。父皇有时真是苛刻,我们学业再一般,那也强过二兄啊(太子司马衷),将来又不当皇帝,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就是就是,再说了,项羽当年不也不爱读书吗?不还是威震天下的万人敌?国子学里的那些博士们,手无缚鸡之力,又到底有什么用?” “没有用!我记得老师说过,当年汉高祖刘邦,最爱干的就是往儒冠里撒尿。成就一番大事,本就不需要什么学问!” 听得这两位皇子在旁边一唱一和,讲一些非常没有文化的史盲笑话,还真是一种极为新奇的体验,刘羡差点没笑出声。 他们总不会以为,刘邦项羽能成事,靠得是不读书吧? 还是年纪最小的清河王司马遐察觉到些许不对,拉着司马玮的袖子,提醒两位兄长道:“五兄,九兄,还有外人在这呢!不要这么放肆。”司马遐比刘羡小一岁,不同于两位兄长,他长相俊秀美貌,肤色雪白晶莹,仿佛高山之雪,蓝田之玉,一看就惹人亲近。 司马玮瞟了刘羡一眼,对司马遐耸耸肩,不耐烦道:“十三弟也莫要太小心了,就算父皇在身边,我也这般讲。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又没什么所求,还怕他人说吗?” 然后他转过身,对刘羡吆喝道:“喂!看样子你是个书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羡没有直接回答司马玮,而是先纠正他道:“始平王殿下,我不叫喂,在下姓刘名羡,字怀冲,殿下叫我名字就好。” 不料被人顶撞了一下,司马玮先是一愣,随后又上下打量着刘羡,脸上露出笑意道:“我知道你,你是安乐公世子,鄄城公的女婿,是也不是?” 看来这两个名号挺有名了,刘羡在心中苦笑,可惜他都不爱听。故而他坚持说:“殿下叫我名字就好。” “好好好。”司马玮也不知是真听进去,还是假听进去,还是不称呼刘羡的名字,他大笑着走上来,一把揽住刘羡的肩膀,而后就问道:“听说你是这陈夫子的高足,张夫子让你带我们走走,不知这府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司马玮的手掌大而有力,他抓住刘羡肩膀的时候,刘羡呼吸一滞,随后就感受到了这位皇子手上火热的温度。刘羡又抬头打量始平王,他的笑容肆无忌惮,洋溢着从内而外的自信与随性。 大概是和石超差不多的性子,刘羡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对待这样豪爽的人,刘羡也不拘泥什么礼节,直接反问道:“那对于殿下来说,什么叫有趣呢?” 司马玮果然不介意这种顶撞,反而非常满意,他摸着下巴道:“有趣的地方,大概就是有罕见宝物的地方。” “罕见宝物?” “也就是镇宅之宝!”司马玮畅所欲言道,“三杨你知道吧?” 刘羡笑道:“知道,这谁能不知呢?” 在齐王党争后,天子将朝政基本委托给后党,也就是杨皇后的三个弟弟。分别是车骑将军杨骏、卫将军杨珧、太子太傅杨济,三人相互勾结,垄断朝政,因此被称为‘三杨’,也可以说是现如今天下权势最显赫者。 司马玮故作神秘道:“这三位都有自己的镇宅之宝。” “喔?是什么?” “车骑将军的宝贝是一尊两尺来高的玉座金佛,光把金子融了,就差不多能有一百斤。而那玉座,也非常稀奇,不仅通体透绿,据说放在暗室里,还能发七色光晕呢!你说有趣不有趣?” 刘羡笑着点点头。 但司马玮又摆起手,笑道:“可说什么金啊玉啊的,还是太俗,在我看来,太子太傅的宝贝才厉害。” “那是什么?” “太子太傅的宝贝是一个人。”看到刘羡露出诧异的神情,司马玮非常满意,他又加重故弄玄虚的语气道:“那可不是普通人,是一个从河东招揽的大力士,力气勇冠三军,可以以一敌百!完全不逊色于关羽、张飞!此前,太子太傅在当镇北将军时,曾经在幽州路遇大虎,就是靠这个死士,三拳两脚打死了老虎!你说稀奇不稀奇?” 刘羡看他侃侃而谈,说得眉飞色舞,一旁的两个兄弟都露出尴尬的神情来,显然他们并不怎么看得上刘羡,也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可司马玮却毫无这种顾忌,他对身份这种东西看得很开,或者说,只要有件事符合自己的心意,他就会全身心地去做。 再联想到此前他说的什么“无欲则刚”的话,刘羡下了一个判断: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皇子,绝不是一位甘于平庸的皇子,有朝一日,恐怕会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些都只能在心里想想,口头上刘羡还是迎合他问道:“那么卫将军的宝贝呢?” “卫将军的宝贝……”谈及杨珧,司马玮顿时变了脸色,他忿忿道,“此人颇为小气,他有一块石函,说里面装着他的身家性命,不管我怎么讨要,他都不肯给我一看,真是扫兴……” 只是话语一过,他脸上的怒气也就云烟般消散了。反而拉着刘羡,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欸,不说这个了。这位陈夫子有什么镇宅之宝,你快领着我看看。” 说到这,另外两位皇子也投来好奇的眼神,显然也极有兴趣。 但结果注定是让他们失望的。刘羡笑道:“如果所谓有趣,是看这里的镇宅之宝,那三位殿下其实都已经看过了。” “在哪儿?我怎么没有印象?” “就是我老师和张公谈论的《三国志》啊!” “这算什么宝贝!” 面对着三位皇子异口同声的质疑,刘羡耐心向他们解释道:“我老师耗费十余载光阴,走遍九州诸郡,遍访江河南北,哪怕穷困潦倒,仍坚持删阅编撰,最后才写成这四十万字文章,一生心血,可谓都在这里了。这才有文坛盛赞,陛下关注,诸位殿下也才到此而来。你们说,如果这都不是镇宅之宝,那什么是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令皇子们无从反驳,只得面面相觑。但书卷也是镇宅之宝这个观点,显然不太符合他们的胃口,尤其是始平王司马玮,他低头沉思一会儿,然后用颇为可怜的眼神打量这座府邸,这时他才格外注意到这进院落的穷酸。 这令他忍不住想到最开始的讨论,而后说道:“还是那句话,读书有什么用呢?陈夫子读了半辈子书,才有这么一件镇宅之宝。父皇想让我跟他学吗?那这辈子岂不毁了?” 刘羡这回终于没忍住,笑着对司马玮道:“殿下还是要少说这种话,并不合适。” “实话实说罢了,有什么不合适?” “因为殿下可是高祖宣皇帝(司马懿)的子孙,高祖宣皇帝当年起家,靠的可就是经学史书,殿下方才这么说,岂不是在诋毁高祖宣皇帝吗?” “有这回事?”司马玮本想反驳刘羡,但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对曾祖了解甚少,除了知道司马懿曾有抵御诸葛亮、斩孟达、平辽东的赫赫战功,还有政变杀了曹爽全家外,基本没有别的印象,故而反驳也没有了底气,只好说:“那你说说看。” “宣皇帝刚元服的时候,正值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各方都在招揽人才。什么门第、金银,在当时都没有用,人们只看真才实学。宣皇帝就是因为擅长经史,通晓文学,才被魏武帝曹操征辟为官,后来又被喜好文学的魏文帝曹丕所看重,与吴质、陈群、朱铄等三位文豪,并称为‘四友’。这才有了后来,魏文帝登基以后,给宣皇帝委以重任的事迹。” 刘羡这一说,司马玮等人都傻了眼。他们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但看刘羡言之凿凿,也没得反对。心里反而泛起了嘀咕:他一个姓刘的,怎么比我们姓司马的更了解宣皇帝。 刘羡接着说:“后来宣皇帝在高平陵之变里,之所以能够得到众大臣的支持,也不只是因为他的赫赫武功。他在荆北、淮北大开漕运,屯田改制,又一手参与了九品中正制的建立,这些都要求极高的经史学识。所以后来他驾崩,先被追谥为文贞,后来又被文皇帝改为宣文。可见相比于他在武功上的建术,大家更认可他的文治。” 一番话说完,刘羡再看向三位皇子,司马玮低头沉思,司马允似懂非懂,司马遐面露憧憬,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看刘羡的眼神与之前大不相同,多少有了些欣赏。少顷,司马玮干脆问他道:“刘怀冲,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我没听过。” 刘羡闻言抚耳,手指陈寿所在处,笑道:“我方才所言,皆从老师的《三国志》中来,三位殿下一看便知。” 然后他就从房中取了几册相关的书册,一面介绍,一面和三位皇子畅谈。司马允、司马遐二人还是比较拘谨,以旁听为主,但始平王司马玮却不在乎这个,这个下午,他向刘羡抛出各种各样刁钻的问题,也不在乎是否会显得自己无知,导致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不知不觉就讲到了黄昏时刻,傍晚时分。 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刘羡见张华与陈寿携手而出,原来在他与皇子们闲谈的时候,陈寿也和张华谈完了。张华还是和来时一样,言笑欢喜,神色极为亲近,但陈寿的笑容就变得极为勉强了,他的眉头紧蹙,如果不是嘴角还维持着弧度,怒气和怨气几乎要洋溢而出。 看来是要送客了,在张华的招呼下,司马玮和刘羡道了声别,就领着两位皇弟坐上了回宫的车驾。陈寿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几乎是转瞬之间,甲士、侍从们也一走而空,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落。 等刘羡关上府门后,他转过身,就见老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勉力维持的笑容彻底化作苦闷的自嘲,紧接着听他骂道:“昏君,为人所辱,竟至于此!” 陈寿跪坐在草席上,正面着自己苦心写作的史册,一时悲从中来,愤懑不能言语。刘羡已猜到大概的结果了,肯定是不尽人意。但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帮忙整理屋中的书卷后,又退到院中练剑,等老师自己缓过劲来。 等到天色彻底黑暗,房中点亮灯火,刘羡听到陈寿呼唤他,连忙赶进去。结果刘羡吓了一跳,不过是两刻钟不见,老师的神态彻底垮了,全无刚回京时的自信与意气风发,就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陈寿看见刘羡进来,开门见山地自嘲道:“怀冲,皇帝让我去当太子中庶子,你说我去是不去?” 第四十一章 蜀人失势(4k) 按照传统来说,太子中庶子本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官位。 官秩五品,虽说不高,但也过得去,重要的是其关键的政治地位。中庶子是东宫的主官,太子的心腹。历来担任太子中庶子的官员,只要熬到皇帝驾崩,太子登基,那就是一朝得道,鸡犬升天。纵观司马懿的宦海生涯,其关键性的官位飞跃,就是从担任太子中庶子一职开始的。 那为什么天子授意授职陈寿此职,陈寿会觉得遭受了侮辱呢?其实这还要就事论事。原因无他,只因为众所周知,太子司马衷实在是过于……纯质,并没有正常的处政理事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东宫属官自然没有了原本该有的作用,除了太子太傅还要教导一下太子外,天子根本不会给太子放权,让太子像以往的储君一样处理政务。那些什么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太子洗马等官员,除了挂一个名头外,也并没有什么实务可做。甚至肉眼可见的,等到以后太子登基,辅政掌权的也会是三杨为主的后党,而与这些太子属官无关。 天子将这样一个既无实务,也无前程的官职授予给陈寿,也难怪陈寿愤愤不平了。 五日之后,宫中派使者到陈府,下了专门的诏书。但陈寿接旨后,不仅没有就职的想法,甚至连辞谢的姿态也懒得做了。自那日以后,他开始不问世事,像个隐士般在府内苦心修书。而对于陈寿不就职这件事,天子大概也知道自己处置不当,太子中庶子一职空置了小半年,朝廷不仅没有什么处罚,甚至干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这个时间内,刘羡的守孝期也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守孝期结束的当天,刘羡辞别老师,又回到了边山张希妙的墓前。此时已是深秋,刘羡种的菊花都已经谢了,漫山遍野都是枯黄摇落的草木,野兽们也都销声匿迹,天地间只剩下萧瑟的风声。刘羡看着张希妙的墓碑,心中回忆起母亲生前的种种音容笑貌,一时心中恍惚。 他到现在还是时而会产生一种质疑,母亲真的就这样离开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吗?他明明感觉她就一直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左右。 或许这就是人的魂灵吧!是母亲的魂灵在注视自己,期待自己能够完成对她的许诺。刘羡追忆了很久,直到所有的细节都已经苍白,他这才与母亲告别说: “阿母,我一定会做一番事业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仿佛有谁对谁说了什么话。刘羡徐徐睁开了眼睛,只见苍穹上彩霞千道,不可迫视,周围的枯黄黯淡的风景,在夕阳的余晖下重新闪烁起光芒。山林之间,忽然蹦出一只白鹿,它从刘羡面前毫无顾忌地奔跑而过,仿佛一道白虹划破波光,然后又消失在另一片枫林中。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白鹿似乎朝刘羡看了一眼。刘羡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与回应,他觉得自己心如铁石。 守孝结束后,刘羡回到安乐公府,开始与二伯刘瑶商量元服与成婚的事情。但结果令他失望,二伯劝诫说,他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其实相较于古礼,今人操办这两样事情已经提早了很多。 《礼记》说二十加冠而有字,加冠就是元服,也就是成年礼。但随着汉末的大规模战乱,九州人口凋零到一个骇人的程度。许多少年十余岁就得奔赴沙场,死去的时候也没能年满二十。哪怕尊贵如曹操之子,也毫不例外,曹丕十岁就随曹操南征宛城,曹植十五岁从征东海。 在这种环境下,人们不得不更易习俗,将元服之礼提前到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元服之后,往往再于一两月之内完婚,希冀以此来完成传宗接代。 当时间来到现在,十五元服的风俗得到了延续,可想要再提前,恐怕就不现实了。刘羡过了今年生日,也才年满十四,至少还需要一年,他才算是真正成人。 这让渴望独立的刘羡有些不满,但他也明白,面对时光,人没有什么选择,只能选择等待。所以稍作思考后,刘羡就带着郤安与张固先返回东坞,他打算在这个熟悉的地方,做成年前最后的等待。 说起来,抵达东坞后,刘羡突然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他发现现在自己忽然自由了。母亲去世后,安乐公刘恂不怎么愿意管他,几位叔伯也没有理由管他,阮咸去了关中,陈寿又沉浸于修书,导致刘羡完全可以决定自己的行程。 有这样好的条件,刘羡便决定做一些放肆的行为。他不再长时间地坐在家里读书,而是不时与石超相约,带着一群朋友一起去万安山打猎。毕竟剑术和学术可以在家中精研,但是骑射之术,只有在荒野中疾驰才能磨砺。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羡就是在骏马背上飞驰来渡过的。 一众少年在山林中来回翻越,快马如龙,弓如霹雳,箭作鸱叫,刀作雁鸣。大家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把射来的猎物切成肋条分食。大家总是耳后生风,浑身生火,好不快活!只觉得这样的时日简直好比神仙一般。什么洛阳的繁华,京畿的闹市,转眼都被抛之脑后了。 就在刘羡打算就这么一直等到加冠的时候,陈寿突然又赶来找他了。 陈寿进来的时候,刘羡正在给马铲草料,他刚买了两匹陇西来的母马,打算配家里的公马,看能不能生几匹小马驹。听到陈寿喊他的名字,他连忙把木杈递给一旁的朱浮,然后捋着袖子快步迎上去。 陈寿的面色还是很差,看起来还没有从仕途遇挫的阴影里走出来。但看他着一身极周整的青白色儒服,头戴儒冠,脚着麻履,刘羡顿时就反应过来,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寿也没有过多地谈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刘羡后,径直说道:“换身好点的衣裳,我们立马就走。” “去哪儿?” “去拜祭一个人。” 刘羡不敢多问,立马换了一身过得去的戎服,又把头发盘起来,裹了一面素色的头巾,再换上一双鹿皮靴子,就和陈寿匆匆策马,踏上了奔丧之旅。 在路上,刘羡的心中有些好奇,这是老师第一次带他去给一个人奔丧,还是如此的郑重其事。这说明去世的绝不是一个平凡人物,但为什么要带上自己呢?陈寿平日里很少让自己的生活干扰到弟子,一旦这么做,就是他认为对刘羡有益,可刘羡实在想不到,到底什么人的葬礼,一定需要自己出席。 不过答案很快就公布了,当刘羡随陈寿来到布满白幡的府门前,仰望到头顶银钩铁画的“襄阳侯府”四个大字后,刘羡恍然大悟:原来是率军伐吴的王濬公! 还记得八岁时朝廷兵分六路,发二十多万大军伐吴。其中功劳最大、传奇色彩最浓的就是王濬所部,他率领七万益州水军,指挥可以跑马的楼船,在长江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短短三月之内,接连攻克西陵、荆门、夷道、夏口、武昌等东吴江防重镇,最后更是顺流直下,攻入石头城,吓得孙皓魂飞魄散,开城投降。 三月间,王濬飞渡六千里,从秭归一直打到了建业,自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水师,更从未有过这样的战役。所以有好事者称其为当朝第一名将,还在杜预、文鸯等人之上。后世刘禹锡也有首脍炙人口的诗歌赞云:“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在诗歌中,王濬往往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形象。可现实与诗歌往往相反,当年王濬担任水师统帅时,就已有七十四岁了,所谓的官位还有重用,都是他凭借年龄和资历硬熬出来的,以致于当时须发尽白,老态龙钟。甚至在伐吴前还有人嫌他过于老迈,向天子提出换将。没想到他硬是熬到了今天,直到八十岁才堪堪病卒。 对于这样一位名将的离去,刘羡的感情不是伤感,而是有一种羡慕。读了这么多年的史书,他多少也知道,名将木秀于林、难容于人的道理。军队涉及到权力,几千年来,有多少名将死于党争,多少名将死于算计,能够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都算是一种幸运。而像王濬这样,不仅誉满全国,得享富贵,最后还老死床榻的名将,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而且还活到如此岁数,说是此生无憾,也不算夸张了。 入府之后,看王濬后辈们的表情,果然也是如此。他们虽然神情哀伤,但是并不遗憾,谈话间还透露出对家长的由衷自豪。可以说是西晋建立以来,最难得的一次喜丧了。 但令刘羡奇怪的是,府间的主人们轻松谈笑,但宾客们的气氛却极为沉重。很多来客都脸色阴沉,或对着天空愣神,或看着棺椁哽咽,好似死去的不仅仅是王濬,更有他们自己的魂灵一般。这种奇怪的氛围绝不是无的放矢,因为他发觉,这些神情异常的宾客们,都与老师打了招呼,他们或多或少都相互认识。 等了少许,有一名老人走过来和陈寿聊天,刘羡认出来,是前阵子老师邀请到府上过的王崇,他们两人寒暄了一阵后,谈到此时王濬之死,王崇叹道:“王公这次去世,对朝局的影响很大啊!” 陈寿嗤笑道:“幼远想得太多,我看原本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可妄言!”王崇斥责道,“我知道你现在怨气很大,但也要尊敬王公!没有王公的二十年治蜀,哪有两州百姓的安乐?没有王公的保举提拔,哪来我们在朝廷的今天!” 陈寿看了一眼旁边的棺椁,没有直接驳斥,而是阴阳怪气道:“可我确实不知,王公一死,对朝局有什么影响。” 这话令王崇很是泄气,他哀叹道:“承祚,你明知我是什么意思。这二十年来,王公虽不是蜀人,却是我们蜀人的领袖,如今王公去世,我们蜀人便没了旗帜,就更要团结一致,同甘共苦,你在这里抱怨再多,也无益于大局啊!” 听到这里,刘羡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环顾左右,再次打量那些来拜祭王濬的宾客,与记忆中那次王濬凯旋大典的人物相比对,果然看见了一些似曾相识的人。 结合刚刚听到的对话,刘羡大概猜到了真相:在蜀汉灭亡后,剩下的蜀汉官僚多被西晋朝廷所沿用,但是因为是亡国降臣,他们始终被西晋朝堂所排挤。在这种情况下,蜀人选择通过拉拢极个别西晋高官,通过钻营造势,逐渐打开进入权力中枢的通路。而王濬,就是他们选择的那个人。 蜀人帮助王濬拿下灭吴大功,王濬帮助蜀人进入朝堂三省,如此二十年来,双方合作愉快,相安无事。但随着王濬年老,到如今病死,蜀人并没能找到第二位能够取代王濬的合作者。这也导致在王濬死后,蜀人在朝堂骤然失势。 老师哪怕写《三国志》也不得重用,很可能就是受到王濬病重的影响。 没有了领袖,也没有了因东吴而存在的示范价值,导致现在的蜀人正在朝堂全面失势,也难怪这些人在拜祭时如丧考妣。刘羡即使设身处地地去思考,也没法替他们想象到破局的思路。洛阳权贵的子孙实在太多了,哪里还容得下蜀人来分润官职呢? 正沉思间,又有一人走来,向陈寿招呼道:“承祚,天子授你为太子中庶子,你为何不去?” 陈寿看了来者一眼,冷笑道:“那我把这个美差让给你杜烈,你定然会去吧!” 杜烈显然也是蜀汉旧臣。但他涵养极好,仿佛没有听到讽刺,捋着胡子笑道:“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虽然没有实权,但还是有机会接触太子与天子,有机会,有你,就还有转机,承祚,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我?你未免太高估我了,我只会修史,除此以外,百无一用。” “怎么会?承祚,当年我们六个人进京,你的才情最高,当年杜预大将军也很看重你。只要你肯下定决心,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陈寿没有耐心再与杜烈辩论了,他挥挥手说:“打住吧,今日王公出殡,我们就不要在这里争吵了。” 但杜烈还想做最后的尝试,他发现了一旁的刘羡,还以为是陈寿的子侄,就说道:“承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族考虑,当年令堂坚持归葬北氓,不就是希望你能光大家门吗?还有你的子侄晚辈,就忍心看着他们受苦吗?” 然后他转首看向刘羡,叹道:“小子,你劝劝你家大人,富贵荣华,岂是坐等可来的……” 陈寿连忙打住,对着杜烈道:“仲武,你不要认错了,怀冲不是我的子侄。”他稍微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讥讽口吻道:“他是我的弟子,如今的安乐公世子,刘羡刘怀冲。” 话音一落,场上顿时有数十道目光同时投射过来,聚焦在刘羡身上,目光的主人神色各异。 刘羡也是在此时才反应过来:按照君臣关系与血缘关系来说,他正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旧主。 第四十二章 两个老人的谈话(5k) 杜烈看着刘羡,脸上先是一惊,恍惚间流露出怀念、追忆的神色,但那只是一瞬,紧接着就为紧张、恐惧所覆盖。他回头对陈寿低声喝道:“陈寿,你干什么!带他到这里来,你是觉得摔得还不够惨吗?” 陈寿安之若素,老神在在地回答道:“皇帝不是这样不能容人的小人,仲武,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杜烈几乎气笑了,他指责道:“承祚,这是政治!政治不允许有半分错误!你这么想,难怪会有今天!” 说罢,他转身向刘羡拜了拜,继而如躲瘟神般快步离去。 其余关注的人群也大多收回自己的目光,装作无事发生。但刘羡分明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还若即若离,并没有彻底离开。这些人在想什么呢?老师带自己到这里来,又有什么深意呢?刘羡一面维持镇静与沉默,一面在心中思量。 他本来以为老师会带他去见某个人。但没想到,等到祭礼结束,陈寿与襄阳侯府众人告辞时,一切都显得非常寻常,陈寿没有特意带他做什么,也没有和特意带他认识什么人物。离开时,刘羡可谓是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而当天刘羡打算告辞时,陈寿把他挽留下来,让他当夜在陈府歇息。 夜色很快来临了,来回奔波了这么久,刘羡也确感疲倦,当天早早地就在厢房入睡。整座府邸一片黑暗,只有堂屋的灯火还亮着,照出陈寿与桌案上书卷的光影。陈寿铺开一张白纸,拿毛笔饱蘸墨水后,打算写些什么,可要落笔时,又忽然卡住了,等到墨水滴落纸张,他回过神来,连忙把毛笔放下。他的心乱了,什么都写不出来。 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有人笑道:“不是已经修完《三国志》了吗?你还打算写些什么?” 说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戴斗笠、笠上带纱的黑衣人走进来,他转身把房门封好,然后非常熟络地在陈寿旁边的案席坐下。 “这不关你的事。”陈寿显然与这人极其相熟,他甚至没有抬首看来人一眼,而是开始收拾桌上的文宝,口中说道,“你过来的时候,没人发现吧。” 黑衣人取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褶的面孔,看样子,竟是一名六十出头的老人。 老人面容儒雅温和,但说话与举止都一板一眼,似乎有一种执行军令般的果决。他说:“拜祭过王公后,我全家都在返川的路上,这一去山高水长,道路艰险,根本没人能够监视。我又叮嘱我家妻小,回乡以后,以生病为推辞,不得与任何人见面,保底能够拖延一年的时间。” 听这老人的意思,他大概是要离京的蜀人,只是因为某个不能明说的原因,把离京变成了幌子,实则悄悄来和陈寿相会。 陈寿叹了一口气,他摇头道:“还是太冒险了,按道理说,你已告老还乡,不离京就是欺君。而今天你要我带着怀冲过来,要是被人发现,说成是密谋造反,也不是没人相信。” 那人蛮不在乎道:“你我都是五六十的人了,还怕这个?就算真被告发,也不就是挨一刀,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寿用手指敲打桌案,低声恼怒道:“我是无所谓,可怀冲才十四岁,他明年就要元服成婚!你不为他想想!” 那人沉默少许,转首望向陈寿面前的灯火,徐徐说道:“我就是为小主公着想,所以才冒着风险来见你。” 这话语背后的意味,陈寿听得很明白,两人相识也有三十多年了,他很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论仁义道德,自己其实是远不如对方的,而对方此次冒着风险前来,显然也是怀着莫大的善意。陈寿不想指责他,但他也很明白,有时候善意并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 他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说说看,你今日特地绕这么大个弯子,来见我,来见他,你有什么用意?” 那人注视陈寿片刻,徐徐道:“我想助小主公复国。” 陈寿闻言一震,失手把笔架打落在地,他没有低头,而是双眼死死盯住李密的面孔,他几乎要发起抖来,仿佛对方的话语攥紧了自己的心,但他还是强忍着将这种震颤克制下去。良久过后,他咬牙切齿地吐字道:“李、密、你、真、疯、了!” 原来来者是李密李令伯。 这个名字对于后世的文人来说并不陌生,他写下的《陈情表》扬名后世,与诸葛亮的《出师表》所并列,曾被后人誉为“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足可见其文采。时人也赞赏他“博览五经,多所通涉,机警辩捷,辞义响起”。 但后世之议论,往往只关注他仕晋后的宦海生涯,而疏漏了其前半生身为蜀汉旧臣的身份:在蜀汉亡国之前,李密历任益州从事、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这些他不说,旁人也多半不清楚,但是陈寿是不可能不清楚的。 因为他在接手大将军主簿之职时,上一任辅佐姜维的大将军主簿,正是李密。 只是在亡国后,他先是隐居奉老,后来又被司马炎点名征辟,安排他当祖籍温县的县令,一当就是十年。这些年来他廉洁奉公,被司隶认定是县令模范,早就没人在意他蜀汉旧臣的往事了。 可谁能想到?他今天与陈寿相见,开口竟说出这样不要性命的话来。 陈寿立起身,对李密指着鼻子骂道:“大汉都亡国二十年了!天下都一统七年了!你也在关东都当了十年的官,结果今天你跑过来和我说,你要帮怀冲复国!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和我玩笑?!如果是真的想早点死,也不用特地来我这!北邙山那么多空坟头,你大可找一个把自己埋了,没人会惦记你!” 李密面无表情地听陈寿骂完,毫无顾忌地与老友对视,他明明是坐着,但眼神中的镇定反而压住了陈寿的气焰,陈寿没来由一阵心虚,然后坐下了,转头看向席案上摇曳的火苗。 李密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承祚,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再听到这话,看李密郑重其事的姿态,陈寿仍是不免一阵寒意,他心中极度反感这些话语,冷笑道:“好啊!那你打算怎么干?是当了几年温县县令,手里攒了几十个死士,还是结交了什么土匪,挖到了几十斤黄金?” 李密叹息道:“都没有,我只有这一身心血和志向,想托付给小主公。” 这更让陈寿感到好笑,他继续诘问道:“你的心血和志向,能值几匹绢?” 李密只当这些话是乱风过耳,他笑说道:“承祚,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能力与确实微不足道。但我也不是疯子,我看的是天下大势,所以才有此决定。” “天下大势?” “你感受不到吗?大晋已有亡国之兆。” 此言一出,陈寿哑住了,他下意识本想进行反驳,但是话到了嘴边,脑中突然蹿过一些离奇的念头,将这些话噎住了。他的神情也平静下来,反问道:“怎么说?” 李密见老友终于露出聆听的态度,他倍感欣慰,陈述道:“虽说陛下现在才五十春秋,但他这几年纵情声色,怠惰政事,把朝政都交给后党,自己则荒淫无度,竟纳了近万名妃嫔。以致于临幸妃子时,他要坐羊车来决定人选,羊停在哪,他就在哪过宿。这种搞法,他身体岂能长久?” 羊车望幸的传闻,陈寿也听说过,但他有些拿不准,反问道:“话是这么说,但他毕竟是皇帝,不可以常理度之。汉武帝亲近女色,不也活到了七十一岁吗?魏武帝好房中术,生年也有六十六岁。你说这个,未免太早了。” 李密微微摇首,低声道:“不算早了,我五日前亲眼见过皇帝,他精神萎靡,神思迟缓,言语混乱而没有定见,更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虽然还有些贵气,但仔细察看,其暮气之重,实不下于九月深秋,在我看来,要不了五年,他的寿数就要尽了!” 五年之内,司马炎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陈寿脑中时,他浑身上下都如同被闪电击中,大概有些理解了李密的想法,他现在也有些觉得,李密的复国言论并非是空中楼阁了。 但这其中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使得他也压低声音,向对方反驳道: “那又如何?我知道你的意思,一旦皇帝死了,当今的太子又不成器,那就有余地操作。但是皇帝也是有智慧的,他现在就在逐步培养后党,让三杨辅政。以后就算他驾崩了,大不了回归到大汉时的外戚政治,怎么就会亡国呢?” “今时不同往日。”李密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来,只不过他嘲讽的并非陈寿,而是另有其人:“当年魏明帝曹叡让曹爽与司马懿一同辅政,怎么曹魏就亡了呢?” 这一句切中要害,令陈寿醍醐灌顶,他闭上眼睛,回味这句话,口中则回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朝堂政治,其实归根到底,是平衡的政治,维稳的政治。重点在于让国内各方斗而不破,维持团结。 可当年司马懿在辅政之时,打破了这个规则,血腥清洗了曹爽一党,夺取了最高权力。而后他们父子三人,凭借着二十年的努力,才逐步扫清了所有的反对派,并用灭蜀的功勋建立了晋朝。 但司马懿的血腥清洗,到底打破了朝堂各方势力的互信,党派之间的斗争毫无下限可言。哪怕是天子与齐王党斗争,都险些闹出兵变。而司马炎到底还有灭吴之功,能用威望压制住朝堂,勉力维持住平衡。 可一旦司马炎去世,士族宗室争权,凭借三杨的威望,怎么可能安坐辅臣之位呢?必然会酿成长久的动乱与清洗。 而这,正是复国的大好时机。 想到这,他心中不禁对李密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能在现在预知以后的灾难,没有非凡的智慧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他心中很快又陷入怀疑,复国两字,说起来简单,但要实现何其沉重?他还是不想弟子走上这条路,反过来继续质疑李密道: “令伯,你说的虽不无道理,但你应该也清楚,怀冲他身份敏感,深受朝廷提防。纵然他现在走了曹志的路子,能够进入仕途,将来无论是谁主政,动乱成什么样,恐怕都不会放他入蜀。如果他人都走不了,你拿什么来帮他复国呢?” “而且怀冲才十四岁,他虽然知道自己是安乐公世子,可他从来没想过复国这个问题,你今天莫名其妙的出现,突然就要把这个重任压在他身上,就因为一个渺茫的希望,他可能做到吗?” 李密显然也思考过这些问题,面对陈寿的诘问,他叹一口气,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犹豫纠结,仍打起精神回复道:“你说的对,承祚。这些事,我解决不了,但有些事情,我永远都不敢忘。” 他在这里忽然抬高音量,朗声道:“承祚,当年大将军临死前对我们说的话,你忘了么!” 李密的话像是一道霹雳,瞬间让陈寿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天上也是响雷阵阵,大将军姜维倚靠在狼藉一片的废墟中,擦拭着残缺的章武剑。他的眼神看向自己,苍老又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布满了温柔与期许。 他问道:“大将军,那之后呢?” 大将军疲惫又坚定地回答说:“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待。” 他注视着自己,强调说:“竭尽所能地等待。” 陈寿想要说些什么,可精神一个恍惚,意识再次回到眼前,昏暗的堂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柱摇曳的灯火,当年还年轻的两张面孔如今都已苍老不堪,他喃喃道:“等待,等待什么呢?” 李密严肃地回答道:“当然是等待机会,等待复国的机会。” 他终于立起身来,缓缓靠近陈寿,握住他的手道,“承祚,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躲避的责任,也是小主公无法躲避的责任,机会就要来了,我们没有理由逃避,不然当年那么多同袍的血,那么多将士的英灵,不都白白牺牲了吗?何况还有人在等待他……” 陈寿不同意这个理由,他甩开李密的手,反驳道:“令伯,如果只有你和我,还有那些老人,你说舍命复国,不管将来是身首异处,还是死无全尸,我都不会有任何疑虑。” “但……你不能这样要求怀冲……,他没见过诸葛丞相,没见过大将军,甚至没有见过他的祖父……,他更没有经历过成都之乱……” “你和我,还有亡国时的那些苟活的人,都对不起死去的人,都理应为他们偿命!但是这和孩子无关……你让他去冒这样大的风险,荆轲刺秦都不过如此,他万一失败,这辈子就毁了!” 李密反问道:“他难道现在就没有毁掉吗?我听说过了,主公发了狂症,亲手杀了夫人,这难道对他没有影响吗?他是刘备的子孙,天生就不属于平凡。” 陈寿道:“他现在当然被毁了!但他还有挽救的希望。他有个好母亲,也遇到了赏识他的人,他只要按部就班,以后就算朝廷发生政变,就因为他是刘备的子孙,他是汉室正统的象征,按照二王三恪,只要他不激进,就没有人会害死他!” 李密没有想到,陈寿对刘羡的情感竟然如此之深,哪怕动用姜维的名头都无法将他说服,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时放弃,继而转首看向窗外。 窗外此时高挂明月,陈寿也看过来,只见清凉的月辉铺满天地,好似下了一场大雪,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 “承祚。”李密的身形纹丝不动,但语气却温柔下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下定决心吗?” “为什么?”陈寿也感到好奇,他确实不明白,十几年安稳度日的老友,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今年六月的时候,我呕了血,去找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肝病,大概活不过两年了。” “怎么会?”陈寿吃了一惊,立刻靠近李密,仔细打量他的身体。此前李密坐在黑暗处,脸色难以打量,但在此刻的月光下,陈寿能清晰地看到他削瘦的脸庞以及蜡黄的脸色。 “我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李密的神色很平静,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只有面对死亡,我才能想得明白。”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陈寿,徐徐说:“我很后悔,当年没和大将军死在一起。” “……” “我也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突然对你说这些,是很不负责的。所以在来时的路上,我很纠结,想要向你开口,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我就想,要不然,先卖个关子吧。你把小主公带过来,我看看他,如果他是个文弱没有主见的人,我也就此打住,真正告老还乡了。” 接下来的话不用多说,陈寿自然听得明白:他在葬礼上看过刘羡后,就认定他是能成大事的人,所以才来和陈寿商量此事。这让陈寿不禁生出疑惑,反问道:“你只见了一面,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李密说:“有些人,是不可能当臣子的。” “你报出他名号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看周遭的眼神,分明是在看家臣。” 陈寿终于动容。 第四十三章 治国之学(4k) 随着谈话到了最后,两个老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 李密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 陈寿问:“什么样的各退一步?” 李密答道:“你帮我引荐,我来教导小主公一年,而我只口不向他提复国之事,一年后他成婚了,我就回巴西,为他做复国相关的布置。”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待。”李密沉声回答,似乎已做了相当严苛的决心,“他有朝一日能够入蜀,就按我的计划行事,而他如果不能来,就当无事发生。怎样?” 陈寿知道,这已经是这位老友最后的底线了,如果再拒绝,李密恐怕会死不瞑目。 他也无法拒绝,因为闭上眼,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昏地暗又电闪雷鸣的一夜,他似乎又在成都城内,身边是战友们残破的身躯…… …… 刘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一片漆黑,星斗和月亮都挂在天幕上,只是光芒已经变得稀薄。根据经验,这大概是卯时左右,刘羡点了灯,到井水旁洗漱一番后,从房中拿出榆木弓,拇指套上防割伤的玉玦,开始在院中开弓空引。 空引与射箭不同,纯粹是为了锻炼双臂的气力,讲究一个引而不发,蓄而不放。而刘羡先是右手开弓一刻钟,又是左手开弓一刻钟。这种熬打很有成效,四年前只能开一石弓的自己,现在已经能开三石弓了。 拉完弓后,东方微微发白。此时他的倦意已经全然消退了,刘羡活动了下酸痛的双臂,抽出昭武剑,在院中独自舞剑。舞着舞着,远方吹来微薄的凉风,伴随着断续的鸡叫声,门口的坐骑也在马厩中发出一阵长嘶。此情此景,刘羡胸中也自然涌出一股热流,让他产生了一种喜悦与骄傲,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成长。 剑舞舞罢,天色彻底大亮,刘羡用湿巾擦拭汗渍,而后坐在石井旁大声朗读《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刘羡吟诵时是如此投入,似乎已经彻底抛弃了外界与肉身,虽然还有眼睛、耳朵,鼻子与肉体,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更没有知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脑海中,捕捉着书中的一个个文字,这些文字就像是舞动的精灵,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当它们化为口中的腔调念出来的时候,刘羡此前拉弓和舞剑时的疲惫,就随着口中的文字飞出。胸中的热流也化散开,等刘羡念完的时候,从肺腑到四肢,都有一种惬意的充盈感。 拉弓、舞剑、背书,这些便是刘羡跟随小阮公后,每日早起雷打不动的功课了。无论有人监督还是无人监督,身处山林还是身处闹市,除非出了什么要紧的急事,不然他都会先坚持做完。因为他切身地体会到,一个良好自律的开端,能决定一个人一天的精神状态。而肉体上的充实,往往也会给人带来精神上的平和。 只是今日刘羡做完功课后,忽然心有灵犀,抬眼一看,发觉不知不觉间,身旁竟站了一位面色蜡黄、身材魁梧的老人。他沉默着打量刘羡,眼神就像一把沉重的刀,投射到刘羡身上时,刘羡竟有一种被斩首的错觉。但他分明感受到,这眼神中不带有敌意,是一种极为单纯的,岁月的重量。 来人正是李密。 其实在刘羡舞剑的时候,李密就已经清醒了,他在窗户旁默默注视,不禁讶异地发现,刘羡的剑术竟已有相当的造诣。 剑术初入门者,往往急于发挥手上剑器的威力,而不珍惜身体的气力,导致剑领意动,身与剑离,往往要不了多久,就身心俱疲。精通剑术的剑客,就会懂得意领剑行的道理,不做过多的动作,不用过分的力气,用极为冷静的意志克制狂舞用剑的冲动,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此才能够掌握真正的杀人技。 而李密观察眼前的安乐公世子,发现他已经超过了意领剑行的境界,而接近于身剑合一。手中的剑就仿佛他臂膀的延伸,周身运动时,剑与人浑然一体,明明剑手用劲极少,剑鸣声却凝而不散,且时刻都有变化的余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剑术技巧,非有智慧毅力者不能明悟。 此后听到刘羡旁若无人地背书,李密心中更是欢喜:这是诚意正心的君子之道。 这些年士族盛行清谈吹嘘之风,对实务事功者嗤之以鼻,看似风雅绝伦,可实际上对国事百无一用。他此行前来,心底最担心的,就是刘羡染上这个毛病。可现在看来,在陈寿和阮咸的教导下,刘羡一直走在正道上,这就可以节省很多功夫了。 等刘羡疑惑的眼神望过来,他向刘羡笑了笑,刘羡则主动行礼问道:“在下刘羡刘怀冲,是承祚公的弟子,请问您是?” 陈寿真是好福气!李密心中感慨,神情还是处变不惊,笑道:“我也是承祚公的好友,名作空空山人,昨夜寄宿在此,还望公子莫怪。” 空空山人?这明显是一个道号。可刘羡打量李密,却看不出他身上有半分玄修之气,反而极为世俗,一眼就像是沉浮宦海多年,郁郁不得志的官僚。简单来说,就是气质和老师陈寿一模一样。 刘羡想,可能这位老人有什么不能明言的苦衷吧,而且两人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情,继续深究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 故而他打算再寒暄一下后,就返回屋中读书,不料却被李密抢先开口,问道:“公子方才吟诵《中庸》,情慷意慨,想来将来是有志于仕吧。” 原来这老人对自己有兴趣吗?刘羡心中诧异,口中则说:“山人说笑了。世界广阔,人生短暂,稍不留神,便是红颜白发,虚度一生。故而凡夫俗子,谁也不愿甘居下流,我也是这样一个俗人,当然有志于仕。” 李密听罢,低头手抚灰白的胡须,接着说道:“哦?那却不知公子修学,到了什么地步?” 这是在问自己的积累?刘羡有些疑惑,但这位能在老师的宅邸过夜,定然是老师的朋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我得两位老师指点,自幼勤学不辍,到今天,应该算是粗通文武吧。” 虽然口中说粗通文武,但刘羡心里还是非常自傲。 这些年下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士族子弟。有石超、贾谧这样的元勋之后,也有阮玄、曹会这样的文士子弟,更别说还有司马玮、司马允这样的皇族宗室,可在刘羡眼中,他们虽说也有这样那样的优点,但综合来看,各自也都有比较大的缺陷,抛开家境单论个人素质,并不足以与自己并论。 李密听他的口气,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自傲,但脸上的笑容仍是不变:“公子不妨说得具体一些。” “如何具体?” “论文之一道,公子学过哪些书?” 刘羡沉思片刻,列举道:“晚辈跟随老师学习,起初教我《诗》、《书》、《礼》、《易》、《论语》、《孝经》,都从郑学,后来稍有所成,便教我《大学》、《孟子》、《荀子》、《中庸》。又因老师修史,带我学过《史记》、《汉书》,其中的《本纪》、《列传》,多已烂熟。《左传》、《战国策》等书自不必说,还有老师自修的《三国志》、鱼豢公修的《魏略》、蔡邕的《东观汉记》等等。除此之外,还读过一些杂家文集,诗词文赋。” 李密问道:“哦?有哪些杂家的文集呢?” “我另一位老师小阮公好老庄,所以《道德经》、《南华经》,我都读过。新近白马寺竺法护大师翻编的一些佛经,诸如《般若经》、《华严经》、《涅槃经》,小阮公也借给我研读。老师的藏书中还有《墨子》、《韩非子》、《商君书》等,小子不才,也都看过一些。” “那公子所学,确实算得上渊博了。”李密点点头,继续问道,“那论武之一道,公子又学过什么呢?” 刘羡回答道:“随老师时,读过《孙子》、《孙膑》、《吴子》、《三略》、《六韬》等兵法,后来老师南下,小阮公教我骑射、剑术,到如今,小子勉强能开三石弓,十中五六,天下五路剑术,小子大概练会了纷击剑与出手剑两路。” 见李密频频点头,刘羡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他虽然性格沉静,但还没能做到完全杜绝虚荣心。更何况,想得到他人的认可,这本就是世人都有的欲望。 他本以为此时会迎来老人的夸奖,谁知老人说道:“如此说来,公子确实还需要努力,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这话大大出乎刘羡预料,他第一反应是老人在开玩笑,抬眼去打量老人,发现李密神情严肃,言语诚恳,并不似在玩笑,也不似在找茬,一时间让他倍感疑惑:“先生此言当真?” “莫非公子已经自满了不成?” 刘羡倒不是自满,只是真的茫然:在他的认知中,同龄人该学的东西,他基本上都学过了。如果这些东西还不够,那到底是什么不够?他完全不明白,就是想努力也不知从何着手。这老先生真的不是玩笑?但刘羡还是保持了对老人的尊重,低头问说:“小子不敢,还请先生指教。” 李密指着刘羡,徐徐说道:“公子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修身存身的学问,不是治国的学问。” 刘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经史不能治国吗?” 李密笑着摇头道:“都不能治国。”他在这里稍微一顿,接着解释道,“圣人的经书,是教人做人的。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句话:要做君子,不能做小人。这是典型的修身之学,拿它明心,自然是毫无问题,但拿来做事,却百无一用。” 刘羡欲言又止,因为找不到话语反驳。 而后李密又说:“而读史书,公子说《本纪》、《列传》多已烂熟,学的都是什么呢?恐怕都是些阴谋权斗之术吧!该与谁为党,罗织势力,再如何两面三刀,避实就虚,联弱胜强,以大胜小。对不对?这些是存身之术,可以在政治中明哲保身。而如何治理国家,造福百姓,公子真学到了吗?” 刘羡在这里终于找到了一些破绽,他质问道:“可史书上不是也记载了一些赈灾之法、破贼之术、养民之道吗?老先生这样讲,是不是太偏颇了?” 李密摆手道:“那些都是虚的,只有大概,而无细节。非熟于庶务者,不能明其奥妙。” “就拿宣帝时赵充国上屯田策的情况为例,赵充国称‘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汉书》中对于将士所耗已有明言,可这是军队到手的明账,朝廷调拨粮秣,却要考虑到沿途的损耗,动用多少民夫,去哪些郡国征集,还要考虑减少对民生的影响,不要影响物价,不要影响农耕。这些明细,公子读史书能明白吗?” 这番话语为刘羡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还真没有从如此深入的角度去思考政策与国事。 以往他只注意到史书中记载的人物悲欢,可对于他们一举一动的切实运行,却始终隔着一层苍白的面纱,如今老人轻轻一点,面纱掀开了。他顿时恍然发现,在史书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谜团和阴影,而这些谜团与阴影,才是真正影响国家与百姓命运的事物。 他急忙向李密问道:“这就是治国之学吗?先生从哪里学来的?” 李密笑道:“当然是有人教给我的,怎么,公子想学吗?” 刘羡有些兴奋,同时又有些犹豫,毕竟他与眼前这位老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他为什么要这么善待自己呢?没有任何一次好运是没有代价的,当年鄄城公提出的定亲,就让自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现在,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的名字。 在他思考的时候,一旁观察许久的陈寿终于走了过来。他插到李密与刘羡之间,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笑道:“没什么好顾虑的,我这次叫你过来,就是让你见见我这位老友。他确有经国学问,从今天开始,你就陪伴他左右,做最后的求学吧。” 说罢,陈寿又神色复杂地看向李密,轻声道:“现在,我把怀冲交给你了。” 第四十四章 随李密农作(4k) 翩翩公子,纤纤长袖。 倦倦田中,束薪无诟。 ……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歌声,杜鹃从偃师城的东郊一路啼叫着朝安乐公东坞飞来。 周围已俨然一副夏日景象。松柏的翠叶成盖,四野野花与荒草丛生,蚊虫、苍蝇似乎空气般无处不在,头顶的阳光更是猛烈酷热,烤得田野里的农人心力憔悴,似乎魂魄都被暑气蒸走了,但他们仍不得不强打精神,克制不适,在阡陌间奔波来回。 而刘羡便是这些疲惫农人中的一人。此时他的打扮与普通农人无异,上身赤膊,高扎发髻,下身紧绑粗麻长裤,将裤脚高高撸起,肩挑一根扁担,高挂两只灌满了水的水桶,汗流浃背地在田埂上蹒跚前行。 李密此时端坐在桑树树荫下,远远地打量着他,不时低头咳嗽着。而郤安与张固则立在李密一旁,一面焦急地观望,一面向老人劝说着:“老先生,公子昨日才刚刚中暑,您今天怎么还让他过来,可别把他逼出什么病来!” 李密不为所动,他用手抓了一把地上干热的泥块,用手指将其磋磨成粉末,再挥洒出去,说道:“已经两月不雨了,可见今年是个大旱之年,多少百姓都在为保收忙死忙活,怀冲这点劳累,算得上什么?有你们在,他不会有什么大事。” 包括陈寿在内,谁也没有想到,李密说要教导刘羡治国之学,可结果等刘羡拜师后,这位老人随他秘密来到东坞,然后首先要求他学习的,竟然是农作。他让刘羡在东坞的二十顷地里,从中划出十亩来耕种农作,而且要从翻田,除草,沤肥等最基本的农务做起。 刘羡当时非常疑惑,问李密这算什么治国之学,如果是要了解民间疾苦,访问调查一番也就了然了,人的时间极为宝贵,何必耗费这番功夫。 李密没有和刘羡解释,而是直接说:“诸葛亮躬耕陇亩,管夷吾行商阡陌,最后都成为一代名相,这其中的道理,不是光靠言辞就能体会的,承祚既然把你交给我,你也就不要多问,要多做。” 这句话其实令刘羡很是不满。 在他的意识里,老师就是帮学生释疑解惑的,可眼前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人,却让自己不要多问,这实在不是良师作风。但这位空空山人既然抬起了陈寿作大旗,刘羡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还是选择了照做。 当年冬天,在李密的指导下,他在东坞的田地最中央划了十亩出来,并和划地的佃农们商议,说一年后的收成,无论他种出多少,都赠给原本田地的佃农。 这些地本来就是安乐公的,佃农们没有反驳的道理,自然是千恩万谢,还想着给刘羡帮忙,但都被李密给回绝了。 “公子不是平常凡人,做什么事情,难道没人帮就做不成吗?” 李密的这番话可谓是累惨了刘羡。在农务上,他不过是一个刚入学者,若有人能帮扶,自然能少走一堆弯路。但李密却不管这些,他强硬地要求刘羡独自劳作,甚至翻田时,连耕牛都不允许刘羡使用,理由也很简单:“世人大多无牛。” 刘羡觉得他简直在找茬,但李密讥讽着说了一句:“公子莫非做不到吗?”,当即激起了刘羡的傲气,他便真的一声不吭,一个人开始了自己的田亩生涯。 由于时代计量的不同,西晋时的一亩地比较于现代,大约少了近四分之一。但即使如此,十亩地对于刘羡来说,还是有些太多。人光是全部走上一个来回,都需要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在里面劳作呢? 开始时,没有耕牛,刘羡自己以人力犁田,他自以为身体强健,可七天下来,他才犁了六亩,背犁绳之处磨出道道血痕。若非饮食上没有限制,恐怕早就精疲力尽了。 犁地之后,还有施肥,平地,除草,播种……等等工序,这些往日刘羡经常看过,知道劳累但不甚了了的东西,如今他都切实地体会到了。他逐渐明白耕种也是一种学问,而且是一种极为艰苦的学问。 而在这门艰苦的学问后,才是李密承诺的治国之学。说白了其实就是法吏之术。李密会在每日农作之后,专门花一个时辰教刘羡学习《汉律》、《泰和律》、《九章算术》、《水经》等书,令刘羡系统了解国家的律法、官制、地理、人口、经济,具体地教导他朝廷如何做出决策,政令到郡县层面后又如何执行。 李密的讲法细致入微,常常辅佐以事例,无论河朔陇右,京畿巴蜀,他都有鲜活的正反事例可用,其学识之渊博,官务之精通,实在令刘羡叹为观止。 可即使如此,现在的刘羡,却对李密产生了极大的积怨。 对刘羡而言,这段时间里,肉体上的劳累还在其次,主要不满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安乐公府虽然不是最顶级的大户,刘恂对刘羡也不上心,但是从小该给刘羡的公子待遇,从来没有短缺过。刘羡没有养成锦衣玉食的习惯,也能够习惯粗茶淡饭,但仆人前呼后拥、随从形影不离的情景,还是让刘羡从骨子里带有一些自尊乃至自负。 不说高人一等吧,至少也不愿意去做一些俗务。 而当自己脱下了儒袍与戎服,打着赤膊光着脚,与佃农们混迹在一起,甚至要与粪肥恶臭为伍的时候,他难免感到耻辱。 这并非出自于对农人的歧视与不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不理解,自己学会这些有什么用呢?明明不需要这些经历,通过走访询问就足够了解了,这位空空山人却让自己在田地里耗费大量光阴,还不说明任何理由,简直莫名其妙。 所付出的太多,所得的太少。硬要说有什么好处,大概就是能锻炼自己吃苦吧!可天下的苦头是吃不完的,孟子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心骨。”,那也是造化的安排,哪有给自己加压的呢? 到四月的时候,刘羡实在受不了了,他感觉自己受了骗,故而在一天锄草之后,追问李密道:“李广与将士同甘共苦,而霍去病带着御厨出行,最后不还是霍去病建功立业吗?先生让我在这里受累,莫非将来入了仕途,我不和别人比功业,反而比起吃苦不成?” 李密则装作听不懂,反问道:“怀冲何出此言?天下百姓不都是这么过的日子,你苦在何处?” 这让刘羡哑然,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不该与平民看齐,也只好生着闷气维持这种生活。 但到了这个五月,天气大热,接连两月没有下雨,每天都是烈日凌空,暑气腾腾,连井水表层的水似乎都是烫的。刘羡来回奔波灌溉,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也就在前两日,他中暑了。 中暑是件小事,毕竟刘羡是此间的主人,稍有不对,便有人过来搀扶照顾。只是他胸中挤压的怨气,却也快达到极限了。第二日李密来看望他,他一个字也不多说,似乎要证明什么一般,起身挑了扁担就出去了,这才有今日的场景。 花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刘羡给十亩田都洒了一遍水。他自己浑身也湿漉漉的,汗水甚至渗出一层白沥沥的盐霜,不可谓不疲累至极了。 但他回顾自己苦心耕耘的田野,粟苗与黍苗交杂在一起,郁郁葱葱犹如一片绿海,微风吹拂过来,它们便温柔地高低起伏,一股成就感便逐渐充盈刘羡全身:这些都是他努力与刻苦的成果。 正自得间,远方唱歌的女声渐渐靠近了,他回过头看去,只见阡陌间冒出一名大约十二三岁的窈窕少女,她手提着一块食盒跑过来,还向刘羡还有一旁的李密、郤安等人招手。刘羡认出来她的身份,也笑着向她招招手,喊道:“小梅,快些!” 这位名叫小梅的少女,是东坞里一户何姓佃农的女儿,刘羡所耕的田地,大多便由她家来耕种。听说世子耕种的所得,大多要送给自己,何家老小都感动不已,为了表达对世子的谢意,小梅便每日来给他送午膳。而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刘羡朝夕耕作,也与自家的佃户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小梅口中唱的歌谣,便是他们因仰慕刘羡而作的。 由于刘羡昨日还在中暑,今日的午膳十分丰盛:里面切了两斤狗肉,一只蒸鸡,一盘醋芹,有一碗鲫鱼羹,再就是作为主食的八块粟面馒头。 刘羡也顾不上什么斯文,劳累只让他感到急切地饥饿,到树荫下摆开餐盘,他便狼吞虎咽起来,全然没有什么世家公子的吃相。 等一斤狗肉下了肚,刘羡吃个半饱,有些从容了,才有余力观察身边人的神态:两位好友整天无所事事,在暑气下有些昏昏欲睡了;新老师还没有动筷,正皱眉按着小腹,据他说这是老毛病;而送饭的小梅则在打量自己,她身材瘦小,眼神望向食盒时偶尔流露出羡慕。 刘羡反应过来,就问小梅道:“你饿吗?饿的话也吃一些。” 小梅被看穿了心思,红着脸摇头道:“这是公子的膳食,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哪里配呢?” 刘羡笑道:“什么样的饭菜,都是给人吃的,没有什么配不配,这么多菜,我们几人也吃不完,到最后都浪费了。” 小梅瞪大了眼睛注视刘羡。几个月的相处,她其实已和刘羡混熟了,但面对自家公子的善意,她还是很不可思议。因为在她家里,哪怕是父母一齐吃饭,也没有什么谦让,而这位公子却能够如此亲切地对待自己,不由让她想入非非,等刘羡再次叫她,她才红着脸反应过来,接过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在嘴中反复咀嚼着。 看小梅如此郑重其事,刘羡不禁有些失笑,他等小梅咽进去后,笑问道:“怎么?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吗?” 小梅点点头,一五一十地道:“原本还有些存粮,够吃到明年播种。但我阿父说,如果今年风调雨顺还好,但现在这样旱,收成怕是好不了了,如不现在节省一些,明年就要挨饿。” “节省一些?有多节省?” “大概一个月吃七石。” 刘羡闻言,心情有些沉重。一般来说,一名成年人,一月就要吃一石半的粮食,他记得小梅家是七口之家,父母老人除外,还有三个儿女,孩子少吃些,最少也要吃十石粮。可小梅家一月却节省了三石,难怪小梅身躯瘦小,骨骼突出。他一时生出些哀怜之意来,身上的劳累仿佛微不足道了。 但回过头,刘羡看见李密蜡黄的面孔,这些繁杂的情绪,瞬间又被烦躁所取代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蹉跎时光,哪怕和石超等人去山林中打猎玩闹呢?他都觉得比在此处更有意义,因为至少那还有快乐可以追忆。 李密似乎察觉到刘羡的想法,睁开眼对刘羡一笑,继而端饮了一杯酒水,说道:“怀冲是用完膳了?” “是!”刘羡其实并没有吃饱,但他不太想与这位老师进行过多的言语交流,哪怕是一个字与两个字之间的区别,他宁愿选择一个字。而后话不多说,刘羡躺靠在树荫下闭目养神起来,原本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但现在他不歇息,下午就将寸步难行。 李密当然看出了刘羡的愤怒,他心想,调教了小主公这么久,大概也到了交心的时候。等到众人用完膳,小梅把东西都收拾回去。李密注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徐徐坐到刘羡身边,慢条斯理地问道:“怀冲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吗?” 刘羡睁开眼睛,对待这个突然的问题,他有些莫名奇妙,但也不能不回答,就如实说:“都说走一步,看三步,我想过自己二三十岁的将来。” “喔?”李密笑问道:“那时候在干什么?” 刘羡回答:“若不能进入三省台阁,我就想外放当一州刺史。” 李密手抚胡须道:“好志向,但我说的是将来,怀冲为什么只谈自己呢?” “先生什么意思?” “人的将来当然不只有志向,还有身边有什么朋友,组成了什么样的家庭,又战胜了什么样的敌手,达成了何等的心境。只有考量到了这些,未来的道路才会明晰。” 刘羡沉思少许,回答道:“这太复杂了,家庭、敌手、朋友,很多都是来自命运的安排,而不是人能够考虑的问题。我能做的,只不过是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罢了。” “这话不能说错,但是只能算是凡人的想法。真正的英雄,便能越过这层知见障,看透造化的种种运转轨迹,继而把握它,完成从此岸到彼岸的飞跃。” 李密将手指指向小梅来过的路,他问刘羡道:“怀冲能看见她的未来吗?” 刘羡一愣,一个农家女儿的命运能有多猜?无非是再等两年,嫁给一个农家子,继续劳苦终日,看天吃饭,丰年还好说,到了饥年说不得就要卖儿卖女。这些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可与以前不同的是,刘羡以前想象这些,只是一些空洞的文字,空白得只有寥寥几个人物的画作。但现在,他能够探知到这些想象的肌骨,他刚看见小梅吃饱时嘴角的喜悦,也能想象她哭泣时眼角的细纹,更熟知农人耕作之后肩胛与腰背间的酸痛,还有田地中的蚂蟥、毒蛇与荆棘。不知不觉间,他能用丰满的细节来编织农家百姓的命运了。 李密咳嗽着笑道:“如果你能看见,你就会知道,如何把他们的命运,与你捆绑在一起……” 看着刘羡疑惑的眼神,李密本想讲得更多。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胸腹的隐痛突然加剧,犹如千针扎入,一股热流升入喉头,令他俯身,张口,一滩鲜血瞬间呕出。 周围三人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他抬头看向刘羡,口中想说些嘱咐,但身体已没有力气,随着眼前的光明一闪而逝,他径直倒在了地上。 上架感言 十二点就到了上架的时候了,一时有些感慨。 作为我作者生涯的第二本作品,转型后的第一本作品,我对《晋庭汉裔》这本作品是寄予厚望的。在开书前,我用了大概半年时间来准备这本书,搜集资料,整理人物,拟定框架,现在看来,可能准备得还是不够多。但我对这本作品,也算得上付出了心血了。 写这本书的理由,我在开书前已经讲过了,这里就不再多说,而在这样一个节点,我相信大部分读者都看得出来,这本书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可能故事进行到这里,还只有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在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在这里只能感谢大家付出的耐心,等待,与支持。 这真的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本书。 在写作前,我的家人们其实都不看好我,我妈妈和我说,你还年轻,但写完这本书后,估计你就不年轻了,妈妈不想你吃苦,每天都跟一本书较劲,写完这本书,你就别写了。 我说不辛苦,我很喜欢写作,写作对我来说是人生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我常常感觉自己的灵魂中有许多躁动,通过写作,我的躁动就会被抚慰抹平,我和这个世界的很多矛盾,就像是融化在水里,只需要打开空白的文档,敲下第一个字,我的心情就会像大海一样平静,像夜月一样光明。很多原本我不安的事情,就化成了清澈的涟漪。 但人还是要吃饭的。 不管精神上多么快乐,人疯了也不会死,但是几天不吃饭就会饿死。所以想要长期写作,还是得多多考虑怎么吃饱饭,很俗气,但是是人类世界中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所以这本书我有一个小目标,一定要写到精品。 我知道自己的题材和写法都有一个局限在,但我相信读者们能够宽容我到精品,我也自信,这本书写的是一个非常积极、光明、坦荡的故事。只要是喜欢大汉,喜欢英雄的人,也一定也会喜欢这个故事。 后人扛起前人的旗帜,让它再一次飘扬在民族的名字里,让那些不甘失败的英灵们能够安息,让史册能够再一次改写评价,这是多么酷的一件事情,我相信每一个有民族情怀的人都会喜欢。 即使不成功,也算是我生涯中对我们民族源头的一次告白吧,我是怀抱着两千年来的感动而写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让人后悔。 更新的话,我知道日更四千在当下的起点不算多,但对我来说,真的是竭尽全力了,或许以后写顺了,可能会更新得快一些,但现在确实受能力所限,写作再快乐,你卡文的时候搜肠刮肚,也是照样要卡几个小时的。 不过既然是上架,我这三四天还是会尽量加更,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 同时也再次感谢支持这本书的三个盟主:戈书、虎目石、晴洛是情弱。 也感谢自上本书来就一直支持我的许多朋友,特别鸣谢我的好兄弟阿紫,还有我的妈妈,他们都是帮助我写作下去的动力。 接下来的路还有很长,我们一起走过。 第四十五章 斗富传说(4k,求首订) 李密的病情发作是如此之急,叫人猝不及防。 虽说刘羡看他脸色,早知道他有病,可观察李密日常行为举止无常,还以为不过是老人都有的一些小毛病,并不影响生活。却不料此时发作起来,竟然骇人地呕吐鲜血,昏迷不醒。 好在刘羡此前中暑,请来的大夫还留在家中,紧急给李密医治,堪堪抢救下来。 “这位先生肝病已急,伤及肺腑,只是现在发作而已。现在我给他下些茵陈蒿汤,短时间内没有大恙,但长远来看,不治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听到大夫说出如此话语,刘羡极为惊愕。 他和新老师感情不深,甚至还有些怨怼,但心里隐隐约约也感知到,这位空空山人一身清高贵气,又满腹经纶,可偏偏愿意花时间来教导自己,身边既无家人随侍,还整日深居简出,恐怕也是蜀汉的旧臣,与自己家还渊源颇深。如今获知他还获得绝症,刘羡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叮嘱家仆们好好服侍。 李密一病,晚上的课程也没有了,这让刘羡悠闲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窗外月色正好,便一个人走到水渠旁吹风。 因为大旱的缘故,水渠的水位低浅,薄薄的一层,但多少还有些湿意,刘羡站在一株杨柳下,听到渠底的蛙叫声。他一时沉默,思考起这位新老师的话语与用意。 原本他相信老师的说辞,以为老人是受陈寿的邀请,来锻炼自己的故国隐士。但现在看来,大概不是。 “他快死了,却舍弃家人留在我身边,要么对我有很深的感情,要么对我有很大的期望。” 刘羡的思维很快就触摸到了问题核心,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有些茫然,因为这段相处下来,他对李密并没有形成深厚的情感,因为双方都不真诚。而且现在想来,老人的安排也颇为荒谬,他此前不见踪影,快病死了却来找自己,有什么用呢?他什么也不能见证。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只有一个可能: “他想弥补人生的一点遗憾,或是消弭过往的一些愧疚。” 这种想法让刘羡觉得有些残酷,当人面对遗憾的时候,自己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交托到他人手里,那希望注定是虚无缥缈的,甚至是无可挽回的。而自己身上的负担已经够重了,要能背负母亲、家人、族人、朋友还有姻亲们前进,就时常茫然,如何还能再承担更多人的压力呢? “帮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么想着,刘羡决定回房去歇息,可下了这个决心后,他却有点难以入眠,脑中不时浮现李密的脸,他不断地呕血,向他讲述蜀汉亡国的种种遗憾,他听不进去。但不久,呕血的李密变成了母亲。失声痛哭的张希妙令刘羡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也跟着变得悲伤起来,想要流泪。 梦中,母亲说,她讨厌这人世,怨恨世上的所有人。她这么一说,刘羡也开始讨厌起人世来。在这种憎恶的情绪中,他反复想象着世上各种各样不合理的事情,渐渐怒不可遏。 当听到母亲说到那一夜成都大乱,她也被人杀了的时候。突然一群童声响彻耳边,在叫他“安乐公,亡国公”,抬眼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再低头,母亲不见了,是很多个瘦骨嶙峋的小梅在嘤嘤哭泣,刘羡愤怒地浑身发抖,终于激愤地说出: “好了,不要哭了!我来改变这一切!” “怎么改变!” “我要复国!” 梦中的他豪气冲天,又毫无征兆地说道。就在此时,他突然睁开眼。天色已大亮,外面传来了鸟鸣声。 刘羡掀开寒衾,用一只手抚摸额头,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梦中母亲哭泣的脸庞,依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复国……”他闭上眼轻声呼唤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又软绵绵的悲伤袭遍全身,他觉得梦中的自己非常荒谬,说的话也毫无道理,但是却没有道理的想流泪。 复国,这是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词语,可不知什么时候,它竟然已经蕴含在梦中了。 “只是梦话而已……”他喃喃道,下了阁楼用了早膳,按照往常一样做了早课。引弓两刻钟,剑舞一刻钟,背书一刻钟。然后就扛起锄头和扁担,就往田亩里走去。 等到他习惯性地在田野里立定,才恍然想起来,今日没有李密在身旁,他其实可以偷懒,不再干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但看着自己忙活了半年,目前已经齐腰高的茂密庄稼,他还是有些不舍,思考了一阵后,就还是如往常般脱了上衫,先去水渠旁舀水,再挑着水桶到田野里灌溉。 悄无声息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小梅如往常一般来给他送饭,见只有刘羡一个人,就担忧问道:“听说老先生吐血了,他还好吗?没什么大碍吧?” 刘羡叹道:“有阿田他们照顾呢!郎中说了,短时间内没什么大碍。” 小梅听了很忧愁,小声道:“真的没事吗?我六岁时我阿翁也是呕血,只过了三天,他全身就僵了。” 刘羡知道那是一个很悲哀的画面,劝慰说:“吉人自有天相,很多事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而后又说,“今天你也没吃饱吧,欸,家里弄了三个人的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多吃一些,吃不完的就带回家里吧。” 他本意也只是一般的同情而已,不料小梅听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令刘羡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把她的眼泪劝住,又听她哭诉说:“公子这么好,我想起我阿姊了……” 原来,六年前何家老人病重,但当时恰逢大饥之年,家里连半个月的口粮都没有,哪里还有下葬的钱呢?小梅的父亲何成无奈,和家人商量后,便跑到洛阳的人市,把时年十一岁的大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做奴,这才有钱把老人下葬,又有了一些口粮,硬熬过了这个难关。 虽然从此再也没有见面,但小梅依然很想念阿姊,对刘羡说:“当年家里没有粮,只能喝一点粥,我阿姊看我小,就带着我出去挖野菜,又下河摸了半天,抓到三条小桃花鱼,这才煮了一碗汤给我吃……” 听着小梅的描述,刘羡点点头,称赞道:“她确实是位好阿姊。” 正说话间,田野的阡陌间传来一阵声响,刘羡非常熟悉,那是马蹄的声音。 他抬头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名锦衣少年正驾快马飞驰而来。那马身雄健如虎,奔走起来,连路过的石子都微微颤动,闯到刘羡面前止住时,简直像是一道气墙压过来,令刘羡气息都为之一滞。小梅更吓得躲在他身后,不敢与来者直视。 可等刘羡看清马上的少年,他随即露出笑容,往前两步笑道:“哈,溪奴,你哪里搞得好马?” 马上的少年翻身跳下,显出一身威武华丽的戎服,正是石超。几年下来,他体量拔高,也是一个身过七尺,腰佩长剑的英气少年了。他见面和刘羡一个撞胸,自豪道:“这是我六叔从代北弄来的鲜卑黑龙驹,我找他要来的,辟疾你看,威风不?” 刘羡笑道:“何止威风,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也不过如此吧!” “一般一般,怎么敢和汗血马比!”听到好友夸赞,石超开怀大笑,而后他打量周遭,奇怪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你那老师呢?” 在守孝结束后,拜师李密之前,刘羡常和石超到万安山中游猎,昼夜不停,好不快活。但在拜师后,刘羡躬耕田野,这种好时光也就一去不复返了。石超对此多有腹诽,以为这位空空山人是没事找事,因此也渐渐来东坞少了,这也是刘羡不喜李密的一大原因。现在也就是在打猎之后,石超大概会绕一段路,特意来看看刘羡,今天也不例外。 听说李密生了重病,卧床不起,石超哈哈一声,当即拍掌道:“我就说恶有恶报,那个老头整天一副苦脸,像人人都欠了他三刀债,活该上天收他。” 这话很不礼貌,听得小梅冷哼了一声,刘羡也很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好在石超当小梅不存在,直接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又问道:“这么说,你现在是无事可做咯?” 刘羡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间谔谔道:“大概吧……” 石超一把拉过他,不满道:“什么叫大概,那老头不都两腿一蹬了?有谁管你?有空就是有空。” 刘羡问他:“你要干什么?不是才打猎回来吗?难道还要带我再去?” 石超道:“嗨,这不是我借的六叔的马吗?还要给他还回去,所以等会我要去他的私宅。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过去。” “去那里干什么?” “带你长长见识。”石超摸着身旁雄壮的黑龙驹,颇为自豪地谈笑道,“怎么?你没听说过石崇金谷园的名号吗?” “你是说梓泽的那个金谷园?”刘羡恍然。 “当然!” 要说洛阳这段时间最出名的两人,既不在文坛,也不在政坛,更不在军界,他们便是王恺与石崇。 这两人一位是已故文明皇后王元姬的弟弟,一位是乐陵郡公石苞的庶子,虽然出身高贵,却无甚大权,按理来说,本不应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当一个富贵闲人便是了。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位偏偏在富贵两字上斗出了花样。 如何把生活过得奢侈,说起来简单,无非就是多花钱罢了。但如何花得赏心悦目,如何花得特立独行,如何花得耳目一新,就是一个大学问。最俗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金的,整一个金碧辉煌,但一来这太不风雅,二来黄金无甚实际用处,三来也很难弄到这么多黄金,故而是最不切实际的做法。 最初是由谁开始斗富,现在已经是说不清的事了。但毫无疑问的是,两位当事人都乐在其中。等众人大概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王恺公已经在用糖水来涮锅,石六郎则是烧蜡烛做饭。 后来王恺经商,自青州弄来了长达四十里的紫丝布步障,可以围下整座洛阳城。石崇不甘示弱,从蜀地紧急调来了五十里长的锦绣步障,可以环绕整座万安山。 王恺别出心裁,又在并州买来了三十石赤石脂,将府中上下涂抹得朱正色明。石崇紧随其后,在湘南采购了五十石花椒,磨成碎屑涂抹墙壁,周遭三里皆可闻香。 到现在,两位又开始飙上了牛车。 按理来说,牛车的速度是远不如马车的,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斗富的底蕴。 王恺家的牛叫八百里,号称能一天一夜急奔八百里,而石崇家的牛则干脆叫宝赤菟,顾名思义,就是比当年吕布的坐骑赤菟还要珍奇。现在两家经常出游,旁人也不知他俩有何要务,莫名其妙就看见两车鞭牛狂奔,双方在大道上你追我赶,风驰电掣。往往一个加速转弯,行人只看到车影一晃而过,眼前就仅剩车尘了。 两人斗富的规模之大,内容之奇,就连身在东坞躬耕的刘羡也有所耳闻。他还听说最近石崇在京城东北二十七里处,也就邙山的金谷洞处,盘下了一千亩地,直接改建成别馆庄园,其中凿石穿水,挖湖开塘,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又被人称作梓泽。京畿内传说,这金谷园豪奢可比皇室,雅致犹有胜之。 刘羡本以为这是无知之人传的玩笑话。毕竟露富到如此地步,无论是做人做事,都没有道理可讲,石崇身为名门之后,按理不至于如此,故而也就一笑了之。不料今日听石超言语,倒不似虚言了。 去不去呢?刘羡有些犹豫,他的内心是倾向于不去更多一些的,毕竟李密如今病重,他就算不喜欢这位老师,也要顾全弟子的礼节。便说:“我不请自往,是否太过冒昧……” 石超不耐烦道:“有什么冒昧的,我是他侄子,你是我朋友,我带你去,不算什么外人。” 刘羡本想另找个理由婉拒,不料身后的小梅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问道:“这位公子是出身石家吗?” 刘羡不明所以,但还是低首称是。小梅顿时激动起来,说道:“那公子能带我过去吗?我记得阿姊就是被卖到石家,我想看看她……” 被卖到石家?刘羡一愣,随即了然,石崇斗富如此,多买奴婢也是情理中事,只是不料如此之巧,竟买到自己家的佃户里了。 可石超显然不会让自己带小梅,刘羡想了片刻,心中便有了定计。他对小梅问:“你阿姊叫什么名字?” “何青。” “你去不方便。”刘羡捏了捏小梅的苦脸,安慰她道,“但我会找一找的,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把她带回来。” 晚上会有加更,请大家多多投票,订阅,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六章 金谷园(5k,求首订) 太康七年(公元286年),是西晋被称为“太康之治”的十年兴盛期中,默默无闻的一年。虽然李密说是今年河南大旱,可实际上,只要国家安定,官吏有常,百姓们想想办法,苦一苦自己,日子总还是能过下去的。 但当刘羡随石超骑马飞驰,远远看见金谷园的时候,还是难免为金谷园的奢华所震惊。与偃师周遭农人勉强度日的田野生活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番世界。 在金谷园外五里,刘羡就看到一条偌大的水渠,从北面穿凿而来,夹岸分别栽满了杨柳与银杏,招展的枝干与细密的绿叶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只留下可供两车通行的道路。策入其间后,酷热顿时消散了,潺潺的流水声带来了清凉的水汽,身上只有碎羽般的光斑流动。抬头看,原来顶上有藤架结扎,青蛇般的藤蔓织成一片华盖,在烈日阳光下晶莹如碧玉。 “这是从大河引来的流水,才有了这金谷园奇景。”石超对刘羡笑道。 终于走出甬道,忽然耳目一新。映入刘羡眼帘的,是一湾红艳艳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亭亭,都在随风招摇,拥簇着远近共七座亭榭,一直蔓延到远方湖水不可见处,一座石桥与一座假山隔断了视线。 而荷塘之外,可见翠山竦峙,奇石林立,高台楼阁,宛如星斗罗布,疏落其中,各伴有小池流水,相互交错。几乎是百步一溪,两百步一湖,其间杂以修竹松柏,梓枫梧桐,还有数之不尽的鲜花果树。眼下正开的就有茉莉、杜鹃、月季、凌霄、栀子花,花香幽远,令人遐思。 两人纵马一刻,终于来到了金谷园的主院。 主院是一片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不规则建筑,十数座阁楼沿着山坡与山壁划成一道圆弧,圆弧正中心又是一处纳凉的亭堂,亭榭前也搭着架子,爬满了青藤,一群白鸽趴在上面,地上则坐着几只品种名贵的长毛蓝眼猫。刘羡看见堂前的石碑上刻着“乐以忘忧”四个字,然后环顾着来时的风景,一时无限感慨。 石超则手持马鞭,指着这山水笑道:“我六叔为了营造这片园林,花了五千万钱,还有十万匹绢,几乎动用了京城一半的石匠,壮观吧!” 刘羡笑道:“确实壮观,哪怕没见过天子的西游园,我感觉两者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石超颇以为傲,自吹自擂道:“我六叔造的时候,想得可是建一座古往今来的第一庄园,你说西游园,可是把他看浅了。” 刘羡听了颇为纳闷,如此的穷奢极欲,连皇帝都没有同样的享受,石崇莫非不害怕他人猜忌吗?他又是哪里弄来的钱,哪怕以石家开国元勋的家底,恐怕也弄不来如此多的财富,能建造这样一处庄园,恐怕比天子的内帑还富有了吧! 这时候,几名仆人已经迎了过来,给石超一行人服侍换衣。石超和仆人的首领对话道:“我六叔在家吗?” 仆人鞠躬说:“在,在,三公子是带了朋友回来?” “是,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朋友,刘羡刘怀冲,安乐公世子,鄄城公的佳婿,你跟六叔说一声,晚上添副碗筷。” “好,好,原来是贵客,大人听了,肯定是喜不自禁。” “那你们把这两匹马牵了,先去忙吧,为时尚早,我带我朋友四处转转。” “那晚膳了我们就叫公子一声。” “好!”交代完毕后,石超对刘羡招招手道,“来,我们多一起走走,这半年下来,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在一起散步了。” 刘羡负手颔首,跟在他后面,一并欣赏着这世间最豪奢的美景,说笑道:“也不用着急,等我成婚元服,大概就要进国子学了,到时候你我都有空得狠。” “时光荏苒啊,你也要成婚了。”石超看了一眼刘羡,一脸唏嘘感叹,“可我还是感到着急,如今海河晏清,连边疆的战事都少了,当年你我约好,说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可现在却越来越渺茫了。你说再过几年,我们是不是就彻底无用武之地了?” 刘羡确实也想过这种可能,他分析道:“战事这事情不好说,只要朝廷主战,那就怎么都有战事可打,大不了我们去经略西域嘛!但眼下我觉得忧心的是,等太子继位,朝堂辅臣为保安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确实无仗可打了。” 石超也赞同这个观点,他之所以丧气就是为此:“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若是早生三十年,我当与姜维、陆抗一较高下,眼下却只能望天兴叹!” “哈哈哈,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也不要太悲观,从来没听说过,边疆能几十年没有战事的,你只要有耐心,总能等到大展拳脚的那天。” 两人说话间,上了一座两丈多高的楼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两人在这里驻足稍看。这座楼台的栏杆上雕满了芙蓉牡丹,云龙虎豹,还有兰芝花椒的奇妙香味。楼台下,正是一汪池水,只是这里面没有荷花,而是能看到上千条红鲤在里面游动,如同朱砂浸染,非常壮观。 刘羡对石超说:“还是别想那么远的事情,讲讲近一些的安排吧,你还比我大半岁,也快进国子学了吧。” 石超点点头,叹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按部就班呗。进国子学混混人脉,走走流程,熬一年,我家大人再花点人脉,让中正品评一下,弄个高品,就可以安排个清职当当。再熬两年资历,就该琢磨着是入内还是外放了。” “有说弄个什么清职吗?” “我觉着到禁军里,当个殿中将军或者三部司马就不错。以后无论到关中还是邺城出镇,都比较方便。” 石超说了半天,反问刘羡道:“你呢?成婚后有什么规划?” 刘羡如实道:“也是先进国子学呗,不过你也知道,我家世不如你,大概很难弄个中朝清职,应该很早就被外放吧。到时候也不知是从县令还是从主簿做起,我已做好了慢慢爬的准备。希望到我四十岁的时候,能做到一州刺史,也就很不错了……” 两人又开始在园林中漫步,刘羡虽然不喜欢石崇的豪奢,但身处如此佳景之中,难免为其中的景色吸引。 石崇在金谷园中建有不少高楼,少则两三层,最高的则有五层,足以俯瞰整座金谷园。而在这楼台中间,他又创造性地命人绘画雕刻,可以看见三皇五帝、孔门十哲、商山四皓、建安七子等。这样的楼阁,又贴有金箔,映照着一早一晚太阳的光辉,若从邙山上往下眺望,定然是光芒四射,金碧辉煌。 刘羡看着这美景,一时有些想笑。想当年,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能够天下安定,九州一统。可如今在百年混战之后,自己和好友竟然在嫌弃世界太过和平,或许到手的东西,大家都学不会珍惜,而对于没有的事物,又渴望太甚吧! 很快,时间来到了傍晚,金谷园的家仆们按照约定来通知石超、刘羡用膳。用膳的地点就是在主院的正厅里。这座正厅极为开阔,但里面的装饰却不少:帷幕、屏风、席案、香台、坐垫挂剑……其中最显眼的还是摆放蜡烛的灯台,这些灯台都做成树一样的形态,蜡烛如花一般点缀在铜枝上,仿佛一座座耀眼的火树,映照厅内一片光亮。 这是刘羡第一次看见石崇。 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中,他披发宽袍,赤脚盘踞,丝毫不讲礼节,竟是一副狷狂不羁的隐士打扮。但他样貌英俊,肤白如玉,虽然已是三十八岁的年纪,但身上的风流气质却显得他异常年轻。此刻他正闭目饮酒,身边的屏风后有一名女子正在吹笛,刘羡听得出来,她吹得是《今有人》,是根据屈原《九歌·山鬼》改出来的短乐府: “今有人,山之阿,被服薜荔布女萝。 既含睇,又宜笑,子恋慕予善窈窕。 乘赤豹,从文狸,辛夷车驾结桂旗。 被石兰,带杜衡,折芳拔荃遗所思。 处幽室,终不见,天路险艰独后来。 表独立,山之上,云何容容而在下。 杳冥冥,羌昼晦,东风飘飖神灵雨。 风瑟瑟,木萧萧,思念公子徒以忧。” 这首乐府曲声清扬,但乐调幽怨,时而似潇潇雨歇,时而似月华照雪。作为“神解”阮咸的弟子,刘羡自然听得出来,吹奏之人做了轻微又极其巧妙的改编,使内容幽怨都不纠结,情重又显优雅,非深谙乐道不能如此。 正沉醉间,一曲吹罢,石崇睁开眼睛,目光扫视堂中,停留在刘羡身上,笑道:“世侄便是安乐公世子吧?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来,快入座!” 刘羡连忙行礼道:“晚辈也久仰世叔大名,此刻能够得见,实在荣幸之至。” 他入座后,石崇又亲切问道:“我听说溪奴今日带你到我园中一游,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石超在一旁不满道:“六叔,你说得什么话,我领的朋友,怎会让他觉得不适?” “是有不适之处。”刘羡答道,“你今天骑着那匹黑龙驹,在前面一骑绝尘,我怎么都追不上,心里不适得很呢!” 这很明显是一句略带奉承的玩笑话,刘羡说罢,三人都哈哈大笑。石崇举起一杯酒,笑问道:“怎么,怀冲没有好马吗?” 刘羡还未回答,一旁的石超笑道:“六叔这是明知故问,我都没有黑龙驹这样的好马。” “等你真当了将军,我会送给你的。”石崇对侄子笑道,又转首面向刘羡说,“可惜啊,我的马厩里,黑龙驹只有一匹,不能再送他人,这样吧,我还有一匹千里雪,比黑龙驹差一些,但也是一匹千里马,送给怀冲如何?” 刘羡吃了一惊,推辞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世叔如此抬爱,我却无可回报,怎么敢接受呢?” “不要这么说,这不过是随手的小礼物而已。我听说你和溪奴自小相约,说将来要跃马疆场,没有一匹好马怎么行呢?我这也是为国储才,怀冲若心中感恩,将来就多多为国杀敌,护得一境平安吧。” 此话一出,刘羡顿时对石崇大为改观,他见石崇耗费如此巨资,打造了这样一副气派非凡的庄园,还以为他只懂享受纵欲,心中毫无家国正道。没想到此时的言语中,竟还有三四分家国情怀,刘羡也觉得自己有些以传闻取人了,这位以豪奢闻名的石六郎,能够与身为国舅的王恺斗富,肯定有他的一些过人之处。 “那小子就谢过世叔了。” “好!今天能够和世侄一见,也是我的一大幸事。”石崇举起酒杯,向刘羡身边的侍女严肃道:“阿青,给世侄倒酒。” 阿青?刘羡闻言一愣,眼前晃过小梅的话,连忙去打量身前的侍女。 这名叫阿青的侍女打扮极为华丽,鹅蛋似的俏脸上画着流行的晓霞妆,腮红氤氲,眉眼若水。很美貌,但看不清真容,刘羡也无法判断她是否就是何青。可刘羡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她斟酒的手有些打颤,含笑的眼角里难掩一丝紧张。 酒斟满了,阿青将酒盏高举过头,递至刘羡身前,柔声说:“请公子饮。” 刘羡本不喜饮酒,一来不喜欢酒味,觉得腥苦,二来觉得浪费粮食,但眼下他刚收了人家一样大礼,心中又有求于人,实在不好拒绝,略微犹豫后,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对石崇说:“小子酒量不好,若有出丑,还请世叔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刘羡饮酒的同时,石崇也饮下一杯,而后又斟满酒,洒脱笑道,“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世侄来这金谷园里,最满意什么?” “满意……”刘羡沉思片刻,笑道:“大概是方才的曲子吧!我老师小阮公教我笛乐,至今已有七年了,可仍然达不到刚刚听到的水平,实在是令我羡慕。” “哦?”这一句话显然正中石崇痒处,他拍着大腿转头面向屏风,对里面的女子哈哈笑道,“绿珠,你听到没,音律神解小阮公的弟子,自称不如你呢!” 屏风内的女子温婉答道:“公子谬赞了,小阮公是九天明月,贱妾不过是绿草荧光,岂敢当之呢?” 刘羡答道:“实话实说而已。” “好个实话实说。”石崇极为高兴,再次对阿青命令道,“我和世侄再饮一杯。” 刘羡闻言,接过酒再饮。 这时石超有些不乐意了,他对刘羡道:“辟疾,你同我游猎往来数次,怎么不与我饮酒?来,你我再饮一杯!” 刘羡苦笑,只能接酒再饮。 刘羡平日不怎么喝酒,此时一连喝了三杯热酒,酒兴发散,有些晕乎乎的了。他扶着脑袋,听见石崇又道:“听说明年世侄大婚,定在什么时期啊?” “应该是在二月吧。” “二月……那时我要外去徐州一趟,看来不能参加世侄的大礼了,可惜,可惜。那我只好提前再祝世侄一杯了。” 听说还要喝酒,刘羡有些头疼,下意识得推辞道:“小子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恐怕赶不回家,还是多谢世叔好意了。” 他本以为石崇会再问候两句,两人推辞一番,这喝酒一事就过去了。 不料此时堂中一片沉默,沉默得有些让人发冷。 石崇忽然说:“阿青,你败了世侄的酒兴,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什么下场?刘羡一愣,抬首去看身边的侍女,发现她满脸恐惧,浑身颤抖,想要求饶又害怕得什么都说不出,而泪水已如涌泉般流出来了。 刘羡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想出言劝阻,挣扎着站起来,可喝酒多了,身体不听使唤。 不料门口的一名侍卫已大步走来,那侍卫快步拔出腰间雪白的配剑,一手拎住侍女的头发,顶着后心一剑刺入,就如同划过纸张一般,嗤啦一声,剑尖透胸而出。 侍卫面不改色,利落地将尖刀抽回,汹涌的鲜血刹时从伤口处喷发而出,滴落在地上、桌上、杯盏上,刘羡的脸上、眼上,刘羡只觉得双眼一片血红。他试图擦拭眼睛,可眼前始终有一层血雾无法洗去。 他再低头看这位名叫阿青的侍女,她斜躺在地上,双唇微微张合,双目茫然无措,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向谁诉说。随着血流得越来越多,她很快死了。 刘羡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酒盏,酒水上正飘着殷红的血沫。 求票!求首订,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Ark的5000点打赏、辕固初的1500点打赏、还有玉蛇俱焚的打赏~ 第四十七章 绿珠(4k) 强烈的血腥气令刘羡在一瞬间惊醒,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实在感到难以置信:仅仅是因为一杯酒,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吗?这侍女还这样年轻,看她的容貌,应该才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就这样被摧折了呢? 他看着侍卫将阿青的尸体抱起来,像抱起一只折翼的鸟,将她拖出屋内的时候,尸体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两道骇人的血痕,似乎这就是她在世间最后的痕迹。浓郁的血腥味散播在屋中,即使是再重的香料也遮掩不下去。 刘羡打量周围的人,发现所有人的神情都是理所应当。 不只是杀人的侍卫,就是在一旁旁观的侍卫也神情冷漠,仿佛同伴只不过杀了一只老鼠。石崇在饮酒,面色温和地在饮酒,方才的一幕对他而言,只不过一道下酒菜,嘴角甚至咂摸出几分甜蜜的笑意。而他身前的侍女多在发抖,可眼中的神色竟然全是侥幸。就连石超也视若无睹,仿佛这是什么很寻常的小事。 刘羡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发冷,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们无动于衷?在阿青被杀的那一刻,他眼前一度浮现出很多人:母亲,小梅,朱浮,阿春,来福……他们时而出现在阿青无神的瞳孔,时而出现在阿青微弱的吐息,也出现在阿青雪白的肌肤、冰冷的手脚、身下的血泊…… 这些景象萦绕在他眼前,一度让他陷入迷幻的景象内,可到最后,这些杂念被冲刷而走,刘羡只剩下一种凝练的哀伤: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这位阿青姑娘,是不是小梅的阿姊…… 石崇又挑出身前的一名侍女,笑道:“阿兰,你去给世侄收拾一下,再劝他一杯。” 阿兰应了一声,趋步走到刘羡身前,为他收拾桌案上的血迹。阿兰司空见惯般擦拭完桌案,又贴身靠近,擦拭刘羡脸上的血迹,刘羡一阵窒息。而后她端起酒杯,打算倒出其中染血的酒水。刘羡制止道:“这里有那位阿青姑娘的血,不要倒了,我对不起她。”说罢,他拿过酒盏,仰头倾尽。 血的味道和温酒混合在一起,不仅涩口,更显酸苦。刘羡咽下之后,感觉有冤魂沿着苦涩浸入魂魄。他没有醉,反而更加清醒了,而后面朝石崇,直白问道: “世叔劝酒便是这样杀人的吗?” 刘羡没有掩饰任何言语中的不满,可石崇却安之若素,他举杯笑道: “世侄何必动怒呢?按照泰始律,以卑抗尊,是为逆罪,我身为主人,杀她合乎律法。而世侄如此不忿,莫非是看上了她不成?”石崇轻而易举地就推卸了责任,又逗乐道,“可惜,如果世侄早说一句,我把她送给你,又何尝不可呢?” 石崇这完全是信口胡言,刘羡这半年随李密学法,无论是《蜀科》还是《泰始律》,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按照《泰始律》,陵上僣贵谓之恶逆,无变斩击谓之贼,阿青根本毫无过错,而石崇犯下的才是贼行! 石崇倚仗的,无非是自曹魏开始就确立的“八议”制度,也就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只要犯人是皇亲国戚、皇帝的故旧、众望德高之人、才能卓越之人、功勋卓著之人、国家四品以上高官、勤奋劳作之人、前朝皇族后裔,只要没犯下大逆不道的谋反罪行,平日的些许违法之举,可以通过赎买、降职等方式免除罪责,甚至不予追究。 以这八个准则,石崇至少占了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五条。只要他不与士人为难,就算杀得血流成河,也根本无人追究。 刘羡此时已经有些如坐针毡了。他耳边突然响起父亲曾说的一句话:“刘备的子孙和贾充、石苞、王沈的子孙混在一起,也不怕别人笑话!”他以前不太理解,但现在却振聋发聩。 他决定早点结束这次宴席,快步离开,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刘羡对石崇问道:“世叔见笑了,但小子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世叔答应。” “什么事?贤侄但说无妨。” “我确实想向世叔要一个人。” “人?” “敢问世叔府上,可有一名名叫何青的侍女?我想带走她,无论什么代价,小子都愿意付出。” 话音刚落,府中的气氛便变得奇妙起来,众人面面相觑,虽不出声,但眼神间的促狭与玩笑却表现得分明:刘羡提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要求。 刘羡心中一沉,暗想:莫非何青已经死了?还是刚刚那个阿青,真的就是小梅的阿姊吗? 然而石崇的神情并不与众人相同,他并不像是玩笑,而是郑重其事地问道:“世侄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名字的?” 刘羡回答说:“在下是受这位姑娘的妹妹委托,看看她的阿姊现在过得如何?” “喔?妹妹?”石崇看了一眼屏风内,又转首问道:“这何家小妹与你有何关系?莫非是你的侍妾?” 刘羡摇头道:“并无关系,她是一名普通农家女,与我只是普通的朋友罢了。” “哈?哈哈哈!”石崇仿佛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般,抖动着身子爆发出一阵狂笑,他说:“有趣有趣,世侄身为公爵世子,会和一位普通农家女为友?不怕污了别人清白?哈哈哈。” 面对这样的诘问,堂中的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连一旁的石超都脸色异样。而刘羡面色自若,他笑道:“我是先主刘玄德的子孙,并不在乎什么贵贱之别,也是小阮公的弟子,更不在乎什么流言蜚语。只要我正大光明,清清白白,朋友就是朋友,有什么可否认的呢?” 他又向石崇问道:“还请世叔告知,何姑娘是否身在贵府?无论是贵民贱民,猿禽鸟兽,世间万物,谁无五伦之情,亲人相思,乃是天生之德。如果何姑娘身在贵府,只要世叔能够成全,日后若有什么吩咐,刘羡定舍生忘死,倾力而为。” 这番话说得磊磊落落,掷地有声,旁人呼吸皆为之一滞。 石崇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见刘羡如此诚恳镇定,自己再刁难下去,反而有失名士风采,便严肃道:“世侄别的要求都好说,但是这项要求恕难从命。” “为何?” “金谷园内珍宝虽多,但无可割舍的只有一个,就算拿皇位来换,我也不会让出她的。”说罢,石崇转首对一旁的屏风道,“绿珠,你也见一见刘公子吧。” “是。”屏风内的女子微微颔首,叹息道:“我也未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公子。” 说罢,绿珠缓步走出屏风。 刘羡只觉一道明亮的光线从入口处射入,仿佛一株雪莲突然绽开一般,一位身着梅花纹百褶流仙裙的绝色女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略低着头,可难掩身上的绝代气质,向刘羡问候道: “贱妾金谷园绿珠,原名何青,见过公子。” 刘羡如今快要十五岁,虽然交游不算广泛,但身处京畿,隔壁就是胭脂蜂涌的铜驼街,自然见过不少美女。可却无一人能与眼前的女子相比,甚至可说是云泥之别。 这位绿珠姑娘大约十八九岁年纪,明眸皓齿,绛唇玉颜,如瀑的青丝结成惹人爱怜的同心髻,银钗点缀琼面,美貌仿佛神仙中人。但更令刘羡在意的是,她的眉眼间已不再有少女的春情与活力,而是有三分楚楚可怜,眼中的哀愁恰似粼粼波光不尽,纤细的娇躯好似扶风弱柳飘摇,手持的一只玉笛,更为她带来一丝说不尽的风流韵味。 刘羡微微一愣,随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上下打量绿珠,没从上面看到半分小梅的影子,不禁问道:“姑娘当真是小梅的阿姊?” 绿珠猜出刘羡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妾身十二岁就被大人卖到石府,时光荏苒,如今已有六年之久了,这些年妾身养尊处优,苦练仪态,自然不复当年神态。”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可刘羡望着身穿华衣,说话宁静斯文的绿珠,还是难免生出一种不真实感:恐怕就是元勋们家的大家闺秀,也没有这样让人心怯的气质吧。 不过他还是很快调整仪态,慎重地回答道:“抱歉,是在下以出身取人了。” “公子何必道歉?是妾身失礼了才是。” 说罢,她便又侧坐在石崇一旁,仿佛玉石做的玩偶一般等待主人训示。 石崇当众撩起绿珠的秀发,对刘羡笑道:“世侄,我把我的珍宝给你过目了,你如何评价?” 刘羡诚恳答道:“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这个回答石崇甚是满意,感叹道:“就是这个道理,有时候财宝易得,美人难得。韶颜易逝,芳华易老,我现在有绿珠这样的珍宝,便是不要这座金谷园,也有什么可惜的呢?所以我是绝不会把她交给你的。” 在看到绿珠容貌的第一眼,刘羡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了,但听到石崇将人比作物,还是难免咬牙切齿,他强忍下不满,问说道:“那请绿珠姑娘回家探亲一趟呢?” 石崇嗤笑一声,把选择权交给了绿珠,问道:“绿珠,你怎么看呢?” 绿珠淡淡说道:“我在十二岁那年,被阿父卖到此处,就已经心如死灰,纯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亲的孤儿了。” 刘羡闻言沉默,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想到安乐公和自己的争吵,和对母亲的暴行,他又隐约有一种感同身受。 可刘羡仍不死心,因为他不相信,置身在一个侍女被当作玩物,可以如此随手杀死的血腥地狱里,她会不思念亲情。于是他又说道:“可我今日过来,小梅对我哭了一阵,她很想你。” 绿珠略有动容,但这一丝感伤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很快又掩盖过去了,说:“那就劳烦公子告诉她,我在这里很好。” “真的很好吗?” “我在这里锦衣玉食,遍身罗绮,还要如何呢?” 绿珠说道:“公子不懂得百姓的苦痛,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能够天天吃饱穿暖,不为明日而忧愁劳累,就很好很好了。” 这是实话,刘羡无可反驳。他在这一年里对此体会最深的,就是有些劳苦是无法想象的,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这种折磨。在这个过程中,他彻底理解了人为什么能舍生取义,因为有些生活是生不如死的,与其忍受人生漫长的折磨,不如短暂精彩的活过,然后轰轰烈烈地去死。 而石崇也正是看透了这点,才能如此在金谷园里玩弄凡人的性命。 刘羡微微闭上眼睛。尽管一再控制情绪,可他却越发为自己来到此地而感到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突然明白了李密的苦心:只有真正体验过生活中的苦,才会对世上许多不公平的事情感到由衷的痛心,才能真正相信君子之道,拥有浩然之气,爱民之心。 他突然间下定决心,要与眼前的这些人渐行渐远。 宴席如常进行,一直持续到深夜,刘羡出来时,漫天的星斗正对他眨着眼睛,看来自己是真的是醉了。石超想劝刘羡在家里留宿过夜,却被刘羡婉拒了,他说家中老师生病,弟子还是要在身边陪护才对。 石崇按照之前自己的诺言,让仆人给刘羡迁来了千里雪,果然是一匹好马,浑身上下通体雪白不含杂色,而身躯四肢虬健如铁,刘羡很喜欢,但还是拒绝了,他说:“眼下我还没有一官半职,家中也没有足食的麦豆,有千里马也无用武之地,还是继续让世叔驯养吧,好歹不会饿了它。” 就这样,刘羡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马,打算按来时的路回去,金谷园的侍女仆人在路上来来往往,看着他低声私语,刘羡有些哭笑不得。 正沉思之间,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忽然有一名侍女撞上了刘羡,借机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刘羡一惊,他看那个侍女,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且急急忙忙已经离开了,不知有何用意。东西握在手上,好像是卷成一团的绢,他怕被人看见,连忙攥在手心。 等他出了金谷园,骑马走了大概五六里,见左右没人,才把攥了一手汗的绢给打开,用火把靠近了,看见上面写了数行娟秀的小字,读来竟是一首绝句: “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 诗词的下面,下署“绿珠”二字,又有一行文字道:“公子盛德,绿珠感怀。” 绢中还裹着一支银钗,正是绿珠头上佩戴的款式。 原来这丝绢是绿珠姑娘托人送来的。刘羡既感到意外,又感到欣慰,他明白过来,绿珠姑娘当然不是无情之人,她在堂前说的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应付石崇,而看她诗中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够多多帮衬家中吧。 可想到在眼前死去的阿青,还有绿珠脸上冷淡的神情,刘羡心中又生出一些阴翳。他回望远处的金谷园,黑夜中,园林的灯火恰似天上星斗,可刘羡侧耳聆听,分明听到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声,那是幽魂在风中哀泣。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非常感谢梦想人飞行的盟主,这也是我上一本书的老盟主了。 同时感谢余生自渡的1000点打赏~ 晚上还有一更,盟主的一更先欠着吧。 第四十八章 再一次告别(4k,加更) 第二天一早,李密醒了,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有一只朱鹮飞过,令他一个激灵,然后就开始咳嗽,痰中开始带有血丝。他冥冥间生出一种预感,自己的时间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短,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最后的安排了。 “若我现在死掉,不知后世会怎么评价我。”在人前,李密怎么看都像个性放旷、飘逸潇洒的君子,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非常阴郁,“我是否乃一个东奔西走,毫无作为,一心只想着自己仕途的小人?” “当然不能这么说。”李密随即自答道,“后人或许会说,这个人写得一手好文章,连皇帝看了都不禁落泪。” 但这都不是我想要的评价,李密在心中想。 可一个人的命运,既要考虑个人的奋斗,有时候也要依托于历史的进程。 诸葛丞相当年如果没有遇到昭烈皇帝,既不会有三顾茅庐、举国相托的美谈,也不会有古今第一贤相的美誉。自己想要当故国的忠臣,当时却没能与大将军一起殉死,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现在想要弥补,只能自己再创造一次机会,可时间快来不及了…… 故而当刘羡进屋来探望他的时候,李密决意不再隐瞒,对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怀冲,麻烦你给我准备一辆牛车。” “先生要车干什么?” “我病了,当然是叶落归根,回到家乡去。” “家乡……老师说的是巴蜀吗?” “你已经猜出来了……果然是聪慧的孩子,没错,我确实是巴蜀人,乡梓在犍为郡武阳县,距离成都大概一百里。” 李密挣扎着坐起来,刘羡连忙过去搀扶,轻拍背部帮助他喘气,良久,又听李密问他:“你还猜出来什么?” 刘羡如实说:“您是祖父的旧臣,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体,却还来找我,恐怕是和复国有关。” 李密闻言,一时愕然,随即苦笑道:“你连这都猜出来了……我还是真是自作聪明……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师不说,我自然不知。” 李密坦然说道:“我是李密,你听说过吗?” “老师是说,那个手写《陈情表》,被皇帝夸赞说‘士之有名,不虚然哉!’的李密吗?” “哈哈哈,那都是多早的事情……咳!咳!”听说刘羡早听过自己的名声,李密不禁有些好笑,可笑了两声后又开始咳嗽,好不容易才止住口,说道,“那你怎么看这篇文章?” 刘羡想了想,评价道:“诚意沛然,浑然天成,是当世第一流的好文章。老师单靠这一篇文章,就可以留名千古了。” 可李密听说,脸上的神情却并非自豪,而是一种苦涩,他说道:“过奖了,文章不过是文章而已,后世人之所以铭记一篇文章,多半是因为睹物思人。我在文章中的感情,虽说诚恳,但也寻常,是因为有了皇帝的诏令,才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怀冲,假使这篇文章能够留名千古,靠的也不是我,而是当今的皇帝。” 他对此闭上眼睛,一时陷入了遐想与沉思,而后突然问道:“怀冲,你怎么看当今的皇帝?” 常人品评皇帝,实在是大逆不道之举,但是此时只有李密和刘羡两人,刘羡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他径直说道:“当今天子平定四海,九州安康,当是有大功于天下。” “可他自恃功高,又极为好名,对权贵太过放纵,对百姓不闻不问。以致于郡县之间,官吏上下一心,收敛民财,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庶民几为釜底之材薪,待割之鱼肉,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刘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中想的是在金谷园中的所见所闻,他至今仍为石崇的所作所为感到匪夷所思。 “你说得很好。”李密叹说道,“但皇帝难道不知?你说得这些事情,他不是不清楚,而是不想惹麻烦罢了。仅想稳住太子之位,他就要与齐王相持两年,最后弄得两败俱伤,一地鸡毛。而论权贵,现在满朝上下,哪里不是权贵?但凡皇帝处置一人,朝局之乱,就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了。” “能有多乱?” “桓灵两帝殷鉴不远,无非就是再来一次党锢之祸!啊,可现在真要党锢,那可要比桓灵时期还要酷烈十倍,非数十年不能解决。如果天子有一个好太子,或许他还会努力一番,可如今太子无能,他要整顿朝纲,根本无以为继,难道依靠辅臣吗?不可能的,所以皇帝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党锢之祸,是指一百多年前,汉桓帝、汉灵帝为掌控朝政而兴起的两次大狱。皇帝任用宦官、贬斥士大夫,兴起私学,令大量士人禁足在家不得任用。而士人则回应以强硬地政治反攻,相互结党品评,攻击朝政,直接导致朝廷威望尽失、底层失控。最后酿成席卷中原、河朔的黄巾之乱,汉灵帝不得不解除党锢,向士人集团认输。 李密说到这里,目光扫向刘羡,问道:“你知道我是如何辞官的吗?” 除了那篇文章外,李密此后担任的多是无名小官,刘羡如何得知?他微微摇头,只说“不知。” 李密追忆道:“皇帝当年征辟我时,对我温声细语,委任我去当温县令。温县,就是大晋的祖籍龙兴之地,我当时感恩戴德,还以为仕途通畅,就在温县改革吏治,保境安民,断除诸王的往来供给,打击县里的诸多门阀权贵。你猜结果如何?” “得罪了这么多人……老师怕是不得重用吧。” “哈!当然是不得重用!”李密显然早就看开了,拍榻笑答,“不过当时的我不这么想,我以为我治理的是帝乡所在,必有天子扶持啊!只要有天子重视,得罪多少人又有什么要紧呢?就一直坚持君子之道,当了十年的温县县令。” “十年……”刘羡为之瞠目结舌,他看史书良多,自然也知道史上不少的奇闻轶事,可其中能当十年县令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甚至比这两百年来日食的次数还少,自己的这位老师,当真算得上一位奇人了。 “等熬了十年,朝中终于压不住了,就让我去当汉中太守。可我的身体也垮了,所以我就打算推辞这个官职,回乡养老。但临行前,我想最后给天子进一点忠言,也算是了结我们十几年的君臣之义。” “恰好在践行的宴席上,天子在东堂要我作一首诗。” “按理来说,这时应该讲些吉利话,但我不会,我就对他说:‘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 说到这里,李密顿了顿,对刘羡笑道,“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刘羡在一旁也听得不禁面露苦笑,这首诗完全是在当众讽刺皇帝,说他纵容权贵,用人不明,几乎可以套用大逆不道的罪名了。而天子能够饶他一命,说是宽宏大量倒也不错。 可讲完辞官的缘由,李密长出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总结:“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可身为皇帝,不能总是妥协。堂堂天子,如果一味宽仁,就会丧失威严,而一味严苛,则会丧失民心。可当今天子是上宽下苛,又后继无人,将来他身死以后,国家必然会陷入动乱。” “所以老师来找我,看有没有复国的希望?” 刘羡这话说出来,李密气息一滞,他看向这位相处半年多的小主公,发现他两眼放光,神情肃然。这让他难免生出一种欣喜: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犹豫我不能成事吗?”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成事的希望都很渺茫,你已经很让我满意了。”李密笑了笑,随后严肃道,“我只是在想我的计划,它其实还并不成熟,很多事情的确定性还不够,它还需要等待。” “等待?” “对,等待。”李密点点头,脑海中想起了当年的诺言,“我活不过一年了,就算现在回去做准备,也非常草率。而当今天子还没有驾崩,即使将来发生大乱,可能席卷全国,也有可能像诸吕之乱那样,只祸及朝堂,而不涉及郡县。所以是否能够举事,该如何复国,还需要等待。” “等待多长时间?” “如果运气好,可能五六年就够了,可如果运气不佳,那就可能要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时间。”李密说起这个,慎重地注视着刘羡道:“这种事情,没有人能有把握。何况是我这种将死之人?所以我确实在犹豫。说白了,这种事情并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你。” “我?” “你是年轻人,拥有无限的可能。而我的计划或许太过保守,太过陈旧,不合时宜,甚至会让你付出无法忍受的代价,也可能让西川父老付出无法忍受的代价,无论出现了哪一种结果,我都将是历史的罪人,你能明白吗?” 李密的这几句话语里斩钉截铁,刘羡似乎听出了金铁之声,又隐约看到一阵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令他一度感到窒息:“明白……” 李密点点头,说:“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我决定让你自己来判断和决定,你如果觉得复国可行,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你觉得不可行,就当没有见过我,这也是我和承祚的约定。” 刘羡有些迟疑,他问道:“那老师原本的计划呢?” 李密道:“会有人在蜀中等你。怀冲你可以永远不见,但怀冲你要记得,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蜀中永远有人在等你。” 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沉默了,李密这时笑了笑,对刘羡指着床榻下的一个木箱说:“你把箱子打开。” 刘羡不敢怠慢,连忙把箱子拖出来,而后打开箱盖,只见里面放着一些换洗的衣物,而衣物下盖着一匝书卷。刘羡把这匝书抬出来,而后很快被书封的名字吸引了:《诸葛亮集》。 李密笑道:“我平日教给你的治国之学,其实就来自于这套书。这是我私下里编的,你要收好,不到时候,不要让别人知道。这可是世上最全的一套《诸葛亮集》。当年承祚给当今天子献过一版,内容大概只有这套的三分之一。” 刘羡听了也笑了,原来像陈寿这样热衷仕途的人,也会对皇帝耍这样的心眼。同时他也清楚,这套书对李密、陈寿乃至对于所有的蜀汉旧臣来说,恐怕都具有非凡的意义,李密把这套书交到他手上,足可见其期望深厚。 但眼下他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李密亲自解答,便问道:“可老师这半年来要我亲自耕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一直搞不明白。莫非就是为了让我吃苦吗?” 面对这个疑问,李密又是大笑,他笑过后,颤抖的手指紧握住刘羡的手,露出欣慰的表情道:“对,就是让你吃苦!” “啊?!” “怀冲,人生的艰难远远超过你的想象,何况是要做复国这样的大事?昭烈皇帝在死尸里装过死,高祖皇帝抱病也要去平定英布之乱,这些都是需要极端的忍耐力才能实现的。我必须要确信你能吃苦,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勾践卧薪尝胆,才能报灭国之仇!你明白吗!” “人生最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而吃苦,不知道为什么而忍耐,用茫然的态度去度过一生,那样吃苦是没有尽头的。但想要取得非凡的成就,建立不朽的基业,你必须要有常人无可比拟的意志与胸怀,去战胜苦难,容纳苦难!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君子之道的真意!” 听到李密如此情真意切、振聋发聩地嘱托,刘羡不禁胸口一热,他回握住老师的手说:“老师的苦心,我全明白了……” 同时他又在心中想:世上愿意对当今天子如此发声的,又有几人呢? 面对这些无法偿还的期望和寄托,刘羡的胸中激扬不止,以致于差点流出泪来,但他牢记自己对母亲的誓言,赶紧侧过脸,用笑声把哭泣掩盖过去了。 三日后,李密身体稍稍好转,便佝偻着身子坐上了回乡的牛车。 刘羡护送他十里,直至到七里涧处,一路上杨柳依依,雨水霏霏,他终于与这位相识甚短的老师告别,这也是他们师徒两人生前的最后一面。 (逐日之卷完)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迟江秋的5000点打赏,书友20210910153722486的2000点打赏,以及赛博毒药的打赏~ 第一章 元服与成婚(4k) 太康八年(公元287年)正月,年满十五岁的刘羡正式元服。 对于当时的士人来说,元服礼大概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因为这意味着一个人的成年,戴上了冠冕,从此就要独立自尊,要顶天立地、从头开始地做人。所谓华夏衣冠,衣冠不可分离,缺一不可为士。古人云,君子死,冠不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子元服,安乐公府对这件事自然是极为重视。 刘瑶到周遭邻里都登门拜访了一通,不管是广武侯府还是归命侯府,都邀请他们来观礼,陈寿也是动用人脉,把还在京中活动的几名好友都拉了过来,再加上新上任的洛阳令满奋(满宠之孙),国子祭酒嵇绍(嵇康之子),总算让这次元服礼不至于太过寒酸。 元服的过程很传统,就是在家庙祠堂之前,立起列祖列宗的牌位。而后宾客入内,主人祭祀,然后对元服的少年进行三次加冠。 第一次加冠是加淄布冠,表示冠者自食其力,可参政知政; 第二次加冠是加皮弁,表示冠者粗通勇武,可保境安民; 第三次加冠是加爵弁,表示冠者深谙礼节,可祭祀祖先。 主持加冠的当然是陈寿,作为老师,他对这次元服礼极为重视,不仅穿上了多年不用的朱衣朝服,还在前夜对刘羡再三叮嘱:“不要怯,也不要骄,君子元服,重在中庸……” 但当刘羡拜倒在他身前,垂首等待自己加冠的时候,陈寿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有些怯,也有些急…… 好在他很快掩饰住了,极其欣慰地为刘羡系好了冠带,然后自豪地看着弟子站起来,向来宾们展示自己的仪态。 来宾们顿时响起一阵赞叹声。 “公子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国家又添了一位栋梁啊!”尚书郎王崇笑道。 “若是世叔(阮咸)能得见今日,也不知该有多高兴。”国子祭酒嵇绍也是和声细语。 “怪不得鄄城公急着招为女婿,如果是我,也急不可耐啊!”洛阳令满奋摸着肥胖的下巴,圆润的面孔显得极为喜庆。 “……” 这些人的赞美或许只是出于礼貌,但热闹欢喜的氛围是不假的。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也难免会为生命茁壮成长的奇迹而感动。 而刘羡在这次元服礼中,也收获了感动。如今十五岁的他,身高七尺有余,面目沉静,双眉如刀,不含一丝稚气,确实当得起宾客们的夸赞。 而在旁人的祝福中,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自己漫长的童年终于过去了,接下来,他就是一个独立的人,要开始为自己的命运做主张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随后的宴席上,刘羡向来宾们一一致谢回礼,但在广武侯张华面前倒酒时,张华突然问道: “怀冲将在何时成亲?” 刘羡一愣,看着张华调笑的神情,他如实答道:“在二月初二。” “可惜,那时我有事不能参加”张华便举杯笑道,“就在这提前恭贺怀冲大喜了。” “岂敢岂敢……” 寒暄间,这句话一下敲醒了刘羡,他还没有彻底的独立。 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只有结婚成家了,才是真正的独立。 不过好在他离成婚也不远了,立马就可以思考这个问题: “曹尚柔,阿萝,到底是怎样的姑娘呢?” 在元服礼结束后,他紧接着就在想: “她好看吗?贤惠吗?知书达理吗?” 这不由得他不想,虽说姻缘已定,可从始至终,都是由鄄城公和小阮公一手操办的,他还没有和这个姑娘见上一面。但借着元服的彩头,刘羡很快就要和她成亲。而在安乐公府里,已经专门打扫出了一进院落,作为迎娶新娘的新居。 …… 在他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候,郤安便会在一旁取笑说:“呀,辟疾,你也要会有读书出神的时候啊!” 刘羡对好友笑道:“我又不是草木,怎么会没有出神的时候呢?” “在想什么呢?”张固在一旁问道。 不用刘羡回答,郤安抢答说:“当然是在想他未过门的妻子。”然后抱怨说,“等他结了婚,就会把我们两个门客置之不理,抛之脑后了。” 这是句玩笑话,但张固没有幽默感,他驳斥郤安说:“稚奴,不要乱说这种话。辟疾是要做大事的人,将来绝对会出人头地的。” 由于身为主公的刘羡还没有一官半职,这两位年轻的门客还在安乐公府无所事事,他们每天陪伴在刘羡左右,命运已将三人深刻地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刘羡的婚期临近,他们也隐约感知到,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快到来了。 刘羡闻言大笑,他想起三人儿时一起到处游玩的记忆,便搂起两位同伴的肩膀,对他们立誓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三人玩笑了一阵后,张固说:“辟疾的婚礼只剩十天了。” “是啊。”刘羡心里起伏不定。 “据说她是建春亭最美的姑娘。”郤安小声说着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 ………… 与此同时,在洛阳城的另一端,建春亭,鄄城公府。尚柔怎么也睡不着:“阿父,刘羡是个怎样的人呢?” “又来了。”鄄城公微笑着放下手中的书卷,转首看向她。这个相同的问题,也不知她前前后后到底问过多少次。 “是位品行优良的少年英才。”鄄城公每次所答,也就这么一句。这位以文才闻名的老人从不多言,免得那些无益的评价先入为主,反倒影响了女儿自己的判断。 曹尚柔人如其名,是位明媚阳光的女子,在后来,她以昭穆皇后的身份陪伴刘羡终老。而此刻,她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她比刘羡小两个月,但发育得很好,皮肤白皙,身材匀称,鹅蛋脸,一双清纯的杏眼,丰满水灵的嘴唇,确实是位少见的美人。 尚柔把自己的聪颖藏在了“天真无邪”里。她自幼就明白,聪明人老是把聪明挂在自己脸上是多么让人反感。所以,她是那么招人喜爱。 与刘羡的童年不同,尚柔的童年是非常受人宠爱的,正因为如此,她也知道如何去爱别人。 婚事定下来时,母亲秦氏就拦着鄄城公说:“听说安乐公家教不好,你把阿萝嫁过去,不是害她吗?” 鄄城公曹志回答:“我看中的是刘怀冲这个人,阿萝是嫁给他,又是不是嫁给安乐公。” 父母相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问尚柔的意见,尚柔想想就说:“他和大人比起来如何?” 曹志笑道:“他才华十倍于我。” 尚柔就点头说:“那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过随着婚期的临近,鄄城公府也出现了一些意外。那就是鄄城公的身体变差了,冬日里屡屡气喘,莫名地开始畏寒,有时会甚至一睡六七个时辰不醒,这让鄄城公更加重视这次婚礼。 妻子对他抱怨说:“女儿养起来可真是伤心,养到最可爱的时候却不得不亲手送人。” 鄄城公看她烦乱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每每听到这样的牢骚,他都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妻子还义正词严地质问“有什么好笑的”,所以就显得愈发好笑了。 “你作为他的亲生父亲,难道不感到伤感吗?” “自然是伤感寂寞的。”鄄城公说。 这点毋庸否认,作为自己最小的女儿,曹志对尚柔投注了最大的关爱,十数年如一日。这颗掌上明珠要赠予他人,此种心境谁能比他更明了呢?但人是独立的,总是要分别的,自己再过个三四年,也会离开人世,把女儿托付给真正值得的人,才是对女儿最大的关爱。 故而他看得很透,对妻子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缘,我们自己尽了人事就可以了。” “婚礼的事——”前段时间,秦氏商量着想把婚礼办得风光一些,毕竟是从鄄城公府出嫁,可以邀来京中的很多权贵。但她费尽了口舌,鄄城公却怎么也不同意。 “不用费事。安乐公府虽说名义上与我们门当户对,但他们到底没融入这个圈子。我们把婚礼办得太风光,反而对阿萝以后不好。” 至于为什么不好,鄄城公没说透:如若太过隆重,反而会让安乐公府觉得自己是弱势的一方,不利于他们接纳新娘,也不利于夫妻之间的情感。鄄城公考虑的就是这样面面俱到。 “不过,倒可以在阿萝的嫁妆里存一笔钱。”鄄城公最后出了一个主意,“安乐公府连年被打压,家里恐怕不算富裕。以后怀冲要步入仕途,少不了要用钱的地方,我们可以先给阿萝,以后救急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说是一笔钱,但鄄城公几乎把家里所有的存金都拿了出来,整整一千枚马蹄金,三座箱子,藏匿在尚柔的四车嫁妆中间,却没有写进嫁妆目录里,可以说是尚柔的私房钱。这个数额,也相当于鄄城公府五年多来的积累,在洛阳最顶尖的权贵中,也是不可小觑的一笔钱。鄄城公把这事告诉尚柔时,叮嘱道:“切记,这笔金子,要在你夫君遭遇紧要关头时才拿出来使用。” 而尚柔歪着脑袋,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成婚当日,刘羡天没亮就醒了,他按照往常的习惯般做起了功课,可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一转首就能看见院中停放的墨车,提醒着他今日是个极为重大的日子。 等到终于做完功课后,他勉强潜心静气。而此时,府里府外的人,早都为这次婚礼忙碌开了。 女方的嫁妆已经送过来,满满有十五箱之多,陪嫁的几个婢女已经连夜收拾好了婚床与婚房,一面打扫庭院,一面不断地上下打量刘羡。该请的客人们也都到得七七八八,刘羡则被大伯母费秀拉到屋里换上婚服,是一身极为宽大的皂边绛色婚袍,再走出房门,大家都是眼前一亮,如朱浮、来福、阿春等府中的老人们纷纷向他祝贺道: “这是哪里来的佳公子?” “能看见公子大婚,我死而无憾了。” “公子新婚,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在大家热闹的祝福声中,刘羡的忐忑尽数消除了,他这时候不再感觉到有重担,反而感觉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促使他相信自己能取得幸福,就这样,他踏上了迎亲之旅。 他是中午出发的,郤安和张固两人一左一右,稍稍落后于他,前面大概有二十名仆人在吹打撒花,后面则跟着一辆载新娘的墨车,两辆装饰华丽的从车。 他们从城东走到城西,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鄄城公府。门口红艳艳的篝火已经点亮了,门檐下还高挂着八个大红灯笼,放出朦朦胧胧的光华。 “新郎驾到——”鄄城公府的小厮看见了,在门前高声叫道,那音调好似远方的狗吠。 而后,曹尚柔的手由他母亲搀着,静静地走了出来。她穿得是一身凤鸟图案的绛色婚裙,手持一只团扇,在众人前遮盖自己的容颜。但在两人相交错的一瞬间,他们都下意识地瞟向对方,眼神极短地撞上后,两人都慌忙分开了。 “好美的姑娘!”刘羡佯装目不斜视,实际上却一阵心悸,他想回头再看,又感觉自己有些失礼,好容易才硬生生忍住了。这时鄄城公走向前,对刘羡说了一些祝福和衷告,可刘羡脑中全是新娘的样貌,全然心不在焉,只是表面上连连称是。 而后他与岳丈一家拜别,骑着马带新娘回家。 周围的人都在对着刘羡一行人喧闹指点,可刘羡有些心不在焉,他感知的到,新娘的眼眸正在墨车的黑纱后注视着自己,一时间,他有些不敢放松,尽量挺直了胸膛,想保持着一个最完美的形象。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弄笑了:什么呀,这是要和自己共度终生的人,装个样子有什么用呢?真实的自己是遮掩不住的,幸福也不是靠体面得来的。 所以他又松弛下来,转首对墨车一笑,而后对着往来的过客频频挥手致意。 终于,一行人回到了安乐公府。新郎下马,新娘下车,两位新人并肩而立,到堂前一同沃盥洗手。而后坐到端坐主堂前,合牢而食,合卺而饮,也就是从此刻开始,夫妻二人正式结为一体,两人将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接下来便是接待宾客、前辈、乡人、朋友,大家一起用餐。伙计们也都兴高采烈地找地方站着吃饭。 这之间,新娘新郎各自忙着给熟人敬酒,完全没有闲暇下来相互叙说的机会。 待到宴席结束,客人散尽,仆人们也识趣地退下后,整个堂屋里就只剩下刘羡、尚柔,以及堂中的一抹烛焰。 刘羡注视着这位曹操的曾孙女,开口说:“阿萝,今日开始,你我就是夫妻,但愿你我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尚柔看着刘羡,鹅蛋脸上布满了红霞,也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有些害羞,她细声应道:“小女子不才,愿与夫君白头偕老,共赴来世。” 看着新婚妻子的面容,刘羡的手有些发颤,他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凤纹牡丹玉簪,轻轻抚过尚柔的青丝……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晚上会有一章加更。 同时感谢书友20200103142904597、书友20200227142152299、书友160609110746918、野猪王、满船清梦压星河hzl、把名字改成空想回收、书友20230923115610678、ttuuhjq的打赏~ 第二章 到国子学(4k,加更) 成婚之后,刘羡与妻子的生活非常和谐。 尚柔,或者说阿萝比想象中还要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每天一早,刘羡开始做功课时,阿萝便会悄悄为他准备盥洗的热水,换洗的衣裳。而当刘羡读完一些书,第二天再看,就会发现她将一切都整理得妥妥当当。 且阿萝毫无高门出生的大小姐气,或许是因为长相可爱,或许是因为人情练达,不过两三天,她便和府内上下的苍头侍女混熟了,所有人都很喜欢她,甚至包括安乐公刘恂,看到阿萝也会礼让几分。 “少夫人简直是夫人再世。” 当刘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和矜持的母亲相比,阿萝其实要活泼很多,大概是因为还年轻的缘故吧,她似乎有燃烧不尽的活力与热情,远没有张希妙在世时的疲惫感。也因为年轻,阿萝有时候甚至会很冒昧,语出惊人。 有一天,她就突然问刘羡说:“夫君的志向是什么?” 刘羡当时正在抄写《涅槃经》,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光大家门呗。” 阿萝跟着就问:“夫君将来是公爵,还要光大家门,是准备复国吗?” 这话说得刘羡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然后他灵机一动,望向窗外,手指天空,悠悠说:“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啊!” 这是当年曹刘煮酒论英雄的段子,身为魏武之后,阿萝自然是耳熟能详,她立刻笑盈盈地接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夫妻二人都笑了起来. 阿萝往房内端了一壶果酒来,而后趴在桌案的一旁,看丈夫抄经,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那夫君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刘羡知道今天不好好回答,是不能让妻子满意了,只好放下笔,转首注视阿萝,认真答说道:“我目前的打算,就是希望能在三十岁前,当上一州刺史。” “刺史?”阿萝的眼睛显露出疑惑来,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刺史当然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高官,但在现在的朝廷里,刺史的地位却非常尴尬。 在原本的汉末体制中,刺史是一州体制中的最高军政长官,既掌握人事权,也掌握领兵权,与以后的州牧相比,只有官秩上的高低,而无本质的权力区别。 但在曹魏的历次改革中,刺史的的官秩虽然得到了提拔,凌驾于郡国守相之上,但是最重要的军事权却被拆分,落到军区都督、监镇手上。加上最近国家屡次拆分大州,又在地方设置藩王属国,导致刺史管辖的疆域和权力都进一步受限。 受这种种影响,在汉朝可以说是封疆大吏的刺史之位,到如今已经变成一个单纯的行政职位了,导致许多士人宁愿去当藩王的属国官员,也不愿去当刺史。此时刘羡说自己想当刺史,毫无疑问是不符合当今士族潮流的。 刘羡对妻子解释说:“我毕竟身份敏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人猜忌。别的猜忌都还好,但要涉及到战争军事,难免不被人联想到谋反,所谓君子不处危墙之下,与其争那些害命的权位,不如先想着做一个单车刺史,多拉拢些人脉,以后想要继续往上爬,总会有机会的。” 阿萝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个脚踏实地的选择,但还是有些不满:她希望丈夫能够更恢弘大气一些,像曾祖一样吞吐日月。故而低声说:“有些太小气了……” 刘羡闻言哈哈大笑,他现在有些领悟了,夫妻之间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不是你征服她,就是她征服你,总而言之绝不能被小看。 刘羡虽然碍于形势,有些话不能对妻子明言,但一些胸怀还是可以吐露的。所以他沉吟片刻,便化用当年楚庄王蛰伏的典故,吟出一首诗来: “天德悠且长,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几时,奄奄风吹烛。 嘉宾本难遇,壮志固难抒。一朝荡胸怀,奇鸟在峻阜!” 狭小的书房,清澈的声音。诗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震动了曹尚柔,攫住了她的心灵。 不知不觉,阿萝内心冒出了与丈夫一较高下的想法。 “他的才华十倍于我。”父亲鄄城公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全身紧绷。 刘羡吟完诗歌,转首看向妻子,笑说道:“现在其实说刺史也太早了,还是想想进入国子学后的事情吧。” 成婚之后,紧接着就是入仕了。 士人入仕,在当下这个年代,说白了就是两种渠道: 一个是被后人所熟知的九品中正制,通过地方中正品评后确定乡品,而后上报朝廷,授予官职; 另一个则是沿用汉朝的察举制度,通过地方行政长官举荐后进行策试,通过后授予官职,并追加乡品。 可这并非是无代价的,两种入仕也都是有门槛的: 地方中正该通过什么了解士子?州郡长官又该通过什么来举荐士子? 他们不可能一一去了解所有人,所以就需要一个平台集中士子,然后花一段时间来考察。 这个平台在州郡中或是郡学,或是长官府台,而放在全国政治中心的洛阳,毫无疑问就是太学了。 太学是自汉武帝以来就设立有的国家最高学府,专为国家储才,每年都会从中挑选才学优异者入宫为官。到了魏晋时期,这一制度仍被沿用。只是由于九品中正制的兴起,形势与以前略有不同。 在东汉时,太学仕官制度已成定制,每隔一年,天子便会令所有太学生(数量往往上万)进行一次射策,也就是考试。射策结果取前一百名,前四十名称为甲科,选为郎官,中间二十名称为乙科,选为太子舍人,最后四十名称为丙科,补文学掌故。 但到了曹魏初期,生灵涂炭,国家百废待兴,太学连人都招不满,也就顾不上什么射策不射策了。可谓是只要有人,就不缺官当。直到魏明帝晚年,这一情况才有所好转。但射策一事,也由于九品中正制的存在,变为纯粹的中正考察举荐了。 司马懿掌权后,出于制衡士族建立皇权的要求,又重新在太学恢复射策。但他也不敢太过打压士族,实行的是两种选拔并行的策略,有才能的人射策提拔,有门第的人走中正考察。 直到咸宁二年,当今天子下令,在太学之中另设国子学,算是正式在制度上确立了两种入仕途径: 官品在五品以上的士族子弟都可以入学国子学,只需元服以后,再待满一年,不需射策便能入仕; 而普通士人依旧入职太学,按照以前的规定射策,只是录取的人数大大减少,东汉能一年选中百人,而西晋仅一年三十人左右。 虽然安乐公府被京畿士族所排斥,但至少名义上是一品公爵。刘羡要入仕,自然也是进的国子学,只要在其间待满一年,便可以拿到中正的乡品,按部就班地入朝为官了。 不过按理来说,安乐公府的出身必然会成为拖累,以刘羡想来,这一切也不会如料想的这么顺利…… 成婚一月后,也就是太康八年三月戊辰,刘羡向国子学投书求学。两日后,得到了国子祭酒嵇绍的回复,给了他一枚刻有名字的玉牒,下面还刻有“育才收贤”四字,有了它,刘羡便可以正式进入国子学了。 次日一早,刘羡身穿素色儒服,骑了马,背了一套经义,招呼上郤安、张固,踏上了太学之路。 太学位于洛阳城南,开阳门外两里。对于刘羡来说,则是策马两刻钟的事情。他从安乐公府出发,沿着建春街往西走一里,向南拐,再直行十里,热闹的南市大街就出现在眼前了。 三月已是暮春时节,正是一年间天气最舒适的时候,河畔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南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闲人。 但与洛阳的西市、金市、马市等其余市场不同,南市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市侩气息。因为这里多有太学生活动,所以南市不是卖的是笔墨纸砚,就是开得茶水酒肆,还有手抄的书籍经义,文坛最新流传的诗集,偶尔再有一些果农在沿街叫卖毛桃、李子、桑葚,颇有一股惬意自在。 刘羡三人下了马,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三个撒了芝麻的肉馅胡饼,一面吃一面往南走,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南市中心:一座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映入眼帘,百余辆马车呈数列停靠在其中,而在其正东面,一道四丈宽两丈高的四柱白石石门耸然而立,在其匾额刻写着古朴雄浑的四字篆书——“知本修身”。 在石门之下,往来的儒生们络绎不绝,大家大多年轻,而且面带微笑,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正在整个帝国的文化中心。 “这后面就是太学了。”刘羡在广场中央立定后,打量着来回穿行的人流,一时感慨万千,转首对两位好友笑道,“还记得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常常路过这里,结果一转快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还没亲自进去过,时间过得真快。” 郤安回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是担忧自己前程?” “当然不是,我是感叹人生真短。”刘羡仰望着石门上的大字,道,“但还是要大步向前。” 往前走,又是一大片青石广场,上面立着一片碑林,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熹平石经。 一百年前,大汉的鸿儒们为消除经学分歧,聚集一堂,刊定六经,经汉灵帝同意后,由一代文宗蔡邕亲自执笔,写下多达二十万字的经典,最后刊刻在石碑之上,供天下学子仰读。 此后历经洛阳大火、官渡之战、高平陵之变,洛阳的主人接连变了三轮,可这些石经仍在此处,甚至还能看到石碑上烈火熏烤与刀剑砍过的痕迹。 而在石经碑林之后,就是太学庞大的校舍群了。 如今的太学占地六十亩,有一百三十间校舍,九百间内室,容纳有三千多名太学生。而国子学则在太学内的最东北角,大概只占据了二十间校舍,一百间内室。 别看国子学占地虽少,可五脏俱全。太学有博士十九人,而国子学虽只有国子祭酒一人,博士一人,但却有十五名助教,足可见天子之重视。 而值得一提的是,刘羡走进来时,发现过往的学生骤然锐减,预计校舍内只有不到百人,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五品以上的官员就这么多,而进入国子学就相当于免试,几乎所有学生都能一年得官,一年一茬人走,人自然也多不到哪去。 张固、郤安要去太学进修,而刘羡则去找国子祭酒嵇绍报道。 嵇绍的屋子就在国子学最前面,刘羡到时,房门在大开着,可见一名中年儒士正在桌案前提笔抄书,姿势端正,模样古板,正是嵇绍。 刘羡敲了敲门。 嵇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笔停下来,说道:“是你啊,快进来。” 刘羡上前行礼道:“见过祭酒。” 两人确实也算是熟人,此前嵇绍看在阮咸的份上,参加过刘羡的元服礼与成婚礼。 “不要这么客气,你是我世叔小阮公的弟子,按辈分来说,我应该称你为弟,你应该称我为兄。” 不同于古板的外表,嵇绍的言语非常温和,甚至有心情和刘羡玩笑。 刘羡道:“祭酒玩笑了,晚辈岂敢与今之郤缺并称?” 今之郤缺是养父山涛给嵇绍的评价,指嵇绍和春秋时晋国上卿郤缺一样德才兼备。面对这句不痛不痒的马屁,嵇绍笑了笑,没有跟刘羡继续深究,而是取出了名册,用朱笔在刘羡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勾。 画完后,嵇绍把名册放回原处,再次说道:“并称不并称,本也是说不好的事情。我和世叔聊过,你的才学很好,放在这一届国子学里,肯定是名列前茅。” 听到嵇绍如此夸奖自己,刘羡自然是非常高兴,口头上还要推辞道:“祭酒过奖了。” 嵇绍笑着摆了摆手,说:“但你也不要自傲,现在的国子学,学风不振,哪怕是整个太学,值得称道的人也寥寥无几。但这并不是因为缺乏少年天才,而是他们在荒废时光,最后泯然众人,明白吗?” “明白,学生一定努力。”刘羡对国子学的学风也有所听闻,由于完全不担忧出路,所以不乏有学生报道之后,直接消失,第二年坐在家里就能拿到中正的品第。 嵇绍看他神色不似作伪,点点头道:“这里平日都是自学,没什么管教,有疑问可以去请教助教。不过以你的水平,在这国子学,其实也学不到太多东西。所以你来不来,我不做太多要求,但我和谢衡博士都有讲会,五日一小讲,十日一大讲,都在下午未时,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 “是,学生记下了。” “那你就在校舍转转吧,我就不留你了。” “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正当刘羡准备离去的时候,忽然又被嵇绍叫住,他说,“这一届国子学,公侯子弟极多,你要当心一些。”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没啥存稿了,再放两天恢复日更四千了,阿弥陀佛。 第三章 再与勋贵子弟相聚(4k) “呦,这不是辟疾嘛!” 当刘羡踏入第三间校舍,当即便有人叫他,刘羡闻声望去,果然看见石超在向他招手。 刘羡见状,也笑着向他点点头。 在去过金谷园后,目睹了石崇非比寻常的暴行,以及石超司空见惯的冷淡后,刘羡对石超已有了一层隔膜,不能再恢复到此前亲密无间的关系。 故而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石超虽照常邀请刘羡游猎玩乐,但刘羡以准备元服、成婚为由,基本都婉拒了。 但石超性格粗犷,为人豪爽,到目前还未察觉到刘羡的疏远,仍旧如往常般对待刘羡。 他向刘羡走来,轻拍刘羡肩膀,笑道:“你最近新婚燕尔,我都不好打扰,怎样?新妇是悍妇还是佳人啊?” 石超的态度这样亲近,刘羡也不好太过冷漠,加上毕竟相交了这么多年,情谊还是在的,不禁玩笑回道:“你这话要让我夫人听到,你以后怕是进不了我家门。” “哈哈,这有何惧?大丈夫四海为家,你以前的豪气呢?” 一面说,石超拉着刘羡的胳膊,一面往室内走,而后朝自己原本的伙伴道:“来来来,看看谁来了?” 还有自己认识的?刘羡有些纳闷,跟着看过去后,他随即恍然:原来都是故人! 聚在石超原本座位旁,有五个青年,他们大多身穿儒服,峨冠博带。相较于以前,变化都很大,但面孔上都依稀留着过去的影子,刘羡很快认出了他们:从左到右依次是张韪、陈植、贾谧、荀绰、裴该。 好嘛,当年万安山游猎的少年里,可以说就差当年和自己比剑的王胄了。 先打招呼的是张韪,他满脸通红,举杯笑道:“辟疾,许久不见,一齐来饮一杯?” 刘羡脸上笑容一僵,他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人正在学舍中公然饮酒,旁边还放着几碟鱼脍、醋芹之类的下酒小菜。 作为国家最高学府,国子学本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寻常学生,恐怕都是怀着朝圣的心情来看待国子学。但有一句话说的好,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对于勋贵子弟来说,国子学触手可及,自然也算不上严肃。但刘羡却也没想到,在入学的第一日,就能得见石超一行在这里饮酒作乐。 这下刘羡算是知道,嵇绍说的学风不振是什么意思了。 面对递过来的酒杯,刘羡婉拒道:“此时尚是白日,醉酒有违观瞻,还是晚上再说吧。” 其余几人听罢,多笑道:“假正经。” 甚至还有人没认出刘羡来,贾谧此时半醒半醉,眼神迷离,他打量了刘羡半天,对旁人问道:“他是谁来着?” 刘羡主动回答道:“贾兄贵人多忘事,四年前,你曾赠了我一把昭武宝剑!” 贾谧皱起眉头,女子般的姣好面容露出令人心醉的神情,可他想了片刻,还是一无所获,摇头说:“欸,我送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哪能一一记得?” 刘羡哑然,陈植赶紧在一旁提醒说:“就是那个曾经和王虎头比剑,打赢他的那个安乐公世子,现在已经叫刘怀冲了。” “哦!”贾谧恍然大悟,拍着桌案笑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他又指着门外说,“王胄呢?王虎头不是还说,以后要跟他接着比吗?人呢?” 陈植笑道:“长渊又说笑了,王虎头去年不就拿了品状,已经去宫中当殿中宿卫了吗?” “嗨!扫兴!扫兴!”贾谧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对刘羡道:“你真不来一杯?” 刘羡还是微微摇首,本着好意劝谏道:“这里本是君子修身之地,所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酒色却令人心昏,如此有违圣贤之道,还是注意些吧。” “哈,不料竟来了一位真君子!” 贾谧显然是喝醉了,起身靠过来打量刘羡,他的行为如此冒昧,以致于刘羡颇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他贴到刘羡半尺的地方,审视刘羡的相貌,点点头说:“有副好皮囊。”回头又对同伴笑道:“可惜,却不懂得人生之乐!” 贾谧又斟满了一杯酒,饮了一口,又不知从哪里拾起一把纸扇,笑道:“如果君子之道有用,汉室哪里会亡?你应该早点懂得人生之乐。” 他慢慢地将右手放平,纸扇遮住面孔,左手置于膝上,朗朗唱起《西门行》来。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 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好!好!好!”旁边的几人都喝起彩来,贾谧本就美貌,此时饮酒高歌,衣袖渐渐如蝴蝶翻飞,竟当众跳起舞来,舞蹈轻飘,与他秀丽的容貌相称,更显贾谧潇洒不羁,风流倜傥。 而贾谧此时把纸扇一扔,眼神与刘羡一撞而过,越跳舞,他的歌声就越高。 “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 饮醇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愁忧。” 唱到这,贾谧的兴致也越来越高,他的心眼中显然已不包括刘羡,而是在校舍中央自娱自赏: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 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 人寿非金石,年命安可期? 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美丽的舞者,放肆的歌声,引得众人一齐叫好,掌声不断。 贾谧颇为自得,他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同辈的同伴从来不敢给他任何脸色。便连众多皇子,也要看在太子妃与齐王妃的脸面上让他三分。所以不管在何处,他都肆无忌惮,直白地表示自己的心意,直到心满意足为止。 此时也是一样的,当他舞罢,又斟了一杯酒,递到刘羡面前,问道:“怀冲可有酒意?” 刘羡有些无语,他看得出来,按照对面的意思,今天是不喝不罢休了。 看样子,这位年轻的鲁郡公目空一切,自己要是得罪了他,将来的仕途恐怕寸步难行。 喝几杯就喝几杯吧,总不至于刚入国子学,就与这些勋贵子弟们关系闹僵,日后在官场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羡心里这么劝慰自己:和光同尘,和光同尘,何况连嵇绍都没有管,自己实在没有理由逞强。 这么暗念着,刘羡脸色不变,接过贾谧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后,刘羡亮起干净的酒盏,勋贵子弟们都叫起好来。 石超笑道:“辟疾,上次去过我六叔家后,酒量见涨啊!” 荀绰则说:“堂堂安乐公世子,哪有不善饮酒的道理?传闻当年老安乐公和文皇帝斗酒,不是平就是胜,就没有输过。” 裴该干脆在一旁起哄:“荀官奴说的什么话?莫非你以为长渊会输不成?” “……” 在众人的起哄下,刘羡只好又跟贾谧连干了四杯,佯装不敌,承认自己输给了贾谧。他一认输,众人都向贾谧祝贺,同时也对着刘羡嘻嘻哈哈,俨然已经把他接纳到自己的小团伙了。 走过这道程序,他们就在那儿继续相互喝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聊起天来。内容倒是很统一,就是一致在抱怨,在国子学简直是毫无所得。 身为汉末名儒荀爽的后代,荀绰却大着舌头批判国子学教育:“都过了多少年了,这些助教还在讲什么《尚书》、《诗经》,大谈什么仁义道德,值几钱?也不嫌过时。” 陈骞的孙子陈植也深感赞同,讥讽道:“确实,要是当年我祖父念及这些,哪还有今日的富贵呢?什么三皇五帝,什么三辞三让,都是些骗人的东西。” 这话大逆不道,但却不是凭空来的,张韪身为张华之子,对最近的文坛变动颇为熟稔,顿时明白这句话的指向,他低声问说:“你说的是……《汲冢纪年》?” “对啊!”裴该击了一掌,把身子微微前倾,颇为严肃地说道:“这书写的,可都是翻天覆地的东西!” 翻天覆地?刘羡本来在一旁无所事事,但此时听他们讨论着,竟然讨论起近几年神秘又有名的《汲冢纪年》来,不禁侧耳倾听。 他听陈寿提起过,说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在太康二年,有盗贼开挖了一所大墓,里面全是成捆成捆的竹片。盗贼把这些竹片都扔了,只捡了些墓中古董。后来有农民发现,这些竹片上大多有字,赶忙上报官府,结果官员愕然发现,这些竹片其实是先秦时期的竹简!且有好几十车! 消息又传到洛阳,当今天子立刻命令中书监荀勖与中书令和峤负责此事,足足花费了两年时间,才把竹书上的文字用今文翻译出来。原来,这些竹简是魏国的史书,而且是自上古三皇五帝时期,一直记载到孟子活跃的魏襄王时期,足足有上千年历史! 要知道,自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和项羽焚毁咸阳后,除去秦朝官方的秦史和孔子编写的《春秋》外,其余战国诸雄的史书完全失传,以致于太史公司马迁要在民间收集传说,才能把《史记》的先秦部分编写下去,其中自然会有不少谬误。到后世已经证伪的就有《苏秦张仪列传》、《范雎蔡泽列传》。 相比之下,能在如今挖掘出一部完整的先秦史书,还是魏国的官史,简直是文坛的一大盛事,故而此书的名声在士人们口中广为传播。 可惜的是,据说其内容过于荒诞不经,朝廷只在中书省留了两套底本,并没有大肆传播,导致大部分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就连陈寿也无缘拜见。 此次刘羡在这里听到有人提起,难免心生好奇,不禁问道:“难道你们见过真本?” “当然见过!”贾谧指着荀绰笑道:“毕竟负责此事的中书监,就是他家族长啊!” 荀绰对此显然也极为自得,他端着酒杯悠悠说道:“我还是亲自看着我阿翁一页页编出来的呢!” “竹书中到底写了什么?” “都是些上古不可外传的大事!”荀绰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尧舜禹禅让吧。” 刘羡点点头,这谁能不知?要说上古诸史之中,最令人神往的便是尧舜禹三帝禅让,他们不眷恋权力,为天下万民着想,相互退让帝位,这才有了渡过了席卷九州的洪灾,以及诸夏之后的团结。 不料荀绰此时斩钉截铁地道:“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刘羡一怔,又听荀绰继续道:“竹书中说:‘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囚尧,复堰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这里面说得很清楚,尧舜的禅让,其实和现在没什么差别,舜帝不过是和宣皇帝和魏武帝一样,发动了一场政变,囚禁了尧帝,逼他禅位给自己而已!” 见刘羡哑然,荀绰非常得意,又跟着对其余人说:“你们知道伊尹流放太甲吧。” 这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伊尹是商朝帝师,辅佐商汤建立了商朝。而在商汤去世后,伊尹又辅佐了外丙、仲壬、太甲三代商王,可谓四朝元老,第一贤相。 按照史记记载,商王太甲继位后,不遵守祖训,任性妄为,不把伊尹放在眼里。伊尹便把太甲关在桐宫,耳提面命教导了太甲三年,直到太甲改过自新,伊尹就把他接回来,继续做商王。也算是帝相之间的一则美谈。 而此时荀绰道:“那也是假的!” “竹书中说:‘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七年,王潜出自桐,杀伊尹。’” “什么贤相良师,伊尹不过是一个篡位自立,最后又为王所杀的小人罢了!” 荀绰越说越高兴,接着又跟着说了些周朝时“共和行政”、“二王并立”的真相,无怪乎与前面的故事相同,就是把古时的种种贤政美谈,都说成是古人的权术争斗、蝇营狗苟。 最后他总结说:“孔孟之道,实在是欺世盗名,我看这《汲冢纪年》,才是真正的人间至理!以前经常有人大放厥词,说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简直是放屁!我们也是人,古人也是人,凭什么觉得现在人做烂事,以前人就做好事呢?无非是厚古薄今,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罢了。” 说罢,他洋洋自得,颇以为讲了一番人间至理,已然看穿了上下三千年的社会真实。 但这时候,刘羡问道:“那诸葛亮,姜维也是假的咯?” 此言一出,差点把荀绰呛住。诸葛亮、姜维就是几十年前的人物,见证过两者忠义的大有人在,就连皇帝也多加赞赏,他自然是不好否定的。 但看见同伴们投来的眼神,荀绰又觉得不能认输,干脆贬低道:“他们就是误信了孔孟之道,最后才身死国灭,大志难伸。如若真的识时务,明顺逆,莫非会缺少荣华富贵吗?大丈夫成就大事,就是要不择手段!现在谁输谁赢,莫非还不明显吗?”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高呼:“有理,有理!”又笑赞荀绰说:“官奴雄才!官奴雄才!” 刘羡没吭声,而是注视着这群觥筹交错的贵公子们,沉默着又饮了一杯酒,心中暗想道: “现在谁输谁赢,真的有了结果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晚上会有一章加更。 第四章 五石散之梦(加更) 在国子学的前三天,刘羡深刻地领悟了什么叫荒废时光,学风不振。 第一日刘羡见到贾谧、石超等人,如前文所言,他们还只是在喝酒; 等第二日刘羡再到国子学,发现一行人又带了琴瑟胡笳,数名侍女,一面喝酒,一面弹唱,《艳歌行》中,侍女在校舍中翩翩起舞,恰似小阮公当年带着刘羡郊游取乐一般; 到了第三日上午,刘羡还是来了太学,打算下午听谢衡博士讲《五行志》。这群勋贵子弟也算是消停了点,既没有带酒,也没有侍女。但令刘羡惊奇的是,他们似乎是吃了什么奇物,明明没有喝酒,一个个却面色潮红,通体发热,到最后搞得宽衣解带,不成体统。 刘羡正在一旁纳闷,石超就招手说:“来,辟疾,你也过来服散!”然后就递给他一包粉末,打开一看,里面尽是些粉末,五颜六色的,黄的、红的、青的、白的、黑的都有。 然后他又听石超说:“这是当年何平叔(何晏)研发的五石散,不仅能治病强身,还能神明通觉,飘飘欲仙。修道之人都说,吞丹食药,践行辟谷,这是能长生成仙的法门啊!” 说罢,他又告诉刘羡服食的办法,说白了就是用热水一煎,搅拌均匀,趁热饮下。 刘羡拿着这包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去年和李密分别前,李密还专门和他说过五石散。说温县也曾流行过这种散石,结果是好坏参半,有服了觉得神志通明的,也有发狂害性的,像皇甫谧那样的神医,也因为服用五石散而性情大变,一度欲挥刃自杀。所以他特地嘱咐刘羡说,人贵在清醒自知,以己为重,千万不要碰这种东西。 当时李密说的时候,刘羡还以为五石散离自己很遥远,毕竟传说归传说,从小到大还从没亲眼见过。没想到成婚后不久,竟在太学里给撞见了。 石超见刘羡犹豫,还主动给他端来了一碗煮好的五石汤,也不容刘羡拒绝,就塞到他手里。 这下没得选了,看着手中这碗浑浊的药汤,刘羡眼睛一闭,仰头就灌了进去。 五石散的效果很明显,就像扑面而来的一记重拳,虎虎生风地砸进刘羡胃壁上。 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呢?刚入口时像热辣到极致的苦酒,入喉后便练成了一把铁砂般的钢刀,打在胃里,便是一阵蛟蛇化龙般的翻江倒海。 区区凡人哪能享得起这种福分?故而刘羡刚灌进去没多久,就弯腰“呕”的一声,连隔夜饭全吐出来了。 吐完之后,刘羡一阵天旋地转,踉踉跄跄了几下,两眼当即一黑,直接就昏倒在地上。 石超吓了一跳,当即派人把郤安、张固叫过来,把刘羡送回家去,什么下午的博士讲经,也都顾不上了。 再醒来时,刘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身旁的妻子正在给他擦汗,不由疑惑道:“怎么有三个阿萝?” 曹尚柔没好气道:“你再灌一碗寒食散,就能看见你阿母了!”而后又忍不住抱怨道:“你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第一次喝寒食散,一口就够了,他们竟然能眼睁睁看你喝完一碗!” 刘羡此时神智迟缓,只觉得身上一阵凉一阵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说道:“他们确实都是些狐朋狗友,不过这件事,倒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曹尚柔轻拍一下他的脸,气愤道:“你清醒清醒,还给他们开脱?” “阿萝,我之前虽没喝过,又不是没听说过,正是我知道……才故意一口喝完的。” “你不要命啦!” “没办法……”刘羡拧了拧眉头,一面试图恢复对自己的身体的感知,一面说道,“要是喝了第一口,就免不了有第二口,第三口……我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那你就干脆一口喝完,吓他们一跳,以后也好躲过去了?”阿萝理解了刘羡的想法,一时间也消了气。可即使如此,她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责怪,手里的湿巾对着刘羡的脑袋一顿乱搓,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 “也吓了我一跳。”刘羡苦笑说,“我确实也没想到,五石散劲头这么大……” “有多大?” “有四个阿萝了……” 阿萝闻言吓了一跳,手上连忙轻柔起来,擦洗一遍后,连忙又从膳房端来了一碗安神汤,问道:“是你喝还是我喂?” 刘羡看着眼前碗里的十来只麻雀,一时陷入沉思。 …… 不过实事求是的说,五石散虽令刘羡产生了大量的幻觉,但也确实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当他喝完安神汤后,再次就进入了睡眠。可在睡梦中,他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一片四野茫茫的昏暗中,自己似乎脱离了肉身的局限,意识在虚空中不断地飘忽,明明好似一点烛火,可刘羡却有种随时将要爆发,能够照亮寰宇的充实。 似乎无限的宇宙,无限的远方,只需要一个“我”。 然后,刘羡开始在混沌中飘浮,不断地向前走,没有理由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点,而后渐渐放大,化作一块斑斓的光影,其中好似是他目前简短人生中经历的所有人和事,许多人的耳语与神情一一浮现其中,极为繁复与纷乱。但刘羡的神情极为沉静,他站在光影前,静静地等这一切掠过。 而后,光影化为镜子,在镜子前,他看到了自己。 这是另一个自己,两者拥有同一个感知,同一个灵魂,只是在现在,两者在梦中面对面,相互审视。 他听见自己问: “你有什么烦恼?” 刘羡没有回答,但他立刻想起贾谧、石超等人,随后涌出一阵苦恼的情绪。 他当即听见自己回复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和他们厮混,挡得过一时,挡不过一世。” “有时候人生走捷径,就如同借债,眼下活得潇洒,以后却难以偿还。” “该去找些新的朋友,一些志同道合的,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 …… 等刘羡再次苏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外面天色朦胧,还没有大亮。 此前的错觉已经散去了,刘羡能清晰地看见,阿萝正睡在他身边,一手搂着他。她轻柔的呼吸声,就像柳枝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刘羡小心翼翼地把妻子的手挪开,而后披了衣服到庭院里吹风。 人醒了之后,梦中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他在心中回想着那几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大亮了。 突然间,王七跑来找刘羡,气喘吁吁地说:“公子,外面有人找你。” “谁找我?”刘羡有些奇怪,虽然天亮了,但太阳尚未露头,显然还未到辰时。这个时候有人找自己,此前又没有打招呼,莫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是不是老师生了病,或是阮家遭了什么灾? 王七摇头道:“不认识,但是衣物极其华丽,好像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刘羡一愣,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往厅里赶。 刚一进门,原本坐着的客人霍地立身而起,恭谨地施礼道:“在下始平王舍人歧盛,参见安乐公世子。” 歧盛?始平王?刘羡想了想,记起一年多前,自己曾在老师陈寿处见过。他应该叫司马玮,相比于同日来的两位皇子,他虽说口无遮拦,但也因此不拘小节,惹人亲近。不过两人应该只见过那一面,怎么会在时隔这么多年后,突然派舍人来见自己呢? 再去打量这位始平王府舍人歧盛,他比自己应该也就大个两三岁,虽说已在蓄须,但还是显得非常年轻。抿着一对刻薄的嘴唇,一双细长眼睛上下打探,有股非常精明的味道。 刘羡回礼道:“歧君客气了,我还是白衣之身,请坐。” 两人落座,刘羡就问道:“不知歧君有何事指教?” 歧盛则非常恭谨诚恳地俯首说道:“我这次来拜见世子,并非是指教什么,而是受了主上的命令来的。” “命令?” “准确地说,是天子的诏令。” 见刘羡一怔,歧盛紧跟着解释道:“世子不知,近几年来,天子非常关注诸位皇子的学业,以为一人难成学,成学重在友不在书,所以便下令太常府,每年从国子学中,挑选有真才实学的学生,到诸王府中做伴读。” “如此一来,皇子得到了好友,学生得到了门荫,可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而这些年世子先是守孝,又拜在名师门下,可以说是声名鹊起,太常府就把世子的名字报上去,选到我们始平王府上了。” 刘羡想到自己方才的梦,不由暗自遐想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在想后面怎么摆脱贾谧他们,现在就送来了一个现成的理由。” 他沉思片刻后,点头道:“我知道了,歧君过来,是邀我一起过去的吗?” 歧盛顿时起身,笑言道:“正是,诏令是昨天下的。本来按照惯例,还要下发到国子学后再来通知您,但殿下得知消息后,非常高兴,说世子是贵客,定要我今天就带世子过去。” “这样啊。”刘羡指着自己说道,“那歧君也看到了,我现在刚起不久,既没有梳洗,也没有用早膳,请歧君稍等片刻,我整理一番后,再随歧君过去。” “这我当然等得,世子请便就是。”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明天再加更一天,就开始咸鱼。 第五章 始平王伴读(求订阅) 始平王府坐落在洛阳城的铜驼街西侧,距离皇宫阊阖门仅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虽然王府占地面积并不算大,也是与安乐公府相仿的四进院落,但一个是在城外,一个是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中,这两者价值就有天壤之别。 刘羡随着歧盛驾马赶到始平王府的时候,正好撞见朝中百官上朝,数百辆车驾停在阊阖门前面,一直排了近百丈,可谓蔚为壮观。 不过刘羡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一幕,虽然官僚排队的队伍很长,但是却没人敢停在始平王府门口,而是刻意空出一段来,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向歧盛提出疑惑后,歧盛甚是得意,他解释道:“世子不知,陛下生有多名皇子,活下来的也有九位。人一多,哪怕是手足至亲,也都有了区分。” “故而皇子分为两派,太子与南阳王年纪已长,又都是先皇后嫡子,他们自成一派,称为嫡派。而剩下的七名皇子,年纪相近,地位相仿,以后都是国家强藩,则又是一派,称为藩派。” “在藩派皇子之中,我们殿下年纪最长,威望最高,又受胞弟们亲近,自然也被陛下另眼相待,去年,殿下已经担任屯骑校尉,领三千禁军,很得人心。而大臣们在铜驼街前让路,这是在讨好殿下呢!” “是这样吗?”刘羡又问道,“那既然殿下已经出仕,又为何还需要伴读呢?” 歧盛说:“皇子又不比我们凡人,我们读书是为了仕途名利,殿下读书则为了修身治国,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也正是如此,才可见陛下对诸位皇子的重视啊!” 刘羡闻言,一笑了之。 抵达王府后,歧盛敲开门,随后带着刘羡入内。 出乎刘羡意料,始平王府的布置比他想象中要简朴。既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的宫女,也没有什么奢华侈丽的装饰,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数十名身穿铁胄的甲士,他们挺立如松,目不斜视,可刘羡从他们眼前经过时,背后有一股凉意蹿过脊髓,如同刀锋贴着肌肤缓缓滑动。 刘羡想:“应该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而再往里走,跨过朴素的正厅后,则是一座非常凌乱的庭院,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刀枪弓矢,以及训练用的草包假人,看得出来,这里经常有人活动,并不是什么摆设。 在这庭院后的一座小屋,便是始平王司马玮的书房了。刘羡刚一进门,便听到有个人说:“噢,终于来了吗?” 说这话的人当然是始平王司马玮。 一年多不见,他身材越发高大威武,一眼看上去,整个人锐气十足,哪怕是身着便服,神情慵懒,其青春活力也如太阳般蓬勃四散,无法遮盖。 这一路走来,虽然还未见面,刘羡对司马玮的印象就已大有改观: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的癖好,但至少不是一位贪图享受的皇子。此刻听始平王的语气,也能感受到他的热情,似乎发自内心地把自己当做等候已久的贵客。故而刘羡也立刻拜礼道:“见过殿下。” 司马玮也低头示意说:“还记得一年前,我在陈府上见过你,相谈时间虽不长,可却非常愉快,此后一年里,这么长时间,却再没遇到过你一般有趣的人了,真是想念啊。” 按理来说,身为皇子与藩王,司马玮并不用回礼,但在仅有一面之缘的刘羡面前,他居然也低头回礼,当真让刘羡意想不到。他不由谦让说:“殿下过奖了,上次一面后,我也常常想起殿下,殿下之英武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当真?”司马玮摆了摆手,笑道,“我那天大放厥词,没说什么正经话,你不在心底嘲笑我,我就谢天谢地啦。” “所谓生也有涯,学也无涯,如此,人必有所不知。”刘羡称赞司马玮说,“圣人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就是要人明白自省、慎独的道理。如此才能恪守本分,居其位,守其职。而殿下方才所言,正符合此道,可见将来一定辅国兴政,做国之栋梁。” 听完这些话,司马玮放声大笑,指着刘羡对歧盛说:“哈哈哈哈,歧盛,你听见没?这就是会读书,也会说话的人!刘老夫子若也是这个水平,我也不至于听不进去了。” 而后又转首对刘羡道:“那从此以后,还请怀冲多多指教了。” 这就算是正式确定了刘羡伴读的关系,刘羡也笑着落座。 不过刘羡刚刚那些话,确实也不全是客套话。这位始平王不止相貌英俊,身上还具有一股冷酷沉静之气,像冰冷的刀身,风骨凛然。既不试图隐藏自己的锋芒,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秉性,自然有一种冷彻的力量感。 这样的人,一旦确定了想要做什么事情,想必是摧枯拉朽,没有人能阻拦他的。 而司马玮的感触则完全相反。 大概是由于出身安乐公府的缘故,刘羡并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英武,这不是说刘羡相貌平平,而是说他没有那种凛然锐气。但观看刘羡的谈吐,不卑不亢,似乎在谦和的外表下隐藏着坚定的自信。这种自信想必是由智慧和意志所结合决定的。 司马玮让家中的侍女上了一杯热茶,而后就聊说些日常来。 刘羡先问道:“说起来,陛下下令让我做殿下伴读,想必应该不只我一人吧!” 司马玮笑道:“确实不只你一人,除了你以外,还有故襄阳侯王濬的孙子王粹,不过我和他早就相识了。只因今日不是读书的日子,他和刘老夫子都没过来。” “刘老夫子?” “喔,就是陛下为我挑选的王傅,他全名刘颂,广陵人,是前汉广陵王刘胥之后,也是以前朝廷的廷尉,以善断刑法闻名,所以陛下让他当我的老师。” 原来是刘颂,刘羡听李密提起过,就问道:“是子雅公啊,我听说过!不过是说前些年,他去改任河内太守了吗?” “早就不是了!”司马玮叹道,“四年前他去守母丧,守孝结束后,恰好原本教我的刘毅公病重,陛下就把他调过来了。” “你是不知道,刘老夫子个子不高,脾气却极大!他每次来都朝我发火,说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不守礼仪,一整天一半的时间都在挨骂了,还说我学不进去。他这幅模样,我怎可能学得进去?” 刘羡在一旁听笑了,这确实是他上次认识的司马玮,什么埋怨都藏不住。 但作为刚来的伴读,他免不了要圆几句,以后也好和这些同僚相处,就说道:“子雅公作为王傅,当然不会只想殿下的学业,还要考虑到殿下的形象和将来,他这么做,也是一番苦心。” 司马玮显然听多了类似的话,完全没放到心里去,继续抱怨道:“说起来,陛下虽然给我找了伴读,但同时还让我兼着禁军的差事,每三四日就要操练一次,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闲事,往往十天里,能够专门读书的时候也就两三日。就为了这两三日,还让你们来回奔波,实在是小题大做!” 刘羡对此又劝诫道: “陛下为殿下找伴读,并不是指望殿下能在伴读时学到多少东西,而是希望三人成众,让殿下养成一些读书的习惯。殿下眼下兼着禁军的要职,可操练又如何影响读书呢?” “当年吕蒙作为吴军前线战将,与魏军鏖战,夙兴夜寐,命在旦夕,可仍然能卷不离手,挤出时间苦读,最后终成一代名将。而殿下眼下再忙,能忙过吕蒙吗?想要成就大事,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是。” 刘羡说罢,司马玮沉吟少许,而后微微点头道:“怀冲说得有理。”但他随后就感慨道,“可说要成就大事,以后又有什么大事可成呢?”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刘羡身为敏感人士,当即闭上了嘴,没有吭声。 而歧盛在一旁旁听良久,此时他不再沉默,笑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话?您是皇子,本朝又不比前朝,宗室之厚待,可追比商周,殿下就算再不济,以后也要出镇一方,带兵数万。进可讨寇平乱,退可守境清平,多少生民都要仰您鼻息,怎么能在这自怨自艾呢?” 司马玮道:“出镇一方,算得了什么?如今国家平定,海河晏清,正是百年未有的大治之世,就算有百万兵马,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歧盛飞快地看了刘羡一眼,继续小声说:“出镇一方,确实算不上什么。但是世人皆知,这太子不能处置朝政,必要将国事托于他人。” “俗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到底有亲疏之分,如果将来朝政不交给殿下,而是其他的什么外人,然后再出了什么奸臣,那这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殿下您身上肩负着千斤重担,就应该多加砥砺,奋勇亲士。此前安乐公世子说,殿下当做国之栋梁,方才又说,陛下对殿下有厚望,这不说明,殿下正是众望所归的周公、吕望吗?” 说罢,他转头对刘羡道:“您说是吧,世子。” 刘羡望着歧盛,良久一阵无语,他发现了: 朝中有没有奸臣不好说,但眼前确实就有一个。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晚上还有加更。 第六章 交友的困惑(4k,加更) 当很多年以后,刘羡回顾元服成婚后到入仕授官前的这段光阴,实在是有些啼笑皆非。 因为对于当时的自己来说,他并没有什么太远大的目标,说白了,就是找一些志同道合的新朋友,结果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遭遇的人群都令人失望。 源头是对过往朋友的祛魅。 他此前对于石超等人的好印象,其实说白了,都来自于贵公子们的慷慨。 毕竟在这个士族鼎盛的年头,县侯、郡公怎会小气于花钱呢? 他们或许对于同样出身的好友会显得平等亲和,潇洒大气,但实际上,对于明显低过他们出身的凡人,贵公子们则怀有刻骨的淡漠。 他们不仅难以共情,甚至无法意识到,庶民和他们是同样一种生灵,他们的泪水不会比常人更咸,他们的鲜血不会比常人更艳,他们的骨头也不会比常人更铁。 等到大家各自拔刀,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们才会幡然悔悟,欲哭无泪。 后来到了始平王府做伴读,刘羡起初也是怀有一定希望的。 司马玮确实是一个开善好施,能得人心的皇子。如若能以在王府伴读为媒介,结交一些有志于学的新人,则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但很可惜的是,第一次进入始平王府,他就感受到王府内难以遮掩的权斗气息: 在司马玮身边,已经结成了一个小派,他们以长史公孙宏与舍人歧盛为首,哪怕司马炎还没死,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将来的权力斗争做准备了。 当然,这并没有好指责的,斗争就是这样你死我活,而有准备的人往往就是能胜过那些没准备的人。虽说刘羡起初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与世无争,但既然走入仕途,身不由己才是常态。 故而刘羡在听到前文中,那番歧盛对司马玮突如其来的激励,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掺和到党争的漩涡中,且不得不表态了: “殿下天纵英明,为宗室翘楚,社稷兴亡,系于一身,若朝中真有危难,能平危定难者,舍殿下其谁?” 说完这句话,刘羡就算是正式加入始平王一党了。 可说是加入了,实际上也没什么事。 毕竟当今天子司马炎还没死,司马玮又才十七岁,他连个正经的政敌都没有,能有什么动作呢?歧盛等人虽说弄得煞有介事,但其实能用的人很少,眼下能做的,无非就是多结交士人,为以后的斗争未雨绸缪罢了。 而在另一方面,始平王这个小党派虽小,但该有的毛病倒是一个不少。刘羡刚一加入,就立刻受到了老人排挤。 原来歧盛见刘羡和司马玮相谈甚欢,又博学多才,害怕自身的地位被刘羡取代。故而在拉刘羡入伙后,只当是烧了冷灶,什么都没说给他听,也什么都没让他干,私底下的联络沟通,更是一个没有。弄得刘羡成了一个单纯的伴读,也不知道逼他表态是何苦来哉。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刘羡和另一位伴读王粹打过照面,又和王傅刘颂熟识后,就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而在这种时候,刘羡就格外想念小阮公。 刘羡以前跟随小阮公的时候,虽然很感恩他的教导和善意,但发自内心地说,对他的言行还是有些不理解: 小阮公有这样一身好才学,为什么不愿投身官场,反而在山林中隐居自娱呢?就算在官场中难有升迁,但多少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情,也好过在竹榻上呼呼大睡吧。 但如今刘羡只是稍稍踏入仕途,就已经明白了小阮公的感受: 对于一个人来说,官场是一个大染缸,一旦踏入,就容易身不由己,别说做些什么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了,连想要洁身自好,都是难上加难。相比之下,隐居山林,寄情山水,虽然不能建立什么功业,至少也问心无愧吧。 想到这里,刘羡就给小阮公写信,谈论自己近日来的所见所闻,还有心中疑问。 他在信中主要提出了三个问题: 如果遇到不想结交的人,却不得不虚与委蛇,该如何与之相处,才能自持君子之道呢? 如果碰到草菅人命的事情,自己又没有能力阻止,该如何平衡,才能既不丧失良知,又不危害自身呢? 还有,要用什么办法,到什么地方,才能结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刘羡写完信后,专门去了一趟阮庄,托阮孚转交给小阮公。 说来也巧,刘羡如今担任始平王伴读,而小阮公就在始平郡担任太守。 始平郡就是以前关中的槐里、武功一带,与汉中、长安、陈仓相毗邻,刘羡一直想到那里看看。毕竟在读过史书后,他听过太多的相关传说:韩信暗度陈仓、冯异赤眉大战,马超奇袭曹操、诸葛亮秋风五丈原…… 这些传奇的篇章似乎与自己息息相关,可受于身份所限,自己不能离开京畿,竟一直无缘得见它们发生的土地与景色,这一直让刘羡倍感遗憾。 大概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五月己卯,刘羡收到了小阮公的回信。 弟子来信,小阮公在信中显得很高兴。 他先是安抚了一番刘羡说,人生无所事事的阶段总是很多,就连你的曾祖刘备,也曾经感慨过髀肉复生,更别说高祖皇帝,一直到了四十多岁,还是秦朝的一个亭长。 这种阶段叫做蛰伏和积累,只要心中时刻牢记着志向,总会有发光发热的一天。 而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谈及自己在始平当太守的生活。 即使当上太守,小阮公也一如既往,会抽出不少时间游山玩水,大览治下风光: 秦岭群山逶迤,一路壁立千仞,青松奇岩立雪,气势磅礴如鸿; 渭水汤汤茫茫,夹岸蒹葭苍苍,秋时候鸟纷飞,恰似大雪飞卷; 他还去过五丈原,当地留有古战场遗迹,登上过太白山,白云环绕山腰,俯视不见山底。 而这诸多景色中,最让小阮公印象深刻的,还是茂陵。 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寝,据说当年曾在这里看到过麒麟。但小阮公去的时候,这里不过是一座被荒草所覆盖的山丘罢了。在茂陵边陪葬的还有霍去病墓、卫青墓、李夫人墓等墓冢,一个王朝的辉煌记忆,泰半都在此处了。 小阮公亲手抚摸过霍去病墓前“马踏匈奴”的石刻,在信中感叹道:“兴亡秋草没,尤有麒麟纹。” 然后,他才回答了刘羡的三个问题。 对于第一个问题,小阮公说,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人也是如此。 外人怎么说怎么做,是我们不能干预的,我们能决定的,只有自己做怎样的人。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光同尘,但你的身份,已经可以让你坚守原则,在原则之上,应付一番也无伤大雅,在原则之下,便可严词拒绝。 只要能做到表里如一,虽然不能得到他人亲近,但也不会被他人忌恨。 对于第二个问题,小阮公斟酌说,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即使是孟子也说过,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按理来说,如果自己穷困,救不了他人性命,本也没什么可羞耻的,但就怕时日渐长后,人渐渐麻木,把这种事情当做理所应当。 人只有时时审视自己,警惕这种现状,牢记这些惨事,以后才有改变的一日。 而说到最后一个问题,小阮公就放松了下来,他对刘羡感慨说,人生中知己难得,但朋友易得,只要敢于发声,善于发声,自然就会有朋友为你吸引,所谓“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当年他们竹林七贤之所以能够相遇,老阮公那动人心魄又出乎意料的啸声,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在信的最后,小阮公祝福刘羡新婚,并且提醒他说:遇到困难的时候,解决不了也不要气馁,要学会放开和绕路,把拦路石变成垫脚石。而如果急于一时,反而会碰得头破血流。 静待时机,借力飞跃,这便是跃龙之道。 刘羡读罢,很是感动,眼前又浮现小阮公闲淡又洒脱的卧姿了,如果自己能做到像他那样看淡世事,或许现在的很多烦恼都不复存在了吧。 他把小阮公的建议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三个词:守中持正、立命不屈、发声求友。 前两条不过是人生准则,如何去做,可以以后在为人处世中慢慢领悟,但所谓的发声求友,就比较实际了。 该到哪里发声呢?该如何发声呢?刘羡想了一会儿,就和妻子阿萝商量这件事。 阿萝读过小阮公的信后,也很赞同小阮公的话,她和刘羡说:“夫君跟随小阮公多年,不是应该认识很多名士吗?现在名士们就是根据清谈来交友的,你根据小阮公的关系,去参加几个清谈会,不就成了吗?” 刘羡摇首道:“清谈到底是清谈,就算谈出花来,也是误人误己,若不是迫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参加。” “好好好,就你是真清高,大家都是假清高。” 阿萝有些没好气,又说:“那找我阿父的关系吧,他认识许多文坛名士,讲讲经学,总是有益无害吧。” 刘羡犹豫了片刻,还是摇首说:“这个不是不行,但还是过段时间吧,我现在连乡品都没有,直接找岳丈的关系,会被人背后戳骨头的。” 阿萝想想觉得也是,就说:“那要不就去太学参会呗,本朝虽然比不得汉朝,但太学里还是有很多英才的。” 刘羡苦笑道:“如果国子学不在太学,我早就天天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阿萝也被说得来脾气了,干脆叉着腰说:“照我看,那你就干脆效仿老阮公,到西市、马市、金市……反正找个人多的地方,然后仰天长啸,一吐你胸中英雄之气,说不得就能吸引天下英雄,来纷纷为你所用呢!” 说罢,也不管丈夫同意不同意,就把一脸愕然的刘羡推出门外,过了一会儿,张固、郤安两人也被阿萝赶了出来。三人在府前面面相觑,最后哑然失笑。 郤安拍了拍衣袖,笑道:“怎么还愣着,夫人不是说,要我们立刻上街,为公子寻觅当世豪杰吗?” 张固也笑道:“辟疾,怎么说,我们去马市比剑如何?” 刘羡叹着气:“还是找个酒肆,先点菜吧。” 点菜之语当然是玩笑话,不过相比于名士们的清谈,刘羡确实更喜欢街坊内的市井气,小人物的悲欢喜乐,虽然并不像士族们那样体面矜持,甚至有着难堪招恶的一面,但贵在直接真实,并不藏着掖着。 故而刘羡想,哪怕真的去结识几位鸡鸣狗盗,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于是他们一行人真就往马市走。 马市在安乐公府的北面,但没有直达的路,需要先往东绕道到东阳门,接着往北走到建春门,再拐而往东,走半里路,就是马市所在之地了。 马市是洛阳四市中最繁华的所在,也是人流最复杂的地方,刘羡还没有赶到建春门,往来的人流便已显得拥挤。原本可供四辆马车并排奔驰的驰道,如今仅留下一半的空白。 而明明已经是五月盛夏,可街边小贩还嫌不够热似的,叫卖声、吆喝声、砍价声,仍能够清晰地透过暑气,传到少年们的耳中。 再往前面走几步,建春门赫然在望,而延伸出来的街道上,商队、牛车、胡人、苍头、文士、奴隶,更是摩肩擦踵,川流不息。 面对着茫茫人群,郤安给自己扇着风,笑问刘羡道:“辟疾,你说在这些人里面,真的会有英雄吗?” 刘羡说:“英雄不问出身,不找找看,谁知道呢?” 正说话间,建春门传来一阵兵士的呵斥声,他们似乎在说:“让开,让开,让左仆射从这里过!” 伴随着人群的一阵骚动,在数名奴仆的护卫下,一辆装饰素雅的牛车从城门中缓步走出。 刘羡闻声望去,只见一名文士坐在车头,他身着一袭素色青裳,样貌清明俊秀,风姿安详文雅,处在闹市之中,却好似在山水间郊游,恍然如神人。就算是刘羡见惯了风流名士,此刻也不禁微微失神。 他是谁?刘羡心中刚刚生出疑问,便听到有人吆喝说:“是一世龙门!王夷甫!”然后周围的人群都跟着起哄过来,一起观摩名士风采。 原来是王衍!刘羡恍然。 如若如今文坛之中,谁风头最盛,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夷甫了,他自幼谈玄,可谓无双无对,当世没有一人能与他对辩谈玄,也是因为他提倡谈玄,谈玄才会大行其道,席卷文坛。若说石崇是洛阳首富,尚且还有一定的争议,但说王衍是文坛领袖,却是世所公认的。 只不过随小阮公学习了数年,见过了许多名士,但不知为何,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王衍。今天头一次见到,刘羡只能在心中感叹:关于他“瑶林琼树”、“风尘外物”的评价,真是名不虚传!光看外貌,就足以令人心生好感了。 正当他下意识想往前靠近,仔细打量士族领袖时。 大概是命运的指示吧,突然间,刘羡听到了啸声。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章 倚门长啸的胡人(4k) 这是刘羡有生以来,听到第二个人长啸。 第一个如此做的人当然是小阮公,他纵情于竹林山水之中,兴之所至,便放声长啸。他的啸声回荡在青山之上,白云之下,能令群猿随之高呼,百鸟继而杂鸣,林叶簌簌而落,山岚悠然而起,自有一股块垒横空的庄严肃穆。 而这一次刘羡听到的长啸,却与小阮公完全不同。 小阮公长啸之时,多是在寡人鲜迹的深远荆棘之地,啸声固然悠远,可听者寥寥,源头也是扎根于心头的忧愁。 可这一声长啸,却发生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之中。周围人来人往,还有朝中第一流的名士出行,这样热闹的氛围,却压不住这一声长啸。 啸声先是尖锐地破空而起,既仿佛夏竹般节节攀升,又如同快刀切过薄纸,引得身旁众人纷纷侧目。 但发啸者毫不在意,他只是继续长啸,等到声音达到极高处,他的啸声开始回旋飘荡,仿佛大鹏展翅般肆意逍遥,时而上升,时而下沉,似乎并不在意尘世,一转眼间,就已飞扬到九万里之外,只剩下白云悠悠,不能再见丝毫踪迹。 好放肆的啸声! 这是刘羡的第一感想。 而他稍微缓神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本喧嚣的建春门,此时已经是静寂一片,拥挤的人群们都被这啸声挽留住了脚步,包括在牛车上的名士王衍,都忍不住起身四顾,去寻找啸声的主人。 在他们想来,敢于如此长啸的人,恐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啸声的主人就在刘羡身边,更准确地说,就站在他西北边大概六尺的地方。而在看到发啸者的面孔后,所有人都为之一愣,而后哄笑着四散而走,只道看到了一场短暂的闹剧。 因为这是一位胡人,而且是一名看上去非常窘迫的胡人少年。 这少年高鼻深目,头发蓬松而微微发黄,白肤非常白皙,一看就是典型的西域羯胡。而他衣着破烂,最寻常的麻衣上满是尘垢泥土,还带有一堆开口的破洞。如果不是腰间配着一柄剑,手上还牵着一匹马,恐怕他和乞丐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也难怪大家退避三舍。 但面对大众投来的讽刺目光,这少年却似毫无感触,反而露出了笑容,似乎在回味自己方才的啸声。 而这个笑容阳光灿烂,一时令刘羡想到了儿时回忆,不禁微微失神。 在人潮已经恢复了流动之后,刘羡仍停在原地,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少年胡人,而后上前笑问道:“喂,小胡,你是鸡年出生的吗?” 这个招呼并不礼貌,听上去像是在取笑他方才的啸声似的。故而这位举止奇特的少年停下了笑容,他盯着刘羡,煞有介事地说:“如果我是鸡年出生,那公子应该就是蛇年人咯?” 郤安、张固有些茫然,刘羡则扑哧笑了。 这少年好灵敏的反应,竟这样反讽他嘴毒!看他样子,还比自己年轻。但身材却和自己差不了几寸,更重要的是,毫不露怯,气质极好。他越发觉得此人不同凡响。 “刚刚是我冒昧了,我是龙年人。但你方才的啸声,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叫出来的啊。” “的确如此。”少年人高傲地点点头,说道,“那你就应该猜我是虎年才对,世上也不是只有公鸡才叫得响亮。” “那你的意思,是比我大两岁咯?” “开玩笑!”少年人瞪大了眼睛,拍着自己身后的坐骑说:“没看到我身后的宝马吗?能够用这么一匹好马的人,一定是马年出生的吧!” 原来他比自己还小一岁,刘羡暗自好笑。但跟着看向少年人的坐骑时,他不由吃了一惊: 这确实是一匹好马!虽然已经几天没有打理过,马鬃上脏兮兮的,但只要靠近了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不可置疑的好马。 这匹马毛色很杂,身上有褐、赤、黄三色,偶尔交杂些许白色,看上去并不华丽。但马腿好似琵琶,有种强劲的张势;肩胛骨宽阔地张开;两条小腿宛如紧绷的麻绳,没有一丝赘肉。其站立的姿态,是俗称“鸡足”的那种轻快灵巧之态。 说实话,在刘羡见过的马中,恐怕只有石崇的黑龙驹能与其相媲美。 “好马!真是好马!小胡,这马可有名字?”刘羡流露出由衷的赞美来。 而少年则气愤道:“什么小胡!我叫阿符勒!哪有不问主人名字,先问马名的!你真没礼貌!” “抱歉,抱歉。”刘羡笑着赔礼道:“在下刘羡,今日有幸与兄台相见,不知如此骏马,可有美名啊?” 少年这才笑道:“好,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告诉你,这马名叫翻羽,才三岁,是我亲自养大的兄弟呢!”说到这,他微微停顿片刻,歪着头对刘羡道,“刘羡,我事先可要告诉你,别打什么歪脑筋,我这匹马是不卖的!” 刘羡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我也没说要买啊!” 阿符勒道:“别想骗我,你的眼睛早就告诉我了,你一定想买!” “没有吧?” “你就是想买!”阿符勒跳脚道,“想买我的兄弟,我告诉你,得加钱!” “……” “一口价!一百金!不然我扭头就走!” “……” 旁边的郤安看不下去了,劝道:“欸欸欸,小兄弟,怎么还讹上了?我家公子看上去就这么像肥羊吗?”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阿符勒道,“看你们衣装也不便宜,总不能是来和我找消遣的吧!” 刘羡笑道:“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行不行?” “你倒是有眼光。”阿符勒点点头,拍拍刘羡的肩膀道,“那我便宜点卖你,八十金。” “你看我身上像有八十金吗?” “这已经是朋友价了!没得再商量!”山穷水尽下,阿符勒哀叹道,“苍天呐,英雄末路,我竟然被逼至此,想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应该也就是这个情形吧。” 虽然这位羯胡少年的一举一动都非常阳光,情感充沛到无法不让人心生好感,但刘羡听到这句话,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太幽默了:“你一个胡人,也自比韩信?” “当然!”阿符勒瞪大眼睛道,“说实话,要不是我现在被人抢了劫,三天没吃饭,又看你讲话和颜悦色的。这匹马,我三百金都不卖!谁跟你在这里婆婆妈妈?” “你干脆一点,买不买?不买我就找别人去了!马市就在旁边,这么好的马,我还怕没人买吗?” “买马的钱我确实没有。”听到这句话,阿符勒当真牵马就要走,而刘羡下一句是:“但请客的钱我还掏得起。” 阿符勒立马走回来,一脸阳光道:“我早就知道一家好店,眼馋了好久了!” 说罢,他就迈步在前面开路,走两步后,回头大声道:“还等什么呢?不是说请客吗?” 好没礼貌的胡人小子!但也着实有趣。刘羡对两位同伴一笑,随后就跟了上去。 马市对面是一整街的酒肆食铺,好吃的确实不少。而阿符勒选的这家店铺名叫“酣休垆”,意思是来的客人都会一醉方休。 阿符勒一坐定,真是毫不客气,直接连珠炮似的向伙计报了十几样菜名。什么羊肉汤饼、油酥豚皮、蜜水豆粥、牢丸汤、黄芥鱼脍、蒸羊羔、炙牛肝、葱白胡炮肉、野菌鸡子炖、胡椒狗肉羹……刘羡在一旁都要听木了,阿符勒还不觉得过瘾,又要了两壶粟米酒、一碗蜜枣。 报完之后,连伙计也觉得是玩笑,看着阿符勒道:“这一桌都摆不下,客人吃得完吗?” 阿符勒大手一挥,指着刘羡道:“有贵人请客你废什么话?吃不完我不会打包吗?” 好嘛,合着是连后面几顿都算上了。 见伙计的眼光看过来,刘羡从袖中掏出一串直百五铢,说:“你但做无妨,不够我再付。” “豪爽!”阿符勒伸出大拇指,夸赞道,“我阿符勒这一趟进京,倒霉了这么多天,今天总算是时来运转,遇到一位大善人了!” “哦?”刘羡也确实有些好奇,这位敢于在洛阳城闹市仰天长啸的小羯胡,到底来自于哪儿,是什么出身,“那你说说,你是从哪儿来的,遇到了什么倒霉事?” 伙计也是看出阿符勒真饿了,就这么会的功夫,先把油酥豚皮和胡饼端了上来,阿符勒当即就开始了狼吞虎咽,然后含糊不清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这可说来话长了……” 原来他是并州上党人,祖先是匈奴别部羌渠部落的后裔,原本在漠北游牧为生。 大概在两百多年前的时候,他的祖先跟随南匈奴单于南迁,辗转到了西河郡美稷一带。到他曾祖父的时候,曹操平定并州,把匈奴分为五部,他们家再次被迁移,这才到了上党定居,到现在也有六十多年了。 阿符勒的父亲是个匈奴小率,手下管着几百来号人,说起来,勉强算是个贵族,可近几年的日子却着实不好过。在汉地待了两百年后,这些胡人早已汉化,听汉语,着汉服,平日里男耕女织,和寻常汉人无异。但最近几年,并州连年天灾,要么是大旱无雨,要是夏日冰雹,就没有过什么好收成,部落里一度闹得要卖儿卖女,才把日子维持下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父亲就纠合附近的几个部落小率,一起想了个主意,打算做起放牧养马的老本行,虽然收益不高,也至少也不会亏本。若是能再组一个商队,到洛阳或者邺城这样的大城市来高价卖出,低价买回一些中原的粟麦,那至少吃穿问题就解决了。 前年和去年,他们就这么试着到邺城行商,确实如计划所想,大赚了一笔。 族中老小极为高兴,就说,邺城虽然繁华,但还比不上洛阳,若是能到洛阳来卖马,说不得能多攒些钱,多买几亩地呢!因此就打算今年领着三百来匹马,专门来京畿看看。 恰好阿符勒快要十四,听说能见识洛阳的花花世界,就求着自己父亲,要和商队一起过来。他天生聪明伶俐,做事机警,深得其父喜爱,稍微说几句好话,自然就答应了。 说到这,轻易不悲伤的阿符勒也不禁长吁短叹,说道: “实在不该来的,我们当时过了河桥没多久,走入邙山山道,还以为京畿首善之地,治安一定良好,就放松了警惕,结果没想到,在山道上居然被山匪给劫了!” “在邙山被劫了?”刘羡大感震惊,邙山距离洛阳城也就三四十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都用不上,在这里居然有山匪?类似的传闻,刘羡根本没听说过。 “对啊!”阿符勒喝了一口米酒,打着嗝道:“当时差不多酉时了,太阳要落山,天色一片昏黄,我们一行三十人急着赶路食宿,就闷着头往前走,结果前面的山林里突然跑下二十来人,手里拿着弩,先对着我们一顿乱射,我三叔当场就被射穿了脸,牙都蹦到我脸上了!” “我们胡人虽然经常打架,可哪里见过这么多血,当时全都吓傻了,完全不敢动弹,结果身后又来了十来人,也举着弩,说话跟嚼了针似的,让我们全都投降。” 听着阿符勒这么活灵活现的形容,刘羡不禁问道:“你投降了?” 阿符勒两眼一瞪,骂道:“傻子才投降!他杀了我三叔,眼都不眨一下,又怎么会留我们性命?无非是怕再来一轮箭,误杀了马罢了!” 喘了口气后,他又接着叙述道: “我想,翻羽是这群马里最值钱的千里马,只要我骑着马奔走,他们肯定不敢放箭,就算放箭,也不一定射得中我。所以我不等他们反应,一个人骑了翻羽就往前驾。” “哈哈,果然吓了他们一大跳!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我穿过去了!最后只能在后面骂和追,但他们哪里跑得过我兄弟?而且我五岁骑马,早就和马浑然一体了,溜了他们几个圈子,就逃出来啦!” 说到这,他显得有些洋洋得意,但随即神色又悲伤起来,夹了块鱼生,一面吃一面叹:“可最后就我一个人逃出来了,昨天我回去找叔伯同伴,那里除了些许血迹,连尸体都没找到。” 单论阿符勒说的话,其实非常荒诞不经,有土匪在京畿设伏杀人,简直是在说皇帝治国无方。但三人光看阿符勒的神情,听和他情感饱满的描述,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信。 刘羡对他非常同情,问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是准备卖了这匹马就回乡吗?可就算卖了钱,你又遇到匪寇怎么办?还是我送你点盘缠,早点回乡去吧!” 在他看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只有这一种选择。 不料阿符勒摇摇头道:“不行。” 他用一种极为严肃的神情道:“我们部中一共有四百六十七人,如今一天之内,有三十四名族人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甚至没有尸骨,我怎么能心安理得的一个人回去?我该怎么面对我的父亲,我剩下的族人?难道和他们说,我当了懦夫,一个人跑掉了吗?” 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刘羡想。 但阿符勒显然是另一个想法,他仰望着天空,一时间流下了热泪。刘羡再次吃了一惊,方才他看这少年这么洒脱,还以为他是不会流泪的。但此时他流下泪来,并不显得软弱,而是显得坚强,因为他的神情极为坚毅,他对刘羡斩钉截铁地说: “我要找回我族人的尸骨,我要为他们报仇!” “不管背后是谁,我都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我的责任和负担!” 胡人少年的话语掷地有声,也悄然打动了刘羡,安乐公世子不禁扪心自问: 我是否也有同样的责任和负担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410181345651、希瓜的打赏~ 第八章 给公主的礼物(4k) 胡人少年的志气固然令人感动,但是现实的难题却不会因此消失。 不管怎么说,阿符勒还是一个还没满十四岁的少年,而对手却是能在邙山堂皇设伏的势力。而且以刘羡判断,其中恐怕少不了有官方的背景,涉事的品级恐怕也不低,能够养几十个持弩的门客,家里最少也是个县侯,放在整座洛阳城中,也只有三四十户人家而已。 双方的实力是如此悬殊,绝不是光靠意志就能解决的。 刘羡把自己的分析分享给阿符勒,然后问道:“你想要报仇,勇气固然可嘉,可光有勇气是不行的,有切实可行的计划吗?” 其实这话非常冒昧,两人才刚刚认识不久,此前还素昧平生,阿符勒就算有计划,又为什么要说给他听呢?但阿符勒却全似没有这般烦恼,非常自然地就接过刘羡的问题,回答道:“我早就想好了计划,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要查清楚匪寇的背景,不然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报仇也是笑话!” 说到这,阿符勒猛灌了一口豆粥,而后向三人卖起了关子:“你们猜,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了三天?” “不是为了卖马筹钱吗?”一旁的张固问道。 “当然不是!我说了,翻羽就是我的兄弟,之前只是开个玩笑,你若想买,没门!” 阿符勒转过头,又对刘羡笑道:“你这么聪明,总能猜到吧?” 他这样卖弄聪明,实在是不尊重人,哪怕张固脾气再好,此时都不禁红了脸,但随即为刘羡眼神制止,他略一沉吟,大概猜到胡人少年的想法,笑道:“你想从马市入手?” “对!”阿符勒拍掌道,“劫匪既然劫马,无非是两个用途,一是自用,二是卖钱。而我们这一批运的马,一共有三百一十九匹,有好有差,劫匪不可能全部自用,那剩下的马怎么办呢?只能是到马市卖钱!所以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郤安问道:“可马市里的马成千上万,就算他们真来了,你能认出来?” “当然!我们出发时,为了防止马儿走失,全在马腹上做了记号,只要我不是瞎子傻子,怎么也能认出来!” 说话间,他目光扫向对面的马市,忽然呆住了,此时正好有马商赶着一群马入集,看上去和寻常商人没什么区别,但这位少年胡人的脸上却有各种悲欢喜怒交集,让人不禁诧异,人居然能有如此丰富的情感。 阿符勒先是大叫一声,说道:“就是他们!”而后抄起剑就往外赶。 但赶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拿起没吃完的蒸羊羔,拼命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对着刘羡说话,张通和郤安都听得一头雾水。 刘羡猜出来他的话语,笑答道:“用不着道谢,你如果晚上无地居住,可以到安乐公府来,我家还是很欢迎客人的。” 阿符勒双眼一亮,双手抱拳,猛猛点头,羊羔吃完了,就又把胡炮肉端上,直接往门外一溜烟跑了,直把一旁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伙计又把眼神望向刘羡,似乎受到这胡人少年的影响,刘羡看上去也像个怪人了。 刘羡对同伴耸耸肩,而后向伙计笑道:“多少钱?漆盘就算在账上吧。” 从酣休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刘羡便按着原路往家里赶。回家之后,阿萝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朋友,他笑而不答,只是让府里清扫出一间厢房。 但当晚阿符勒并没有来。 这是可以想见的,如果阿符勒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要去报仇雪恨,那他就是在一个人追查数十名马贼,这一路必然是凶险非常,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能说抽身就抽身,说入睡就入睡。 而且往更坏处想,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被人半道发现,那结果自然是残忍的,不仅客死他乡,甚至可能剩不下一个全尸。 但刘羡还是坚持留下了这间厢房。 这不仅仅是因为要往好处想,而是他冥冥间有一种感觉,自己和这位激情洋溢的羯胡少年之间,一定存在着无法明言的奇妙缘分,在不远的将来和极远的将来,都会产生奇妙的碰撞。 第二天一早,刘羡照例去始平王府伴读。 今日王傅刘颂讲的是《汉书·食货志》,算是刘羡比较擅长的篇章,但刘羡心中还在想阿符勒的事情,颇有些心不在焉。 这引得刘老夫子在心中长吁短叹,非常痛惜。 王府的两名伴读里,王粹文采平平,为人木讷,不太招人喜欢,而刘羡则精通经史,又不好谈玄,极对这位老廷尉的胃口。 如今见他愣愣出神,刘颂还以为,好好的一颗读书苗子,也被始平王带坏了,堂上连着点了刘羡几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引得司马玮和王粹都在一旁暗暗发笑。 等到了晌午,刘颂总算是讲完了课,就一人郁郁寡欢地离开了。 刘羡与王粹本打算一齐告辞,谁知始平王大手一挥,把他们都拦了下来,说道:“不要急着走,留下来用午膳吧,我有件小事,想找你们商量商量。” 小事?刘羡不敢掉以轻心,在现在的他看来,天家没有小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一场朝局的动荡。 而且说是小事,司马玮的态度也非常慎重,他不止是让刘羡和王粹留下来一起用膳,舍人歧盛还有长史公孙弘也都入席,一并在一旁陪坐,神情严肃地似乎要讨论什么军国机密一般。 等酒菜都上齐了,司马玮郑重说道:“再过一旬,我家小妹就要过生辰了。你们说,我该送什么礼物为好?” 搞了半天,原来是给公主送礼?刘羡顿感啼笑皆非。 司马玮口中的小妹,乃是当今天子的第九女,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如今年方十一。 虽然年纪尚幼,但在京中却名气极大,原因无他,她是司马炎最宠爱的小女儿。 听说这位公主从小就生得玲珑可爱,等长到七八岁,更是仿若玉人,即使与纯白的西域和田玉相比,也不分轩轾。 而且她生性娇憨烂漫,颇有异象相随。 据说有一次误入西游园中,撞上了园中豢养的猛虎,结果老虎沉睡酣然,竟不受其害,令天子颇为惊奇。加上后来天子连丧两子两女,就更加得到宠爱,即使有一次她误闯东堂朝会,竟也不受司马炎责怪。 不过对于刘羡而言,这些也只是朝臣们口口相传的传说,民间并没有人见过。 而且真要论绝色,颍川公主恐怕也比不上金谷园的绿珠姑娘,所以刘羡也就没往心里去。 只是没想到,今日在这始平王府,传说竟变得触手可及了。 一旁的王粹没有多思考,他想当然地说道:“这有何难?女子爱慕虚荣,本就是世上颠扑不破的真理,殿下就送些珍贵的珠宝首饰,公主还能不喜欢吗?” 此言一出,包括司马玮在内的众人面面相觑,顿感无语。 刘羡也不禁暗叹一口气:自己这位同僚未免太过天真了,竟还没明白送礼的性质。 果然,长史公孙宏立刻出面点破道:“弘远(王粹字)此话未免也太失礼了,公主贵为千金之躯,平日里收受的金银珠宝,何以等闲而论?就是估以千数,对公主而言,都不过寻常数字,更别说打动她了。” “如果在平时,送些珠宝也就罢了,可在这一日,诸位皇子都会赠礼。殿下身为皇子中的五兄,未来的宗室领袖,难免会与兄弟们进行比较,若不能令礼物别出心裁,眼前一亮,怎能体现出殿下的别具一格,念亲至深呢?” “若是办得差了,说不得还要影响陛下对殿下的印象,所以一定要慎重……” 王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送礼,行为背后居然隐藏着这样多的玄机。 “这份礼物,最好还能常常让大家看见,然后一下就想到殿下。礼物是什么样的形象,实际上也就变成了殿下在众人中是什么形象。弘远,我们要好好合计,一定要让这份礼物变得十全十美。” 公孙宏说得煞有介事,可刘羡听得却是心中冷笑,他早就看穿了这几位幕僚的本质,并且感到分外不齿: 说来说去,就算说出花来,实际上也就是送一件礼物罢了,于治国无用,于民生也无用。 这些人,宁愿在讨好公主身上挖空心思,也不愿老老实实做些实事,将来能成什么气候?而且如此小气惯了,以后真的到了夺权的危急关头,又哪来胆子担当呢? 所以在这群人对礼物激烈争论的时候,刘羡在一旁老神在在,一言不发,只等讨论结束了就告辞回府。 结果讨论了近半个时辰,还没有讨论出来一个统一意见。 司马玮听得久了,不免头昏脑涨,他挺身揉了揉太阳穴,眼睛下意识扫到刘羡,才想起他还没发表意见,于是干脆挥了挥手,令场上众人安静下来,再转首问道:“怀冲,你怎么不发言,对这件事又有何看法?” 还是没逃过去啊!见众人的眼神望过来,刘羡在心中暗自感慨。 虽然对歧盛等人不屑,但他对司马玮还是有好感的,既然问到他身上,他倒不介意往正道上出些主意。 刘羡淡淡道:“殿下,方才大家说了这么久,落脚无非在奇之一字上,但我方才在想,礼物真的一定要奇吗?” 司马玮问道:“哦?怀冲有何高见?” 刘羡身体微微前倾,叹道:“我以为,殿下应该在诚字上着手。” “诚字?怀冲不妨细说。” 刘羡解释道:“殿下听说过魏文帝(曹丕)与陈思王(曹植)争嗣的故事吗?” “当年河北初定,魏文世子之位不稳,就以吴质为谋主,寻求胜过曹植之法。” “一日魏武出征,魏文与陈思同时送别,陈思王出口成章,文采俨然,左右侧目,魏武大悦,魏文窘迫,而吴质耳语道:‘流涕可也’。到辞别时,魏文便哭泣而拜,满朝为之唏嘘,以为魏文帝文才或不及陈思王,但孝心诚明远胜,这才不再有易储之想。” “这次给公主送礼,诸位皇子定然是绞尽脑汁,殿下想要在奇之一字上胜出,不能说绝无可能,但也胜算极小。不妨就效仿魏文帝,从诚之一字上着手。礼物不必贵,但一定要是殿下亲手所得,最好还要辛苦一番,让大家都看得见。” “如此一来,殿下什么都不用说,公主就能感受到血缘之亲,耗费既少,又明扬殿下崇简之德,陛下和群臣看在眼里,也会赞扬殿下的辛苦用心。” 刘羡这一番话分析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歧盛等幕僚由于出身低微,眼光还停留在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刘羡出的主意却高屋建瓴,直接从全局的角度,点出“不争既争”。哪怕是三岁小孩也看得出来,刘羡的谋划才是真正的王道。 司马玮率先做出反应,他拊掌大笑道:“妙哉,妙哉!我得怀冲,真如鱼得水啊!” 这是当年刘备夸赞诸葛亮的话,没想到今天竟用在了自己身上,刘羡讪笑以对。 歧盛在一旁也不阴不阳地赞成道:“世子说得有理,但到底送何礼物,不妨说得更仔细些吧。”看得出来,他说这话并不情愿,对刘羡的提防反而更深了。 好在并不需要刘羡继续出风头,司马玮自己就拿定了主意,他道:“都点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多想了。这样吧,歧盛,你安排一趟,给我派十来名护卫,我明天就去万安山游猎,小妹喜欢宠物,我便亲手抓两只狐狸,再找只老虎,剥了皮做件披风,不怕她不高兴。” 这件事就这样算是定下来了,众人这才发现,讨论了半天,大家饭都没吃几口,菜也凉了。司马玮笑着让侍女再换上热酒新菜,一时宾客尽欢。 但刘羡分明感受到,此事之后,公孙宏、歧盛等人对自己更为疏远。 不过也好,刘羡想到,在王府做个孤臣,总强过掺和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权斗。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也对这些人敬而远之,回到家中,反而愈发思念起有趣的阿符勒来。也不知这位消失的羯胡少年,是否已找到了自己的仇人。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章 再遇阿符勒(4k) 此后一连过了十来日,安乐公府都无事发生,就当众人都要遗忘这件事的时候,这天傍晚,有人敲响了安乐公府的门。 说是傍晚,可实际上天色已经全黑了,月亮升上东天,距离宵禁也就剩大概两刻钟。往常的这个时候,根本无人拜访,看门的王七都已铺好铺盖,打着哈欠准备入睡。 结果门口“咚咚咚”的几声,极为用力,像是河底有水鬼凿船似的。 王七赶忙披了衣服,打了灯笼出来看,结果吓了一大跳。 门前这个人不仅蓬头丐面,而且浑身似乎在烂泥坑滚过几圈,浑身都是泥污,身上还散发出一股隐隐的血腥与腐烂味。他手里牵着一匹高大的杂色马,手上捧着一个染血的包裹,腰间配着一根铁条似的烂剑,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最可怕的是,这人仿佛还很自得,居然自信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问道:“刘羡是住这吗?” 这声音非常稚嫩,王七听出来他年龄不大,这才缓过神来,接着他又有些疑惑,问道:“请问你是……” “喔!”阿符勒说,“我是卖马的,我牵着的这匹马就是刘羡看上的,你跟他一说,他立刻就知道了。” “卖马的?”刘羡此时正在房中擦拭昭武剑,听到这句话,他不禁笑道,“这小子终于来了吗?” “说的是谁?”阿萝在一旁点香,听到此话,不禁抬首问道。 “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位非常特立独行,等了好几日的客人。” 说罢,刘羡当即封剑往外走,到门前去迎客,看到阿符勒这幅脏兮兮的模样,他哑然失笑,极为熟稔地问道:“阿符勒,你居然还活着啊!” 羯胡少年打量着刘羡的脸,“嗨,别说了,终于见到你了。”他也轻松地笑了,“你之前说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那天我说了很多话,你说的哪一句?” “当然是最后一句。”阿符勒装模作样地模仿起语气道:“我家还是很欢迎客人的。” 刘羡当时说得淡然自若,但经阿符勒一说,似乎就变得拿腔拿调的矫情一般,偏偏语气还挺像,包括王七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当然还算数。”刘羡让开路,对他笑道,“我家再怎么说,一间厢房还是有的。” “那可不够。” “什么不够?” 阿符勒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个有名望的人,你要有涵养,要做到宾至如归。” 又讹上我了?刘羡一阵好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直白得如同玩笑的索求,他仍然不感到反感,而是装作听不懂地问道:“什么叫宾至如归?” 阿符勒说:“当然还要有一顿饱饭,一桶热水,一套新衣裳!还有我兄弟的一桶麦豆!”说罢,他拍了拍身边的翻羽,翻羽马也通人性般,仰头一阵嘶鸣。 “好!好!好!你是会过日子的!”刘羡大笑着把他迎进来,同时吩咐王七说,“就按他说的办!王七,你去问一下朱浮,家里还剩多少麦豆,都给这匹马喂了。” 然后刘羡又让阿春去烧水做饭,自己则从衣橱里取了一套丝绸衣裳出来,给阿符勒做换洗的衣裳。 过了两刻钟,阿符勒已经清洗完毕,他穿了刘羡的衣物出来,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虽然此前看阿符勒,就觉得他样貌不凡,可此时真正打扮清爽后,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身材匀称,面容英武,特别是那双飞刀般的眉毛,将原本的深目衬托得锐利而有穿透性,似乎能一眼看透人心底似的。 不过他对丝绸颇有些不适,一面走一面抖肩揉腰,难受道:“你们这贵人的衣服真奇怪,穿着跟抹了鼻涕似的。” 刘羡坐在湖边,面前是已经摆好的饮食,对他笑骂说:“糟蹋东西!要不我给你换身麻的?” “不用不用!”羯胡少年连忙到桌案前坐好,正色道:“我先习惯习惯,要不了十年,我就整一百匹锦绣绸缎,眼下不过是还还在蛰伏,等待蜕变。” 说的时候,他还挺有副模样,但一开始用膳,顿时又变成饿鬼投胎,刘羡给他准备了三张胡饼,一碗鸡汤,一碗火腿蛋羹,风卷残云般便扫没了,刘羡都怀疑他有没有嚼过。 可阿符勒还是一副没吃饱的德性,舔了一遍碗,才意犹未尽地问道:“才五分饱,还有吃的吗?” “就剩馒头了,你不嫌弃倒是管够。” “管够就行!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又不挑食,给我来上五个!” 过了一会,馒头又端上来了,阿符勒这回吃得慢了点,刘羡这才有了机会,问他这几天的经历: “你去马市那边追踪,可有什么结果?” 阿符勒哽了一下,连忙喝了杯水缓缓,而后道:“有结果,那天我看到有人在卖我的马,就连忙追去看,结果卖马的人,并不是当时的劫匪。” “不是?” “确实不是,卖马的那批人只有十来人,为首的胖得就没个人样,一看就是大富人家出来的,连剑拿不稳,根本不可能打劫。” “那你这些天……”刘羡顿时想到他的行动,“啊,你这些天都在跟着他们摸查?” “是。”阿符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些人虽然不是劫匪,但肯定和劫匪有关系,我就在他们附近蹲着,看他们和哪些人接触。” “结果前五天,这些人就是卖马,根本没有别的动作。直到第四天,有些马实在卖不出去了,他们才贱卖了走人。说起来马市的人也真是多,我差点就跟丢了,还好为首的那人好认,我才又追了上去。” “这下找到劫匪了?” “不是,但也差不多了。”阿符勒放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看这群人一直往西北处走,还以为要撞到哪个山匪窝,没想到走了半天,结果到了一个大庄园,奢侈得可怕!” 洛阳西北处的奢侈园林?刘羡听到这,脑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阿符勒则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但应该听说过,那片庄子的外围,种了有十几里的银杏和杨树,多得骇人,我把翻羽藏在里面,往深处走,硬是走了三刻钟才出来。” “而我往里面一看,里面又是莲花塘又是假山石头的,还有好些小楼高台,石亭阁子,跟着的人虽在里面不见了,但还能跑哪去呢?肯定就是在园子里。” 听到这,刘羡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还真是金谷园!难不成石崇就是劫匪们的后台?这可非同小可。 他一面思忖,一面继续追问阿符勒道:“你确认吗?没有证据,还是有误判的可能。要是得罪错了人,下场可是非常严重的。” “我当然知道。”阿符勒翻了个白眼,后仰上身,揉着肚子道,“所以接下来,我又盯了这片园子六七天,这片园子是真的大,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就是天天嚼草根,在这熬上一个月,也要搞清楚这里有没有猫腻,结果没过两天,还真让我撞上了!” “你看到劫匪了?” “没看到,但我发现了别的!”阿符勒兴奋地抱起他那块染血的包裹,架在桌案上,激动道:“我发现了他们埋尸的土坑,就在园子外围的杏林!” 他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事物,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赫然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刘羡皱着眉头去辨认,依稀能辨别出头颅上的高鼻深目,显然是一名胡人。 “这是你的同伴?” 阿符勒点点头,又把头颅包好,说道:“你是没看见,那片林子简直是乱葬岗,埋在那边的人,最少也有几百人,就是上千也不稀奇。我这几天没干别的,竟在那里翻土了,最后也只找到了十来个我认识的。” “你在那边挖土,没被发现?” “那得亏他们也是乱埋的,到处都是挖了一半的坑,还有挖了没填的坑,不然我还真不好办,也不好藏。” 阿符勒遗憾般地摇摇头,又靠过来悄声说道:“说起来,今天他们还往里面埋了两个女人,真是莫名其妙,他们连女人也抢劫吗?” 刘羡的脸上不禁露出苦笑来:当然不是抢劫,不过是单纯地以虐杀女子为乐罢了。他的眼前顿时浮现侍女阿青的死状,她也埋在那里吗?他紧接着又想起绿珠姑娘,她那人偶般的顺从和月光般哀伤的美丽。 刘羡赶紧把这些杂念甩去,就方才阿符勒描述的金谷园内幕,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刘羡之前在金谷园,还腹诽石崇杀人,颇有一股要杀得血流成河的气魄,没想到现实已是尸骨成山!还是在京畿杀人越货! 这也恰好解开了刘羡心中的一个疑惑:为什么石崇的财富能够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原来他私下养有一群死士,专门打劫往来的商人,如此不劳而获,怎能不骤然暴富呢? 可也不怪他如此嚣张,国家的八议制度允许他这样做。石崇既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也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 李密此前就跟刘羡说过,他到任温县前,温县常有司马诸王掳掠百姓为奴的习惯,石崇与之相比,突出得有限,不过是其中最有毅力、也最懂得理财的一个人罢了。 不知怎的,刘羡眼前又浮现出绿珠那清丽淡漠又没有生机的眼神,在这样一个死气弥漫的金谷园内生活,就算锦衣玉食,又真的能感到快乐吗? 阿符勒看刘羡的脸色阴晴不定,有些拿不准这位安乐公世子的想法,但此次他来找刘羡,甚至半路不断地试探,内心是打定了主意的。 他拍了拍刘羡的肩膀,道:“喂,你知道什么内情吗?脸色这么难看。” 刘羡回过神来,勉强笑笑,他说:“这户人家来头很大,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确定还要报仇吗?” “有多大?” “你看到的那家庄园,我去过,名叫金谷园,是天下第一园林,那家园林的主人,则是前荆州刺史石崇,他的父亲是乐陵郡公石苞,也意味着,整个石氏都在背后支持他,明白吗?” 阿符勒想了一会,摇摇头说:“不明白,我一个小率之子,又不识字,他就算官再大又怎么了?对我来说,皇帝老爷和县令老爷也没有什么区别。” 好个大逆不道的小子!从中分明酝酿着无穷的勇气,令自己难掩欣赏。 刘羡笑道:“可对于报仇来说,县令和郡公,可就差别大了,你恐怕杀不了他。即使真杀了,你肯定是活不下来的。” “杀不了吗?”阿符勒点点头,似乎很信任刘羡的判断,又说道,“那就不杀,但如果我要让他日子过不顺心呢?” “这倒有一点机会,但机会依然很小。” “有机会就行!” 阿符勒爽朗地笑着,他的神情饱满到未来似乎一片坦途,再大的艰难险阻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石子。以致于刘羡忍不住想敲打他几句:“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没有机会。” “没机会,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再怎么努力,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阿符勒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地问道:“不是,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 刘羡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阿符勒继续道:“你让我吃也吃了,住也住了,穿也穿了,还帮我养马。好兄弟,不对,你简直就是我亲老公(指父亲)!你难道真忍心看我一个人去干这件事吗?” “滚!”刘羡笑骂道,“请你吃两顿饭还讹上了,我全家都在这里,跟你干这事,将来事发了,跑都没地方跑!石家可是开国八公府,比我们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你不是刘备的子孙吗?”阿符勒理所应当地说道,“石氏再有权,也不过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你们家再落魄,不也是英雄之后吗?狐狸注定斗不过蛟龙。” “哪里来的破道理?权力就是权力,不会因为持握者是谁就发生变化。”刘羡看着阿符勒,脸上极为严肃,可内心还是被打动了。 也不是不能帮他,刘羡想。 刘羡起身徘徊少许,看了看天上的残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日在金谷园的遭遇。他很快下定决心,转身对羯胡少年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考验,你如果通过了,我可以加入。” “考验?” “正如我所说,一个人是绝对办不成这件事的,两个人也远远不够。但你如果能暗地里拉出一百人来,我觉得,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一百人?”阿符勒吃惊地站起来,他沉吟少许,隐去的笑容再次浮现,很快点头道:“好啊,一言为定!”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章 王粹问亲(4k) 凑够一百人,对于拥有数十万人口的洛阳城来说,这不过从竹林中摘落一片叶子,但对于一个孤零零的身无分文的异乡人而言,却又无异于蚍蜉撼动大树。 但阿符勒答应得斩钉截铁,胸有成竹,第二天一早,阿符勒就来找刘羡告别。 “你就静候佳音吧!”他这么拍着胸脯说着,又重重地点了头,一副豪气干云的神情。但下一秒又立刻变了面孔,哀求道:“我把我兄弟抵在你这里,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我真是乃公啊!”刘羡笑骂着,还是给他支了两百钱。 阿符勒轻松地踏上了通往集市的道路后,刘羡久久地目送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阿符勒始终没有回头。 刘羡回到府内,唇边也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真是个怪人!” 这个羯胡少年打算怎么做呢?他是会打入京畿的游侠圈子,混出个名堂,还是会卖弄口才,去骗一堆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来?无论是哪个选项,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而刘羡也似乎完全没有想过,他已经被阿符勒骗了的可能。 阿萝给他端来早膳,而后坐在他身边:“那个像蜻蜓一样的小子,究竟是个什么家伙?” “他,”刘羡高兴地回答道,“我有一种预感,他不是成为我的挚友,就是成为我的宿敌。” “预感可靠不准,他不过是一个不识字的羯胡。”阿萝虽然聪慧,但到底不比刘羡,身上始终有一种贵族的矜持。 “不,英雄不问出处,当年高祖不也只是一个亭长吗?” “高祖……你才认识了他不久,竟这么看好他?!”听到这个评价,阿萝极为惊讶。 “人和人的缘分,都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无论是朋友、兄弟、夫妻甚至是父子,都概莫能外。”刘羡一边说一边喝粥,“但是,如果一个人不能掌握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让对方了解自己长处的方法,他就是个无用之人。相反的,掌握了的人,就能轻易地成为领袖与首领。” 刘羡笑着,对羯胡少年下了个论断:“他是天生的领袖。” 吃完饭,刘羡照例又要去始平王府伴读。在牵马的时候,他看着马厩里那匹雄壮威猛的翻羽,一时心痒难耐,很想试试这匹千里马的劲头,但和它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后可没有千里马骑啊。”这么安慰着自己,刘羡还是如往常一样,牵了匹青鬃马出来,慢悠悠地往始平王府赶。 说起来,颍川公主的生日已经结束了。 司马玮如此前所言,在万安山中亲自抓了两只狐狸幼崽,虽然没找到老虎,但猎到了一头熊,临时赶出来一只熊皮帽子,在当天送给了小妹,结果确实大放异彩。 其余皇子显然并不上心,俗一点的,直接送珊瑚玛瑙,雅致一点的,则送棋子花灯。 相比之下,司马玮则风尘仆仆地赶来,塞给妹妹两只小巧可爱的狐狸,又亲手掏出一只熊皮帽,“不自觉”露出脸上、手上的划伤,可谓是高下立判。惹得颍川公主泪水涟涟,天子与大臣也都对司马玮夸赞不已。 司马玮回府后也极为高兴,他再次宴邀府中幕僚,大肆欢庆。 宴席上,歧盛、公孙宏他们对司马玮大肆鼓吹,把此事的功劳全盖在主君头上,吹得司马玮飘飘然不知所以,也全然忘了有刘羡这个人了。 刘羡对此倒没什么怨言,但此时想起来,这位始平王殿下虽也有勇气与执行力,但和身为平民的阿符勒相比,却缺乏最关键的自省和主见,身边又有这么一群煽动是非的小人,将来他能走多远呢?刘羡深表怀疑。 但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现在,始平王府还是个清闲的好去处。 等到了始平王府,刘羡意外发现门前停了三辆车驾,再往门内看,肉眼可见侍卫的数量多了近一倍。 这可不太寻常,他下了马,和熟悉的王卫仇虎打了招呼,问道:“府上是来了什么贵客?” 仇虎笑道:“没什么大事,今日是十五殿下和颍川公主来访,正在里面找殿下玩呢!” “喔。”刘羡恍然,司马玮身为同辈兄长,按理来说,确实是应该有皇子公主拜访的,不过刘羡在王府时日尚短,亲身经历倒还是头一次。 他把坐骑系到马厩,然后往王府后院走,果然隔着墙就听到有少年的吵闹声。再踏入门内去看,可见始平王司马玮正手持弓箭站在靶场,单目瞄着百步左右的一个草人,周围幕僚们四散而立,让两个身着锦衣的少男少女站在始平王左右。 站在左边的是十五皇子司马乂【1】,他今年十三岁,尚未受封,是司马玮同父同母的胞弟,年纪虽然很轻,但体态修长,眼神极尖,刘羡刚踏入靶场,就见他眼角余光扫过来,显得极为机警。 而站在右边的正是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她身穿青缎广袖宫装,双手捧在胸前,确实如传说般,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姑娘。刘羡站在人群中,看见她圆润饱满的侧颜,竟生出一种惊艳之感,心想虽比不上绿珠姑娘,但确实也娇俏可爱。 而周围的歧盛等人也是心动,明明都成婚过有家室的人了,还是忍不住偷偷瞟视,其中王粹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好似夏日里突然一场风雪,把他全身上下冻住了似的。 好在司马脩华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她只是好奇地抬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孔,问道:“五兄,怎么拉这么久,能射中吗?” 司马乂则笑道:“小妹,五兄不是射不中,他是想射草人的咽喉,这样才显得他的本事!” 话一出口,司马玮应声松弦。只听“簌”的一声,箭矢不偏不倚,正好钉在草人最细的脖颈处,而且看箭羽长度,箭簇透木恐一寸有余,这显示出射箭者不仅射术精准,而且气力刚强。 众人见状,都不禁齐声叫了一声好。 但司马玮却叹了一口气,玩笑道:“十五弟,你既然明白我的想法,又何必说出来?小妹看了,只会觉得我在显摆。” 司马乂则笑道:“明明是我说了这句,才显得五兄指哪射哪,箭法如神啊!” “什么如神?我岂敢不自知?”司马玮指着站岗的军卫们笑道:“我身边这些人,都是军中百里挑一出来的勇士,所谓百步穿杨,对他们来说都易如反掌,相比之下,我这手箭术,也就在你们面前用用罢了。” 公主闻言,拉着兄长的衣袖道:“可我就看到五兄厉害啊!” 这句简单的夸奖却令司马玮心花怒放,他竟然当众抱起了公主,又把她放下来,宠爱道:“哈哈,只要是小妹说的话,就算说我能射下太阳,那我也当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脩华高兴地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玩笑道:“那五兄能射下太阳吗?” 司马玮哑然,一旁的歧盛上去解围道:“殿下,这又不比远古,天上只有这一个太阳,射下了那还了得。” 脩华闻言,却有些不依不饶:“那五兄能射下星星吗?” “那我王不是已经射下了吗?”王粹盯着公主这么久,这下终于缓过神来,极力吹捧道:“殿下您就是我大晋的星辰啊!” 这话说得非常肉麻,哪怕是听多了奉承话的司马脩华,也有些受不了了,她没有再纠缠兄长,而是羞得躲在司马玮身后。王粹这才感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手足无措,坐立不安,众人看了都暗自发笑。 今日既然有颍川公主和长沙王在,王府的学业也自然泡了汤,但司马玮并没有放大家回去的意思,而是干脆开起了宴席,让在场的幕僚们当起了嘉宾。司马玮素来饮食节俭,平日里就是宴饮,也不过是吃些腌肉、莱菔,但今日是破了例,珍馐海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南中送来的荔枝。 宴会的中心当然也还是颍川公主,司马玮一面请来了京中有名的乐师在一旁奏乐,一面和小妹玩藏钩、双陆、弹棋、投壶等游戏,幕僚们多在一旁作陪,但大家都是懂得人情世故的,玩乐其实就是走走过场,自然是不敢真赢。 刘羡也是如此,轮到他上去的时候,公主正在玩樗蒲,这是一种用掷五种黑白骰子,看色彩来赌大小的游戏,刘羡很痛快地输了三把,就把司马玮换上去了。然后他悠然自若地端了一杯茶,就在旁边站定了观看,心想,这就是平平无奇的贵族乐趣啊。 不料这个时候,王粹突然靠过来,对他悄声道:“怀冲,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刘羡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被王粹拉着袖子扯到角落里了。 王粹先四顾左右,确认没人注意他们后,低声问刘羡道:“怀冲,你觉得颍川公主如何?” 刘羡打量他红彤彤的面孔,顿时了然心意,他说:“天生丽质,白璧无暇,性和神爽,虽然年纪还小,但所谓见微知著,公主将来必是佳配。” 王粹果然点点头,显然很是赞同刘羡的评价,又问道:“那你说说看,以我的条件,有没有机会得公主欢心?” 刘羡闻言,上下打量王粹。王粹今年十五,与刘羡同岁。但他样貌平凡,谈吐古拙,而且悟性也一般,并不是大家刻板印象中的那种风流名士。但能被选为国子学伴读,王粹当然有自己独有的优势,那就是他极有韧性,为人刻苦,在优渥的环境中,他依然能逼迫自己苦读,并因此博通诸经。 “弘远,我实话实说,你有才华,有毅力,内秀中实,我很欣赏你。”还没等王粹高兴完,刘羡接着道,“但你要讨公主欢心,显然很难。” “啊!”王粹差点叫出来,勉强压住了,又连忙问道:“为什么?” “弘远你写文章虽好,但嘴不快,反应也稍慢,又没有潘安仁那种俊美姿颜,想谈情说爱,这几点都是缺陷。” 王粹显然有自知之明,刘羡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黯淡一分,虽没有反驳,但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可他对公主的迷恋是如此简单明了,只是回看了公主一眼,他的精神竟又振作起来,继续追问道:“你说得这些我知道,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她,怀冲你不是素怀良策吗?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你想当驸马,怎么要我想办法?刘羡暗自好笑。 但他也明白过来,自己虽然被歧盛等人排挤,但也无意间塑造了一个淡泊名利、无意争权的形象,即使被人警惕智谋,但也不难得到他人的好感与信任。 刘羡想了一会,决定看在同僚之谊上,还是帮帮王粹,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决定做一次警告,道:“弘远,你当真要尚公主?哈,这可是终身大事,你与她若不合适,将来闹和离,闹到皇帝那里去,可不要怨我。” 年轻人当然是只想着眼前的,王粹一想到能拥抱脩华的时刻,欢喜简直要溢出胸膛,哪里还会埋怨,当即大喜道:“怀冲快说,若真能成,今日之恩,我没齿难忘!” 刘羡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其实很简单,你直接回家求大人,让他给天子上疏求婚,天子再召见你一面,这事就成了。” 王粹愣道:“有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羡摊手说,“你太喜欢公主,头脑都昏了吧!尚公主这事本来就是皇帝说了算!你是功臣县侯之后,家世清白高贵,又真心喜爱公主,只要说得早,天子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我家到底才兴起几十年,我祖父灭吴封万户侯,也没超过十年,到底比不过荀氏、石氏那些顶级士族啊!” “这反而是你的优势!”刘羡耐心解释道,“地位越高,就越容易陷入权斗,地位太低,就会影响生活,所以如果陛下是真心希望儿女生活平安富贵的人,你家这个位置刚刚好。” “你想想故鲁公贾充,他育有三女,大女嫁给了齐王,二女嫁了太子,最疼爱的小女儿,最后不就是嫁给了不高不低的韩寿吗?” 这番话成功说服了王粹,他极为激动,原本以为极为困难的事情,刘羡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一时间握着刘羡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刘羡心里则还是担忧:他实在不觉得这两个人合适。 而在另一旁,司马脩华正和兄长言笑晏晏,此时此刻的她尚不知晓,接下来她漫长的数十年人生命运,就在这个瞬间,已悄无声息地为一个陌生人所决定了。 【1】司马乂年纪在晋书中有三个说法,本书采用司马乂在司马炎去世时十五岁的说法,改排行第六为第十五。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感谢革明的10000点打赏~ 感谢长颈鹿永不低头的打赏~ 第十一章 赴约(4k) 始平王府的宴席一直开到申时才结束,刘羡又骑了马返回安乐公府,不料走到府邸前的小巷时,赫然看见阿符勒在门口等候,他满脸都写着兴奋和志得意满,明眼人一看便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而且相信后面会有更好的好事。 “嚯!”刘羡下了马,在阿符勒面前站定,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一去,怎么也要十来日,怎么,一天就凑够一百人了?” “当然没有。”阿符勒挺着腰,顺理成章地说道,“但是也很接近了。” “很接近是什么意思,凑够九十人了?” “不是,”阿符勒给出了答案,“我今天见了一个人,他马上就要答应了!” 一个人?刘羡有些啼笑皆非,有时候他也确实不明白,这个羯胡少年的自信到底来自于哪儿,如果勇气能够论斤卖,阿符勒大概也能修一座金谷园吧,刘羡很欣赏这种品质,不过表面上他还是绷着脸,说道: “马上要答应,不就是还没答应?你一个人都没找到,也敢来找我?” 而阿符勒依旧笑嘻嘻的:“世上最难的就是从零到一,一有了,一百还会远吗?” “我听着这话像是,人只要建一层楼,就一定能建好一百层楼,可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百层高楼。”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阿符勒拉长了音调,话锋一转道,“还是先用膳吧,用完膳后,我们细谈,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讲。” 阿符勒还是头次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他认真的时候,双眉微微隆起,就像老虎盘踞山冈,蕴含着能撕碎人的暴戾,这让刘羡心头一震,便也没有再开玩笑,而是微微颔首,沉默着踏入府邸。 用过晚膳后,天色已经暗了,刘羡让阿萝还有郤、张等人都早些歇息,自己则专门找了一间偏僻的厢房,点了灯,再找阿符勒一起进来。此时正值盛夏,关了门后,屋内显得极为闷热,门外的知了和麻雀又叫嚷个不停,很容易让人烦躁。 可对于屋内的两人而言,他们似无所感,神情严肃庄正,心底更是如冰雪一样清净。因为他们明白,能够排除外物的干扰,是成就大业的第一要务。 烛火摇曳下,刘羡注视着阿符勒背后的阴影,沉默良久后,问道:“你今日一行,到底有什么收获?” 阿符勒回答得很快:“我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确实找到了一个人。”阿符勒注视着燃烧的灯芯,悠悠道,“但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只要他答应入伙,别说再找来一百个人,就是两百个,三百个,也不在话下。” “喔?”刘羡大感意外,他原本以为,石勒会去搞些坑蒙拐骗的伎俩,以他的能耐和口才,拐来一百个人,虽然难度很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料此时听起来,他似乎走了另一条路,找到了一位贵人。 这可不是条好路子,士族之间互通款曲,调一百个人确实不难,可一旦找的人不对,消息泄露给了石崇,麻烦可就大了!刘羡心中激荡不已,但他没有爆发出来,而是暗自琢磨备案的同时,又问道:“你找的是谁,靠谱吗?又和他说了多少?” 阿符勒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低声道:“放心吧,我找的这个人,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就算他不同意加入,也绝对会替我们保守秘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洛阳人,他虽然权势极大,却是我的同乡,我的同族。” 洛阳还有这样的胡人?自己怎么没听说过?刘羡感到非常疑惑,他想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在自己的认识里,可能确实还存在着盲区,于是就放下矜持,径直问道:“到底是谁?” “这就要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了。”阿符勒没有直接说出名字,相反,他表现出了非常谨慎的态度,从桌案前起身,徘徊了片刻后,方才说道: “刘羡,我很感激你,我进京以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按理来讲,这事与你无关,我不该拉你下水,但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人。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去劫一次金谷园,你答不答应?” “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此打住,明早就走,纯当没有来过。而你若答应,我们就要好好谋划了。” 说到这,阿符勒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直视刘羡,两眼爆发出摄人的气焰,仿佛熊熊的烈火,要将一切燃尽。但刘羡回以平静的直视,正如窗外的月亮,无论火焰如何燃烧,他仍然静静地放射光芒。 “有趣。”刘羡笑道,如果说原本他的心中是对阿符勒产生了欣赏,并且交杂有对石崇金谷园的厌恶,那么在现在,他的心里则是在涌动着好胜心。 从小到大,刘羡遇到了很多好的长辈,好的老师,但在同辈之中,还从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激起他的胜负欲。可现在,面对这个不识字的羯胡少年,他却发现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波动: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和这位同龄人一较高下,证明谁才是更强的一方!哪怕这胜负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刘羡几乎没有犹豫,非常流畅地就答应道:“好啊!打劫金谷园,这样的趣事,怎能少得了我?但你也要答应我,我提出的要求,你必须满足,绝不能任性而为。如果你不能满足,我就中途退出,哪怕将你出卖,你也莫怨我!” “哈哈哈,好!痛快!”阿符勒伸出拳头,对刘羡道:“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就这样,两只拳头碰在一起,立下了约定。 约定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见那位能在洛阳中召集几百人的胡人。 第二日一早,刘羡起得极早,他没有和阿萝多透露什么,只说有事情去做,而后就匆匆与阿符勒离开了府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刘羡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自己正在做一个非常冒险的行为。 说到底,刘羡也就才和阿符勒见了三次面,并不知根知底,而现在,自己要去跟他去见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然后讨论如何去抢劫当世第一首富的家产。先不说能不能成功,要是被父亲刘恂知道,他大概会觉得,自己更可能是要被人拐卖了吧? 可有些伟大经历的开始,往往就是荒谬不经的。 刘羡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因为方向出乎了他的预料,他不在往北面的西市走,也不在金市的路上,而在往南,等看到洛阳南墙的平昌门后,他忍不住问道:“我们是在往南市走?” 阿符勒道:“对。” “我们要找的人在南市?” 阿符勒点头道:“是在南市,更准确点说,是在太学!” 太学?刘羡的预感应验了,他随即涌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荒谬感:他分明记得,阿符勒要找的是胡人!太学中有胡人?刘羡怎么不知道? 但他思虑一阵,随即失笑:说起来,三月以后,他多混迹在始平王府,并没有在太学里多做逗留,平日里也都躲着国子学走,真论起对太学的了解,他恐怕比阿符勒强不到哪去。 不过确实也不难理解,能够进入太学的人,身份地位固然不如国子学的京畿贵族,但多也是地方的寒门精英,也不缺乏商贾巨富,而在现在胡人泛滥的情况下,太学中出现几名胡帅子弟,虽然稀奇,但也没什么不合理。 不过密会肯定不能在太学中,阿符勒在两条街外找了家名叫“回甘坊”的酒家,在二楼开了间隔室,而后便让刘羡在此处稍待,他则一人去太学里寻人。 这时天朗气清,太阳才刚刚出来,街上的行人也很少,刘羡坐在木窗旁有些无聊,便先点了一碗茶汤慢慢啜饮,俯视洛阳街巷间的桑柏,表面上,刘羡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但实际上,他的内心还是在审视这件事,并且在心中不断地计划接下来可能的种种发展: 他必须做一个周全的谋划,既要成功,又要确保自己能够置身事外。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石超,自己这位儿时好友。 虽然现在自己明白,他是一个很荒唐的人,但他对自己的友谊却是实打实的,自己这时与几个陌生人伙同起来,忽然要谋算他家,在道义上实在有所欠缺。 可当想到那一日的血腥宴会,阿青死去的惨状,小梅哭泣的脸,还有田野上佃农们挥汗如雨的麻木,刘羡的纷扰顿时又散去了。 他实在无法容忍那一日的所见所闻,那穿胸的一刀,又代表着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在金谷园内。联想到阿符勒说的,金谷园护林中的数百座尸坑,他感觉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不然就是辜负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老师还有母亲对自己的教育。 至于石超,他铁着心肠想:有时候,有些人,是注定要分别的,两人的相交不过是一场误会,就像两根琴弦无意间拨弄到一起,以为纠缠是一种常态,可实际上,若不早日分开,就是断弦的前兆。及早分手,以后兵戎相见,也免得再伤感情。 可自己还是没有一次正式的告别,想到这里,刘羡还是有些哀伤。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很多事情是不能两全的,他必须在两个不能相容的事物间,做出抛弃其中一方的选择…… 正沉思间,刘羡听到楼梯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这让他回过神来,明白是阿符勒带人过来了。刘羡赶紧整理情绪,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必要再后悔了,他失去了旧的朋友,但也会遇到新的朋友。 阿符勒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青年人。这两名青年人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一瘦一高,一前一后,立刻就给了刘羡深刻的印象。 前面的那个瘦个子青年人身着素雅儒服,文质彬彬,皮肤白皙,面目无须,而秀丽的双眼含情脉脉,手上在摇着羽扇,一看就是多情的浪子,样貌俊美不下贾谧。 可与贾谧不同的是,他身上却没有那种阴柔之气。更具体一点形容就是,虽然都像天真的孩童,但贾谧是天真的残忍,而这位青年则有天真的躁动。 他一进来的时候,还在与阿符勒谈笑,可眼睛已经先撇过来,上下打量着刘羡。等站定的时候,他的上身微微晃动,双手不断摇扇,眼神则悄然撤了回去,在房间中不断流转。 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前一秒还在笑,可不等笑的弧度勾勒完,眼角就酝酿出哀伤的泪,而泪水还未积蓄成珠,眉头又舒展为一种捉弄人的得意。 这人的聪明不仅是表现在脸上,刘羡想,他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对愚蠢的嘲弄。 而在最后面的高个子青年,气质与前者大相径庭。他身着武人戎服,腰带配剑,八尺有余的身高与宽阔有力的胸背相结合,显得极为雄壮威武,让刘羡立马就联想起力能扛鼎四字。 而这青年的脸庞棱角分明,神情坚毅更似顽石,虽然没说一句话,但站立之间,已隐约透露出一种难以战胜的气质,而双目中的熊熊野心火焰,也丝毫不亚于阿符勒。 可这样的一个人,举止却非常温和谦让,他的身份显然不如身前的青年,但表现得毫无怨言,行走之间,与前者都始终保持着两步距离,而面对刘羡,他也极为适时地躬身行礼,仪容仪态都极为标准。虽然从头到尾,他没有说出一句话,但刘羡已经确信,此人的儒学造诣已经达到一个很高的水平。 这是怎么了?元服不过半年,自己竟然遇到了这样多的奇才? 刘羡表面虽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极为惊异。不管这两个人是否愿意帮忙,能够结识天下间的英雄奇才,这一行也就算物有所值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刘羡起身向他们行礼,而后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刘名羡,字怀冲,见过二位。” 那为首的削瘦青年闻言,微微一笑,握扇回礼道: “倒也挺巧,我虽是匈奴人,却也姓刘,在下刘聪,字玄明,你叫我玄明就好。” 他又指着身后的高个青年,介绍道: “这是我从弟,刘曜,字永明。” 这就是刘羡与石勒、刘聪、刘曜几人的第一次会面。 等许多年以后,刘羡回想起这段经历,常常会忍俊不禁。 造化对人物命运的安排是如此难以捉摸,他与他人生中最大的几个对手,竟曾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而纵观几方不断对抗的人生,其实最容易扼杀对方的机会就是在此时此刻,可惜啊,这时的少年们还懵懂未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二章 太原公子是匈奴人(4k) 四人相互问候后,依次落座。刘羡刚刚坐定,就听见阿符勒笑道:“怎么都这么客气呢?我可是看你们是亲戚,才相互介绍的呢!” 亲戚?刘羡有些莫名其妙,安乐公府虽说人数不少,但还没有到刘羡记不住人的地步。 他有长辈七人,族人二十四人,亲戚算上鄄城公家,也只有六家,不是在洛阳,就是在成都,哪里能跟并州的匈奴人挂上关系? “你小子乱开什么玩笑?”刘聪如同上下级,用羽扇拍了阿符勒一下,理所应当地训斥着他,而后回首对刘羡灿然一笑,悠悠道:“听这小子说,这几日他多蒙受你的照顾,真是抱歉了。” “啊……没什么。”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刘羡现在还没弄清楚,眼前这几名青年之间的关系。 刘聪倒是很自然,先是叫来了回甘坊的伙计,点了一些刘羡很少听说的酒菜,然后又亲切地问刘羡道:“怀冲没什么忌口的吧?” 刘羡耸耸肩,笑道:“很多忌口的东西,只有吃过后才知道。” 刘聪也笑道:“但如果只吃吃过的饭菜,那这辈子就了无生趣啦。” 等伙计端上来一壶乳白的饮料,这位翩翩公子亲手斟了一杯,递给刘羡说:“这是我们并州人常喝的饮料,名叫酪浆,整个洛阳,只有这座酒肆有卖,你尝一尝。” 酪浆中传来一股牛羊的膻味,如果放在三四年前,刘羡恐怕闻着就要作呕,但在现在,他好整以暇,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说呢?确实不坏,乳汁发酵的风味和撒盐的茶汤混合在一起,颇有一股咸香,只不过相较于这让人不适的气味,还是得不偿失。 刘聪本来是怀了一丝捉弄的心思,不料刘羡泰然自若,不禁诧异问道:“这酪浆,怀冲以前饮过?” “不,还是第一次。” “怀冲受得了?” “大丈夫要横行天下,怎么会被杯中物难倒?” 刘聪闻言大笑,他抬着手指对刘曜说:“永明,听到没有,你一喝酒就喝到烂醉,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刘曜闻言有些羞赧,低头说道:“四兄,我只是难得饮酒,所以才一醉方休。” “你呀,将来一定会在这上面吃亏。”刘聪漫不经心地将眼神转回来,又对刘羡说道,“听阿符勒这小子说,怀冲你是安乐公世子,刘备的曾孙?” 刘羡笑道:“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我确实是安乐公世子。” “那怀冲知道我是谁吗?” “正要请教。” “家父是匈奴五帅之一的左部帅,姓刘讳渊,不知怀冲可听说过?” 原来是刘渊之后!刘羡恍然,难怪能教出这样卓尔不群的后辈! 若说近二十年来,洛阳士林之中,谁的文武韬略最优,大家其实一直有一个公认的答案,只是这答案很尴尬,他既不是主持灭吴的杜预,也不是号为王佐的张华,而是一个寸功未立的匈奴人。 他便是刘渊。 刘渊字元海,出身于匈奴王族挛鞮氏,只是东汉时南匈奴南迁并州,只因早年汉朝与匈奴间和亲,匈奴王族已混有许多刘氏血脉,就干脆以刘氏为姓。 后来曹操收复并州,将匈奴分为五部,刘渊之父刘豹便迁居到太原兹氏,拥众万户,是匈奴五部之核心。 故而深受曹魏猜忌,后来便定下规矩,令五部匈奴所有部帅,皆派王族进京,担任质子,刘渊就是上一代的匈奴质子。 刘渊在洛阳待了十五年,期间他进入太学,结交名士,所见之人无不为他倾倒,就连太原王氏出身的征东大将军王浑,都派自己儿子王济与刘渊结交。 司马炎亲自见过刘渊后,更是亲自赞赏说:“刘元海容仪机鉴,内酝英略,便是由余、金日磾又何以相加?” 但按理来说,这样一个世所敬仰的人,怎么会寸功未立呢?只因刘渊才学人望之高,已经到了令皇帝也心生忌惮的地步。 当年司马炎思考伐吴大略,王浑就曾推举过刘渊,后来凉州鲜卑大乱,上党人李熹也推荐刘渊为帅,结果皆被司马炎拒绝,原因也很简单:恐其一入军中,便如龙入大海,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人难以安坐。 齐王司马攸以仁善闻名,但偶尔在九曲之滨见过刘渊,当即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赶到皇宫,请求天子为晋室社稷着想,立刻诛杀刘渊。 最后还是王浑以身家担保,天子念及自己名声,这才为刘渊免去了一场祸事。 人之有才,竟然能招惹猜忌至此,刘渊也实在算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奇人了。 但很可惜,大概在刘羡六岁的时候,刘豹去世,刘渊回并州继承左部帅一职,导致竟缘悭一面,这让刘羡深为遗憾。 不料在此日此时,自己竟然遇到了刘渊之子。恐怕他也是匈奴的新一代质子吧!刘羡打量着刘聪,心中试图从中描绘出刘渊的样貌。 也难怪阿符勒会找上刘聪,从名义上来说,羯胡从属于匈奴,刘聪这位匈奴王子,也有义务为羯族遮风挡雨。 刘羡对刘聪笑道:“这下真是如雷贯耳了,听说贵部以汉室之后自诩,不知是真是假?” 在刘羡这个正统昭烈之后面前,刘聪淡然笑道:“真也好假也好,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心意?” “对辉煌历史的尊敬。”刘聪的神色已经转为肃然: “人活一世,最怕的就是毫无意义,故而人对辉煌的向往,就像是飞蛾对灯火的向往,宁愿化为灰烬,也不愿屈身幽暗,而我们因为这尤其不愿的一片心意,所以改姓了刘氏。” “其实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是高门还是寒门,大家其实都有这一片心意,无非是或高或低罢了。你说是不是?” 面对刘聪的诘问,刘羡无法不赞同,他点头说:“这是圣贤学说,孔子删减史册而作《春秋》,其实就是想让人敬畏历史,继而修身养性。” 刘聪则接着说道:“可偏偏世上有些人,并不了解这个道理,仅仅是为了贪恋享受,就为此滥杀无辜,实在是该死!” 这是把话题扯回正题了。刘聪用一种锐利的目光看向刘羡,他说:“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像怀冲你这样的身份,竟然愿意掺到这趟浑水里,你不怕?” 刘羡笑道:“人活一世,上敬天地,下敬鬼神,而后敬良心,剩下的就无足所惧了。” “相比之下,我反而对玄明感到好奇。”刘羡开始把握谈话的主动权,指着阿符勒反问道: “玄明应该此前和他并不相识吧?身为匈奴任子,你受到的猜忌恐怕比我还要多,如果掺和进这件事里,你的危险恐怕比我大吧?” “危险……”刘聪意味深长的笑了,神态根本不像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 “人生之事无不是危险,若危险就放弃,那人生就太无趣了……若要我忍受无趣的人生,恐怕和等死也没有什么差别。” 无趣便是等死,刘羡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蔑视危险的人,那他本身就将化作危险。 “不过话说回来。”刘聪回头看向阿符勒,笑道,“若是只有你小子找我,我倒确实没什么帮你报仇的兴致,我虽然讨厌无趣,但更讨厌不智。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复仇,那就和天空扔石头一样,毫无参与的意义。” 但阿符勒信心满满,好整以暇地说:“但现在不只有我。” “是,出乎我意料。”刘聪的眼神又移回到刘羡身上:“你找到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人,我们祖孙三代,改姓刘氏已经六十多年了。如今有一个能和汉室嫡后合作的机会,我若是放弃,岂不是显得这一片心意毫无诚意?” 他在这里顿了顿,说道:“所以你找我要一百人,没问题,我答应你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寻常,好像在洛阳调一百个人,不过是他喝口水的事情。 阿符勒闻言大喜,立刻就开始向刘羡挤眉弄眼,一副“尽在我掌握中”的得意神情。 “你别高兴得太早。”刘聪吹了口茶汤,悠悠道,“我借你一百人,可以,但相应的,我也有条件。” 听说有条件,阿符勒仍然笑嘻嘻的,混不吝地问道:“公子你先说,我听着呢。” 刘聪伸出三根手指道:“三个条件。” “第一,人,我可以借给你,但最多一个月。” “第二,伤残我不过问,但若致死超过五人,你就把人头留下。” “第三,此行所得,我要拿六成。” 轻描淡写间,刘聪就分别从时限、伤亡、分配三个角度,立下了三个巧妙的条件。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刘羡与阿符勒制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并尝试一次,也就一次而已。一旦失败,显然就没有再尝试的机会; 而限制伤亡,显然是不希望阿符勒带队强攻,而是要求他们的计划更偏向于智取; 最后开口要战利品,六成固然超过了半数,但也算不上苛刻,也有鼓励他们多抢一些财货出来的意思在。 这三个要求合情合理,既体现了刘聪的精明,也表现了刘聪的诚意,阿符勒没有反对的理由,他点点头,问道:“那按照四公子的意思,恐怕还得再派个监军吧。” “这是当然的,这件事牵扯的事情太大,而我的身份也很敏感,虽然不至于有人十二时辰都盯着我的一言一行,但若是我行踪突然变化,一下消失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未免就太招人怀疑了。所以……” 刘聪拍手叫刘曜说,“永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这个羯胡小子敢动什么歪脑筋,你就一剑杀了他。” 刘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放心吧四兄,我练剑十二载,还从没放跑过一个该杀之人。” 说罢,他上前走向阿符勒,缓缓拔出腰间长剑,露出长剑的锋芒,至半而止。 可即使如此,屋中瞬间充斥着凛然杀气和耀眼寒芒。好一把宝剑!刘羡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剑身,在阳光下,其剑芒似要离剑而出,摄人魂魄! 阿符勒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一向洒脱的面孔上,此时笑容也有些僵硬。刘曜则凝视着他,缓缓道: “我刘永明向来剑不出鞘,出鞘即杀人。小子,今日我拔剑过半,是告诉你,你性命已有一半在我手上,此后我和你一起共事,你若耍什么心眼,剩下一半的性命,我也一并收了!” 刘曜话说到一半,眼神已从阿符勒瞟向刘羡,表达的意思不言自明:他要看管的人不只有阿符勒,还包括身份非比寻常的刘羡。 说罢,刘曜将宝剑收回剑鞘,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刘聪身后。 刘羡此时再重新打量这兄弟二人,心中可谓惊异万分。虽然第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凡人,可这一趟接触下来,发现自己对这两人还是有极大低估,只因他们太过互补了。 刘聪样貌俊美又锋芒毕露,言语变化无端,眼光独到且超俗,这样的人,作为对手非常难以应付,但相应的,作为上级,又难免有些难以捉摸,不好亲近。 可偏偏刘曜性格沉稳,处事刚毅,虽不知其才略如何,但至少不惧艰险,敢于任事。这就弥补了刘聪的缺陷,这两人若在一起共事,恐怕无有不成之事! 自己以后若是与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到底该如何战胜他们呢? 这样一个念头突然蹦入刘羡脑海后,他随即哑然失笑,如今几人都还是洛阳的质子,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就考虑以后战场上的厮杀,未免看得过于长远了。 眼下要做的,还是想一想眼前的计划吧。 此时的刘聪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见已经震慑到两人,便不打算继续敲打,而是理理衣袖,催促饭菜道:“不过在今天,我还是能陪你们走一走的,来来来,用完这顿膳,让怀冲看看我并州男儿的风采。”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三章 第一次谋划(4k) “就是这里了。” 当一行人来到白马寺西郊三里处的一座院落前,刘聪拉缰停马,回头对刘羡、阿符勒等人呼唤。 此时已是下午了,天色很亮,街道上行人密集,虽说比不上最繁华的洛阳马市,但也别有一番特色。 胡人的商队牵着骆驼走在前面,后方是被捆成一排的胡人奴隶,郊野的广场上有天竺沙门在宣扬佛法,天空中隐隐回荡着白马寺的撞钟声,竟颇有一股异域风情。 在这样的环境里,刘羡一行人自然是不起眼的,他们眼前站定的这座院落也很不起眼。 为了能在京畿长期经营,商人们有需求在洛阳屯地造房,以便储存货物和休息。而洛阳西郊的土地地价最贱,商人们又多自西北而来,符合胡人信仰的佛教圣地白马寺也在西郊。 所以胡商们不约而同地在这里进行购地,数十年的日积月累下,就在洛阳西郊形成了最为密集的胡商聚落。 可这样也就带来了一定的麻烦,由于这里往来人员繁杂,出入货流极大,什么匈奴人、鲜卑人、羯胡人、氐人、羌人,乃至于西域的乌孙人、莎车人、龟兹人,都在这里频繁往来,可谓鱼龙混杂,导致管理成本极高。 前后几任洛阳令试图对这里加以整治,结果却都是一地狼藉,最后不得不放弃,纵容这里成为了一个三不管地带。结果是更促进了胡商聚落的繁荣,什么游侠、帮派、黑市,在这里不说遍地都是,至少也是随处可见。 而刘聪的院落,就坐落在聚落的西南角处。当然,名义上,这里是一个屠各胡商的库房。 这间院落装修并不华丽,没有刷漆,就是很简单的立起几间凑合的草房,可以供数十人进行歇息。但中间的场地却很大,有一间可容纳两百匹马的大马厩,一栏赛了五百头羊的羊圈,还有两间堆满了皮毛和山货的库房。 刘羡随刘聪进来的时候,被腥味与膻味熏得直皱眉头,但刘聪与阿符勒等人都面色不变,毕竟他们自小与羊马为伍,早就习以为常了。 而进来后,可见数十人正在其中打理、搬运货物,显然正处于一个较忙的时候,偶尔有人和刘聪打招呼,也很快就匆匆离去。看起来应该是有一批货物正要出手。 刘聪见怪不怪,只是招来一个伙计,领着他们往内院走。 刘羡打量院落中的人群,发现这里不只有匈奴人,根据打扮来看,还有羯人、汉人,不一而足。 刘聪看出刘羡的惊讶,给他介绍说:“我手下有三百来人,以匈奴人为主,但也不只是匈奴人。并州饥荒的时候,经常有汉人过不下日子,又不愿到士族里当佃农,就会逃难到我们部落中,几十年下来,林林总总也有上万人了。” “但即使如此,这些年天灾严重,并州的日子还是过不下去。所以从我大人那一辈开始,部里就商议着组建商队,来洛阳行商,再买些低价粮食回去糊口,到现在,我部在洛阳有六家这样的库房,这只是其中一家。还有大概七家胡商,跟我部关系也不错,请他们帮忙,也能再弄些人来。” 刘羡看了阿符勒一眼,因为这其实和阿符勒族中想得一模一样,看来他们的情况在并州很普遍,所以才想着依样画葫芦,搞出这么一个商队来,但可惜没有刘渊在洛阳的人脉,结果变成了邯郸学步。 不过阿符勒倒没什么感想,他只是好奇打量周遭,两眼放光。 刘羡问道:“那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往来行商,利润如何?” “其实很不理想。”刘聪叹说道,“商人本来就地位低下,在前汉时就被世宗皇帝严加提防,在现在勋贵们愈发猖狂,公然打劫商贩的事情时有发生,即使我家大人结交了许多朋友,但该打点的还是省不下来,虽然我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大,可实际上连年亏损,大灾之年的时候,还是只能做些不忍之事。” “不忍之事?” “部中实在养不起的丁口,我们就会当奴隶卖到洛阳人市上,他们若是找到个好人家,就能吃饱饭,我们得了钱也能买粮回并州赈灾,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刘聪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刘羡知道剩下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是找不到好人家,不管是饿死还是被虐杀,死也就死了吧。 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情,不只是匈奴人这么干,中原的百姓走投无路了,也只有这个办法,绿珠姑娘不也是这样卖给石崇的吗? 陈寿还跟刘羡说过,若是日子太苦,江东百姓甚至会溺死婴儿。可无论是什么时候,刘羡听到这种惨剧,心中仍无法保持平静。 这时地方到了,原来这间院落的两个大仓库之间,竟还修有一小间密室,周围被皮毛货物所掩盖,不仔细搜查,其实根本看不出来。 刘聪颇为自得的往主席落座,而后对刘羡笑道:“怀冲觉得我此地如何?” 刘羡点头道:“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玄明若藏身于此地,确是难以寻找。” 刘聪敲案道:“所以在期限之内,我可以把此地暂借于你等。” 阿符勒则瞪大了眼睛,问道:“可四公子带我们来,不是来看人吗?人呢?” “不要这么着急。”刘聪拍拍手,门口当即走来一个中年人,他样貌高大,身材魁梧,脸色被太阳晒得焦黑,一看就是个很靠得住的人。 刘聪说:“这是我手下郭猗,是这里的头领,现在这院落里的八十七人,都可以供你们调遣,剩下欠缺的十三人,明天早上我也会调过来。” “那么,”刘聪在这里刻意顿了顿,他用一个玩味的眼神打量阿符勒和刘羡,悠悠说道:“怀冲,还有你,这个爱折腾的羯胡小子,你们告诉我,打算怎么干?” “那我哪知道?”阿符勒倒是很光棍,他直接回头看刘羡说:“欸,刘羡,到你说话的时候了。” “我?”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句话,刘羡还是有些顶不住,他说,“是你要复仇,你却跑来问我?” “是啊,不然我找你干什么?你是国子学的学生,始平王的伴读,又不可能打打杀杀,我请你来,就是当谋士的。你来策划我去做,保证无往而不利!” 原来不用我打打杀杀,刘羡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遗憾,最终笑骂道:“真是匹癞马!” 在场几人都捧腹大笑,笑过后,刘羡打起精神,说道:“让我谋划,可以,可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你是说?” “上次我和你说,你若要杀了石崇,是绝无可能做到的。但要他破财失望,还是有一定可能。可是以破财为重,还是以失望为重,需要你来拿定主意。” 以刘羡的想法,他更想把石崇的那些丑行都暴露出来,让石氏难堪。 可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作用,毕竟再难堪也不可能难堪过弑君的贾充,何况天下滥杀无辜的也不止他一人,无非是多几句流言蜚语罢了。 阿符勒也是这般考虑,他大剌剌说道:“老爷们都这个德性了,哪里还会讲究什么声望?要我说,就要狠狠地刮他一笔,刮得他肉痛!刮得他如丧考妣,死去活来!再说了,我们部里还缺粮呢!拿到一笔钱买粮,比什么都实在!” 明显他此前也是对刘聪这么说的,所以刘聪才会开口要六成战利品。果然,刘聪也耸肩说:“没好处的事情,我可不干。” 好嘛,这下子真成了犯罪团伙了,刘羡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种情形他早就预料过。 他继续往下说道:“那既然都同意劫财为主,那就要先决定地点。石崇收敛财富多年,财富无非堆聚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在洛阳城东的乐陵公府,一个就是他的金谷园别馆,我的建议是,把地点定在金谷园。” 阿符勒说:“可金谷园占地上千亩,不太好抢吧。” 刘聪也点头说:“我虽没去过,但也听太学的同学说过,金谷园里亭台楼阁不下百数,还有大量的仆役、侍女、护卫,保守估计,最少也有数百人,最多可能上千。” “按照羯胡小子此前被劫杀的情况看,护卫中可能还配有军弩,这恐怕是个硬茬。若是稍不留神,别说抢点什么,就怕还没找到财宝,人就已经死光了。” “但也只能是金谷园。”刘羡道,“乐陵公府虽然防卫薄弱,但其身处闹市,带人过去,不可能毫无痕迹,一旦杀人放火,闹出什么乱子来,周围的府邸全都知道,到时就不好走脱了。而且半夜还有宵禁制度,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禁卫来回巡夜,我们万一撞上了,又该怎么办?到时候闹成通天的大案,就是灭九族的事情了。” “反观金谷园,石崇将其建在邙山山脚,周围人烟稀少,便于我们隐藏,也没有什么宵禁,我们只需要应对园中的护卫即可,即使出师不利,我们快马狂鞭,四散而走,只要事先探好路,至少逃命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且金谷园人数虽多,但正因为占地广大,楼台众多,就势必会分散他们的人力,只要我们抓准时机,快进快出,也未必要和他们硬碰硬。” 说到这里,刘羡吐了口气,打量室内几人:阿符勒连连点头,刘曜沉默不语,刘聪则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抬首望着天花板。 刘曜质疑道:“话是如此说,可我们不知道金谷园的布局,也不知道其金库所在,想要着手,根本无从说起吧?” 这也是实情,古往今来,想要以少胜多,以寡敌众,无不有天时地利的帮助。像什么昆阳之战、合肥之战、襄樊之战,弱势一方都是利用在地利上的优势,才能够取得大胜。从未听说过弱势一方在没有地利的时候,还能够取得成功的。 但刘羡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对刘聪道:“玄明不妨借我笔墨纸砚。” 刘聪不禁皱起眉头,他不太明白刘羡此举的深意,但这也不是过分的要求,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拍拍手,令郭猗取了笔纸过来,而后笑道:“我来给怀冲研墨!” 刘羡也不客气,他摊平纸张,稍等片刻的同时,微微冥思回忆,等墨水磨好,他就用笔锋蘸了墨水,开始在纸上挥毫:那天他进入金谷园的通道、荷塘,看到的果林、假山,和石超畅游过的小桥、高台,到依靠在金谷洞下的阁楼、厅堂…… 众人起初不明所以,但随着刘羡越画越多,众人也难免反应过来:这就是石崇金谷园的布局!而刘羡不仅仅是将园中百余座楼台的位置标了个大概,甚至连园中有几处溪流、几条岔路的细节都一一点出,其内容之细致,标注之精准,恐怕就连建造金谷园的石崇自己,都难以复制。 刘羡放下笔后,松了一口气,对众人笑道:“我一年前去过金谷园,当时只游了个大概,难免忘了一些东西,现在这幅图,也就金谷园的七七八八,虽不能说细节上完全准确,但大体布局上当是没大错的。” 此言说罢,众人更是惊叹,阿符勒不禁叹道:“刘羡,你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岂不是我以后发达了,你还记得我今天这幅穷酸样?” 刘羡则回道:“这有什么要紧的?臭小子,你应该怕哪天我找你讨账,现在你吃了我多少,用了我多少,别看我现在不计较,几十年后,我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小气!你这样拘于小节,怎能做一番大事业?” 说到这,众人皆捧腹大笑。有了这张地图,劫园的计划虽然还是困难,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楼阁,大家自然也就有了几分底气。 “但也别高兴得太早。” 刘羡拾起自己画的金谷园图,微微一抖,继而分析道:“我这张图还有许多欠缺之处,至少有一点最重要的疏漏,现在我还不知道,金谷园的宝库藏在何处,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件事,劫园就无从说起。” 他转首对刘聪道:“我们还需要人,需要能潜进金谷园的人,一来要验证,我这张图还有多少错漏,二来更要弄明白,石崇将宝库藏在何处。” 这个问题非常严峻,如果连宝库都找不到,总不能进去乱抢乱砸一统,然后凭运气搜刮财物吧?这样确实也能搞到一些东西,比如珊瑚、金饰什么的,但未免太没有效率,拿到了也不一定能够拖走。就算拖走了,顶多也就是恶心石崇一番,起不到什么报复的效果。 阿符勒问道:“你既然去过一次,就不能再去一次吗?” 刘羡苦笑道:“我说过了,上一次去金谷园,还是在一年前,这次要是突然造访,并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然后再过了几天金谷园遭到洗劫,很容易就会怀疑到我身上,到时再顺藤摸瓜,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刘羡斟酌着说道,“还得找一个从来没去过金谷园、拜访又不会惹人怀疑,而且办事要有些精明的人去做。” “这么麻烦?”阿符勒想了想,打算自告奋勇,“要不我扮成商人,到金谷园卖马如何?” “你这点年纪,扮作商人,才是惹人猜疑。”刘聪否定了这个主意,而后他微微沉吟,脸上又浮出笑意来,说道:“我倒有两个人选,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什么样的人能获得刘聪的青睐?刘羡好奇道:“什么人选?” “既是文士,也是游侠,更是奇才。”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四章 闻鸡起舞的奇士(4k) 此时天还未亮,天幕还是黑沉沉的一片,窗外的知了和青蛙已开始鸣叫,接着闹醒了学舍里的公鸡,而后公鸡引吭高鸣,发出了一阵激情洋溢又惹人厌烦的声音。引得学舍里的太学生们一阵乱哄哄地叫骂,等鸡鸣声停息下来,大家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就又睡去了。 这其中并不包括时年二十二岁的祖逖,他在听到鸡叫的时候,身上一个激灵,立刻挺身而起,缓过一阵神来,便披了衣服下地,把房舍的窗户支开。 清晨的微风吹进来,驱散了房屋中的闷热,天上的群星点点闪烁,令祖逖胸中疏旷。而看到学舍之中一片寂静,似只有自己一人奋起,他更是满怀狂喜,觉得自己打了一场胜仗。 祖逖到桌案上点了盏灯,烛火亮起来,刚好照亮了一旁的同榻刘琨。刘琨此时睡得正香,匀称的呼吸声随着胸膛起起伏伏,但祖逖还是果断拍醒了他,唤道:“越石、越石,醒醒,醒醒!” 刘琨揉着眼睛坐起来,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不适:“士稚,我还做着美梦呢!” “梦再美也是假的,浪费光阴才是真的。”祖逖这么说着,已经开始穿戴戎服绑腿,“将来天下海沸,你莫非打算靠做梦退敌?” “做梦或许不行,但或可靠我一番名士风度,一番言语,便叫他们不战而退。” “你想做烛之武,我可不是秦穆公!” 两人一并大笑,刘琨不再抱怨,也下了床榻开始着衣,也是一套红白相间的戎服。而后两人从水缸里舀了水洁面,再拿了配剑到碑林广场上舞剑。 此时宵禁已经解除了,但太学的广场上还没有一个人,抬头还能看见凄清的月光。但祖逖却极为高兴,他对刘琨说:“越石,这就是举世皆醉而我独醒了!” 祖逖来到洛阳已有半年。半年前,他还在河北的阳平郡侨居,结果因为博览书记,该涉古今,被当地的郡府举荐,说要请他做阳平郡的孝廉。走孝廉入仕,这在汉朝时是荣耀,但在如今只算寻常,所以祖逖拒绝了。但阳平郡府也不气馁,就给了他一个太学的名额,这次祖逖倒没有推辞,能够进京见见世面,也是他心中所望。 时间一转,半年已经过去了,他身在熹平石碑中舞剑,身旁是新交的好友,但他的内心却感到很落寞。这不是因为此刻一片寂静,哪怕在洛阳喧闹的闹市中,他反而更加会感觉孤独。 因为早熟的他已经看穿了,洛阳中这些虚荣的繁华都是虚诞的泡影,是注定要灭亡的,天下在未来会爆发大乱,而他身处这乱世前夕,现在就要思考该何去何从。 所以祖逖便日日唤刘琨在一起舞剑,舞到浑身冒汗,舞到精神焕发,直到黑夜散去,晨光破晓,然后聆听着学舍中断断续续的鸡叫,两人便收剑回舍,用过早膳,便开始对着白日大声读书。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虽然在现在还没有这首诗,但士人们其实也大多是这个看法。 可对于祖逖而言,读书其实就是舞剑,他在磨练自己的剑意,打算在大浪滔天,万众瞩目的时刻,扬眉出鞘,一鸣惊人。 但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等待,祖逖已经磨砺了数年,可磨砺得越久,胸中却越是郁郁寡欢: 因为胸中的锋芒不止对准着敌人,同时也对准着自己,所谓刚极易折,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祖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也有别样的发泄方式。 早上听完博士张靖的讲课后,他对刘琨说:“越石,最近缺钱否?” 刘琨和他相处半年,早已摸清了他的想法,笑嘻嘻的回道:“人如海斗,钱如滴露,何时足用?” “何如西郊一出?” “不妨西郊一出!” 说罢,两人匆匆用了午膳,提了剑就往西郊赶,在那里,他们有一个秘密的集会所在。 说是秘密集会,其实就是一个荒废的破院落,即使是在洛阳,这样荒废的院落也不在少数,但通常是野狗和乞丐在里面避风避雨,不过这间屋子却不一样,它的荒废仅仅是外表上的,体现在房屋上需要换几层茅草,门窗间有些漏风。要是有人真的进屋一看,就会大惊失色。 屋内此时正住着十来个少年,他们大多衣着华丽,虽不是用的什么上等绸缎,但显然并不便宜。而里面的装饰也大多不凡,什么锦绣屏风,金檀桌案,摇钱灯树,象牙杯盏,甚至在角落里还有一颗小巧的红珊瑚。保守估计,把这些全换钱了,最少也能卖个几十金。 而祖逖赶来的时候,少年们正在围在一锅沸腾的大釜前吃饭,釜里炖着狗肉,碗里舀着粟米饭,每人腰间还绑着一袋酒,可谓是潇洒至极。 他们看见祖逖和刘琨进来了,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齐放下碗忽地站起,而后高声说:“大兄好!二兄好!” 祖逖看见他们精气神很足,也很满意地笑了,挥挥手说:“坐下,都坐下!在吃饭还装什么样!” 为首的少年名叫王长,他挺挺胸脯道:“那不行,不是祖大兄带我们出来,哪里能过上这样吃得好穿得暖的好日子?我们虽无父无母,没有家教,但也懂得什么叫感恩。” “都认识多久了,还说这样的鬼话!我来这里难道是听你们奉承的吗?先吃饭!” 少年们都极听祖逖的命令,他说一句,众人就立马跟着照做,顿时坐下来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似的就把狗肉给吃完了。 正在众人消食的时候,祖逖问王长道:“近来行情如何?上次搞来的那些银钗,都脱手出去没?” 王长点点头,说:“大兄,脱是脱手了,但价格不太好,只有往常的六成,我看是温家的那小子,好像是吃准了我们没别的门路,想故意压我们的价。” “六成?压这么低?”祖逖脸色一变,他皱着眉头说,“那还不如先留着,自古都是愿意花钱的多,卖命的少,我们干着赌命的买卖,怎么还能被这等小鬼欺负!” 刘琨则在一旁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大不了出一趟远门,到许昌那边的金市销赃。” 虽然麻烦,但确实也是一条路子。祖逖点点头,环顾着注视着他的少年们,一股激情油然而生,道:“那就再干几出再去!半年前我来洛阳,当时身上只有一百钱,那又如何呢?说要带大家衣食无忧,现在已经做到了!等再过半年,我们就盘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养百来个弟兄,如何?” 众少年当然是齐声交好,他们原本都是些贫穷人家的子弟,找不到活路就四处流浪乞讨,没想到遇到祖逖后,一下就时来运转,衣食无忧,现在祖逖就是让他们去死,也是奋勇争先,以后为耻。 说到这,祖逖又叫来王长,低声问道:“择日不如撞日,近来有什么踩好的点子,我打算干上一出。” 祖逖所谓的干上一出,其实就是打劫。 毕竟这年头,连石崇这样的八公老爷都主动打劫,那下面的寒门庶民过不了日子,自然也是上行下效,形成了一种民间的风尚。什么抢钱抢粮都是小意思,玩得花的抢人做奴、攻击官府的都不在少数。 不过至少明面上,老爷们还是要顾及一下颜面,授意手下们去做,而像祖逖这样的寒门,就只能自己亲自上手了。祖逖来到洛阳的第一出,就是剁了西郊的一个买卖孩童的人贩,占了他几年来的积累,同时把这些少年们招为己有,眼下这间院落,也是这么得来的。 然后接下来的几个月,祖逖算是形成了一个卓有战斗力的小团伙,专挑洛阳里那些没什么背景,但又积累了一些家财的富人动手。 一般来说,就是先送恐吓信,上面写着索要的财物数目和约定的地点,然后在外面把柴火垛点了。一开始这一套对方并不怎么吃,祖逖就会带人偷袭绑票,再送一封恐吓信。如果还不识相,祖逖就只能拷问人质,然后干一点杀人放火、耳不忍闻的事情了。 弄到现在,几乎半个西郊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伙少年劫匪了。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找官府看能不能解决一下。但祖逖也是个人精,早就让好友刘琨和洛阳令满奋搭上了线,约好了事后所得四六开,所以任他们在西郊搞得风生水起,也没有人找祖逖的麻烦。 当然,祖逖打劫也是要挑对象的,只要是稍有好名声的人家,他确认一番后就会放过。只不过这个恶鬼横行的末法时代,好人尤其难找,哪家哪户都有点不敢说出来的腌臜事,就连与世无争的安乐公府,又何曾免俗呢? 所以这半年来,祖逖就没有失手的时候。打家劫舍弄来的一些财物,除了自己挥霍外,剩下的就到贫民间收买人心,拉人入伙,充当外围的耳目,然后继续打听可打劫的目标。如此往复循环,团伙俨然有变成帮派的迹象了。 祖逖也就是用这种事业作为自己的爱好,消磨内心积蓄的不平之气。 这一日,祖逖也是这样想的。王长这几天已经踩好了一个点。 在三里外有一处富商,明面上是做布料生意的,暗地里则是卖私盐的贩子,沿路杀人越货也是常有的事。王长在那边买通了几个仆役,打听到近几日他们刚出了一大批私盐,赚了好几十金,这要是能劫下来,不用转黑市就能花销,可是最上等的买卖,祖逖得知后,丝毫没有犹豫,留了两位弟兄守家,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带着十四位弟兄包过去了。 过程也非常顺利,事先地形都已经摸清楚了,那伙人心里有鬼,又仗着自己有人有刀,连买的院落也都在西郊最偏僻处,两面全是杏林子,正好让祖逖一行隐藏。等到晚膳时分,听到院中一片欢声笑语,又闻到酒肉香气弥漫,顿时就知道里面在酒席。 祖逖等到天色暗了,院中声音也渐渐小了,就往天空上学三声鹧鸪叫,“吱呀”一声,买通的伙计们就来给祖逖开门。 一行人顿时蜂拥进去,抽出斫刀就往里面杀。 院里的人吃肉喝酒,寻欢作乐,浑身都瘫了,哪里料到有如此突变? 哪怕都是成年的汉子,也不乏杀人的经验,但少年们先声夺人,看见人就砍。刀锋之下,结局是不分老幼的。 霎时间,少年们就杀得院中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哪怕有人想往外逃,几个出口也早被祖逖封死了,结果当然是无一幸免。 祖逖杀完人后,浑身燥热,就把清点的工作交给手下,自己到井水边洗脸。 此时明月已经升起来了,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令他眼前一片模糊,也让头脑一阵模糊,但至少让他胸口的杀意宣泄了不少。而等他缓过神来时,井底的水面上正映照着他隐隐约约的影子,只看得清轮廓,看不见面孔。 祖逖盯着井底的影子,忽然有些茫然:我到洛阳来,是来干什么的呢?是为了这点小事儿搞得自己面目全非吗? 这让他不禁抬起头,回首问刘琨:“越石,皇帝怎么还不死啊?” 刘琨刚找到一壶葡萄酒,正咂摸味道呢,这一句直接令他全喷了出来,在旁边咳了半天,良久才说:“再等等,再等等,他早晚都要死的。” 可想到晋宣帝司马懿的寿命,祖逖难免有些气馁,他不由想到:最令英雄难熬的不是失败,而是等待,从这个角度来说,司马懿确实是个令人敬佩的天才。 但对于祖逖来说,这种失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善于调节自己的情绪。等少年们已经打点好战利品,又把尸首埋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就又是一个活力四射的领袖。 今天他们确实收获颇丰,足足得了六十金,算是半年来这个小团伙收获最大的一次。祖逖刚刚说的在京城盘一座大院,转眼就变得触手可及了。 一行人志得意满的往来处赶,但打开门时,意外发现家里来了三名不速之客。 有一人他认识,是往常帮他们销赃的温三,但他身后的两人,衣着锦绣,面带贵气,祖逖只觉得有些熟悉,但细想之下,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只知道一看就不是常人,而且目的也很明显,就是冲自己来的。 祖逖心下警惕,脸上则不动声色,责问温三道:“你带人来干什么?要坏道上的规矩?还是觉得我慈眉善目,不敢杀人?” 温三面露怯色,没有搭话,而身后的刘聪则微微一笑,起身上前说道:“祖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嵇绍博士在太学讲课,我们不是见过吗?” 太学?祖逖心中一动,他上下打量刘聪,终于在脑海中记起一点印象来:“你是……太原刘聪?” “对!”刘聪轻轻摇扇,从容回忆道:“我还记得,当时颍川荀家的一个旁支子弟,是叫荀采吧,在那打骂侍女,你听得恼火,直接三拳两脚,把那个荀家子拖打得像一条死狗,还叫他连连求饶,真是叫我印象深刻。” “随手为之罢了。”祖逖没有耐心,摆摆手道:“你不妨说得明白些,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想来和祖兄谈一桩生意。” 祖逖心中一动,但脸上却还是故作颜色,冷笑道:“你莫非不知道?我祖逖想要什么,从来只抢,不做生意。” “那是我说岔了。”刘聪轻轻摇扇,笑道,“我就是来请祖君帮忙,做一出大事!事成与不成,一口价,两百金。” 两百金?祖逖先是一惊,继而心生疑惑,两百金确实是一笔巨款,但他暂时还无法想象,在这样一笔巨款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由头,这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明亮的眉眼也不禁眯缝起来。 刘聪猜到了他的想法,笑容渐渐收敛为肃然,他双手微微一抖,将折扇收起,而后抱拳问道:“祖兄,何如金谷园一出?” 听到“金谷园”三字,祖逖浑身一震,就如同被一箭穿心般,紧接着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呼吸也不免加粗。身旁的刘琨暗叫糟糕,这是祖逖兴奋的象征。 果然,祖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到底有何打算,不妨细细说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decmal的2000点打赏~ 第十五章 石崇虑远(4k) 这一日,金谷园,崇绮楼,石崇站在楼顶,眺望金谷园的湖光风景,心中思绪万千。 作为西晋首富,渤海石氏的当家人,石崇看似行为荒唐放浪,但实际上,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当然是自己的智慧,并拥有着对人世世故本质上的洞见。 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他不过是乐陵郡公石苞的第六子,并非嫡出,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哪怕他幼时敏慧,兼修文武,逐渐闯出一点贤名来,可在石苞临终分配家产时,石崇仍旧一无所得。 虽然石苞说,是相信石崇自己能闯出一番名堂,可孩子哪有不希望得到父亲偏爱的呢? 故而石崇更加奋发图强,想在兄弟间证明自己:他二十岁就当上了六品千石县令,而后转散骑侍郎,城阳太守,年年考核都是最优,最后在三十岁之际,参与了灭吴之役,因功受封安阳乡侯。 作为一名不受重视的高门庶子而言,这份经历可谓是无可挑剔。 而相比之下,石崇的兄长,继承乐陵公府爵位的石统,在仕途表现上却不尽人意。不仅寸功未立,还得罪了镇守关中的扶风王司马骏,消息传到洛阳,司马炎打算严惩石统,还是石崇上表劝谏自白,这才得以逃脱罪责。 此事以后,兄弟间高下已分,石统自此退居幕后,石崇则成了渤海石氏的掌门人。这也是为什么石超等下一代石氏族人,天天围绕在石崇身边,而只口不提自己生父的缘由。 一时间,石崇风光无限,司马炎对他也是大加器重,先是升任他为散骑常侍、侍中,而后又外放为荆州刺史,南中郎将。石崇也把握住天子削弱江南士族的心思,竟在荆州横征暴敛,任侠抢劫,数年来就积聚为天下首富。可如此行为,竟然不仅不受人弹劾,还被天子升任为大司农,其为人之精明,可见一斑。 石崇还深知韬光养晦的道理,既得了巨富,若再官场得意,未免遭人嫉妒,于是就拒绝了大司农的任命,而是在洛阳赋闲养望。 他与王恺的斗富看似荒诞不经,但实际上则用意深远:一来将自己的声望提高到一个全新的高度,二来是借机营造自己的人脉网络。短短几年间,虽说石崇再也没有担任过要职,可在洛阳的门阀权贵,无一不与石崇交好,就连斗富的王恺本人,暗地里也与石崇关系不错。 当然,石崇这种广泛交游的代价,是建立在金谷园的累累尸骨上的。 他太过于聪明,太明白官场的本质,所以他也太明白,在当今的世道上,士族的交游才代表一切,底层庶民的生死连牛马都不如。虽然平民和士族看似都是人,可从权力的位阶上来看,在废除了两汉的二十等军功爵后,两者已恍若云泥,从事实上已经是两个物种。 若说士族是西晋朝堂的栋梁,那百姓不过是惹人厌烦的癣疥尘埃,石崇从来也没将他们放在过眼里。 在他目前的脑海里,思考的只有如何在政治上更进一步。 都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政治其实更是如此,掌握权力都好比在怒涛中掌舵,即使全神贯注毫不松懈,也有被巨浪打翻的可能。他表面上可以放浪,可实际上却要时刻警惕。 而在他看来,眼下也确实是需要警惕的时刻。 宫中的禁卫们告诉他,今年以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去年他还能连日在后宫中游乐幸女,但在现在,他已经越来越不愿意活动,反而越来越嗜睡,精神也越来越差,每顿吃的饭不过二两,明明没怎么碰女人,可还是一走路就开始喘气发汗。 虽然太医天天给他开些补药的方子,说也没什么大毛病,但只要有照顾老人的经验,其实就不难明白,皇帝的症状已经很危险了。 两年,最多还有三年,皇帝就要撑不住了,很多人都能得到这个判断。而智者就要学会未雨绸缪,在权力交接之前就做好稳定自己地位的准备。 此时,石崇静静坐回栏杆下,躺在胡床上,半闭着眼睛,眼前模糊可见盘旋的飞鸟。他看上去无念无想。十九年的宦海生涯,导致他的心境早已心如止水,他在沉思。 几个家仆来到门口,看到石崇在冥想之中,立刻又悄没声地去了。 伯劳鸟的声音不断打破盛夏庭院的平静。 再次前来崇绮楼的是他的长子石绍。石绍看见父亲在沉思,本想离开,但终于坐下了。他想等在一旁,直到石崇醒来。但等待良久,石崇一动也不动。石绍静静地坐着,也望着楼外。 半晌,陪坐的绿珠动了,她起身递给石绍一碗茶汤,其风姿绰约,容颜秀丽,令石绍不敢逼视,连忙低下头称谢。而此时,石崇也开口道: “是三郎?有什么事吗?” 等绿珠退到一旁,石绍回答道:“大人,是二兄他又带人过来了。” “溪奴怎么了?” “他又带了几个新结交的太学子弟,过来到府中参观。” “哦?都有哪些人?” “有郭尚书的外甥,刘琨刘舆兄弟,平阳乡侯杜袭之孙杜育,还有一个范阳的祖逖,都不算什么高门。”说到这,石绍忍不住抱怨道,“大人,二兄还说,明天他还要带人过来,什么陈留的江统、江东的陶侃,林林总总的又有七八人。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石崇睁开眼睛,叹道:“三郎,你还是没有悟性,这有什么过分的?” “大人,这么多人来我们家里白吃白喝,每月的用度都以百金计,我们家虽然富有,但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三郎,钱财本来就是用来挥霍的,别说溪奴是用它来结交人才,就是单纯的享受,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钱没了大不了再挣,人这一辈子可以享受的时光又有多少呢?” 石绍不是很理解,他仍然坚持道:“可我家如此豪奢,恐怕都接近皇室了,大人不怕遭到他人猜忌吗?” 石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像不以为然,但也为儿子的关心而感到安慰:“三郎也长大了,知道关心家里的事业了。” “那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想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还是太浅了。” “太浅了?”石绍有些闷闷不乐。 “我在江南搜刮了如此横财,天下人都为之眼热,按照你的想法,大概是希望我藏富节俭,不露声色吧。” 石绍点头道:“是。” 石崇微微起身,绿珠立刻给他端了一杯茶水,供他饮用,而后才说道:“可这种事情瞒不住的,我得了巨富,在陛下和公侯们眼中,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我若是把这些钱藏而不用,他们会怎么看?是觉得我是个守财奴,还是觉得我会另有它用?” “这……” “当然是会怀疑我别有用心。” 石崇又靠了下去,望着天花板道:“我这样大肆花销,一是享受,二来也是让他们放心。你不要真以为我斗富赢了,就是我大晋的首富,大晋的首富只有皇帝!九州万方都是他的,谁能与他争?他若要整顿朝局,刷新吏治,这或许做不到,但他若想和一个人争,没有人能赢。” “原来如此……”石绍这才明白父亲的苦心,原来他如此挥霍,也有学王翦自污的想法在。 “但我还有第三层深意,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石绍已经心悦诚服,低首问道:“还请大人指教。” 石崇笑道:“如果是单纯地挥霍,我这样用钱,难免会人缘败尽,孤立于群。但我之所以修建这座金谷园,鼓励溪奴,还有其余士人游玩,就是为了告诉士人,我并不是独享财富,而是与全天下的名士所共享。” “天下没有第二座金谷园,除了这里,他们还能在哪里过上如此醉生梦死的日子?到时候,他们不仅不会嫉恨我家的财富,而且还会对我们家感恩戴德:恶名我们石家背了,可他们不也过上了最奢侈的生活么?所以这些年,我哪怕在洛阳也敛财劫商,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反手襄助!” “你不要嫌弃来的人里有寒门,是寒门又如何呢?哪怕是安乐公世子我都亲自接见过!只要能入仕,早晚都会有用的。你只需记住,家里没有不能送的珍宝!我们招待的人越多,财富自然也就会越多!” 石崇说罢,石绍可谓是醍醐灌顶,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玩弄人心的办法,父亲可谓是把花钱两字琢磨透了!一时间连吹捧的话都不知怎么说了。 石崇此时又闭上了眼睛,他还在思考之前的问题: 在这个天子已经衰老的时节,自己该如何未雨绸缪呢?按理来说,如果要坐稳位置,至少要巴结下一任的最高掌权者。可太子纯质,不能问政,必须要靠人辅政才能成事。 难道去向已掌权的外戚三杨靠拢吗?总感觉为时已晚,而且三杨之首的杨骏是个庸才,他在将来能够坐稳辅政的位置吗?石崇对此深有疑虑。 可如果他坐不稳,将来挑战他地位的人又会是谁呢? 石崇首先想到了汝南王司马亮,如今汝南王官至侍中、抚军大将军,兼任后军将军,统领冠军、步兵、射声、长水校尉,统领大半禁军,是天子选定的三杨制衡者,肯定也是未来的辅臣。 但他真能够制衡三杨吗?观看司马亮以往的事迹,他并非是一个铁血刚断之人,性格反而过于软弱。 石崇有些拿不准双方政斗的下场。 在这种没有最佳选择、迷雾重重的情况下,一个明智的政治家,就该做一个小心谨慎的选择:即站队一个未来一定会被人拉拢,又不会被人清算的政治势力。这样收益或许不高,但至少一定不会出错。 该和其余皇子们结交了。 石崇揉了揉眉头,如此无奈地想到。 就目前来看,天子虽然有让三杨辅政的意思,但为了避免当年司马篡魏的故事发生,必然会让诸位皇子也参与政事,正如同他与齐王司马攸一齐决策一般。 想到这,石崇终于再次睁开眼睛,对眼前的儿子说道:“三郎,你觉得如今的诸位皇子如何?” 石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是指哪些?” “不算那些才七八岁的皇子,也不谈太子,就十五皇子以上的五名皇子,你说一说,他们性情才能如何?” 石崇说的,年龄从大到小依次是三皇子司马柬、五皇子司马玮、九皇子司马允、十三皇子司马遐、十五皇子司马乂。 石绍有些胆怯,说:“儿子平日并没怎么接触过皇子,只是听说过些许传闻……” 石崇道:“我问的就是传闻。”对于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真实的形象并不重要,其传播的政治形象,才是能否更进一步的关键。石崇想从单纯的传闻中,判断出谁更有政治野心。 石绍这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单从传闻来看,最杰出的皇子应该是五皇子和九皇子,两者难分轩轾。” “为什么这么看?三皇子与太子同是嫡出,受天子宠爱,又掌管禁军多年,莫非形象不好吗?” “好是好,三皇子宽能得人,深受部下拥戴,但据说……他性情木讷,不善言辞,有时候不能服众。” 政治家可以沉默,但不能不善言辞,从这一点上来说,南阳王是注定失败的,石崇点点头,又问:“那你因何看好五皇子和九皇子?” 石绍道:“我听说,五皇子平日开济好施,能得众心,又关怀亲族,齐爱兄弟。前段时间,颍川公主生辰,他竟亲自到山中狩猎,送幼狐作公主礼物,颇得天子与大臣赞美。” “九皇子呢?” “九皇子平素沉默少言,但性情刚毅,说一不二,在禁军中颇有声望,听说很得将士敬重。” 石崇摸着下巴低头沉思:从这两者来看,司马玮的形象毫无疑问要好于司马允,但是他能够打造出如此漂亮的政治形象,府中恐怕有高人,他会接纳自己的好意吗? 而司马允的形象又太危险了,他在军中有声望,以后若是爆发政变,发起者会不会就是他呢? 石崇想了一会儿,觉得实在难以决断,但须臾间,他又笑了:皇帝现在还没死,急也不急在一时,不妨从现在开始,先观察皇子们一段时间,再做出决断不迟。 故而他嘱咐道:“你从屋中挑一些礼物,分别送到诸王府,看看他们的反应吧。” 等石绍背身远去后,石崇终于起身,再次在栏杆旁边站定,他注视着在下面游玩的石超、祖逖等人,突然想到了什么,转首对绿珠一笑,道:“绿珠,方才我对三郎说,家中没有不能送的珍宝,其实这是假话。” 绿珠对此已见怪不怪了,她微微侧首,洁白的肌肤使人不禁联想到天山之雪。 他轻轻捏住绿珠柔嫩的耳垂,轻声吹气,而后拍手笑道:“你是我唯一不能割舍的奇珍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六章 定计(4k) 就在石崇在沉思未来大计的时候,楼下的祖逖也正随石超观察金谷园的构造。 在受刘聪邀请后,他按捺不住胸中的躁动,已加入了这个胆大包天的金谷园洗劫团伙。在无所事事的他看来,若能洗劫一次西晋首富的庄园,确能给自己平淡乏味的生活带来些许趣味,若能再看见一些上位者的苦脸,就更是一种享受了。 而在加入后,他也深感这个打劫团队人才济济。 祖逖原本觉得太学虽大,但只有刘琨和自己才算得上中原英才。不料在这里,无论是洒脱自信的阿符勒,翩翩公子的刘聪,淡泊中庸的刘羡,沉稳刚毅的刘曜,都给了祖逖极深刻的印象。 也让素来自负的祖逖生出好胜之心,他暗自思忖,不仅要干成这一出,还要干得漂亮,令其余人心服口服! 所以在得知刘羡让他帮忙打探金谷园,祖逖欣然应允。当即就托刘琨的关系,一起来金谷园中探看。 虽说早知道金谷园奢华,可身处在这蜿蜿蜒蜒的小径幽林间,祖逖可谓是大开眼界,仅栏杆间的椒泥金饰、浮雕奇画,就让他眼花缭乱,更别说厅堂间的锦绣步障,玉灯珠光,让他食指大动。 而最让祖逖感慨的,还得是金谷园的厕所,他进去一看,还以为走错了内室。只因里面布置有绛纱帐大床,装饰可谓美轮美奂,而两边则各有数名穿着锦绣的婢女,见祖逖一进来就一拥而上,又是粉囊又是水盆又是香巾,甚至着手给他脱了外衣,免费换了身新衣。 祖逖全程满意微笑,表面上看享受无比,可暗地里却是杀心大起,从未觉得世上竟有如此该杀未杀之人。 再和石超闲逛时,他装作无意问道:“石公金谷园如此壮美,却不知到底哪里堪称最奢?” 石超指着背倚邙山远处的一座五层高楼,低声笑道:“当然是那崇绮楼,我六叔在里面藏有绝代佳人,平日若无大事,就在里面寻欢作乐呢!” 祖逖恍然之余又有些失望,不料那里竟不是金库所在,一时间也没了兴趣,而是继续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走到东北角的一处小院时,他突然发现这里有许多壮丁,个个人高马大,过于七尺,而且这些人腰间佩刀,神情冷酷,祖逖只是扫了一眼,立马浑身一凛:这里全都是些同行! 祖逖又指着这些人,对石超徉作惊叹道:“太仆家好多壮士!却不知从何处招来的?有何本领?” 话一出口,石超顿时神情尴尬,支支吾吾地说:“啊,这都是我六叔从荆州带来的剑客,偌大一个金谷园,总还有人护卫不是?” 看石超的表现,祖逖心领神会,心想:这里十有八九,就是金库所在了。 而后他左右观察周遭的风水地理,将此地的位置记在心里,同时还暗地打量那些死士的数量与装扮。虽然在此地只站了不到一刻钟,祖逖就已经把院落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很棘手啊!这是祖逖的第一印象,这院落设置的非常讲究,虽然没有入内,祖逖已看到了内外两道两丈高的院墙,三座三丈高的望台,几乎覆盖了视野上的所有死角。 而这些院落中的荆州剑士,虽然只有百余人的样子,但一看就练剑多年,恐怕不少人还上过战场,刘聪的那些手下,根本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而且按照刘聪等人的说法,这些人恐怕还藏有一定数量的军弩,更不知道园中有没有私藏甲胄,如果正面硬攻这里,恐怕一千人都不一定能拿下来。 这还是建立在院中没有别的布置的前提下,按照料敌从宽的方法来说,里面必定还有别的伏笔,稍有不慎,恐怕便会惨败而回。 直到用过晚膳,策马离开金谷园后,祖逖都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离开后,刘琨对祖逖道:“士稚,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富贵人家如厕,塞鼻子的干枣都香甜哩。” 刘琨这一趟可谓是混了个心满意足,他似乎纯当自己是来游玩的,毫无压力可言,而祖逖也正是欣赏他这点,才对他另眼相看。 祖逖笑道:“他奢侈到这种地步,可以说古往今来能比拟的,只有桀纣这样的君主!可如今竟然出现在一个臣子身上,岂不是亡国之兆?这样的日子他还能过几年呢?即使将来中原大乱,他侥幸不死,我必拿他第一个开刀!” “哈哈哈——士稚,你也想得太远了”刘琨拍马笑道,“你这连一层皮都没刮到,就想到以后了,还是先想想眼下,到底怎么攻破他的宝库吧!” 说罢,两人齐声大笑,不约而同地快马加鞭,在夕阳与丛林间纵情奔驰,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困难与失败,他们只想让自己也快些,周遭也快些,恨不得一切都快起来,直到他们功成名就的那一刻。 再次抵达西郊,两人也不多做逗留,直接就来到西郊刘聪的院落密室。趁着记忆还鲜明的时候,就在刘羡此前的草图上添补,如此一来,整个金谷园的布局,都已清楚地展现在图纸上。 等到酉时三刻的时候,刘羡、刘曜、阿符勒等人也都陆续赶过来了,黄昏之中,六人在密室点了烛火,一面听祖逖的介绍,一面围在一起研究金谷园的结构。 和此前刘羡预想的差不多,金谷园虽然占地广大,人数众多,可正因如此,庄园外围的防御并不严谨,西、北两面围山而建,在东、南两面都只有一道七尺高的矮墙,甚至有些地方为了美观,只不过是密植杏梨等果木,连篱笆都没有。想要找个方向冲入金谷园,还是很容易的。 但现在比较麻烦的是,石崇在监造时显然也想过这点,所以把侍卫和金库所在放在东北处,然后围绕此处修建了一座小坞,一旦有人试图从此处冲击金谷园,必然就会被坞堡所拦住,金库虽然近在咫尺,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办法攻破,若围的时间长了,对方再派出援兵,想全身而退都很难了。 而如果换个方向进攻,也是同样的道理,从别的方向跳墙进来,或许可以不被人发现,但最终还是要进到这个坞堡里去才能得手,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崇的设计确实可以说刁钻了。 祖逖在参观后,就劫园的方法已经设想了一路,率先说道:“硬攻是绝无可能成功的,哪怕是我们能顺利摸到坞堡前发动奇袭,也没有多少胜算,照我看,只能想个办法智取。” 几个人都侧耳聆听,毕竟论打劫的经验,祖逖是最专业的。 祖逖道:“智取的办法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骗字,具体应用起来,要么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要么是浑水摸鱼,瞒天过海。” 阿符勒道:“说得简单点,我听不懂呢!” 祖逖被噎了一口,不由瞪了阿符勒一眼,然后又解释说:“简单说,就是两个法子,一是我们想办法先打别处,骗得坞内人跑出坞堡,我们再动手,这个自然手到擒来。二是我们想办法撒个弥天大谎,骗里面说我们是自己人,让他们把我们放进去,大摇大摆地去取钱。” 阿符勒笑道:“这下我听懂了,你是说要么敲山赶兔子,要么熊前装竿子。” 众人听了都不禁莞尔,而刘曜没有立刻表达意见,反问而刘羡说:“怀冲,你怎么看?” 刘羡沉思少许,回答道:“祖兄说得很好,可这两个办法都不容易。” “所谓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一般来说,是要对方两害相权取其轻。最典型的战法就是当年孙膑围魏救赵,对魏王来说,赵国的土地和自己的性命而言,肯定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所以他一定会让庞涓解围。” “可如今对方是守在金库,还有什么重任能够大过守金库,让里面的护卫出来呢?恐怕唯有一个法子,就是我们伺机劫杀石崇本人,可石崇身边就没有护卫吗?我们又真能劫杀石崇吗?这恐怕根本不能成行。” “而祖兄说的第二个法子,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想办法蹲几天,抓个坞堡的舌头,看能不能买通他,拉他入伙,而后里应外合,直接冲进去。二是我们派个人到金谷园徉作卧底,看能不能混到金库,作为接引,可问题在于,总归免不了一场血战,而且我们也很难撤出去。” 说罢,刘曜点点头,显然是赞同刘羡的分析,而后他又看向众人问道:“诸位还有什么没想到的策略吗?” 祖逖的脸色有些难看,正如刘曜所言,他的策略要么没有可行性,要么就风险很高,可仓促间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且在祖逖心中,也不认为风险高就不可行。实在不行真杀了石崇,又如何呢? 而阿符勒却问道:“既然这么难,我们要不换个法子,我们不劫了,而是把石崇他儿子绑了,索要赎金如何?开口要个两三千金,想必也有谈妥的可能吧。” 刘曜闻言,立刻皱眉道:“蠢材!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就是他在明,我在暗,若是和他坐下来谈,我们就算拿了钱,也跑不了。” “谈不了?”阿符勒似乎忘了是自己要复仇似的,疑惑道,“可他在钱货之外,总有在乎的东西吧!难道就不能找来当破绽吗?” 祖逖闻言,心中一动,忽然就想起崇绮楼,说道:“我听石超说,石崇平日不出来待客时,就在一座名叫崇绮楼的楼台里荒唐,里面住着一名堪称倾城倾国的女子,你们说,能不能用她来调虎离山。” 刘羡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绿珠姑娘。脑海中顿时浮现起一年前的场景,当时石崇摸着绿珠姑娘的脸颊,在自己面前夸耀说,美人难得,便是不要这金谷园,也要保住绿珠。 那神情实在不似作假,不管是出于主人对玩具的那种爱,还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至少这情感应该是真实的。如果能利用这份情感,说不定还真能调虎离山。 可不知为何,刘羡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转瞬间又被自己掐灭了。 他想起绿珠姑娘那没有表情的哀伤眼神,莫名其妙地,竟会联想起母亲的眼神。她的人生是这样不幸,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虽然不能说愁苦于衣食,可精神上却陷入了绝望。 如果自己利用她,是否会令她在石家没有立足之地呢?毕竟石崇口中说着不眷念钱财,可实际上真不在乎什么事物,是根本提都不会提的。 这么想着,刘羡似乎能看见绿珠未来悲惨的境遇了。他完全不忍心这样做,故而他准备开口,拒绝祖逖的提议。可在开口前的这一个瞬间,刘羡突然间又生出了一个念头:自己为什么不去救她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顿时像阳光消解冰雪般除去了刘羡所有杂念。 刘羡想,自己来参加这个集会,其实归根到底,就是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绿珠姑娘。 之前自己说,是欣赏阿符勒才加入他的复仇,但不可否认,暗地里,自己有另一种想法,想当英雄,想把绿珠姑娘从金谷园救出来,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自己一直过于矫情,不愿面对自己,所以才再三犹豫踟蹰。 可踟蹰往往会变作遗憾,后悔的理由其实就是无为。 终于,刘羡下定了决心。而旁边刘曜和祖逖的争论也到了尾声,他们一致认为,像石崇这样的人,再美丽标致的女人,恐怕也只是一个玩物,还得从别的方面下手。可该从何处下手,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刘羡说:“我有办法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把眼光投向他。 刘羡徐徐道:“石崇虽然爱富,但他身为士人,更理应爱权,不然他为何要在金谷园中接待那么多士人?” 这是句实在话,众人隐隐间似乎抓到了什么,但朦朦胧胧间还是差了点真意,刘曜问道:“怀冲不妨说得更直白一点。” 刘羡笑道:“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位贵客,不由得他不慎重对待……”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视角彡的打赏~ 第十七章 一条鲤鱼(4k) 第二日一早,刘羡草草洗漱了一番,和妻子阿萝告别一番,就匆匆离开了家门。 这日是他按例到始平王府伴读的日子,也大概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早早挂上了山头,将夜幕中的万千残云刺破,只留下一片晴朗湛蓝的天空,地上也一片通明,连影子下的蚂蚁也清晰可见。 不过也正因为阳光猛烈,街上的行人不多,除去一些还在街上叫卖的商贩外,就多是一些乞丐。什么游侠、士人、学生,在酷暑的热浪下,统统都不见了踪影。就连惯例该有的大朝会,也因太热而被天子所取消了。 其实始平王府前几日也给刘羡传了信,说若是身体不适,可以不用过来,不过刘羡这次有不得不来的要务。 昨夜,他已和刘曜等人商议好了,此次到始平王府,刘羡必须要想个办法,促使司马玮去一趟金谷园。 只要司马玮能驾临金谷园,石崇接待皇子,势必要慎之又慎。原本不需要守卫的地方,皇子来了,恐怕也要抽调护卫过来,而其余的地方受到影响,防守也必然薄弱,这样一来,就有了把水搅浑,趁乱起事的条件了。 刺眼的阳光洒下来,刘羡眯缝着眼睛,心想,要劝说司马玮倒是不难,但如何将自己置身事外,又不引起疑心,才是此行的重点。 他思忖了一会儿,不觉间已经来到始平王府门口,发现门口停着两辆熟悉的马车,找门口的仇虎一问,果然是颍川公主又来拜访了。 进府后,一个奴仆前来为刘羡引路,穿过后堂,绕过东边的两处走廊,就到了王府的池塘。刘羡站在廊口时,一阵清风吹来,令他不禁眯起眼睛,再睁开眼看时,可见不远处池塘的亭榭里,司马玮正在朝他招手。 “哟,是怀冲啊!”司马玮起身从凉亭里走出,笑问道:“怎么今日还来了?我不是说可以休憩吗?” 刘羡微微躬身,玩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在下来殿下身旁,难道是什么苦差吗?” “刘老夫子可觉得是苦差。”司马玮挥挥手,取笑道,“前几天他得了暑疾,跑过来说,要请一个月病假。我准了,可他还颠颠倒倒说了一大堆,什么我要静心养气,用功读书,他听了心里安慰,也就好得快些,这话说得,搞得像我气病了他一样。” “王傅是关怀殿下,心地是好的,殿下这些话还是少说吧。” “好好好,不说了。”司马玮拉着刘羡往亭台里走,笑道,“你来得刚刚好,我们这正在吃冰镇甜瓜,凉快得很!你也来几块尝尝吧!” 在这个年头,夏天当然没有制冰的技术,说白了其实在冬天用水格制成冰块,放入冰库,夏季再取用。可由于冰库的制造费时费力,目前来说还是一种非常奢侈的东西,大概只有皇室或石崇这样的顶流才消受得起。刘羡踏入凉亭的时候,发现亭里还放着一个三尺见方的冰鉴,冷气从中幽幽探出,令亭中的温度顿时凉爽了几分。 此时歧盛、公孙宏、王粹等人都不在,只有寥寥几名侍卫,喔,还有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她此时正坐在冰鉴旁,捧着一块甜瓜,嘴角黏着一颗瓜子,好奇地打量着刘羡。刘羡也由此有了机会,第一次仔细地端详这位最受宠爱的公主。 实事求是地说,司马脩华确是一位美人,虽然她年纪还小,但该有的美貌她基本都有:两颗眼眸晶莹透亮,和阿萝相仿,其鼻子又小巧高挺,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桃花含笑,虽不像传统的美人那般充满贵气与傲气,但给人一种没有心机的可爱亲近感。 刘羡连忙行礼道:“见过殿下。” “你是……?”而司马脩华打量着刘羡,一时露出迷茫的眼神,显然对她来说,上次来王府,根本没把刘羡放在眼里。 司马玮笑着揉揉她的头,笑道:“小妹,又不记人?上次你见过的,他是安乐公府的世子,刘羡,刘怀冲,阿父给我安排的伴读啊!” 脩华闻言有些羞赧,什么话也不说,就要往司马玮身后躲。 司马玮像拉小猫般把她给拽出来,对刘羡道:“小妹整日在皇宫里待着,有些怕生,你莫见怪。” “我哪敢和殿下见怪?”刘羡笑道,“也是在下失礼,若早知道公主在这,怎么也要给殿下带点礼物才是。” 听说要送礼物,颍川公主终于克服了尴尬,问道:“你有什么好送的?” 刘羡道:“这还要问殿下,在下才好准备。” 脩华理所当然道:“我也不知道。” 刘羡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司马玮见状,不由得捧腹大笑,笑过一阵后方道:“怀冲你不用多心,我小妹没别的爱好,无非就是曲乐、宠物、绘画。你不是小阮公的弟子吗?若是有心,也不用送什么礼物,给她吹一首曲子便好。” 果然还是司马玮了解公主,听说刘羡擅长音律,脩华的眼睛立马就亮若萤火,问道:“你会吹笛?” 刘羡从怀中取出竹笛,对脩华道:“略通一二,若有错漏处,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说罢,他端庄正坐,笛横唇边,轻轻吹奏起《陌上桑》来。 这是一首非常出名的三段乐府歌。内容大体上讲,东南有位佳人秦罗敷,美貌艳丽绝顶,所过之处无不让人倾倒,结果连使君见了也维持不了体面,上前竟讨好罗敷,可罗敷坚贞自爱,严词拒绝了使君,夸赞自己爱人世上无双,绝不会互相辜负。是近几十年来,女子中一直非常流行的歌曲。 脩华自然是早就听过,但刘羡也自有一番心思,他将曲调升了半调,再令节拍稍稍加快,使得乐曲较平常而言更加欢快。但这也有风险,就是稍有不慎,便可能破音断奏。但对于接受了小阮公多年教导的刘羡而言,这点改动当然不足为道,他很轻松地就完成了改编。 在亭中的旁人听来,只觉得这笛声圆润自如,犹如涌泉之水,又恰似数只黄莺在耳畔徜徉轻啼。纵使时节闷热,周遭还有烦躁的蝉鸣与蛙鸣,但都被曲声所覆盖下去,心情也如春雪消融般,不知不觉就雀跃起来了。 刘羡一曲吹罢,放下竹笛,司马玮顿时鼓掌笑道:“哎呀,怀冲,我这下可算知道,孔子为何说,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真是令人如痴如醉啊。” 脩华也非常高兴,如果说之前她的眼睛像是萤火,此时就明若星辰,之前的生疏和尴尬全不存在了,兴致勃勃地低声催促道:“再吹一曲吧!再吹一曲吧!” 刘羡只好又吹了一曲《艳歌行》。这一曲吹罢,公主本来还想再听,可门外却传来一名侍卫的脚步声,他进来向司马玮报告道:“启禀殿下。石太仆派人送了礼物过来,您看,现在要看看吗?” 石太仆?不就是石崇吗?刘羡心中一动,抬头看司马玮的反应,司马玮满不在乎地问道:“有礼物,是什么?” “是一条大鲤鱼。” “鲤鱼?”司马玮有些莫名其妙,他道:“那你抬过来看看吧。” 石崇送来的鲤鱼果然不是一般的鲤鱼,当两名侍卫抬着一只大桶过来时,在场的几人都吓了一跳,真是好大一条鲤鱼!这鲤鱼不仅通身金黄,而且肚肥体长,估摸着可能足足有五十斤。鲤鱼大到这个程度,嘴唇已经比人还厚,一片鱼鳞都有拇指大小。不过当鱼大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已经很难再当做宠物来观赏,而更像是一个怪物了。 司马玮站在鲤鱼前,颇有些疑惑:“太仆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让我拿来吃,还是当宠物养呢?” 刘羡也在打量着这只鲤鱼,阳光照射下来,把鲤鱼的眼睑都映成了金黄色,闪闪发光,那黑色的瞳孔仿佛在盯着自己。 他很快明白了石崇的意思,并在心中暗喜:正愁找不到理由劝司马玮过去,谁料石崇竟自己来递台阶了!真是鬼使神差,看以后谁还能怀疑到自己头上? 刘羡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恍然道:“殿下,我明白太仆的意思了。” “哦,你说说看?” “像这样难得一见的大鲤鱼,已经不是简单的鲤鱼了。” “这不是废话?怀冲,别卖关子。” “殿下莫急,这便是太仆的深意啊!”刘羡解释道,“鲤鱼若不是鲤鱼,那它应该是什么呢?” 对于其它地方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哑谜,但对生活在黄河两岸,熟知鱼跃龙门典故的人而言,这个问题却是一点就透:鲤鱼若不是鲤鱼,那它当然是越过了龙门的真龙啊! 石崇便是想借送礼来表达这层寓意:他手中就有这样非凡的“真龙”鲤鱼,自然也就有着一跃蜕变的龙门;而司马玮身为皇子,尚未掌权,就可以比作还未化龙的鲤鱼;如司马玮有意愿与他结交,便可以如这条鲤鱼般跃过龙门,化为真龙。 经刘羡一点,司马玮也明白过来,他围着大鲤鱼转了两圈,笑说道:“石太仆送礼,还搞得挺别致的。” “石崇公毕竟是文人,这是文人的雅事。” “什么雅事不雅事,我只觉得麻烦。”司马玮伸手入水,拍了拍鲤鱼的脑袋,又挺身说道:“怀冲,现在就你一个人在,也没别人和我出主意,你说说看,太仆这个礼物,我该怎么应付?” “太仆富甲天下,谁人不知?他送礼自然也不指望殿下回礼,无非是希望与殿下结交罢了。莫非殿下会嫌自己的钱多吗?” “我说的便是结交。”司马玮徐徐道,“他这样的人,表面放浪,内里又太无情圆滑,打起交道实在太麻烦,我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刘羡闻言,不禁讶异地打量了司马玮一眼,始平王对石崇的看法竟和自己相近!可见若没有歧盛等人的误导,这位殿下还是有一定智慧的,说不定能走上正道。 刘羡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但还是那个道理,太仆到底是世间巨富,与他结交,至少钱财上能得一大笔援助。这年头若要做成什么事,哪里不需要用钱?莫非会有人嫌自己的钱多吗?” 司马玮想了想,笑道:“也是这么回事,我莫非不想奢侈吗?无非是每月要在禁军中招揽下属,用度捉襟见肘啊!” 他说到这,不禁问刘羡道:“怀冲,你说,石崇到底有多富?” 刘羡不动声色道:“在下去过一趟金谷园,论风光秀丽,山水苍然,襄阳习家池虽誉满天下,恐也有所不如。” “哦?”司马脩华此前一直在旁听,不时逗弄水桶里的鲤鱼,听到这里,她不禁出声问道,“真的吗?比西游园如何?” 西游园是皇家园林,刘羡从未去过,他如实说:“在下实在不知,但若论私家园林,天下确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已足够引起公主的兴趣,她抱住司马玮的胳膊,娇声道:“五兄,带我去看看嘛!现在宫里我都呆腻了,王兄的王府也没什么看头,好无聊~~” 公主撒起娇,纤细的脖颈摇动着,头上的簪子也随着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声音。司马玮平日最疼爱她,这时又怎么可能拒绝?当下就承诺说:“好,好,你今夜先回去,我明天跟陛下说一声,六天后就带你过去,如何?” 公主顿时破涕为笑,嫣然道:“我就知道五兄最好了!”她那清纯的眸子散发出柔和的气息,白皙的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如梦。 不过对于刘羡来说,他并没有什么感触,公主虽然美丽清纯,但还远没有绿珠那般恍然若神的惊艳感,刘羡心中只是想:若公主也跟着过去,这次的胜算就更高了。 司马玮笑着邀请他说:“怀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刘羡婉拒道:“殿下,太仆公好杀美人劝酒,我不胜酒力,就不要去扫兴了。” 司马玮听闻后微微皱眉,显然这个消息令他有所不适,但既然答应了公主,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他只好耸耸肩,自嘲说:“那这么说来,我只好不醉不归,要在那边过夜了。” 等到下午黄昏,刘羡与司马玮辞别。退出王府后,他心中难掩激动,不由长长吐了一口气:事情发展到现在,兵书上所谓的三利,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一方,如果还不能取得成功,就未免太辜负上苍的一番好意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八章 最后的等待(4k) 六月,庚申,天色略微阴沉,头顶的阳光虽说依旧热烈,但天空中却笼罩着厚重的云层,将光芒筛成白色。天地间没有风,热浪蒸腾,连知了和麻雀的叫声也衰弱下来,一切都开始转向沉寂。 “唉呀呀,好高的云!”阿符勒猴子般攀爬到一颗樟树上,透过叶荫往上望,他指着一道由数十块暗云堆积而成的云墙,对树下的刘羡道,“刘羡,看来今天要下雨哩!” 刘羡擦了擦额头的汗,四顾邙山上下的密林,不由赞同道:“恐怕还是场大雨!” 在他的身后,刘聪、祖逖等人也紧跟其后,在山岩间艰难跋涉,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从邙山的野径,直接绕道到金谷洞上。 这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侦查地点,这里地势高耸、恍若斧劈,离地约有十丈,可也正因如此。视野却极为开阔,可以俯瞰到整个主院的动向,而下方的人却难以仰视,可谓是一个绝佳的侦查地点。在开始行动之前,一行人就在这里潜伏。 可不料今日竟有下雨的征兆,这可不是好的征兆。 刘曜担忧说:“若是下了暴雨,很多原定的手段可都没用了。”他顿了顿,转首问刘聪道:“四兄,要不要等两天,改日再行动。” 自那日领祖逖入伙后,刘聪就如他所言般隐身太学,今日是听说计划齐备,这才再次现身,不料竟撞上了一个糟糕天气。 但刘聪是一个非常果决的人,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轻易动摇,他驳斥刘曜道:“永明,今日都走到这里,就不要再说丧气话了,这次皇子与公主驾临金谷园,已经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哪里还有第二次?半途而废,才让人感到可耻。” 祖逖则在一旁说:“真要说起来,下雨了反而更好,虽说不能按计划放火,可金库里也势必放松警惕,我们乘夜摸上去,说不定他们都不知道呢!” 两人一位是幕后主使,一位是打劫行家,三言两语间成功打消了众人的犹豫。 众人继续往前走,这一路确实是非常不适,作为许久没有人到过的荒山,到处都是荆棘与灌木,还有很多已成熟的苍耳子,硬刺挂在裤脚袖领处,发出刺拉拉的声音,其间还有不少正嗡嗡乱飞的蚊子,时而被他们用手驱散,但又尾随在其后叮咬。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路走来,确实如计划般无人发现,众人抵达山顶的时候,虽然有些疲倦,但也都感到兴奋。毕竟匍匐在草丛间往下望,就是西晋首富之所在了。想象着可能获取的财富,大部分人都感到非常兴奋 他们是从半夜开始出发的,抵达到金谷洞上方时,时间尚早,大概也就是辰时一刻。 刘羡找了块比较平坦的土地,小心翼翼地往石崖外探出头,可见底下的庭院平地上,正有许多侍女往来,庭院外的道路上,百余名侍卫正在道路两旁排开,并且可以看到,有几名管家似的中年人,正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大声呼喝。 他们显然在做迎接司马玮的准备。 刘羡把目光从中掠过,又去打量园中的建筑,这些他大多已见过了,非常熟悉。而对刘羡而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位于金谷园西南角的崇绮楼。 这座崇绮楼,刘羡还未进去过,但此时光看着崇绮楼的外表,就难免让人发出赞叹: 这是一座非常精巧的木楼,平面呈方形,五层六重檐,除了第一二层是用石砌的以外,上面三层是纯粹的木楼,每一层都披有青瓦,翼角上立着造型各异的武士。檐下密集排列着三百多组斗拱,错综复杂。每个挑檐,每组斗拱,每扇漏窗,外表都刷上了一层白漆,根据形状,仿佛是数之不尽的白鸽飞叠在一起。而楼外高挂的锦绣绸缎,青罗彩灯,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梦幻。 刘羡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到崇绮楼的道路。 正思考的时候,一只手伸到刘羡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刘羡回过头来,发现是阿符勒,他手里拿着几张胡饼,笑道:“怎么,走了半夜,不饿么?” 原来是到了用膳的时候,刘羡往后爬了几步,再起身往后看,发现大部分人都在就着水壶吃饼,小部分人已经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歇息,显然都在为今日的行动养精蓄锐。 刘羡接过阿符勒手中的胡饼,咬了一口,对羯胡少年笑道:“怎么?你不歇息?” “不是很累。”阿符勒拍着大腿,对刘羡低低笑着,“你忘了,我家乡在上党,那里到处都是山,我每次出去放牧,一跑就是三四座,早就习惯啦!” 刘羡笑道:“我还没离开过洛阳,你的家乡,也就是上党,那里风景很好吗?” “谁的家乡风景不好呢?不过上党确实有些别地没有的奇景。我家附近有处峡谷,峡石长得像指头一样细长,泉水就在指缝里窜来窜去;再就是十八盘的阶梯山,足足有两千级台阶,要登上山顶可以穿云;还有舜坪的天然石墙,有各种各样的石头,什么猴子笑天石,青龟出山石……” 羯胡少年在一旁说,刘羡就在一旁听,等刘羡将胡饼吃完,阿符勒还在叙述着家乡的奇景,一直说到他喉咙冒烟,这才停下来喝水。 “看来上党真的很好。”刘羡说,“可惜,我却没机会看看。” 阿符勒则笑道:“再好的风光,看久了也会腻,所以我这次才想到洛阳看看。” “到洛阳看看就足够了?” “当然不够。”阿符勒抬头仰望天空,喉咙中发出渴求的声音,“天下这么大,不是只有洛阳,我还想去看漠北的高风、想去看陇右的河谷、想去看辽东的雪山,想去看江南的春潮、想去看岷越的大象,把天下所有的风景都看遍。” 说到这,他又低下头,对刘羡露出一个灿烂有若珍珠的笑容,嘴角和牙齿咧开得毫不体面,却又让人被一种由衷的快乐所击中,他道:“人生短短几十年,若只是困于一地,那多没意思。” 是啊,刘羡当年读史书,也是这么想的。他也想用自己的双腿来丈量九州土地,面对这样广袤的世界,为何自己要局限在一小块土地,而不是去征服它呢?但自己受限于安乐公世子的身份,到今天为止,却还没有离开过洛阳。 刘羡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何喜欢阿符勒了,他身上有一股苍凉又野蛮的气息,能让他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像是一只天生的苍鹰,可以随意在天空中翱翔,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他的阻绊。 自己虽然在地位上尊贵,但远远不如他自由。 刘羡忍不住问道:“阿符勒,此事之后,你打算去干什么?” “没想好。”阿符勒遥望下面的金谷园,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也没有必要想好,很多事都是上苍注定,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这次来洛阳,我失去了很多亲人,但我也认识了你们,见过了我没见过的风景。只要抱着享受的心态,其实人生每天都有乐趣。” 阿符勒说到这,回头看刘羡道:“刘羡,我真羡慕你。” “什么?”刘羡先是一愣,随后失笑道:“你不会是羡慕我比你有钱吧。” “哈哈哈,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比你有钱得多。”阿符勒笑过之后,脸色又变得严肃,“我是羡慕你,身为安乐公世子,天下瞩目的人质,居然还有一颗不甘躁动的心。你真是有趣!我都不敢想,你以后的人生会多么精彩!” 我?精彩?刘羡哑然失笑,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多是寂寞与安静的,不料第一次有人会这么评价他。但他却无法不为之所动,因为这确实是他的追求,他的内心仍有火焰,渴望突破樊笼。 “今日之后,我就要离开洛阳了。”阿符勒对他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刘羡心中一动,他也说道:“好,那希望下次看你,已经飞黄腾达了。” 两人就这样哈哈大笑,正玩笑间,一旁的祖逖忽然说道:“安静!始平王他们来了!” 几人立刻屏气凝神,趴下来往院落中望去。果然,从上往下望,可见三辆马车缓缓驶入主院,豆粒大小的人从中走出,而刘羡看得分明,其中正是司马玮与司马脩华,石崇亲自率族中子弟上前,将两人簇拥着进行寒暄。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的衣着都雍容华贵,给众人非常深刻的印象。 未久,石崇与司马玮等人走入院内,管家们则招呼侍卫,令他们守护在主院周遭,成环形将院落围住。刘羡心里暗数一下,大概有一百一十七人,确实比上次他参观的时候要多上不少。 但他还要再找祖逖确认一下:“士稚,你估计金库还有多少人?” 祖逖眯着眼睛审视良久,回答道:“应该不超过三十人。” 这么说着,刘琨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问道:“人已经到齐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慌。”刘聪已经退下崖边,挺身徘徊道:“现在天色还早,他们还不够疲惫。等他们用了晚膳,入了夜,没了灯火,自然也就放松了警惕,那时我们就按计划行事动手。” 他的语气和表情非常平淡,可越是平淡,众人就越能感受到他背后的信心,而想到他们即将要洗劫天下的首富,心中则更是汹涌澎湃。 刘曜也颔首道:“虽然做事还早,但也确实到了各就各位的时候了。”他环顾为首的几人,说道:“分头之前,我们最后再对一遍计划。” 几人都点点头,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阿符勒先说道:“等夜色一晚,时机成熟,我带着十人夜缒下去,直奔马厩。在马厩纵火,把里面的马全放出来,扰得园内鸡犬不宁。” 祖逖说:“我带九十人,埋伏在东北林间,只等火光一起,金库的人冲出来,我就趁势夺门,杀入金库。” 刘曜说:“我带两辆马车,如果你们得手,就用鸣镝为号,我便驱车入库,你们把金子搬上马车,然后我们再烧掉金库,作为撤退的信号。” 刘聪最后说:“到这个时候,我们就全部撤退,直接到预定的河阴津处会合,我已经备好了两艘船,事情一结束,分完钱,我的人直接回并州,大家就当从没见过。” 刘羡等他们说完,补充道:“如果今日下暴雨,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趁大雨狂乱,直接雨中劫金,必然成功!” 刘琨则在一边叹道:“可惜,可惜,这件事若传出去,石太仆在洛阳丢了金银,又抓不到犯人,定然是颜面扫地。可是谁在他眼皮底下劫了金谷园呢?恐怕京中会议论纷纷,最终化为一桩悬案了。” 说罢,众人都大笑,回望山下的金谷园,只觉得天下名士不过如此,一切都尽在少年意气之中。 至此,除了阿符勒还有十人在山顶后,其余人都按计划分开。 此时刘羡跟祖逖、刘琨一路,他们穿过密林,走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赶到了预先隐藏的位置,刘聪的武士已经在这里全副武装地等待着,他们背长弓佩斫刀,着黑色戎衣,牵着一匹骏马,看上去久熟弓马,短小精悍。 祖逖点了下人数,确认无误后,就和刘羡、刘琨找了一处视野较好的大石高处,在这里等待信号。 这时祖逖突然问刘羡道:“怀冲,我若猜得不差,你不是与我们一起去抢金库的吧?” 刘羡犹豫片刻,几日下来,他对祖逖的印象还好,决定还是给他交一个底,点头道:“你们做事的时候,我要趁乱去救一个人。” 祖逖咳嗽了一下,摸着刀柄问:“救人?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刘羡笑道:“你若是能成功杀入金库,我就十拿九稳了。” “咳,真有你的。”祖逖笑道,“合着我们抢宝库也是你的幌子。” 刘羡笑了笑,心中则有些忐忑,这取决于石崇到底是看重金库,还是更看重绿珠,刘羡心中其实是没有答案的。 沉闷的阴云依然在头顶聚集,水汽似乎已经凝聚成一道道浪潮,在无声地摧打着地上的人们,刘羡则在心中祈祷,希望大雨晚一些来到,只要能够撑到自己冲入崇绮楼,自然就万事大吉。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野猪王、地球防卫军TDF、2501tm的打赏~ 第十九章 马厩大火(4k) 此时此刻,金谷洞中发出怪异的响声,大概是因为莲湖上吹来凉风的缘故。主院的厨房内,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好加入到主人与皇子公主的宾宴之中。 侍女们在厨下进进出出,为了这次的皇子宴席,石崇可谓是慎之又慎,他将园中大部分的人力都调动起来,想着不仅不能出差错,还一定要给司马玮一个极好的印象。 故而他对侍女们下令说,谁要是敢犯下差错,露出欢喜以外的神色,一旦引起始平王的半分不豫,就直接到乱葬岗里与死人作伴。 侍女们对此早就习惯了,对石崇更无半分不满。因为她们知道,从来到金谷园的那一刻,她们的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平日的生活固然是锦衣玉食,但代价则是内心的麻木,谁也不能再有自己的情绪和真心,只能做石崇彰显权力与意志的玩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华丽的衣裙同时也是她们的丧服。她们在冷漠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或者说肉体温度的冷却。 但表现在脸上,这些美丽的少女们仍然是笑盈盈的,看上去没有半分烦恼,十分美丽。甚至像是为皇子公主的驾临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熊掌还要蒸多久?” “大概还要半个时辰。” “豹胎已经炖好了,先端上去吧!” “河豚处理得怎样了?” 侍女们相互议论着,在厅院中来回穿梭,诱人的香气化作白袅袅的炊烟,笼罩在整个院落上空,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像是一只腾飞的大鸟。而侍卫们严肃地站立在厅堂之间,他们虽不着甲,但无一不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列成一道魁梧的人墙后,又为院落增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此时,石崇正在与司马玮谈笑,而他们谈话的内容却刚好是关于这些侍卫的。 司马玮已担任禁军屯骑校尉多年,军人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明明是来玩乐的,但是看到石崇金谷园的侍卫后,却难免见猎心奇,对他好奇问道:“季伦公,这些都是哪里来的壮士?甚是英武啊!” 石崇笑道:“让殿下见笑了,都是臣在荆州为官时,为了整治荆南的匪患,从荆北招募的一些勇士。” 司马玮“哦”了一声,问道:“我素来听说过荆楚武士的勇名,却不知其弓马如何?” 石崇微微摇首,解释道:“殿下,既然是地处大江南北,自然不是以弓马为傲,我这些勇士,一是擅长水性,二是擅长剑术。” “擅长剑术?”司马玮一愣,随即失笑说,“那恐怕无有大用吧?” “喔?殿下为何这般说?” “我在军中也有几年了,虽不说精于军务,但对于战场上基本的一些道理,也还说得上了解。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在战场上,长枪长戟才是真正的王道。只因长兵器既可以先发制人,又可以后发先置。故而假若一人持剑,一人持枪,练了相同的时间,两者比试,素来都是持枪者获胜,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崇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一阵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挥手找来一名身高八尺的壮士,立在司马玮身前。司马玮不禁眼前一亮,他打量着这人坚实的臂膀,宽阔的胸膛,顿时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对石崇笑问道:“他是……?” 石崇介绍道:“他叫赵黑,我这些荆楚剑客中,他剑术第一,在剿灭武陵蛮的时候,他以一敌十,连杀三人,令蛮人丧胆,我们私下里都说,以他的剑术,就算不如汉高祖手下的曲成侯,恐怕也相差不远了。” 曲成侯是指西汉初年将领虫达,就因为一手剑术高超如神,所以被汉高祖委任将领。 司马玮闻言,不禁肃然起敬,对赵黑敬酒道:“原来是此等豪杰,看来是我失礼了。” 赵黑也不推辞,当即一饮而尽。 石崇接着对赵黑问道:“赵黑,殿下说,枪术比剑术易见成效,更易杀人,你同意不同意?” 赵黑面无表情,耿直回答道:“只要是真练过武的武人,当然都同意这个道理。” 石崇又问:“那既然如此,为何你不练枪,反而练剑呢?” 赵黑答道:“若以枪胜剑,不过是寻常技末,何以足夸,若能以剑破枪,方才显英雄本色!” “好,你退下吧!”等赵黑拱手而退后,石崇回首问司马玮,笑道:“不知现在殿下可否看出,我为何招募这些剑客?” 司马玮此时似懂非懂,他犹豫道:“太仆的意思是,这些人剑术已练至绝顶,不惧长枪了?” “哈哈哈,刀剑生死之间,谁能说必胜呢?”石崇抚须长笑道:“殿下误会了,他们固然剑术高超,但却不是重点,我之所以招揽这些楚人,是因为他们还有一颗剑心!” “剑心?” “是啊,一颗明知剑术难成,但仍然弃易从难的剑心!有这颗剑心,就说明他们不惧生死,视尊严高于一切,无论是在比试上,还是在战场上,有一颗剑心的人,都是足以让敌人畏惧的。” 司马玮恍然,他明白过来,无论是两人对决还是两军对阵,武艺和军学固然是举足轻重的,但却不是唯一的。人不是死物,他们还有一颗心在。有一颗坚毅的心,哪怕手无寸铁,也会让人感到畏惧,若只有一颗软弱的心,就是手持神兵,也只会遭人凌辱。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可为什么一定要弃易从难呢?” 石崇挥挥手,又让赵黑来回答,赵黑说:“无非是剑术英武,枪法朴拙罢了。” 言下之意,其实就是舞剑要比持枪更帅气好看,为了这个好看,他们宁愿冒生死的风险。 司马玮一愣,随即捧腹大笑,他对石崇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太仆,我明白你的话了!原来这就是剑心!”稍稍一顿后,他由衷赞叹道:“三言两语间,说得我都想去练剑了。” “殿下千金之躯,舞的是诸侯之剑,又何必与这些凡夫计较?”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随即举杯共饮,可谓是宾主尽欢。 但一旁听了许久的司马脩华却甚是不喜,她身为公主,一来和刀剑这些话题无关,二来也不是想来宴饮的,故而鼓着小脸,滴溜溜的眼珠瞪圆了,对司马玮抱怨说:“五兄,五兄!” 司马玮如梦初醒,顿时明白她的意思,连连自责道:“小妹莫怪,小妹莫怪。”而后又问石崇道:“都说太仆这金谷园风光绝好,不知能否带我小妹一观啊!” 石崇也乐得公主离开,当即把石超喊过来道:“溪奴,你带公主去外面散散心,四处走走。”又嘱咐说:“看样子等会有雨,不妨早点回来。” 石超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是要他拖时间的意思,微微点头说:“六叔的意思我晓得。”当即就邀请脩华到千鲤湖边参观。 脩华早就坐闷了,这时得到自由,哪有停留之意,小鸟似的就跑了出去,毫没有公主的风范。 如此一来,厅中除去石崇的侍女和护卫外,就只剩下了石崇和司马玮两人。 两人又宴饮谈乐,烘托了半天的气氛,等到天色渐渐昏黑,石崇自觉已与始平王聊得热络,也该进入正题了,就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回来,最近天气如此闷热,不知陛下身体可好?” 司马玮这两日刚去宫中见了一趟父亲,他摇头说:“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了,春天的时候是失眠,可到了这个天气,常人都热得睡不着,陛下却反而嗜睡了。” “怎么说?” “我前天顶着太阳看望他,可谓汗流浃背,结果进了宫,陛下连冰鉴都不用,就在榻上昏睡,我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陛下方才醒转。后来我问服侍的黄门,说陛下如今一日不过能醒四个时辰,真是老了!” “五十春秋的人,体寒嗜睡,本就如此。”石崇劝慰道,但他的重心显然不在于此,而是继续转移话题道,“不过听说最近内朝都是临晋侯在处理,禁内也是临晋侯在服侍,也不知到底做得如何。”石崇口中的临晋侯,指的就是三杨之首的杨骏。 司马玮饮了一杯酒,纳闷道:“不过不失吧,有杨珧在,朝政还是没什么问题,但要说好在何处,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石崇听他露出不满之意,心下顿时有了几分判断,但脸上还是故作糊涂,继续道:“殿下指的是……” 司马玮洒然笑道:“太仆何必装糊涂呢?今年年初的时候,天上出现了日蚀,紧接着京都地震,震塌了太庙,四月初,天上下起了冰雹,前几天鲁国又来了消息,说天降妖风,将树木民舍大肆摧拔!这些都是不吉利的征兆啊!” “都说天人感应,天人感应,国家接连出现这种大事,天意已经很明显了,朝中出有妖孽啊!太仆不这么觉得吗?” 好直接的回应!石崇心下吃了一惊,也不好继续藏着自己的立场,略一沉吟后,颔首道:“车骑虽说理政上不过不失,但在用人上,确实有些闭门营私,排挤贤才的迹象。” “何止是排挤贤才?!”司马玮举杯抿了一口酒,继而冷笑道,“现在在禁中,我要面见陛下,还要先向他通报呢!国家这么多宗室藩王,哪个不比他更有贤望?无非是沾了皇后的福,所以才如此猖狂!太仆,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他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后汉十常侍之乱,今日就要再现了!” 饶是石崇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这句话还是难免一惊: 司马玮对杨骏的反感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是他一个人的看法,还是大部分皇子的看法?看来自己预想的没错,至少以杨骏现在的威望,恐怕是当不好大晋这个家! 可若杨骏不行,谁才行呢?汝南王吗?眼前的这位五皇子吗? 自己当初听闻消息,还以为这位殿下学会了韬光养晦,现在看来,恐怕只是身边高人出的主意,但以他如此果锐的个性,恐怕也必然会闹出一番风波吧! 石崇一时间念头千回百转,开始权衡自己和这位始平王殿下的关系,到底该保持在什么距离合适。 他试探道:“那不知殿下以为,想要澄清宇内,整治朝堂,该从何着手呢?” 司马玮断然道:“所谓治病当治本,擒贼先擒王,我虽不才,却愿效仿宣帝。只要杨骏敢露出半分不臣之意,我就算舍去这身性命,也要除去他那个祸根!” 好重的杀气!石崇又是一惊,但同时心中也对司马玮存了几分轻视:这位殿下太没有城府了,两人交谈未久,他竟然就这样托底?!若是府中有谁打入的内间,他必然发现不了。而且以这样个性,这位殿下或许可以杀人,却绝对镇不住大局。 心里这么想,石崇表面上却是大喜过望,他拜说道:“这正是我找殿下的深意,只要殿下愿意举起大旗,我石崇虽然无德,却也愿意尽几分绵薄之力!” 司马玮亦是大喜,他笑道:“像太仆这样的忠臣,才是我大晋立国的忠良啊!” 两人又是一阵觥筹交错,肆意欢笑。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明明还没到晚上,但是天上的积云已经厚重如山,将天上的阳光压得一点不剩,院落间还刮起了凉风,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石崇见状,不由起身说:“真是个怪天气,恐怕殿下你今日要在寒舍下榻了。” 司马玮则放松地说道:“早就听说过太仆家内室豪奢,正要体验一番呢!” 说话间,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是闪电划破长空,雷声震撼大地。 狂风突然卷起,将园中的灯火尽数刮灭,好像已经提前入夜了。而呼啸之间,雷声如千军万马隆隆而来。 在这种巨响之下,一时间天地变得安静了,人们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 等到这雷声轰然离去时,石崇再打量厅外,天地一片黑暗寂静,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可这个时候,远方隐隐间传来一些吵闹声,起初仿佛蚊鸣,而后渐渐如热水沸腾,清晰可闻。 是骚乱与响动的声音,石崇往来源处望去,只见西南处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有些发红发白的微光,他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那是火光! 火势在黑夜中如火舌席卷,很快肆虐到整个马厩,那些石崇从天南地北收罗的数百匹千里马们,在火光中惊慌失措,大声嘶鸣。 其中最为雄壮的黑龙驹,正焦躁地打着响鼻,忽然为一只手挽过背脊。 一位年轻的羯胡少年脚踩马镫,敏捷地翻身骑上马背,他左右环顾着,熟练地用缰绳驯服着胯下这匹躁动不安的巨兽,非常自得,笑言道:“好马儿!好马儿!不过跟我兄弟比,你的脾气可差远了!” 黑龙驹闻言暴怒,随即四啼飞扬,如疾电般飞驰出火光之外,天地间顿时响起阿符勒畅快的长啸声。这啸声是如此激烈,连远在一里之外的石崇都有所耳闻。 “有刺客!有刺客!”司马玮带来的侍卫们是如此说的。 石崇也当众下令说:“快带人来保卫殿下!还有,快找公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额头冒出冷汗,显然是完全猜不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无法不担忧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 可在人群的喧闹声中,石崇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可随即都如雪水般消融而去,只剩下一个疑问: 自己在绿珠身旁没留任何侍卫! 这个想法令石崇悚然而惊,立刻招来赵黑,厉声道:“你快去崇绮楼,莫让绿珠出了意外!”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章 再会绿珠(4k) 当马厩的大火熊熊燃起的时候,不只是石崇见到,刘羡与祖逖等人当然也见到了,在狂风之下,他们豁然起立,不约而同地说道:“他动手了!” 祖逖立刻放眼往金库处望去,只见里面灯火摇曳,人影重重,显然也是受远处的大火所震撼,犹豫着不知所措。 很快,远处有一人一马飞驰而来,他手持火把,照亮了脸上惊惶的神情,高声道:“开门!开门!” 金库的大门打开了,可见大概有三十几人涌出门外,向来人询问着详情。只是片刻之后,这些黑暗中蚂蚁大小的人影,就随着来者匆匆离去,显然是得到了十万火急的命令,不允许他们多做等待。 而这就是祖逖等待已久的良机。 他当即跳下小丘,翻身上马,用锐利的目光看向身后的人群。这些并州人已经基本换上了黑衣黑裤,脸遮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阴影的化身,正静静等待他的命令。 祖逖立刻将队伍分为两股。刘琨带六十人在远处射箭照应,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三十人,打算直接杀入院内。 部署完毕后,祖逖立于众人前,高声道:“尔等跟着我往前,不须害怕,奋力便是!有我在,就断无不成的道理!” 见众人神色木然,祖逖又转首对刘琨道:“越石,大庭广众下,你为我作证!我若后退违誓,尔等可当即射死我!” 众人尽皆动容。至此,祖逖已收拢众心,他大喝一声,道:“出发!” 话音一落,他与坐骑就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队伍向金库发起了奇袭,一时间箭矢如雨,喊杀如雷。 祖逖果然如他所言般,第一个杀到金库前,院门在他眼前宛如豆腐,一刀劈开,随即踏马飞入,宛如神兵天降。 院中留守的仅有七八人,几乎是一眨眼就被他剁倒两人,身后的武士们紧跟着把守住大门,防止有人逃走报信。 喊杀声在新鲜的血水中不期而至。 而在同一时刻,刘羡也同样换上了黑衣黑纱,乘马在黑暗与狂风中悄然潜行。他不用去看祖逖等人厮杀的结果,但也知道,计划的实施非常顺利,这就意味着,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他必须在大家撤走之前,将绿珠迅速带出来。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算严谨的计划,对于刘羡来说,不仅风险很大,而且拥有很多变数。 他的目标只有崇绮楼,但仔细想来,他既没有亲身进去做过侦查,也没有内间传递消息,这就导致他此时的行动有很多瑕疵。 刘羡一不知道绿珠在不在崇绮楼内,二不知道绿珠身边有没有护卫,三不知道绿珠愿不愿意跟自己离去,甚至不知道在一年之后,绿珠还记不记得自己,毕竟两人只有一面之缘。 刘羡之所以敢去崇绮楼,其实就是笃定了一件事:以石崇对绿珠的重视,绝不会让她在司马玮面前露面。 失败的可能性太高了。 刘羡其实在狂风中策马时,也在暗嘲自己的鲁莽,可同时他又清醒地认识到,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如果这一次错过,自己恐怕会再没有这样当英雄的机会。所以他愿意去冒险,热爱去冒险。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焦躁,反而生出一种兴奋,漫天的风浪吹打在脸上,他胸中的烈火越烧越旺。他平日里太过沉静,旁人常常会以为他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甚至刘羡自己也自以为如此。 实际上,刘羡拥有一颗剑心,他厌倦平庸的选择与平坦的道路,胸中只怀有高山与大海。在他看来,若不能够一鸣惊人,做一些有挑战的事情,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而如果有机会踏上英雄的道路,哪怕只是模仿,他也愿意把性命压入筹码。 儿时的游侠梦,王富生前的刀光,此刻都在激励着他。 刘羡的身体里确实流动着刘邦与刘备的血液。 崇绮楼在整座金谷园的西北角,刘羡就这样在黑暗中策马疾行的时候,需要绕一段路,避开主院的人群。 好在如他所料,马厩的火光成功吸引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数百匹马在金谷园撒蹄狂奔,横冲直撞,飞奔的同时带起了一地烟尘,到处都是响动和骚乱,刘羡得以隐藏其中,避开了那些高举着火把的人。 他从杏林中穿了过去,杏叶的馨香和尘埃搅和在一起,天上又是一阵耀眼的白光,隆隆滚过的雷声,将刘羡原本隐约黯淡的前路照得通明,这使得他有如神助,清晰地从密林中找出了一条道路,极快地奔走到崇绮楼楼下。 作为金谷园中最高的建筑,刘羡此前在山顶已经看到,但此时下了马,他在楼底往上打量,还是难免为崇绮楼的华丽所震撼。白日里看它时,这些密密麻麻的拱斗如同向上腾飞的鸽群,但在黑暗的乱风中,则仿佛展翅俯视的数百只饥鹰,随时会扑扬而下。 大风之下,整栋楼的灯笼都已经被吹灭了,下面几层楼也是黑魆魆的,非常黯淡。刘羡往上仰视,见最高层上还有亮光,这让他内心稍安,这说明楼中人很少而且其中一人地位很高,绿珠在楼中的可能性很高。 接下来就是上楼了。 一楼的门全都紧闭着,但二楼还有窗户开着。这让刘羡顿时有了主意,他把马系在树林里,而后找了一颗就近的桃树往上攀爬,大概爬了有一丈有余,他往屋檐纵身一跃,伴随着瓦片的脆响,刘羡成功跳上了二楼的屋檐,他环顾周遭,见大风掩盖了自己的声音,心中稍稍放下,转身翻入楼内。 一进入楼中,刘羡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椒香味,而后是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刘羡仔细聆听,终于辨认出来,是绿珠的歌声。 空旷的高楼中,如今并无他人。 他不再犹豫,立刻根据楼上灯光的余晖,沿着楼梯快步向上,每在楼梯上迈出一步,绿珠优柔的歌声也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首非常出名的诗歌,是汉武帝刘彻作的《秋风辞》,与刘彻雄才大略的暴君形象不同,他作词却异常温婉细腻,敏感惆怅,似乎有一颗少女般的纤细内心,其文曰: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这首诗歌是在叹息岁月,追忆青春,也是人们对衰老的恐惧。诗文如湖中微波,绿珠的歌声也如浮萍般在水流荡漾,其中似有倾述不尽的哀思与烦恼。 这哀伤让刘羡一阵恍惚,总觉得似曾相识,感同身受,他好像在梦中听到过这样的歌曲,并且立下誓言,说要再不允许有人落泪。 可刘羡刚一踏上楼顶,绿珠的歌声便停了。 顶楼的窗户是开着的,狂风在窗外呼啸,烛光也随之摇曳,使绿珠窈窕的身影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好似会在须臾间随风吹走。 “你是谁?不怕惹怒我的主人?”绿珠背对着楼梯,跪坐在一张桌案前,声音带有一丝凉意。 “你不看我一眼,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主人?”刘羡笑道。 绿珠并没有认出刘羡的声音,她微微侧身,露出优雅的脖颈与洁白纯净的容颜,说道:“我主人的脚步不会这么轻,而旁人没有他的允许,根本不敢入内。” 时隔一年不见,绿珠姑娘仍然美得这么惊心动魄,她的身体纤柔如柳,眼眸绽若桃红,而清冷光滑的下颌,黑缎似的秀发,更增添了几分摄人般的魔力。 她转过身来,打量着刘羡脸上蒙着的黑纱,总结说:“所以你是来劫持我的,是也不是?” 刘羡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话音刚落,不料绿珠霍得起身,迅速往窗边退去,皓腕翻转间竟抽了一把匕首,直接横压在自己白玉般的脖颈上,对刘羡朗声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就算是死,跳下楼去,也不会跟你走!” 刘羡一时愕然,他上来前,想到过和绿珠见面时的各种场景,可能是脱离樊笼的高兴,也可能是逃出生天的侥幸,或是如获新生的流泪,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眼前这样一种发展。 虽然自己一身黑衣蒙面,确实不像好人,但至于如此招到她的反感吗?刘羡转念一想,莫非她对石崇还有几分情愫在? 但仔细想来,这也不是没有痕迹,上次来金谷园,石崇确实非常宠爱绿珠。虽说以自己所见,他爱的不过是绿珠的美色,可绿珠姑娘能明白吗?或者她对这种生活甘之如饴呢?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这一趟就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刘羡沉默少许,问她道:“姑娘年纪尚轻,就这样放弃生命,值得吗?” 绿珠冷笑道:“什么值得不值得?” “我听说,石崇贪鄙冷血,劫杀商旅,凌虐家仆,手下的尸骨足够筑成京观,服侍这样的人,你不害怕吗?” 这话令绿珠露出五味杂陈的神情,但随即又恢复了冷漠,森然道:“这个世道不就是如此吗?为父的买卖儿女,为夫的狂乱杀妻,为臣的谋权篡位,为君的荒淫乱政,什么仁义道德,纲常伦理,不都是假的吗?” “石崇再冷血,但至少待我还算深情,就算把我当玩物,可也合情合理,他没辜负过我。难道你和他有什么不一样嘛?想要劫持我,不就是把我当做玩物吗?” 刘羡明白过来了,他暗自松了口气,原来绿珠姑娘既不是市侩,也不是爱上了石崇,而是经历了人生太多的打击后,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作为人,被父亲亲手卖出的滋味并不好受。而身处石崇这个牢笼中太久,她也已经忘记真正快乐的滋味。 可人不可能不怀有希望,只是需要一点温暖与真诚来鼓励。 往后退了两步后,刘羡扯下面上的黑纱,露出自己年轻的面孔,道:“不,并非如此。” 这回轮到绿珠愕然了。 刘羡道:“绿珠姑娘,或许你说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我今日来救你的心情,也确实是认真的。” “我今日冒着风险来这里,或许无法给你更好的人生。但你离开这里,就还有改变的可能,你若留在这里,恐怕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她看清刘羡的面孔后,先是讶异于他的年轻,而后才后知后觉地辨认出刘羡的身份,安乐公世子出现在这里,这个事实令她张开朱唇,一时无所适从,手中的匕首不觉间放下来,梦呓道:“公子……” 刘羡见她这个反应,也不过多寒暄,径直上前抓住绿珠的手,低声道:“姑娘,时间紧迫,我的同伴还在外面等我,要走就要趁现在!” “如果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当帮我完成一个梦想吧!” 刘羡的行为非常冒昧,绿珠本能地想要推辞,可刘羡也不容她多说,拽着就往外走。 他的手很热,还带有汗水,男子的温度通过皓腕传递过来,绿珠顿时软了身子,拒绝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只能踉踉跄跄地跟上,同时低声问道:“公子要带我到哪里去?” “先带你藏一阵子,风头过去了,就带你回家。”刘羡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个回答令绿珠一阵茫然:家,这个字似乎离自己很遥远,但却又有莫大的魔力,使她无法将之抛出脑海。 可这么说着,刘羡似乎意识到了一丝不妥,他随即纠正说:“如果你不想回家,想去哪里,我也会帮忙安排的。” 脚步踩踏上了楼梯,咚咚咚的响声中,顶楼的灯火渐渐消失了,楼下潮水般的黑暗将两人淹没。这让绿珠觉得自己在做梦,虽然她已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可在一个黑暗的狂风之夜,一个少年公子如风般倏忽而至,说要带她离开樊笼,放她自由,这不是梦又是什么呢? 楼外的狂风与大火,喧闹与呼啸,似乎都是自己在做梦的明证!可手上传来的温度,却又分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位安乐公世子,是为了什么来救自己呢?他说让自己帮忙完成一个梦想,又是什么意思呢?绿珠在黑暗中凝视着刘羡的棱角,一时千肠百转。 他没有和自己私下相处过,甚至只有一面之缘,却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莫非是贪恋自己的美貌吗?可这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安乐公府和博陵公府的差距,不只是绿珠,整个京畿都是心知肚明的。何况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稍有不慎,说是谋反的大罪也不过分。 绿珠一时得不出答案,可她分明能感受到少年真挚的豪情,这豪情如体温般感染了她,让她为刚刚自己的言论,莫名感到一阵羞耻与好笑,而后轻快的情感涌入心间,开始冲刷她这些年积累的沉疴。 可这股清泉没有涌入多久,当两人踏入一楼的时候,一阵大风席卷而入,在昏暗的视野中,衣袖翻飞不断。 很快,风声小了,风中掺杂着雨丝,在极短的雨丝铺垫下,一场倾盆大雨轰然而至。在此之前的一瞬间,天地一片寂静,而在此之后,世间唯有雨水冲刷的声音,似乎洪水爆发,要将世间的一切淹没。 天色稍稍明亮了。 刘羡停下脚步,两眼盯着大开的楼门,眉毛微微挑起,他没有回头,低声说道:“你就站在这里,等我片刻。” 说罢,他松开了握住绿珠的右手,从腰间徐徐抽出昭武剑,在楼梯前站定,对着门前的人影道:“动手吧。” 赵黑也抽出腰间长剑,两道寒芒在黑暗中闪烁着,仿佛两条吐信的银蛇,他徐徐道:“还请赐教。”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一章 剑心(4k) 昏暗的天光中,大雨铺天盖地,什么火光、喧闹、轰雷,此刻都消失了。只有茫茫不尽的狂流水帘之声,似乎崇绮楼外已为世界所隔离,自成一方天地。 刘羡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持剑的剑客,仅看了第一眼,刘羡就已经知道,此人是一个剑术好手。 赵黑的姿势看似随意,但实际上脚成虚步,剑成中段,腰腹肩胛自然而然形成一条直线,在剑锋的顶端便是他闲散的眼神。若是寻常剑客,要做出这种姿势,难免会肌肉紧绷,身体僵硬。而他之所以能够表现得轻松写意,原因无他,只是单纯地因为练剑日久,已经人剑合一,习惯成自然罢了。 最让刘羡警惕的,是这名剑客眼神中虽没有杀气,但却自有一股漠然的神色,身处狂风暴雨之前,却没有半分动摇。 这气质给了刘羡极大的压力,一时似乎觉得这剑客并不存在,一时又觉得这剑客宽阔如山。这说明这位敌手不仅剑术高超,而且心性的造诣也堪称圆满,恐怕达到了佛语所言的八风不动的境界。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此人的剑术,可能还要高过小阮公。 刘羡握紧了昭武剑,在心中思虑克敌制胜的策略。 与此同时,赵黑也在观察刘羡,不同于表面的淡然,他的胸中正激扬着火一样的热情。 赵黑在赶来崇绮楼的路上,其实满怀不满。在他看来,作为一名剑客,遇到乱事,本该迎难而上,可不料竟被主公令派它处,专门来保护一名女人,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再美的女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女人,现在固然可能美若天仙,但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二十年后就会人老珠黄,四十年后就会爬满蛆虫,化为白骨,不堪入目。 相比之下,一把好剑,却能陪伴剑客从生入死,这才是他身为剑客的自豪。 可没有料到,今夜竟真撞见了一名对手,虽然身着黑纱,看不清容貌,但仅观摩他的剑姿,就知是千锤百炼的剑术高手,这怎能不令赵黑心喜呢? 与赵黑的剑姿不同,刘羡做前弓步,双手满握剑柄,头胸腰腹,也是与剑锋列成一条直线,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时刻准备展露自己的峥嵘。 时间紧急,眼前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身后随时可能会冒出更多的人,刘羡必须速战速决,主动抢攻。 毕竟他已是七尺男儿,和年幼时的那次比剑不同,现在他在体力上已经不输下风。 刘羡大踏步地朝着赵黑走去,他面对赵黑的第一招,选择的是一招朴实无华的突刺。 它看似平平无奇,但在两人三步左右的时候,刘羡脚步陡然变奏,他先是右脚猛然发力,剑尖顿如飞星闪过,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光,直冲赵黑的左肩而去。 在对峙的短短几个刹那,刘羡就已经权衡完利弊。虽然时间紧急,但以这名剑客的水平,自己若心急贪快,与他正面拼剑,恐怕反而难分上下。不若先佯作正攻,实则从边角处着手,先刺伤他的肩胛关节,打破平衡,再伺机决胜,这才是一个更理智的选择。 这一刺刘羡刺得极快,但赵黑反应得也快,他的双眼时刻盯着刘羡的剑势,刘羡虽然鼓作变奏,但他已见惯了这样的挑斗,他下身之所以踩虚步,就是为了提防变招,时刻换位。只见他虚步自然往左侧踩实,剑锋微微一倾,竟正好迎上了昭武剑,两柄剑即将贴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声响,就如同两柄拂尘一般。 刘羡自知这一击已经落空了,他左脚往前一踩,右脚紧跟着做侧弓步,在两剑相交之前,就已经抽出了剑锋,仅仅是刹那间,他已将侧弓步转身为正弓步,人与剑锋瞬时而出,向赵黑的右肩处突刺! 这一招使出来,赵黑顿时暗叫精彩,他之前用剑刃去接刘羡的左突刺,身体还未恢复平衡,可刘羡竟然变招如此之快,令他趁势反攻的想法完全落空了,只能选择大步后退。而自己若是后退,他必定还有后手,主动权就全然落到对方手中了! 面对这种情形,赵黑决定走险招,脚步虽然已经开始后退,可剑势却从下至上翻转,化正手剑为反手剑。 刘羡的第二刺未中,果然选择了故技重施,再次收步,转身,向赵黑的中线打出了第三次突刺! “锵”的一声,两柄剑终于撞击到一起,而后伴随着剑锋间的火光,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刺啦声。两人都是使剑的好手,出手既快又狠,此时这剑锋交击之声,竟穿透了楼外沉重的雨声,令一旁观看的绿珠也不禁捂起了耳朵。 这一击之后,两人都没占得便宜,在力量将竭之时,都不约而同地撤步后退,长吁一口气,同时心中又对对方产生极高的警惕。 方才刘羡使出的三段刺,乃是他根据小阮公教导的剑理,自己结合起落剑与出手剑,独创出来的剑法,自命为弓虚剑,以为快若箭矢,奇诡难测。 平日与阮玄、张固等人对练时,刘羡利用这剑法,步步紧逼,气势迫人,可谓是无往而不利,就连小阮公看了也赞不绝口。不料在此时,不仅徒劳无功,甚至没能碰到对方的衣襟! 而赵黑心下也赞叹不已,在遇到石崇之前,他与不下百余名剑士比剑,可谓是博通天下剑法,却还没有见过如此刁钻的剑法,第一剑看似是试探,可后面接连两剑,却化试探为杀机,稍有不慎,自己便会被开膛破肚。 若这剑术是眼前此人所创,那他的造诣恐怕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黑暗中,两人默默盯着对方,脚步在厅堂间盘旋,为下一轮的出剑做准备。 楼中的气氛愈发凝重,而绿珠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懂剑术,却也知道赵黑是石崇请来的高手,刘羡能与他打得平手都已非常难得,何况要战胜呢?但她对于这种局面完全无能为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为。 正犹豫间,赵黑动了,这一次他先发动了抢攻,由于知道刘羡的水平,他没有选择冒险的劈刺,而是在脚步靠近的同时,他手腕翻转,长剑剑锋顿如迅雷闪电般横扫而出,狠狠击向刘羡手中的长剑,务求一剑压开刘羡的剑锋,再回剑去削他的脖颈。 刘羡见状,原本对刺的长剑扑簌簌一闪,剑锋前后数变,先让开了赵黑反臂横扫过来的剑势,而后剑尖冒险往对方剑身上一点,也不用力,稍稍阻碍赵黑的剑势后,他的脚步连连后退,同时也依样画葫芦,反手一个扫剑,试图去逼退赵黑。 可赵黑占得了先机,哪里会这么轻易放弃?眼前的横扫他视若无睹,脚步继续向前,长剑则由横扫变为上挑,剑尖直指刘羡的下颌。若是双方同时中剑,无非是一人断肠,一人穿头。 刘羡只能放弃扫剑,持剑手手心不断横摆,改用格剑来打乱赵黑的剑势。 赵黑先挑后点,再搅又压,刘羡则分别对以崩、截、提、抽。 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两人的剑身不断交击,身位来回转换,恰如两只飞鸟在狂风中相互追逐,双方本来都是快剑手,此时拼抢起来,可谓是快中之快,一时间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双方的剑法谁高谁低。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一轮缠斗下来,刘羡大体采取守势,一连和赵黑对了有十三剑。 可和此前刘羡使出的弓虚剑一样,赵黑虽然抢住了先机,但始终无法把先机转化为胜机,两人的水平实在是过于接近,而在速度和力量上,也没有明显的差别,导致双方虽没有默契,却离奇地达成了平衡,一时间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等到赵黑这一轮气力将近,他抽剑回撤,刘羡若要取胜,此时就该化守为攻,趁势反击。但刘羡也没有多余的气力了,只能与赵黑同步后退,拉开两者间的距离,而后不约而同地开始调整气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刘羡想到。 根据这两轮的对剑,他对赵黑和自己的实力都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认知,两人要是继续这么斗下去,没有两刻钟,根本不可能分出胜负,更别说分出生死了。 现在时间是如此紧迫,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耗上两刻钟。按照原本的计划,不管成与不成,在三刻钟左右,刘聪他们就会尽数离去,到时候,园中只剩自己,还怎么带绿珠脱身呢? 要是楼中再有两三人进来阻拦,自己别说带绿珠走了,就是自己想成功脱身,也是难上加难。 怎么办呢?莫非要放下绿珠姑娘,自己先去逃命吗? 刘羡回头去看了一眼绿珠,见黑幕中她清亮的星眸正凝视着自己,眼角似乎蕴含有晶莹的泪珠,这顿让刘羡联想到负担二字。他记起了母亲的话,又想,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不应该半途而废。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哪怕没有办法,也必须在短时间内取胜。 何况,在他对绿珠露面以后,自己其实就没有别的退路了。 故而沉吟几个念头后,刘羡决定再冒一次险。 在这个难缠的对手面前,刘羡还剑入鞘,第一次开口说道:“不要再拖拉了,要么让开!要么下一剑,一招决生死!” 赵黑一愣,显然是讶异于刘羡的年轻,但他略微思考,便明白了刘羡的用意,笑道:“生死?你要搏命?” 此言一出,绿珠也明白了场上的局面,她极为担忧,向前趋走两步,对刘羡低声说:“公子何必如此?若不能取胜,就早些走吧。” 刘羡恍若未闻,他横手压了压绿珠,示意她不要多话,而后对赵黑坦然道:“搏命又如何?我来到这里,就已经不在意性命了!” “你这样的剑客,应该也一样吧!若不能于剑锋上决生死,就是一生的耻辱,不然,如何对得起这一颗剑心?” “剑心?” 赵黑有些恍然,他想起之前自己在司马玮面前的豪言壮语,不料转眼间就被眼前的剑士反言相激。 身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百人斩,自己从五岁时开始练剑,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余载,多少次挥汗如雨,多少次生死擦肩,却从未有一日有所懈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儿时起,就向往一剑决死的传说吗? 对于一个人来说,无论渡过怎样理智的一生,但胸中总是不缺少激情和梦想。而对于一名真正的剑客来说,分出剑心间的高低,则是无法拒绝的请求。 因为一剑定生死,就是这样一种激情,这意味着对自己剑术的一种绝对自信。 而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若要强走,自己其实也留不住,想要分出胜负,确实也只能用这种法子了。 考虑到这,赵黑同意了,他也收剑入鞘,对刘羡颔首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说罢,两人同时迈步,在五步左右的距离站定。这是一个致命的距离,躲无可躲,且只够两人出一剑,谁的剑更快,谁的剑更加有力,谁就能活着笑到最后。但至于是不是健全的活着,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之前看似对了几十剑,实际上只过去了半刻钟,但在这半刻钟后,雨势便明显小了。 风声又呼啸起来,裹挟着那些较为微小的雨丝,吹拂入厅堂间,两人衣袖纷飞,猎猎如旗帜。 两人都摆开弓步,微微屈膝,将右手搭放在剑柄上。显然,他们要用一次干脆利落的拔剑术,来结束这场剑斗。 绿珠在一旁看着两人的身姿,心中紧张无比,一面不断地为刘羡祈祷,希望他能获得胜利,可担忧又难免使她生出恐惧,害怕出现出她不忍见到的悲惨画面。 时间很急,但刘羡的内心很静。他正把心中所有的杂念逐一排除,渐渐进入无念无想的状态。 不觉间,他忘却了手中的剑,忘却了自己的躯体,甚至忘记了呼吸和心跳。 他的眼中,只有赵黑的剑。 风声似乎也变小了,但有什么声音正在放大,原本隐约朦胧,可此刻却清晰可闻,像是鼓槌敲打鼓膜,一下挨着一下,连绵不绝。 这是赵黑的呼吸声。 突然间,刘羡听到鼓声一顿,他的念头还未产生,握剑的手已率先挥动。 “哗”的一声,雪亮的剑锋如蛟龙出渊,从暗到明,破风而过,线路分明地射向赵黑。 几乎是同时,赵黑也拔剑出鞘,一道青光一闪而过,与迎面而来的白练交织在一起。 绿珠只听到“噔”的一声,一抹金红色的火花爆闪而过,随即在黑暗中湮灭。 两名剑客已经交错分开,而胜负也就此分明。 赵黑不及捂住脖子,一飙血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面前的帘布,他整个人也如同被抽空一般,绵倒在了地上。 又是“叮”的一声,赵黑手中长剑稍稍支在地上,当即断为两截。 刘羡一抖手,将昭武剑徐徐收回鞘中,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染半分血迹。 他回头看了倒在地上的赵黑一眼,心中默默致歉:“可惜,我俩的剑术不分高低,可配剑却有好坏啊!” 刘羡牵起绿珠的手,终于踏出了崇绮楼的大门。 雨水滴滴答答的拍在脸上,门前仍是空无一人,这让刘羡松了一口气,看来时间还不算太晚。 刘羡便让绿珠在门口等待,自己则去杏林间解开马缰,牵了马出来,后扶绿珠上马。 等绿珠的纤手环抱住腰肢,刘羡就打算原路返回,不料就在这时候,左侧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暴喝,道:“你是何人?要带她去哪?!” 刘羡一震,回首一看,黑纱下的嘴角不由泛起苦笑。 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石超一手撑伞,一手持剑,怒发冲冠地盯着自己。 而在他身后,颍川公主司马脩华抓着衣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把名字改成空想回收的打赏~ 第二十二章 飞奔(4k) 虽不知石超为何会在此,可背后的影响毫无疑问是糟糕的,这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往这边赶。 时间紧急,刘羡必须马上逃跑。 他低声对绿珠道:“抱紧我!” 绿珠轻声“嗯”了一声,滚烫的上身整个贴上刘羡的背部,再无半分缝隙。 至此,刘羡不再犹豫,他拉动马缰,一言不发地从石超面前越过,于雨水中奔上了大道。 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再要隐藏身份潜伏暗行,完全是不切实际的。不如立刻赶时间,走最快的捷径逃出金谷园,这才是正道。 可这也带来一个新的问题,若是真要奔逃,他是不可能直接去与刘聪、祖逖等人会合的。会合后固然人多,百来个人要杀出重围,希望也很大。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人多也就代表着目标多,石崇是绝不会跟丢的。 虽然短时间内,可能拿刘羡等人没有办法,但只要被趁势抓住几个舌头,拷打出主谋几人的身份,刘羡就完了。 刘聪、祖逖、阿符勒他们可以跑,但刘羡全家都在洛阳,是绝对跑不掉的。 现在唯一理智的做法,就是刘羡自己先想办法摆脱追兵,安全后再去河阳汇合了。 果然,在雨中疯狂策马不超过数十步,背后就响起了石超的怒喝声,然后紧接着就有人陆陆续续靠过来,在雨中提着灯笼与刀剑,如同一朵朵骨磷上的鬼火,在黑暗中倏忽间点起,而后四面八方地,向刘羡缓慢又广泛地包围过来。 密集的雨声中,刘羡不断擦拭眼前的雨水,不断地估算着四方靠近过来的人数,以及最可能逃脱的路线。 最初靠过来的是两名骑士,他们一面对着刘羡怒喝,一面试图从左右两方进行夹击,想以此把刘羡逼停下来。 刘羡见状,并没有急着快马加鞭,而是略微夹紧马腹,等着两人逐渐拉近距离,在左右靠到七八尺距离的时候。刘羡突然变速,向左猛地急靠,左手忽然拔出昭武剑,一个迅疾无比的下撩斩,只听见一声闷哼,中剑的骑士已经开膛破肚。 而右边的骑士还没反应过来,刘羡已调转方向,左手剑抛接到右手中,又如毒蛇出洞,直接将他一剑穿喉。 第一个人喷出的血溅了刘羡半身,嘴里嗬嗬有声但叫不出来,而绿珠脸上也觉得星星点点的一片温暖。她讶然看着这一幕,却见刘羡从第二个人脖子抽出长剑,回手就砍在左边人的后颈上,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 刘羡甩了一下昭武剑上的血,又继续观察四周的动静,接着在黑暗中把剑锋在腿上擦拭了一下,这才继续策马加速。 而身边两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匹则慢慢停了下来,后面新的骑士追赶上,他们看到马匹上两个仍然端坐的断头尸体,无不心中胆寒:好快的剑!好高明的剑术! 这种想法令他们不敢贸然向前,而仅仅是在身后不远处尾随,做出一副从长计议的模样。 但刘羡并没有放松,反而精神更加紧绷。眼下虽没有了威胁,但这样的追逐就好比熬鹰,只要自己稍稍显出疲态,他们就会一拥而上。 必须要甩开他们!刘羡下定决心,又对绿珠说:“把头低下,身体放平,痛也不要出声!” 说罢,他环顾左右,确认了一下方向后,立刻纵马入林。他这一下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下策,冲入林间后,他几乎毫无减速,原本纤细脆弱的枝杈树叶扫过来,仿佛飞扬而至的藤鞭,一下下抽在刘羡身上,生疼无比,甚至撕破了衣物。 刘羡唯一能缓解的办法,就是抽出昭武剑,不断地在面前左右劈砍,尽可能削去面前铁风般的枝条。这样确实对窘境有所缓解,可即使如此,他的身上仍多了不少血痕。 但与此同时,他的策略起到了作用,狂风仍在耳边呼啸,但身后的马蹄声渐渐消失了,似乎在丛林中纵马的只有自己一人,那些追兵们无法在林间保持原有的速度,已经逐渐被刘羡甩开。 成功逃脱了吗?刘羡一面辨别方向,左右闪躲,一面扪心自问。虽然情感上他想要松懈,但理智正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脖颈,告诉他前方仍然有几道险关。 就刚刚的两次追逐里,自己虽说成功摆脱了追兵,但金谷园太大了,自己本打算走最快的捷径,可实际上还是被逼得放慢了速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消息恐怕已经传到石崇耳里了。若是他临时反应过来,全力追捕自己,恐怕人马已经在包过来的路上了。 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想要出园,除了正门外,无非就是东南与东北两个方向,算算时间,刘聪祖逖那边应该还没走,自己没得选择,只能往东南的密林走。 可没有选择,往往也就意味着,对方的办法比自己更多。 终于,在花费大约一刻钟后,刘羡再一次穿过了杏林,淅淅沥沥的雨水再次打在身上,身后的绿珠正在微微发抖。刘羡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一名佳人。他回头一看,绿珠脸色苍白,双唇紧抿,连双眼也如雌兔般紧闭着,而环在刘羡腰间的玉臂,也擦有一道道红痕,显然这一路穿过来,她既害怕又疼痛,但也确实如他吩咐那般,强忍住了没有发声。 刘羡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说:“别怕,还有最后一程,冲过去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绿珠睁开双眸,深深地看了刘羡一眼:此时的刘羡浑身是血,血腥味浓重得难以想象,而且黑夜里,他的眼睛闪着黑光,形象简直如阿修罗般可怖,但神奇的是,绿珠全只感到可靠和放心,纵使在雨中依然发冷,身体的颤抖却离奇般消失了。 绿珠蚊呐般嗯了一声,低声说:“我相信公子。” 刘羡笑了笑,而后回过头,长吐一口气,继续鞭马向前。 天上的雨水愈发小了,若说开始是铺天盖地,刚刚是连绵不绝,眼下就只是滴滴答答,继而有变为淅淅沥沥的趋势。头上的乌云也不知何时淡薄了,隐隐间能看见天上月亮的轮廓,黑夜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是依稀可以望见百步外的距离了。 可这样一阵短暂的暴雨,依旧给道路带了极大的影响,除去少部分石路外,大部分的土路都已经变得湿软泥泞,刘羡的速度不得不减慢下来。 而奇怪的是,在这种道路下,刘羡的行程竟非常顺利,并没有遇到石崇的追兵。 但刘羡不敢放松警惕,如果是真的误判了他的位置那自然好,但若是另一种情况,想要突破重围就算是要命了。 很快,他看到了石崇的布置,且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 在距离银杏林还有百余丈时,刘羡远远望见了星散罗布的灯火。 根据数量判断,人数大概有二十人左右,这些相隔数丈散开,都配有马匹。这就好比一张罗网,看似散漫疏忽,但实际上随时可以集结起来,一旦发现刘羡,就可以将他团团包围。 刘羡吐了一口气,看来一场血战是无法避免了。 他稍稍停顿,用衣袖再次擦拭手中的昭武剑。说起来,今夜刘羡其实是人生中第一次杀人,而且是在短短两刻钟内,他接连杀死了三人,其中一名是闻名荆楚的剑宗,另外两人显然也是好手。 刘羡的心中并不是没有波澜,但奇异的是,他的头脑却非常清醒,似乎与情绪抽离开了,在为死人的惨状感慨默哀的同时,他同时又在思考另一件事情:在接连饮血后,昭武剑的剑锋是否依旧锋利?若继续战斗,它又能坚持砍断多少根骨头? 这些答案不太乐观。 但好运的是,大概是得了不许误伤绿珠的命令,他们这些侍卫都没有用抢劫时备用的弓弩,不然围着远射,刘羡肯定是立时毙命。眼下既然还能肉搏,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刘羡开始再次策马,而这时,那些骑士也发现他了。 “停下!停下!”这群人也开始策马,向着刘羡一面大喊,一面向他迂回包抄,逐渐在草地上形成一道圆弧,显然是要利用人数的优势,逐步形成一个包围网,将他的活动范围紧逼压缩。 如果他们成功,刘羡当然就会束手无策,但刘羡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勇者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他毫不犹豫地先朝着正中间一人相冲对撞,几乎是处在一条直线上。如果双方撞了个结实,结果只有立毙当场。 对面的骑士吃了一惊,他本是做好了马上拼剑的准备,不料对方竟然选择的是同归于尽的做法,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想驱马变向,结果就是向刘羡露出了破绽。 刘羡一剑砍去,但出乎刘羡意料的是,昭武剑切入敌人身上,入手的触感竟然是坚硬的钝感,显然剑锋并没有入肉,而是砍到了一层防御上。 根据触感和剑下叮铃铃的响声,刘羡心中暗叫糟糕:这人应该穿着西域锁子甲! 与明光铠、两当铠等重铠不同,锁子甲轻便透气,极为小巧,不易发现,虽然防御力远远比不上寻常重铠,但在这生死时刻也足以救命了。 在锁子甲的防护下,这必杀的一剑变成了一记重槌,将敌人推翻马下,随后溅起一地水花,并伴随有微末的呻吟,显然摔得不轻。 但这不是刘羡想要的效果,本来在以一敌多的情况下,只有快速的杀伤才能打击敌方的士气和力量。可若是这些人都穿了锁子甲,那刘羡想要以杀立威,令其余人胆寒的想法就变得无法实行了。 果然,那些包围过来的骑士们愣了愣,但见受伤者并无大碍,顿时信心倍增,加速向刘羡包抄而来。 而刘羡想要抵抗,此时也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砍去敌方握剑的手,要么直接剑剑穿喉。但敌人只需要防御自己的头部,而自己还必须掩护身后的绿珠,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再高明的剑士,恐怕也难以在这种情形下取得胜利。 此时又有两名骑士靠拢过来,他们得意洋洋,仗着自己身穿锁子甲,并不做过多的防护,直接就朝刘羡挥剑而来。 刘羡见状,也是发了狠,先是用力一斩,将右边的剑刃格退;而面对左边的剑锋,他展现出惊人的眼疾手快,身体微微摇晃躲开攻势,竟一拳击打到对方的剑格处,用力一拉,同时右手中的长剑虚晃一下。对方在宝剑的寒光中将身子一闪,手中的长剑就被刘羡夺走了。 刘羡挥手飞掷,夺来的剑刃顿如电光疾驰,在锁子甲前爆出一抹火光,硬生生透甲而入,自胸膛穿了过去! 中剑的骑士看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但身体已经由不得他控制,径直栽倒在地上,鲜血如泉水般汨汨流出。 其余的骑士们顿时胆寒,纠结着是否要继续上前。 这时有人说:“不要怕,他剑术再高,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气短力竭,我们纠缠他一阵,不怕他不倒!” 这句话正中要害,事实上,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搏斗后,刘羡确实已露出疲态,使出刚刚那一掷后,左臂都有些发软了。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必须立刻走! 刘羡也不等他们反应,趁着自己打出了一个短小的缺口,就立马往银杏林冲去。他策马数十步后,剩余的骑士才如梦初醒,紧跟着追上去。 可这一次,刘羡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摆脱他们了。不仅是因为这些骑士身穿锁子甲,在林间也可以横行无忌,而且他们坐下的都是价值数金的好马,与刘羡胯下这匹青鬃马马力等同。双方根本拉不开距离,如果这样追逐下去,等待马匹都精疲力尽,刘羡根本没有任何逃脱的希望。 还能冲出去吗?在这种悲观的局面下,刘羡又开始思考,但沉思少许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事前的计划并不周详,有疏漏自然就会犯错。 可对他来说,犯错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刘羡没有放弃,他总觉得事情还有转机,虽然这种想法可能是盲目的,但放弃了就一定没有转机。 雨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也洒下来,在银杏林间制造出了光明与阴影的分界。在这清辉中,刘羡努力地往前看,寻找着未知的生路与前途。 就在将要走出林间的时候,一匹漆黑的快马在右侧的平野上奔驰而来,简直就像是一阵黑风,毫不费力地就抹平了两骑间的百余步距离,与刘羡并驾齐驱,并引起了绿珠的一声惊呼。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这么标致!” 是谁?刘羡回头看,只见一匹雄壮若龙的黑龙驹身上,正坐着一个矮他半头的羯胡小子。 阿符勒对刘羡说:“喂,要试试这匹快马吗?”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非常得意的笑容。 石崇的一众骑士穿过银杏林,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立刻在平野上搜索黑衣人的身影,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原本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刘羡,就在这出林的短短几个呼吸间,突然就换骑到了另一匹马上。 那匹龙马在奔跑,但马蹄之快,更似腾飞,在泥泞的土地上,它竟丝毫不受影响,就连踏过的月光都来不及印下它的蹄印。那些骑士们试图在后方追赶,很快就绝望的发现,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羡等人的身影化为墨痕,迅速湮灭在雨后的月夜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三章 少年赠礼(4k) 一阵狂风暴雨后,随着乌云的消散,闷热的暑气也化开了,凉爽的山岚刮过林间,落下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积水间绽开一朵朵银白的花朵。头上的夜空也因此而变得清澈,不仅能看到一轮明月,还能看到漫天繁星,甚至可以看见一条深紫色的星河划破天际,绵延直到不可见处。 在这种情景下,人的心情也会变得格外纯净。 阿符勒虽然轻松甩开了追兵,但仍不放心,又在邙山间绕了几个圈子,浪费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这才悠悠往事先约定的地点集合。 一路上都是这样绮丽安静的风光,骑坐在黑龙驹的少男少女也变得放松了,似乎不久前在金谷园的纷争只是一场幻梦。他们似乎是生来就在湖水中的徜徉的游鱼,在短暂地冒出水面后,又回到广袤无限的自然里,拥有着可无穷无极的逍遥。 在经过邙山山径的时候,阿符勒低低哼起了一首歌,即使他的声音仍然非常稚嫩,但仍然哼出了这首曲子的低沉与隽永,如同在茫茫的草原上,一个旅人在天风中蹒跚的脚步。 后来阿符勒告诉刘羡这首歌的名字,名叫《望乡歌》,是羯胡们离开西域后,唱来怀念家乡的,到现在定居并州后,则变成了羯胡出门在外,思念亲人的思乡曲。他正要以这首歌,来告慰惨死在邙山中的乡人们。 歌是用不知名的胡语唱的,歌词大意是: “七十个青白的雪山之下, 是沙漠中美丽茂盛的河谷。 河中的水清凉似不尽的珍珠, 湖中倒映出茫茫无尽的天穹, 苍风白云便笼盖了我的家乡。 漫步在蓝色山坡上的, 那是长鬃毛的骏马。 伏在丰美草地间的, 那是娇小的白羊。 劲风吹拂的马鞍上的, 那是父兄挺拔的身姿。 天野间能长生平安的, 那是不离马背和长剑的天之骄子。” 阿符勒在哼这首歌谣的时候,神情严肃,眼中继而流下了透明的泪水,但等他回头看到刘羡与绿珠时,转眼又笑了,他笑得非常干净,即使现在他仍然只有十四岁,可这如同婴儿般的笑容依然是极为难得的。 刘羡再一次被感染了,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位羯胡少年,他就发现,阿符勒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亲近的能力。起初,他以为这亲近来自于自己的悲悯与欣赏,可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阿符勒有一颗无垢之心。纵然汲汲俗世,依然能够做到纤尘不染,直面本心。 他问阿符勒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和你一起去马厩的人呢?” “当然是看事情不妙,都已快马走了啊。” “那你为什么没走?” 阿符勒颇为得意地挑挑眉毛,笑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另有所图,当然是来替你殿后啊!” 刘羡讶异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当然明显,你这家伙,平日大家商议,就你话最少,偏偏计谋最多,若不是另有所图,那肯定就是准备散伙!” 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符勒咂摸着嘴,又转头审视着靠在刘羡背上的绿珠,玩笑道:“我就说你怎么张口闭口都不谈钱,还这么热心地帮我。原来是拿我做幌子,搞了半天,原来是看中了这么一位美人,这不会是石崇最珍贵的秘宝吧!” 刘羡拍拍绿珠的手,对阿符勒摇头说:“人只能是自己的秘宝,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哈哈哈,随你怎么说,我已经忍不住要看另外几位的表情了!” 随着月亮升到正中,他们终于穿过了邙山山道,视野陡然开阔,为芦苇丛所环绕的大河展露在少年面前。银白的月辉下,看不清黄河的浊色,只能看见河面上无尽的涟漪与波光。 再沿着河水同流而走,过了两刻钟,他们依稀看见了远方正在收拾战利品的同伴们。 此时没有风,但因为人们来回奔走的缘故,芦苇依然在左右摇摆。而再略微靠近,甚至能望见马车上珍宝的异光。 这时,两个望风的匈奴人跑过来,确认过身份后,都松了一口气,立刻往马车旁引路,到这时候,刘羡就又看到刘聪、祖逖他们了。 刘聪这时正躺在芦苇丛中,嘴边叼了根狗尾巴草,见刘羡过来后,他动也不动,吐掉草根笑道:“唉呀呀,你们若再不来,我就准备先过河了。” 而后又盯着绿珠讶异道:“哪里来的美人?” 与刘羡的狼狈逃生不同,刘聪一行的洗劫可以说是非常成功,除去在刚闯进金库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的反抗,但后面顺利得简直不像话,刘聪把马车开进金库后,根本没有人来拦截,跑路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导致踪迹车辙被暴雨掩盖了,也没有人来追踪,结果就是,除了有两个人受了点皮外伤外,根本没有什么大碍。 等抵达黄河边的时候,大部分只是淋了些雨,刘聪更是仿佛郊游般,悠悠然自得其乐。 不用多说,刘羡本打算拿他们当幌子,结果最后自己成了幌子,对这次洗劫金谷园的行动,他可说是鞠躬尽瘁,居功至伟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起码他确实把绿珠救出来了。 刘聪方才那句话,引得一众人把目光投过来,经过林间追逐后,又淋了雨,此时的绿珠云鬓散乱,衣裙褴褛,不复刘羡登楼时的端庄清冷,但这却给她增添了几分妩媚韵味,一众并州人哪里见过此等绝色?一时都看得呆了。 还是刘羡不动声色地把绿珠拉到身后,又给她找来了一顶纱笠,遮住了绿珠的容貌,众人这才移开眼神,然后此起彼伏的叹息,显然是心中羡煞,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就连刘琨都在一旁打了个手势,仰天长叹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个时候,刘羡唯有装傻充愣,对刘聪问道:“今天收获如何?” “大丰收!”回答的却是祖逖,他此时正坐在马车上,脸上也露着闲适的笑意,看来是他刚刚清点了一遍。 对刘羡掰着手指算道:“两百对合浦珍珠,三座红珊瑚,六十块蓝田璞玉,十三根百年辽参,两卷曹不兴的《青豀侧坐赤龙盘龙图》,三十匹西域火浣布,五件金缕衣,十五坛葡萄酒,你猜还有什么……” “是什么?” 祖逖从马车里略微翻检,掏出一个做工极尽精美的小檀木盒,打开,取出一颗晶莹七彩的珠子,在月色下仍显得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祖逖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四十年前,天竺高僧康僧会到江东时,献给吴主孙权的真佛骨舍利!价值万金呐!” 佛骨舍利!?刘羡靠过来一阵观摩,也没看出有什么奇异,就问道:“士稚是怎么认出来的?” “白马寺就供着另一颗佛骨舍利,跟这颗一模一样!整个中国就这两颗,我还能看错吗?我就说怎么吴主内库里没有,敢情是进了石崇的腰包!” 这又是从哪里听的消息?还跑到白马寺看佛骨舍利,怎么比我这个洛阳人更懂洛阳?刘羡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祖逖,再联想到他的兼职,他恍然大悟,选择相信祖逖的判断。 可收获如此之大,祖逖仍不满足,他嗟叹道:“可惜你没进过石崇的宝库,当真是琳琅满目,取之不尽!我们只是赶时间拿了些值钱的,还不到他珍藏的十分之一!两辆马车还是太少了!” 刘羡笑道:“贪心不足,小心以后吃大亏!有了这些,也足以让石崇心中滴血了。” 祖逖这才收敛神色,但口中犹自感叹道:“真不知这些奇珍,他是如何得来的?” 其实话说到这,大家都隐隐约约猜到石崇暴富的手段了。看来灭吴一战,不仅结束了南北割据的局面,也肥了征吴将领的腰包啊。以石崇的手段,在荆州当了几年刺史,怕不是草皮都被刮过两遍。 刘羡回头问刘聪:“可奇珍再值钱,多半都不能出手,没有问题么?” 刘聪起身笑道:“有什么问题,两辆马车,一辆装奇珍异宝,一辆装真金白银,我不缺真金白银,刚刚说的这些东西,我全拿了运回老家。剩下的金银你们分了,也省得麻烦,如何?” 按照之前的约定,无论劫获多少,刘聪声称要拿六成,而眼下这个分法,他显然是占了大便宜。刚刚提到的那些物件,便宜一点的如葡萄酒,在市面上就价值数十金,贵一些的如火浣布,完全是有价无市,更别说还有真佛骨舍利,笼统算下来,价值恐怕数万金,抵得上一州数年的赋税。 而反观另一辆马车上的财货,大约有三千枚金饼,算得上一笔巨款,但显然和刘聪所获相差甚远。 不过刘羡、祖逖、阿符勒等人都没有反对。虽然计划中刘聪出力最少,但本质上,他才是真正的组织者,可以说没有刘聪,这次行动便无从说起。 而且真金白银有真金白银的好处,正如刘羡此前疑问,珍宝固然珍奇,但是很难出手,一旦流通到市面上,极容易被石崇发觉,那就大事不妙了。相比之下,金银则可以随手花出去,在洛阳这个公侯扎堆的销金窟,三千金虽然也很多了,但到底不会引人瞩目,这种自在逍遥的感觉才是年轻人喜欢的。 阿符勒沉思少许,先说道:“我先拿吧,我要六百金。” 刘羡讶然道:“你只拿这么点?” 阿符勒答道:“老实说,这一次来洛阳,我非常痛快,这笔金子,按道理来说,我该分文不取。可是族中灾荒,还等着我买粮回去,这次死了一些族人,又有一些鳏寡孤独需要赡养。我算了算,六百金,足够了。”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人拒绝,其中的气度也极令人欣赏。 接下来祖逖和刘琨看过来,祖逖笑说道:“本来说好的是两百金佣金,现在看来,我怕是要大赚一笔了。” 他确实是要大赚一笔了,刘羡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决定,他先问道:“士稚,我听说你在西郊同少孤为伍,济贫救难,广结侠士,是也不是?” “嗨,何必替我美言?扣这么大一个帽子,不过一群恶少年混在一起,找个出路罢了。” “本就是一回事。”刘羡微微点头,向祖逖笑道:“那这样吧,这笔钱我暂时用不上,不如就寄放在你这里,专门做些好事,若是事后我有急用,再找你不迟。” 言下之意,就是这笔钱送给祖逖,供他在洛阳拉帮立派,壮大事业。 “正合我意!”祖逖也没有推辞,直接躺靠在金子堆成的小山上,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满足之情:“怀冲,将来若是再有什么大事业,我一定拉上你!” “还有下一次?” “一定会有的!” 为首的几人都笑起来,他们现在还年轻。在旁人看来,这一次洗劫石崇金谷园,可谓是胆大包天的妄行,但在他们本人眼中,实际上不过是青春一支无足轻重的插曲罢了。他们都坚信,自己在未来一定有更伟大的使命,更恢弘的命运。什么留名千古,威震九州,似乎都是一些触手可及的事情。 是夜,在平静的大河面前,他们挥手告别。一部分人乘船驶向河北,一部分人留在洛阳。 有些人下一次再见,就将刀剑相向。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还算是朋友。 阿符勒牵着黑龙驹上了船,在水面起起伏伏,他回头看刘羡,发现刘羡也在看他,两人眼中都流露出羡慕对方的情绪。阿符勒羡慕刘羡的责任,刘羡则羡慕他的自由。 突然间,阿符勒突然想到了什么,挥手对刘羡高声道:“喂!刘辟疾!我那兄弟就送给你了!你要记得,它只吃麦豆!” 一旁的刘曜听了简直莫名其妙,什么兄弟,还能送人的? 而岸边的刘羡听见了,知道他说的是翻羽马,也朗声笑应道:“你先顿顿吃上麦豆吧!” “英雄不问出处!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说罢,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那般,阿符勒仰天长啸,若鲲鹏般在空中扶摇直上,升腾九天。 这一次,刘羡也不再隐藏,他同样回以发自肺腑的啸声,正如崇山破云,明日升空,普照万物。 等一切都回到平静后,河川与邙山已成为他们的见证。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四章 余波(4k) 又是数日过去,转眼进入了七月。在经过那场暴雨后,今年的秋老虎似乎格外无力,本该在三伏最后肆虐的时候,冷气却来得极快。几日前,洛阳的人们还穿着轻薄的素色纱衣,而在现在,则不得不加上几件内衬了。 不过天气一凉后,便到了秋游的好时节。恰逢桂花飘香、荷花未谢,蜻蜓遍舞,雁鸟盘旋,正是一年中最惬意美丽的时光,原本高卧家中避暑的士人们,此时纷纷走出家门,呼朋引伴,骑马交游,或行酒饮宴于伊、洛之滨,或放鹰射猎于北邙之林,表现出一种非常愉快的气氛。 而与前些年不同的是,此时的洛阳多了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谈资,那就是石崇金谷园被劫一事。 此时的石崇再次坐在崇绮楼顶楼上,令人打开所有的窗户,而后躺在床榻上,手中不断把玩着一面铜鉴。虽然闭着眼睛,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怒气,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委屈溢于言表,时而眉头紧蹙,时而双手击榻,时而以头抢地,简直就像是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石超和石绍都站在他左右,等待着家长发话。 “三郎。” “在。” “河南府还没来消息吗?” 石崇口中的河南府,指的是河南尹傅祗处,他负责管理京畿首府的治安,在遇到劫案的当晚,石崇就派人到府上通报,表示愿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抓住背后的主谋。 对于石崇来说,这样的表态是非常罕见的。自从他元服入仕以来,从来都是别人求他,还没有他求别人,在十几年间积蓄了难以想象的政治能量,如今一朝动用,半个洛阳都调动起来了。 在皇帝的支持下,什么司隶校尉、河南尹、洛阳令、城门校尉、河桥守军,几乎是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誓要把劫匪们捉拿归案。 就连什么金市、马市、西市、西郊,乃至于太学、白马寺这样繁杂麻烦的地方,都派人追查了一遍,可以说自西晋建国以来,洛阳官吏们还从未这么用心过。 但很遗憾,如此大动干戈的查案,除了把金谷园被劫一事弄得人尽皆知外,暂时没有任何的进展。 今日也是如此。石绍硬着头皮答道:“大人,傅使君让你再等等,他说还在搜罗线索,有消息立马就向你通报。” “通报……”石崇睁开眼睛,怒气几乎要喷涌而出,骂道,“在堂堂京畿,百来个人,堂而皇之地在我的金谷园中放火劫掠,卷走了上万金的财宝,还带着一个容颜绝美的女人,很难查吗?可过了七天了,别说抓人,连线索的引子都没见到!饭桶!简直是一群眼睛长到屁股里的饭桶!” 这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令石超石绍两个晚辈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听石崇继续数落: “我看也别装模作样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入仕,别人被他糊弄也就罢了,我会搞不明白?不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想拖几日,就让事情过去嘛!也没什么不行,我只当以前的钱都喂了狗,以后也就看对人了!” 傅祗只是第一个挨骂的,后面石崇又接着数落洛阳令满奋、司隶校尉王戎等人,一连怒斥了近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歇息了一会,但脸还是板着的。 他此时再看向旁听的两位子侄,见两人低着头,似乎神情都麻木了,便责问道:“你们不要不说话,有什么想法,都赶紧说来听听。”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自己儿子石绍,问道:“三郎,你怎么看?” 石绍只想早点退下,哪里有什么话要说,唯唯诺诺地道:“一切但听大人做主。” 石崇有些失望,但他也知道自己儿子禀赋平庸,没有太过苛求,转而问石超道:“溪奴,你有没有想法?” 石超一直在左侧旁听,脸上摆着一个不以为然的神情,此时为石崇追问后,他也很爽快,直接答说道:“六叔,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这案子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 “什么必要不必要?” “六叔自己不刚刚说了,继续查,大概什么都查不到,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查呢?继续让全洛阳看我们家的笑话?又或是搞得天怒人怨,把多年经营化作流水?” 石崇闻言一惊,随即明白了侄子的意思,眼下查不出来,就大概是真查不出来了。再抱怨也只会得罪同僚,实在有悖于自己多年来的处事原则。与其去想追回那些难以追回的财物,还不如及时止损,保住开国公爵的体面。 这确实是为官的正道,石崇看了石超一眼,流露出些许欣赏,相较于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石超才是更有悟性的那个。 可为人处世归为人处世,有些损失真到了自己身上,那是万难忍受的,尤其是想到绿珠,石崇的愤怒顿如海波翻涌,令他难以坐立,他不甘心,也不可能就此罢休,反问石超道:“你的意思是,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我们忍气吞声?” “不是忍气吞声,是不了了之。”石超理所当然地说道,“大人,莫非让你来查案,这案子就能查出来吗?”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一旁的石绍脸色都变了,而石崇紧紧盯着他,目不转睛道:“你继续说。” “说实话,我很佩服这群来作案的人。”石超得了允许,说话更是肆无忌惮,“六叔,按理来说,我们金谷园虽然地处荒郊,但防御也算不上薄弱,光护卫和剑士就不下百来人,加上苍头,侍女,小一千人总是有的。” “而作案的这些人呢?至多也就一百人出头,虽然人数不少,但远远不如六叔您啊!” “可他们敢来作案!不仅做了,还做得非常漂亮!” “六叔说傅使君无能,查不出线索,可六叔您自己,不也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来吗?一伙人烧了马厩,一伙人抢了金库,还有一个人,堂而皇之地连杀四人,将绿珠姑娘抢了出去。别说一个活口了,连一个尸首都没留下,要让人怎么查呢?” 石崇恼怒道:“总不至于没有任何线索!” 石超笑道:“是有线索,但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嘛。” “傅使君那边是真的想办法了。他们先是去查那伙人用的箭矢,都是西郊黑市里流通的箭矢,这样的东西,洛阳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不可能查出买家的。” “然后他又根据您给的货单去黑市搜查,人家很聪明,现在在躲风头,根本没拿出来卖,这也就跟着断了。” “现在他跟着去查人,看哪些人行踪异常。但是您也知道,西郊嘛,平常就全是乱子,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时候抓出来可疑的团伙就不下八九个,跟着挖出来十来起杀人案,可还是没有消息,再查下去,六叔您可就要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 “六叔您平日犯的案子就不下数十起,您觉得犯事的开国八公,只有您一人吗?在西郊肯定也有他们的人。” “虽然大家平日心知肚明,可这种事只在台面下,大家就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但再查下去,怕就遮不住,要端到台面上来了。” “我们士子别的可以不要,但体面不能不要,可您这么折腾,恐怕皇帝的体面也保不住了吧!” 确实是这个道理,石崇的神色一时变幻莫测,他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与损害家族的政治前途相比,自己眼下的损失确实不值一提。可一想到失去了绿珠,石崇不禁身体后仰,以手抚面,哀恸不已。 而石超还在一旁继续叙述:“现在傅使君又去查了河桥,还有什么东西南北的那些关卡,可这几天,他们压根没见过您的那些东西,这说明,人家要么没过河桥,要么另有出路。” “要是没过河桥还好说,要是另有出路,就说明这伙人不简单呐。” 听到这句话,石崇头上如同挨了一鞭,令他豁得起身,注视石超问道:“怎么说?” 石超道:“六叔,在洛阳召集一百来人,虽然人数不算多,但其实也不算少。” “而能够把计划做得如此漂亮,不仅做得干净利落,而且善后也天衣无缝,就说明里面有高人设计。” “加上这些人里,还有一个马术高手,能够轻松驾驭黑龙驹;又有一个剑术高手,连赵黑都能取胜,这可能是一般的蟊贼吗?一定大有来头!” “你是说……” 这也确实是石崇疑惑的地方。 黑龙驹性情暴躁,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即便是善骑马者,也非需要数日来熟悉习性不可,可竟然能被人当场驯服,简直不可思议。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赵黑剑术超群,在沔汉一代,莫说战胜赵黑,平日就连能和他打个平手的都寥寥无几,可这次竟被人一剑穿喉,且斩断配剑,那人该有多么高的剑术! 加上背后谋划运营的人,这伙人可说是人才济济了。他们干什么事成不了,怎么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惜得罪博陵公府,也要劫取绿珠与财货呢?完全不合乎常理。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些人并不是单纯的劫匪,他们背后还有别的任务。 果然,石超也和石崇得到了相同的结论,他低声道:“六叔,你说,他们可不可能是三杨的人?” “不得胡说!”石崇喝道,但露出的却并不是训斥的表情,“你有什么证据?这话传出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说我构陷大臣!” “车骑将军现在权倾天下,要什么有什么,哪里看得上我这点小财!” “你现在给我闭嘴,出去继续找傅使君,看看到底有什么消息!如果明天还查不到线索,我拿你们是问!” 说罢,石崇也不等石超反驳,就大喝着喊仆人过来,将儿子和侄子都轰出去。 等整个崇绮楼中只剩下石崇一人时,他的神色变了,手中的铜鉴举到眼前时,石崇原本的愤怒已悄然消散,脸上残留的是耐人寻味的沉思。 作为一名久经宦海的士人,石崇的政治造诣是深厚的。他之所以此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其实是过于相信自己的经营,相信十几年下来,博陵公府在洛阳只有朋友,没有敌人,所以此案不可能有他人指使。但当石超指出一个可能存在的敌人后,他立刻就能放下怒火,拿出十二分的斗志进行审视。 三杨,杨骏,确实有这个可能。 这样一个团伙,能够在准备和善后上做得如此漂亮,此前不可能毫无动静。而如果背后有人指使,又有人帮忙善后,那以三杨的势力和能量,确实是做得出来的。但是要紧的是,他们为何要如此做,有没有合适的动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这个答案很好找,因为就在当天,石崇第一次宴请了始平王司马玮。 按照石崇自己的想法,这还只是对始平王的一次试探,以后要不要投桃报李,还要再三斟酌。 但对于三杨来说,这可能被视为是一个极为危险的讯号,代表着博陵公府对后党的不满。所以即使要兵行险着,也要让石崇在司马玮面前丢一次大脸,起到敲山震虎、断绝联系的作用。 石崇越想越觉得有理,毕竟自己的政治投机不过关系到家族的前途,实在不行,还有改换门面的可能。但三杨已经垄断朝纲,退无可退,要么连旺数朝,要么九族诛灭,并不存在回旋的可能。 但想到这里,石崇竟没有产生报复的心态,反而是生出一些怀疑与恐惧来。 他想,再这样下去,政斗要达到你死我活的境地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几十年来稳定的朝政,莫非就要随着当今天子的驾崩而烟消云散吗?他虽然久处官场,但还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他相信,大部分人也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这位三十九岁的巨富仍然眷念温柔,十数年纸醉金迷的生活让他冰冷又柔软,他躺回榻上,试图寻找绿珠残留的些许体温,但心中的一片虚无令他无比寂寞。 可即使如此,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或许,想要在这种斗争中维护平衡,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残酷的掌权者……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2501tm的打赏~ 第二十五章 太康九年(4k) 太康九年(公元288年)春,安乐公府处处洋溢着久违了的桃花与梨花的芬芳。 在经历了金谷园一案后,转眼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当时风波闹得很大,整座洛阳城都因此而遭到严管,但随着时间流逝,司隶各府都没查到什么线索,又没有发生什么新的大劫案,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成为了一桩悬案,洛阳城又回到了往常,只不过是洛阳百姓在茶余饭后多了一些谈资。 对于安乐公府其实也是如此,在去年经历了世子大婚后,他们在今年又要准备世子入仕,可谓是喜气洋洋,笑逐颜开,根本没空打理这些事情。 在太康八年的下半年,他们就忙着一件事情,就是重新修缮安乐公府。 在张希妙去世后,安乐公府的收支就由大夫人费秀管理,她将积攒了多年的赋税都拿出来,将安乐公府的外墙都洗刷一新,涂上了亮眼的朱红色,门楣也重新修理了一遭,显得气派了不少。而后又把安乐公刘恂的书房征用了,大肆整改了一通,说以后专门给刘羡办公。 府中其余的亲戚也没有不赞同的,虽然叔伯们平时经常为了一些蝇头小事争吵,但在对待刘羡这件事情上,长辈们的观点都非常一致: 他们都对他报以极高的期望,相信他能带领家族走出窘境。平日像堂兄弟刘玄、刘恪、刘镇等人,都常常来找刘羡走动。 高兴的他们都不知道,去年那桩震惊京师的金谷园劫案,就是刘羡主使的,他们差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连刘羡本人也差一点难以逃生。 而对于这件事情,刘羡对家人一直守口如瓶,他坚信这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连妻子阿萝都不曾告知,只道他是在外面多交了一些朋友。 也正是这样,根本没人怀疑过安乐公府,洛阳令满奋搜查到府上的时候,仅仅是随意问了两句,就算是打发了。 至于绿珠,刘羡也没有把他送回东坞,而是借住在陈寿府中躲避风头,陈寿府邸偏僻又冷清,也没有人怀疑,绿珠化名作为陈寿的侍女,很轻松地就躲过了搜查。 只是自那以后,陈寿看刘羡的眼神有些奇妙,还旁敲侧击地询问刘羡的夫妻情感,以为家里出现了什么不睦。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大半年下来,刘羡已恢复了原本的规划,或是到司马玮王府上伴读,或是去国子学听课,或是找祖逖等人谈经论剑。 他明面的生活毫无波折,可以说是走上了坦途,只等着为期一年的国子学之旅结束,他就可以获得一个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官职了。 这一天刘羡醒来,和妻子阿萝一起用完早膳后,坐在走廊里欣赏桃花,今年的天气比往年要冷一些,导致桃花晚开了一月,但也因此较常年更艳一些,阳光洒下来时,桃花红艳如烧。 不过这个时候,鄄城公府突然有人过来,说是有事情要见刘羡。 “出了什么事情?是岳丈的病恶化了?”刘羡看了眼阿萝,转头问通报的来福。 去年嫁女以后,鄄城公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时不时便会咳血和打摆子,公府里请了医生,但始终不见成效,所以阿萝很是担心,常常回府探望。如今鄄城公府派人过来,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好在来福摇摇头,说:“好像和鄄城公无关,来的是曹二公子,说是要谈您入仕的事。” “这样么?”刘羡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到正堂去迎接。 所谓曹二公子,便是鄄城公世子曹广,年长刘羡七岁,如今正在朝中担任议郎。 在成婚后,刘羡和曹广平日交往不多,也就平日重大节日的时候相互送礼问候,情感并不算熟络,显然这位内兄对妹妹的婚事并不满意。 即使此时曹广过来,脸色也非常冷淡,但他是受了父亲的指令,还是尽量和颜悦色地说道:“听说再过十来日,国子学就要品第了,我家大人要我来问你,你有没有把握?” “把握?什么把握?”刘羡有些茫然,按照国子学的一贯流程,又不需要像太学那样进行射策,只要等国子学祭酒把名单报到太常府里,和博士还有中正们一起商议,就直接能得到品第。 他只需要等就可以了,哪里会有什么把握呢? 曹广笑了笑,解释说:“就是得高品的把握,虽然入国子学后,得品第简单,但是也有高下之分。” “有的人能得两品,有的人能得三品,这出仕时的一品之隔,就好似天壤之别,你觉得这次品第,你能得几品?” 这些刘羡当然是知道的。自从曹魏建立九品中正制以来,一个人的乡品就决定了他在官场中的地位风评,而乡品的品评则由中正来确定。名义上来说,中正会根据受评人的家世和行状进行综合评价,将人才分为九等。 可实际上,中正不可能真的一个个去了解一个人的才能与品德,多半是看了眼家世,就草草做了判断。正如一品是皇族宗室专享,二品以下才是士人参与的品级。 而走国子学入仕的学生,基本都是世家子弟,所得的品状不是三品就是两品。 只是近几十年来,贵族门阀的地位愈发巩固,二、三品都有超发的迹象,所以三品也变得不入流了,只有二品才是真正的高品。 曹广问话的意思,就是在问刘羡有没有信心拿二品。 这还真让刘羡有些为难。 如果说论才学,刘羡自信同届中说一不二,论品德,他也是货真价实地守孝三年,毫无作伪的。 但论及家世,安乐公府名为公爵,政治影响力还不如一般的乡侯,能够顺利从国子学入仕,都还是托鄄城公的福分。 从这个角度来说,能否一定得到二品的评价,倒确实是一件说不好的事情,也就五六成,但这也很好了,总不能再腼颜请病重的鄄城公活动吧。 本来刘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拿二品固然很好,但三品也没什么所谓,只要顺利出仕即可,但鄄城公显然考虑得更多。 他这时候派曹广过来,给刘羡出了一个主意:“你如今不是在始平王府担任伴读吗?” “大人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找始平王的关系,让他推荐你去秀才策试,只要你真有本事,五策全中,必然能够获得二品,以后出仕,自然也是一片坦途。” 刘羡恍然,也为鄄城公的苦心感到感动。 鄄城公既关心自己的前途,又害怕损伤了自己的自尊心,所以才给自己推荐了一个靠自己来正名的方式。如果不是非常看重自己,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 不过妻子阿萝却不喜欢这个主意,在曹广走后,她对刘羡说:“大人也真是的,秀才策试有多难,他心里没数吗?多打点人脉就能办成的事,何必弄这么麻烦?” 刘羡则说:“虽然麻烦,但道路光明,也不招人嫉恨,没什么不好的。” 之前说过,如今中正制度虽然大行其道,无论如何,身为一个普世帝国,皇帝不可能让士族完全垄断官僚,地方上也需要大量的基层官僚去管理,所以察举制度并未就此退出历史舞台,而是与九品中正制度相互结合,形成了有西晋特色的察举制度,不断为皇帝提供寒门人才。 汉代的察举,是由地方长官根据皇帝要求,分为不同的科目,举荐人才到中央,通过朝廷考核后就获取官职。而到了现在,虽然科目有所变化,但是具体的流程没有太大改变,主要是增加了一个流程,就是通过策试后可根据成绩来获得乡品。 比如一年一度的太学试经射策,通过后,根据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第,分别可得四品、五品、六品。汉朝传统的秀才、孝廉两科也是如此,通过射策后,根据成绩则可得二品、三品、四品。 虽然察举在选取考试人选时,仍不免受到门第家世的影响,但相较于直接走中正品第,门槛还是要低得多,才学的考量也更重得多,也算是备留给寒门为数不多的上升通道吧。 而西晋现存的逐项察举考试中,其中以贤良、秀才两科对策最难。 贤良有年龄要求,且要皇帝亲自考核,此处暂且不表。而秀才策试则要连对五策,分别由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与博士祭酒、中正五人各自出题,一策不中便名落孙山,五策全优者才能被评为二品。 刘羡此前并非不知道秀才察举,但一来他没有察举的门路,二来他对高品也没有太大的执念。不过既然鄄城公点出来有这么一条路,他也觉得挺好,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能够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总好过单纯地以门第取人。 所以次日,他就去始平王府上求见司马玮。 司马玮此时正在走廊里读书,事实证明,天子给他安排伴读还是卓有成效的,在过去一年,他进步得很快,至少已经不反感书卷,也能用上一些典故了。他见刘羡过来,就很自然地喊仆人上了一碗茶汤,让刘羡在身侧坐下。 刘羡很直白地向司马玮表明了来意,请问能不能推荐自己去参加秀才策试。 “喔?怀冲想去秀才策试?这倒简单,但策试听说很难啊!” 一年相处下来,即使刘羡仍没挤进王府的圈子里,但和司马玮的关系还算亲近。 司马玮如今已把他当成好友,似乎完全没想过,在去年的金谷园劫案中,刘羡和他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过这也难怪,那天司马玮毫无危险,只道是看了场博陵公府的笑话。 眼下他听说刘羡想去试策秀才,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缘由,大咧咧笑道:“莫非怀冲是不认识中正,怕拿不到高品?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去说一声便可。” 刘羡很感谢他这份好意,但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殿下,倒不是说我不在乎高品,只是有些东西,还是要靠自己得来才更有滋味。” “这么说,你是志在上第咯?”司马玮也不纠结,他笑道:“这也是好事,你是始平王府的人,若能出一个上第秀才,也是我的一件美谈。行!我答应了!” “多谢殿下。” “谢什么?丑话说在前面,你若表现不好,丢了我的脸,我可就要拿你是问了!” 说到这,两人都笑了起来。 平心而论,虽然始平王府里可谓是群魔乱舞,但刘羡确实是很欣赏司马玮的,他为人坦荡,心性刚决,也不太在乎物质享受,放在皇子之中,确实是非常难得的。 如果手下没有歧盛这群好乱乐祸的小人,大抵他真的可以成为国家柱石。 不过刘羡也没有什么太多可指责歧盛的,歧盛他们好乱乐祸,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世道如此,人们心中不相信忠,孝道上又表现得浮夸,已经毫无信义可言了,那结果必然就会奔向阿鼻地狱。正如小阮公所言,这时候也只能先做好自己。 辞别司马玮后,他又去拜见老师陈寿,说了自己准备策试的近况,询问老师有什么建议,顺便看看绿珠。 绿珠此时已换了素颜,依然楚楚动人,她见刘羡过来,极为高兴,但又保持着矜持,给刘羡端了一碗茶汤后,就退到角落里,悄悄地注视着。 而距离仕途遇挫已有两年,陈寿的心态也好转不少,听说刘羡准备走秀才策试,他敲着桌案笑说:“对你来说,对策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罢了。” “你听我的,只要从经义出发,以近些年的国事为先,大谈些师古之道,就没有不过的道理。如果还有多余的心力,能再对陛下多些歌功颂德,拿个二品,简直是手到擒来。” 陈寿说得这么轻松,连刘羡都跟着笑了,师生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 只是谈到最后,陈寿突然低下声音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刘羡说:“怀冲,这是武阳来的信件,你自己看看吧。” 武阳?刘羡心中一震,他知道那是李密的家乡,他连忙拆开信封展开观看,发现并没有意想中的长篇大论,先是一首很简单的五言诗,其辞曰: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信上的字迹已经很凌乱,还有很多泪迹般的墨滴,可见书写者书写时,手指止不住地发颤,是用尽全力才写了这首诗。在诗尾下又见一段小字,写道: “蜀中诸事已毕,望主公放眼长远,静心忍耐,择机而归。若能恢复鸿基,再明社稷,臣处幽冥之下,亦不胜宽怀,感念掩泣。” 最后是四个字:“李密绝笔”。 读罢,刘羡起身徘徊,继而仰天长叹,久久不能言语。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2501tm的打赏~ 第二十六章 秀才策试(5k) 太康九年二月己未,是刘羡正式到太学参加秀才策试的日子。 这天天将亮未亮,安乐公府就已经安排起来。先是令刘羡起来热水沐浴,换了一身非常青底荷纹连裳儒服,头戴玄色儒冠,脚穿步履紫丝布履,这些衣物都熏了一夜,刘羡穿到身上时,一时颇为不适。 而后是早膳,妻子阿萝亲自下厨,在阿春的指导下做了一碗鲤鱼汤饼,端给刘羡,寓意是希望他今日鱼跃龙门,好运连连。刘羡尝了一口,发现盐似乎下重了,但抬头看见妻子殷切的眼神,他不好令她失望便,展颜露出一个笑容,就饼连汤,喝了个精光。 用过早膳,刘羡便准备出门了。朱浮给他牵了翻羽出来,经过一年的驯养,这匹上党来的千里马变得非常温顺,但也保留着神骏雄伟的外表,十六岁的刘羡骑上去,顿时显得英武不凡,引得阖府上下一片赞赏之声,二伯刘瑶更是当众感慨说:“真像大兄年轻时候。” 甚至就连安乐公刘恂,此时也罕见地出来,冷着脸鼓励刘羡说:“好好考,不要辜负了祖先名声”,然后就匆匆逃走了。 看得出来,大家都对刘羡入仕寄予厚望。原本刘羡非常轻松,此时倒被弄得有些不自在了。但他知道,这就是母亲说的是负担,所以他选择回馈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昂首挺胸地和家人们告别,与张固、郤安踏上了太学之路。 这一年来,这条路刘羡已经走熟了。大概两刻钟,他穿过开阳门进入南市,再从南市经过熹平石林进入太学,沿路的行人不禁对他屡屡侧目:今日也是太学生进行试经射策的日子,很多人都穿得非常正式,可即使如此,刘羡还是显得鹤立鸡群,贵不可攀,继而不禁有人窃窃私语,猜这是哪个世家的贵公子。 此时太学的杏花开了,粉粉嫩嫩,既好似粉云氤氲,又好似下了一场红雪。很多人在其中徘徊绕行,基本都是准备策试的太学生,他们大多神色忐忑,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在为接下来的射策打腹稿。 刘羡下了马,将翻羽寄放在太学的马厩,走出来时,突然听到旁边一声呼唤,侧头看,发现竟是刘聪。太原公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神情,负手而立,对他问道:“听说你今日要去秀才策试?有把握吗?” 刘羡笑道:“没什么把握,听天由命吧。” “行,能说这话,一般都是十拿九稳了。” “那你呢?今日太学射策,你准备得如何?” “我?”刘聪一手指着自己,失笑道,“我一个来当质子的匈奴人,怎么可能参加射策?无非是混日子罢了。什么时候轮到我继承部族了,我就回并州去,然后再派一个新的质子来洛阳,以此循环往复。人生啊,就是这样了无生趣。” 刘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是玩笑,但也不难听出其中的落寞,以及几分言不由衷,显然对于射策中第这件事情,他还是非常向往的。 两人也不再多说,刘聪拍了拍刘羡的胸口,鼓励了句“祝你成功”,然后转身离去了。 刘羡在原地伫立片刻,感慨一番,也和张固、郤安分别,往太学考场走去。 今日太学射策,太学中央的二十间大学舍都被征用了,而刘羡的考场不在这边,他被安排在国子学旁边两百步的一间小学舍,占地虽然不大,但装饰却非常华丽。 不仅墙壁是用赤石脂刷的朱漆,舍前的走廊上还绘有几张孔子画像,对着考生们露出憨态可掬的慈祥笑容,很难联想到孔子那充满困惑挫折的一生。 刘羡抵达的时候,这里大约站了二十来个考生,都不约而同地往刘羡处望过来。这也难怪,这些人多不年轻,年纪大的恐怕有四十来岁,年纪小的也有二十来岁。站在他们中间,刘羡甚至显得有些稚嫩。 刘羡倒没有什么自傲,能在这里策试的,基本都是地方郡国的英才,无非是没有足够的人脉,所以不得不蹉跎岁月,熬打资历,这才能在今天到太学对策。自己虽然常常自以为苦命,但和他们相比起来,还是非常好运的。 还没到策试的时间,刘羡直接到队伍的最后坐下,拿着文牒等待呼名。 在他前面的是一位年近三十的中年人,身材宽阔,满手老茧,站姿挺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这人非常客气,看见刘羡就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说:“在下鄱阳陶侃,字士衡,今岁来京考孝廉科,敢问阁下是……?” 他是江东人,吴地口音很重,说了两遍刘羡才反应过来,刘羡连忙回应道:“在下刘羡,字怀冲,今日是来秀才对策的。与陶兄相会,甚是荣幸。” 他一说是来考秀才科,众人的眼光顿时不同了。 在这里的人多是以孝廉科居多,孝廉一科虽然也要射策,但到底有孝行在先,不需要那么麻烦,只需要写一篇长论即可,而秀才对策则是要连答五策,没有捷径可走,非博古通今者不能为之。对于敢于考这一科的人,不管再年轻,大家都还是很尊敬的。 陶侃也是如此,他很吃惊地看着刘羡,一时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良久才说:“那就预先祝刘君中第了。” 过了一会儿,学舍的钟声被敲响了,国子祭酒嵇绍走出学舍,将众人按照科目分好,依次等待呼名对策。 秀才这一科只有三人,除了刘羡外,另外两个都是年过四十的老人。他们神色忐忑,看向刘羡的眼神也有几分惊疑不定,可能是由于刘羡的年纪而产生了自我怀疑,也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屡试不中,连带着刘羡也有些紧张了。 好在这种氛围没持续多久,很快,学舍中的嵇绍就呼唤刘羡进去,他是今日第一个进行秀才对策的。 一进门,刘羡看见屋中坐了五个中年人,他们虽然相貌各异,但都自有一股文宗风范,显然就是这次对策的考官了。 刘羡只认识为首的国子祭酒嵇绍,行过礼后,嵇绍也对他展颜微笑,非常轻松地说道:“怀冲不必拘谨,就当是我们随便聊点经义吧。”而后又为他一一介绍,在他身边的这四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尚书郎潘岳,中书郎左思,侍中乐广,黄门郎山简。 这四人听说考生是安乐公世子,也都露出玩味的神情来,只不过由于是策试时间,他们不好展开,还是很快进入了正题。也就是考官拿出早就拟定的策问,而考生在策问下进行对策。 第一道策问是嵇绍写的,他拿出题纸,当众问道:“昔三代明王,启建洪业,文质殊制,而令名一致,人散久矣。三代之损益,百姓之变迁,其故可得而闻邪?今将反古以救其弊,明风以荡其秽,三代之制将何所从?太古之化有何异道?” 这道策问就是很标准的师古题,问如何从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变迁中学得教训,用以改变当下的制度弊病。一是考察对策者对经史的了解,二是考察对当下制度的观察。 这简直是刘羡的拿手好戏,他当即挥笔答道:“臣闻有国有家者,皆欲迈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永传于后。然而俗变事弊,得不随时,虽经圣哲,无以易也。” 开头就是点题,国家想要达到大治,所谓的制度和政务,其实就是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没有什么颠扑不破的成法。 “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朴,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矫而变焉,文之弊也薄,救薄则又反之于忠。所谓忠弊质野,敬失多仪。周鉴二王之弊,崇文以辩等差,而流遁者归薄而无款诚,款诚之薄,则又反之于忠。三代相循,如水济火,所谓随时之义,救弊之术也。羲皇简朴,无为而化;后圣因承,所务或异。非贤圣之不同,世变使之然耳。” 接下来这段话,刘羡就是根据题眼,通过古史来进行阐述。 夏代的立国基础是尚忠,但忠诚难以经历长久的利益考验,所以最后就亡国了。 而商代就进行了修正主义,改用威权和信仰治国,只是这样的手段难以捉摸,并不稳固,最后被以崇尚确切制度和成文法的周人灭亡。 但周代的问题就是制度太过僵化,难以长期执行,最后还是要通过孔子提倡忠孝来续命。 可以说夏商周三代的政治变迁,其实就是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与其想什么千秋万代后的大问题,不如多想想当下吃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政治智慧。 “今大晋阐元,圣功日隮,承天顺时,九有一贯,荒服之君,莫不来同。然而大道既往,人变由久,谓当今之政宜去文存朴,以反其本,则兆庶渐化,太和可致也。” 最后是讨论对今日的时政感悟。刘羡先是对皇帝歌功颂德了一番,然后非常隐晦地说道,现在国家的问题,就是社会从上到下都称不上忠诚,只要从这个方面着手教化,让大家都忠诚起来,可能太平盛世就有了。 第一策答完,刘羡把对策交了上去。 第二道策问是一道实务题,是尚书郎潘岳出的,其辞曰: “今四海一统,万里同风,天下有道,莫斯之盛。然北有未羁之虏,西有丑施之氐,故谋夫未得高枕,边人未获晏然,将何以长弭斯患,混清六合?” 简单来说,就是问刘羡,虽然国家统一了,但西北还有边患,该怎么处理。 刘羡牢记陈寿的教诲,把握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中心思想,继续挥笔开始写车轱辘话: “臣闻圣人之临天下也,祖乾纲以流化,顺谷风以兴仁,兼三才以御物,开四聪以招贤。故劳谦日昃,务在择才,宣明岩穴,垂光隐滞。俊乂龙跃,帝道以光;清德风翔,王化克举。是以皋陶见举,不仁者远;陆贾重汉,远夷折节。今圣朝德音发于帷幄,清风翔乎无外,戎旗南指,江、汉席卷;干戈西征,羌蛮慕化,诚阐四门之秋,兴礼教之日也。” “故髦俊闻声而响赴,殊才望险而云集。虚高馆以俟贤,设重爵以待士,急善过于饥渴,用人疾于影响,杜佞谄之门,废郑声之乐,混清六合,实由乎此。虽西北有未羁之寇,殊漠有不朝之虏,征之则劳师,得之则无益,故班固云:''有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人不可臣而畜,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盖安边之术也。” 简单来说,就是答非所问,装聋作哑。 策问是问怎么解决边患,刘羡对策就是讲应该先治理内政,翻来覆去地举一些典故,论证只要大晋内政搞得好,边患自然而然就消除了,至于你问为什么?我想懂的都懂。 但有没有道理呢?那也确实挺有道理的。 在刘羡看来,有识之士也都应该看得出来,这大晋的心腹之患有点太多了,先治理内患显然比治理边患靠谱。 刘羡把第二道对策交了上去。 中书郎左思出的也是一道实务题,但又与师古相结合,辞曰: “庶明亮采,故时雍穆唐;有命既集,而多士隆周。故《书》称明良之歌,《易》贵金兰之美。此长世所以废兴,有邦所以崇替。夫成功之君勤于求才,立名之士急于招世,理无世不对,而事千载恆背。古之兴王何道而如彼?后之衰世何阙而如此?” 这题大抵是问,国家兴亡,在于招揽人才,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为什么有的王朝能因收揽人才而兴盛,有的王朝却丧失人才而衰亡呢? 对这一题,刘羡稍微认真了些,这时候不能再说车轱辘话和歌功颂德了,要从经义上去解读: “兴隆之政务在得贤,清平之化急于拔才,故二八登庸,则百揆序;有乱十人,而天下泰。武丁擢傅岩之徒,周文携渭滨之士,居之上司,委之国政,故能龙奋天衢,垂勋百代。先王身下白屋,搜扬仄陋,使山无扶苏之才,野无《伐檀》之咏。” “是以化厚物感,神祇来应,翔凤飘飖,甘露丰坠,醴泉吐液,硃草自生,万物滋茂,日月重光,和气四塞,大道以成;序君臣之义,敦父子之亲,明夫妇之道,别长幼之宜,自九州,被八荒,海外移心,重译入贡,颂声穆穆,南面垂拱也。” 刘羡先是沿着题目的思路,肯定招揽人才的重要性,再沿用商周的典故,加以天人感应的话术,阐述说,不能盲目取士,而要按照儒学经义取士,来着重梳理忠孝之道,国家就一定能安宁。这算是儒学的政治正确了,不可不提。 但这还不够,他又紧跟着写道: “今贡贤之途已闿,而教学之务未广,是以进竞之志恒锐,而务学之心不修。若辟四门以延造士,宣五教以明令德,考绩殿最,审其优劣,厝之百僚,置之群司,使调物度宜,节宣国典,必协济康哉,符契往代,明良来应,金兰复存也。” 这算是刘羡对取士的一点自我见解。 他觉得察举贡士确实是很不错的善政,但在当下,和九品中正制度结合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弊病,因为察举制度面向过于狭隘,很多门阀不怎么修学就能进入仕途,这实在不利于官场的生态。 应该废除中正制度,扩大察举的面向,同时将考试考绩制度发扬光大,推广到所有的官僚群体中,那朝廷政治就会清平许多了。 答完后,刘羡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把试卷交了上去。 这题算是五策中最难的,后面的两道就简单多了。 第四道是问刘羡,法令和礼乐是否冲突?这是问刘羡对皇帝早年修缮的《泰始律》有何看法。 刘羡又是一阵车轱辘话,中心思想就是法令礼乐不可偏废。 第五道是问刘羡,今天下太平,是否应该削减武备?这是讨论灭吴后的休武偃兵政策。 刘羡则论述说,所谓的天下太平,是讲国内的事,边疆什么时候太平过?所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和平时期也必须要锻炼武备,才能长期的维持和平。 五策答完,刘羡写了差不多两千字,手都麻了。回头看窗外,可见日上三竿,距离他进来时,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几位考官在整理试卷,倒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国子祭酒嵇绍则对刘羡笑道:“怀冲,这后边还有两人等着策试,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大概要等个十天,我们就会把品状和上喻一起送过来,到时你,也就有个官身了。” 言下之意,是刘羡这次对策答得很不错,基本是通过了。 刘羡顿时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对诸位考官再次行礼,躬身退出门外。 一出门,两道目光就聚焦过来,刘羡对等待的两人笑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远远地看见张固和郤安在杏林中等待,周遭鸟语花香,蝶飞蜂落,他迈开步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七章 灼然二品(4k) 三日后,柔和的春风微微吹拂过庭院,幽香艳丽的樱花如同在溪流中上下起伏。洁白的浓云飘过,显得中午的太阳更加耀眼,而太常府的内庭,也因此打开房门,将光亮和花香都放进来,不过随即又被屋内的墨香冲散了。 屋内两侧的席案上,此时堆满了此次太学射策的试卷手稿,太常属吏们还在对这些纸张进行分类。他们根据学生的门第,初步将数千张试卷分成不同的别类,准备在稍后给太学博士们审阅,许多人的岁月与青春,就在这些人的手指间微微沉浮。 正在这个时候,庭院外传来了脚步声,随着一个人漫步走进内庭,属吏们不禁向门口望去,而后纷纷行礼,口中皆道:“见过君侯!” 来的不是他人,正是广武县侯张华。他扫视了一眼属吏们,淡然地挥挥手,说:“不必多礼,你们各自忙吧。” 属吏们又低下头,只有一人上前来带路,对张华道:“诸公就在侧厢,君侯请随我来。” 张华信步随他上前,没几步,小吏拉开一扇门,门内笑谈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哦?这不是茂先吗?”侍中乐广抚须笑道,“快些进来吧,没有你这位大中正,我们该如何品第啊?” 张华挽起衣袖,慢步找了一位空席坐下,也笑谈道:“彦辅公说得哪里话?如果说慧眼独到,天下哪有比得上您的呢?只要是您说的意见,我跟着照做便是。” 在座的诸位都涌起一阵和善的笑声。此时除去张华外,在房内落座的已有八人,分别是国子祭酒嵇绍,太常成粲,博士祭酒刘寔,尚书郎潘岳,秘书郎左思,侍中乐广,黄门郎山简,还有散骑常侍王济。 这八人,在政治官品上都不如张华,但论及在文坛中的地位,却都犹有胜之。 而加上张华,这九人也就是负责这次察举品第的主考官了。地位的不同,决定了心态的不同,此时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决定上千人的政治命运,但却还在闲适地饮茶谈笑。但对于等待的大多数考生们来说,这段时间是煎熬难耐的,他们拼命祈祷,希望能在这些高士的只言片语中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显然张华他们并不着急,而是先寒暄起来,谈了一些最近的趣事。 刘寔先是取笑道:“武子看上去似是胖了啊,是王员外的牛心养人吗?”武子说的是王济,王员外指的是员外散骑常侍王恺。 原来前些时日,王济到王恺府上比射打赌。王济说是贪慕牛心,要用一千万钱,来赌王恺那头八百里驳的牛心,王恺自恃箭术比王济更高,就应允了,不料王济一箭而中,王恺无奈,只能杀了自己的宝牛,取出牛心送给王济享用。 王济哈哈笑道:“子真公取笑了,我那是戏弄王员外,牛心我就吃了一口,怎么养人?” “哈哈哈,你呀你呀,杀而不食,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也不想啊!那是王员外厨子不行。”王济晃着头道,“也不知那厨子往牛心放了多少胡椒,我尝了一口,差点没交代过来。可能这就是没有口福吧!” 堂中哄然大笑,都不禁为王济的冷嘲倾倒,张华笑道:“你这两年啊,尽抢王公的风头,王公肯给你杀牛,就够宽容大度了,你还指望他怎样?要是我啊,就该在牛心里下毒了。” 王济则无辜道:“茂先何出此言?我要抢风头也是石季伦的风头,几时想过要压王公?” 众人又是一番笑,原来,在这两年,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济也加入了洛阳斗富的风潮里。 他先是在洛阳太学之南盘下一家大马场,然后用金钱铺地板,据说耗钱两万万,被人称之为“金埒”。而后他又在马厩里放养了上千匹马,据说光千里马就不下五十匹,故而这马场又被称作“伯乐原”。 到最近,他又大肆邀请洛阳宾客到家中饮宴,可谓是极尽奢华,珍馐如米。其中更有一道蒸鹅肫味道甚美,连天子司马炎吃了都拍案叫绝,原来这鹅肫竟是用人乳蒸的,消息传开后,洛阳百姓都说,王石斗富的这个“王”,已经是太原王氏的“王”了。 不过在现在,大家提起石崇,显然不会想起斗富,还是那件大劫案。 成粲果然道:“自从石季伦经历了那次劫案,整日深居简出,阖门闭户,也不像以往天天唤人到金谷园了,哪还有什么风头可抢?” 他顺着这个话题问张华道:“茂先,那个案子有线索没有?还是悬案?” 张华苦笑道:“当然是悬案,也不知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伙胆大包天的劫匪,干出这么一件事,事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他没有继续犯案,朝廷哪里能有线索?”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没有线索的案子,往往可能是受他人的指使,大家其实都是这么想的,但至于是谁指使,就各有各不能明言的猜测了。 “还是说回正题吧。”国子祭酒嵇绍从桌案上拿几张名单,徐徐道:“今日我们最好早点把国子学的学生,还有察举人员的品状定下来,这是国家大事,不要怠慢了。” 其余几人都颔首应是,张华是司州大中正,他拿出状纸和中正印玺,又提了笔蘸墨后,对嵇绍道:“国子学里,延祖先捡要紧的报吧!” 嵇绍点点头,先报名道: “贾谧,咸宁八年四月辛亥生人。” 然后是家世: “出身平阳贾氏。” “其祖,鲁武公贾充,历任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司空、太尉。因有建业之功,灭吴之绩,封邑万户。” “其父,南阳韩寿,历任司空掾、散骑常侍、河南尹,爵至乡侯。” 张华在后面写道:“王佐之家。” 再然后是行状,就是写一些受评人相关的风评,张华稍稍斟酌,写道: “广博经史,兼通内纬,天材英博。” 最后是定品,张华也不用多想,直接写道: “宜定二品。” 再用自己的印玺点点朱泥,在品状后先盖上“大中正印”,而后是表明张华身份的“广武侯印”。 就这样,一篇二品品状就完成了。 接下来是石超,流程与上述等同,张华对其行状评价道:“慷慨立志,奇武不凡。” 之后是陈植、裴该、荀绰等公爵之后,张华要么写“亮拔不群”、“德优能少”,要么写“峻秀绝伦”、“深怀明器”,总之都是一些非常经典的套话,放在谁身上都看不出区别。 实际上确实也没有区别,毕竟都给了二品品第。 然后到了次一等的门阀子弟,三品的品第也陆续出现在品状上。但张华隐约感到不对,忽然间,他将笔搁置在墨台上,问嵇绍道:“说起来,这一届不是有安乐公世子在吗?怎么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喔?”嵇绍放下名单,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水,而后笑问道,“茂先公还关注怀冲?” “怎么说也是我的邻居,哪里敢不知道呢?” “那您可关注错了。”嵇绍从桌案上抽出五张试卷,对着张华道:“始平王推举他考了今年的秀才策试,所以他的名单不在国子学里。” “秀才策试?”张华吃了一惊,他接过嵇绍手中的试卷,连忙看向卷名,确实是刘羡没错,这让他顿感挫败。 作为西晋帝国的几个决策者,自从那次试儿会后,张华其实一直时不时地留心安乐公世子。 起初,那只是一种下意识地关注,毕竟两人是邻居,刘羡又曾带有异象。 但随着刘羡年龄增长,张华渐渐产生了一种隐忧。因为刘羡并没有如他料想般地沉沦,而是成功地元服、成婚、出仕,就如同岩石下的种子,竟成功将枝条探入阳光中。 张华想,这恐怕不利于帝国的稳定。 可帝国的内患是如此之多,一位没什么背景的安乐公世子,在帝国内部根本无足轻重,张华没有理由去打压刘羡。但如果能在刘羡的道路上设下些不为人知的绊子,他也乐得去做。 没想到,自己稍稍一个疏忽,竟连设绊子的机会都错过了。 张华开始扫视刘羡回答的五道策问。 老实说,刨去文章的辞藻,里面的观点稍显激进和阴阳怪气,但在这个年头其实并不稀奇。 后人往往以为在西晋时士族一手遮天,所以不允许人讨论忠孝道德的沦丧,九品中正制度的得失,但在大搞言论管控、直接以言论罪的曹魏都做不到,在西晋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士人也会长远考虑,士人也有道德良知,知道治国必须也要给寒门希望,所以不少人主张废除九品中正制度,如刚去世不久的前司隶校尉刘毅,也有主张士族都应先到基层历练的王戎。 刘羡的主张在这些人中非常普遍,并不算最突出的那一批。可在张华看来,这已经构成一个危险的讯号了。 读罢后,他隐藏情绪,抬头问屋中的几位同僚道:“已经通过了吗?” 左思捋着胡须道:“这位安乐公世子,文才艳艳,辞藻华丽,临时对策,神思迅敏,下笔若电。前后五策,旁人多要两个时辰才能答完,他却不过用了一个半时辰,可谓是奇才了,我觉得评个上第,并不过分。” 左思是寒门出身,为了挤进洛阳,他蹉跎了不少岁月,所以非常看重才学和文章。而在这方面,毫无疑问,刘羡极对他的胃口,所以非常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刘羡的支持。 潘岳则说:“这里面的文字固然好,但我觉得难得的是,这孩子年纪轻轻,却能博通经史,这不是天赋异禀能做到的,想必平日也是刻苦用功吧。” 潘岳年少得志,以文章锦绣,美容红唇而被人闻名,很早就踏入官场,后世说“才如潘江”、“貌比潘安”指的都是潘岳,但在年长之后,他却踟蹰官场,久不得升迁,脸上如今已有悒悒之气。他口中说的是刘羡,可看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自己。 已经有两个人表明支持刘羡得二品,张华心下失望,脸上仍是笑意盈盈,他转首又问嵇绍、山简道:“二位是什么看法?” 嵇绍又拿起名单,表态说:“这位安乐公世子,是阮世叔的弟子。阮世叔临走前,给我和季伦(山简)都叮嘱过,能提携一下,还是要尽量提携一下。我们几家都是世交,怎么好违背长辈的意思呢?” 山简亦在一旁抚须道:“正是如此。” 嵇绍和山简分别是竹林七贤嵇康和山涛的后代,嵇绍的养父又是山涛,足可见竹林七贤关系深厚。若是阮咸提前打了招呼,两人确实没有推脱的道理,何况刘羡的对策确实上佳,他们只不过先拿世交为幌子,堵住别人攻讦的嘴罢了。 张华确实无话可说,他只能把眼光放到乐广头上,虽然希望不大,但他还是问说道:“彦辅公怎么看?” 乐广也是寒门出身,他自幼丧父,贫苦读书,但性情冲和,和士人们清谈品评,几乎无人不被他折服。 在没有门第帮助的情况下,乐广只凭一口道理,就先后折服裴楷、王戎、卫瓘、贾充等朝堂重臣。后来外出做官,所过之处,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官民就没有不赞赏和怀念他的。士人将其称为“水镜”,与王衍并列为清谈领袖。 而王衍又自嘲说,论谈吐道理,自己与乐广相比,还是太过啰嗦。 可以说,乐广是当下西晋公认的第一名士,他对刘羡的意见,足可以决定整个士林对刘羡的态度。 乐广沉吟少许,手指微微敲击桌案,而后道:“见文如见人,此人胆大志远,利如神锥,虽处锦绣纨绔之中,锐不可藏也。” 他在这里顿了顿,道:“当为灼然。” 此言说罢,众人不禁哗然。 在如今的九品中正制度下,士族的乡品到顶了也不过是二品。但是随着近些年,二品乡品的超发,士林内部也形成了一股舆论,就是那些靠门第出身才得来的二品,本也没什么了不起,有什么才学与孝行可言呢?只有极少数德才兼备的真杰士,才是不可置疑的灼然二品。 这种舆论反馈到九品中正制度上,就是多了一个新品第。 即在二品之上,一品之下,新设了一个灼然二品,轻易不得授予,往往三四年间,才有一人能得到这个评价。 而今看乐广的意思,竟然是支持给刘羡灼然二品。张华不禁脱口问道:“彦辅公不觉太过吗?” 乐广看了张华一眼,悠悠然闭上眼睛,显然是说过意见后,不准备再改变主意了。 左思则笑道:“确实,我听说这个刘羡不只才学出众,孝行也感人,说一句德才兼备并不为过。难得彦辅公有提携之心,我又怎好扫兴?我也同意灼然。” “可。” “同意。” “同意。” 其余几名负责秀才策试的考官也都尽数表态。 在这种情况下,张华即使身为大中正,也不好拂了众意。 他拿出一张品状,写下刘羡的生辰家世后,在行状上写下“刚睿英断,德深明远”八个字。 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感受,但很快掩饰过去了。继而在定品一栏上匆匆写下“灼然二品”四字,并盖下了自己的两面印章。 尘埃落定。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 庆祝(4k) 三月辛未巳时,耀眼的阳光爬满了走廊和庭院,墙头爬满了木犀的树叶与金华,再加上布谷鸟时近时远的叫声,一切都显得非常惬意。 刘羡今日穿得依旧特别齐整,端坐在书房,在桌案上一板一眼地临摹着蔡邕的《王子乔碑文》,神情认真而细致。 妻子曹尚柔则跪坐在一旁,卷袖为丈夫磨墨,她仔细地看着夫君的落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自从对策结束后,刘羡就一直在家中等待结果,对待这场事关人生命运的策试,他表现得非常平静,每日不是在家中练剑,就是读书练字,似乎只不过是去太学郊游了一趟。 但安乐公府上下却难免忐忑,他们不好去找刘羡反复确认,就一遍遍地派人去太学打听消息。好像放榜是什么群策群力的苦力活似的,只要大家多辛苦几遍,就能带回来好消息。 “来福又去太学了?”刘羡问。 阿萝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呵呵笑了。 “阿萝,笑什么?” “阿萝在想,夫郎真的像表面上这么平静吗?” “嗯?我老师小阮公说过,为人当有大智慧,所谓一身望绝壁之淡定,四面临巨涛之从容,如此,才能令人生如履平地。我很喜欢这句话,莫非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什么不对。”阿萝展颜道,“可夫郎若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这个雲字写得锋芒毕露呢?” 刘羡一愣,停下手中的笔,细细去打量刚刚写的“飞神形,翔云霄”六字,可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回头再看妻子促狭的神情,他才恍然自己受了戏弄,也不生气,无奈笑道: “阿萝,正是因为心不静,所以才愈要使自己心静,这便是读书习字的要义啊!” “嘻,夫郎也会心不静吗?” “我若真心静了,大概就已悟道了吧,不去冯虚御风,遨游六天,哪还会在这里和你斗嘴呢?” 阿萝捂住嘴偷偷笑了,她笑起来正如春日的木樨,俏皮中洋溢着活力,可爱又不失妩媚。 她说:“那我有一个办法,能让夫郎心静。” “什么办法?” “你闭上眼睛。” 刘羡闭上眼睛,脸庞立刻就感受到一股细细的热流扑打在脸上,鼻子紧跟着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阿萝惯用的白芷香粉。 他知道,是阿萝贴了上来,一个倏忽,妻子湿润的嘴唇像是两条刚上岸的鱼,在他的脖颈处轻轻游动。刘羡的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环抱过去。 但手掌刚刚抱住阿萝的背,刘羡就笑了起来,因为妻子不再亲吻,而是像小猫吐舌般舔舐着他的锁骨,湿漉漉的,痒痒的,令他忍俊不禁。 阿萝趁机缩到刘羡怀里,笑问道:“辟疾,现在你心静吗?” 与早熟的刘羡相比,阿萝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令刘羡没有任何脾气,他笑道:“好,好,多亏了阿萝了。” 很奇妙,成婚已经一年多,可对刘羡来说,妻子阿萝还是一个谜。她似乎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这么一番笑闹后,她确实轻松打消了自己心中的踟蹰,让温柔和快乐驱赶了其余所有情绪,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 如果是无心,她是需要自己呵护的娇柔花朵,如果是有心,那她便是善解人意的港湾与屏风。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能让刘羡对她充满柔情蜜意。也正是从妻子身上,刘羡切实感受到了,柔软也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 刘羡笑着拍拍妻子的背:“好了,别闹了,还是白天呢!” 阿萝也就很乖巧地退回原位,继续慢悠悠地磨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刘羡则继续提笔,他此时已心无旁骛。 而有时候造化就是这样,当你对事情毫不担忧的时候,喜讯也就自然而然到了。 正当刘羡临摹完碑帖,正收笔审视的时候。府外传来了喧哗声,就像是大河解冻时的凌汛,起初只有一丁点的响声,随后就有万千奔流驰过,席卷碎冰飞泻向海。 很快,他就看见来福一瘸一拐地赶过来,路中就向房内高喊说:“公子,喜讯,喜讯呐!” 刘羡心中顿时大定,他笑着站起,迎上前搀扶住来福,说道:“您慢点说。” “是国子学的嵇公来啦!” “喔?”刘羡吃了一惊,他连忙整顿衣冠,往堂内走去。 而等他步入正厅的时候,几乎府中所有还在的下人都环绕在大厅内外,低声打听着消息。 而在厅堂内,嵇绍已经端坐入席,由二伯刘瑶照顾着,桌案上给他端来了茶汤、樱桃、枇杷,甚是丰盛。 嵇绍显然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阵仗,一时颇有些不适,直到看见刘羡过来,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笑道:“怀冲,恭喜啊!”继而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黄帛和一份名牒,递交到刘羡手里说:“从今日起,你就是朝廷的著作郎了。” 此言一出,府内上下顿时喜笑颜开。 著作郎这个职位,安乐公府很熟悉,毕竟刘瑶此前就担任了多年的著作郎。 这是朝廷的六品官位,隶属于中书省,主要职责是整理典籍、公文,顺带修史。虽然权职不大,算是一个清官,是许多老人所不喜的位置。但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入仕的青少年而言,每个人都要从无事的散官做起,能做著作郎,可谓是一个很高的起点了。 这也出乎了刘羡的预料,在他想来,自己得个七品散官就已不容易了,六品更是从没想过。 一时间喜悦和疑惑涌上心头,刘羡手脚有些虚浮,他接过黄帛和名牒,仔细对照了两遍后,这才收入怀里,然后问道:“祭酒,我这是得了几品?” 见刘羡并没有失态,嵇绍心中也颇为欣慰,他对刘羡笑道:“这是托彦辅公的福,是他执意提拔你,最后定了灼然二品,你事后可要去登门感谢才是。” 听说是灼然二品,刘羡更是吃惊,他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西晋的二品虽多,实际上也不过是数百人,而能得到灼然二品评价的,恐怕不超过二十人,其中无一不是王佐之才。比如家住在安乐公府隔壁的广武县侯张华,品状就是灼然二品。 “是否太显眼了?会不会得罪人”刘羡脑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些想法,随即又有些失笑,自己刚刚还在为得不到高品而忧心,此时却又恐惧品状太高了,简直是鳃鳃过虑。 眼下正是高兴的时刻,高兴的时刻就应该尽情高兴啊。 刘羡当即请嵇绍暂留家中做客,又派人去请了老师陈寿,祖逖、刘琨、刘聪、王粹等好友,还有阮氏和曹氏的一些青年子弟,如阮玄、阮孚、曹广、曹苗,当然,也礼节性地邀请了石超、张韪、贾谧等勋贵子弟。自己则去始平王府,去邀请了举荐的主君始平王司马玮。 此时虽是春忙时节,却正是少年们最清闲的时候,除去勋贵子弟多不在府中外,其余能受到邀请的客人们,下午陆陆续续都到了。 家中早就为宴席准备好了食材,客人们一多,府内立马就忙碌了起来。 阿春等侍女在厨内来来去去,不断地往送出一些佳肴,朱浮、来福则在门口,给贵宾们迎来送往,就连安乐公刘恂的侍妾们,此刻也具有荣焉,不须他人交代,就换上了华丽的衣裙,主动为宴会伴舞鼓乐。 自从刘羡降生以来,安乐公府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这么多的青年才俊,这么多的欢声笑语,还有这么多张没吃过苦的面容,其中带有对未来的向往,连带着将府内上下,过去二十年多的悲凄一举抹平了。 许多自蜀中来的家仆,都跟着高兴得抹眼泪,甚至失声痛哭,朱浮对来福说:“能活到今天,上天保佑!” “好酒!”王七稍稍得空,喝了一口酒,面容不禁抽搐起来,“这不是泪,是酒。我……”他猛饮一口,方才放下酒杯,嚎啕大哭。他向来是不哭的,直到今天,大家才知道他的哭声是这样高亢。 “别哭,会让公子丢人的。” “我不是哭,我是在笑。”老苍头一边说一边大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忽然又唱起歌来,那是一首来自蜀中的老歌,歌词什么的已经全听不清了,但曲调非常的苍老曲折,像是山中的野狼在对月长啸。 国子祭酒嵇绍在旁边听了,忍不住举起酒杯,对旁边的刘羡道:“怀冲,看起来,公府上下,都以你为傲啊!” 刘羡一时也感慨万千,他也举杯说:“我一直很感激他们。”但在心里,他有些酸楚,他知道,众人其实是相信他,相信他能够给公府带来命运的转折。 可在这些人群中,刘羡却再看不见张希妙,这令他忍不住微微低头,调整自己的表情。 自己已经答应阿母了,必须一刻也不放松地发奋图强,成为支持我的人的支柱! 这么想着,刘羡才轻笑着又把头抬起来。 嵇绍并不知道刘羡的心理变化,仍旧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不过怀冲,他们可以骄傲,你可别因此自傲,你还很年轻,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有一个好的开始固然很好,但也要有稳住心态,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在官场仕途上,永远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品第虽然重要,却也不过是一份路引罢了,得失心不要太重。” “多谢祭酒教诲。” 正说话间,始平王司马玮端着酒杯慢步过来,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向刘羡笑说道:“怀冲,恭喜你啊,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能得了灼然二品!我记得上一位得到这个品状的,还是裴頠吧!” 嵇绍颔首说:“确实如此。” 司马玮拍着刘羡肩膀道:“那你可是前途无量了,裴頠升迁之快,连我都瞠目结舌呢!” “我记得他当年十六岁一入仕,就当上了五品太子中庶子,一年之后,便升迁为散骑常侍,我记得陛下说,再过半年,他就又要升职了,也不知是个什么官。” “已经定下来了。”嵇绍淡然道,“半年后,我就要改任徐州刺史,而太常府接了上谕,说是由钜鹿郡公接任国子祭酒。” “哈哈哈!二十岁的国子祭酒!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子祭酒了吧!怀冲,你以后也会如此!” 刘羡则失笑道:“殿下何必玩笑?我哪里配和钜鹿郡公相比?不过是彦辅公等人抬爱罢了,论真才实学,我还不入流呢!” 司马玮大笑道:“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他们几人的讨论声又吸引了更多的年轻人,大家既为刘羡得到了灼然二品高兴,同时也忍不住想了解,这西晋立国的三十年里,还有哪些灼然二品。 场中最了解此事的当然是陈寿,他既为弟子高兴,也为众人介绍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张华、刘毅、王衍、乐广、王戎、杨珧……这些名字大多是已功成名就,威震一方。 祖逖听着有些气闷,他今年没有参加太学射策,只因觉得即使通过,得到的品第还是太低,所以还在等待机会。而听到刘羡通过的消息后,他不免为自己焦虑,就说道: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些老人了,国家要走向何方,还得看我们这些后进。” 陈寿也没有反驳,他的眼睛打量过祖逖、刘聪、刘琨、司马玮等人,抚须笑道:“是啊,未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我看在座的很多人,都不比那些古时所谓的名臣逊色。” 借着这个话题,刘聪忍不住延伸道:“那以承祚公来看,后辈中最出色的是谁呢?” 大家都笑了,觉得这个话题毫无悬念。毕竟刘羡刚得了灼然二品,作为老师,陈寿不偏心自己弟子,难道还会去夸赞别人不成? 果然,陈寿笑道:“在中原这么多年,我最得意的就是收了这么一位弟子。” 不料他竟在这里顿了一顿,又转而说道:“不过,我在江东南访时,遇到有两名奇才,他们都不逊色于怀冲,如果进京的话,也可被评为灼然二品吧!” 这答案可谓是大出众人所料,在座的都是中原人士,还真没人了解过江东的情形。说来也是,吴国立国数十载,在三国中最后一个灭亡的国家,还取得过与北方对抗的不少胜利。国中当然该有奇士,但是什么样的奇士,江南才子尚未入京,中原士林自然也无从知晓。 可此时陈寿居然说,吴地有两个灼然二品,这就不得不让人好奇了,嵇绍问道:“不知是哪两人?” 陈寿答道:“吴郡陆机,吴兴周玘。” 陆机,是陆逊之孙,周玘,是周处之子。这都是将令天下人永不忘怀的名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九章 无所事事的中书省(4k) 不过对于刘羡来说,天下有哪些英才,暂时还与他无关紧要。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去中书省报到。 五日后的一早,刘羡换了一身很朴素的青色儒服,头戴儒巾,脚穿黑色步履,骑翻羽马经东阳门入洛阳城。而后一路向西,走过两里后,青白的宫墙渐渐印入眼帘,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心头,令他顿生巍峨之感。 他以往经常能看见这座宫城,但那时他只是路人,眼下他要亲身进入,作为其中的一份子。 这个念头闪过刘羡脑海中时,令他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再打量洛阳宫墙时,似乎这上面的每一处拱檐、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杂草,都跟他的命运挂上了联系,在一同呼吸,一同跳动。 刘羡想,这里便是洛阳的中心,便是整个帝国的心脏。 在这种心态下,他在司马门前立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上下审视了片刻。 今日没有朝会,宫墙前的官员很少,可以看到宫门前开阔的广场,行人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但却少人敢踏入其中。 这给宫墙带来了庄严与肃穆,而两队高大的宫卫立在一道两丈有余的大门前,斧钺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给旁人一种凛然不可靠近的威压感。 刘羡感到很感慨,他忍不住开始幻想,若是自己能策马飞奔进去,该多是一件快事。 不过眼下显然是不行了,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地下马,走到门前,向一名为首的宫卫问道:“请问到中书省怎么走?” 这宫卫身高八尺,着两铛铠甲,头戴铁兜鍪,手持一根长槊,看上去非常雄壮,但为人倒非常和蔼,他打量了一下刘羡的装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和声问道:“你是找人,还是有事?” 刘羡掏出自己的名牒道:“我是新到任的著作郎刘羡。” 宫卫吃了一惊,接过名牒,神色变得更加和缓,他当即问道:“第一次来?”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便拉着刘羡跨过司马门,正式进入宫道内,而后指着西面说:“你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看到西掖门,再往北走,走到千秋门,左手第一个院子便是中书省。” 他又嘱咐说:“拿到印绶后,记得好好保管,宫中认人不靠名牒,主要靠印绶。” 刘羡一阵感谢,就又踏上了宫道,这宫道出乎意料地宽阔,恐怕能容纳两辆六驾马车并排而行。而在入宫后,宫道两侧的墙院也低矮不少,可以从中轻易眺望周围的建筑园林。 经过四代人近七十年的修缮,魏晋洛阳宫虽还比不上两汉洛阳宫,但也算得上华丽壮美。 刘羡一路走来,两边各种有珍树奇卉,每隔数百步,便能看见精心雕琢的小湖石山,它们仿照中国各地的名山大川,或为泰山,或为华山,或为嵩山,又在其间筑台建阁,放养奇鸟,下见鸳鸯游于碧波之中,上望云雀矫首绿丝之内。似乎宫墙外的庄严只是洛阳宫的伪装,雅致才是它真正的内在。 如果多在其间环游几圈,恐怕只觉得天下一片太平,若能在里面醉生梦死,恐怕没有人不会愿意吧? 但联想到自己在东坞躬耕时的辛苦,刘羡心中却生出一股由衷的不适。 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金谷园,金谷园的豪奢与宫城里旗鼓相当,可金谷园的恶行却是那样直接的血腥残酷,让人难以忘怀。这座宫城也看似平静,可平静的背后,却是庶民们民不聊生的困苦生活,它又能比金谷园好到哪里去呢? 这么想着,刘羡突然有些发冷,连带着对自己产生了几分厌恶。 好在这种胡思乱想很快就结束了。刘羡忽然发现《中书省》三个字从眼前一晃而过,赶紧站定了往回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中书省的庭院已出现在自己背后了。 他找门前的宿卫再次通报姓名,宿卫上下打量了一番,立马就把他往院中带。中书省不大,只有九间房舍,前面八间分左右依次排开,而最后一间设在正北面,那便是中书监华廙与中书令何劭所在的办公处。 这时中书令何劭不在院内,只有中书监华廙在席案间展卷阅读。 华廙出身平原华氏,是故曹魏重臣华歆的曾孙,如今已经七十一了,两鬓斑白,头发稀疏,束发定簪都显得有些勉强。 但他精神却很好,听说刘羡是新晋的著作郎,才十六岁,他便笑眯眯地站起来,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道:“我们省里多了位少年英杰,好啊,很好啊!”刘羡连忙向他行礼,他则佝偻着背把刘羡扶起来,说:“以后同朝为官,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只要用心做事便可。” 说到这,一个人影从门前路过,华廙眼前一亮,连声呼唤说:“伯仁啊!伯仁!你进来!有事找你。” 刘羡定睛一看,发现来者竟然也是一名青年。他身着常服,看上去年纪比刘羡稍大,但也就在两三岁左右。这青年小步慢趋,入房内先行礼,而后不急不缓地问道:“华公,何事找我?” 华廙指着刘羡,对这名青年笑道:“伯仁,这位是朝廷新任命的著作郎,刘羡刘怀冲,也是安乐公世子,鄄城公佳婿,更是今年的灼然二品。” 而后又指着那青年,转头对刘羡道:“怀冲,这位是去年到任的秘书郎,周顗周伯仁,成武侯公子,我们中书省年轻人不多,你们要好好亲近。” 原来是名将之后,刘羡恍然,他听说过成武侯周浚的事迹,在灭吴之后,是周浚坐镇秣陵,削平了扬州的剩余叛军。 两位年轻人相互认识后,华廙又对周顗道:“伯仁,你那个屋里不还空个位置吗?就让怀冲和你作伴!他初来乍到,你也帮他多熟络一下。”言下之意,是让周顗来做向导。 华廙的言语中带有调笑,但这青年却面色沉静,非常有礼节地问道:“华公,我资历尚浅,还有诸事不通,是不是让左公来较好?” “太冲又不得闲!你也就是多走一趟,先带着怀冲去少府那里把印绶和常服领了,再交代一些杂项,要不了多少时间。来,这是我的令牌。”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顗也不好拒绝了,他再次躬身,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华廙摆摆手,两个年轻人就退出来了。 刘羡本打算先和周顗寒暄几句,不料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刘羡还没有开口,他就风风火火地说:“少府不远,我们快去快回。”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刘羡只好跟了上去。 所谓少府,乃是朝廷九卿之一,专门管理皇室财政和宫禁人事,自秦汉时就是极重要的政治机构。 只是自东汉以来,皇帝重内朝而轻外朝,不断从少府中拆分出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等机构,到现在少府权威已远不如往昔,但府省之间仍有联系,诸如三省之间的寻常用度,基本都是由少府调拨的。 也是在这里,刘羡领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印绶。 著作郎是六品官,佩戴的印绶也就是普通的铜印黑绶。刘羡拿到手中的时候,来回翻转打量,只见铜印微微发青,上铸有龟纽,下刻有“著作侍郎”四个篆体,然后再纽扣上系有一尺来长的纯黑丝绶。 “朝廷不发鞶囊,你自己有带吗?” 鞶囊,就是装印绶的腰包,这是二伯刘瑶早就嘱咐过的,刘羡当然带在身上。周顗提醒后,刘羡立刻从袖袋里取出来,挂在腰上,然后把铜印放进去,露出铜印外的黑绶,从这一刻开始,自己也算是有了官员的象征了。 不过这还不够,周顗随即又带他领了两顶一梁缁布进贤冠,青、朱、黄、白、黑五色绢布各一匹,嘱咐说:“这些布,你带回去,根据自己身材,让下人制成五时朝服,这是朝中每人必备的。” “但除去大型朝会外,平日用不上,往来出入,哪怕是皇帝召见,我们只穿绛衣玄冠即可。” 虽说风风火火,但周顗的讲解是非常细致的。他带刘羡领了东西后,随即又返回到中书省内,领他进到右手第二间的房舍内。 这里的房舍不小,可空间不大,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只在前面留下两张可容人写作的桌案。 其中一张摆满了纸张,显然是周顗自己的桌案,而另一张席案是空置的。 周顗坐到自己的坐席上,对刘羡讲解道: “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不过在眼下,你人地两生,还不用着急。” “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笔墨纸砚的话,都可以直接去少府取,不需要自备,但若是休憩的一些枕席,你就要自己带了。” “枕席?” “按照惯例,我们这些内朝官员,平日应该是卯时三刻入宫,申时一刻出宫,并不用守夜。但除去中书令和中书监外,中书省需要有两人一直值守,而我们省内有十八人,所以省中每九天轮值守夜一次。守夜的当天,你可以到右手最后一间房内休憩,但是铺卷自备。” “喔,那用膳呢?” “自己备食盒,每天少府在巳时三刻有一顿堂食,三省的官员都在那里就食。如果你守夜的话,晚膳要提前报备,但不管早膳,只能自己出宫,去铜驼街买点胡饼吧。” “领俸禄也是在少府,每月一发,等华公通知就行,前些年是发绢,不过这些年绢价低,谷价高,改发谷了,你记得备一辆拉谷子的牛车。” 其实这些刘羡多已知道,但他还是再三确认:“平日里休沐是怎么算的呢?” “和地方上一样,都是五天一休沐。除此之外,还有田假、授衣假、私祭假、婚假、拜墓假,平时清明、中秋、重阳的假期也不会少。” “不过我说实话,中书省的职责虽然重要,但事情却不多,基本就是陛下有旨意下来,我们跟着撰写几份诏书,平日再抄写几份存档,在省里的五个时辰,有四个时辰是闲的。” “你若家里有什么急事,只要在三四天内,和华公、何公说一声,也不用走什么程序。” 周顗说了这么久,难免也和刘羡有些熟络了,他忍不住身子前倾,低声说道:“这几年陛下身体日消,朝会也不怎么开了。大权全都落到三杨手里,大家可以说愈发清闲了。” “听说少府那边还有人请了病假,已经六个月没来宫里了,可实际上呢?据说刚娶了两门小妾呢!” “哦,对。”刘羡听妻子说过这件事,是当做趣谈来讲的,他笑道,“你说的是平准令枣全吧?” “我记得朝廷允许请病假,但超过八个月就要撤去官籍,所以他每年要请七个月假,第八个月来宫里报到两天,然后接着请病假。然后俸禄照拿,事情不用做一件,偏偏朝廷还没有办法。” 周顗听了却忍不住长叹,对刘羡道:“确实没有办法,但你可不要学他。” “我说句好为人师的话,我们平日在朝廷做事,说要当大公无私的圣人,那是强人所难。” “但既然领了这份俸禄,总要做点实事,也不是说无愧于心吧,若是人人都不做事,就是在毁坏江山社稷,到时候再来一次汉末大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无论于公于私,都还是该做些实事。” 这番话说罢,刘羡对周顗刮目相看,他端正身子,很郑重地回复说:“伯仁说的是君子正道,我牢记在心。” 到了这里,周顗的交代已经到了尾声,他和刘羡说到最后的注意事项: “按照惯例,你现在虽说是著作郎,可这一年下来,也只能先熟悉内朝诸曹和国家政务,真正要做什么,还要看明年的安排,所以尚不会给你什么重任,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结交人脉。” “你虽是中书省的人,但要明白,我们内朝宫禁实为一体,无论是尚书省还是门下省,都要打理好关系,还有宫禁宿卫,其实我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对于有些人有些事,你最好是多看,多听,少说,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要做。” “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无论是外朝还是内朝,很多人都蠢蠢欲动,不好说会不会出乱子,你我还年轻,不要为了升官,急于一时,做出什么错事。要学会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刘羡笑着点点头,心中则有些感慨,宫中的斗争,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180702165239333和2501tm的打赏~ 第三十章 司马玮在禁军(4k) 周顗的建议确实是很好的,如果可以的话,刘羡确实想在中书省当个透明人。 在西晋朝堂,什么样的日子最舒坦?答案就是刚入仕的散官生活。 由于刚刚入仕,朝廷并没有什么重任,无非是每天抄抄书,写写字,在各个司曹来回串门,认识点新朋友。 累了可以闲游宫中,欣赏皇室美景,困了也可以直接在内舍倒头就睡,没有上司指责。 等熬过一年资历后,自然而然就会给你升官迁任。 可以说是神仙般的潇洒生活,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但很可惜,在踏入皇宫以前,刘羡已经错过了。 在刘羡第二日从司马门入宫,正欣赏九章观前移栽的广州芭蕉时,忽然就在背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对他高声道:“呀,这不是怀冲嘛!” 这声音刘羡再熟悉不过了,他转过头一看,果然是始平王司马玮。 与在王府里看见的常服始平王不同,平日的司马玮虽然身材雄壮,但由于性格偏平易近人,所以气质上更似仁厚。而入宫后的司马玮身穿耀眼的鱼鳞铁甲,腰佩三尺长剑,头戴虎纹铁胄,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行走在宫道上,甲胄发出波涛般的铁片撞击声,一眼望去,只觉得森然威严,不可逼视。 刘羡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等司马玮走到身前,他拜礼道:“见过殿下。” “在中书省待得如何?顺心否?” “在下昨日才来,人生地不熟,哪能有什么烦心事?” “哈哈,也是。”司马玮拍着刘羡的肩膀,指着东北方说,“你是我的人,若有什么事不顺,可以直接来千秋门找我,我替你出头!” 司马玮这话说得很轻巧,但周围路过的官员们却听得分明,要不了两天,刘羡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几乎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五皇子已经把手伸到了中书省。弄得省中同僚,多对刘羡眼带异样。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倒也不算冤枉了刘羡。毕竟自己确实是司马玮伴读,之前也是走司马玮的路子,举秀才入仕。说他是司马玮的党羽,刘羡自己也是承认的。 但刘羡没有想到的是,入了宫后,这个所谓的“始平王党”存在感有些过于高了。 有一次刘羡帮中书监华公跑腿,去门下省取一份被驳回的刑狱文书。路上经过了千秋门、神虎门、西中华门三道门,结果每过一道门,就有宿卫对刘羡招呼,而刘羡根本不认得他们,只好尴尬回礼的同时,又记下他们的面孔,回头去问周顗。 周顗听了很吃惊,问道:“那不都是五殿下的亲信吗?你怎么会不认得?” 刘羡心想我这才进宫多久,怎么可能认得?但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淡淡问道:“怎么?我平日只是陪五殿下读书,还真不了解这些,他在宫中势力很大吗?” 周顗叹道:“何止是大?在朝臣里已经颇有微词了!这位五殿下不安心当个富贵王爷,天天和禁军将士混在一起,动不动就出手阔绰。” “平日聚会宴饮也就罢了,还给这家看病,那户添衣,宿卫们大半都受他恩惠,这是什么?这是吴起收买人心的作风啊!长此以往下去,他打算干什么?” 刘羡原本就知道司马玮在禁军中威望极高,但此刻听了周顗的话语,心中还是难免吃惊。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刘羡自己原以为的这个“高威望”,不过就是在禁军中笼络了一批死党,可如今亲眼所见,才发现自己还是错估了歧盛等人的努力。 原来他们在禁军中久施恩德,不只是止步于死党而已,而且还几乎影响到了整个禁军,这是难以想象的。 可这并不对劲,他沉思片刻后,很快就察觉到了疑虑之处,他问周顗道:“可既然连伯仁都知道此事,想必也瞒不过陛下,车骑将军(杨骏),还有诸位皇子的眼睛吧!他们难道都对此默不作声吗?” “怎么会做声?!”周顗显然对此也有过思考,他分析说,“五殿下不仅在禁军中声望很高,他在皇子中声望很高,诸如九殿下、十三殿下、十五殿下,都支持五殿下,愿以他为首领;而陛下和汝南王也很欣赏五殿下,说他仁孝,默许他在禁军中收买人心。” “只有车骑将军不满,又能拿五殿下怎么办呢?” 原来是这样!刘羡反应过来了,如今朝政悉数归三杨所掌控,为了制衡三杨的权力不过分扩张,天子则必须把禁军军权握在宗室手里。 如今明面上的宗室领袖是汝南王司马亮,但他到底和皇帝隔了一层,不好说愿不愿意为皇权拼命。 司马炎便暗地里再扶植儿子始平王司马玮,收买禁军人心,如此一明一暗,就和三杨形成了政治平衡,确实算是比较高明的平衡手段了。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就身处到政治党争中去了,这让刘羡颇有些哭笑不得。 周顗还劝说刘羡道:“我也不怕你和五殿下说,社稷若要稳固,最重要的是各安其分,他虽然是贤王,但国家不需要越俎代庖的贤王。” “若是每个皇子都如此,置太子于何处呢?有这份心思,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治理封国,这才是正道。” 刘羡当然很认可周顗的建议,但是他肯定不会这么去做。 自己虽算是司马玮的人,但论亲近,还远远比不过公孙宏和歧盛。 他们经营了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番光景,只等太子继位,得道就在眼前,哪里会甘心放弃?现在哪怕是司马玮自己不想争,也是不可能的了。 周顗见他不做肯定的回复,一时颇为失望,便转而自己翻阅书卷去了。 而刘羡也陷入了沉思,他现在倒不是在深思以后的出路,毕竟眼下的党争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非常平静,还有充足的时间观望后续局势发展。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刘羡现在的心中则很好奇,他还真想知道,以司马玮在禁军中的影响力,现在手下都有些什么人物,无论是龙是虎,他都想涨涨见识。 这个机会也不用他刻意去找,到了四月,司马玮就不请自来了。 中书省除了省中的官员外,每天还有四名宫卫轮值,宫中也有宿卫巡查。这天巡查的队伍路过中书省的时候,始平王司马玮就趁势闯到中书省内寻觅刘羡。 刘羡此时正在书阁里翻文档,中书省保存了魏晋以来的所有官方文档,其中包含有不少建安七子,乃至三曹的真迹。刘羡想找找看,有没有当年曹操亲手写的《龟虽寿》原本。 这时候,突然就听到门外有人唤他,回头一看,就见司马玮信步闯了进来,笑道:“怀冲,你在这里!” 而后非常理所当然道:“我这边有个宴会,你跟我来一趟。” 刘羡出门一看滴漏,现在不是才刚巳时吗?离午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宴会是不是太早了? 还有,今天貌似也不是什么节日啊?怎么突然就有宴席了? 刘羡一时非常疑惑,问司马玮道:“殿下,非去不可吗?” 司马玮则道:“有什么打紧?莫非你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这倒也是实话,刘羡身为著作郎,虽在中书省,但并不负责撰写诏书,事情今天做明天做,倒也没有什么两样。但刘羡本来还想推辞一下,结果司马玮直接就拉着刘羡,去给华廙打了招呼,华廙竟也答应了。 刘羡就这样被司马玮拉到了云龙门。 云龙门位于洛阳宫西北处,是由魏明帝曹叡营建的。门如其名,云龙门的城楼处立有两道石坊,石坊的正面与背面皆雕有青龙穿云图。 据说这是五十五年前曹叡执政时,郏之摩陂的水井中有青龙出现,曹叡亲自带百官去观看,竟真的看见了青龙,一时间喜不自禁。先是令文臣吟诗作对,又令工匠画图雕刻,最后在洛阳宫中营建了这么一座云龙门。 而除去云龙石坊外,云龙门的城楼也较其余城楼更加高大。 两丈城门之上,四层飞檐高架,似乎一位巨人屹立大地之上,俯瞰渺小的人群。整座洛阳城,也只有金墉城旁的百尺楼与之等高。在云龙门前的朱墙与梁柱上,还贴着当年曹魏重臣们贺见青龙的诗词歌赋。 而宫中宿卫的军舍,也设置在云龙门的西北处。 可以说,云龙门是如今洛阳宫的防御中枢。 刘羡随司马玮赶到的时候,禁卫们已经在公孙宏的招待下,在云龙门北侧的小湖畔摆起了露天宴席。 宴席算不上特别丰盛,准确来说,没有像熊掌豹胎那样非常珍馐的美味。但肉食还是管够了,看上去也很壮观,乌泱泱大约三百来人聚在一起,各自坐着胡床,围着篝火烤鹿肉。鹿肉旁放着盐、胡椒、醋、豆豉、茱萸酱、芥末等佐料,还有一盘盘裹肉用的大薄饼,周围还摆上了一些熟透了的甜瓜。 刘羡靠近的时候,发现其间还有两只大雕,羽翼非常丰满,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 有些甲士正围在大雕旁边,割下几块没有烤的鹿肉,扔在空地上喂他们食用。 那两只雕张开翅膀扑扇着,扑过去抢食,它们腿上都挂着沉重的坠铁,只能飞到九尺高。两只雕一边扑腾,一边争食,扇起的风就像旋风一样,地上的枯草、尘土和碎石都随风飞舞起来。 司马玮很自然地拉着刘羡进入宴席,直到宴会最中间的篝火间,对众人哈哈笑说:“诸位,这位便是我府上的伴读,刘羡刘怀冲,中书省的著作郎,还是最新的一位灼然二品!公认的王佐才!” 一眼望过去,这些人大多年过三十,看样子都是禁军中的军官。 他们听到司马玮的言语后,神情虽然微微一动,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向刘羡,但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欣赏或者嫉妒的表情。显然,想要赢得他们的认可,单凭借“灼然二品”四个字是绝对不够的。 刘羡对此倒也没什么不适,如果这里都是一些谄媚的小人,他反而没有交往的兴趣,于是非常平淡地谦虚道:“殿下过奖了,彦辅公抬爱而已。” 他正准备听一听司马玮对麾下的介绍,不料一众大汉之中,突然蹦出一个娇嫩的少女声音: “想令彦辅公抬爱可不容易。” 刘羡先是一愣,随后定睛一看,发现一个标致少女正立在司马玮身旁,她衣着鹅黄色百褶流仙裙,手持一柄牡丹团扇,大部遮住自己的脸,对刘羡眨眨眼睛,而后对兄长笑盈盈地说道:“五兄,我都等好久了,什么时候开宴啊!” 正是颍川公主司马脩华。 这让刘羡很是吃惊,虽然早就听说过,当今天子宠爱公主,曾允许她在宫中随意走动,但如此不顾男女大防,公然在禁军前行走,还是出乎刘羡想象。 但这显然是一种常态,周遭禁军将士们都目不斜视,恍若未闻,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司马玮宠溺地笑笑,拉着她的手问道:“我不是让你去喊九弟、十一弟他们了吗?都来了没有?” 司马脩华嘟起嘴,眼神往他身后瞟。 司马玮顿时反应过来,往后看,果然,他的几位弟弟,天子的其余几位皇子,司马允、司马遐、司马乂都站在入席处,都对他笑颜以对。 九皇子司马允卷卷袖子,笑嘻嘻地问道:“嗬,五兄,今天是什么日子,搞这么大场面?” 他话音刚落,头就被司马乂打了一下,不禁回头抱怨道:“干嘛?今天莫非真是什么大日子?我确实不知道啊?!” 司马乂露出一副“你倒霉定了”的神情,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做任何表示。 等司马允回头再看,只见司马脩华涨红了脸,在众人前毫不矜持地叉着腰,怒冲冲地盯着他。 刘羡在一旁也很好奇,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和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他拍拍脑袋,回想起这几年四月的行程,突然想起来,去年四月的时候,他好像在司马玮府上商议过如何给公主送礼物。 喔!今天是颍川公主的生日!刘羡恍然大悟。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一章 云龙门之射 在后世的人看来,庆祝生日可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但在西晋时,还不算一个比较普遍的习俗。 毕竟在古时,人的死亡过于频繁,英年早逝的英杰不计其数,但长寿的凡人却屈指可数,所以人们并不为生命的降临而感到珍贵,只会为长者的长寿而感到稀奇。 所以在两汉乃至更早以前,人们都习惯于老者祝寿,而忽视了为孩童庆生。 但随着士族崛起,周岁试儿会逐渐兴盛,士人们这才逐渐重视起子女的生日。而为了纪念试儿会,有些溺爱孩子的家庭又于每年同样的时日大摆宴席,直到南北朝晚期,这才逐渐形成了人人过生日的传统。 而在此时的西晋,过生日仍然是一个比较小众的,父母对儿女表现溺爱的一种方式。 颍川公主去年的生日大抵如此,天子司马炎在宫中大举开宴,提前通知诸皇子,令其准备礼物,已经算得上非常隆重了。 但这样的盛会,也不是年年都有的,至少在今年,皇帝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就没有做什么准备。 于是去年中大放异彩的五皇子司马玮,就担起了这个责任来,在皇宫中为妹妹又办了一场宴会。 在颍川公主追着九皇子满地乱跑的时候,司马玮给刘羡解释了这场宴会的原委。 刘羡一时啼笑皆非,他不禁问道:“可公主生日,不应该在后宫举办吗?殿下在云龙门办生日宴也就罢了,怎么还招来这么多将士?” 司马玮也露出苦笑来,他叹着气说:“那也由不得我啊!这是小妹想看的!” “啊?!公主想看什么?”刘羡有些摸不着头脑,上次见公主的时候,她不是喜欢曲乐吗?在一群甲士里能看什么? “想看比剑!”司马玮解释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原来,去年公主和司马玮一起去金谷园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金谷园大劫案。当时天降暴雨,把石超和公主都隔绝在外庭。等到雨水稍小的时候,石超带公主到崇绮楼躲雨,不料正巧撞见一名黑衣人劫走绿珠。 当时天色虽然昏暗,但绿珠的容颜却顿时让公主印象深刻,而她看那黑衣人,背负绿珠,策马狂奔,飞剑如电,在雨水与重围中左冲右突,竟在包夹下连杀两人,而后义无反顾地飞驰入杏林里。 后来的事情公主虽没有亲眼目睹,但也了解了个大概:石崇又加派了人手去捉拿,可仍然堵他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了金谷园。 鲜血,黑暗,骏马,快剑,美人,这些要素起初令公主感到恐惧,回来后做了几天噩梦。 但回过神来后,她又开始念念不忘,再去听以往的曲乐时,心中竟觉得有些许乏味,反而认为剑术更有美感。 所以这半年下来,脩华没事就爱缠着司马玮看剑,到后来别出心裁,竟想在生日这一天看禁卫们比剑,司马玮拗不过她,又发自内心地疼爱这个妹妹,最终就同意了。 司马玮对刘羡叹道:“也算是一段孽缘,如果当时太仆不顾惜美人,直接对那人放箭,哪还有这么多事?” 他面前的罪魁祸首有些尴尬,揉了揉脖子,心想,还有这等事? 口中则说:“公主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致,等过一段时间,兴致过去了,也就恢复以往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时公主终于放过了司马允,脸色红扑扑得仿佛朝霞,跑过来问司马玮道:“五兄,比剑好了吗?” “好了,好了。”司马玮笑着点头,又从麾下将士中点名,一连点了八九人,让他们到人群中间的一个木台上来,依次进行比剑。 而后司马玮转头问刘羡说:“我听说你会些剑术,今日机会难得,要不要也在这里露一手?” 刘羡哪里敢答应?万一自己被公主认出来,那可就出了大事了。故而他连连摆手说:“我只是粗通一些剑术,就不在殿下眼前献丑了。” 司马玮本也是随口一提,他并不知道刘羡剑术到底是什么水平,自己对剑术也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至今还记得,在金谷园的时候,石崇把他最得意的剑客叫到面前,跟自己说些什么剑心啊,弃易从难啊之类的大道理,当时自己还被唬住了。结果呢?一转眼,那个剑客就被人一剑穿喉,默默无闻地死在了阴影中。 可见做什么事,还是要以实用为上。 很快,比剑已经开始了。 刘羡端坐在篝火前,还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 平心而论,台上的这两人剑术都还不错。左边的那位拿了两把长剑,要打双手剑,顾应法,右边的这位则是拿了把不寻常的四尺剑,打起落法。两人脚步一个灵动,一个厚重,打作一团时,刀光剑影,叮叮作响,还挺好看的。不过这两人很明显没有上心,根本没有使出真本事,明显更偏向以表演的形式。 而且看久了后,还是有些乏味,这两人分分合合,比了二十来个回合,一时间还没看出结束的样子。 公主这种还没入行的,看得是津津有味,但台下的一众懂行的宿卫们,则开始埋头用膳了。 在这种无聊的时候,有人起身说:“如此盛会,有比剑,怎么能没有比射呢?军中这么多神射好手,谁愿与我一较高下?” 与比剑比起来,比射干脆利落,输赢一目了然,也有更多人参与,宿卫中当然是群起响应。不一会儿,就有三十来个拿了弓和箭的宿卫,在一旁的小树林里立起靶子,围成一圈比试起来。 相较于比剑,司马玮也更喜欢比射,他坐了一会后,听比射的宿卫们连连叫好,一时心痒难耐,就过去观看,刘羡也跟着走过去。 他见林间立得不是寻常靶子,而是玩了很多花样。大的靶子有熊头,竹竿,小的靶子有草籽袋,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只兔子,说要射活靶。 而射靶的确实也多是好手,基本是十有九中,其中最出挑的莫过于比射草籽袋的。 那草籽袋大不过两寸,比一个拳头还小,人站在百步外,看草籽袋就好似一只蚂蚁,这样的靶子,对眼力和腕力的要求都极高,即使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都不见得能做到。 刘羡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壮士在试射,他应当三十岁左右,身高七尺,满面须髯,是个标准的国字脸,但他神色极为沉静,手持弓矢却眉眼放松,不见有半分杀气。 他很自然地双腿岔开站好,勾弦,拉箭,瞄准目标,飕的一箭射去,一发而终,箭头穿袋而过,里面的草籽哗哗地掉出来。 围观的旁人见了无不拍手叫好。司马玮命人去摘了破袋子,重新换上新的布袋,装了草籽,挂了上去。又给刘羡介绍说:“这是殿中中郎孟观,渤海人,别看他品第只有四品,但射术确实是一等一的。” 这时射箭的又换了一个人,他看上去和孟观差不多年纪,满手老茧,一看就是名箭术老手。不过与前者不同的是,他的双眼锐利似鹰,勾弦搭箭,瞄准目标时,明明箭还没有出手,大家就觉得已经射中了。此人也不迟疑,沉肩吸气片刻,瞬间抬指放箭,飕的一声,也命中目标。 大家都再次鼓噪叫好,两名手下都射中目标,也令司马玮脸上生光,他很得意地对刘羡说:“这也是我的手下,殿中中郎李肇,颍川人,怎么样?不比孟观差吧!” 刘羡由衷赞美说:“确实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过比射还没有结束,孟观和李肇平日旗鼓相当,此时在这里相较,就是要比出个高低来。 他们见射草籽袋不能分出胜负,就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新靶子,不是别的,是一块通体碧绿的虎纹圆形玉璧,这玉璧约有四寸大,中间的孔洞仅有三指宽。他们比的就是谁能射中小孔,若是误伤了玉璧,则以十金相赔偿。 这确实是非常高难度的比试,当年吕布辕门射戟威震三军,所展现出来的射术也不过如此了。 此次是李肇先射,他如此前一般立身搭箭,眯起眼睛瞄准目标。 但瞄准的时间比方才要长,良久都没有出手,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有些紧张,众人见状,都不禁替他捏了把汗。 压力还是太大了,李肇这一箭没有什么把握,但又不好不射,便干脆调整气息和目标,微微侧身,放开弓弦。 箭矢在空中飞快划过一道轨迹,咚的一声,人们只见柏树簌簌作响,掉落不少落叶,原来箭矢射到了一支树干上,距离玉璧偏出好几尺。 这不是神射手会出现的失误,众人尽皆叹息。 显然李肇对于射中璧心没有把握,又不想伤了玉璧,这才故意射偏。 李肇也不满地摇摇头,叹息一声后,给孟观让出位置。 孟观也不为对手的失败而感到兴奋,反而是露出为之可惜的神情。他拍拍李肇的肩膀,冲他竖起左手拇指。 刘羡这时才注意道,孟观拇指上套着一个白绿相间的玉玦,玉玦上一道淡淡淡淡勾痕环绕,正是长期勾弦留下的痕迹。他拿起自己漆成红色的三石强弓,上面用灰黄色的绳子缠绕,绳上依稀可见淡淡的血痕。 孟观右手持弓,左手拇指用玉玦勾弦,也不怎么用力,稍微把弓拉开一点。右手往上一抬,根本没有停顿和瞄准,左手就迅速放弦,利箭悄然无声地飞出,正中玉璧中心射进去。箭杆射中树干后,与玉璧微微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观众们看到孟观射中后,一时还没缓过神来,默然良久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如此巧妙的射术,令这些爱武如痴的壮士们脸色通红,如饮美酒甘酿。 刘羡也忍不住为孟观鼓掌,对一旁的司马玮赞叹道:“我看古时以射术闻名的养由基,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相比于李肇的箭术,孟观的箭术不仅准,而且还射得淡然自若,全程并没有任何紧张与滞停之处,这说明孟观不仅是单纯的箭术造诣高超,而且心性的修养也远超常人。 这样热闹的场景,令带着颍川公主还有其余几名皇子也吸引过来了,他们听说孟观有如此神奇的射术,就嚷着要再看一遍。 孟观拗不过他们,只好再表演了一次。 此次他对准玉璧,轻描淡写地再射一箭,众人本以为他此前的射术已是极致,不料孟观此箭更为夸张,目光追随而去,只听一声极为轻微的断裂声后,大家看到,孟观的箭矢竟破开上一枝箭矢的箭杆,不偏不倚,正好抵中此前的箭头。 众人一时窒息,连赞美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在这宛如神迹的射术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第一次命中还可以说是侥幸、运气好,而两次都命中,就说明孟观的射术是指哪打哪,若是在战场相遇,简直是一场噩梦。 司马玮最先反应过来,他极为高兴,挥手把孟观叫到身前来,感叹道:“我以前就知道你射术上佳,却还不知道到了这等境界!” “是我看漏了人才啊!今日你比射,可谓是夺得头筹,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在我职权之内,皆可应允!” 听说始平王要赏赐孟观,宿卫们颇为艳羡,都不禁侧耳倾听,想看看这位神射手想提出什么请求。 不料孟观低首行礼而拜,从容说:“孟观虽练得这一身粗浅武艺,平日却全无用武之地。如今能为朝廷效劳,为殿下前驱,便已是莫大的恩赐,又有何可求呢?” 这是给司马玮卖忠心了。 司马玮闻言大笑,亲手搀起孟观说:“国家有孟君这等勇士,什么边寇、夷丑,皆不足为虑!我怎能薄待勇士呢?”说罢,当即令公孙宏取二十枚马蹄金来,赏赐给孟观。 刘羡在一旁观看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回头往云龙门望去。 目光越过龙纹石坊,正好撞见门前的一队老人,腰佩金印紫绶,他们身边站着数十名侍卫,显然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虽然隔得很远,刘羡也能感觉得到,为首的老人面色严肃,眼中发冷。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二章 佳人入蜀(4k) 时间来到了七月份,距离上一次金谷园大劫案已经差不多过了一年。刘羡估摸着,查案的风头已经过去了很久,就趁着休沐的时候,打算再见一趟绿珠。 天一早,他就跟阿萝告别,说自己准备去拜访老师。 阿萝没有什么怀疑,叫阿春取来了两件新裁制的绸衣,让刘羡作为礼物带给陈寿。 刘羡一时有些心虚,但还是尽量保持着微笑的神色,和妻子告别后,他骑了马迅速离府,这种尴尬的感觉才有所减轻。 走在街上,刘羡一时也感到有些好笑:这一年下来,自己和绿珠姑娘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为了躲避追查,这才对枕边人隐藏了消息,有什么可感到心虚的呢? 他的脑中浮现出绿珠姑娘的容颜,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 刘羡自认算是个正人君子,虽然不能保证说,能做到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但确实算不上热衷女色。 与阿萝成婚之前,刘羡并无侍妾,与阿萝成婚以后,也可以说非常专一。 放在如今洛阳的世人圈里,说一句洁身自好,绝对算不上誉美。而在石超祖逖等旁人看来,用古板迂腐来形容刘羡,才更加合适。 可即使是他这样的一个人,站在绿珠姑娘面前,仍难免会感到一阵心悸。 到底是自己假正经,还是绿珠姑娘的魅力太过动人? 等到刘羡赶到陈寿府上,远远看见绿珠身影的时候,刘羡大概确信了,她毫无疑问就是当世第一美人。 离开金谷园后,绿珠一直是素颜打扮,脸上既不敷粉,也不涂红,身着的也是非常朴素的缁布长裙,就是一个普通侍女的打扮。可即使如此,也难以遮掩她身上的自然风韵。 在金谷园里,石崇给她精心装扮,发髻戴金银玉饰,细腰缠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下,这常常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绿珠身上那种艳压群芳,璀璨夺目的气质,并非全来自她自己,也可能是有珠光宝气的缘故。 而在现在,离开了那些珠饰的绿珠,反而没有了俗气,就像那句后世烂俗的老话一样,似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她细长如柳的眼眸,红润如梅的嘴唇,白皙如雪的肌肤…… 每一份单拿出来给常人,就已经足够美丽,可眼下偏偏却全部聚集到一起,塑造了一位光彩夺目的绝代佳人,不禁让人感慨造化之不公。 此时绿珠正背着刘羡清扫庭院,她似乎正在出神,没有听到刘羡下马的动静。以致于刘羡靠近后,她还在默默挥动手中的草帚。 刘羡唤了她的名字,她浑身一怔,紧接着转过身来,这一转身,更加显得动人。 绿珠皮肤白皙,脸上的汗珠仿佛青草丛中的露水,不,像是饱含着阳光的朝露。她闪烁的眼神似在欣慰,似要寻求依赖,却又有些默然,带着倔强的神情…… 她大概想要掩饰内心深处的寂寞,为刘羡的到来而表示喜悦。自然与意志的交错,使她看上去异常美丽。 刘羡此时保持着礼节,问道:“绿珠姑娘,最近还好吗?” “都还好,公子来了,我很高兴。” 刘羡突然狼狈起来。“你……哦,对了,老师在哪里?”他不知所措地说着,脸颊烫热。说实话,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绿珠,只好移开视线,看着远方,假装很淡然地和绿珠说话。 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很多次了,每次刘羡来到陈寿府上,和绿珠说话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和她多加交流,明明自己是金谷园大劫案的主谋,连皇子都利用做棋子,士林公认的灼然二品,可却仍难以在一个平民女子前保持平静。 刘羡自己也不是没有反思过。他想,大概是自己愧对绿珠吧。 当时他在崇绮楼带走绿珠的时候,曾给绿珠承诺,说是要还给她自由。 可实际上,这一年下来,自己却是让绿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隐藏不出,还不能给她安稳幸福的生活,这实在是不像样子。 而且他当时说的坦坦荡荡,搞得好像自己和石崇完全不同,似乎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杂念。 可实际上呢?面对这样一个佳人,而且是满足了自己从小就有的侠客梦的佳人,刘羡怎么可能说,没有对绿珠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倾慕呢? 这让他每次在面对绿珠的时候,总像是坐在刀笼子里,感觉连呼吸都有一种羞耻感,羞耻于自己是一个误人一生的伪君子。 不过这次来,他是下定了决心的。 哪怕再尴尬,他也要和绿珠说清楚,敲定对她以后的安排。 进门和陈寿寒暄了一阵后,刘羡把妻子的礼物送给老师,然后又敲响了绿珠的房门。 绿珠正在房中煮茶,她打开房门后,赶忙让刘羡入席,同时端了一碗茶汤给刘羡。 两人双手触碰的时候,绿珠的鬓发垂下来,她连忙撩起,露出白玉似的耳垂,刘羡眼光瞟过去,又赶紧收回来。 两人的脸色都微微发红。 刘羡有些笨拙地问道:“绿珠姑娘,最近还好吗?” 绿珠噗嗤一声,捂住嘴笑道:“这句话,公子刚来时已经问过了。” “是吗?”刘羡摸摸后脑勺,也轻笑地自嘲了一声,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大概是因为我问得草率,姑娘答得也不诚恳吧。” “不诚恳?” “姑娘最近真的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满?” “不满?” 刘羡说:“我让绿珠姑娘在这里躲了一年,深居简出,既不能锦衣玉食,也不能言行无忌,身边更没有什么熟人陪伴。” “这样的生活,即使是我自己,也会觉得枯燥乏味,绿珠姑娘不觉得委屈吗?” 见刘羡露出想促膝长谈的神情,绿珠也端正了姿势,但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似笑非笑的,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多谢公子关心,妾身还以为,公子早就想过这些……” 她不等刘羡道歉,随即又笑道:“但其实和公子想得不同,我很喜欢这里。” 刘羡吃了一惊,他疑问道:“当真?” “当真!”绿珠微微颔首,柔声说:“妾身本是农家出身,早年卖到石家做奴,莫非公子以为,是一入府就得到石崇宠爱的吗?” “刚入府的时候,妾身也不过是寻常侍女,每日巧色娱人,忍气吞声。既挨过辱骂,也受到鞭打。公子到金谷园时,看我深得石崇宠爱,却不知妾身这一路走来,是多么如履薄冰。” “如今在陈公府中,虽然比不上金谷园用度豪奢,但也衣食无忧,又不要服侍别人,我又有什么好苛求的呢?” “况且,虽不能出门,但闲下来时,陈公还有许多书卷可读,我其实很自在,公子不用担心。” 绿珠这么说,刘羡不禁吐了一口气,这些其实就是他去劫绿珠的理由,他很怕变成自己的一厢情愿,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但这并不是对话的结束,接下来要讨论的,才是最重要的话题。 刘羡继续问道:“那姑娘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绿珠眼眉低垂,试图掩盖眼神中的慌张与茫然,作为一名女子,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只是她也拿不准,眼前这位安乐公世子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待和观察,希望刘羡能够先透出一些口风:“公子是怎么想的?” 刘羡徐徐说:“虽然现在你还没有被发现,但总不可能藏一辈子,所以你不能待在京畿。” 绿珠微微瞪大眼眸。 “我打算先带你回东坞,见一见你的亲人,然后把你们一家送到巴蜀。” “那边有我的老师,你可以去那边重新开始生活,无论是嫁人还是有别的打算,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说到这的时候,刘羡其实很有些尴尬,自己在金谷园劫案中的表现完全称得上是脑子一热: 因为太过于热衷逞英雄,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很敏感,其实也不能给绿珠安排一个很好的退路,拿得出手的东西,与金谷园一比,也就那样。 她这样的女子,哪怕说受了再多苦,在石崇府中也是金枝玉叶,十年下来,也学会了读书识字,舞乐诗歌,她的笛乐造诣,比自己还要高,寻常世家的千金恐怕还远远比不上她。 自己救她出来,总不是让她放下诗书竹笛,去专门浣衣端茶的吧? 但绿珠注视少许后,那些忧愁和茫然都消散了,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正如她此前所言,尝过这世界的大富大贵后,她确实已不在乎物质。 而在经历过那暴雨中的一夜后,她又在这段独处的时间里思考了很久,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人生中最不值钱的或许就是真心,但对她来说,最难得的也就是真心。 过去的冷暖常常让她明白柔软的可贵,所以此刻她听着刘羡的话,打量着他的神情。 不难发现,这位安乐公世子明明是一个胆大包天,视生死如等闲的人,可在自己面前,却笨拙得有些可爱。思虑其原因,无非是他真的愿意为他人的人生负责。 负责是一个极其奢侈的词汇,这不仅仅意味着付出,也意味着不在乎回报。 安乐公世子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情感呢?到现在她已能猜得出来:大概就是想通过她实现自己的游侠梦,很任性,但也很率真。 在童年结束以后,绿珠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所以她并没有什么被薄待的感想,反而是非常珍惜。 她在金谷园的时候,曾经觉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但在现在,她似乎重新找回了一些爱人的感觉:因为世上有个人存在,就希望他能够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自在,哪怕自己一无所有,也是快乐的。 所以她没有让刘羡为难,而是颔首道:“那我听公子的。” 绿珠的顺从令刘羡长舒了一口气,不料绿珠下一句说:“公子,我冒昧有一个问题。” “姑娘请说。” “公子冒生死来救我,喜欢过妾身吗?” 面对绿珠突然的质问,刘羡一愣,但纠结一阵后,还是回答说:“确实是有些喜欢的,但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我不想因为你惹她伤心。” 绿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说道:“那公子听我一句劝,以后哪怕遇到什么苦命的女人,也不要用性命去拯救她。因为哪怕你救了她,实际上也是害了她。” 刘羡不明白她为何忽出此语:“为什么?” 绿珠缓缓靠近刘羡,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因为在这个世界,女人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女子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件,那就是相夫教子,更简单的说,就是爱情。” “公子用性命来拯救女子,女子也只能回报以爱情,可公子却不打算接纳这份爱,那女子的存在就变得毫无意义,公子明白吗?” “啊?!”这句话几乎是表白了,而面对这样沉重的表白,刘羡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着刘羡因自己一句话,而惊愕到手足无措的神情,绿珠不禁捂嘴轻笑。 刘羡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对绿珠沉声道:“姑娘这么说,是我害了姑娘?” 绿珠收敛笑意,微微摇首,继续道:“我说这些话,并非是抱怨什么,而是这半年来,我诵读佛经,又明白了一个新的道理。” “爱也是一种苦难,人生总是不完美的,爱也是不完美的,或许一无所有的解脱,才是人真正的自由吧。” “去入蜀也没什么,我也想看看沿路的万里风光,只是希望公子记得,我还是一名女子。” 说到这,她回身从橱柜里取出一把琵琶,悠然坐下,注视着窗外的道路,一面弹奏一面悠悠歌唱,她唱的是一首新近流行的《拟行行重行行》,其文曰: “悠悠行迈远,戚戚忧思深。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 音徽日夜离,缅邈若飞沈。王鲔怀河岫,晨风思北林。 游子眇天末,还期不可寻。惊飙褰反信,归云难寄音。 伫立想万里,沈忧萃我心。揽衣有余带,循形不盈衿。 去去遗情累,安处抚清琴。” 一曲弹罢,绿珠终于吐露出心中的不舍,再问刘羡道:“公子,入蜀以后,有朝一日,我还能再看见你吗?” 刘羡踟蹰良久,回答道:“一定会再见的。” 听到这句话,绿珠也不再停留,她笑笑道:“时间不早了,我该给陈公烧饭了。” 等绿珠走远后,刘羡呆呆坐在案席前,身体仍为绿珠的话语感到颤抖。自己是救了绿珠,还是害了绿珠呢?他想不明白。或许在关于女人的事情上,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吧。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2501tm的打赏~ 第三十三章 星落如雨(5k) 那一日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刘羡打算带着绿珠回东坞,先见一见小梅一家。 于是又轮到休沐的时候,刘羡便找中书监华廙,多请了一天假,而后就令朱浮驾牛车,到陈寿府上接人。 刘羡给绿珠蒙上面纱,接到车上时,是有些如坐针毡的。因为在车上的并不只有他与绿珠,连阿萝也在。 既然已经说好要送走绿珠,刘羡再三思量,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坦荡了,回到府中后,就和阿萝摊牌了这件事。 在内室里,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给阿萝听,但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为自己的任性而感到尴尬,然后低下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等待妻子判决。 他已经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毕竟当年张希妙听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就经常会和刘恂争吵。不料这种事情并没有出现,阿萝还是像往常一样,瞪大了平静又懵懂的眼眸,疑问道:“为什么早不和我说呢?” “是为了保密,躲过搜查,我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虽然觉得言语苍白,但刘羡还是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不料阿萝忽然道:“不管事情再怎么危险,我也可以给夫君帮忙啊?” “啊?”这话全然出乎刘羡预料,以致于他的辩白全然停住了。此时他又听阿萝说:“自从嫁给夫君后,我们不是说,什么幸福困难都要一起渡过吗?阿萝是做错了什么吗?这样大的事情,夫君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当然不是……” “那就不要再说了。”阿萝轻轻握住刘羡的手,注视着他道,“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 “可夫君这一生,阿萝想用这双眼睛见证,不想再错过。” 于是就有了当下这一幕。 当绿珠入车后,她取下面纱,直视这位世子夫人的眼睛,仅仅是第一面,她很快就为阿萝的纯洁所打动。 阿萝的脸上并非没有警惕的神色,但并不明显。她的底色依旧是一种被精心呵护的白色,并未有太多的杂色:坚强中带着宽容,克制中又带有亲近,绿珠一眼就看出来,和被尘世浸染的自己不同,这是一位仍然诚心相信善良和爱的少女。 这让绿珠有些自卑,她想到了还是十岁时的自己,但那段岁月却永远回不去了。 绿珠主动拜礼说:“给您添麻烦了。” 阿萝则是单纯地被绿珠的美丽所震慑。 人无疑是爱美的生物,无论男女。虽然早就听刘羡描述过,但真亲眼见到,阿萝还是不禁双手捂唇,心中惊艳,什么小心思都抛之脑后,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就已握住绿珠的手说:“阿姊这么漂亮,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然后他又对刘羡担忧说:“阿姊这样的人,真的藏得住吗?” “总会有办法的。”刘羡只能这么答。 然后阿萝就真像妹妹一般,对绿珠问东问西,从她的童年,到她金谷园的往事,还有对刘羡的看法。 这里面有相当多问题是尖锐刺耳的,简直是在揭绿珠的伤疤。但绿珠也不感到被冒犯,很多话题,她都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只是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场景出乎刘羡意料,也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是两名聪明的女子,虽然出身不同,但都知道如何维持体面与矜持。 他可以暂时想些别的事情了。 此时牛车已驶上荒郊,刘羡伸手撩起车帘,往车外看去,田野间一片衰败。 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可以依稀看到几个青葱的山头,但眼下的土地却是枯黄的,表露出一种缺乏生机的贫瘠,干硬的裂痕遍布其中,透露出一种类似血味的土腥气,不远处的水渠也是干涸的,阡陌间三三两两地堆置着秸秆,上面爬满了正追索米粒的秋蝗。偶尔能看到一些野菊花,但也没有芬芳和香气。 今年又是一年大旱。 虽然在后世看来,太康年间已是这数百年中难得的太平年,但其实自刘羡懂事起,他的童年就一直与灾异绑定。 除去太康三年还算平静外,其余的年份中,要么是大旱不雨,渴得人寸步难行,要么是铺天冰雹,在背上打出一个个血孔。几乎没有一年收到过丰收的消息。 而到了太康九年这一年,灾情达到了历年之最。 刘羡今年在中书省中抄写各地郡国报上来的文表,何止是触目惊心?光赈灾请示就不下三十道: 先是年初时,扬州东阳、建安、临海、会稽四郡地震; 四月时,荆州武陵、天门、衡阳、南平、宜都、襄阳、江夏、长沙八郡地震; 到现在七月,又遭遇百年大旱,淮河以北多地不雨,旱情影响之大,已经波及到司州、兖州、并州、幽州、雍州、秦州、梁州共七州三十三郡国,种麦的农家几乎尽数绝收,只能以野菜草根果腹。 更要命的是,虽然还未到深秋,但各地均已出现蝗虫踪迹,数量远远多于往年,受灾州的刺史全都预言说,今年的蝗灾要胜过以往,望朝廷早做赈灾打算。 对此严重灾情,天子也不得不强作精神,罕见地召集车骑将军杨骏、尚书令杨珧、征北将军杨济,以及中书令何劭、侍中乐广、王济等人商议赈灾事宜,。 商议发现,国家储粮不超过两百万斛,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军粮,难以征调。 在这种情况下,最终皇帝下诏,免去今年受灾各郡的田赋,允许各地郡县开山禁,让百姓到山林间自行觅食。而赈灾一事,最终只调出了五十万斛作为赈济,可谓是杯水车薪。 可即使各地受灾如此严重,依旧不影响京师繁华,洛阳城中,热闹一如往昔: 秋收以后,红男绿女遍身罗绮,四处踏青,或在龙门、邙山等地射猎,或在伊水、洛水踏青。流觞曲水,笙歌达旦,甚至还有兴致在洛阳城南召开黄花会,品鉴各家栽种的菊花。 而随着粮价的上升,往来洛阳的商队不减反增,货物反而越来越多样了,什么江南的越女,关中的胡女,并州的马奴……人市的奴价可谓是一落千丈,以致于士族之家,每门每户都添了奴隶。 因为这场大灾,洛阳城反而变得愈发热闹了,如果人们不刻意打听,可能还以为到了另一个盛世,忍不住要为朝廷唱起赞歌了。 可刘羡此时在车窗外所看到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说饿殍遍地肯定是夸大之词,但沿路所见农人,无不面带饥色,脚步虚浮,而所过山林,翻挖的土坑和丢弃的草根皆不可计数。 好在暂时还没出现吃土和人食人的传闻,可即使如此,刘羡依然不免生出一个疑问:今年会冻死多少人? 眼下还在初秋,这么艰难度日还是能挺过去的,但是等到了冬日呢?遇到大寒天气,难道还让平民们自己到山野中觅食吗?百姓们不得饱食,也没钱添置衣物,这样下去,年关之难熬,恐怕超出想象。 在路上,刘羡听着绿珠和阿萝的闲谈,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终于到了东坞,东坞的情形比别的地方情况稍好。周围的人家还没有到处挖蕨菜,但看上去也忧心忡忡的。刘羡一下牛车,就有人靠过来问说:“公子是来催租的吗?” 刘羡认出他是自己家的佃农,名叫张尼的,今年四十有五,家里有三男一女。因为之前刘羡随李密务农,与他也算熟识了,所以他才上前问这个敏感话题。 刘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今年你们收成如何?” 张尼答道:“别提了,今年知道是大旱,所以就没种麦子,种的是抗旱的粟米,收成少些就少些,至少能过得去。但是今年老天爷不给面子,毛都不下一根,种粟也能歉收,几乎一亩地要少收五十斤。” “去年年中的时候,我安排人挖了道小渠,又挖了口井,没用吗?” “多亏还有公子这口井,今年浇水方便了些。但种田就是这样,你糊弄地,地糊弄你,有什么办法呢?” 说到这,张尼忍不住诉苦道:“今年的租子,公子给我拖一拖吧,实在交不上来,我家七口人,都指望这点收成吃饭呢!” “可你紧着点吃,也不够吧?” “那就只能再去借贷了。” 刘羡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回家和家长们商量商量,回头给你一个准信。” 张尼得了些希望,脸上也就有了点笑容,这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刘羡与阿萝、绿珠入了阁,如今阁楼里灯光昏暗,只有三名家仆在看家,他们迎上来问候,刘羡应付了几句,便让他们去叫何成一家过来,说有事情与他们商议。实际上是不方便让绿珠公开露面,只能私底下相见。 几乎十年没见过家人,绿珠很忐忑,她在阁楼里点灯的时候,突然盯着火苗开始发呆,原本清丽的面孔也略显苍白,眼神的火光反复摇曳,显然正在脑中思量与家人见面的场景。 但没有等她想很久,伴随着门外的几声乌鸦叫唤,何成一家就到了。 一共来了三人,分别是何成,他妻子胡氏,还有幼女小梅。 何成夫妻二人进门时,神色是惴惴不安的。因为这次刘羡来得毫无预兆,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思来想去,也和张尼一般,以为刘羡是来催租的。故而刘羡还没怎么说话,他们便先开口诉了一阵子苦。而小梅则躲在父母后面,悄悄打量着。 刘羡则是宽慰他们说:“没什么事,只是让你们见个人。” “见人?”这一句顿时令何成夫妻哑然了,只有小梅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顿时有了光彩。 “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刘羡将一行人带上阁楼,何成一家自是不明所以,但也无法拒绝,便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作为河南本地的农人,何成已经生活了四十多个年头,但说登上士人的阁楼,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踩在楼梯上,既心生好奇,又蹑手蹑脚,好像自己闯入了什么金子做的地方。然后他跟着 何成一行人不明所以,但等上了阁楼后,推开阁门,看见绿珠的身影时,都不免怔住了。 小梅是第一个认出来阿姊身份的,她欢呼一声,就像孩子一样扑到绿珠怀里。 而胡氏则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她绞着手,两眼盯着女儿,既欣喜若狂,又不可置信,脚步纠结的时候,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刘羡却注意到,何成仅仅是愣了片刻,脸色便已经变了,但他没有说任何话语,仅仅是深深看了绿珠两眼,便沉默着退出门外,悄无声息间下了楼。 绿珠也看到了这一幕,玉容苍白如雪。 刘羡连忙追下去,发现厅堂里没有人,再往后院走,一片黑魆魆的月夜里,才发现老农正蹲坐在马厩的护栏上,一言不发地低头望着脚下。 刘羡喘了一口气,本想说些什么,但为这位父亲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也沉默了。卖女儿本是这年头司空见惯的事情,可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一辈子无法忘却的伤痛,哪怕是佃农之家,也一样会感到羞耻和惭愧。 何成见刘羡上前,慌忙起身行礼道:“公子。” 刘羡也很客气,唤他道:“何老伯。” 微微停顿后,刘羡沉默少许,还是问道:“何老伯,不去看看阿青吗?” 何成摇首苦笑道:“还是不要了,我在那反而惹她生气。” “可您到底是她的父亲,你也不是迫不得已……” “正因为是父亲,才不可原谅……” 这句话何成说得很用力,而刘羡也无法反驳,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看待安乐公刘恂的: 父亲对孩童来说,永远是顶天立地的支柱,一旦崩塌后,脆弱的父亲就不再是父亲。 何成试图摆脱这种情绪,对刘羡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长得更漂亮了。” 刘羡也由衷赞美道:“是啊,我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女子。” 何成叹气道:“可她不应该生在我家。” 刘羡一怔,又听他说道:“就今年这个年景,如果她还在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口粮供她了。” 这是无法反驳的实话,刘羡不无悲哀地想:世尊在菩提树下时突然悟道,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苦海,活着就要受难。但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这是刚出生就已经领悟的真理。 何成又问:“公子,金谷园的劫案是您做的吧?” 绿珠既然出现,这就是很容易猜出来的真相,刘羡点头道:“是,所以为了保密,三天后,我打算送您一家去西川。” “多谢公子好意,但俗话说落叶归根,我怎么能离开这呢?你就把她们都送走吧……” 他竟然真的一眼都没有看女儿,默默无言地潜入了黑夜里。秋风轻轻刮过树梢,楼上还有绿珠和小梅的哭声。 刘羡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盯着树上的秋叶看了一会,他在思考,世道到底为什么是这个鬼样子,就像为什么秋天就会有落叶,冬天就会有积雪。莫非人类这个诸神宠爱的生灵,降生下来就是为了去灭亡吗?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轻声呼唤道:“辟疾!” 刘羡闻言一惊,还以为是母亲张希妙,他蓦然回首,却发现是妻子阿萝在灯火之下,这令他有些遗憾,又松了一口气。 阿萝手里捧着一件袍子,披到他背上,然后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刘羡沉默片刻,道:“阿萝,今年冬天,送走绿珠后,你就待在别院吧。” “什么?”阿萝对于刘羡意外的话很是吃惊,她停下对绿珠的对话,问道,“夫君是什么意思?” “今年年景你也看到了,大家都缺口粮,又衣不蔽体,我看冬天要冻死不少人,你就留在这边,帮我照看一下他们吧。” “可怎么照看?家里也没多少余粮吧?”阿萝虽然才嫁入一年多,可已经在帮大夫人费秀管账了,今年地价贱,费秀趁机买了三百亩地,府中确实已没有多少闲钱了。 刘羡心中已有了主意,他道:“你给坞里的人说,让他们把今年的收成都交上来,然后我们管饭;我再让阿田过来,领坞里的青壮去邙山狩猎,多弄些野物,女人就趁现在,再挖些野菜;还有不够的部分,我在外也有门路,总能弄到一些粮食。” “不管怎么说,先把今年熬过去,不要搞得坞里再卖儿卖女了,也卖不到几个钱。” 说到这,他又想起在宫中还在持续酝酿的党争风波,不禁喟然长叹,心想道:黑暗呐!黑暗呐!生在这个时代,就如同降生于暗室,伸手不见五指,人们何时才能看见光明呢? 正暗叹间,阿萝突然指着天上说:“辟疾!快看,好多流星!” 刘羡愕然抬首,只见在夜幕中静静流淌的星河中,忽然有流星坠落,而且还不止一颗! 一条条纤细的星线在夜空中快速滑落,单看一颗,几乎难以辨认,可天上的流星何止百颗千颗!无数条不可计数的流星如雨丝般相互交织,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白幕,连带着原本隐匿于黑暗中的山头,也在流星溢彩中展露出巍峨的轮廓! 这一壮美的奇景吸引了天下间无数双明亮的眼睛,他们或在江南,或在山北,或是胡人,或是汉人,或是隐修,或是名士,但此刻无不抬头仰望,将这一幕千古难遇的奇景牢牢铭记。 是未来的预兆?是上苍的警告?还是传奇的揭幕? 星雨结束后,夜幕复归平静,有人安然入眠,有人心乱舞剑,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冷笑一声。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四章 司马炎老矣(4k) 司马炎觉察到自己已垂垂老矣,是在太康九年的腊月。 经过了多灾多难的太康九年,司马炎一度精神十足,“车骑,你替我下诏,明春的时候,再查一遍各郡国的占田,凡是有大族违背占田制度的,所过田地一律退还,分给无地的佃农,并罚俸三年。” “同时令天下郡国举贤,如今接连遭灾,百姓度日艰难,地方上需要一些贤能的守令之才,名额不必限死,只要合适即可上报,我来亲自考核。” “还有,通报天下豪门富商,若能捐米输粮于受灾郡国的,可视作军功,根据捐献多寡赐予爵位,诏书要写得好看些。” 多年的执政经验,使得司马炎对于赈灾有着丰富的经验。 年轻时的他,还会因为一次地震而胆战心惊,连夜去中书省翻看汉魏时赈灾的档案,并询问各大臣的意见,但在现在,他什么也不用看,也谁也不用问,弹指间就能说出七八道处理旱灾的方法。原定要召开两个时辰的内朝朝会,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参与小朝会的侍中与尚书郎们一度心里犯了嘀咕:与前几年卧病在床,放手后党的模样截然不同,灾情激起了天子前所未有的斗志。 这位战胜了无数对手的大一统皇帝,虽然无数次都像要在反对和挫折中退让,但却每一次都笑到了最后,似乎连岁月和病魔都不能摧垮他。 这一次似乎也一样,明明在病榻上躺了两年,可现在天子似乎又振奋起来了,将要再一次实现雄心壮志,就像当年灭吴平凉一般,再次还天下一个太平。 司马炎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在一次小朝会结束后,时候还早,他便想在西游园再度划船观赏夕阳。 两位辅政大臣,杨骏和司马亮本意是不赞同的,说什么天子病体初愈,划船吹风的话,小心染上寒疾。 可话音刚落,立刻就遭到了司马炎的反驳:“二位的意思,是我连风都吹不住了吗?” 杨骏说:“陛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等明年开春之后,天气转暖,小荷露角后,不才有风趣吗?” “可我就想看看夕阳而已!”司马炎一反常态,厉声驳斥道,“时间不等人啊,择日不如撞日。春天时我可以再去嘛。把太子、脩华,还有沙门带来,你们不想来就算了。” “不敢。陛下既然执意要去,那臣立马让人通知太子作准备。” 就这样,司马炎久违地出现在西游园中,天渊池旁。阳光下,池水澹澹微波,并不受干旱所影响,而正如杨骏所言,池中多是枯荷败叶,周遭叶草木摇落,万物萧瑟,配上池中的些许石山,可谓是一片衰败悲哀景象。 但司马炎却很有兴致,在病榻上躺了太久,他觉得活动和疲劳才是最大的放松,于是很自得地找来了一艘小船,自己亲自在池水中摇桨,摇桨的时候还让宫中的吴女在一旁唱歌,唱的是吴越极为有名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一曲唱罢,司马炎连连叫好,他打算就这样从池南划到池北,再从池北划到池南,以此来表现他精力依旧旺盛。 可惜,人的大脑常常会错估自己的精力,即使是皇帝也一样。 当太子一家姗姗来迟的时候,五十三岁的天子正在天渊池中央打转,他出了一身冷汗,没有力气再摇动船橹,只能让随船的三名宫女来接替,他则毫无仪态地躺倒在船头,闭着眼睛,轻嗅着湖面的风。 靠岸后,司马炎想站起来,可双腿却有些无力,杨骏眼神较好,立马上前去搀扶。 身为皇后之父,杨骏其实也就比天子稍大四岁,可身体却好得多,他一人搀起司马炎,上了最近的亭榭,然后让宫人端上来一碗茶汤,一个眼色使给皇后,令其一勺一勺亲手喂给天子。 司马炎精神又好了些,他对杨骏说:“车骑,太子他们到了没有?” 原来他刚刚疲累极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太子。 太子司马衷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上前磕头说:“阿父,小子在这。” 司马炎这才反应过来,他前倾着身子盯着太子观看,良久才自嘲说:“老了,连眼睛都不好使了。” 司马亮在一旁安慰道:“陛下只是累了,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也是。”司马炎点点头,又转过头问太子:“正度,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司马衷有些茫然,他偷偷回头打量太子妃,太子妃贾南风则悄悄指了指衣袖,他恍然,连忙低头打量衣袖上的字迹,照着念说: “应该是国家今年有困难,阿父教我如何赈灾理民。” 若是在往常,司马炎听到这个回答,或许会有些高兴,但眼下摇摇头,说道:“不是,正度,我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 看着不知所措的儿子,司马炎心中有些感慨,他是真心很喜爱这个儿子。 哪怕司马衷痴愚弱智,三十多岁了还不能独立生活,遇到事情只会依靠他人,但司马炎还是真心喜欢他。因为他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一个仰慕父亲的孩子,这就足够了,能令身经无数次政斗的自己感到安慰和快乐。 司马炎说笑道:“今日有没有做功课?” 司马衷答道:“太傅教我读了些《汉书》,但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也关系,但要学会多问,把不懂的问题都问出来。”司马炎握住儿子的手,对他嘱咐说,“我知道你不是当皇帝的料,但皇帝本也不需要什么都懂,重要的是不要不懂装懂,一意孤行。” 司马衷其实听不太懂,但他看父亲殷殷教诲的神情,知道父亲是在关爱自己,就说:“我都听阿父的。” 这句话果然打动了司马炎,他大笑着,又拍打着儿子的手道:“傻小子,你能多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罢,他又转首问道:“沙门呢?沙门!来,让阿翁看看!”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从人群中蹦出来,小跑到司马炎面前,应声道:“陛下,我在这!” 正是司马衷的唯一嫡子司马遹。 司马炎打量着这位嫡孙,和颜悦色地问道:“沙门,你今日有做功课吗?” 司马遹点头说:“回禀陛下,今日太傅教《汉书》的时候,我也在一旁旁听。” “哦?教了些什么?” “教的是《平帝本纪》,太傅细说了汉平帝宠爱赵飞燕姊妹,导致朝政昏乱一事。” “那你有没有收获呢?” “太傅应该是想以汉史为鉴,告诫我,为人当克制欲望,专心朝政,不要反为欲望所制,否则害人害己。” “那你能做到吗?” “陛下,克己如逆水行舟,一日不可松懈,我只能说今日之事,怎敢妄言以后呢?” “好!好!”司马炎大为感怀,笑叹道,“沙门!你小小年纪,却能如此明事,看来我家之兴,当在尔身啊!” 转首又对司马衷道:“正度,你也要学会关怀你的儿子,说不得将来遇到难事,你反得靠他呢!” 见儿子仍然是懵懵懂懂的,司马炎继续教育道:“我们家之所以能够兴旺发达,靠的就是当年文皇帝和景皇帝团结一心。一个人的才能总是有限的,天下那么多事情,也不可能靠皇帝一人去完成。” “但你毕竟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很多叔伯,很多兄弟,很多忠心于你的臣子,当然,还有你儿子在,只要你学会亲近这些人,依靠这些人,把他们团结在一起,多问问题,有什么难关,总是能渡过去的。” 司马炎说得动情,司马衷听得也动情,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对父亲的爱,就反复揉捏父亲的手掌,试图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而司马遹则非常敏感,他从中察觉出些许不对,疑问道:“陛下是身体不适吗?需要传殿中医疗吗?” “不用了。”司马炎摆摆手,叹说道:“刚刚是我到湖中划船,看暮秋萧瑟,一时感怀而已。一个老了的人,总是容易感怀的。” “陛下方才五十有三,怎么能说老呢?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只要调养一番,活到耄耋之年也不算什么。” “不!”司马炎摸了摸司马遹的头,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当然清楚。宣皇帝活了七十岁,是他调养有道,平日戒色健体。我前些年放纵太过,已掏空了底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苍保佑了。” “我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要你们多陪陪我,我的时间不多了,看一天少一天啦!除了是大晋的皇帝以外,我还是你们的父亲,家长,朋友。哪一天我死了,你们就要去太庙的牌位上去看我啦!” 说到这,司马炎不禁转头问杨骏道:“说起来,让石崇去修太庙,他修得怎么样了?” 自从太康八年太庙地陷之后,国家就一直在营修太庙,此事由太仆石崇负责,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 杨骏回答说:“前殿已经营修完成,但后殿的梁柱还在运来的路上,估计要到年底才能到,预计明年三月左右,就营修完成了。” “好,你再催一催,只要他造得好,我定有赏赐。” 说完,他又回过头看自己的儿孙,含笑道:“真想再和你们多待一段时间,正度啊你太痴,沙门啊你又太小,真怕我死了以后啊,你们就不记得我了。” 司马衷和司马遹闻言,无不含泪以对。而杨骏背上却突然寒气森森。 司马炎这是在公然宣告,他已经在和死亡做搏斗了,他之前说的什么政策,还有几个能推行下去呢?老迈的身体,已让他顾不上虚荣和固执了。 杨骏悄悄一低头,恰好就对上了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是太子太傅司马亮,一个是太子妃贾南风,三个人相互打量了片刻,都不约而同地收回了敌意。 而在这个时候,司马炎又问杨骏道:“对了,车骑,上次我和你说,要把脩华的婚事定下来,现在有几个人选了?” 杨骏顿时惊醒,连忙回答说:“陛下,有三个人选,一个襄阳县侯王畅之子王粹,一个是石乔之子石超,还有一个是夏侯骏之子夏侯恒。” “夏侯骏凑什么热闹?他儿子都二十好几了,丧过妻的人,还想让脩华过门,不算不算!” “那便剩下石超和王粹两人了。” “车骑,你觉得这两个孩子谁好?” 杨骏道:“这两个孩子我都看过,王粹的门第低一些,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华,都不如石超。而石超自幼习武,有志仕途,近来公主也对武人有兴趣,想来和石超也更合得来。故臣以为,公主当嫁石超。” “嗯,你说的有道理……” 司马炎沉吟片刻后,回答道:“但照我看,还是让脩华嫁给王粹吧。” “啊?”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众人预料之外,他们听了杨骏的议论,无不以为石超更好,不料司马炎竟然选择了王粹。 司马炎笑道:“脩华贵为公主,夫家要那么高权势干什么?还嫌王室不够乱吗?前些年王济甄德让我几位妹妹来哭闹干政,真是闹苦了我。还是王粹这样,不高不低的好。” “更何况,我记得是王畅主动上表,说王粹见公主心喜,所以才要尚公主的吧!与女人亲爱男人相比,还是男人疼爱女人更重要。” 说到这,司马炎已经有些累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倦意,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两年卧榻不起的状态,杨骏说了一声“是”后,他摆摆手,然后就转头靠在栏杆上。 此时夕阳西下,满天黄昏与红霞的色彩,配合着周遭的飘飘落叶,产生了一种缠绵的美感。司马炎一动不动,大家还以为他是看呆了。 但过了一会儿,司马遹走下亭榭,小声对杨骏说:“车骑,去取寒衾来。” “嗯?”杨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司马遹只好继续道:“陛下太累,已经睡着了。” 众人看向在栏杆处司马炎的身影,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正吞吐着暮秋的尘息。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五章 二陆进京(4k) 时间来到太康十年(公元289年)的春天,经过太康九年的大旱之后,这一年的年景似乎好了一些。 冬天先是下了好大几场冬雪。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如往常般,将门前檐上的雪茸扫落堆积,可还未等雪块融化,很快又是一场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根本看不见停止的迹象,天上地下一片白色,连人烟都掩盖了。 这样的大雪一直到正月丁丑,之后是一连十来日的艳阳高照,但积雪仍未彻底消融,人们走在路上,没过一会就被雪气冻得发抖。洛阳的闹市也因此消停了些,即使高门大户也不时有被大雪压塌的屋顶,城郊的小民小姓就更不用说了。人们在清扫积雪的时候,经常能发现冻毙街头的尸体。 这些死去的人浑身僵硬,似乎人用力一碰就会碎掉。但他们脸上却还挂着奇异的笑容,似乎在临死前做着什么不可思议的温暖的梦。活着的人难以理解,却也不得不处理起来,为了防止春天出现瘟疫,洛阳令满奋从武库中借调了数十辆板车,把这些尸体都装起来,又在洛阳北郊挖了几个大坑,把这些全部掩埋进去。 连洛阳都出现了这样大规模的冻毙景象,其余郡县就更不用多说,光偃师县上报的冻死人数就不下两百人,根据尚书省度支曹预估,今年冬雪损失的人口可能要上万。 不过上万人的损失也就是一个数字,死了也就死了,有人死,也有人生,生者把死者埋了,也就算尽了心力了。 而这个冬天,刘羡过得也很忙碌。 作为著作郎,刘羡的职责除去管理一些档案,抄写一些诏书存档外,还有一份职责,就是为国家著史。按照曹魏惯例,每一位著作郎在任期内,至少要为国家的一位已逝人物著史。 不过这倒难不住刘羡,出于对战史的兴趣,他选的是羊祜和王濬。由于此前随陈寿读书时,他就已经接触过两人的资料,又有陈寿指导写史,可谓是得心应手。差不多一个月内就交了差。 他真正忙碌的缘由,主要是来源于另一件事,那就是暗地里和祖逖来回倒腾粮食。 在预估到太康九年的民生困境后,刘羡找到了祖逖,打算动用此前在金谷园劫的金子,去运粮食来赈灾。 此时的祖逖今非昔比,虽然没有去参加太学射策,但他的名声却已在洛阳打响了。利用金谷园的钱,他先是在西郊盘了一座大院,然后广施恩泽,招兵买马,从原本十来人的小团伙,一跃成为有上百人相随,盘踞西郊一条街的游侠势力。 而且祖逖做事公道,处事圆滑,又乐善好施,上能和洛阳令满奋等人打点好关系,下又能约束部众不欺善扬恶。刘琨、刘羡等人再为他鼓吹宣传一番,就连司马玮也知道了,西郊有一位范阳来的豪侠,文武双全,有情有义。 这次刘羡来找祖逖商议赈灾,祖逖也是欣然应允,大灾之中,他原本就有趁灾情再扩充人手的打算,只不过眼下他的势力已经到了瓶颈,想在洛阳赈灾,还要不引人入目,就必须上下打点,找托关系,最好还要披一层官方的皮。 所以这段时间,刘羡便借着职务来回活动,看能不能给祖逖和刘琨搞个一官半职。 恰逢新任司隶校尉石鉴上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么形容州郡政治也不为错。石鉴大笔一挥,打算将司隶府的八成旧吏都换成新人。而恰好石鉴自己是河北厌次人,刘羡和刘琨祖逖一合计,觉得祖逖刘琨都是河北人,按照乡党的路数,说不定可以走他的门路,结果果然成功,竟给两人混了一个司隶主簿的职位。 祖逖可谓是春风得意,一面私下里招纳自雄,一面频频参加各路文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原本显得有些郁郁不得志的脸,近来都显得有些和善了。 这次刘羡来找祖逖的时候,他手下刚从邺城运了三十车粮过来,一干人等正在院中卸粮,祖逖则坐在火盆旁,正对着两卷文章细研,刘羡过去一看,差点没笑出声,他问道:“士稚怎么还看起张载的《叙行赋》来了?平日你不是最看不起这等操笔弄文之辈吗?” 祖逖抬首看了刘羡一眼,收起书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丈夫能屈能伸嘛!既然走了这条路,我如果还像以前那样说,那不是没来由地得罪人嘛!” “好哇,那你从中看出来什么了?” 祖逖瞪着眼睛,弹纸道:“我正要问你呐!” 说罢,两人皆捧腹大笑。 刘羡终于扯回正题,问祖逖道:“今天到了多少粮食?花了多少钱?” 祖逖从怀中掏出清单,念道:“花了五十金,买了五百石麦谷,两百石粟米,还有一百石稻米。” “没引人注意吧?” “都是打着石公的旗号买的,查不到我们头上。”祖逖收回清单,问刘羡道,“这次你要多少粮?” “我现在家里多了五十来口人,要熬到今年四月,你给我调五十石粟米,五十石稻米吧。” “成!”祖逖喊来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后,又回过头来说道,“要的比我想的要少,这个冬天下来,我这边都三百来人了,按照朝廷的法制,都可以成立一个部了。再这么折腾三四遭,我估计就能拉出差不多一个师出来!” “一个师,就是两千五百人,先不说你能不能招募到两千五百人,就算招募到了,两千五百人就能打天下了?” “事在人为,孙策南下江东的时候,不也才五百人嘛!” 刘羡再次大笑,论狂傲,祖逖可以说是自己结识的人中,最骄狂的一人了。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对当今朝廷的蔑视,继而表露出自己欲趁乱而起、逐鹿中原的志向。但刘羡也不得不承认,论才智,论品行,论志向,祖逖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他注定是要名垂青史的人。 拉了两车粮食,刘羡正准备和祖逖告别,此刻他取出张载的《叙行赋》来,一面读一面问道:“怀冲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什么?” “你老师说的那位江东奇才,陆机,已经进京了。” “喔?”刘羡挑了挑眉毛,问道,“他有什么事迹吗?” 祖逖看着文章,头也不抬地笑道:“那我哪知道?我只是才收到消息,顺便和你说一声。” 这是刘羡今年第一次听到陆机的名字,他虽然早就听老师提起过陆机,但其实压根没把他放在心里。 这也难怪,毕竟吴郡陆氏的崛起,就是仰仗着当年陆逊在夷陵大败曾祖刘备,这才闻名天下。这一战可谓是打断了蜀汉的脊梁,并且导致刘备一病不起,驾崩白帝。即使是在七十年后的今天,刘羡也难免耿耿于怀。而陆机身为陆逊之孙,陆抗之子,刘羡想,自己有什么必要,去关注一个世仇之家的子孙呢? 但偏偏事与愿违,过了没两天,刘羡就再次听到了陆机的名字。 这一天,刘羡正在翻看中书省保存的原本《汲冢纪年》,忽然听旁边的周顗在读诗,他念道: “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 去疾苦不远,疑似实生患。近火固宜热,履冰岂恶寒。 掇蜂灭天道,拾尘惑孔颜。逐臣尚何有,弃友焉足叹。 福钟恒有兆,祸集非无端。天损未易辞,人益犹可欢。 朗鉴岂远假,取之在倾冠。近情苦自信,君子防未然。” 刘羡起初并不在意,但下意识地旁听了一会,便觉得是好诗。 这首诗显然是仿照得当年郦炎的《言志诗》,不过相比于郦炎极言自己的志向之高,这首诗更注重讲述世事之艰难,稍有不慎,人就可能误入歧途,对此引经据典,一咏三叹,辞义高深,可以说不下于曹植。 等周顗念罢后,刘羡问道:“伯仁,这是你写的诗?写得很好啊!” 周顗闻言却摇首微笑,对刘羡道:“怀冲也觉得好?我哪里写得出这样的诗,这是陆士衡写的《君子行》!” “陆士衡?” “就是陆机!这是他前日与其弟陆云到茂先公府上,请其鉴赏的。茂先公大加赞赏,称其为‘伐吴之役,利获二俊’,还有人说:‘二陆进京,三张减价’呢!” 三张就是张载、张协、张亢兄弟三人,这两年来,他们三人在洛阳文坛声名鹊起,被称为新一辈的后进领袖,没想到还没坐稳位置,竟然就被新人所取代了。 刘羡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陆机的名字,面色一僵,强颜笑道:“确实是好诗,不过这样贬低三张,恐怕并不合适吧?” 周顗倒没有听出刘羡言语中对陆机的贬低之意,只是信手翻看陆机的下一卷诗,说道:“谁知道呢?他毕竟是陆逊、陆抗的子孙,就是文盖九州,也不足为奇。” 刘羡明面没有多说什么,心中则对此嗤之以鼻:文盖九州?便是真的,又有什么用呢?这种用来扬名的文章,莫非能媲美他父祖的赫赫武功吗? 但这回,他心中起了兴趣,刘羡倒确实想看一看,这位陆逊之孙,到底能在洛阳闹出多大的动静。 然而即使刘羡做足了准备,陆机的影响力仍然大大出乎他的想象。 陆机是在太康十年的正月进的京,到了二月之初,只不过过了短短一月,似乎京师的整个文坛都在谈论陆机了。 一开始众人谈论的是陆机的诗,以为他的乐府简约意爽,无艳歌之婉娈,怨诗之诀绝,有天地之正响,可与子建(曹植)比肩; 而后众人谈论的是陆机的赋,以为他的赋文伟长博通,时逢壮采,上策勋于鸿规,下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馀,还要胜过成公绥; 再后来,众人则关注起陆机自创的文体,陆机仿造扬雄的连珠体,自行推演了五十首《演连珠》。其文体辞丽而言约,不以实指而论事,而是以简短的假喻来表达主旨,非精通文学典故者不能达意; 谈到最后,陆机的书法、绘画、文史,皆可谓是世上佳品,几乎可谓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整个洛阳城都已经公认,在曹子建之后,西晋文坛终于迎来了一名当之无愧的文宗领袖,必将留名青史,万代敬仰。 刘羡也从原本的不打探消息就不能得知,到现在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陆机的各种消息就纷至杳来了: 什么陆机身高七尺,声如洪钟;什么陆机养了一条能识路的名叫黄耳的神犬;什么陆机渡长江时遭遇劫匪,三言两语就感化了劫匪…… 到了这一天,刘羡在家里誊写自己著作的《王濬传》时,阿萝突然在旁边说:“夫君,你有没有听说过,周处除三害的故事?” 周处是近年来国家罕见重用的江东贤臣,刘羡当然知道,他说:“我怎会不知?周处年轻时为祸乡里,被乡人与虎、蛟并列为三害。后来周处听人建议,先杀虎后杀蛟,而后改过自新,因此被乡人改誉为英雄。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周处能够改过自新,为民造福,这是非常值得人钦佩的啊!” “可我最近听说,周处之所以改过自新,都是陆机兄弟的规劝呢!” 又是陆机!刘羡差点把笔扔出去! 刘羡是第一次如此厌烦一个名字,这个人明明还没有与自己见过,却偏偏似乎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刘羡感到非常恼火,他承认陆机是有才华的,可如此众望所归的誉美,自己都没有得到过,陆机又何德何能能做到呢?表面看上去,刘羡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但在内心里,他其实比祖逖还要狂傲和自负。 这段日子里,刘羡一直在心里憋了一口气,而到此刻,这口气终于酝酿出一个想法,驱使着刘羡行动起来,让他和这位陆逊的嫡孙见上一面,两人堂堂正正地比较高下,就像当年两人的祖辈一样。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一天刘羡在刚从宫中回府,就收到了金谷园文会的邀请。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六章 清明文会(5k) 在去年一年间,为了防患于未然,刘羡一直在密切打听金谷园的消息。 在遭遇了劫案之后,虽说刚开始时,石崇弄得声势浩大,一副不抓住劫匪死不罢休的模样。但不出一个月,石崇似乎因为什么并不能明言的原因,竟放弃了追查,金谷园自那之后就一直闭馆,迟迟没有再开的消息。 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只要确信石崇没有找到什么把柄,刘羡还是乐见其成的。 可石崇不可能永远闭馆,作为洛阳第一大奢豪园林,整个洛阳士林的交际中心,世人都知道,金谷园必将有重开迎客的那一天。它什么时候开,为谁而开,都是洛阳市民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而随着陆机的到来,洛阳文坛一片鼎沸之际,石崇终于放出消息,说打算在清明节的后一天,要在金谷园中召开一次文会,到时遍邀文坛俊彦,大家各出机杼,共写华章,可作为文坛的一次盛事美谈。 这次金谷园文会,石崇邀请的人物之多,规模之大,可谓是世所罕见,上至公侯,下至寒门,无论是在洛阳久有功名的,还是小有名声的,几乎无所不邀,无所不包: 光文坛著名的老一辈人物,就有乐广、王衍、张华、王济等士人领袖; 新一代的文坛后进,亦有张载、裴頠、左思、夏侯湛、卢志、朱振等人;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宗室藩王,年轻一辈的藩王如濮阳王司马允,老宗王如陇西王司马泰,也都收到了邀请。 细细数来,金谷园此次诗会的邀请人物已经多达五百余人,不只是刘羡这位最新的灼然二品,包括刘琨祖逖,甚至刘聪刘曜,竟然也在受邀名单内,足可见石崇对此次文会之重视,显然是以此为机会,重新打响金谷园之名。 不过对于参会的人来说,石崇是什么主意并不重要,此次文会的主角肯定有且只有一人,那就是吴郡陆机。所有没有见过陆机颜面的人,都打算借此机会,一窥江左陆郎之风采。 刘羡的邀请函是石超亲自来送的,去年他入仕后,没被分配到宫内,而是到城外的北军中担任司马,所以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但这次他过来时,对刘羡笑道:“这个陆士衡好大的风头,连我六叔都坐不住了,你来压压他的气焰!” 刘羡本来就想见见陆机,有这么好一个机会,怎么会拒绝呢? 只是他和石超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些许变化,如果在以前,刘羡肯定笑着答应说:“包在我身上!” 而如今他举止颇有些不自在,就言不由衷地说:“见机行事吧,你家这次邀请了这么多人物,说不定轮不上我呢!” 石超离开后,刘羡则一人手握着信函,他低首看了一会,默默想道:陆机,陆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转眼到了文会的当天,刘羡身穿一身紫绣竹纹儒服,与郤安张固两人轻车熟路地赶往金谷园。 当天确实是热闹,石崇邀请了数百名士人,再算上士人的随从和仆役,前来赴约的恐怕已超过千人。刘羡赶来的时候,金谷园口停满了马车牛车,宽敞的场地竟也显出一种逼仄之感。而道路上,亭榭里,观光的人群和巡逻的侍卫随处可见,周围又设有一些席案,摆放着供客人取用的瓜果蜜水。 客人们纷纷议论说:这样的宴会,也只有在洛阳这样的大都市,恐怕才有可能见到。 不过身为劫匪,刘羡注意到的则是,时隔一年多后,故地重游,金谷园的样貌已经出现了较大的变化。 原本刘羡记忆中的金谷园格局里,外面的墙院是聊胜于无,可现在却一过银杏林,便看到林后立有一丈有余的高墙,绵延有数里,将金谷园整个围住。 而原本空阔雅致的亭榭,则经过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改建,布局完全不同,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更加拥挤,几乎将有人的部分都聚集到了一处。 沿途遇到的仆人中,则遇到了较以往数量更多的护卫,仅仅通过看到的,刘羡就估计增加了约有两百人。 刘羡想:看来上次的劫案确实打痛了石崇,这才让他从内外同时着手,一方面加固了金谷园的防御,一面加强了对手下人的控制,想再劫金谷园,没有大军,没有内应,恐怕是完全没有成功可能的了。 步入主院后,便是宴席了。 由于参会的人员过多,石崇也只能露天举行文会,在百丈宽的地方,摆了差不多有六百多个席案,两百余名侍女在其中来回穿梭,莺莺燕燕,不断为客人们添水加果,她们风姿绰约,莺莺燕燕,煞是好看。 刘羡来的时候,发现宴会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中间有几个中年文士在手谈,旁边站了几十人在观战。其他的人有在玩樗蒱的,有在自顾自高谈阔论的,有聚在一起行酒赋诗的,总之很热闹,几乎到了可以说混乱的地步。 正茫然间,刘羡的眼光先扫到了祖逖和刘琨。 祖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个桌案前,虽然四处热闹得很,但他却心无旁骛地吃着樱桃,旁边吐出来的核堆得已有拳头高。 刘琨则打扮得极为雅致,一身极为简约但要价不菲的青纹云底儒服,头戴纶巾,手持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造型,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引得金谷园的侍女们频频侧目。他则轻声调笑着,转首看到了刘羡,招呼着坐在一起。 “怎么就你们两个?玄明永明呢?” “他们两个啊,他们家和太原王氏熟识,被王武子(王济)拉去结交藩王去了。” 刘羡根据他的指引去看,果然在宴席的前列,看到了刘聪、刘曜,他们正在一名捻着胡须的中年文士旁,与司马允、司马乂等人交谈,双方看起来已经非常熟稔了。 “你们怎么不过去?” 祖逖不耐烦地说:“我跟王济又不熟。” 刘琨则指着一旁辩论的几人,对刘羡笑道:“我在听王衍和裴頠的辩论呢!” 刘羡闻言望去,只见一名青年文士正与中年文士对案而坐,双方打扮都非常有风度,一人持塵尾,一人持纸扇,但辩论得很是激烈,两人是咬牙切齿,看上去几乎就要打起来了。 青年人便是裴頠,中年人便是王衍。 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见氛围有些不对,便用木如意敲击桌案,用极为沉静的语调说:“大家只是君子之争,口舌之辩,何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呢?逸民,夷甫,不妨先静一静,再继续讨论。” 刘羡认得出来,这位老人便是提携自己的乐广。 他此前去拜访过乐府,去特地感谢提携之恩。出乎他意料,乐府是一间很普通的草庐,而乐广对提携之事也并不多提,只是淡淡说:“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世子若真是心怀谢意,就按文章中的去做吧。” 此时乐广穿着仍然非常简约,不过是一件披着一件靛蓝色麻袍,但他的言语却极有号召力,他说让两人先静一静,原本激烈争吵的两人立刻就静了下来,双方喝了一口水,坐在席案上调整心情。 过了一会,乐广说:“刚刚两位扯得有些太远了,不妨从头开始,继续谈谈有无之间谁高谁低的关系。” 裴頠立刻就说:“当然是有高于无,当下世人贵无而贱有,实在是犯了本末倒置的道理。” 王衍说:“何谓本末倒置?” 裴頠说:“总混群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体也。” “我们活在世上,所总结的道理和想法,无不是根据世界本有的事物来的,我们所能做的事情,无不受限于我们的肉体和能力,这些都是切实存在,本来就有的东西,所谓的道,就是世上万物一切存在的总和。如果不重视存在的事物,而去一味妄想不存在的事物,认为所谓道在什么虚空之中,岂不是荒谬吗?” 王衍听到这,立刻反驳道:“裴逸民这话不能说全然没有道理,但却恰如佛陀之言,有些着相了。” 裴頠问:“何谓着相?” 王衍笑道:“这是释家之语,他将人比作金做的狮子,如果你只看到狮子的表相,却不能看到金的内在,就是着相了。” “方才你说,道是世间万物的总和。可我所说的道,难道是原本就存在的吗?在仓颉造字之前,世上本没有字;在有巢氏造屋之前,人们只能生活在旷野;在先秦两汉之时,世上人多还在用竹简,现在大家则是用纸张。这无不是在表现,道不是一成不变的,世间万物是越变越多的,这就是圣人在《老子》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而我们的去揣摩、理解道的念头,本来不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而正因为圣人的念头超越了现有的事物,接近于道,然后才实现了‘有’的变化,不是吗?裴逸民所说的‘有’在‘无’上,正是标准的着相。”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鼓掌叫好,都认为王衍所言引经据典,更贴合实际。 但裴頠却丝毫不慌,他说道:“这不过是诡辩罢了。” “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所谓万物衍生的道理,本来就蕴含在现有的事物之中,而不是凭空衍生。仓颉造字,是模仿万物之型;有巢氏造屋,是依据于兽鸟之巢穴;现在世人所造的纸张,莫非是靠念头来造的吗?不,是蔡伦一次又一次试出来的。” “我们能做的事情,都要受限于自生的道,也就是‘有’的道,我们不可能在水内生火,也不可能让日月倒错,只有正确地认识到这些,才能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努力,不做无用功。” “《老子》一书五千余言,其主旨说的,无非是静一守本。这个‘本’,说的是本份,人的自‘有’之道,并非什么所谓的虚无。王夷甫说什么‘有生于无’,没错,《老子》中是有这一句,但是只在乎这一句,而不去深察整本书的主旨,这就是逐本求末啊!” 说罢,刘羡不禁当众鼓掌,高声道:“裴君所言甚是!” 裴頠的话语也不止打动了刘羡一人,周围旁听的观众,原本很多是赞同王衍的,但听到裴頠这一通驳斥,又觉得高屋建瓴,连乐广在这个喜欢清谈的人,都不禁一旁连连点头赞叹。 大家似乎都渐入佳境,旁征博引,口锋相对。天气明明还没到暮春,但辩论却让很多人汗流浃背。周围的士人们听见辩论得精彩,也都纷纷过来倾听,不知不觉间,百来个人已经围成一团,石崇也在。他看见辩论双方都说得流汗了,赶紧吩咐侍女们过来扇风。 而此时裴頠和王衍的辩论,已经换了一个话题,由《老子》衍生出来,谈论《庄子》与名教。更具体一点的说,就是讨论世间人与人之间,是否是天生有种的差异。 这个话题非常敏感,不只是中心的两人在辩论,就连周围旁听的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此时裴頠是主攻方,他谈论道:“物各有性,人何尝不然?” “鲲鹏不可与燕雀言九天之高,大椿不可与朝菌言春夏之别,惠子难以体会到庄子的快乐,人和人之间其实不可以以同类而语。那士人与农人之间呢?男人与女人之间呢?” “正如同蟪蛄不知春秋一样。士子不可能对庶民明言君子治国之道,女人也只能知道相夫教子。这就是人人生来就有的本份。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出于这个道理,不是我们不想不有教无类,实在是有些道理就是旁人所理解不了的。” “这就是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 这话听得刘羡大皱眉头,他本来对裴頠前面的贵有贱无之论大感欣赏,不料在后面竟然说了这么一个,人各有命,差距已经到了不可以同种而语,要各守本份的论调出来,他非常不喜。按照这个理论下去,莫非人的宿命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不可能改变吗? 他也实在看不出来,自己和小梅、何成他们有什么不同,石崇等人又有什么资格应该坐拥巨富。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是士人,难免对裴頠这番言论十分欣赏,毕竟这番论调说出来,其实就是在论证士人是天生贵种,就是应该统治那些凡人贱民。 只是喜好清谈的王衍却也不喜这番言论,他皱眉道:“人之有欲,正如鸟之有翅,这是自然之理。” “所谓安守本分,知足常乐,本就是圣人之学,君子之道。世人往往精修多年,也难窥其中一二门径。” “荀子言,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这无论是夏禹还是商纣,都是同样的。” “同样,人之好利,熙熙攘攘,皆是为此。逸民说什么天性所受,各有本分。别的天性我暂且不论,可对于人来说,恐怕永远不会真正安于本分吧?” “就好比陈胜吴广尝言:‘王侯将相安有种乎?’,随即关中鼎沸,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导致暴秦覆灭,却不知本分何在呢?” 这段话直指裴頠言论的要害,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差异还没有大到各有其分的程度。 裴頠倒是好整以暇,显然对这个话题思考良久,他说: “这便是世人愚昧之所在了。” “暴秦不安其分,妄图窥探神器之位,自称皇帝,失份在先,陈涉以白衣起义,后越位称王,失份在后,故而两者皆亡。” “而汉高顺应天命,伐无道,诛暴秦,复义帝之仇,又郊祀诸王在前,封侯列赏在后,使各人安居其位,各守其分,这才有了两汉四百年之事。” “而观汉之所亡,便是桓灵不安其分,贬斥党人,拔擢宦官,使得阴阳逆转,社稷倒悬,这才有黄巾之祸,董卓乱政。” “由此观之,可见各守其分则天下安,各离其分则天下乱,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所以我士人之职责,便当是使下人在下,上人在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而我等身为臣子,最大的本分,其实就是让世人明白这个道理,如此才能维持社稷江山,使神器永明,天下太平。” 说罢,全场皆惊,不能驳斥。 刘羡也非常惊异,裴頠这番论调,是把《老》、《庄》学说融入到了治国之道里,虽然内容荒诞不经,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背离了儒家精神,但却也符合当下西晋的实际需求,将名教与自然相结合,可以说是自创了一个学说。非奇才不可为之,不愧是一位灼然二品! 而这个时候,他在沉默中听见了轻笑,刘羡下意识向声源处望去。 这便是刘羡与陆机的第一次相遇。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七章 陆机论封建(5k) 在后世的刻板印象中,陆机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他在文学上的才华之高,盖过了其他的所有方面。而对于一个擅长写锦绣文章的人,世人总是认为,他应该是精致又脆弱的,美丽又纤细的。 但这是一种误解。 当刘羡第一次看见陆机的时候,首先的印象是爽朗。陆机身高七尺有余,又仪表堂堂,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眉眼坚毅厚重,胸肩开阔而两臂修长,继而形成了一股不可摧拔的力量感。使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极有主见难以说服的人。 而在听到裴頠那番论述后,陆机一声轻笑。明明是轻笑,可他的声音极为洪亮清晰,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众人回头去看,发现他站在石崇与其弟陆云身旁,周围还有贾谧、张华、司马允等人,都是这次宴会的贵客,哪怕是不认识他的人,也知道他地位非凡。 裴頠和他已经认识,问道:“士衡有何高见?” 众人这才知道,此人就是陆机。 陆机挥一挥袖,道:“不敢说高见。” 本来众人对陆机印象极好,但此时陆机一开口,却惹来人群的一干低声哂笑。 原来陆机吴地出生,三国时,江左与中原数十年间不交往,导致地方上已经习惯用吴语,口音和中原有了较大差别。而陆机此时强用中原雅言,却没能去掉吴地的腔调,与他俊朗的外表相比,颇有一种呦口感和反差感,难免令人感到滑稽。 陆机显然对此已经习惯了,哪怕他人嘲笑在前,他恍若未闻,继续说道:“方才裴君说,若能使世人各安其分,便能使天下太平,山河永固。这愿景虽好,却不可实现吧?” 裴頠道:“这从何说起?” 陆机道:“魏文帝虽然好为大言,但有一句说得好,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 “哪怕贤如三代之治,最后也不免亡入暴君之手,尧舜禹禅让贤人,维持的盛世也不过百余年。所谓有生有死,有兴有亡,这是自然之理。如若真有人如王子乔般不受生死束缚,乘鹤登仙而去,恐怕也不在这俗世之中了,不是吗?” “君方才说贵有贱无,该顺应万物自生之理,现在却又说有令山河永固之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陆机声如洪钟,言谈间手臂来回挥动,配上铿锵有力的语调,给听众一种极有穿透性的力量感,听众们被他的话语所吸引,也就不在乎他那奇怪的口音了。 裴頠对此显然也有思考,他极为快速地回答道:“士衡说的当然有理,世上无不死之人,不亡之国。但国祚有长短,寿命有高低。又所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我方才虽有夸大,但身为臣子,若不能从最长远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只想当下,那恐怕国祚长短,岂可闻呢?” 陆机闻言,不慌不忙地答道:“裴君之所言,那恐怕只是在皮毛。” 面对一位灼然二品,公认的王佐,陆机如此放话,顿令周围人哗然,莫非他自诩还能更深层次地论述吗? 只听陆机道:“我们谈论国祚的长短,就好像是谈论人的健康一样,延长国祚就像是诊病断疾。方才裴君所言,其实就是教化二字,听起来虽然好听,但不过是一点防微杜渐的小药。” 裴頠质疑道:“教化二字,乃是从思想根源处着手,怎么能叫做小药?” 陆机笑道:“从思想着手,听起来玄妙,但实际上却太空了,裴君方才还说要从‘有’的道理中寻找,怎么现在反而糊涂了?” “人的思想,不能超脱人的所见所闻,都是从现实中来。管仲说,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孟子又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无不说明,人的所思所想,无不因时而变,因遇而生。” “我们说教化教化,从思想根源处着手,可人和人之间,难道仅用言语便能够触及思想吗?所谓儒家的君子之道,需要日日修身,每日三省,一刻都不能放松。可裴君方才说人生而有命,各不相同,农人不能领悟君子之道,那不就更是说,下人注定不能安分,动乱注定不能灭绝,这世上政治不就无药可救了吗?” 陆机这招借用裴頠的话术,来攻击裴頠的主张,可谓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裴頠脸色颇有些难堪,但他很快又想出另外一个论点,进行挽救说: “我当然知道这些,但我所言者,并非是只对白衣所言,也是对清流士人所言。布衣若生动乱,往往有人趁乱世之虚,不仅不尽职剿匪,不顾忠孝之道,反而怀有非分之想,这就好比火上浇油,乱上添乱,最后害人害己啊!” “我以此言告诫诸位清流贵种,以此取士用人,平叛戡乱,不就是上等的治国之术吗?” 陆机闻言,反而大笑道:“还是小术,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要我说,若真想让人百病不侵,还是要从根本着手。” “什么是从根本着手?” “就是从制度着手!”陆机掷地有声地说道,“制度乃是国家之根本,社稷之骨骼。没有制度,就没有国家,而一个国家的制度好坏,就足以决定国祚之长短。” 制度?这个词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感到耳目一新。大家谈玄久了,往往聚焦于空对空,哪怕是方才裴頠批评王衍,尚有贱无,但内容仍然是空对空的。不料此时陆机突然抛出一个全新的角度和全新的观点,在场众人无不感到万分好奇,一时间屏气凝神,听他到底有什么高见。 但陆机并没有一开始就谈论制度,而是继续从思想的变迁来谈起: “我知道现在世上流行一种论调,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古人提倡的忠孝之道,放到现在,似乎已经全然不灵了。官吏们往往不尊重上级,臣子们屡屡让君王下不来台,而什么孝子,在两汉时就已经变得虚伪。” “而且大家也发现了,所谓忠孝忠孝,两者并不能合为一体。忠孝就是对君王忠,对家族孝。可如果君王和家族起了冲突呢?这在乱世之中尤为常见,比如徐庶舍刘奔魏,这就是弃忠而求孝,又比如姜叙丧母平马超之乱,这就是弃孝而求忠,忠孝往往不能两全,那孔子所言的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要齐家就不能治国,要治国就不能齐家,要忠就不能孝,要孝就不能忠,所以才有了名教忠孝精神的破产,我们当下也才在这里清谈,不再谈论经学。诸位说,是也不是?” 陆机这番话提纲挈领,短短两段话,就论述了当下文坛清谈的成因,思想深度极高。主持辩论的乐广不禁连连点头,他此时见众人都围了上来,弄得席案间密不透风,颇有些燥热,便笑笑说:“诸位不妨都先落座,且让士衡长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颔首称是,到了这时候,已没有人再嘲讽陆机的口音了,大家都心悦诚服地承认,他恐怕是在场中才学最高的几人。 这时王衍已经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陆机,戏称道:“或许以后我在朝中的位置,也要让给你啊!” 陆机则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拜,谦让道:“必不使王公后悔!” 好倨傲的回答!刘羡心中暗暗吃惊,但听过陆机的一番言论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论才华,陆机有充分自傲的资本。现在刘羡只想知道,陆机接下来在制度上有何高论。 等众人纷纷落座后,陆机已经成为众人视线的绝对焦点,而他淡然自若,如大将一般保持着气度,沿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 “现在常常有人以今推古,根据《汲冢纪年》说,古代便是如此虚伪,和我们如今没有什么两样。但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古代的名教岂能与当下等同?” “周公建爵五等,分封天下,诸侯大夫不是出自宗周的兄弟,便是出自建国的功臣。高层相互联姻,以血亲治理国家。对于当时的周礼来说,头上的主君不是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的长辈。他如果对自己的主君不忠,便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父母不孝。” “同理,一个士大夫若想要治国,就先必须能团结自己那些担任世卿的兄弟朋友,也就是齐家,然后才有足够的政治能量去治国。治理好了一个小国,然后才能去平天下。这些所谓的忠孝之道,实际上是依托于周朝分封建藩的制度上,所以才能忠孝一体,绵延国祚。” “而到了秦国,秦孝公弃儒尚法,推崇商鞅改革,不顾国家的长治久安,只想着用暴政和军队来吞并天下。于是历代秦王不顾品德,从天下广罗无德之才,如张仪这般两面三刀,范雎这般斤斤计较,白起这般酷烈无情,确实卓有成效,成功统一六国,平定关东,成就了一统大业。” “但煽动人心利欲,不顾道德细谨,以此征战天下,尚有可为,但以此来治国,根本不可能长治久安。” “历代秦王重用无德之才,那国相自然也就没有操守,国相李斯与赵高政变,令秦始皇居于鲍鱼之嗣,杀扶苏而立胡亥,这莫非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吗?从制度上来说,秦宗室少有实权,大权独揽,威震天下的,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若是皇帝自己年老,不能理政,最后就只能依靠国相辅政,而这些只考虑才华而不考虑道德提拔起来的国相,平日里皇帝健康,他自然恭顺无事,但等到了皇帝衰弱,他大权在握,和皇帝又没有血亲,继而阴谋政变,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而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国中又没有宗室藩王相救,最后社稷覆灭,这不是理所应当的结局吗?” “所以秦代之亡,归根到底,就是秦国不能实现分封制度上。” “而汉高祖汲取了秦亡的教训,在关东大肆封藩,并且立下了白马之盟,向诸侯宗室强调了‘非刘姓者不封王,非军功者不封侯’的制度,不是立刻就起到了效果吗?” “诸吕篡权,正是汉高立下的刘姓诸王共讨之,这才保住了刘姓之天下。” “后来汉武不从长远打算,恋权独揽,用推恩令削弱诸侯,立刻就引起反噬,先是巫蛊之祸,害死亲子,后来委政霍光,将汉朝社稷的兴废,掌握在霍氏之手。到了汉元帝之后,王莽滔天篡逆,不也是欺国家无有强藩吗?” “好在宗室在王莽时尚有余力,最终还是众志成城,推举光武帝登基,这才恢复了国祚。可光武竟没有汲取教训,依然延续着强干弱枝的政策,最后才导致国家一再衰败,先是为董卓把持,后又为魏武取代。” “两汉四百年之兴亡,说到底,其实就是郡县制度逐步取代分封制度,结果导致国家越发不安稳的过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陆机有些累了,但他的神情还是很亢奋,用玉杯盏喝了口水后,就听到有人在一旁问道: “陆君,为何郡县制度会有悖于忠孝之道呢?” 陆机连忙放下玉盏,对问者解答道:“问得好!这就是我要论述的核心!” “我前面说了,周朝分封制度会鼓励人坚持忠孝之道,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可为何郡县制度会导致人心世风日下呢?其实说来也很简单。” “因为帝业至重,天下至旷,不可能以一人独夫而独任,必然需要设官任职,分其责任。可这些郡县制度下的官员,和帝王无亲无故,为什么要效忠于天子呢?无非是因为利益,拿些俸禄罢了,而他们到一个地方上担任要职,按照郡县制度,可能待上个两三年便离开了,那地方上长远的发展与具体的好坏,和这些官员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官员是一个理智的人,他就会认识到,天下是皇帝的私产,和自己毫无关系,百姓也是皇帝的子民,和自己毫无关系。” “人心必然是趋利避害的,他要想从中牟利,又能够从皇帝的私产中进行偷窃,搜刮治下的民间财富。那不忠于帝王,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反正要不了几年,自己便会到另一个地方去,即使他在这里治理不成功,害得百姓民不聊生,但对于自己来说,又有什么损害呢?” “在郡县制度下,这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就必然会去做的事情,忠孝之道根本无法落实,皇帝想用严刑峻法来遏制贪污,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反过来说,分封制度把这片土地封给了官员,所得的利益都归封爵所有,不能随意离开。那分封的官员,就不得不把这片土地的利益,视作自己的利益,同时从长远的角度思考,希望百姓安居乐业,人口滋生,这样才能给自己缴纳更多的赋税。” “这就是制度影响了道德和思想,郡县制度使官员视百姓如鱼肉,分封制度使官员视百姓如子民。” 说到这里,陆机总结道:“两周国祚八百年,两汉国祚四百年,暴秦则不过区区二十年,制度之优劣,导致国祚之长短,由此可见!” “故而我说,要真正使国家长治久安,就要从制度上着手。所谓思想,不过是制度的皮毛罢了。” “而今国家要恢复名教,最重要的,还是要真正落实分封制度。” 陆机终于说完了,他环顾左右,周围的士子们无不露出高山仰止的倾慕神色。哪怕是主持辩论的乐广,在旁倾听的贾谧、石崇,还有一众藩王,眼神中都含有由衷的欣赏。 陆机方才这番论述,可谓是直接针对皇帝制度和郡县制度发起了猛攻,在政治上其实非常敏感。不过在场的多是天下有名的名士,所谓名士风度,恰恰就是要讨论最敏感的话题,以此体现自己的非同凡响,陆机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下说这些,反而显得自己心胸坦荡,没有什么危险。 何况陆机所言,思路奇诡,高屋建瓴的同时,偏偏又能自圆其说。在他之前,人们都知道名教衰落,但却还从未有人能如此系统地论述,并讲述出一个合理的复兴名教之法。讲到现在,大家竟都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左思更是低声对一旁的潘岳叹道:“汝才似江,奈何陆郎才倾胜海啊!” 于是从这一日起,洛阳有了“潘江陆海”的称谓。 到这个时候,参会的大家们都以为,这次的清明文会,将以陆机的独角秀而落幕。不料席案间有一人挺身而起,他的声量不高,但语调却非常沉稳,让人无法忽视:“陆君所言,我不尽苟同。” 陆机循声望去,正撞见了一名青年的炯炯目光,毫无遮掩地注视着自己。他对这种目光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因为在辩论场上,他往往所向披靡,旁人多心怀嫉妒而不敢直视,很少有人敢正面挑战他。 而刘羡已经做好了驳倒陆机的准备。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来自新家的打赏~ 第三十八章 刘羡再论封建(4k)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的时候,刘羡十八岁,陆机二十九岁,两人的年龄相差达十一岁之多,但看上去差距却不大。 陆机的外貌俊朗,面冠如玉,加上其神情刚毅,言谈间富有洋溢的激情,见到他的人无不将其比作汹涌的海浪。而刘羡少年老成,面色高密,举止谈吐毫无稚气,反而有超乎年岁的沉静,旁人常常会误以为他是在天际不染风尘的白云。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抵消了年龄上的差距,常让人觉得他们是同辈之人。 陆机不料还有人会反驳自己,他颇为诧异,上下打量刘羡,确认是此人是第一次相见,不禁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乐广。 乐广微微一笑,对于刘羡会在此时出声,他也是没有预料的,不过作为清谈的主持人,他还是非常高兴看到有更多的后辈出来辩论。他再次敲击木如意,示意议论纷纷的众人安静下来,然后对大家介绍说:“这是中书省的著作郎,安乐公世子,刘羡刘怀冲,也是一位灼然二品,我们不妨听听他有何高见。” 在文会的人中有与刘羡熟识的,但更多的是与刘羡初次相见的。他们听说刘羡是安乐公世子,再回眼去看陆机,口中虽如乐广要求般安静下来,但眼神中满是促狭。 只要是稍懂历史的人,瞬间就联想到了两者祖上,刘备与陆逊的积怨。 当年陆逊夷陵一场大火,以蜀汉的数万大军为代价,一举奠定了他东吴第一名将的历史地位,也阻断了蜀汉的中兴国运。 而如今这一月来,陆机进京后,在文坛频频发声,大有不一统文坛誓不罢休的地步,显然是抱有重振家名的目的。到了今天文会上,他以封建郡县制度之论力压裴頠,声望可谓是登峰造极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位安乐公世子跳了出来,很难不让人认为,是受到了祖辈的积怨影响,要在这里压一压陆机的气焰。 但此时此刻,刘羡并不是这样想的。 起初他参加这个文会,确实是想见识一下陆机才学。如果陆机名不副实,他也不介意落井下石。但在亲耳听过陆机的郡县封建论后,刘羡只感到一种由衷的敬佩与喜悦,以往一些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如今受到了陆机的独特视角启发,一下就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了。 刘羡现在有一些全新的想法,忍不住想当众和陆机交流。 陆机确实很有名家风度,他见刘羡出来,脸色毫无愠色,拱了拱手后,非常平静地问道:“不知刘君有何指教?” 刘羡说:“不敢说指教,但听了陆兄方才一番高论,我亦有所得,只是细思其中,觉得陆兄所言,还有一些不尽之处,故而想商榷一二……” “喔?愿闻其详。” “陆兄方才谈论制度,以为道德是制度的衍生,世间没有好的道德,主因是没有遇到好的制度,而最好的制度,莫过于像周朝一样,全面落实分封制度。可是如此?” 这确实就是陆机论述的根基,他颔首赞成说:“正是如此。” “陆兄的智慧实在叫人叹为观止。”刘羡先是微微降低声调,随后抬高道,“可在我看来,想要在当下实现分封,就如同是空中楼阁,看似美妙,却没有实现的可能。” 刘羡的观点是如此尖锐,就如同一道轰雷,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陆机也不禁前倾上身,问道:“这该如何说起?” 刘羡笑道:“陆兄方才的言论,虽然论述别出机杼,自成一派,但若说成政治主张,其实就是孔子最正统的克己复礼,不是吗?” “孔子身处春秋乱世,已经是分封制礼崩乐坏,郡县制尚未孕育而生的前夕。当时晋国世卿把握大权,鲁国内乱,齐国正处在田氏代齐的关键时期,楚国险些亡国,竟是越国称霸于诸侯。” “他眼见天下纷乱如此,痛心疾首,便学习商周之礼,周游列国,希望能够推行自己的学说。在下愚昧,此前一直以为孔子是在用言语来推行礼教,让天下人修行君子之道,可听方才陆兄一席话,方才醒悟,孔子治政的纲要,不正是重修封建制度吗?” “可众所周知,孔子在列国间推广学说,虽然屡次得到君王的青睐,但始终都未能推行下去,这是为何呢?” 说到这里,刘羡微微一顿,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陆机。 陆机原本见刘羡年纪较轻,对他心存轻视,可面对如此刁难的问题,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沉吟片刻后,他回答道:“夫子之所以不能成事,是因为国家积弊过多,积重难返,已经不再有更改制度的可能了,就好比在老迈之年,想要行青壮之事,自然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刘君如今提起此事,无非是说,制度不能医百病,我也是赞同的。” “正如我此前所言,周朝重用封建制度,最终也还是会衰老灭亡。世人常常奢求太多,但实际上做事却不能不取舍。从权力的角度来看,天子在分封时的权力不如郡县,但从国祚的寿命来看,分封制度却要远远长于郡县制度。” “现在我大晋统一四海,方不过十年。正是一个国家的青壮之时。我之所以在现在呼吁分封,就是因为现在不趁早改变制度,等到国家渐老,制度僵化,以后恐怕就不再有机会了。” 面对刘羡的诘问,陆机给出了相当完美的一个回答,他将答案与先前的论述相结合,说明了制度不是仙药,不能治百病,反而更加完善了自己的论证,增加了可信度。 名士们听到这,不禁纷纷交头接耳,暗中议论,言语中多是对陆机的赞赏和对分封政策的赞许,以为这确实是国家的治病良方。 就连祖逖这样好乱乐祸之人,听了陆机的议论后,也低头沉吟,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但这却无碍刘羡接下来的辩论,他摇首说:“陆兄所说,未免有刻舟求剑,引喻失义之嫌。” “刻舟求剑?这又从何谈起?”陆机没想到,刘羡居然还能发起诘难,他一时来了激情。在家乡时,陆机与人政论,常常三言两语就打得反方溃不成军。可谓是所向披靡,从无对手。哪怕是进京之后,面对洛阳的一干文人名士,他也游刃有余。没想到今日竟然遇到了刘羡这样的人物,让他产生了棋逢对手之感,其间颇有期待与快意。 刘羡显然也是一样的状态,他敲击桌案说:“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周公分封,南不过汉沔,北不过幽燕,东不能尽青徐,西不能涉三秦。蛮夷遍地,猃狁屡犯。故而以诸侯而控八荒,以国人而制野人。” “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其实就是指出,分封制度之所以能够长时间存在,其实是依赖于周朝时这样长久严酷的政治环境,周幽王稍有不慎,便会身死国灭,这便是明证。但也有赖于这样严酷的环境,幽王虽死,但诸侯奋起,拱卫王室,致使平王东迁后,管仲尊王攘夷,诸霸陈而因之,这才有了春秋三百年的和平。” “但当诸夏的力量压过诸夷后,也就是孟子说的,列国丧失了敌国外患,达到一个较为平稳的境地后,人之权欲不可遏制,诸夏便会以诸夏为敌国外患,转化为内斗不止的境遇,分封制度便会不可避免地崩溃。” “春秋之后,便是战国吞并,就是这个道理。” “也是相同的道理,高祖立国之时,因关东民心未稳,边患未平,便以宗室诸王分封关东。待到文景之际,关东一旦稳定,诸王便图谋乱政,窥伺神器。此时距离高祖立国,不过五十年而已。” “这些事例无不说明了,分封制度的稳定,是依赖于外部环境的威胁,一旦没有外部威胁,分封只会导致国内进行无谓的战乱。分封得越多,反而会导致战乱的规模越大。” “如今国家已经统一四海,东北是雪原白林,西北是荒漠戈壁,西南是崇山峻岭,东南是茫茫大海,放眼四方,并无什么值得一提的敌国外患。” “按照孟子的说法,此时恰恰是要重用法家拂士,以此来理清政治,遏制内乱的时刻。可陆兄在这个时候,却说要大行分封。这莫非不是丧失了封建制度的本意吗?” “没有合适的封建环境,却要强求封建制度,所谓的空中楼阁,刻舟求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说罢,刘羡长舒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口干舌燥,他举起一杯水盏饮了一口,抬首再看周遭。 大部分听众的脸色都变得严肃了,方才他们对陆机的钦佩有多深,此时对刘羡的惊异就有多深。 众人原本以为,年纪摆在这里,这位安乐公世子还不到二十岁,虽然是灼然二品,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或许在文章上会有一些了不起的成就,但在政论上还是会有所欠缺。 然而接下来的政治辩论中,刘羡以经谈史,又以史解经,乍听荒诞不经,可细细想来却又无懈可击,虽然思路是借鉴的陆机,但是其临场反应之敏锐,恐怕是在场众人无一能比的。 裴頠对王衍低声道:“原以为是陆机一枝独秀,可现在看来,这个刘羡也不遑多让。” 其余议论的更是不计其数,只有主持的乐广面不改色,再次敲击木如意令现场安静,而后他转头问陆机道:“士衡,你还有什么要辩论的?” 陆机确实也还有话说,他没有选择直接就刘羡的话术继续延伸发散,而是回到了自己一开始的话题道: “可正如我此前所言,郡县制度,本身就鼓励腐败与贪污,如不改换至分封制度,根本就无法杜绝贪腐,那名教的忠孝之道又该如何复兴呢?” 刘羡对此已经想得明白,他回答说: “如果说,郡县制度,就是鼓励贪腐,那么分封制度,对贪腐的鼓励就更加变本加厉。” “分封制度,换一个词来说,既是世卿制度。如果说在第一代,是因功分封,会视百姓如子民。那么在第二代呢?功臣子孙不劳而获,没有尺寸之功,而坐有千里之地,他们如何会珍惜得来的一切呢?还是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有人监督,没有人制衡,对内鱼肉,对外侵暴的事情还少见吗?” “而用郡县制度,明君尚且可以考成奖惩,通过提拔贤能的官吏,罢黜贪腐的官吏,来改善官风。即使用人一时出了错误,后来君王也可以迷途知返,进行改正,匡补前代君王的过失。如汉宣帝之于汉武帝,汉明帝之于光武帝,皆是如此。只要在郡县制度中建立正确的考成奖惩制度,亲贤臣,远小人,所谓的贪腐之风不过是藓芥之疾。” “而若是用分封制度,下面的官员贪腐成风,国家却无力阻止,只能任由这些米虫为祸数十载。到底是前者鼓励贪腐,还是后者鼓励贪腐呢?我觉得这个答案不言自明。” “毕竟人不只是趋利的,同时还是避害的,分封五等,于官员而言,腐败之利可见,而腐败之害难见,遂至猖狂,几至暴卒,这也是常有之事。” “哪怕抛去这个角度,单从选用贤才的角度来说,家世高者,子孙未必贤能,家世低者,子孙未必愚昧,让愚昧的人占据高位,而让智者处于低位,这何尝不是祸事呢?” “至于忠孝之道。”刘羡沉吟良久,他道:“我以为,在今日呼唤纯正的忠孝之道,便如同要求江水与河水倒流。江水与河水能够倒流吗?江水与河水是万万不可能倒流的!” “与其想着如何在当下恢复周朝制度,不妨根据当下的实际来考虑新的制度,适应新的道德,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方。” “哦?”陆机听刘羡谈论至此,虽然仍有许多不甚赞同之处,但对他的答案也感到好奇,不禁追问道,“以世子之所见,天下该尚何德?” “依我看,忠孝的兴衰,是发乎情,兴于礼,而毁于无信。今之世人,缺之在信,继而损之在义。” “商鞅徙木立信,高祖约法三章,方有秦汉之盛。”刘羡以手扣案,徐徐道:“周幽戏娱诸侯,而天下分崩,商纣朝令夕改,有万邦西奔。” “这便是有信与无信的区别。” “孟子曾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虽似不道之语,然究其根本,也是在讲伸张信义。” “忠之如此,孝亦如此。以此建天下信义,方有太平盛世!”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九章 贾谧发难(4k) 这便是刘羡和陆机辩论的所有内容了。 本来作为石崇精心准备的文会,石崇原本的构想是让文士们在会上谈些诗赋。大家相互出对论骈,在雅致中各显文采,同时自己又贡献出一些珍馐美食来。如此,既不失各位参会者的风范,又能体现石崇的财力与诚意,最后使今日的金谷园之会成为一则文坛佳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生活总是这样不顺心如意,或者说出人意料。 石崇设想中的文会还没开始,也就是让诸位来宾消磨时间的时候里,由王衍和裴頠两位名士的一场论战,竟然从“有无之争”的清谈,最后演变成为了陆机和刘羡两位青年人的政论,双方从经史入手,大谈封建制度和郡县制度的优劣。 两人的政论都可谓是异常出彩,但也消磨了原本文会的清贵之气,并没有达成原本客人们以文会友的目的,反而像是要通过唇枪舌剑的对攻,让辩论两人比个高低般。 到刘羡结束话题之际,已经是日上中天,距离宾客入宴有两个时辰了。大家都还沉浸在两人谈论的话题中,久久不能言语。 石崇见状,赶紧呼唤各位来宾入席,同时让侍女们撤下瓜果茶水,换上美酒佳肴,又在场间奏响舞乐。胡姬在席间回旋舞蹈,西人在一侧鼓拍胡笳与小鼓。悠扬的乐声中,一盒盒色泽亮丽的美食端上,人们才恍然想起,自己是来金谷园中玩乐的。 此时刘羡已受石崇邀请,到最前面的两列席案中入座。 在座的都是在朝野中举足轻重的名人,坐在刘羡左前方的是乐广、王衍、王济、张华、杨珧等朝中重臣,右前方是司马柬、司马允、司马腾、司马越、司马颙等西晋宗室。其中只有贾谧例外,他身为现任鲁郡公,虽然并不担任什么要职,但也落座在司马柬等宗室身边。 而和刘羡并列坐在第二排的,则分别是左思、陆机、潘岳、欧阳建、石崇、荀藩、张载等人,除去自己和陆机之外,无不是文坛中公认的名宿,也都有闻名于世的文章。 就连陆机的弟弟陆云、作为东道主的石超、司徒之子荀藩、和刘羡同在中书省为官的周顗等人,都坐在刘羡身后的第三排。由此可见,虽然表面上大家说“任自然而越名教”,可实际上,众人的地位在宴席上仍然体现得非常分明。 不过这也说明了,经过这次精彩的辩论之后,刘羡和陆机都被承认为文坛中的重要人物,也算是进入这个圈子里了。 酒过三巡,为首的名士们有了些醉意,终于按照原定计划谈些诗歌。 这时贾谧出题,让在座众人以拟乐府为题,仿照格调写诗。众人便一面用膳,一面苦思,过了两刻后,石崇敲击桌案,便笑着让在座的宾客按顺序朗诵。 刘羡写了一首,其辞曰: “高楼矗层云,雨夜焚椒熏。绛帷把残烛,悄然照罗裙。 借问上楼人,顾我何殷勤?相怜必同病,各自爱纷纷。 雨落遮百语,云坠转意殷。心中升明月,清光常为君。 河广川无梁,山高路曲频。万里星迢迢,寒处忆离群。” 这首诗写得还算不错,放在众诗作里也算出挑的,但是等陆机的诗作一出来,众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其辞曰: “高楼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绮窗出尘冥,飞陛蹑云端。 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芳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 玉容谁能顾,倾城在一弹。伫立望日昃,踯躅再三叹。 不怨伫立久,但愿歌者欢。思驾归鸿羽,比翼双飞翰。” 陆机的这首诗由物转人,再由人入情,通过对佳人举止的长篇描写,最后只用一句点题表明情绪,余韵可谓悠长。反观刘羡自己所写,有些过于直白了,虽然堆砌了不少词汇,但是相比之下,在意境上落了下风。 乐广请陆机当众讲一些写诗的心得,陆机礼让一番后,便说道:“世人写诗,多绞尽脑汁在辞藻上,这是落了下成的,写诗与写赋写文不同,是意在文前,不需要诗人点的太透。” “诗人应该耐住性子,想清楚怎么压制自己的情绪和心意。这就和拉弓射箭一样,压得越久,就是瞄准得越久,最后点题的一瞬间,就是松弦的一瞬间,做得准备越足,最后的意境就越有韵味。” 这番话说得很有见地,刘羡和自己的写诗经验结合起来,也觉得确实如此。 不过就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贾谧突然感叹说:“欸,扫兴,扫兴。” 他这话说得毫无征兆,刚发完言的陆机脸色顿时大不好看,他虽然入京不过一月,也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鲁郡公政治能量巨大,无论他在扫兴什么,都对自己的声望有极大的影响。 张华非常欣赏陆机,面对这个状况,他主动圆场说:“怎么?长渊,莫非是对作诗没有兴趣?” 贾谧用靓丽的眸子瞥了一眼,露出笑容来,一时明媚灿烂,仿佛娇俏的少女,他道:“倒不是这般。往日我常常作诗,也喜爱作诗,今日诗会上的诗,其实也有不少佳品。我说扫兴,倒不是因为诗歌而扫兴。” 见贾谧不是故意拆台,张华松了一口气,他笑问道:“喔?那长渊是因何事而扫兴啊?” 贾谧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悠悠然饮了一口酒,先瞅了陆机一眼,又看了刘羡一眼,搞得刘羡一阵莫名其妙,才听见他说道: “若在往日,我定然会因为诗会而欣喜非常。不过在今天,我听了陆士衡与刘怀冲两位的制度之论,简直是大开眼界,只觉六腑都为之一新,此刻再听诗歌,就好比让我痛饮一顿美酒后,再喝清汤寡水,实在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了。” 原来是捧场,在座的众人的神色更加放松,乐广也笑道:“像我们虽然处庙堂之上,但到底都是些老人了,国家未来能否繁荣昌盛,还在你们这些后进身上。今日这趟文会,我见到了这么多后进俊彦,远胜于我们当时啊!国家未来兴盛,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 “欸!彦辅公怎么能如此自贬呢?”陇西王世子司马越在一旁吹嘘说,“国家草创,平蜀灭吴,都是您这一辈人的功劳,不管是运气还是时势,我们这些后来人都难以比拟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哈哈大笑,只有陆机和刘羡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司马越方才那一句话,直接戳到了两个后来人的痛处,祖辈的功业,都成了眼下和平的注脚。 不过笑过之后,贾谧话锋一转,对着众人说道:“不过我还在想方才的问题,两位都贡献了非常精彩的看法,但是观点却如此争锋相对,我们就这样草草结束,不分个高低上下,有些不应该吧?” 这话说得石崇颇有些尴尬,他之所以草草召开诗会,就是因为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毕竟刘羡和陆机谈论的实在是过于敏感,涉及到一个国家的根基,扩展开来谈,甚至很容易牵扯到司马氏上位的辛秘。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容易落人话柄。 故而他说:“这种关于国家根基的大事,还是等他们进入朝堂中枢后,亲自面呈给陛下吧。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眼下说这些,徒然生些事端。” 但贾谧还是毫不在乎,不依不饶道:“在座的都是名门之后,将来都是要出将入相的,有什么值得避讳的?而且难得大家这么多人在一起,可以畅所欲言,依我看,正是适合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 “何况,只不过是让诸位评个高低而已,难道有什么可疑虑的吗?” 贾谧在座上侃侃而谈,令众人都有些诧异。其实若论方才政论的高下,结果还是非常分明的。 陆机的封建政论虽然严丝合缝,极为出彩。但刘羡别出机杼,分别从制度的成因,发展,衰落三个阶段来分析,最后认定分封制度并不可行。这个论述颇为周详,如果陆机没有新的思路来进行反驳,那么可以视作刘羡已经辩胜。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刘羡在批评分封制度之余,提出要废除忠孝之道,以孟子为起点重新讨论名教精神。 刘羡对贾谧的行为也感到非常疑惑,他心想,莫非这位平日沉醉酒色的鲁公,也有什么深刻的政论要讲吗? 谁料贾谧接下来很直接地说:“我觉得陆士衡的策论更好一些,刘怀冲的言论虽然有趣,但可惜啊,居心不良,言语也就不足为信了。” “居心不良?”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个该从何说起,又和政论有何关系。 贾谧道:“这不是一目了然吗?陆士衡论分封制度,是出于一颗公心,为国家社稷着想。而刘怀冲反驳,却并非如此吧?” “众所周知,陆士衡是陆逊之后,刘怀冲乃是刘备之后,两家乃是世仇。今日陆士衡会上论封建,大出风头。他眼见陆逊之后如此得势,心中定然不平,故而才出言驳论。” “而纵观刘怀冲具体言论,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好似郡县制度多么合乎时宜,但细细想来,其实不就是为前朝美誉吗?作为汉室之后,他当然要回护汉朝而贬低周朝,不然何以自处呢?” “也难为他如此挖空心思,竟然真的找到一个看似自圆其说的言论。但归根到底,刘怀冲居心不良,哪怕他能吹枯嘘生,所言也没无足可取。” 贾谧说这话的时候,如烟波般的眼眸凝视着刘羡,他说的每一段话,都如同一根尖锥,狠狠扎入刘羡胸口。等他说完,刘羡早已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更是罕见得涨红。 贾谧刚才的这些话,说白了,根本就是纯粹的人身攻击。他完全没有打算正经讨论两者的政论高低,也没有自己的独特理论要阐述,只是为了攻击刘羡立场不正,故而所有的言论都是诡辩。 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侮辱? 刘羡想不明白,眼下也不想去明白。 平心而论,在来到金谷园之前,刘羡对陆机确实是抱有一定的敌意。但在亲眼见过陆机后,刘羡反而被陆机的风采与才华所折服,这次辩论,刘羡虽不能说完全没有争一争高下的想法,但更多的是抱着君子辩论的态度,堂堂正正,各抒胸臆,只要能从中有所收获,输了也值得高兴。 可面对贾谧如此颠倒黑白的指责,刘羡真是离奇愤怒了。这不仅仅是侮辱他的人格,言语中更在贬低他的母国! 刘羡试图强忍自己的怒气,毕竟这是在众多名士面前,不能失了风度。而且自己有司马玮作为后台,乐广作为伯乐,想来也不至于真让贾谧混淆是非。 但现实让刘羡失望了,他转首四顾时,周遭一片寂然无声。诸位名士们虽然面色尴尬,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拂贾谧的面子。 毕竟他是太子妃贾南风与齐王妃贾褒唯一的侄子,也是西晋的第一郡公。 可贾谧对于这种默认的情形还颇感不满,他竟点名道:“陆士衡,你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陆机面露为难之色,这简直是强迫他为贾谧的言论背书。但他担不起得罪贾氏的后果,犹豫良久后,向刘羡致歉般地点点头,而后艰难道:“鲁公高见!” 有了陆机开头,其余人也就没了包袱,渐渐放得开了,他们纷纷出声附和,甚至接连攻击刘羡,说什么“离经叛道”、“不顾大伦”,甚至说他是什么“凶竖之语,包藏祸心”。 现场逐渐演变成对刘羡单方面的羞辱,保持沉默的虽是多数,但气氛也压抑至极。 忍耐!刘羡对自己如此告诫道。 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让刘羡煎熬地想到另外一些问题:为什么事情会这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的羞辱? 最让刘羡愤怒的是,他发现石超在人群中,也在用漠然的眼光看着自己,如同两人是路人。 终于,刘羡恢复了一阵熟悉的幻听,那阵他几乎遗忘的童声又再次响彻耳边,不断地叫着:“亡国公!亡国公!” 儿时贾谧哂笑的面孔,也因此再次浮现了。 这叫声令他浑身一震,恨不得霍得立刻起身,一拳摧毁贾谧清秀的面孔。但身体还未有动作,一旁的刘琨已经伸手按在了刘羡的肩膀,狠狠压住,他低声说:“怀冲,不要做错事!” 刘琨的指尖掐得刘羡生疼,也让他再次清醒过来: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得罪贾谧的。他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地羞辱自己,就是因为两家的权势恍若云泥,刘羡必须将这次的羞辱咽下去! 是的,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他拍开刘琨的手,不再看贾谧,也不再看其余任何人。 纵然在场的人如何攻讦他,他都默然以对。其实他早就可以离开,但是如果就这么草草退场,刘羡就觉得自己变成了懦夫,所以他坚持着没有退场。 嘲讽的话语听多了,刘羡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变硬了,以往那些觉得无法忍耐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他终于熬到了文会结束。 回到家后,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子里,拔出昭武剑反复端详,只见雪亮的剑锋上映着一张铁青的面孔,他默默闭上眼睛,看向自己的内心,劝诫道:冷静,冷静,来日方长。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2501tm的打赏~ 第四十章 决裂(4k)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刘羡都饱受清明文会的影响。 虽然刘羡很早就知道,平阳贾氏的能量巨大,但真当自己直面这座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时,他才切身体会到,这个西晋第一名族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仅仅是一日过后,刘羡过去一年中结识的那些三省官员,基本都和他断绝了往来,除了周顗、左思等寥寥几人以外。其余人都像带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以往对他和颜悦色的面孔,如今都变得僵硬生冷了。吐出来的话语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只要公务一交接完,他们便像是逃遁九幽般匆匆离去。 如果只是遭到了冷遇与隔膜,刘羡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理解。但令他格外不能忍受的是,宫中还有很多谄媚贾谧权势的小人,经常编造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谣言,说什么刘羡从小就喜欢拔人舌头,滥杀侍女,还霸占安乐公的侍妾。更有甚者,还说什么,他母亲张希妙的死,也是刘羡害怕有兄弟抢夺世子之位,暗中害死的。 本来刚开始流传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是逢迎贾谧编出来的谣言,也没有几个人当真。但三人成虎,不知道起因经过的人总是多数,流传的时间长了,到处都是这种言论,刘羡又不可能一一辩驳,自然也会有人相信,说什么谣言总不是无中生有,凭空生出来的。 故而行走在宫中,渐渐有人对着刘羡指指点点,不时露出那种哂笑和鄙视的眼神,这让刘羡分外难以忍受。 在清明文会之前,刘羡还是最新的灼然二品,西晋文坛的后进文魁,而在清明文会之后,刘羡则成了扎手的刺猬。 仅仅是因为贾谧的一席话,人的境遇就会发生这些翻天覆地的改变,由此可见贾氏权势之威赫。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对刘羡的打击固然非常严重,可对于事情的起因,刘羡却感到极为费解: 在此之前,贾谧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非常和谐,甚至可以说亲近,自己佩戴的昭武宝剑,还是十一岁时贾谧亲手赠送的。可到底是什么缘由,导致他的态度大变,以致于在清明文会上,突然对自己突然发难,非要令自己名誉扫地不可呢? 刘羡反复追忆自己和贾谧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对这位美貌若女子的鲁郡公,自己可以说是礼数周到了,平日里没有做任何亏欠他的地方,近来顶多也就是和他保持距离,更不可能触怒于他。 思来想去,刘羡始终得不到答案。 直到四月的一天,他去门下省去取最新的诏书,再次遇到贾谧,他才终于得到了答案。 贾谧和刘羡是同年入仕的,如今担任四品散骑常侍,按职责是在天子处理政务时给出建议。但如今天子卧病,他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务,每日不是宴饮就是郊游,很少出现在宫里。 这天刘羡碰到他时,贾谧正躺在门下省的竹榻上,手里翻着两卷中书省撰写的草稿,神情百无聊赖,好似自己手中的不是什么国家政务,只是让人烦躁的几只苍蝇。 刘羡看见贾谧,眼神顿时一变,好容易才克制住情绪。他无意与贾谧交流,想着把最新的赈灾草案递给乐广。不料几步路过的时候,贾谧突然叫住了他:“刘怀冲,还躲着我,苦头还没吃够吗?” 他一开口,门下省里的其余官员就识趣地离开了,只留下屋中孤零零的两人。 刘羡立在原地,眉头挑了挑,回过头说:“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想明白?”贾谧坐起身,但仍懒散地靠在席案上,将手上的纸卷卷成棍状,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我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对我友善的人,我一向也待他友善,可若是有人辜负我,我也绝不手软。” “辜负?”刘羡原本就想不明白,此时越听越糊涂了,“这从何说起?”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贾谧的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似乎也为刘羡的表现而疑惑,“在进入国子学后,你一直躲着我,这样一身才学,也从来不在我面前展示。” 贾谧说到这,嘴角露出甜蜜的讽刺,手指刘羡道:“你看不起我。” 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是看到贾谧这较真的神情,刘羡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我和你非亲非故,总共见了也不过数十面,我又不是什么求偶的孔雀,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表演?何况此前两人话不投机,保持距离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又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呢? 故而刘羡说:“我是真不懂,你说的这些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真不明白?”贾谧眉头微锁,似乎认为刘羡表现得非常愚昧,以致于自己的重视也糟践了,他淡淡道,“看来我高估你了。” “走到我们这个位置,尤其是你这样的聪明人,就越应该明白,世上其实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可以当朋友的人,一种是要铲除的人。不是你好我好,就是你死我活,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选择。” “我本来是拿你当朋友的,可你却疏远我,按理来说,我应该立刻杀了你,但我这个人一向很宽容,对于心怀不轨的人,还会给一些改过的机会,所以我只给你一点小教训,让你迷途知返。” 贾谧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理所当然,好像自己真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仁者。但落在刘羡耳中,却只感到魔幻和扭曲。贾谧的意思说白了:他是世上唯一的猎人,世上的其余人,不是他的黄犬,就是他的苍鹰,再剩下来的,就是要受他狩猎取乐的猎物。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够塑造出这样不可理喻的思想?恐怕连当今天子都不敢做这种梦吧。 刘羡想明白这点后,眼皮跳了跳,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贾谧眼中,现在的自己,大概是一只需要调教驯服的鹰吧。 他问贾谧道:“什么叫迷途知返?” 贾谧以为他已经屈服,便笑道:“很简单,你只需要像陆士衡那样。” “以后我在哪,你在哪,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想听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 “你是有才能的人,我也不会提什么苛刻的要求。” “我也知道,不可能让朋友单方面付出。所以我也会提拔你,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美人权势,还是千古美名,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 “怎么样?我说我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是不是很合理?” 他说罢,好整以暇地看着刘羡,等待安乐公世子的肯定和表扬。 刘羡却忍不住笑了,起初是一阵低笑,然后渐渐变得放肆张扬,刘羡毫不掩饰自己对贾谧的轻蔑,他笑道: “长渊,你方才那些话,当你是皇帝吗?” “天子尚且有不能得到的东西,你身为一个尚无实职的郡公,却敢说应有尽有?国子学里嵇祭酒经常讲,你我这样的人,应该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什么都没有学到啊!” 原本刘羡还顾忌贾氏的权势,反思自己的过失,如今听了贾谧这一席荒诞不经的话语,刘羡彻底醒悟过来:对于有些人,是不能够以常理去揣度的,面对这种咄咄逼人毫无道理的拉拢,如果信了他说的话,才是真正的永无宁日。 贾谧口中说的是朋友,可实际上却是把他人当奴隶。奴隶和主人之间能够平等对话吗?更别说什么应有尽有,出卖了自己所有的尊严,摇尾乞怜,怎么可能赢得他人的尊重,给予你一些残羹冷炙,也就算是主人的情分了。 可如果主人生起气来,奴隶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故而他下定决心,不再与贾谧虚以委蛇,而是直接戳破道:“长渊,你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俗话说,满招损,谦受益。长渊,你靠着祖父的余荫,两位姑母的扶持,确实也得到了一些权势。但你能干什么呢?能在地方赈灾救民吗?能在边疆平定边患吗?能让百姓给你歌功颂德吗?” “什么应有尽有?你所谓的权势,无非是手底下聚集了一帮小人,整日在暗地里鼓唇弄舌,颠倒黑白罢了。他们敢真正杀人吗?他们敢承担第一个杀二王三恪的责任吗?天子都没有做的事情,你来开头?” “你祖上犯下弑君之罪,天下非议者甚多。你身为后人,不思为社稷立功,好挽回前人的声誉,却在这里说耀武扬威。还说什么能帮人留下千古美名,不觉得可笑吗?” 刘羡每说完一句话,贾谧的脸色就变得阴沉一分,等他将话语全部说完,贾谧那娇媚的容颜已经面冷如冰,眼神几乎可以杀人。大概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对他讲过话,他简直觉得刘羡不可理喻。 “这么说,你是想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贾谧的语气里破天荒地没有任何轻佻,低沉得令旁人畏惧。 但刘羡却前倾身子,毫无畏惧地注视着贾谧,他嘲笑道:“我没有功夫和你胡闹,你如果真能杀人,那就试试看?” 话说到这个地步,四周又无人旁观,刘羡也不用在乎什么风评清议了,三步并作两步,飞快逼近贾谧。 他动得毫无征兆,迅捷得又如同脱兔,贾谧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见刘羡已经逼到身前,身体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刘羡的右手已如鹰爪般掐住他的脖子。而后砰的一声,直接按在了墙壁上。 贾谧吃痛一声,想要反抗,可却全然没有力气。而且他自小养尊处优,皮肤光滑细腻,还要超过一般的女子,此时撞上刘羡手上的老茧,挣扎不过片刻,就觉得脖子磨得生疼。 他这时才想起来,刘羡是在十一岁时,就能以剑术战胜王胄的高手,只是他自己全然忘了。 在生死的威胁前,贾谧终于产生了一些畏惧,但他仍不相信刘羡会动手,冷笑道:“你不要命了?以下犯上,真动起手来,你不怕我给你安排个罪名?” 刘羡则毫不介意地冷笑道:“有什么所谓?人生来就会死,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乞丐,死了一样会化作白骨,尸体上一样会爬满蛆虫,难道你能例外?” “只要现在我想,哪怕我无权无势,你依然会变成那个模样。你现在也大可以叫出来,让所有人都进来,看看平阳贾氏四代人的脸面,是如何被你一个人丢尽的!”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摁住贾谧的嘴,左手搭上鲁公的肩头,划豆腐似地轻轻一拽,就将贾谧的右肩卸了下来。 贾谧浑身一抖,想痛呼出声,却尽数被刘羡按在嘴里,不漏分毫,这剧痛使得他浑身直冒冷汗,然而还没等他适应过来,刘羡再信手往上一拉,又将贾谧的胳膊给装了回去。 这一下更是痛入骨髓,贾谧浑身抽搐,等他缓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夏衫已湿透了,嗓子也变得喑哑无力。 刘羡此时已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前,俯视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改主意了。”贾谧哑着嗓子,面容上涌起娇艳的潮红,像是动了情的少女,他笑道,“刘怀冲,我不想杀你了。” “你这样的人,如果就那么简简单单死了,那该多无趣啊?我要废掉你这双握剑的手,撕烂你这张伶俐的嘴,打断你这身挺直的背,戳瞎你这双嘲弄人的眼睛,我要让你在我眼前,像一条狗一样跪地低吠。等到了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坚持所谓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说出这样恶毒的威胁,贾谧兴奋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笑容告诉刘羡,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这样的幻想里。 “随便你吧。”刘羡还是第一次如此粗暴地对待一个人,而且还是堂堂的鲁郡公,“今日之事,你污蔑过我,我痛打过你,就算我们两清了。如果再有以后,自己掂量吧,我等着你。” 他的心中仍如那夜金谷园大雨一般,没有任何波澜,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可惜,自己确实不能杀了贾谧。 既然不可能,刘羡也没有过多停留的欲望,他头也没回,将中书省的文书扔到乐广桌上,转首信步离开。 不知为何,在往死里得罪了平阳贾氏后,刘羡反而有一种挣脱了樊笼的自由感,哪怕会迎来极可怕的后果,也并不感到恐惧。 毕竟在庭院外,他能昂起头,看见无限的阳光灿烂。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180514212559334的5000点打赏~感谢claaa的打赏~ 第四十一章 老师的建议(4k) 自那日和贾谧决裂以后,流言蜚语反而消失了,刘羡的日子一时间清净了不少。 正如刘羡此前所说,贾谧的政治能量虽然强大,但仔细思量,除去舆论上的压力外,他又能做些什么呢?鲁郡公爵位虽高,但是贾谧实际上才刚刚入仕,散骑常侍品秩是很高,但并没有什么实权。 贾谧所倚仗的无非就是两个姑姑,太子妃贾南风和齐王太妃贾褒。可齐王司马攸死后,贾褒已在朝中失势,太子妃贾南风呢,也有几位权臣作为制衡,根本没有一手遮天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最多影响一下刘羡的仕途。可刘羡连灼然二品都拿到了,又有五皇子司马玮撑腰,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所以贾谧实际上能做的,无非只有两件事: 要么是以后刘羡做事犯错,贾谧会落井下石,让自己罪加一等。 又或者暗地里使用一些下作手段,影响安乐公府的收支。 前者对刘羡来说几乎是毫无影响,后者刘羡现在有祖逖帮衬,也没什么后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刘羡还是专门找了一趟始平王司马玮,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庇佑。 司马玮非常爽快,很自然地说道:“这么多年,朝中官员打打闹闹,都是常有的事,最后都是为国尽忠嘛!你是我的人,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里商量,怎么轮得到贾长渊来教训?” “你若嫌当著作郎不自在,我可以直接给你安排一个王府郎中令。” 这个许诺是非常可贵的,刘羡很是感念。不过他在中书省待得还算愉快,暂时还没有换官职的想法,就打算再等等看,如果实在待不下去了,再来始平王府也不迟,司马玮也应允了。 至此,和贾谧的冲突也就告一段落。 不过总得来说,什么也没干,就遭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还是让刘羡颇有些闷闷不乐。回到家时,无论是读书练字,舞剑吹笛,本该悠然自得的时候,只要刘羡想起贾谧那张精致妩媚的脸,心中便顿生厌烦焦躁之情,活像咽下了一只老鼠,紧接着便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毕竟素来只有千里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虽然贾谧短时间内并没有什么动作,但他肯定仍然筹划着报复,而刘羡明知道有这回事,却不能一了百了,想来真是比赶苍蝇还要恶心。 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夜里,刘羡在将要入睡的时候,脑中突然又响起贾谧的声音,令他一个激灵,直接从床头坐了起来。 阿萝也跟着吓了一跳,她揉着迷蒙的眼睛,问刘羡道:“辟疾,怎么了?” 刘羡看见妻子可爱的睡颜,心中顿时舒缓了不少,他道:“我还在想贾谧的事。” “这有什么好想的,夫君不是和始平王说好了,没什么后顾之忧吗?” 刘羡又躺了下来:“我总觉得不够,还在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那我可不知道。”阿萝蒙着脸,嘟囔道,“你明日去问老师吧,或许他知道呢?” 对啊!或许可以问问老师陈寿,他见多识广,又在宦海沉浮多年,说不定能够给自己出一些主意呢? 说干就干,第二日一下朝,刘羡就快马奔向南郊的陈寿府中。 陈寿府还是以前的样子,破旧的院墙爬满藤蔓,不大的院子里洒满阳光,人更加稀少,除去陈寿之外,只有寥寥两三名侍女,使得院落空荡荡的,只有几丛翠竹,几株梨树,还有一只黄犬趴在地上,看见刘羡哈哈吐气。 刘羡拍了拍黄犬的脑袋,扫视一圈院子后,突然有些伤感,陈寿如今没有官职,又没有妻子儿女,书也修成了,眼下还在京城苦熬,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老师没能走通仕途,自己却来找他问路,岂不是一种讽刺吗? 如今自己该做的,应该是把老师接回府中,像儿女一样侍奉他才对。 这么想着,刘羡快步走到书房,果然看见老师陈寿坐在桌案前,眯着眼睛,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写字。 “老师,刘羡来看望您了。”刘羡敲敲门。 “啊?是怀冲啊!”陈寿吃了一惊,他连忙放下笔,把桌案上的书卷收起来,然后招手让刘羡进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看望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日薄西山,重病缠身了。” 陈寿如今确实还算健康,他五十六岁了,说起来比当今天子司马炎还年长三岁,脸上虽说有了不少皱纹和斑点,但气色还很好,这大概是跟他早年随姜维南征北战的缘故吧,即使数十年疏于战场,但过去还是给他留下了些许看不见的财富。 “岂敢岂敢。”见陈寿一切都好,刘羡的精神也就放松下来,很自然地拿起塵尾,在书架间扫落些灰尘下来,“老师最近在写些什么?有什么我能拜读的吗?” “没写什么。”陈寿这话显然言不由衷,也不想和刘羡讨论这个话题,他端正身子,笑着问道:“说说吧,是不是仕途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啊?老师怎么看出来的?”刘羡颇为吃惊。 “你是我弟子,我怎么看不出来?”陈寿笑骂道,“别扫了,装模作样的。” “以往你看望我,手里总拿着礼品。今天是空着手来的,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能是什么呢?” 刘羡有些不好意思,但考虑到自己本来也是求问的,还是老实坐到陈寿面前,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和贾谧的龃龉讲给老师听。陈寿平日深居简出,不听刘羡提起,还真不知道有这件事,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听到后面,不觉间已经正襟危坐,面色严肃。 等刘羡说完后,陈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瞑目捻须,沉思良久,而后感叹道:“平阳贾氏竟然出了这种人,造孽啊……” 他随即收敛神情,对刘羡肃然道:“怀冲,你对平阳贾氏还是轻视了。” “轻视?”刘羡目光闪烁,捏紧拳头。 陈寿徐徐道:“没错,贾充在朝野中几十年经营,就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他留下的权势,早就超乎你的想象了。” “大到什么程度?” “与天子相当!像石崇所在的石氏,和贾氏比起来,不过是一条长得肥壮的狗罢了!” “竟如此?!” 见刘羡面露惊愕,陈寿顿了顿,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当太子中庶子吗?” “不是因为没有实权吗?”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陈寿露出纠结的神情,又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太子府,早就被太子妃贾南风把持了,她虽外貌丑陋,但却长袖善舞,暗地里拉拢了不少文人名士,一直为太子保住位置而出谋划策,等到现在,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太子妃她居功至伟,你明白吗?” 刘羡虽然没见到太子司马衷,但确实也一直奇怪,为什么太子明明不能知政,其余几个皇子也有才能,天子却不易储君呢?原来这里面竟有平阳贾氏的功劳。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同时也感到奇怪: “那太子中庶子不是全然没有实权,老师为什么不去就职呢?” “太子妃太过阴毒了!”陈寿拍着桌案,无奈道,“你知道为什么太子至今只有一位儿子吗?” 刘羡确实没怎么关注过太子家事:“还请老师赐教。” “这也是我当治书御史时听说的秘闻了!你不要在外面传。据说太子的其余妃子只要有孕,就立刻会被太子妃用戟击腹,打至流产为止!妃子中被殴打至死的更不在少数!” “啊?!皇帝不管管吗?!”刘羡大感震惊,自从母亲张希妙因流产而死后,他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流产,不料宫中竟然发生了同样的惨事,而且还不止一起! “怎么管?莫忘了,贾充的另一个女儿可是齐王妃!皇帝敢把贾充赶到齐王那边吗?” 刘羡原以为贾充是脚踏两只船,谁得势他支持谁,不料此时听陈寿讲起来,竟变成了他支持谁谁得势,这完全超乎了刘羡的想象。 陈寿又说:“我听司马彪说,现在太子的唯一一个儿子,是皇帝亲自关注,一怀孕就被保护起来,出生后亲自调教,直到三岁才跟太子相认。” “太子妃残忍到这个地步,我又怎敢到太子府中做事呢?”说到这,陈寿一阵长吁短叹,“没想到啊,我以为太子妃已经残忍到极致了,现在竟然又出了个贾谧,还盯上了你!” 刘羡没有吭声,听陈寿说到现在,他反而有些镇静了,如今不可能再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而后悔,而应该向前看,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贾谧笑容背后的底气,但即使如此,他反而更加渴望胜利。 思虑片刻后,刘羡道:“老师,我有一个疑问。” “贾氏既然显赫至此,为什么在现在的政坛上,却没有多少他们的身影?” 陈寿道:“当然是因为天子的打压,贾充已死,太子妃又如此阴毒,天子自然不会让这颗老树继续生根发芽。现在天子重用汝南王和三杨,就是不希望太子妃真正掌握大权。” “但还是那句老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妃眼下不过是在蛰伏,而皇帝是真的快病死了。贾谧眼下确实顾不上你,唉,但等到太子登基以后,就不好说了!” 刘羡听到这,已经有些明白陈寿的意思了。 他微微闭目,衡量此时的政治局势:原来在三杨、司马亮之外,还有一个贾氏。自己若想在这种局面下与贾氏抗衡,坐等实在是不智之举,只靠自己也没有胜算,唯一可行的路子,其实只有一条:“老师是说,让我主动参与党争吗?”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陈寿也有些无奈,“你现在是始平王府出身,如果帮助五皇子在之后的政局里占得一席之地,又成为他的谋主,自然就能够无惧贾氏。” 在诸皇子中,司马玮目前的地位确实奇高,他不仅在禁军中广罗人脉,而且也得到了司马允、司马遐、司马乂等皇子的拥护。只是地位高的同时,也说明很难成为司马玮党派中的核心,自己虽然和司马玮关系不错,还得到了他庇护的允诺,但刘羡知道,自己距离这个位置还有些遥远…… 不过至少也算是条路,只要是条能走出困境的路,哪怕是天路他也敢攀登。刘羡此刻的大脑已经运转起来,思考如果参与到党争中,自己有哪些优势。 不过这个思考很快便被老师打断了。陈寿说:“党争这种事情,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是一时半会能理清楚的,所以怀冲,你需要自己去想,而我现在要给你一些别的建议。” “别的建议?”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平阳贾氏到底有多少能量,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说不定最后只是虚惊一场,也说不定比我说得还要夸张,你既然和贾氏交恶,就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些。”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私下里结交一些朋友,更准确地说,是贾谧身边的朋友。” “这……是不是有些鲁莽?” “没什么鲁莽的,贾谧是人,他如此做派,身边的人莫非就受得了?那些吹捧的士子也是人,也有尊严,也知道羞耻。只要你能够联络一些人,摸清楚贾谧的底细,将来无论出什么事情,也好有个准备。” 陈寿的话语非常有说服力,刘羡表示心悦诚服,他确实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但是说结交,人选的选择又让刘羡非常头疼,结交是双向的,若是所托非人,就不是摸清贾谧的底,而是自己主动向贾谧透底了。而在刘羡眼中,目前和贾谧混在一起的,就没有一个品德能让他瞧得上的。 对此,陈寿给了刘羡一个人选,他说道:“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文采越高的人往往越自负,越不能忍受低就。而有这么一个人,他入洛不久,满怀壮志,名满京华。” 刘羡反应过来,陈寿说的是陆机。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二章 高祖的胸怀(4k) 平心而论,刘羡对陆机的印象是复杂的。 初时在听从陆机的名声时,刘羡颇为厌烦,他一直认为,士子扬名立万,重要的是军事或政治上的能力,应该先注重实务,再讲究名声。而陆机偏偏走的是以文娱人的路子,整天在名士间走街串巷,如同卖笑的歌女一般,实在是没有传统士子的风骨。 故而在刘羡的想象中,陆机大概是一个与贾谧相似的,外表柔弱如女子、内里阴沉如冰霜的士人。 但在清明文会上,刘羡亲眼见到的陆机却全然是另一幅样貌,他气宇轩昂,英武不凡,一看就不是纯粹的文人,反而带有大家想象中,似乎他祖父陆逊才该有的,文武兼修的儒将气质。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锐气十足,文采飞扬的同时,也有刀剑相击的金铁之感。 再配上他那篇惊世骇俗的封建五等制度论,实在是叫刘羡大开眼界,虽然自己不能苟同,但思路之清奇,角度之深刻,都是旁人不能比拟的。刘羡之后说出来的那些观点,其实是受到了陆机启发,才能论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羡非常佩服陆机。 可在贾谧羞辱自己时,陆机的反应叫刘羡失望了。他虽没有与贾谧一般多加羞辱,但毫无疑问是做了帮凶。联想到之后贾谧与刘羡摊牌时,言语中对陆机的蔑视,刘羡继而也对陆机产生了一种不屑之感。 不管陆机再怎么富有才华,但没有自立自强的骨气,他终究是一个谄媚权势的小人。摊上了贾谧这样一位幕主,恐怕以后的仕途也有他受的了。 但不料在老师府上,刘羡听陈寿说出了这样一个建议:要自己与陆机交好。 刘羡非常不解,他对陈寿道:“老师这不太合适吧?我知道您素来看好他,可陆士衡新来乍到,就如此急于汲汲功名,并不是可靠之人吧!我若去和他相交,怎会不被他卖与贾谧?” 但陈寿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问道:“怎么,你看不上他?” 见刘羡不吭声,陈寿拍了拍刘羡的手,笑道:“我看你啊,还是被世仇蒙住了眼睛,人活在世上,谁会没有苦衷?” “就像你是刘备的曾孙一样,他是陆逊的孙子,天下谁不知道你们祖先的盛名?他也有他的责任,很多卑贱不堪的事情,都是不得不做的,这做事的不堪,不代表他不向往正道与光明。” “如果人和人要成为敌人,这很简单,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就像每个人生来就会死一样。” “但你如果要成就一番大业,就要知道,敌人是杀不完的,而拉拢一些朋友虽然很难,但是一旦成功,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你。” 见刘羡陷入了沉思,而没有露出抵触的神情,陈寿颇为欣慰,他形容道: “你要知道,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坎坷,有的坎坷很巨大,就像是一块拦在路中的大石头,平凡人会选择绕开它,或者搬开它,但石头太大了,无论是绕开还是搬开,都会让人心力憔悴。” 这个比喻很形象,刘羡点点头,对于他来说,贾谧就是他现在的坎坷,是眼前一颗不得不绕开或搬开的石头。 “但对于真正有智慧的人来说,他们另有诀窍。” “诀窍?”刘羡问道。 “是,诀窍。”陈寿徐徐道,“他们既不搬,也不绕,而是选择爬上去,让坎坷成为垫脚石,让失败成为拐杖,让敌人成为桥梁,最终就能跨越一切。” “啊?!”这个答案出乎刘羡的预料,他觉得这完全没有道理,就像是抬杠,坎坷就是坎坷,怎么可能变成别的东西呢? “不太好明白吗?”陈寿轻笑一声,言之凿凿道:“这也是很自然的,我也是这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凡人就是落于窠臼,而智者往往超脱形体,化作水,化作风,无论多么崎岖的山路,多么狭窄的缝隙,都不能阻挡他们前进。” “对于常人来说,高山和流水也同样是坎坷,但对于智者来说,那不过是人生中值得纪念的一道风光,因为他们超脱了个人的好恶,也没有一个既定的路径,只想让一生活得自由精彩。” “怀冲,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刘羡确实有些懵懂,他摇摇头,等待老师的教诲。 陈寿道:“我说的是高祖皇帝。” “纵观高祖一生,他是一个奇人,他出生卑微,却胸怀壮志,很多人看不起他,可他却从来不自困自扰。” “当年沛县起兵,是萧何等人不甘冒险,又难违民意,所以推举高祖做首领,事后若是失败,也是高祖顶罪,高祖他莫非不知道吗?他仍是重用萧何等一干乡亲,当做无事发生。” “等到他起兵,被雍齿背叛,几无容身之地,后来又屡次为雍齿所阻碍,根据他自己所说,生平遇到的所有人里,最恨的就是雍齿。可最后呢?雍齿归汉灭楚,他仍然是封了雍齿为列侯。” “更别说当高祖与义帝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后来却为项羽所逼,不得不遁入汉中。但历经数年血战后,高祖皇帝终于灭楚,却没有断绝项羽的祭祀,而是将项羽的剩余族人改姓刘,以宗室相待,还把项羽以鲁公的规格礼葬。” “高祖皇帝莫非是冷血的人吗?他不会恨?不会痛?不会懊恼?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看得太开了。人这一生,属于自己的只有活着的这短短几十年,剩下的时间都是功过供后人评说。” “故而高祖不在乎一时的荣辱得失,他的好恶脱胎于世俗,却又超脱于世俗,只想到让世俗间遇到的人与事,都变成他人生的点缀,作为他飞跃的踏脚石,等到他去世,他就成为了有史以来,最无与伦比的皇帝。” 讨论起刘邦的事迹,陈寿的语调是低沉又诚恳的,刘羡能够感知到其中的语重心长,同样也更深层次地认识到了祖先的伟大。 他走出陈寿府的时候,脑中还回荡着陈寿的劝诫:“你不只是刘备的子孙,更是刘邦的子孙,你应该有博大的胸怀,就像清风拂过所有的山冈……” 刘羡并不是一个天生就有胸怀的人。与高祖刘邦全然相反,刘羡的本性其实非常执拗,他固执地认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如果他的朋友里有一件事做错了,就很难在他那里含糊过去。 而如果刘羡认定了一件事情该做,哪怕即使如绿珠这样当事人从没有任何请求的,且没有任何善后的事情,他也会拼了命的去做,不然他就会认为,这样就是输了,向这个浑浊不清,幽暗晦涩的世道投降了。 他原本的理想人格,是把自己磨砺成一把剑,磨砺至锋利无比,然后向世间所有他看不惯的,不甘的乃至仇恨的事物,发出将他们尽数削平的挑战,要么是剑碎人亡,要么是天朗水清。 他可能隐约感受到这条道路困难重重,遍布荆棘,且没有好的前途,但他不在乎,他仍然固执地想要走下去。 但在现在,陈寿却给他指明了另一条道路,一条堪称伟大的道路,希望他放下原本的想法,成为另外一种人,他祖先那样,不可捉摸,无法理解,却深刻改变了中国几千年历史的人。 刘羡一时感到非常茫然,他一是觉得难以做到,又有违自己的本心,但细思之后,又很难不为其中的内涵所打动。 归根到底,陈寿的话可以归结为四个字,仁者无敌,因为没有敌人,所以无人可以匹敌。 刘羡为这种伟大的图景所动摇了,他回到家中,一个人深思了两个时辰,然后在翻看小阮公的信件时,意外也发现了相同的话语,刘羡最后得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不试试呢?试试又没有什么坏处。 抱着这样的心态,刘羡决定去拜访陆机。 陆机的府邸离刘羡不远,大概就隔了两条巷弄,往南走两刻钟也就到了,据说是陆机为了方便拜访张华,而特意买在近处的。刘羡其实常常能在张华的府前看到陆机的马车,但为了表示拜访的郑重,他没有选择在张府门前拦路,而是拿了一些礼品,专门去拜访陆府。 陆机进京其实才三个月,刘羡到的时候,发现他的府邸大门敞开着,门外摆着假山、花苗之类的东西,看样子还在进行翻修。 刘羡敲门去问,发现在陆府上的乃是陆机的幼弟陆耽。而根据陆耽所言,陆机陆云两人今天去参加王济的诗会去了,还没有回来,刘羡不妨隔日再拜访。 刘羡并没有回去,陆耽和他年纪相仿,哪怕明面上陆耽对他表现出警惕之意,他还是很友善地说:“在下对士衡兄颇为仰慕,只是因种种错因,平日里并无缘相会,今日前来拜访,恰如徐孺慕陈藩之榻,怎会因片刻等待而就此离开呢?” 他的态度是如此诚恳,陆耽也不太好拒绝,便接纳刘羡入屋。 而进了陆府后,刘羡才发现,这个地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狭窄局促。安乐公府是四进四出的大院落,而陆府不过两进两出,而且一半的房屋都还比较破旧,有些屋顶甚至用的不是瓦片,而是茅草。很难想象,在外风光无限的陆机,在府内竟然是如此拮据。 陆耽让刘羡坐在厅堂内休息,刘羡扫视四周,发现堂屋内的布置也非常朴素,除去一些必备的桌案灯烛外,整个堂屋里就只挂着两张字帖,左边那张写着“文武经略”,右边那张则写着“绥靖四方”,看上去都有一阵年头了。刘羡注意细看,发现字帖上都有落款,分别是“陆逊”和“孙权”,看来都是真迹。 而陆府内的下人,显然也没有什么待客的经验,送上茶汤后,他们就用稀奇又没有礼貌的眼光打量刘羡,好似在看什么珍奇生物,而后被陆耽赶走了。 陆耽略有些尴尬,他说:“我们兄弟刚搬来不久,苍头、仆人都是现找的,没什么规矩,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让世子见笑了。” 陆耽的窘迫反而打消了刘羡的疑虑,他第一次意识到,陆机风光无限、名扬京畿的外表下,其实是窘困不安的。 想想也是,陆氏虽然有名,但正因为陆氏的名气,恐怕也成为了众矢之的,西晋又颁布了占田令,大幅剥夺了江东各族的田财,后又令石崇这种人担任荆州刺史,荆州尚且如此,扬州又岂能幸免呢?想必眼下的江左诸族,恐怕是惶恐不安的,正如前些年的蜀汉遗臣一般。 陆机此次携二弟进京,恐怕也是不甘于家族没落,想要恢复其祖辈父辈的荣耀。为此他左右交游,以文娱人,自己认为他没有风骨,他莫非就不这样认为吗? 而名士们虽然在交游时看起来友善,但实际上交情却是淡淡的。人们总是汇聚在当权者旁边,而不在乎无权者的感受,而陆机这样一个无权者,实际上也饱受人间冷暖吧!从他的府邸门可罗雀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处境比刘羡还尴尬。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还随有刘羡听不懂的吴语。 而后一只黄犬从阴影处跳出来,撒着欢往声源处跑去,吓了刘羡一跳,他眼神追随而去,正好撞见陆机正搓揉着爱犬的耳朵,露出宠溺又疲倦的笑容。 两人的眼神相撞了。 陆机看见刘羡坐在厅堂,第一时间想扭过头,眼中露出惭愧、内疚、焦躁、疑惑等情绪,但随后他都用城府压制住了,转而露出那副在清明文会上成竹在胸的气质。 他对刘羡笑道:“世子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半月不见,陆机的吴语口音几乎已消磨殆尽,这让刘羡暗暗吃惊,看来他为了不被人嘲笑,暗地里应该是加倍苦练,纠正口音。 这也让刘羡更感敬佩,开门见山地笑道:“士衡兄这么称呼,就有些太生分了,还是叫我怀冲吧!”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士衡兄交个朋友。” 陆机吃了一惊,俊朗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也附和道:“能和安乐公世子交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不。”刘羡由衷称赞道,“自从上次与士衡一别,我念念不忘,只可惜因和鲁公龃龉,竟在那日闹得不欢而散,而不能与士衡畅谈三代之事,现在想来,实在是罪过。今日我既是来求友,也是来赔罪的。” 说罢,他对着陆机深深一拜。 刘羡的姿态是如此之低,令陆机大受震撼,他原本就良心不安,此时更是感动,连忙扶起刘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怀冲不介意我的罪过,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让怀冲行礼呢?” “若能得一益友,区区行礼又有何妨呢?” 刘羡这么笑着,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礼品:“我听说,士衡平日最喜爱的,是千里的莼菜羹,未下的盐豆豉。可惜我无缘得见,我今日带来的,是绵竹的剑南春,武阳的烟熏肉,还望陆兄品鉴。” 在平常的文人交往中,陆机见多了对他的刁难和嘲讽,为此他强忍不满,暗地里苦练口齿和反应。但他确实已太久没有遇到过如此郑重又和善的应对,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寒暄了几句后,他发自内心地问道:“我自知平日所为,德行有亏,想必私下里非议极多,怀冲如此不计前嫌,让我感动至极,但我也知道,凡有所爱,必有所图,却不知怀冲所图为何?” “我就是想交士衡兄这个朋友。”刘羡则注视着陆机的眼睛,徐徐说道,“世上最不缺的是朋友,但最难得的也是朋友。” “因为有些朋友不过是流于表面,而有些朋友却能深入腹心。” “我不知道士衡兄有没有这种感受,造化是残酷的,和一些人说再多发自肺腑的话,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仍然听不懂你的真心,让人倍感挫败。” “可造化又是仁慈的,有时候遇到一些萍水相逢的人,明明只是初次见面,只言片语,你便知道,他所想的,正是你所想的。” “在这个人世间,若没有知心的朋友,人生该有多么寂寞!《诗经》中写,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嘤鸟都在渴望朋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在京城中,恰似这嘤鸟,身处空谷幽幽,满怀寂寞,前后徘徊,渴求知音。” “不知道士衡兄愿不愿意做我的知音?” 一开始,刘羡确实是带有其余的心思,但想起上次和陆机的辩论,他确实感到由衷的快乐,有这股快乐在,没有什么芥蒂是无法解开的,他相信陆机也是如此,越是有才华的人,他的灵魂越是寂寞,也越发渴望知音与朋友。 不对,或许所有人都是如此,毕竟人生下来就是孤身一人,人死后也是孤身一人,而在这生死之间的旅途中,再没有朋友陪伴,生命未免就太孤独了。 听刘羡说罢,陆机已然动容,他从刘羡的话语中感受到充沛的情感与宽阔的胸怀,抚慰过内心的伤痕与疲倦。 但陆机还是有些犹豫,他问道:“怀冲不因我是陆氏之后而见怪吗?” 显然,他尚不能完全无视两家祖上的恩怨。 而刘羡道:“正因为士衡兄是陆氏之后,我才倍感钦佩。我也是昭烈之后,知道士衡兄背负着多么大的压力。为了不负先祖荣誉,为了维持家业不堕,暗地里即使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也常常会被人质疑。” “血脉其实不是权力,是责任,士衡兄能够承担如此重任而奋起,我又怎会见怪呢?” 至此,陆机再无疑虑,他仰天长叹,噫吁良久,而后说:“入洛至今,方得良友。” 又挥手招来陆云,吩咐说:“士龙,把我珍藏的两壶花雕拿过来,今夜我与怀冲把盏畅谈!不醉不归!”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三章 杨骏谋权(4k,为盟主加更) 就在刘羡和陆机把盏对谈的同时,一场至关重要的对话也在太极殿发生着。 此时已是傍晚,天上残阳如血,将层云染尽,宫中劲风乍起,满庭的树叶唰唰作响。阳光已经变得黯淡,使得殿中的光影界限也随之模糊。宽阔的内庭,即使敞开房门通风,也难掩殿中的昏暗。故而宫人们早早点起灯树,可火光产生的阴影,反而愈发使殿内的气氛变得阴沉诡异。 此时车骑将军杨骏坐在主席上,面上的神情时而阴沉,时而忐忑,时而惶恐。 他两侧的席上,左手边坐着四名身穿儒服、戴纶巾的文人,右手边则坐着四名着戎服、戴腰刀的武人。他们分别是尚书令杨珧、散骑常侍武茂、车骑长史朱振、车骑司马贾模,征北大将军杨济、虎贲中郎将刘豫、殿中将军段广、冗从仆射张劭。 这都是三杨后党的核心成员,作为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人物,他们今日齐聚在此,所为的当然也只会是权力。 起因很简单,就是洛阳出了一件大事:西晋天子司马炎,他中风了。 前几日,新造的太庙正式完工,司马炎便主持仪式,迎旧庙中的神主牌位到新太庙内。当时天气比较炎热,仪式持续的时间又很长,天子伫立了两个时辰,等到仪式结束,他大汗淋漓,回宫中喝了一些冷藏的葡萄酒,谁知当夜就突发疾病,昏迷不醒。 “陛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长史朱振,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左手摇着羽扇,右手则横在桌案上,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在想一些长远的事情。 “情况不太好。”杨骏长叹息一口气,解释道,“殿中的几位医疗都看过了,陛下左侧中风,已经起不了身,神智到现在也不是很清醒。” 他这里顿了一顿,着重道:“重点是,皇甫医疗说,这次虽抢救过来了,但大概率还会复发,最多一年时间,就要撒手西去了。” 说完后,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参会的几人都想到了这个结果,但真亲耳听到,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年,一年……”杨济盘腿而坐,身材微微抖擞,他对杨骏说,“大兄,恐怕要做最后的准备了吧?” 杨济为人胆大,他说出这句话的含义,众人都听得明白:天子既然已经病重到这个地步,根本不可能再亲自执政。 而天子的权威倒下了,他们就应当借机设法排除政敌,一举奠定后党在朝局中的统治地位,不如此,就不能维持自身的安危,朝堂的稳定。 这话说得简单,但实际上却涉及到整个西晋帝国,甚至决定了历史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走向。众人闻言都心中一凛,但却也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尚书令杨珧虽然颇多智谋,但此时却有些胆怯,他说:“治国理政,从来没听说辅臣独揽朝政而得善终的,大兄,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对此朱振却表示反对,他先是驳斥道:“没什么可思量的!曹爽让权,也没见有什么善终!” 劝谏杨骏道:“明公,政斗就是如此,既然天子病重已成定局,我们也只能迎难而上,有时候,退一步无路可走,进一步则有泼天富贵。” 杨骏皱着眉头,他举着一杯蜜水到唇边,既没有饮下,也没有放下,而是纠结着,良久道:“你说得我何尝不懂?只是我已经五十有八了,就算不考虑社稷上的事,也还担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敢不小心。” “揽权,嗨!你们说得容易,但眼下这朝局之事,错综复杂,牵扯的不是世家大族,就是宗室藩王,想要从他们手下夺权,千头万绪,该从何做起呢?” 这确实是一个难题,眼下朝廷的局面,说白了是天子一手安排的,他让三杨辅政,但也不希望一家独大,便又用汝南王司马亮相抗衡。司马亮作为杨骏的对手,平日虽不插手三省政事,却总揽禁军,而且禁军中又有许多年轻藩王相追随。 如何从他们手中夺权,这不得不慎重考虑,毕竟杨骏再怎么说,也不姓司马,得罪了宗室,逼得他们发起兵变,那就不好收场了。 而在场的其余人,显然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一时都没有吭声,殿中陷入了沉默。 杨济沉不住气,他转首直接问朱振,说道:“仲远,你是大兄的智囊,你怎么看?” 朱振确实一早有了想法,他之所以不开口,是还拿不准某些人的意见。但既然被点了名,他也不再隐藏,如实说道: “我觉得眼下的形势,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缺乏揽权的大义。” “大义?”众人将目光投向朱振,眼神闪烁。 “是的,大义,朝堂做事,总讲究个名正言顺,如此才能以名教驯化天下。而明公所疑虑的,说白了,就是揽权没有大义,贸然行动,立刻就会被攻击为贪乱之辈。” “你的意思,是能找到一个揽权的大义咯?” “正是。”朱振端正姿势,对杨骏徐徐道,“眼下汝南王与皇子宗室相联合,这才能掌控禁军,与明公抗衡。但实际上,两者是可以分开的,我们只要想到一个大义,先把皇子们支开,然后在禁军中换上我们的人,莫非汝南王还能与明公相抗衡吗?” 是这个道理,眼下的朝政说白了,就是杨骏主政,司马亮主军。杨骏依靠的是自己的幕僚党羽,司马亮则是依靠与宗室的合作,其中尤其是司马玮、司马允等皇子,他们在军中大肆收买人心,颇有人气,如果能把他们调走,换上自己人,那司马亮也就是无根浮萍,不攻自破了。 可是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大义呢? 朱振终于揭露了答案:“不知诸位最近有没有听过陆士衡的封建论?” 清明文会结束后,陆机与刘羡的辩论已经流传甚广,比起事功为主的刘羡封建论,事德为主的陆机封建论更加得到士人赞赏。眼下朱振提起这件事,在座众人也都听说过,只是这与大义何关,大家还不甚了了。 朱振笑言道:“如今陛下病重,不止我们在考虑他的身后事,他自己想必也在考虑他的身后事。如何令大晋长治久安?陆士衡的想法是,想让陛下彻底推行周制,将天下士族分封,这个想法虽好,但陛下是绝不可能允许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若是恢复西周的封建制度,那司马氏的权力将不出京畿,皇族的地位不升反降,这是任何皇帝都不可能允许的。 “但若是只分封皇子呢?”朱振说道,“如果把主管禁军的始平王等几位皇子调出禁军,分封到其余各州去,让他们掌握地方的军政大权,陛下难道不会首肯吗?百官与宗室又怎么不会赞同明公,称赞明公忠心为国呢?” 他说到这,众人都理解了。的确,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布置。将皇子分封各州,是给予了实权,并不能说是明升暗降。而京畿禁军的位置却空了出来,足以让杨骏从容安插人手。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都挑不出毛病来反对。 但这也是有隐患的。 武茂便质疑道:“可皇子们真掌握了地方军政大权,将来不会对明公不利吗?” 朱振也很快给出了解,他说道:“这便要看手段了,我们不必把所有的皇子调走,只需要调开已经元服的三位皇子,也就是三殿下、五殿下与九殿下,把他们安排到荆州、扬州、雍州这些还没有彻底安定的地方,而我们坐拥河北、中原,哪怕他们三位一齐闹事,又有何惧呢?” “如果明公还不放心,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先把殿下们分封出去,掌握住禁军,等陛下一驾崩,我们驱赶了司马亮,再把诸位皇子召回京中。到这时,明公大权在握,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 一席说罢,众人顿时拍案叫绝。 说到底,如果真的只是调皇子离京,将他们分封边地,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利益交换。但在这天子病重的特殊时期,他们可以先如此许诺,将皇子们调开,等到自己真赢得了党争,掌握了大权后,再事后反悔,收回皇子们的权力。那杨骏就什么也不需要付出,也没有任何威胁,而且一切都合情合法,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杨骏闻言,也为之喜笑颜开,击节赞叹道:“仲远之策,甚是高明!文琚(杨珧),你现在就去写一份奏表,论述一番分封的损益,我等陛下一清醒,就和他商议此事!” 杨珧正要点头应允之际,却被朱振连声阻止:“明公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 “调离皇子容易,可陛下到底也不是昏君,想要把手插进禁军,您是不可能直接安排的!不然必遭陛下猜忌!” 杨骏顿时悚然一惊,仿佛挨了当头一棒!确实,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是有些大意了!禁军是宗室的禁脔,哪怕遭遇什么样的情况,天子也不会允许自己插手。 这样的想法令他的面部不自然地抽搐,回头再看朱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朱振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扫视了身旁的贾模一眼,见他面露微笑,才对杨骏继续道:“明公,想插手禁军,这个名单不该是您给,以在下愚见,应当交给一个……陛下没有疑虑的人。” “是谁?” “太子,或者说,太子妃……” 此言一出,杨骏的脸又是阴晴变换,不过之前他是为自己的疏漏而惊恐,现在则是难掩心中对贾南风的厌恶。 只要提起“太子妃”三字,杨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贾南风那张难看的脸:三角眼、吊梢眉,配上尖刻的下巴,凸出的嘴唇,青黑的皮肤,一眼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人,而像是佛教传说中的地狱修罗。如果是长得难看也就罢了,古代多有长相丑陋但内在纯洁的人,但可惜的是,太子妃的内心简直是一条毒蛇!教杨骏不寒而栗。 现在在政坛上的人,若是还谈论道德,那自然是奢侈与可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滥杀,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归根到底,还是要讲究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来实现最大的收益,同时又不破坏环境的平衡。如果用滥杀来达成目的,短时间或许会收到奇效,但从长远来看,却是遗祸无穷的。 而太子妃贾南风恰恰是一个嗜杀的人。 但杨骏没有别的选择,他既然想当未来的辅政大臣,而且是唯一的辅政大臣,就必然要与未来的皇后打好关系,而且两者现在也确实是盟友,不然他也不会征辟贾氏出身的贾模为车骑司马,并让他参与如此重要的密会了。 只是真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杨骏还是有些犹豫,他不能确定,给太子妃放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杨骏沉吟片刻后,转首问贾模道:“关于这件事,思范是什么看法?” 作为贾南风的族兄,贾模当即回道:“车骑是皇后的父亲,那就是太子妃的外祖、长辈,太子妃和我交过底,只要是车骑的吩咐,她无有不从,毕竟车骑待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感念在心,思时回报。” 贾模所说的,是指以前贾南风虐杀太子其余妃嫔,致使皇孙流产一事。在贾充死后,司马炎一度动过废除贾南风的心思,是杨骏和杨皇后再三劝阻,才保住了贾南风的太子妃位,此事也是杨骏与贾南风开始合作的契机。 听到这句话,杨骏松了口气,他转念想:再怎么说,太子妃德行有亏,如果她心怀诡计,自己大不了公开她的丑事,到时候要废除她,也是轻而易举,眼下和她相互利用,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必介怀。 想到这,杨骏对贾模说道:“既如此,思范你稍待片刻,我写份名单,你递给太子妃,等我向陛下提出议论后,你让太子妃安排一下,把名单上的人都安排进去。” 说完这些话后,杨骏让几位幕僚草拟名单与奏表,他则坐在主席上歇息。 奇怪的是,当他微微瞑目的时候,脑中涌现了贾南风丑陋又怪异的浅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容,同时,贾南风又把脸侧过去了。 杨骏睁开眼,摇摇头,企图挥走贾南风的阴沉形象,命令一位宫女进来,吹响了一曲《艳歌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Rechbaer的盟主,感觉今晚可以加鸡腿了~ 也感谢Mobu9999和2501tm的打赏~ 第四十四章 司马玮考虑去留(4k) 作为中书省的官员,刘羡确切得知朝廷准备大分封时,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经过时长三个月的运作后,杨骏打通了所有关节,上到天子、太子,下到三省决策的所有高官,都已经同意了皇子再分封一事。等到了中书省草拟诏书的时候,可谓是顺利非常,也不用经过什么驳回商榷,内容就已经确定了,只需要润色就好, 这就是这个环境,刘羡有幸看到了这篇诏书,并讶异于其中的大手笔。 这篇诏书中的人事变动几乎涉及到整个皇室,并且肉眼可见,也将改变整个国家的政局,其内容是: 以汝南王司马亮为大司马、大都督、假黄钺,镇许昌,都督豫州诸军事; 改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假节,镇长安,都督关陇诸军事; 改封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假节,镇襄阳,都督荆湘诸军事; 改封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假节,镇寿春,都督江扬诸军事; 立十皇子司马演为代王,十五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十六皇子司马颖为成都王,二十三皇子司马晏为吴王,二十五皇子司马炽为豫章王; 又立太子司马衷子司马遹为广陵王,楚王司马玮子司马仪为毗陵王,淮南王司马允子司马迪为汉王,汝南王司马亮次子司马羕为西阳公; 徙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封司马畅弟司马歆为新野公,琅邪王司马觐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漼为广陵公,司马卷为东莞公; 改诸王国相为诸王内史。 以上便是诏书的全部内容,涉及到国家的十九位宗室王公,一口气建立了十余个王公国家,波及到国家的十四州,数十郡国,上百万户百姓,上千名官员。可谓是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手笔。 而刘羡之所以感到讶异,却不在于诏书中的具体内容中,而是在心中感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司马炎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吗? 这篇诏书安排的,毫无疑问是司马炎的身后事。当今天子已不再考虑如何保持自己手中的权力,而是放下执着,从自己死后,子孙后代如何延续的角度下放权力。 显然,他选择相信了分封论,相信有宗室皇族屏藩朝廷,司马氏的国祚能得到长久延续。 刘羡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哪怕在他自己的看法中,想要长期且良好的运转郡县制度,皇帝可以是一个昏君,却不可是一个无智之君,司马炎立了司马衷这么一个太子,做这样的选择也是迫不得已的。 而从另一方面来讲,刘羡的想法也没有变,今时不同往日,想要在如今靠分封来平稳局面,实在是刻舟求剑,这是自取灭亡的祸乱之举。 他不由得想起了和老师李密的约定,说等到天下大乱,他就要设法回蜀复国,这个时间快要到来了吗? 不过对于现在的刘羡来说,他还没有必要思考这个,眼下真正需要他考虑的,还是怎么敲定他下一份的工作。 按照以往的惯例,入仕后的第一份官职,其实只是用来熟悉官场和活络人脉的,根据阅读档案和官场上的长辈提携,用一段时间来锻炼政务处理能力。而后朝廷再授予的第二份官职,才是仕途新手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以往的时间里,后进官员们熟悉个一年时间的政务,也就该迁任了。不过在如今天子病重的情形下,朝中的许多人事调动也都陷入了停滞,直到这封大分封的诏书下达后,三省才开始重新考虑京中各级人员的升迁问题。 作为同曹的同事,也就是在看到诏书的这一天,周顗告知刘羡道:“怀冲,我听华公说,你的考绩已经交上去了。” 刘羡“喔”了一声,对周顗笑道:“看来要和伯仁说再会了。” 对于刘羡和贾谧的矛盾,周顗是心知肚明的,这一年来的相处,他还是很欣赏刘羡的才华,故而也颇担忧刘羡的前程,就问道:“未来打算干什么,怀冲有什么想法吗?” 刘羡看了眼周顗,心想自己在官场上混迹了一年多,伯仁确实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厚道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原本是想,外放做个郡守国相之类的,为百姓做点实事,现在看来,是做不成了。” 周顗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去地方上,如果被贾谧穿小鞋,那可能一连几年都没得升迁了,他问道:“那现在呢?” 刘羡收拾起桌案上的书卷,自嘲笑道:“现在,伯仁不是猜出来了吗?既然被毒蛇盯上,那就不能轻举妄动,应该一边与它对峙,一边寻找自保的武器。” “简单来说,现在就是依靠五殿下,多为他做些事情吧!” 听了这些话,周顗不免丧气,他对朝中这些党争之举分外不齿,可也无法指责刘羡,就劝谏他道:“怀冲,如今这个世道,党争或许无法避免,但为人处世,还是要坚持原则,不要越限。不然稍有不慎,闹得京畿大乱,黎民涂炭,你我都将是天下的罪人。” 伯仁也有天下大乱的预感吗?刘羡有些讶异,如果人人都有伯仁这种觉悟的话,恐怕晋室的国祚还有很长。但一想到贾谧、歧盛等人,他又难免感到遗憾: 对于周顗来说,恐怕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明明知道灾难即将到来,却无力改变吧。 刘羡此时也顾不上别人了,既然已经到迁任的关键时刻,他要尽快安排好退路。 到了申时,刘羡提前离开中书省,跟中书令何劭告罪一声后,连忙就往司马门外的始平王府赶。 也是在看到诏书的今天,司马玮向党羽传递了消息,要在府内临时进行议事。 刘羡抵达时,始平王府还是一如既往地极为平静,除了些门口持戟侍立的护卫外,并无他人往来。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刘羡进门,跟着护卫们入了大堂,就看见始平王府的幕僚们都已齐聚此处。 除去已经被调任到淮南担任国相的王傅刘颂外,长史公孙宏,舍人歧盛,文学李重,伴读王粹,还有殿中中郎孟观、李肇等禁军军官,坐了大约有四五十人。而始平王……不对,现在应该叫楚王的司马玮,如今落座在主席上,不声不响地扫视着人群。 堂内的气氛肃穆压抑,众人的脸色也都阴沉如水。 显然,对于依附司马玮权势的众人来说,始平王被调离京畿,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杨骏的手段虽然高明,但那是用来堵天下悠悠之口的,对于当事人来说,他心中的图谋,却是完全遮掩不住的。 果然,等府中众人都到齐了,司马玮宣布会议开始后,歧盛立马向司马玮进言道:“殿下,杨骏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别看他口中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是为百年社稷考虑,才出此建议,让诸位殿下就藩,但这不过是谎言!等殿下一离开京畿,陛下驾崩,真正从中得利,独断朝纲,莫非不是他吗?” “敢出如此奸计,分隔陛下与殿下,说明杨骏已经没有人臣之心了!” 歧盛这一说,其余诸人也是群情愤慨,跟着犬吠似地叫嚷道:“奸臣当道!祸及根本!当杀!当杀!” 堂中一时极为热闹,但楚王司马玮并不耐烦,作为一名即将年满二十岁的青年,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表态大于说事的氛围,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到堂内的环境彻底平静后,才徐徐说道:“诸位说的,我心知肚明,但今日招大家来,不是来听这些的。诸位说杨骏当杀,莫非现在就能去杀吗?” 众人尽皆哑然,大家再怎么腹诽杨骏,可说到底,这是天子司马炎的旨意。现在天子还没有驾崩,就是杨骏最大的靠山,谁敢去触他的霉头?无非是向新晋楚王表表忠心罢了。 司马玮对此也心知肚明,他现在想的只有以后的事情,并不想听这些废话:“诏书虽然才刚到中书,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尚书省和门下省都不会阻拦,木已成舟,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今日召你们来此,是为了商议以后的事情。” 说到这,司马玮郑重道:“陛下的病情,怕就在这几个月了,不然绝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你们说,我是走是留!” 李肇立身道:“当然是留!现在诏书还没出中书省,走程序过尚书省、门下省,再到实际建国就藩,怎么都要三四个月!陛下的病能拖多久?殿下一片孝心,说要侍奉君父,再在京中拖三四个月,怎么也要见到陛下最后一面!” “陛下百年之后,若杨骏真没有异动,我们再就藩也不迟。” “若他真敢有异动,殿下身为宗室之长,受陛下重托,奋发挥臂,登高一呼,天下谁不响应?” “到那时,殿下携除奸之威,怀救世之功,临朝辅政,又有谁能质疑呢?!” 李肇这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叫好,恨不得直接穿越到天子驾崩之后,跟着司马玮杀尽奸臣。 当然,也不是只有一个声音,也有人主张走,王粹如今已与颍川公主定亲,气质已变得更加稳重,他质疑道:“李君说得轻巧,但做起来何其难办?” “陛下又不是只封了殿下一个藩王,还接连封了三殿下与九殿下,如果三殿下与九殿下就藩,殿下凭什么不去就藩?” “若是殿下不就藩,令三殿下与九殿下也不就藩,还有汝南王,一干宗室尽数抗旨不尊,到时候又该如何呢?” “杨骏虽然软弱,但也非痴愚,如此必然会引起他的警惕,也会引起百官对殿下的敌视。诸位不能只考虑有利的一面,而忘却困难的一面,这是生死攸关的大计,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啊!” 故而王粹对司马玮总结说:“殿下,我以为殿下应早做就藩准备,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三国互相攻伐数十年,无非围绕此州而已,如今荆州繁华虽不比往昔,但亦可招十万将士,只要殿下勤修文武,等待时机,未尝不可以成王霸之基。” 王粹说的也有道理,原本一些支持司马玮留京的人,一时也动摇了,府中人数迅速分成两派,一时间难以达成统一意见。 司马玮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问歧盛与公孙宏的意见。 歧盛说:“国家兴亡,就在此一举,殿下要做的是匡扶社稷的大事,何必在意他人看法?属下的意思是留京!” 公孙宏也说:“殿下不想见陛下最后一面吗?留京最好!” 但司马玮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他低头沉吟,一手轻抚腰间的剑柄,胸中万千纠结,他的眼光扫过人群,终于投向刘羡,问道:“怀冲,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刘羡心想:时机来了!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让自己挤进司马玮党羽的核心! 但他深知越是重要的问题,越要举重若轻的道理,故而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时,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走有走的道理,留有留的道理,我在想,能不能两全其美。” “喔?”这个角度倒是司马玮没想到过的,他原地踱了两步,笑道:“别卖关子,怀冲,有什么话就直说!” 刘羡笑了笑,依旧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问道:“殿下之所以要留在京畿,其实是不愿失去了与朝廷的联系,更不愿失去了勤王的大义,等将来杨骏大权独揽,就再没有进京辅政的理由,是也不是?” 司马玮心里可以这么想,但口中却不能这么认,他说道:“我只是想对陛下尽尽孝道,其余都在其次。” “那听从陛下的安排,更是尽孝道!”刘羡道,“俗话说,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殿下到了荆州,没有人掣肘,扩军练武,可尽遂殿下心意!宫中的权势虽大,但牵扯太多,殿下不如先就藩养望,遥控朝廷!” “遥控?什么是遥控?” “杨骏以为,只要把诸位殿下赶离京师,就可以掌控禁军,卧榻安睡,但他不懂得人心,真正的大义,不是简单的利诱就能瓦解的,殿下虽然离开了京师,但只要能把握大义,就能保证禁军不离心离德,即使远在千里,也能一呼百应!” “你是说……” “只要殿下离京前,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人,与皇孙,也就是广陵王相联络,有他支持,何愁没有大义!” 广陵王司马遹,是当今太子的唯一嫡子,天子的唯一嫡孙,必然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刘羡的意思,就是让司马玮离京前,先获得司马遹的支持,杨骏根本不可能越过司马遹拉拢禁军,那司马玮即使远在襄阳,也攻守自若。 “大义?好一个大义!”司马玮先是一愣,想通其中关节后,随后击掌大笑道:“怀冲说得不错,只要有沙门(司马遹小字)支持,杨骏何足道哉?” 但他随即又苦恼起来:“只是与沙门联络,是一个重任……” 刘羡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机会,岂会拱手让给他人?当即拱手道:“若殿下信得过,我愿担此重任!” 就这样,刘羡的第二份官职,迁为了广陵王舍人。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五章 聪明过人的皇孙(4k) 关于迁为广陵王舍人,是刘羡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做出的决定。 自从得到陈寿的建议后,刘羡已经决定参加党争。但作为一名长期游离在司马玮集团边缘的存在,刘羡虽然有好的人缘,但却难以获得足够的重视。而想要让贾谧以后不敢对自己轻举妄动,刘羡必须要成为司马玮党羽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如果按照常理,按部就班地给司马玮出谋划策,刘羡现在未免有些及溺呼船的意思,很难在王府一干幕僚中脱颖而出。而且如果只是单纯作为一名谋士,也很容易被司马玮所轻视,领袖不用谋士之言,这是历朝历代都频频发生的事情。 所以刘羡决定另辟蹊径,给自己谋一份地位关键却又不遭人嫉恨,官职不高却又不被人轻视的职位。 这段时间他本来颇为发愁,因为没有什么头绪。 但在隐约得知天子打算大行分封的消息,他灵光一闪,发现广陵王舍人这个职位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天下下令分封的背景下,诸王必然离京就藩,司马玮也不能例外。 但离京之后,藩王需要联络维持在洛阳的影响力。而刘羡若能担任广陵王舍人,就能代表司马玮,直接与未来的太子相接触,也就能直接参与到朝局的最新动荡之中,这是司马玮不可能拒绝的。 而对于刘羡而言,若能谋得这个职位,就代表不仅在司马玮的党羽中获得了明确的定位,同时能伺机接近广陵王司马遹,把这位未来的太子当做自己的第二座靠山。如此便可左右逢源,在党争中进可攻退可守。 况且,刘羡现在身为著作郎,是六品官职,与广陵王舍人的官秩同品,恰逢他一年实习期满,迁任名正言顺,别人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司马玮派别的人也容易招惹猜忌。 故而在刘羡毛遂自荐以后,立刻就获得了司马玮的同意。 司马玮在会后,单独留下了刘羡,对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怀冲,古往今来,最难断的事情就是帝王的家事,像你这样天生适合做隐士的人,却被迫参与进来,我心甚愧!” 刘羡说:“哪里哪里,我与殿下生死相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何愧疚可言?” “不用说这种客套话!”司马玮打量了下四周,对刘羡低声道:“我知道你之所以如此,是提防贾长渊。你不用担心,我给你交个底,贾氏及太子妃之罪,天理难容,等我成就大业后,必诛灭之!” “你且在沙门府上好好干,我让孟观他们也留在禁军,朝中一旦有什么消息,你们相互商量,立即给我发信。” 司马玮这番话说得很巧妙,既有对刘羡的鼓励和肯定,也暗藏着对刘羡的敲打:他明白刘羡的担忧,也很重视刘羡,可刘羡也要为他尽心竭力,如若让孟观等人发现他的不忠心,后果恐更甚于贾谧发难。 刘羡当然听出了司马玮的言外之意,他既然踏足于这复杂的漩涡之中,自然早就做好了觉悟,故而很平静地回答道:“属下绝不负命!” 时间一转来到十月,分封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司马玮的运作也很成功,在司马遹正式离宫,入主广陵王府的第二日,刘羡就收到了朝廷的通知,让他到少府更换印绶,改到广陵王府任职。 除去铜印下的字不同以外,广陵王舍人的印绶与著作郎的印绶一样,还是最普通的铜印墨绶。但由于广陵王初立,铜印是新铸造的,带有金黄色的光泽,看不见多少锈迹,入手手感也温润如玉,这些说明了新官位的非凡。 而刘羡等待这一天也有些太久了,他领了印绶,拿了官牒,与中书省的同僚们一一告别,而后趁着天色还早,立马就往广陵王府赶过去。 广陵王府坐落在洛阳的东南角,也就是东阳门旁边,往北两里便是东宫,往东两里便是安乐公府。从地理位置上讲,以后刘羡上班变得更加方便了。 骑马半刻钟,刘羡抵达广陵王府,府门前是宽阔的主道,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但敞开的府门内却较为清幽,除了门口的几位侍卫外,只能望见几株高大的榛树,依稀还能看见几只乌鸦立在枝头,呱呱叫着。 门口的侍卫看刘羡骑着一匹好马,腰间又露出黑色的印绶,顿时猜测到刘羡的身份,就上前问道:“敢问您是……” 刘羡掏出自己的名牒递给侍卫审视,侍卫看过后,连忙躬身行礼,笑说道:“世子来得也早,殿下今日刚刚搬出宫,您就来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是国家的命脉,社稷的希望,不敢不早来啊!” 这句话显然是说中了侍卫的痒处,纵然他只是一名侍卫,也很难不为主人而感到自豪:“是啊,归根到底,这天下是殿下的,诸位先生可要小心辅佐,如此大晋方可以兴隆啊!” 刘羡笑着点点头,便和侍卫告别,正式踏进王府内。 由于是新造的府邸,人员也还没配齐,府中还显得比较空旷。不过刘羡去马厩系马的时候,发现马厩中倒安置有好几匹好马,正低头在马槽里嚼食麦豆。 看得出来,府中的其余几位舍人、文学也到了,该是去见见新同事与新主君的时候了。 果然,刚出了马厩,一名高大男子走了过来,他身着鹅黄戎服,眉目疏朗,腰间配剑,头上裹着一块利落的白巾,径直对刘羡道:“你就是刘羡吧,我是王敦,字处仲。” “我与你同为王府舍人,殿下听说你到了,正叫你过去。” “幸会!幸会!”刘羡点了点头,他看着这一身武人装束的王敦,颇有些讶异。 他在随小阮公读书的时候,外出参加过几次清谈,曾经与王敦见过两面。 王敦出身琅琊王氏,而据说这一代中,琅琊王氏出了八位奇才,被人誉之为“八王”,其中有身为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也有如今的尚书左仆射王衍,而王敦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在现在还没有什么过人的事迹,被人美誉主要是因为尚襄城公主为妻,是朝廷中的新晋驸马都尉。 之前刘羡见王敦的时候,他都是一身儒服,看上去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此时看他一身戎装,顿时显得英武非凡,让刘羡耳目一新。 “从今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王敦道,但他的目光却不在刘羡身上,“我听伯仁提起过你,还请多多关照。” 周顗和王敦是好友,刘羡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看上去和友善的周顗不同,王敦我行我素,似乎并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刘羡见他这幅不愿深交的神情,也乐得少一事,随口寒暄了几句后,也就不谈什么了。 王敦在前面引路,走过正院,直接走过一个祠堂,而后是建造成书院风格的侧院,左右栽满了海棠,地上还有一些菊花。而在不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侍卫,以及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歌声。 王敦推开门,朝两边的侍卫点点头,而后推开门,歌声继而冒了出来,刘羡听出来,是近年来傅玄新写的《昔思君》,其辞曰: “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 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和,今君与我兮落叶去柯。 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 歌声悠悠,房舍的布置装饰也焕然一新。两侧的墙壁上各挂着三幅山水画轴,房中还有香台、花台,都镶着精细华丽的螺钿。阳光从右手边书房的窗户里射了进来,照到绘有几名侍女图案的屏风上。 正面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和两个颇有气质的文士。坐在上首的,是一位看上去须发皆白的老年大儒,而另一个,看起来则年在四十多岁左右。 在厅堂中央的则是五名美丽的少女,一人和歌,一人吹笛,三人跳舞。刘羡随王敦进去的时候,这些女子都没有停,仍然恍若无人地表演着。 刘羡在侧席坐定后,王敦向正面的少年复命,显然他就是当今的皇孙,广陵王司马遹了。 “你就是安乐公世子?”司马遹肆无忌惮地看着刘羡。 他看了一会儿后,对身边的侍女招了招手,笑道:“你长得不错,来,我赏你一杯蜜酒。” 不料年长的老文士挥挥手,制止了广陵王,哑着嗓子劝说道:“殿下不要说这种以貌取人的话,也不要因此而随意赏赐,为君之道,多在一个慎字,凡事要多想,不要单从个人的好恶考虑。” “还有,既然是见臣属的时候,也要保持尊重和诚意,尤其要停下歌舞。” 说到这,他又低首对身后的美女们说道:“殿下有公务要谈,你们先下去吧。” “啊……是。” 等舞女们退下后,老人才转首对刘羡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殿下的王傅刘寔,这位是府中的文学杨准。” 刘羡连忙向两人行礼。 刘寔他知道,是曹魏立国时就活着的老人了。于今有七十岁,历经魏明帝、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各个时期,当过司马昭的参军,算是个五朝元老,很受世人尊敬。 而杨准则是与嵇绍、山简齐名的中生代名士,在中书省、尚书省都待过,深得天子信任。众人都说他要当上尚书,没想到被调到广陵王府中了。 但司马遹却对这些规矩很不感冒,他说道:“老师,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杯蜜酒罢了。” 刘寔不让他赐给刘羡,司马遹便干脆举了酒盏,自己一口饮尽。 饮完后,他突然站起身,前跨一步。让在场的几人都吃了一惊。又见广陵王刷地扬开手中的扇子,唱道: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脩翼无卑栖,远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 他用男儿初成的声音朗朗唱了起来。 “好了,殿下这样,怎么算有人君之相?”虽然是举起手批评,但刘寔的面容却是笑着的。 “老头子,你不喜欢这首诗?”少年立住,对刘羡道:“说起来,我听说你文章不错,你是来给我写文的吗?” “在下不才,略懂一些文章,但是却不是府上的文学。”刘羡回答道。他产生了一个异样的感觉:这位皇孙非常有主见,说不定自己影响不了他,反而会被反过来影响……“我是帮殿下处理庶务的,如果处理完后有空,我略懂一些曲乐,不妨吹奏给殿下听。” “哼!我可是广陵王!” “殿下何意?” “没听老头子在旁边说吗?喜欢这些,没有人君之相!” “哦。” “身为广陵王,未来的太子,一要通经史,二要知律法,三要学兵法,四要懂人情。对吗,老头子?” “是。” “刚刚那些歌女舞蹈什么的,我都是闲着没事才玩一玩,可我真正喜欢的不是这些,而是别的……” “那您喜欢什么呢?” “第一,算账。” “啊?” “第二,只手掂重。” “掂重?” “嗯。你没试过吧?我喜欢没事就掂量一件事物的轻重,连一丝一毫都不会出错。这样练得一身明察秋毫的本领,以后当皇帝,什么事写成奏章一交上来,我也就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司马遹正说到这里,刘寔拿起扇子拍了拍桌案。 “这也不能说啊,罢了罢了。” 他又饮了一杯酒,自若说道:“五叔把你派到我这里,是想得到我反杨的支持吧?” 司马遹如此简单直接地点出了刘羡的目的,让刘羡心中一惊,他拿不准这话是司马遹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人教导,所以就只简单回答道:“楚王殿下只有对社稷与殿下的一颗忠心。” “忠心,忠心……”司马遹念了几遍,最后突然笑道:“嘻嘻,也确实是忠心,我可以答应你。” 他叹道:“杨骏把人缘混成这幅鬼样,还想着辅政,大概是熊胆酒喝多了。” 说到这,他眉毛倒竖起来,眼睛里散发出异样的光彩,接着道:“但眼下的朝局,可不是杀一个杨骏就能解决的,病结并不在这里……”这时他又受到刘寔的责备,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罢了罢了。”司马遹起身道,“老头子,我读会书,你有什么安排,自己跟他讲吧!” 刘羡就这么跟着刘寔走出了房门,走到回廊里,刘寔并没有对刘羡交代什么,而是先问刘羡道:“你觉得我们殿下怎么样?” “目空一切,聪明过人。” “仅仅如此吗?” “眼中的光芒非比寻常……”刘羡话未说完,刘寔便接口道:“天子曾经说过,殿下的聪慧可直追宣皇帝……他是整个大晋的希望,不是吗?” 刘羡反应过来,王傅是在敲打自己,希望自己忘却楚王府的出身,专心为广陵王尽忠,如此才有一个好的前程。 于是他很自然地表态道:“臣子当然该为天子效力。” 但刘羡的心中则想:这样聪明的皇孙,熬得到继位登基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平静(4k,生日加更) 太熙元年(公元290年)三月辛酉,暮春时节,洛阳北郊的桃花都已经凋谢完了,结出一个个饱满水嫩的红桃。阡陌间的小麦已经郁郁葱葱,看上去绿油油如同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纱幕。天色灰蒙蒙的,但却不让人感到压抑,因为此时的空气中正飘荡着湿润的雨丝,这预示着今年将是一个好年景。 后世称之为太康之治的太康十年已经结束了,在今年正月的时候,国家正式改元太熙。 可能是年号真的牵扯到国运吧,改元至今,国家还真的是头一次没有遭到任何灾异,既没有日蚀,也没有地震,更没有旱灾,一切都显得那么顺遂,务农的农人们都喘了一口气,感慨说,天象如此,真正的太平盛世或许要来了吧。 在这一片平和中,刘羡从万安山的山坡中打马跑过,翻羽马在草地上奔驰,头上是一只张开翅膀盘旋翱翔于空中的黑雕。 上下起伏中,刘羡双腿夹紧马腹,张弓搭箭,单眼冒着纤细的雨丝,看准了,倏忽间一箭射出。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大雕应箭而落,跌落到山坡下面去了。 刘羡见状大喜,双脚微踢马腹,翻羽马顿时疾驰如电,直奔至猎物身旁。只见那雕的左翼被一箭贯穿,不断抖擞,鲜血染湿了绒羽,还没断气,而两爪间抓着一只黄黑色的兔子,此时正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试图掏出雕爪。 刘羡下了马,从雕爪里取出兔子,拎着耳朵,回首对姗姗来迟的陆机、祖逖笑道:“哈哈,士衡,士稚,你们看,我射中一只大雕,上苍居然还送了一只兔子。” 陆机和祖逖此时都一身戎装。祖逖的打扮非常狂放,他把头发简单地扎起,连头巾都没带,而身上的胸襟半敞开着,探出一只赤裸的臂膀来持弓,放肆得活像半个野人。而陆机则穿着非常规整,即使身处马匹上,他也衣冠不乱,一动一静之间,正如兵法所言中“徐如林,静如山”的描述。 刘羡笑道:“看来这次打猎,我是第一了。” 祖逖颇不服气,他叹道:“论箭术,你不如我,不过是借着好马次次抢先,算什么本事?” 刘羡则道:“那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也不是一样样的和人比本事,士稚,输了就是输了。” 陆机则在一旁笑道:“没事,士稚,大不了等会烤肉,你把怀冲的猎物都吃尽,就当是他给你打下手了。” “这话说得,好似我更像酒囊饭袋……”祖逖接过刘羡手里的兔子,掂了掂重量,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 三人都大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陆机看看天气道:“时候不早了,还是带上猎物早点回去吧,大伙都等得急了。” 这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出猎,在年末诸藩王陆续就藩后,洛阳一时间又恢复了平静,朝廷也陷入了沉默,除去一些例行的公文往来外,宫中三省基本没有任何诏书传出,连带着新立的其余诸王府也都在保持观望态度。 具体原因大家都明白,无非是在等待天子最后的死亡。 而刘羡在工作之余,也是按照司马玮的意图,在士人中频繁活动,观察禁军中的人事动向,也与一些有识之士联络友谊。 今日的游猎便是如此,除去陆机、祖逖外,刘羡还邀请了孟观、陆云、刘琨、王粹、周顗、石超、王敦、江统、阮孚等人,就在这儿时经常散心的万安山里,召开了这么一个小型的士人游宴。 回到来时的石洞里,郤安、张固已经把山洞打理得井井有条,什么烤架、酒席,瓜果,调料,都已经安排好了,客人们则多在席中旁坐闲谈。 刘琨正在吹笛,见刘羡等人回来,便停下音乐,笑道:“怎么,有多少收获?” “三头鹿,八只兔子,四只雁,一只雕,还有一条蛇。等会大家分了!” “喔,还有一只雕?那我可要尝尝鲜!” “喂,我可没说雕给你,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亲手射下的第一只雕,我打算独享。” “那没有雕,我就不能吃。”刘琨感叹道,“人生若有生平未见又触手可及之物,与其失之交臂后悔,还不如早点去死。” “你这话说得,那怎么不自己去打猎?” “打猎太不风雅了,我刘越石可不干大煞风景的事情。” 这话说罢,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刘琨谈笑总是这般风趣,能够自然而然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 刘羡笑道:“好好,看在你这么风雅的份上,这只雕就分了。” 说罢,他亲手拔毛剥皮,和仆人们一起开始处理打到的猎物。一众朋友也不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各自开始帮忙,什么割肉串签,炙肉刷油,忙得不亦乐乎。 等一切都忙得差不多,肉还未烤熟的时候,刘羡一面看着火候,一面开口对陆机道: “士衡,来的路上,你说这次朝廷的分封并不心诚,当作何解?” 众人心道,又开始了。自从刘羡和陆机相交以后,每次他们两人所在的宴会,都会变成两个人的辩论,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总是如此,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似的。 但作为士子,谁又不喜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呢?这是到死都不会消退的爱好,众人也乐得听他们讨论,并且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陆机见刘羡提起话头,也不推辞,直接笑道:“我之前说,朝廷这种分封是假分封,主要在于,陛下并没有改变制度根基。” “陛下让诸王节制地方军镇,看似是分封,但从制度上来说,诸王本质上是以朝廷的名义掌管地方军政大权,而不是以藩王的名义管理自己的国家。” “这就导致,诸王管理地方的权力来源仍是中央的,他们只不过是一时担任地方州郡的领导,并不能真正地违背郡县制度,在国家内自行其是,朝廷什么时候想撤换诸王的节制大权,仍然能够撤换。甚至想撤掉诸王的王国,又有什么难的呢?这在真正的周制中,是不可想象的。” “而真正的分封,是国家不仅要在形式上把权力交给诸王,而且要在制度上,完全放弃对地方诸国的干预。地方王公,可以自行改革制度,铸造货币,任命人事。这些事情,现在的藩王们做得到吗?” “藩王们无非是按照朝廷的规矩,一个国有多少户口,立多少国兵,国内设立哪些官员,朝廷都有明确的规定,导致诸王并不能真正自作主张,这要是放在周代,恐怕连一个子爵的权力都比不过,不是吗?” 众人尽皆颔首,陆机则总结道:“所以我说,陛下的这种安排完全是无根浮萍,假分封罢了,怎么当得了真呢?” 刘羡笑道:“我还是那句老话,分封制度是不合时宜的,陛下能够做到眼下这个地步,已经是极致了。”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才是真正的主君,都知道九州万方是一个国家,即使在制度上能够重新实现分封,但只要有这种想法在,就不可能变成真正的分封。” “我看不见得。”陆机说道,“古往今来,真正用皇帝制度还能国祚绵长的,只有汉朝而已,在此之前,秦帝二代而亡,在此之后,魏祚三代而衰。” “这些血淋淋的例子足以证实,皇帝制度是难以持续的,汉室确实是古往今来唯一成功的皇室,但除此之外,真正长寿的夏商周,哪个不是分封呢?” “或许皇帝能成功才是偶然,汉室以前没有皇帝,汉室以后也不需要皇帝,世上有皇帝,本就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机此次发言之大胆,令众人大感震惊,但他的角度非常刁钻,现在大家也都不相信天人感应那一套,故而一时间竟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 可刘羡仍然坚持道:“士衡说未来可能没有皇帝,这或许有理,但是说要返回分封,这也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士子,多是靠父辈余荫,苦读书,通人情,但你要重现五等分封,这些学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莫非能够安心回家务农吃苦吗?我并不反感吃苦,但经过了几代人的养尊处优,很多人连粟米和麦豆的种法都分不清楚,想要士子们去做这些事,他们怕不是要跟你拼命咯!” 陆机则反驳说:“正是因为他们不知,所以才要借用分封制度,强行把士子捆绑在土地上,不然士不知工农,天天研究些清谈玄说,不是亡国之道吗?” “当然是亡国之道,但是要采用切实可行的手段,说分封有些太异想天开!”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说服不了谁,可越是这样,双方越是想说服对方。在这种时候,想要打断这种话题,就需要有人提出新的话题。 今天扮演这个角色的是江统,他是殿中中郎,和孟观同职,出身不算高,但也是个两千石之家,平日颇有真知灼见,又欣赏刘羡、陆机的才华,所以与其交好。 他说道:“两位说得这些,都太虚诞了,和清谈有什么差别呢?要我说,还不如说些实事,解决一些国家切实的隐患。” 周顗对这个话题很关注,他闻言,立刻追问道:“哦?应元兄说的隐患,是什么呢?” “是戎狄!”江统叹道:“我看国家再这么不重视下去,是要亡于夷狄的!” 他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得到众人的认可,而是遭到了大部分的人哂笑。 孟观说:“如今国家安宁,边疆的夷狄都已膺服,既没有匈奴那样一统漠北的大敌,也没有檀石槐这样坐拥十万之众的叛逆。如今最强的拓跋鲜卑,恐怕也强不过秃发树机能吧,应元兄说这些,莫不是杞人忧天?” 周顗道:“我也不理解,看当下的边疆,夷狄四分五裂,分成了六部,根本没什么值得担忧的吧?” 一直在旁边默默吃桃的王敦也说:“皇晋疆平,胜于汉室,何忧之有?” 江统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边疆的戎狄,那些不足为虑,我说的是国内这些已经归化的戎狄。” “自曹魏初年,国家户口锐减,又与蜀人在关陇等地连战,虽然降服了相当数量的胡人,但也做了错误的决策。” “魏武帝为了便于管控,竟然把他们从边疆迁入内地,致使两汉时的北地、上党、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等地,有大量胡人杂居。到了与姜维死斗,和与秃发树机能大战时,又往扶风、冯翊、弘农、京兆、魏郡等地,广迁胡人,到现在,洛阳的胡人都有数万人了吧?” “我前些日子到尚书省打听过,国家如今账面上的人口,有一千六百万,加上没查出来的隐户,或许能有个两千多万,甚至我们乐观些说,有三千万。但胡人的数量有多少呢?” “魏元帝在景元四年(公元263年)灭蜀时的诏书中有写。” 说到这他顿了顿,悠然念道:“九服之外,绝域之氓,旷世所希至者,咸浮海来享,鼓舞王德,前后至者八百七十余万口。海隅幽裔,无思不服。” 江统叹道:“这还是快三十年前的数据,到今天,全国的胡人恐怕已经要上千万了吧!” “上千万人啊!我们国家的在册户口,也不过一千六百万!” “这些胡人,不生活在边疆,而生活在国家腹心之所在,一旦什么时候决定造反,就能拉出十万乃至数十万规模的部队。若从上党、弘农这些地方出发,不出三天就能打到洛阳!这不是心腹之患,什么是心腹之患?” 他说完这些话,众人赫然一惊,刘羡也不例外,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而如今江统一提,他也不免联想起这样一幅画面来:刘聪带刘曜回到太原后,决定带兵造反,他振臂一呼,顿时有万人响应,山呼海啸,令人震撼。 陆机则否定道:“应元兄说得虽有道理,但这些戎狄,入中国多有百年了,着汉服,识汉字,应该不至于大反吧?” 江统却断然道:“就是因为他们身受汉化,我才觉得为祸更大!” “如果不通儒学,他们也不过是多造些杀孽罢了。可眼下他们懂了名教,将来蛊惑人心,恐怕常人就难以分辨,反过来做胡人的刀枪了。” 周顗道:“可我看他们大多心向晋室,并未露出什么反意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这是迟早的事情!” 江统说得这么言之凿凿,倒让大家失笑了,以人种来断定人心,未免也过于偏颇。 而且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国家真有上千万胡人在生存的话,怎么可能迁移得动呢?恐怕人家原本还不想造反,你这一迁,才是直接海内沸腾了。 刘羡不无侥幸地想,还好这回没邀请刘聪过来,不然听到这番言论,以他自尊之高,非和江统撕破脸不可。 正思忖间,他闻到一股糊味,转头去看,才发现大家讨论得过于入神,连一旁的肉烤焦了都不知道,连忙呼喊大家过来抢救。 众人见吃食出了问题,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都搭手过来抢救,大家大呼小叫,举止失措,不少人都烫到了手,但狼狈之余,大家又不免相互取笑起来,氛围融洽平静。 但这也是最后的平静了。 在晚宴结束后,一行人返回洛阳,街道上巡逻的侍卫陡然增加了三倍。 而路过城门时,可见上面贴着一道崭新的布告,上面写着:自今日始,全城戒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管理员希瓜和我说,生日了,要大家都开心,多更一章,我说行,但存稿就彻底寄了。 寄了就寄了吧,裸奔就裸奔。 感谢虎目石、ttuujq的打赏~ 第四十七章 司马炎之死(4k) 这一次,天子的病重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青年时的司马炎,曾经是个丰神玉朗,风度翩翩的佳公子,静如玉树,动若潺水。无论是谁,在与这位天子相交的时候,都会由衷地感到如沐春风的惬意,也能体会到这位青年人心中堪称无穷无尽的雄心壮志。 但在现在,他只是一个形销骨立,面容枯槁的老人。 天黑了,杨骏进入含章殿,殿内空荡荡的,除去他外,仅有两名侍卫守在门外。杨骏点燃一盏油灯来照明,灯光黯然,微弱的火头随着暗风起伏,似乎随时都会熄灭。惨淡的灯光下,照应出昏睡中司马炎骨瘦如柴的身形。 即使是已经服侍了司马炎大半年,但杨骏每次看到天子的状态,还是难免胆战心惊。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岁月的伟力,无论握有什么样的权力,坐拥什么样的财富,建立过什么样的功业,人总是会成长,衰老,死亡。 杨骏是亲眼看着司马炎一点点消瘦的,天子的皮肤上渐渐遍布斑点,还未花白的头发尽失光泽,躺久了后,身上还长出一些褥疮。最可怕的还是对神智的侵害,这位曾经气吞山河,一统三国的皇帝,如今多半是昏沉的,睁眼看人时,往往要茫然好久,说出来的话,有时幼稚得令人发笑。死亡的气息正在将这位一统天子逐步侵蚀,甚至连活着的欲念都啃食殆尽了。 皇帝也是凡人,皇帝也是会死的。 在这种时候,杨骏就会感到格外的恐惧,他在想,自己比皇帝还大上几岁,他又还能活多久呢?都说舍生取义不如苟延残喘,可这种苟延残喘,实在是一种酷刑。 他因此愈发珍惜自己的健康,也更加重视自己残存的岁月。 但产生这种重视的同时,杨骏也萌发了对皇帝的轻视。 在这段日子里,杨骏发现,皇帝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早衰的老人。 在下达了分封的命令后,司马炎已经渐渐不能意识到自己命令的意义,因此逐渐成为了一个可以任由杨骏摆弄的木偶。杨骏安排他的饮食,他就只能吃些清淡的粥水,杨骏安排他子时翻身,他在其余时间就只能活动手指,哪怕杨骏拿出怎样荒诞不经的诏令,皇帝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点着头。 太脆弱了,司马炎明明还没有六十,怎么把自己的身体熬到了这幅田地。 杨骏很轻易地就得出了答案:这个人愚蠢到不知道节制自己的欲望,在本该强身健体的时间里纵情声色,结果损伤了根本元气。 这个人真的是宣皇帝司马懿的孙子吗?杨骏还记得司马懿暮年时的威名,哪怕他再腐朽,再枯槁,他的躯体里依然蕴藏着无比强硬的意志,战胜一切的智慧,为此他可以在七十高龄发动政变,进行血腥的屠杀,也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月内就平定了王凌的叛乱。 以前他一直以为,只有这样战斗到生命最后一息的人,才有资格把持神器。 但现在目睹司马炎的虚弱之后,他发觉其实没有这么困难。再回想司马炎执政以来的所谓功业,感觉也平平无奇,国力相差到这个地步,灭吴一事,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吹嘘的,自己不也操持国家近七年,一切都平平安安吗? 故而在这种心态下,他开始利用天子的昏迷,将殿中的所有人都换上了自己的亲信,也开始在禁军中明目张胆地安插人手:以心腹王佑为侍中,胞弟杨济为卫将军,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外甥张劭为中护军,党羽刘豫为左军将军……到现在,杨骏几乎已经彻底把持了宫廷内外。 但在这种情况下,前些日子还是出了一件打破他计划的事情,那就是天子司马炎突然有好转的迹象。 司马炎那天醒来,看见身边没有一个熟人,一时愤怒不已,竟然有精力对着服侍的侍女破口大骂,同时传令说,要同时召见车骑将军杨骏与中书监华廙。 等两人抵达含章殿后,一向宽宏仁慈的他,在猜到了杨骏的安排后,对着杨骏厉声斥责,说道:“杨骏!你怎么能这般做呢?!天下多少人盯着你,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而后他又转首对华廙说:“替我拟一道旨意,召汝南王司马亮回京,我死以后,让汝南王与车骑将军共同辅政!” 但皇帝的精神也就只能维持这一阵,说罢,司马炎又觉得疲惫,随即倒下昏沉睡去了。 这段插曲给杨骏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因为司马炎根本不知道,司马亮根本没有离京,如果诏书传出去,司马亮趁机进宫带兵,自己精心谋划了几个月的大好局面,就将因此作废了! 不过对于现在的杨骏来说,他已经不觉得欺君是一件多么为难的事情了。 在华廙把诏书写好的当日,按照程序,他要先送交尚书省,经门下省同意后,就可以正式办法,结果却被杨骏拦了下来,说道:“华公,不要急着传诏,陛下要先看看诏书,没问题后,再到尚书省中议论。” 虽然已经掌控了三省,杨骏可以封驳回这封诏书,但为了让自己辅政的名义更加名正言顺,杨骏甚至不想让这封诏书的存在为人所知,所以他打算直接抢走这封诏书。 华廙已年过七十了,哪里敢和杨骏相争,唯唯诺诺了几句后,诏书就这么到了杨骏手里,然后再无消息。 而到今天,杨骏给天子停了几天的药后,等到他神智不清,再次来殿中看望天子,就是要更改这份诏书。 杨骏只不过今日第一个抵达含章殿的,后面还有人。 接下来,镇北将军杨济,尚书令杨珧,中书令何劭,中书监华廙都陆续抵达了,但大家都没有轻举妄动,低着头,等待着最重要的一个人赶来。 最后到的是皇后杨芷。 身为当朝皇后,杨骏的女儿,杨芷如今年方三十三,正处于妩媚动人的年纪。她身着一袭华丽的青罗紫纱流仙裙,发结飞云髻,缀满金钗玉簪,衬得原本就美丽的容颜贵气逼人。而丰润的双颊下,皇后还有一双朦朦胧胧,没有主见的眼眸,这让她好似一朵出水芙蓉,虽艳丽却不染风尘。 司马炎就是喜欢这点,才立杨芷为皇后的。 而在现在,杨骏很简单地对女儿道:“你好好劝劝陛下,帮他交代遗诏,阿父一定会尽心扶持晋室江山的。” 他说得非常平常,就好像踢飞路边的一颗石子。 皇后点点头,随即去看望皇帝,才靠近几步,她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因为如今的皇帝喝久了药汁,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苦味,这不禁让她皱眉。 作为司马炎的第二任皇后,杨芷与皇帝间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当然,过错也不在她身上,皇帝这些年流连宫女之中,往往一年和皇后同寝的日子不超过二十日,这导致夫妻间根本没有培养起深厚的感情。 更何况,两人原本就相差了二十岁,皇后也很难对皇帝产生倾慕感。所以即使成婚已经超过十六年,皇后心中的倚仗还是自己的父亲,而非是自己的丈夫。 现在,让她去帮助父亲,谋求丈夫的权力,杨芷心中也没有多大的波澜。 她好容易克服了这股药汁味,轻轻摇动着司马炎虚弱的身体,口中呼唤着陛下,再三反复,终于使得皇帝悠悠醒转,再次睁开那双茫然的眼睛。 “陛下,您还好吗?” “……” 司马炎已经分辨不出声音的主人,他吃力地凝聚眼神,注视着面前的人影。 而皇后杨芷继续说着:“陛下,殿中的几位医疗和臣妾说,您的病,恐怕就在这一两天……” “……” 司马炎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而皇后则以手掩面,嘤嘤哭泣,直到尚书令杨珧连声说“皇后节哀”后,她才停下来,擦拭了半天眼泪后,道: “陛下,您若是驾崩了,太子又无法亲政,这大晋的江山社稷,将托付给谁呢?” “嗬……” 到这里,病重天子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试图张开口,从肺腑里挤出些什么,但这变成了一种徒劳的挣扎,最后还是一字不出。 杨芷又道:“之前陛下说过,等陛下百年之后,就让我家大人辅政。是也不是?” 杨济跟着说:“这本是朝野众所周知的事情,皇后何必此时提及呢?” “……” 司马炎瞪大了凸出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皇后,活像一个死灵,吓了杨芷一跳。 杨芷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稍稍安神,再看病重的天子,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就继续道: “大人他诚惶诚恐,可仔细想来,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可这种事情,口说无凭,还需要具体的诏书。”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就是请陛下当着华公和何公两位的面,重申此事。” “……” 现场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里,现在的皇帝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很艰难,他该怎么重申这件事呢? 这时候,皇后忽然说:“陛下,您方才点头了,是同意立遗诏了么?” 皇帝点头了?华廙和何劭一阵诧异,他们离得不算远,却根本没有看到皇帝有任何动作,莫非自己眼神不好,看漏了? 还没等他们细想,车骑将军杨骏已经跪下来,流着泪说:“陛下隆恩,臣万死难忘!必诚心竭力,辅佐太子!全社稷大业,扬陛下盛德!” 杨珧和杨济也紧跟着哭嚎道:“陛下!陛下!”他们好像已经看到司马炎死去了一样,一时涕泪交加,难以抑制。 然后杨骏强忍住泪水,浑身颤抖着,转首对华廙和何劭道:“陛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既然已经点了头,劳烦两位就在这,赶紧把遗诏赶出来,让陛下过目吧!” 说罢,当即派人领他们到侧厢去,笔墨纸砚可谓是一应俱全,就连盖章的印泥也准备好了。 华廙和何劭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便苦笑着准备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两位中书省的高官来说,皇帝点没点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从这里活着走出去,皇帝必然也只能点头。 两人写得很快,毕竟在此前,他们就已经写过一篇让司马亮和杨骏一起辅政的遗诏,有过经验。眼下无非是把司马亮去除了,再重新誊写一遍。 不过两刻钟,一篇盖有中书监中书令印章的新遗诏就交到了杨骏手里。 见诏书中封自己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杨骏颇为满意,他收敛起哀容,向二人笑了笑,转而交给了皇后,让皇后一字一句地念给天子听。 诏书不长,皇后哪怕语速极慢,也很快就念完了。 “陛下还有什么要更改的吗?” “……” 司马炎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双眼中的情绪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最终浓缩为不尽的哀伤,令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皇后看到这幅景象,一时有些惭愧不安,她回头看父亲,杨骏便道: “看来陛下没有意见,赶紧把诏书交到尚书省和门下省,让他们早做准备。” 说罢,他挥一挥手,殿中众人顿如潮水般散去了,不过片刻,偌大的含章殿,除了几名宫女外,又只剩下司马炎孤零零一人,躺在寒冷的病榻上。 在这样静悄悄的时候,他终于咳嗽出来,给自己的语言打通了短暂的通道,问道:“汝南王在哪?” 语音回荡在风中,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司马炎心里已有了答案,他也不再说话,不再理睬这个殿中是否还有其他人。他抬头看着屋顶,等待最后的时刻。昏暗的烛火摇曳,照着他皮包骨头的身形和干枯蜡黄的脸。 一代开国皇帝,躺在黑暗中,比一般等死的老人还要更加寂寥。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里,脑中闪过的是什么样的光景。 太熙元年(公元290年)夏四月己酉,司马炎驾崩于含章殿,时年五十五,葬峻阳陵,庙号世祖,谥号武帝。 杨骏在第一时间发丧,昭告天下。 太子司马衷继位皇帝,按照司马炎遗嘱,进杨骏为太傅,总领内外诸事。 这一年,刘羡十八岁。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八章 三杨执政(4k) 太熙元年五月甲子清晨,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由于昨夜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将大地的尘土揉为泥沼,空气中正泛滥着一阵土腥味,但这不影响街道上人来人往,毕竟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里,繁华是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停滞的。所以那些叫卖的小贩,酒肆的吆喝,卖艺的手艺人,都如约出现在洛阳街巷中,与以往的太平世界并没有什么差异。 因为短暂的戒严已经结束了。 而刘羡此时正和家人们一起用早膳。 今天家里吃的是汤饼,也就是后世面条的雏形,汤是用鸡汤熬的,配上些许鸡丝鱼干做浇头,再加一碟酱菜,算是这年头非常不错的饮食。 不过家里的几位长辈,如费秀、刘瑶,都面带忧色,颇有些食不下咽。 看刘羡用完膳,正打理仪容的时候,刘瑶问道:“辟疾,最近朝局还安稳吗?” 自从五十之后,刘瑶便被安排了一个中郎散官,已经不用去上朝了,所以他对朝局的消息,已不如以前灵通。 刘羡一边系腰带一边回道:“怎么,二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我听人说,就在前天中午的时候,汝南王出城了。” “是有这回事。” “我还听人说,汝南王出逃前,在宫门前大声悲呼,说自己愧对陛下……喔,应该叫先帝了,说自己愧对先帝厚恩,虽然想尽办法,也不能见先帝最后一面,身受先帝嘱托,也不能亲手办理先帝的丧事……” “最后还说,这一切都是杨太傅的阴谋,汝南王是受他迫害,最后为了保全自身,不得已离开京城。” “二伯,您那是传了多少手的消息了。”刘羡又躬身穿起鞋子,边穿边笑道:“汝南王要是直接这么说,怕不是当场被太傅捉了!” “他有这个心,也不敢这么说啊!” “汝南王是说,他病体有恙,不能见先帝最后一面,心中有愧,如今要按照先帝遗诏,到许昌赴任,心中更是不安,又不能无诏进宫。故而临行前,请大家当众做个见证,好祭拜先帝。” 刘瑶道:“意思都大差不差,不然他为什么当众到宫门前祭拜,闹得人尽皆知?他就是要逼得太傅不敢对他下手罢了。” “两位辅政大臣,总是不能相容的。”刘羡穿戴完毕,起身回复道:“太傅也确实没对他下手,一场兵灾也消弭无形嘛!” “不管怎么说,也和我们家没什么关系,二伯有什么好忧心的呢?” 大夫人费秀肃容道:“辟疾,你二伯不是忧心我们家,是忧心你,你在广陵王府上,不会受什么波及吧?” 刘羡耸耸肩,笑答道:“波及就是,再过两月,广陵王就要封太子了,我跟着升迁为太子舍人。” “大母,二伯,你们不用担心,什么事能掺和,什么事不能掺和,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成功抚平了家长们的忧虑,在他们眼中,确实从小到大,刘羡都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们担忧的,能够走到今天,安乐公府给的助力相当小,他们最终也选择相信刘羡的话,相信他能够自己处理好一切。 只有一直默默无言的安乐公刘恂目露不满,他罕见地敲着桌子说:“如果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和家里说,不要藏着掖着。” 有些事怎么可能跟家人说呢?很多事败就败在处事不密。故而刘羡点头说了几声“是”,但还是没有什么和家人透底的想法,就出了门匆匆离开了。 这次出门,刘羡确实另有密谋。 他既没有按照往常的路子,直接去往广陵王府,也没有骑那匹非常显眼的翻羽马,而是换了一匹非常寻常的灰背马,在大街小巷里绕着弯子。 大概走了两刻钟,确认没有人尾随自己后,刘羡悄悄来到了一处宅邸前,这座宅邸身处闹市,看上去并不起眼,但门却是虚掩着的,刘羡一推门,很自然地把门恢复原状,而后直奔院中的大堂。 “怀冲,你终于来了,就差你一个了。” 说话的是殿中中郎孟观,而大堂里此时已经坐了四个人,除了他外,分别是李肇,王粹,还有一个人,相貌寻常,刘羡并不认识,但来之前听孟观提起过,应该是当下黄门令董猛的弟弟,董秋。 而黄门令董猛,是当今新任皇后贾南风的心腹。 刘羡看了他一眼,对众人点点头,说道:“怕被人跟踪,多遛了几圈。” “不必那么小心。”孟观笑道,“我在这附近安排了八个暗哨,只要发现不对,他们都会帮你拦住的。” “在这个关头,小心无大错。”董秋笑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 “楚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进京?” 没错,这是一场密会,而且是一场事关政变的密会。 在司马炎病逝后的第一时间,原楚王府的诸位下属就活动了起来,第一时间打听各方的动向。他们原定计划是打算以司马玮的名义联系汝南王司马亮,在获得太子司马遹的支持后,直接请司马玮回京,由司马亮领头,一起发动对杨骏的征讨。 但没想到的是,孟观作为司马玮代表,去司马亮府上商谈的时候,司马亮身为禁军统帅,宗室首领,却缺乏必要的胆气。 他在听闻司马玮的请求后,竟然消极拒绝,说什么“国家大事,不可轻易以刀兵相争”,还反过来劝说孟观道:“杨骏年岁已高,又倒行逆施,只要熬上几年,迟早自取灭亡,不要干些不利于国家的事情。” 到了前日,司马亮在有大部分禁军支持的前提下,更是直接逃出洛阳,叫所有人大跌眼镜。 这直接导致原有的政变计划直接作废了,没有司马亮的领头,难道要让司马遹站出来,亲自指认杨骏谋反吗? 别说司马遹不答应,就是答应了,他还没有获得太子之位,而且才十二岁,这样年幼的年纪,号召力还是有所不足。 正当众人迷茫的时候,没想到事情发生了转机。 就在昨日上午,黄门令董猛主动联系了孟观,说有大事与他相商,地点由孟观定。 虽然没有明言,但在这个时候联系,暗示也足够明显,不是为了针对杨骏夺权,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次密会。 王粹道:“殿下远在襄阳,消息传过去,差不多要三天,估计殿下已经得知陛下驾崩的消息了,但要赶回来,还要向朝廷禀告,这一来一去,恐怕准许奔丧的旨意还在路上,殿下要进京,最少需要五日。” “进京打算待几天?” “视情况而定。” “情况?” 刘羡接过话道:“董君,皇后让阁下联系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交底,殿下怎么可能做好准备呢?” 老实说,虽然之前经过了老师陈寿的提醒,刘羡对贾后的势力有了一个基本印象。但在汝南王不敢直面杨骏,直接逃遁京师的情况下,贾后居然敢主动联系司马玮,这不得不叫他暗暗吃惊。 这说明贾后的政治野心实在不小,至少有干政亲政的欲望。 刘羡早就和贾谧结了仇,若贾后得势,贾谧也必然得势。但在现在,作为司马玮的代言人,他却不能拒绝和贾氏的合作。毕竟只有帮助司马玮坐稳了高位,刘羡自己也才能高枕无忧。 要对抗仇敌,就要先与仇敌合作,真是奇妙的体验。 果然,董秋也不藏着掖着,他说:“皇后的意思很简单,杨骏是一个弄权的奸臣,必须除掉他,为此,皇后和谁都愿意合作。” 孟观皱眉道:“和谁都愿意?” 董秋点头道:“没错,皇后想合作的人有很多,她不在乎和她合作的是谁,只要能除去杨骏,她就能合作。” 刘羡则若有所思:“所以说,皇后这次找我们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殿下显示一下,他有没有除去杨骏的能耐?” “是这个意思。”董秋笑着击掌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堂中的几人面面相觑,贾后的要求看似很简单,只不过是让司马玮展示一下这些年来经营的实力。 可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在别人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前提下,主动暴露自己的实力,这是有风险的,可能会让自己以后的布局落了后手,甚至满盘皆输。 刘羡道:“皇后想要和人合作,有考验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殿下到底是有名的贤王,皇后总不能没有任何表示吧?” “当然。”董秋点点头,从胸中取出一张黄帛,对众人道:“这是杨骏即将颁布的封赏名单,皇后特意抄了一份给我,交予诸位。” “等过两日,杨骏进行封赏,诸位可以一一比对,看看名单上有无错漏。” 李肇接过名单,口中则疑惑道:“封赏?什么封赏?最近国家没出什么大事啊?” 董秋呵呵笑了,解释道:“杨骏自知威望不足以服众,所以他最近想了一个主意,用封赏来收买人心,让百官对他感恩戴德。” “准确来说,就是朝中的官僚,他都要进爵一等,参与为先帝治丧的臣子,他进爵两等。” “两千石以上的所有官员,全部封为关中侯,免税一年。” 听到这个消息,刘羡等人无不震惊,第一反应就是:杨骏疯了! 古往今来,哪有皇帝刚死了没多久,辅政大臣就给百官论功奖赏的?杨骏连基本的臣子体面都顾不上了吗? 而且赏赐的规模如此之大,涉及的人员如此之多,对国家的财政收入损害简直不可估量,国库恐怕会有大幅赤字。 更别说如果这成了惯例,每次皇帝一死就给百官加官进爵,以后难道让百姓们赡养上千个公侯吗?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份名单,光听董秋说,刘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竟会有如此荒唐的决策。可如今拿到了这份名单,又见董秋说得言之凿凿,就不由得他不信了。 董秋说:“这就是皇后的诚意,只要楚王殿下能够展露出实力,以后杨骏有什么谋划,皇后都可以第一时间告知。” “而等到了紧要关头,皇后甚至可以让陛下出密诏,让楚王殿下名正言顺地讨伐杨骏,如何?” 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座的几人都心动不已,如果真能按照贾后所说,以后能够直接得到杨骏的布置,又能得到讨伐杨骏的大义,楚王的成功简直是水到渠成,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孟观果断道:“皇后既然如此心存社稷,那我们必然会力劝殿下!” 其余几人也都出言赞同后,刘羡也紧跟着赞同。 但在他的心中,则生出了一两分不安的情绪:贾后拿出来的砝码,看似非常重要,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风险。 说什么透露机密,即使被发现了,也不过是一张黄帛而已,又没有任何印章证据能够指向他。而做事的司马玮就不一样了,他一旦失败,就没有辩驳的可能。 而杨骏封赏这样一件大事,宫中根本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贾后却能这样轻松地对他们透底。这说明在杨骏看来,贾后也是他的盟友,只有值得信任的盟友,才能知晓这样的机密。 可贾后就这样简单地把杨骏给出卖了。 想到这一层,刘羡的心中已经敲响了警钟:和贾后做盟友,恐怕要时刻提防着一层才是。 等董秋离开后,剩下的四人聚在一起商议,刘羡当即提出了这一层疑虑。 孟观道:“怀冲说得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既然要做大事,怎么可能不冒风险呢?” 李肇也说:“现在汝南王已经不能指望了,若不把太子推出来,我们除了和皇后合作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两人说的都是实话,刘羡也知道,司马玮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的。 而王粹则道:“怎么说,也要看殿下的意思,我们现在先把这件事报上去,看殿下自己的选择吧。”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考虑好,如果殿下同意了,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殿下众望所归。” “这件事哪怕没有皇后参与,我们也是必须要做的……”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昨天忘记感谢了,感谢皓光-的5000点打赏,感谢超神弓箭手的打赏~ 第四十九章 楚王奔丧(4k) 楚王司马玮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京,是在太熙元年五月己巳。 沿途,他们军纪严明,盛装而行,使得看见的京畿百姓们惊愕不易。对京畿的百姓们来说,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洛阳,而在洛阳以外的地方,那就都是乡下人,是粗鄙不堪毫不懂礼数的。 而面对楚王随身的侍卫们,他们原本也是如此想的,想存心挑剔这些乡下人的无礼和愚蠢。可是无论怎么瞪大眼睛,就是丝毫找不到借口,找不到异样。 这支上千人的队伍,前面的两百人穿着闪闪发光的明光铠甲,后面的六百人着漆成黑色的两铛铁铠,而队尾的两百人则穿鲜艳若火的赤练铠甲。每个侍卫都身高七尺,体型雄壮,即使在夏日太阳的暴晒下,他们也毫无松懈之感,配上精良的甲杖,看上去简直像是一股铁流。 而全军为了为先帝司马炎奔丧,又高举白旌,头戴白巾,又反过来加重了肃杀之气,好似炎热的酷暑里下了一场大雪。 楚王司马玮的仪仗则在队伍的正中间,他处黄幡之下,立青盖车之上,着一身漆成金黄色的明光铠甲,头上和肩上各裹了一块白布,而黄幡之上则赫然用雁书写着“平南将军”四字。 “那就是楚王殿下吗?好威武的男子!” “他看上去好年轻啊!” “别看他年纪轻,他去荆州才一年,就练出了这样一支精兵,才能恐怕不下当年征凉的马隆吧。” “可楚王殿下回来奔丧,为何要带这么多兵?难道是要讨伐什么奸臣吗?” “不,不要乱说,朝中太傅掌权,哪有什么奸臣?” 大队人马由伊洛之间的官道经伊阙关进入河南郡,而后停靠在洛水之滨。 聚在两侧迎接的百姓,见到此状颇为意外,但在经过了数十年的和平后,他们已经不能想象战争的场面,个个平心静气,转而盛赞起队伍的豪华。 而楚王司马玮也对这些百姓投桃报李,他斥重金到这些百姓手中买粮,也没有征用房屋,而是就近在荒野扎营。手下将士们个个秋毫无犯,反而过来接济一些洛阳周遭的贫民乞丐。 一时间,京畿城野顿时传出对司马玮的歌功颂德之声,说楚王殿下之才,直追宣皇帝司马懿,楚王殿下之德,不逊色刚下葬的武皇帝司马炎。 可在百姓眼中的贤王言行,落在太傅杨骏眼中,却显得无比扎眼,他在收到具体的回报得知后,几乎敲烂了手中的折扇,对着手下的侍中武茂大发雷霆道: “反了!这个司马玮!藩王奔丧,几时要人带兵!” “他带兵也就罢了,还驻兵南郊,不进城!不入宫!事前不请示,事后不上报!” “还有,他擅自向周遭百姓施恩,煽动舆论,又是什么意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贤吗?” “先帝入土未久,正是安定人心之时,立刻就有人想断送大晋江山社稷!这怎么得了?!” 本来在司马炎病逝以后,私立遗诏,大封官爵,司马亮出逃,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杨骏想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这给了他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愉悦感。 为此,他甚至像皇帝一样,直接住进了太极殿,并随意差遣宫中的侍女。 不料这种愉快如同朝露一般短暂和脆弱,司马玮在这些种种举动,在杨骏看来,就是公然在挑战自己的权威,而这距离司马炎去世还不到四十天。 聆听的武茂则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位新太傅有些太沉不住气了,处理政事,哪可能百事顺心呢?最重要的是处变不惊,无论政局出现了什么变化,都要以平常心看待才是。 而面对杨骏刚刚提出的那些问题,他回复道:“太傅,楚王到底只带了一千人,在京师十数万禁军面前,根本不足为惧,何必如此动怒呢?” “你是说我能严惩他?”杨骏问道。 “这恐怕不行。”武茂苦笑道,“楚王是个聪明人,我看他既然敢如此做,恐怕已经找好了理由。” “什么理由?” “臣不知,但既然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是有理由的。” “季夏,你不会是怕了司马玮那个毛头小子吧?” 面对杨骏质疑的目光,武茂赶紧解释道:“太傅,眼下您刚刚辅政,又逼走了汝南王,朝野中疑虑还很多,如果此时再和楚王起冲突,恐怕朝野就要失望了!” “楚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抓不住看不见的人心!” “楚王眼下不也是在招揽人心吗?这是人心之争啊!” 这些话成功说服了杨骏,让他的怒气削减了不少,他淡淡叹了一口气,故作大度道: “季夏,我方才说的那是气话,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武茂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连忙道:“您不妨借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大度,亲自去拜访楚王殿下,送他些礼物,并犒赏他的随从,以此来展现朝廷的威仪,如此一来,太傅您的德性就在楚王之上了。” 不料这句话又激怒了杨骏,他极为不悦地起身,对武茂斥责道:“这么说!你是要我对司马玮赔笑脸咯!” “这不是长他的威风吗?天下人会如何看我!” “他们会说,我臣服给一个二十小儿,以后我还怎么辅佐天子?恐怕到时候,敢闹事的就不止司马玮了!” “太傅……” “不要说了!你立刻去责问楚王,我倒要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面对杨骏的怒火,武茂终于没能再说出话。他只能满怀着腹诽,奉命出城来到司马玮的营地,亲自问出杨骏的疑问。 “……殿下,这些就是太傅的疑问,请殿下用妥善的理由回话。” 与暴跳如雷的杨骏相比,二十岁的司马玮却表现得风轻云淡,武茂问话的时候,他正好整以暇地调整一柄弓的弓弦,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帝国掌权者,是在自己的行营里接见一名臣子而已。 司马玮不慌不忙,先让随从给武茂看座,然后慢条斯理地道: “是太傅误会了,我带到洛阳的并不是襄阳的军队。” “不是军队?” “对,不是军队,其中两百人是我的侍卫,剩下八百人则是我的门客,我只是让他们穿甲随行罢了。” “这……”武茂瞠目结舌,没想到司马玮竟然能找到这么一个理由,而且完全合情合法。 “我身为十万户藩王,有八百门客,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武茂苦笑起来,他又问道,“那您为何不入宫,反而在这里停留呢?” “季夏公说得哪里话?我是来奔丧的,进宫不进宫有什么所谓?” “……那您为什么还不去拜谒先帝呢?” “我在等待我的几位兄弟啊!”司马玮喟然长叹道,“先帝平日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兄友弟恭,如今我和三兄九弟一起来奔丧,现在只有我到了洛阳,怎能不等等他们呢?” “若是失去了这个机会,我们兄弟天各一方,以后又哪有机会相见呢?” “我只是想见见兄弟们,一叙亲情,应该不违背什么祖制吧!” 竟还有这么一手!武茂一时瞠目结舌,心中泛起一阵无力:这个理由实在太完美了!楚王不仅可以延长自己待在京师的时日,而且还可以堂而皇之地与诸位藩王相互联络,朝廷却找不到任何反对的方法。 “那殿下又何故在南郊市恩呢?” 武茂问出这个问题,已经不指望能够驳倒司马玮了。这位楚王殿下似乎想得面面俱到,根本没有破绽,相比之下,太傅杨骏不过是一个依靠女儿又运气极好的顽愚之辈罢了。而且还气度极其狭窄,根本不会用人。两人若斗起来,杨骏哪里有胜算呢? 果然,司马玮很自然地答道:“先帝辞世,正是朝廷大赦之际,我看见洛阳城郊竟然有鬻儿卖女这样的惨剧,如此哪是先帝愿意看到的呢?” “所以我捐了一千金给河南尹王济,让他以先帝的名义赈济些鳏寡孤独罢了。” “季夏公若不信,可以去找王使君印证。” 河南尹王济已经站在了楚王这边吗?武茂几乎呻吟一声,他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司马玮的布置环环相扣,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任谁也不能挑出不是来,甚至还要反过来夸一声“贤王”。 但武茂分明能够感受到,司马玮贤名包装下的熊熊野心,充斥着对最高权力势在必得的决心。虽然这位青年是笑着的,但是笑容的背后是对杨骏冷峻的杀意。 见武茂陷入了沉默,司马玮忽然问道: “季夏公,我听说,太傅准备大赏群臣?是否有此事?” “嗯?!”武茂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冒出来了,“殿下是哪里听到的传闻?我都不知道。” “原来是传闻吗?”司马玮端了一碗茶汤,轻轻抿了一口后,叹道:“我也确实只是听闻罢了。” “如果太傅真的准备这么做,我建议季夏公劝一下太傅,这是乱政之举,是要挖断社稷的根基啊。” “上一个这么做的,我记得是汉朝的王莽吧……” 武茂唯唯应是,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司马玮的营帐。 见武茂走后,司马玮哈哈大笑,他回头对一旁侍立的歧盛说道:“你传信给城中的怀冲、叔时他们,就说一切顺利,继续按计划行事!” 接下来,楚王大队就一动不动地在南郊驻扎了整整五日,一直到秦王司马柬与淮南王司马允的队伍也抵达了洛阳。 与司马玮精良的卫队相比,另外两位藩王都显得风尘仆仆,奔丧的队伍仅有百余人,可谓是相形见绌。但司马玮也不夸耀,而是只带了几名随从,亲自去迎接了远道而来的两位兄弟。这本是当今天子该做的事情,但是现下却由司马玮来完成了。 他当众与两位兄弟大哭了一场,而后一刻也不拖延,只派了一个侍从去宫中打了个招呼,就带着秦王与淮南王直奔在偃师下葬的司马炎峻阳陵。 峻阳陵位于今偃师南部一座山坡上,面临平坦广阔的伊洛平原,背倚鏊子山。鏊子山山顶平坦,东西长约百丈,由南望去,兀立如屏。两端各有一独立山头,它们分别向南伸出一条较为平缓的山梁,对墓地形成三面环抱之势。 在三位藩王到来的时候,峻阳陵到处挂满了白幡。按理来说,武帝的祭礼已经结束了,除去安排守灵的人外,陵园中应该没有多少人。 但司马柬与司马允到来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因为这里居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梁王司马肜、齐王司马冏、广陵王司马遹、清河王司马遐、长沙王司马乂、吴王司马晏、成都王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河间王司马颙、陇西王司马泰、赵王司马伦、东安公司马繇、平昌公司马模等数十名国家宗室,在陵园前站成一排,脸上极尽哀容。 西晋的过半王公此刻齐聚此地。 司马玮站在两位藩王前面,正对着洛阳诸位宗室,俨然已经成为了在场的中心。似乎这么大的场面专门为他而准备一般。 而在这些人中,赫然还有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她见到司马玮,激动不已。立刻和司马乂一起跑上前来,扑到兄长的身上,而后俏脸流着泪,抵在司马玮的怀里放声大哭:“五兄,五兄,我好想你……” 司马玮看见幼妹的苦脸,一时极为动容,他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慰道: “小妹,五兄也很想你……” 脩华好容易才止住泪水,抱着司马玮,带着哭腔说道:“五兄,你要为我做主啊!” 司马玮道:“是谁?敢为难我们脩华!五兄一定替你出头!” “父皇病重的时候,我想去看父皇,可太傅锁住了殿门,不让我进去……” 这一句说出来,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因为这是一句非常严重的指控,几乎可以动摇国本。 但司马玮的脸色没有变,他依然抱着妹妹,用冷静的眼神扫视周围的兄弟叔伯甥侄,最后停留在远处祭坛上父亲司马炎的灵位上,他往前走到众人中间,这才放下脩华,用袖子为她轻轻擦拭泪水,缓缓道: “小妹莫怕,还有我在……” 而后他起身环顾周遭,冷然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敌手,需要花多么长的时间,我们司马氏的男儿,从来是有债必偿……”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章 婚宴之一(4k) 元康元年元月辛卯,襄阳侯府。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李肇对刘羡低声说道。 “尚书省已经下了诏令,不日将召唤殿下和淮南王一齐回京了。” 刘羡露出笑容,也低声感叹道:“杨骏沉不住气了,他的胆量也就如此而已。” 自司马玮洛阳奔丧以来,已经过去了半年,在那次万众瞩目的拜祭之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司马玮营造了这么久的反杨气氛,却没有立刻爆发,而是按照朝廷规定,带着卫队重返襄阳。 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场冲突已经消弭无形的时候,不想楚王却再次触动了太傅敏感的神经。 司马玮在荆州大肆点兵练军,短短半年之间,竟然拉出了十万之众。只要是路过襄阳的河南商旅,回到洛阳后,无不极言荆州兵马之盛,说什么精甲曜日,旌旗蔽天,堪比魏武远征赤壁当年。 而且这次还不是司马玮一人的行为,淮南王司马允在返回封地后,也大肆招募淮南剑客,治军点将,习兵讲武,大有与司马玮联动之势。 这两人占据了东吴所有的旧疆,若一同起兵,国家顷刻间就会回到司马炎伐吴之前的局面。 太傅杨骏对此深感忧虑,终于在最近做出了征召司马玮入洛的决策。 而这,恰恰是司马玮想要的。 “哈哈,是啊!”李肇笑道,“殿下在地方上,再怎么经营,也是以一方对抗九州,总归是有风险的。” “可杨骏把他招到洛阳,他才是真正的龙归大海,京师朝野都是殿下的人,杨骏拿什么跟他斗!” 刘羡虽然也觉得政变的成功十拿九稳,但李肇未免有些太乐观了,便劝诫道:“这说得有些太远了,李兄,还是说回正题吧。召殿下进京,杨骏准备给什么职位,你有听说吗?” “我听说,好像是准备让殿下领卫将军。” “嗯……有无其余兼职?” 刘羡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如今的卫将军只是一个虚职,并不涉及到具体实权。 “没说,应该是没有的。”李肇看得非常清楚,他哂笑道,“杨骏以为他给一个虚职,就能看住殿下,这不过是做梦罢了。” 刘羡接道:“这只会让他的人望愈发低迷。” “据说杨骏最近和杨济、杨珧都吵起来了……” “今天是弘远的喜事,就不要讨论这些了,等到了人都到齐了,再讨论不迟。” 正说话间,两人的对话被孟观打断了,他立在这府邸之中,用眼光四处打量着往来的人群,感叹道:“唉,好端端的一件亲事,却用来密谋,真是煞风景。” 两人顿时不说话了,因为孟观说得很对,在朋友娶亲的时候,不进行祝福,反而在一旁讨论些官场的蝇营狗苟,实在是玷污爱情的纯洁。 更何况今天还是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出嫁的日子。 颍川公主和王粹的婚事,其实早在太康十年年初就由先帝敲定了,只是由于脩华年纪还小,所以就推迟了一段时间,然后就等到先帝司马炎驾崩,于是婚事就跟着又延迟了一年,一直到了眼下改元后,才正式举行。 作为武帝司马炎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颍川公主的婚礼可谓是空前盛大,全洛阳六品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收到了邀请。 而为了应付婚礼,襄阳侯府几乎是包下了门前的整条街,专门用来作为迎接宾客的场地。紧接着,他们又在街巷中铺满了红布,屋檐间挂满了灯笼,侍女们捧着白色的粉色的梅花,站在中间迎客,几乎叫人看花了眼。 客人们自然也不敢轻怠,除了实在生病的不能赴宴的人以外,名单上的名字几乎都到齐了,不管是开国八公,藩王宗室,名臣俊彦,都来到襄阳侯府捧场。 光带来的礼物,就足以叫人大开眼界。士族送的礼物就有:贾谧送来了一副蔡邕的名帖《青衣赋》,王恺的礼物是一只白雪貂,王济送的则是焦尾琴,更别说还有什么白马寺的玉佛像、东海陈氏的红珊瑚、颍川荀氏的金腰带…… 而宗室们送的礼物也不遑多让:秦王司马柬送的是五十匹五色马,淮南王司马允送的是一千匹金丝锦布,司马玮则是提前送来了两百斤武夷山名茶…… 就连刘羡自己都不例外,他知道公主喜欢剑术后,就和祖逖商量了一下,咬咬牙,忍痛花了小一百金,从黑市里淘了一把陈藩曾用过的名剑作为贺礼。 哪怕保守估计,光这一场婚礼涉及的钱财,恐怕就抵得上一个大郡一年的赋税了。 李肇立在迎客的巷门前,左右扫视着,感慨道:“弘远真是好福气,国家有这么多驸马都尉,没有一个有他这么铺张吧!” 刘羡则道:“这也很正常,这是先帝驾崩之后,洛阳的第一件喜事,大家既是高兴,也是借此表达对先帝的追思吧。” 尤其是在这个司马玮即将进京的敏感时刻,越是可能引发冲突,大家越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虽然众人都知道这是虚假的平静,但对于政斗的双方来说,这又是必要的平静。这就好比绝杀的一剑,出剑者一定要通过平静来掩饰自己的意图,又积蓄自己的力量,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突然发难,一举占得先机,奠定胜局。 在这个看似喧闹喜庆,甚至可以说是十数年来未有的婚宴上,实则酝酿着帝国里无法抹平的政治动乱。 孟观突然说:“我还是挺喜欢公主的。” “啊?”旁听的两人都吃了一惊。 “不是那种喜欢。”孟观知道他们误会了,便解释道:“你们想哪里去了?我说的不是男女之情,我都已经三十四了,成家立业这么多年,长子都十七了,怎么会对公主动那种念头?” “我是说,我看见公主,就经常会想起我早夭的女儿。” “我二十一的时候,曾有一个女儿,也叫脩华,她长得古灵精怪,和公主差不多可爱。我是真喜欢她,只要看见哪家的臭小子和她靠得近,我就忍不住要发脾气,但她一对着我哭,我的心就化了……” “孟兄还有千金?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五岁的时候,得了天花,我当时家贫,没钱带她看病,就早夭了。” 孟观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是旁人都能听出他平静语气下的深刻哀伤,也都感同身受。 可正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这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这种事情太多见了,哪怕是皇帝的儿女,也不是个个都能存活的。大家只能把这种苦楚当做一种岁月的波纹,正如同行路时会踩到一颗石子。 “唉,如果我女儿现在还活着,大概也该考虑出嫁了。” 孟观的话语很让刘羡感慨,到目前为止,他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合格的父亲,而孟观此刻表现出来的,恰恰就是他心目中理想中的父亲形象。 他想,如果刘恂能像孟观,大概自己的童年也会幸福不少吧。 刘羡下意识拍了拍孟观的背,转移话题说:“不管怎么说,弘远真是好福气。” “我还记得三年前,他和我一起做殿下伴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中了公主,说非她不娶,这下让他得偿所愿了!” “还有这等事?” “当然,当年公主才十二岁,他瞟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话也不会说,就抖得像个筛子,吓得公主直接躲到……” 正说话间,几人听见街巷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们循声望去,只见王粹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三辆马车,从街巷中缓缓行驶。 王粹的脸色春光无限,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哪怕他的相貌比较平常,在喜悦的加成下,也会让人产生一种亲近感。 这个环节刘羡很熟悉,他是要去迎接新娘了。只不过当年刘羡去的是鄄城公府,而王粹是要直接领车去到洛阳宫中。 孟观看着王粹的样子,呵呵笑道:“真好啊!我长子和弘远也差不多大,如果他也能娶这样一位公主,我就安心了。” “孟兄想得很好,可惜!这颍川公主,可是先帝最后一个女儿了!” 面对李肇的揶揄,孟观不为所动,他笑着说:“想想又不犯禁,有什么好说的?” 而刘羡则是有些好奇,问:“孟兄的儿子都这个年纪了?” “是啊,我成婚早,生子也早。”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孟观非常欣赏刘羡,毫无藏私地说道:“我现在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孟平,老二叫孟讨,老三叫孟和。” “老大如今正在太学读书,考了两次太学射策,嗨,不成器,到现在都没中第!” 孟观口中说着不成器,但刘羡看得出来,他对家里的三个儿子都很满意,脸上的溺爱和自豪几乎是溢满出来的。 这位三十四岁的殿中中郎,借着这股兴头,紧接着就谈起自己的生平来。 他出身河南孟氏,高祖是汉灵帝时期的太尉孟郁,也是当时中常侍孟贲的弟弟。 在这两人当政的时候,孟氏家族一度非常显赫,但在十常侍之乱后,家族因为和宦官有联系,就很快衰败了。 孟观的祖父孟沈,一度在曹操军中担任过校尉,但是在定军山之战中,他因作战不力被降职。到了孟观这一代,当年的三公之家,现在已经是最贫贱的寒门,可谓是尝尽了士族白眼。 “所以我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洗刷家族污名。十岁的时候,我练箭练得手指都被割伤了,当时疼得厉害,又怕别人笑话,就借口说回家读兵书,结果掉了一夜的泪,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可惜啊,直到二十多岁才当上了殿中中郎,到现在也还一事无成。” 这么说着的时候,孟观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指,一时唏嘘万千,他对刘羡说:“怀冲,人这一生啊,最重要的就是事业和家庭,你年纪轻轻,就有县公的爵位继承,真让我羡慕啊!” “我投奔殿下后,能立下一些功劳,让儿女们不用像我一样打拼,也不用再遭人白眼,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刘羡在进入官场后,听过的最朴实的话。孟观既不像周顗那样大义凛然,也不像贾谧那样睥睨自傲,就是非常简单地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些,更有自尊一些。但正因为原因如此质朴,也根本让人无法反驳。 只是刘羡想,为什么这样简单的追求,会让人参与到政变这样的大事里来呢? 答案是很容易得到的,因为别的路都被勋贵们占得七七八八了,孟观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刘羡因此得到了明悟:国家乱局的症结表面在于忠孝之道的沦丧,但用人制度的不合理才是更直接的原因。 正在沉思的时候,孟观突然问他道:“怀冲,我听说你成亲已经很久了吧!” “喔,我成亲才三年吧。” “三年不短了,怎么还没有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刘羡颇为狼狈,入仕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有外人问他这个问题。家里人其实也催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阿萝的肚子还没有鼓起来的迹象,刘羡也不明白,就说:“没注意过,可能是时机还未到吧。” “哈哈,传宗接代可不是小事,尤其是我们这种把脑袋系在刀尖上的人,更要万分注意。”孟观显然是把刘羡当了朋友,和他传授一些人生心得,“不然有朝一日死了,后世哪还有人记得你呢?” “虽说世上有很多不孝的子孙,但也没有比子孙更信得过的人了……” “别说了!”李肇忽然出声打断道,“快看!弘远回来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喧嚣的人声中也渐渐响起一阵鼓乐,喜庆的音乐让大家欢呼,而华丽的车队也随之映入眼帘: 王粹去时带了三辆墨车,十数名随从,回来时队伍则变得浩浩荡荡,除去公主自带的五辆婚车外,还有上百名宫女手持灯笼前行,在傍晚的天色下,一左一右宛如两条长龙。 前面鼓吹的也是宫中御用的乐师,在后面还列有御用的旗帜,这无不体现出当今天子对颍川公主的重视。参会的人们高声喝彩起来,向行进的车队与即将成亲的夫妇献上自己的祝福。 只是在载着公主的车队停在府门后,人们不免愕然的发现:来得不只是公主。在迎亲车队的后面,还跟着一行车队,他们由虎贲护卫而行,车上招展着旗帜,赫然写着“杨”和“太傅”几字。 原来是太傅杨骏也紧跟着迎亲车队到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感谢枸橘湘江的5000点打赏~ 第五十一章 婚宴之二 杨骏的到来叫人措手不及。 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尤其是司马玮在奔丧时向杨骏示威后,太傅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好。他稍稍收敛了自己的作风,不再在太极殿居住,而是修葺了一番武库南边的曹爽故居,搬了进去,平日里的一些大小决策,他至少也会姿态做足,到宫中请示一番后,才写成诏令发出。 但这种改变仅仅是表面上的,仔细衡量杨骏的种种施政,不难发现,他在搬离太极殿后,性情反而变得愈发固执。 在司马玮和杨骏的冲突间,多名朝臣都已经事感不妙,他们不认为杨骏能够取得胜利,但也不愿意让司马玮来掌权,故而便向杨骏劝谏,应该即刻召回被赶走的汝南王司马亮,两人同时辅政,以此来显示杨骏大公无私,消弭宗室藩王们对太傅的仇视。 可杨骏面对老臣们的苦口婆心,仍然选择了一概不听,并将劝谏的幕僚们逐一疏远,诸如杨骏姑子蒯钦,故旧孙楚等人,都被发配到地方上任职。 到最近,太傅则干脆进入了一副生人莫近的状态,要么闭门不出,除了往来府中的三省官员外,其余人就只能看见诏令后太傅的印章,要么便是大张旗鼓,领着数百人的持刀侍卫,浩浩荡荡地在洛阳城中出行,看上去杀气腾腾,却掩盖不了太傅眼中的虚弱。 这次颍川公主司马脩华的婚礼,大家都以为他不会来参加。毕竟往来人员鱼龙混杂,并不一定安全。而且现场还有很多人,尤其是宗室,已经明确表态不支持太傅辅政,双方在这样一个喜庆场合见面,未免会感到尴尬。 可太傅到底还是来了,而且还是跟随在王粹迎亲的车队之后,让人无法忽视。 杨骏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上稍等了片刻,毕竟这次的主角是成婚的夫妇,无论权位多么威赫,在这时候也不好喧宾夺主。 王粹显然是得到了通告的,他被自己的族人们簇拥着下了马,而后接过一块长长的红绸,手持一段,另一端则被襄阳侯府的女眷们牵着,直接递到了车里,等她们再从墨车里出来的时候,大家就看见身披嫁衣的颍川公主了。 今日的脩华可谓是盛装打扮,她一袭绛色花边大袖襦裙,头结灵转精巧的随云髻,发丝上插着金步摇,娇俏的容颜上则点缀着粉嫩如云霞的花红,一眼看上去,可谓艳丽得容光焕发。 不过即使这样,也消除不了脩华脸上的稚气。颍川公主年方十五,身材娇小,如此打扮,反而让脩华感到不适,过于花哨的妆容让她不禁绷着脸,头上金步摇的重量又让她忍不住微微摇晃玉颈,带起叮铃铃的响声。 脩华手中牵着红绸,仔细地打量自己即将要嫁的人,见王粹满脸朴实的欢喜,她忍不住有些失望。打量四周,见宾客们的目光都看向她,她微微仰起头,以显示出自己身份的尊贵。 可于此同时,脩华的内心又有些茫然,因为在这个人生最重大的日子里,她最依赖的两个亲人,一个不在身边,一个已不在人世。 但她身为公主,隐藏情绪是一种基本功,旁人只看得出脩华的生怯,于是都起哄着赶紧进行婚礼。 刘羡也在这些人群中,今天的氛围成功勾起了他美好的回忆,就和几年前自己进行过的婚礼一样,还是新人合牢而食,合卺而饮。只不过相比于那时,这次的自己是旁观者,而且婚宴的热闹和规格,都不是安乐公府所能够比拟的。 夫妇之间礼成后,公主就进了内室,只留王粹在府门口招待客人。 到了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此时才是婚宴的最高潮,轮到主人招待客人们,并接受客人们祝福的时候了。 由于是灼然二品,名义上也是县公之子,所以刘羡的坐席位置不错,虽然不在最前排炙手可热的几个位置,但仍然在襄阳侯府的主院中,而与他靠得近又关系算不错的,仅有周顗、王敦两人而已。 而和他一起来的孟观、李肇两人,则因为出身不够高贵,被安排在了斜对面的别院里。 婚宴正式开席,源源不断的美食如同流水一般端上了各位客人的桌案,酒肉的香气几乎弥漫了半座洛阳城。 刘羡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鹿肉,而眼睛则在不断打量着四周人群的动向。 此时王粹正在一一向客人们敬酒,在西晋时期,酒水还远远没有后世那么醉人,更注重润滑清甜的口感,可即使如此,今天的客人还是太多了,王粹即使只是用小盏敬酒,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醉意来。 不过他是真的很高兴,平日里木讷少言的他,今日可谓是口风大开,面对着宾客们的祝福,他回复竟不带重样,偶尔还有些妙语。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甚至还有脱胎换骨的功效。 不过出乎刘羡预料的是,王粹仅仅给宗室和公侯敬酒后,竟拎着酒壶与酒盏朝自己大步走来。 “来,怀冲,你与我饮一杯!” 说罢,王粹也不等刘羡推辞,已经给刘羡斟满了一杯,然后把自己杯中的一饮而尽。 刘羡连忙也举杯饮下酒水,笑道: “弘远,恭喜你得偿所愿!” “哈,那也有怀冲你的一份功劳!”王粹笑起来,由衷地感慨道:“若不是我找你帮忙,也不知道还要绕多久的弯子!” “我只不过是说了一两句话罢了,最后能够尚公主,还得是靠你自己。”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以后你若有什么困难,说一声,我一定会倾力相助!” 王粹如此表态,刘羡也颇有些感动,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不料王粹竟然如此看重,于是也郑重承诺说: “弘远是我的好友,同进退不是应该的事情吗?” 双方一起再饮三杯,而后哈哈大笑。 王粹和刘羡喝完,正要去找别的宾客继续敬酒,可这时刚走了几步,突然被一个侍从叫住了。 “王公子,太傅想跟你说几句话。” 刘羡顿时看见一名身形消瘦、两鬓斑白、腰佩金印紫绶的华服老人踱步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太傅杨骏。 这位老人从喜宴间立定,脸上并没有主掌朝政的意气风发,反而显得疲惫和衰老,刘羡准备站起来行礼,但他挥挥手,淡淡道:“这样的大喜日子,就不用讲究什么上下礼数了。” 而后又转首对王粹道:“我也只是有几句话要对弘远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虽如此说,可参宴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用审慎的目光去打量太傅的神情,试图从中阅读出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他们看到的却只有一片暮气沉沉。 原本太傅算是个老当益壮的人,这也是他被先帝看重的原因。可在这辅政的半年时光后,精力和斗志似乎从他眼中消失了,只剩下对温柔的眷念,当他强打精神,对王粹说话的时候依然如此。 他开口道:“说起来,你和颍川公主的婚事,我本来是反对的。” “啊?”身为当朝太傅,杨骏毫无疑问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他今日来参加公主的婚宴,众人都在思考他行为中的深意。不料当着众人的面,杨骏突然说自己反对今日的婚事,这实在是出乎宾客们的预料,毕竟这话实在大煞风景,也不合乎一个政治家基本的体面。 王粹听说后,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又不好发作,只能暗自等待太傅后面的话。 杨骏面色如常,继续道:“当时几位尚公主的人选中,你既不是爵位最高的,也不是才学最好的,所以先帝和我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是最好的人选。” “但先帝却说,这些都不重要,婚姻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就敲定了这件婚事。” “我当时并不理解,现在想来,也略微知道一些先帝的想法了。” 他在此处微微一顿,咳嗽了一声,用语重心长地语调道:“或许权势啊名利啊,拿太多了,反而让人迷花了眼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珍惜已有的宝物。” “想要平安顺遂,就要学会知足、知乐、知退。” “公主是先帝的珍宝,我身为辅臣,平日对她多有亏欠,这实在是不该,而你是宗室伴读出身,希望能够弥补一下我的过失吧……” 太傅拍了拍新驸马的肩膀,又转首和王粹的父亲,如今的襄阳侯王畅道:“我还有一些朝政要处理,不便在贵府久留,还望见谅。” 说罢,他便如释重负般离开了宴席,徒留下错愕的宾客们。 太傅和驸马说的话,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番教诲,嘱咐驸马善待公主。可大家绝不会当真,这种话,私底下讲讲也就算了,当众这么讲,就一定是带有深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 于是在宴席之上,大家不由得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这件事来。 就连平日里一向守正寡言,不对别人说三道四的周顗,此时都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问刘羡道:“怀冲,你觉得方才太傅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刘羡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颇有些惊疑不定,他斟酌少许,回答说:“我听太傅的意思,他应该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 “他刚才说给弘远的话,什么知足、知人、知退,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与其权欲熏心,不如退而自守。” “这些很明显不是说给弘远听的,其实是太傅的一种自比吧!” “这段时间,楚王殿下一直向他施压,加上幕僚亲友都不支持,太傅想要独断朝纲,压力太大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想急流勇退,适当放权?” 周顗也觉得有理,但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太傅前段时间的态度还是如此强硬,似乎要与司马玮死斗到底,寸步不让,为此得罪了一大批人,可现在就这么轻言放弃了? “怀冲,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太傅的一种缓兵之计?” 刘羡道:“我看不像,他方才不是还承认说,对公主多有亏欠,这种表态一旦做出来,就不是能轻易收回的了。” 刘羡虽没有点透,但周顗心领神会。太傅和公主之间的龃龉,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武帝司马炎驾崩时,杨骏封锁宫殿,不让其余宗室探望,公主当时在诸王奔丧时,如此公开指责杨骏,杨骏一直不予回应。而如今他当众如此,显然是承认了这一点,这种表态势必是会有政治上的同步退让,不然就是自毁政治信誉。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不过!”周顗展颜笑道,“太傅既然能够想明白这层,有了容人之量,放权之度,那朝局自然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剑拔弩张了。” 但当真如此吗?刘羡还未回话,一直沉默寡言的王敦反而先开口了: “伯仁未免想得太过简单,现在这局面,是太傅想退就退得了的吗?” 王敦此语带有肃杀气,令周顗不寒而栗,而后不满道:“处仲是何意?莫非非要让京畿见血不成?” 王敦看了刘羡一眼,低笑道:“人情如此,又不是我说不说就会改变的。” “太傅此前如此不留情面,若是比作比剑,就是已经拔剑出鞘,把剑锋抵在别人脖子上了。” “眼下发现自己脖子上也有别人的剑,可能被夺去性命,就怯弱得想抽剑回鞘,装作无事发生?这是不可能的。” “剑既然已经出鞘,就不可能再收回来了!” 王敦的言语虽然冰冷,但却是事实,今日刘羡与孟观、李肇等人来到这里,其实就是背负了一项任务,他们要借助这次婚礼的机会,和洛阳所有的反杨势力再进行一次私下的串联,敲定司马玮入朝后,政变的具体细节。 杨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表态让步,到底是真撑不住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谁也拿不准。 刘羡虽然认为这八成不是缓兵之计,但没有人愿意赌剩下两成的可能性。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政变计划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可能取消了。 是夜,就在宴席结束,宾客们纷纷散去,各自归家的时候,一群人就借用襄阳侯府的府邸,直接召开了一次密会。 这是一次将决定未来十年政局的密会,涉及的人员几乎在以后都担任中央及地方要员。 但对于刘羡来说,参与这次密会并不太愉快,因为他一进门,就撞见了贾谧那张妩媚又讽刺的漂亮笑脸。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二章 婚宴之三(4k) 时间过得也真是快,和贾谧决裂,继而导致刘羡不得不参与党争,转眼已经过去一年时间了。 经过一年多的发酵,虽不知缘由,但两人的矛盾可以说闹得众所周知,可对于两位涉事人来说,两人自那之后,却再也没有相见过了。 刘羡是想眼不见心不烦,他一想到贾谧那套不愿意做他的狗就是要与他为敌的歪理,就感到有一只黏糊糊的毛虫在身上爬,浑身汗毛竖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贾谧则是忌惮于刘羡的武力,虽然在那一日,贾谧口头上并不认输,但他也不愿冒什么风险,再给刘羡对他施加暴力的机会。 所以还在宫中的时候,两人基本都是相互躲着走的,而在刘羡转到广陵王府,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府上,更是毫无交集。 但大家毕竟都在洛阳,还是同朝为官,有时候低头不见抬头见,躲是躲不掉的。 只是平时躲不掉的时候,两人都当对方不存在。而眼下,为了商量反杨大事,两人还是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相见了。 刘羡进门的时候,看见贾谧在屋内,几乎下意识地打算掉头就走,而贾谧正在和身边的几位同伴谈笑风生,他听见脚步声,眼神瞟过来,发现刘羡的身影后,身体也不可避免地抖了一抖。 好在今日所谓的这个密会,并不是只有几个人,两人在一瞬间的失态后,很快就用城府遮掩过去了。屋中的灯火又暗,故而并无人注意。 话说回来,这次的密会,涉及的人员未免有些太多,几乎已经不能叫做一个密会了。 屋内不大,但围坐的人却有三四十人,除去原本就已经约好同进退的楚王与皇后势力外,刘羡看到了很多熟面孔,如和自己同在东宫为官的王敦,开国八公中的石崇、王济、荀辑,甚至还看见了前国舅王恺。而那些刘羡不相熟的面孔,只听名字,就知道他们要么位高权重,要么身份敏感,代表着一位大人物的意志。 这么多人,其中相互有仇怨的,自然不会只有贾谧与刘羡两人,甚至可以说,诬告在党争中不过是家常便饭,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而现在,但为了反杨这个共同的目标,大家都放下了过去的恩仇,聚集在此处。 因为这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更意味着朝堂权力的一次洗牌。 大家都渴望在这次洗牌中名正言顺地获得高位,那杨骏的思退之举,自然是不可能被承认的。 果然,等现场的人到齐了,贾谧作为现场爵位最高的人,亲自主持密会,他不开门见山,而是非常做作地指着烛火道:“士衡,我今日喝多了酒,眼睛已花成一片,看烛火是人,看人是烛火,不知你能不能为此赋诗一首啊!”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陆机,他如今的官职是杨骏府中的祭酒,同时也是贾谧的门客,他闻弦歌而知雅意,对说道:“鲁公,今日要讨论的是国家大事,诗赋一事,方才在酒宴上,谈得还不够多吗?” “不够!不够!”贾谧长吁短叹道:“我恨不得一辈子都只谈诗词歌赋,与你们这些好友日夜畅游金谷园,写些玩物丧志的文章,过些清平闲适的日子。” “那鲁公为什么身在此地呢?” “当然是为了国家和社稷。”贾谧说到此处,正襟危坐,娇媚的容颜上竟罕见出现了缕缕正气,自然道,“我身为名臣之后,世受国恩,如今国家有奸臣作祟,要破坏全天下百姓的清平日子,我怎能坐视呢?” 石崇接话道:“不知鲁公说得奸臣是谁呢?” 贾谧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断然道:“就是当今的太傅杨骏!” “这位太傅的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 “先帝驾崩时,他隔绝内外,做下了多少乱政之事,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了!到如今陛下登基,委他以国家重任,结果呢?” “他排挤汝南王等贤臣,重用朱振等小人,擅自居住在太极殿,短短几个月,就弄得朝堂乌烟瘴气!” “如果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杨骏毕竟是太后的生父,皇后和我说,如果只是平日受点气,那也就受了。可杨骏他大权独揽,竟然还不知足!” “前天,在宫中面圣的时候,他喝醉了酒,竟然对陛下和皇后说什么,‘汝家无德,坐不稳江山社稷,不妨退位让贤,还能保一条生路’,哈!他心中在谋划什么,莫非还藏得住吗?” “杨骏是打算谋反啊!”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是眼皮一跳,都感受到了言语中的腾腾杀气。大家都猜想过,皇后会给太傅定个什么罪名,结果不出所料,贾后如此阴毒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给出了谋反的罪名,那目的自然是奔着杀光杨骏全家去的! 这时菑阳公卫瓘有些坐不住了,他咳嗽了一下,贾谧顿时噤声,所有人都向他望去。 作为场上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人,卫瓘已年过七十,头发基本全白了,面容上的皱纹堆叠如陇右的高坡。但众人却不敢小觑他,因为这位老人是灭蜀的元勋功臣,伐蜀之役的魏军监军。 当年成都之乱,是他看穿了钟会的布置,佯装生病,骗过了钟会,而后绝地反击,率众诛杀了姜维与钟会,又半路唆使兵士,做掉了槛车中的邓艾父子。可以说,在成都之乱中,卫瓘便是最后的胜者,是谋胜三位名将的不朽传奇。 而在之后的岁月里,这位老人历任边疆各地要职,扫平边患,皆有政绩,也是唯一一位活着的开国县公。 如今的卫瓘,已经是半退隐之身,而他之所以退隐,就是遭受了杨骏的排挤。而在场诸人看见卫瓘也身在此地,无不感到万分振奋,大家都想,有菑阳公在,政变就一定可以成功。 现在卫瓘说话了,他的音调很疲倦,但言语的份量却很重,他道:“谋反这样的大罪,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的,敢问鲁郡公,可有杨骏造反的实证?” “哦?”贾谧眯起眼睛,问道,“菑阳公是什么意思?” 卫瓘没有因为贾谧的年纪小,就产生任何的轻视,他苦口婆心道:“鲁公,谋反这种罪名,祸及三族,不提则已,一提则血流成河,故而不可妄论。哪怕是皇帝亲自定罪,如果没有实证,也是难服人心的。” “要么会令朝野离心,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如果没有实证,我建议还是谨慎一些,以现在的情形,也足以用大不敬之名,来治罪杨骏了。” 出人意料,这是反杨的密会,可卫瓘的字里行间,竟然是想保下一部分杨党,这让贾谧的笑容有些生硬。他喝了一口水,笑道:“菑阳公确实是好心,但是如果连陛下与皇后的话都不算实证,那莫非要等到杨骏真的篡位自立了,我们再动手不成?” “这是国家社稷生死存亡的时刻,除恶务尽,当时菑阳公在成都,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贾谧说得很和善,但是言语中对卫瓘的不满,也是毫无遮掩,两人相互注视着,使得场面上的气氛有些冰冷。 片刻后,卫瓘移开眼神,对众人说:“我只是提出一点见解而已,鲁公听与不听,或者说皇后听与不听,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言下之意,是他让步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但大家也听得出来,这话语中带着三分讽刺。 贾谧狠狠盯了卫瓘一眼,继续对众人道: “事情就是这样,今天我来见大家,是受了皇后的嘱托,希望诸位能够同心协力,勠力诛贼,还大晋一个朗朗乾坤!” 说罢,他振臂一呼,对众人郑重行礼道:“就拜托诸位努力了!” 贾谧这么一说,来参会的人自然都卖他面子,纷纷说些什么“为国尽力,臣子岂敢推辞”之类的话。 但上面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这次密会的由头罢了。 反杨,到现在几乎已经成为所有政客的共识。但不管怎么说,杨骏是武帝钦定的辅政大臣,在此之前,也总领朝政七八年,经营的势力已是庞然大物,在三省、禁军、地方多个方面盘根错节,涉及到的官员不下千人。故而在面对杨骏时,就连汝南王司马亮这样的宗室领袖,也难以下定决心,最后吓得仓皇出京。想铲除这样一个势力,将他连根拔起,必须要有周详的准备。 而这次密会,就是为了在司马玮进京前,先拿出一个基本的草案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顺带清点一下倒杨派的实力。 贾谧道:“诸位也不用有什么后顾之忧,杨骏虽然势大,但忠于国家的人更多,这就是邪不压正!今天我来之前,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忠志之士!诸位不妨先相互通报一下,也好展现一番,诸位王公大人们的拳拳报国之心。” 由于众人此前多是暗地里交流,各自发展,谁也不知道,倒杨派这个大联盟到底发展到了何等地步,而现在,就是崭露峥嵘的时刻。 孟观先道:“楚王殿下已经和清河王、长沙王、成都王三位殿下商议好了,等他一到京师,就可以共同进退!亲率禁军讨伐逆贼!” “而淮南王也愿与楚王一同进京,匡扶国难!” 这两句话,威力极大,直接代表了四位皇子对倒杨的鼎力支持。 卫瓘接着道:“我已和汝南王联络过了,他镇守许昌,不能先至,但可以领军摇为声援,作为威慑。” 原来他代表的是司马亮,不过司马亮的这个表态未免有些没有诚意。 石崇道:“下邳王也愿倒杨,并已承诺,愿拿出一万匹绢,赏赐倒杨的将士。” 下邳王司马晃是如今的车骑将军,而且还兼着护军,有他加入,对于禁军的掌控就稳定了。 而随着一些生面孔的表态,刘羡也逐渐听到了梁王司马肜、赵王司马伦、陇西王司马泰等人的名字,毫无例外,他们或在京师,或在军镇,但都不妨碍积极参与这场倒杨风波。而这一连串名字的出现,也基本代表着宗室对杨骏的集体排斥,已经不需要再追问有谁参与倒杨,而要问还有几人没有参加倒杨。 事实也正是如此,成年的宗王里,除去秦王司马柬与河间王司马颙、东平王司马楙三人外,其余所有宗王皆表示了对倒杨的支持。 而刘羡则是作为司马遹的代表,最后表态道:“太子也同意讨伐杨骏,他说,只恨年纪太小,不能亲自持剑杀贼!” 至此,大家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果说来时大家就已经感到乐观,此时更是由内而外地容光焕发,恨不得立刻就带兵去剁了太傅。 因为倒杨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一个难以形容的地步。 这些表态的宗王,几乎囊括了地方上所有的封国与军镇,而他们的门客,也几乎遍布朝廷的所有职能司曹,加上几乎已经站定了立场的几家勋贵,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小朝廷,更何况其中还有皇后和太子。 只要大家能够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就不存在做不到的事情。 杨骏的所谓太傅府,所谓的苦心经营,在这样的倒杨势力面前,不过是汹涌浪潮前的一块小石头罢了,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一个潮头打过来,瞬间就会被席卷而走。 可以说哪怕现在公开撕破脸,杨骏也无可奈何。 而与此同时,刘羡隐隐有了猜测:杨骏亲自到婚宴上表态退让,是不是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做出了如此决定呢? 又或许,这位老人是得到了消息,知道在王粹的婚礼后会有这么一场密会,但却根本想不出阻止的办法,所以才如此仓惶地认输求饶吧? 可惜,与太傅议和的讨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这场密会上。 但这还不是杨骏的全部劣势。 贾谧等众人表态完毕,微微敲击桌子,又对一旁的陆机道:“士衡,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身为太傅府的祭酒,把太傅最近的布置,也跟大家谈一谈吧。” 陆机身为杨骏的幕僚,却出现在倒杨的密会上,这本身非常讽刺,但与会众人却丝毫都不感到吃惊。 毕竟直到现在,皇后表面上仍是太傅的盟友,暗地里却不知透露了多少机密,杨骏从一开始没察觉到这点,败亡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三章 政变草案(4k) 进京一年后,陆机凭借自己在文坛闯下来的赫赫声名,已经成功被杨骏征辟,成为太傅府下的一名祭酒。 但身为陆氏子孙,他的理想从来都是出将入相,恢复吴郡陆氏的威名,小小的一个祭酒,在他看来不过是等闲,没什么好在乎的。故而他无意效忠杨骏,反而把太傅的势弱尽收眼底。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效忠这位即将覆灭的太傅,不如继续紧跟贾谧,把杨骏作为自己的跳板,为下一步的跨越做准备。 虽然这可能会背上背主之名,但在这个年头,背主有什么所谓呢?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司马氏如此,贾氏如此,也如此。哪怕是自己的祖父陆逊,不也是放下了在庐江时的杀亲之仇,转而效忠孙氏,才获得了现在的地位吗? 由此可见,只有先有了切实的权力与地位,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所以这次参与政变,陆机义无反顾。 他就自己所得,对众人介绍情形道:“既然已经决定动武,我想其余方面也不用多说,直接就谈谈太傅在宫城中的布置。” “太傅如今在禁军中,掌握的要紧人事主要有三个,一个是中护军张劭,一个是左军将军刘豫,一个是太子太傅杨济。其余党羽如杨珧,都是舞文弄墨之辈,不足为虑!” 杨骏的势力当然不只有这三人,他最重要的根基实际上在三省,杨珧掌管尚书省,段广掌管门下省,蒋俊掌管中书省,三省合为一体后,可谓是密不透风,所有的政令都要经过太傅府才能发布。 但很可惜,笔杆子不能杀人,大家如今做了动刀兵的打算,那杨骏在三省的把控就毫无用处了。 陆机紧接着介绍道:“中护军张劭,如今名义上总领禁军,虽然禁军将士多不为其所用,但总还是有些不识时务之徒,据我所知,能调用的最少也有两千人。” 众人无不面露哂笑,能调两千人,在洛阳里算是个人物,但对于整个禁军来说,不过是冰山一角。 “左军将军刘豫,是太傅的心腹,手下有禁军三千,都是他的嫡系,很难说服。” 与会者不动如山,即使再加上三千禁军,和己方势力相比,依然差距悬殊。 “最难办的是太子太傅杨济,他曾经是镇北大将军,久在外营军中处事,颇有威望,手下又养有五百秦中死士,据说人人善射,敢为杨济奋死。” “他还有权调动东宫的太子五卫率,也就是四千东宫卫士。” 说到杨济,大家终于感觉到几分棘手来,倒不是因为他能调动太子卫率,而是因为他的军中声望。在禁军中,他掌握的势力也就四千人,和刘豫、张劭的人加起来,也不满万人。 但是在洛阳城外,尤其是东北部,驻有六万外营兵,也就是俗称的北军。 北军成分复杂,兵源来自四海九州,不可能由私人掌控,只听从朝廷的命令。如果杨骏令杨济出发到北军中,调兵来镇压城内禁军,是有成功可能性的。 陆机说完杨骏的军事布局后,众人都陷入沉思,贾谧直接问道:“士衡,你觉得此次倒杨,有几个要点?” 陆机对此已有腹稿,他继续分析道:“依我所言,想要覆灭三杨,主要有三个要点。” “一是要严守宫禁。” “陛下与皇后是根本,有陛下的诏令就是奉诏讨贼,没有陛下的诏令,就是图谋作乱。天下人不识得忠臣奸臣,最后还是要看陛下的诏令行事。要想成事,就必须先在宫中占得主动,把杨骏的人都控制起来,避免他们挟持陛下!” “然后我们就可以请出陛下诏书,名正言顺地讨伐那些杨骏乱党。有诏令在,我们又人多势众,那些听命于三杨的禁军卫士,又能翻起什么水花呢?恐怕会直接做鸟兽散。” “二是要看住太傅宅邸。” “杨骏是首恶,所谓擒贼先擒王,想要迅速除去奸贼,不至于引起更大的乱子。就应该在得到诏令后,立刻去擒杀杨骏,他府邸内仅布置有数百名侍卫,只要他一死,剩下的那些党羽,就成了无根之木,败亡不过在俯仰之间。” “但若是不能速胜,就麻烦大了。杨骏住在曹爽旧居,离武库不远,如果让他们把握了武库,把库中甲杖弓弩发与平民,再加以重金赏赐,短时间内就能拉出一支军队,到时候就会平白多出一些没必要的死伤。故而必须要挑选时机,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三是设法守住洛阳各城门。” “三杨在城内,撑破天也调不出一万人来。但若是出了城,他毕竟是太傅,而且是有遗诏辅政的太傅,杨济在军中又有声望,无论是调遣北军与我等厮杀,还是率众奔逃他处,都将成为大麻烦!” “若要避免这等场面,必须要提前把控洛阳诸城门,无论城内形势如何,决不能放一个人出去。” 陆机说完,便退回贾谧之后。但众人对他的印象却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在此之前,众人都听说过陆机的文名,知道陆机是一代文宗。但俗话说得好,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一个人能在文学上有如此造诣,其余领域上难免就有些短处,比如屈原、蔡邕、曹植等人,文学上建树极高,政治上通常都郁郁不得志。历来能够真正说文武双全的天才,恐怕也只有曹操、诸葛亮寥寥数人而已。 但今日这一番议论,大家才愕然想起,他是陆逊陆抗的后代,吴郡陆氏的立家之本是军争,陆机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贾谧对陆机的表现非常满意,如今陆机是他的幕僚,陆机的优秀就相当于展示他的权力,故而他挑衅似地向刘羡笑了笑,哪怕没说一句话,刘羡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拿什么跟我斗?” 刘羡只觉得好笑。 有了陆机提的三点纲领,接下来则是商议更具体的军事布置了。 这回轮到孟观上场,他作为司马玮的代言人,已经被提前任命,直接做政变的先锋,所以具体的军事草案,也由他来做。 只不过在此之前,孟观名不见经传,出身又低,故而众人看他的眼光中多带有轻视。 但孟观早已习惯了,他站在中央,视若无睹地摊开一张洛阳城防图,笑言道:“陆君方才所言,竟与我不谋而合。” “我原本的计划,其实说白了,就是八个字,戒严生势,短兵杀贼!”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后,徐徐解释道: “如今杨骏倒台是众心所向,宫禁中的五万禁军,我们少说能动用三万,若是在旷野中刀兵相见,我们必然能取胜。” “但这毕竟是在京城之内,若闹得太过剑拔弩张,势必会有损朝廷威望,也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变数。” “我的设想是,我们既然已经能调动大部分禁军,不妨越过杨骏,请旨后直接进行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宫门,所有城门,除去禁军外,无论是何等爵位,何等官职,皆不允许上街。” “如此一来,我们就切断了三杨党羽的所有联系,他们聚集起来人数不少,但若是不允许相互串联,一个府邸最多也不过两三百人,就算占领了武库,又能干些什么呢?” “况且杨骏到底只是太傅,他的党羽,同时也是朝廷的臣子,只要我们能以戒严的名义控制京师,抢在杨骏反应前,先一步将这些人管控起来,他们定然惶恐不安,别说抵抗了,多半会束手就擒。” 他说到这,众人相互交流眼神,都露出肯定的意味:这个法子非常稳妥,没有什么多余的步骤,不需要众人冒险,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大。 而菑阳公卫瓘开口道:“戒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策略,但是动用的人力未免太多了,如此一来,杨骏和杨济府上的那些死士该怎么处理?你还能带多少人去讨伐杨骏?” 孟观当众伸出四根手指,淡然道:“四百人即可!” “四百人!” 此话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杨骏平时出入的侍卫都不下百余人,府内的侍卫最少也有六百人,且无一不是身高体阔、能负甲终日的壮士。这个孟观哪里来的自信,竟然四百人就敢去攻打太傅府? 卫瓘很欣赏孟观的勇气,也不免问道:“是否有些托大了?照我看,再怎么样,军中千把人还是能匀出来的。” 但孟观却摇首拒绝,斩钉截铁道:“兵贵精不在多,正因为只有四百人,才不至于使杨骏党羽生出警惕,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且我这四百人,是楚王殿下精心蓄养,锻炼了数载的,枪阵、剑阵、远射,样样皆通,最重要的是上下一体,同心同情,若上了战场,足可以以一当五。” “反观杨骏,他手下里唯一会用兵的,不过是杨济一人。但杨济又被他排挤,不在太傅府内。府邸里的甲士看起来不少,但没有合适的将领,又有何用呢?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犬罢了!” “加上今日杨骏到婚宴上求饶,他已经是胆寒了!只要我急攻如雷,猛进如风,令他肝胆俱丧,兵马再多,又能如何?” 卫瓘又道:“不宜过分低估杨骏,他做了这么久的辅臣,总有几分不凡在。哪怕是猫犬鼠兔,逼到绝境,也会做困兽之斗,何况是他这样一位太傅呢?” 孟观则笑道:“我等武人,早就做好了与人死斗的觉悟,若他真敢如此,我等难道就不敢亮剑吗?所谓勇者武人之魂,一勇可胜万敌,古之善战者,都通此理。当年宣皇帝在曹爽拜谒高平陵之际,以区区三千死士,就能令掌握天下兵马的曹爽束手就擒。对方勇,只要我方更勇,敌人便自然怯弱,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接着说:“诸位若不信我,大可先准备一支别师,若我前方进攻不力,不幸身死,再让这支别师后继而入。有此两手准备,杨骏怎能不死!” “唔,”众人闻听此语,都不禁微微点头,那些几十年前已经成为传说的金戈铁马岁月,如今都仿佛出现在众人面前。 尤其是卫瓘,他情不自禁地用左手虚握腰间,试图抓住二十多年前腰刀的刀柄,心中赞叹道:“好一个孟观!我从军多年,和公卿讨论军略,无不平淡如水,味同嚼蜡。此人一番话,却令我心中血热,有策马入阵的冲动。好一个勇者武人之魂!这样的话,我只在当年见姜维的时候,才听说过类似的言语。” 于是果断赞同说:“后生可畏,孟叔时有将帅才啊!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同意!” 卫瓘作为参会众人中唯一的元勋宿将,有他首肯,孟观的提议自然是全部通过。就连贾谧也露出了刘羡感到非常熟悉的眼神,那是忍不住想要践踏孟观的渴望。 但刘羡此时却察觉到了一个漏洞,他斟酌片刻后,对孟观问说:“杨济怎么办?不是说他府中有四百秦中死士吗?是不是会生出些变数?” “若他趁机率众到东宫,以太子太傅的身份胁迫太子,以太子为人质,而后领太子卫率,然后杀出洛阳,那就大事不妙了。” 对于天下来说,太子司马遹的重要性丝毫不逊色于当今的陛下,甚至还犹有胜之,毕竟他是晋武帝司马炎选定的继承人,可以说没有太子司马遹,可能当今的天子就难以登基,如果落到他人手中沦为傀儡,后果也将是不堪设想的。 孟观道:“这个不用担心,东宫在城东,杨骏、杨济府皆在城西,只要能够成功戒严,街道上都是我们的人,杨济如何能从城西杀到东宫呢?如果能够成功,那大概是说,我们全都活不成了。” 说到这,他轻松地笑笑,在座的众人也大多同意这个推论。在大家看来,今日这个婚宴后的密会,可以说是圆满达成了,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这场政变后的格局里谋得自己的新地位。 刘羡也被孟观说服了,但当他把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贾谧时,正好又对上这位同龄人挑衅般的冷笑。 他心中咯噔一声,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这次的政变备案,恐怕不会如想象般的顺利进行。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四章 楚王决意(4k) 元康元年二月辛丑,在经过了一年的沉淀后,楚王司马玮再次踏上了返京之旅。 时值春雨时节,天上一连下了五六天如丝细雨,地面变得润如油膏,马行走在道路上,不时趔趄两下,而远望周遭起起伏伏的山头与绿林,都沉浸在一片朦朦胧胧的雨雾中。 司马玮路过一个小坡时,看到坡上的迎春花如星辰般点缀在绿色的瀑布上,他忍不住亲手折下一段花枝,春天的枝条似乎都是脆嫩的,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司马玮将满是水珠花枝移到面前,轻嗅着其中的芳香与水汽。 “先帝在世的时候,曾教导我说,身为皇子,要能看出天地之情。”司马玮放下手中的花枝,转首对身边的歧盛说道:“如今看到这江山多娇,风景如画,我心中眷恋温柔,恰如这春雨绵绵不绝,岐盛,你说这情是对,还是错?” 岐盛的马术不是很好,他此时正随着马匹的趔趄而摇摇晃晃,听到主君的发言,他笑道:“殿下是堪比周公的贤王,心里面装的是九州万方,殿下胸中的温柔,自然是对我大晋天下苍生的温柔,万民有幸啊!” “岐盛,你这话说得太过了,人岂不自知?”口中说着反对,可司马玮仍不免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道,“我如今要做的事,是要在洛阳大动干戈,这是几十年来无人敢干的事情,无论成败,都一定会充满争议,也不知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我。” 长史公孙宏则在一旁道:“殿下,后世史书的记载,从来都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对,无关紧要!”公孙宏手持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悠悠道:“殿下,史书上记载的所谓功过是非,是由史官定的,但实际上,史官的好恶重要么?后人也不是石头,不是史官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后人只能看到前人的所作所为,只要留名在史书上,不管是恶名还是贤名,他们都会知道,这是非凡的人,这是改变了世界的人,这是需要被铭记的人。” “主父偃曾经说,大丈夫生不能列五鼎而食,那也要死受五鼎烹。鸿鹄又岂能与燕雀言志?殿下你只要做下了非凡的事业,就已经永垂不朽了。” “永垂不朽……”司马玮闭上眼睛,感叹道:“是啊,你说得对!人生在世,就要做些常人难以企及的事情,不管是恶行还是善行,都要独树一帜!” 他睁开眼睛,扔下手中的花枝,仰望着天空道:“当年我曾祖宣皇帝,为曹魏尽忠三代,内修政理,外御敌寇,本是与蜀汉的诸葛亮齐名的忠臣,贤臣。” “但后来的事,虽然现在不让议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到底不是诸葛亮,做了操莽之事,这才有了我大晋天下。” “论道德操守,他是比不过诸葛亮的,但是论功业,诸葛亮又哪里比得上宣皇帝呢?” 面对着天上的乌云,司马玮颇为自豪地笑道:“当年三国鼎立,九州征战不休,到底是我大晋一统三国,结束了乱世。是不是做了乱臣贼子,本也不重要。” “我这次去洛阳,就是要像宣皇帝高平陵一样,去杀人的。” “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要我说,杀人确实是犯罪,但要做为民除害的英雄,那就势必要杀一千个人,一万个人!” “殿下圣明!” 这是司马玮第一次公开说出如此血腥的话语,而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岐盛和公孙宏不惊反喜,他们都跟着高声赞同起来。 他们跟随司马玮已经很多年了,促使他们一起行动的,从来不是对司马玮的忠诚,而是司马玮胸中的野心。只有野心,炽热狂妄的野心,才能够掀起席卷朝野的浪潮,让出身贫寒的人也能借着潮头飞跃,然后成就能被史册记载的伟业! “你们说,杨骏为何不懂得这个道理?” 岐盛笑道:“他不是不懂,不过是驽马恋栈豆罢了。殿下,许多道理,人知道是一回事,敢不敢用是另一回事。” “当年袁绍与曹操官渡大战,莫非败在他没有谋略吗?当然不是!败就败在他多谋而寡断,瞻前顾后,事事迟疑,最后自然是满盘皆输!” “殿下之所以能够有今天,就是因为殿下敢于断事,不惧风险啊!” “断事?好!哈哈哈,那我现在有两件事,还没有想清楚,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司马玮之所以如此感慨,就是因为他如今怀中藏有两张黄帛,这都是他自襄阳出发前,也就是昨日前收到的。 第一张是刘羡写的,他在信中详细描写了最近京城各方的动向,其中着重讲解了杨骏太傅的状态,指出如今面对朝野一齐发动的舆论总攻,身为太傅的杨骏已经无法支撑,极有可能做和平让位的打算! 司马玮冷笑着问两位幕僚道:“杨骏准备服软,你们说,我该如何处置他?” 岐盛当然能够看出其中的利弊,他笑道:“该退的时候不退,该进的时候不进,这样不识进退的小人,有什么好同他商量的!殿下拿下他,就是朝野公认的功臣!殿下同他讲和,岂不就是承认了他辅臣的地位?以后若要再斗下他,可就千难万难了!” 公孙宏则更加直白,厉声道:“有什么好说的,杀就完了!无非是杀多杀少的事情!” 这两句话更加激起了司马玮胸中的火焰,他远望北方洛阳的方向,问道:“你们说,怎么杀才算除恶务尽?” “杨骏是祸乱朝纲的首恶,当然要诛灭三族!” “杨珧、杨济是杨骏的兄弟,也参与了乱政之举,自然也是诛灭三族!” “还有杨骏的那些心腹亲戚,什么段广、李斌之流,都是杨骏的帮凶,没有他们,杨骏怎能至此?也要诛灭三族!” “当年宣皇帝在高平陵之变后,整顿朝纲,族灭八家名门,杀了近四千余人,殿下怎么能落后呢?最少也要杀满五千人!以此来彰显殿下的决心!” 岐盛和公孙宏你一言我一语,浑不在意自己一句话下去就有多少人头落地,他们在听到司马玮的表态后,已经进入到一种狂热的状态,每一颗人头都是他们进步的功勋,只恨不能杀尽洛阳人,让自己再造一个新洛阳。所以说到最后,连理由也编不上了,干脆鼓励起多杀滥杀起来。 司马玮当然知道这些话语并不道德,但竟也发自内心地认同。 杀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这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明日,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他口中道:“但总要回个话给杨骏,你们说怎么回?” 岐盛与公孙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笑容,道:“杨骏既然准备服软,不如就让他做几天好梦吧。” “你是说,佯装应允?” “之前我们如此咄咄逼人,他一服软,我们就直接应允,这未免有些虚假,不符合人之常情。”岐盛作为司马玮的幕僚,虽不如刘羡,但也不是全无才华,他细细分析道,“殿下不妨提一个苛刻的条件,开始跟杨骏讲价,他即使不会答应,要和殿下讨价还价,但大体会觉得,殿下是有诚意的。” “等他麻痹大意……就是我的致命一击!”司马玮明白过来,继而击节笑道,“好,岐盛,今晚你就先写一封密信,连夜送到洛阳杨骏府上,告诉他,说我要中护军和尚书令的职位,非如此,我绝不妥协!” 中护军和尚书令,一个是禁军的直接领导,一个是三省中最关键的核心要职,只要有了这两个职位,杨骏一党的生死,基本就全看司马玮的念头了。 公孙宏又问道:“那殿下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司马玮却没有直说,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胸中掏出另一张黄帛,这是孟观所写,里面记录了上次密会中,众多势力表态同意的政变计划。 他把这张黄帛递给公孙宏,等他看完后,问道:“你觉得这个草案如何?” 公孙宏审视一番后,回答道:“孟观虽然有些托大,但整体来看,十拿九稳。” “嗯,这也是我满意的地方,但我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公孙宏非常纳闷:“不满意……殿下是何处不满意?” 司马玮又把黄帛转交给岐盛,淡淡道:“孟观的眼界太低,只看得到眼前,却看不到将来,若按这份草案去做,恐怕不利于以后的事情……” “以后?”听到这两个字,公孙宏有些明白了,他笑道:“原来殿下眼中已经没有杨骏,而是在想杨骏死后的局面吗?” 司马玮颔首道:“是啊,以后,这份草案虽然稳妥,全城戒严,全城戒严,大概是没什么乱子的,但如此一来,如何体现出我有非凡之功呢?” “殿下是这次倒杨的领头人,杨党覆灭,殿下怎么会没有非凡之功呢?” “哈哈哈,公孙,你是在装傻!”司马玮笑起来,他挺起胸膛,用洒脱的语气道:“而现在支持我的人虽多,但这只不过是为了对付杨骏而已,杨骏一死,还会有多少人支持我,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把持权柄者最遭人嫉恨,杨骏之后,就是我了。” “我若不想办法立下无可忽视的功劳,将来辅政行事,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呢!”说到这,他拉缰停马,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下来,面对几位幕僚的疑惑,他缓缓道:“必须要想办法昭告天下,令世人知我。” 这位年轻的藩王,原来心中已经想得如此之远,这不禁让幕僚们暗暗吃惊,但岐盛权衡利弊后,还是提出质疑道:“可殿下,如果这次表现得太过锋芒毕露,也会引起其余人的警惕吧!” 公孙宏也赞同歧盛说:“殿下,您今年才二十岁,来日方长,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来日方长?哈,或许吧!” 司马玮确实很年轻,自古以来,能在他这个年纪就接近最高权力的人,除了皇帝外,再没有其他人。但司马玮到底不是皇帝,他在靠近的过程中,反而生出一种急迫感和焦虑感,他深刻地察觉到,在没有真正把握住最高权力前,一切都似乎是虚假的,就像是踩在云中飞升,可能美妙,但也恐惧高空中的风景,远远不如切实的后土让人安慰。 故而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说道:“这样吧,公孙宏,你也写一封密信,让刘羡转交给贾谧,就跟皇后说,杨骏的府邸田产,由我来处置。” “殿下您这是……” 司马玮静静道:“政变之后,我要把杨骏府邸夷为平地,刻石立碑!” “杨骏的所有金银,我打算赏给内外将士,杨骏的田产家业,我要分给无地可种的贫农。” “公孙宏,就由你来负责这件事情,事后给我一个账簿,要事无巨细。对于赏赐,每一个将士,哪怕步兵小卒也不要遗漏了,而对于田产和粮食,不要给什么名门豪族,每一亩田,都要分到真正的贫农手里。” “你要对他们宣传说,楚王司马玮已经要下定决心,整顿朝纲,刷新吏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只不过是楚王司马玮的一小步罢了!” “殿下,这样是否太……”公孙宏第一时间想反对,因为这定然会激怒许多人,但随即又为主君的气魄所折服,自己本来已经够急功近利了,不料殿下竟然比自己还要急切!但正如此前殿下所言,要完成非凡的伟业,怎么能没有非凡的气魄呢? 他思来想去,终于低头道:“在下立马去办!” “好!”司马玮又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策马前行,再看这些蒙蒙春雨中的山河美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而想到:当年曾祖司马懿征伐辽东归来,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种心情呢? 在这段人生的长路上,司马氏的男儿,不会妥协,不会停止,不会犹豫,他们注定心如铁石,直到屹立在世间的最高点为止。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五章 政变前夜(4k) 在收到司马玮的密信后,刘羡颇为无语。现在这位楚王殿下还没有入京,政变的事也只是做了个计划,眼光却已经看到政变成功以后了,自己是该说他胸有成竹呢?还是该说他胆大妄为呢? 做事未虑败,先虑胜,这样是没有后路的,一旦遭遇意料之外的情况,恐怕就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想要收手,也是来不及的。 但刘羡也很理解司马玮,他知道,在这种如同命运审判的关键时刻,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平常心,只不过是有的人胆怯,有的人冒进。连自己的心中也不能说毫无波澜,何况是身为漩涡中心的楚王呢? 可走到了这一步,就不可能再做平常人,要掌握自己乃至天下人的命运,就必须要克服这些无谓的情绪。故而想到这里,刘羡对司马玮是有些失望的。 而面对这封密信中的要求,刘羡更是感到厌烦,直接去和贾谧协商?一想到要和贾谧见面,刘羡觉得还不如让自己去龙门山爬上二十个来回。 不过政治就是这样,想要成功地在政坛中坐稳位置,就不可能太有个人的喜好,刘羡身为司马玮在洛阳的代言人之一,和现任鲁郡公会面,这是一件没得选择的事情。 刘羡只能去与贾谧见面。 只是说起来刘羡参与党争的理由,总会让人感到讽刺,为了避免被贾谧迫害,结果却要与贾谧合作,好似鲁郡公有什么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伟力似的,莫非天下真的是围着他转不成? 刘羡对此心知肚明:天下不是围绕贾谧转的,而是围绕着权力转的,在除去杨骏之后,这位鲁公的声势会更加猖狂吧! 于是他不无讥讽地想:贾谧的出身还是不够高贵,如果他生在司马家,当了皇帝,想必大晋也就该亡了,到那个时候,自己也就得到自由,能回去蜀中了。 不过气话归气话,真到了鲁公府前,刘羡的心情又变得极为平静。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和这些勋贵子弟们的相处,其实早年还算是愉快的,之所以变成了现在这个关系,主要还是自己变了。 这种蜕变是自己选择的,对于那些没能蜕变,而被环境所浸染的人,刘羡更多感到的是可怜,这样德不配位的人,他们固然会得意一时,若在太平年间还好,但在这个即将刀枪见红的年代,他们是很少会有好下场的。 敲开门后,刘羡告知了来意,苍头很快带着一名中年人出现在刘羡面前。刘羡稍稍打量,顿时反应过来,这位是贾后的族兄,贾谧的族叔,门下省的散骑常侍贾模。 与贾谧不同,贾模的气质非常沉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儒雅士大夫形象,他看向刘羡,似乎不知道贾谧和刘羡的恩怨般,仅仅是微微一笑,就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而后用不徐不疾,仿佛吟诗般的语调说道:“这不是怀冲吗?真是贵客临门,快跟我来。” 他和刘羡在宫中是见过面的,但这么面对面说话还是第一次。但贾模却娴熟的像是刘羡的世交一般,一边为刘羡领路一边说:“听说长渊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我们家里管不住他,平日还请你多多见谅。” 贾模的语气非常自然,就好像贾谧平日所谓的麻烦,是踩坏了门槛之类的小事,似乎根本无足轻重,不值得为之在意。 而刘羡也仿佛全不在意般,回答道:“都是些小事罢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听到这个答案,贾模有些出乎预料,他回首审视了一下刘羡,笑了笑,指着前面的房门说:“那你们就两个人细谈吧,我就不打扰了。” 刘羡点点头,他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位文士,虽不是贾氏嫡流,也没有走在台前,但却能身处在杨骏、贾谧和贾后中间,显然他才是目前运作平阳贾氏的政治头脑。而平阳贾氏能维持原本的权位,贾模功不可没。 但很可惜,真正能做决策的,还是只有贾谧。 刘羡敲开门后,这位鲁郡公开头第一句就幽默得差点让刘羡笑出来: “哟,刘羡,你是想清楚了,来向我投降的?” “我这个人还是很宽容的,你只要在这里向我磕一百个头,再到门外说一句,我是鲁公门下走狗,我就原谅你了。” 这股妄自尊大的味道,太纯正了,除了贾谧,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说得出来。 此时已经快到巳时了,但贾谧显然是刚醒来不久,身上穿着朴素的绸衣,发髻也只是简单的扎起,他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迎接刘羡,整个妩媚的脸上露出慵懒的气息,桌案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 刘羡选择假装没听到,开门见山道:“鲁公,我是受了楚王殿下的委托而来。” “哦?”贾谧有些失望,他以箸敲案道:“你宁愿当楚王的狗,也不愿意当我的狗,是觉得我不如楚王?” 这话还是没法接,刘羡继续道:“殿下想与皇后协商,下一道密旨,赋予他临时处置太傅家产的权宜。” 贾谧挑了挑眉毛,笑道:“这就你看上的主子?也不过是一个贪慕他人钱财的小人嘛!” 两人简直在各说各的,似乎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交流,如果不是刘羡熟悉贾谧,还以为他发了癔症,当然,或许贾谧这辈子都活在癔症里。对待这种精神状态的人,既然已经确认了内容,刘羡便打算以不变以万变。 所以他道:“鲁公是觉得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 贾谧面对刘羡这幅态度,仍然不肯回复,好像是要熬鹰一样,磨练刘羡的耐心,调笑道:“我还挺喜欢你这幅矜持的样子,这样训起来才有意思。” 而刘羡见状,则起身道:“鲁公的意思,是皇后不会应允咯?那我回禀殿下,看看太傅会出什么价吧!” 这一下击中了贾谧的软肋,他当然知道杨骏和司马玮私下议和的事情,也知道这只是司马玮的缓兵之计。但对于政治,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项羽和刘邦都是结义兄弟,何况杨骏和司马玮呢?如果因为自己的态度而导致楚王与贾后的联盟崩溃,这是他不能承担的责任。 故而贾谧的脸色一时阴晴变化,终于摆出了一副说正事的表情,连称呼都跟着变了:“怀冲何必如此急躁呢?这不过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呢?” “倒杨才是大事!为了黎民百姓,这件事绝不能不成!殿下要的那些东西,对于天下苍生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谈成了。 但贾谧最后说了一句:“刘怀冲,你跟着司马玮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刘羡离开鲁公府后,想起贾谧那张僵硬的脸,心中颇有些好笑,但同时也感到有些可悲:连贾谧这样的人都要被权力所摆弄,或许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吧。 三日后,贾谧派人送来了皇后的密诏,刘羡将其与孟观审阅一番后,没有什么异常,便再发密使,转交给司马玮。 楚王的回复很快,他说:“我十日后至京中,当大开宴席,宴请百官群臣,诸君做好准备。” 这就是火并前最后一件事了,楚王显然是准备借这个由头,大会百官,正式发动政变。 元康元年的二月丁巳,司马玮抵达洛阳城郊,上百名官员宗室出城迎接这位楚王殿下,距离上次司马玮奔丧,仅仅过了不到一年时间,而这次场面,比上一次还要声势浩大。 名义上,司马玮还是只带有上次相同规模的千名甲士,但经过了上一次的市恩后,洛阳百姓对司马玮无不倾心,数之不尽的平民百姓来到城郊,试图一睹楚王的风采。 当时正是朝阳日出之际,天上还挂有一道彩虹,司马玮就在洛水之滨召开宴席。 一道道炊烟从洛水升起,阳光把水面映得金黄,疏旷的大地上铺开不见边际的草席,然后人群中响起嘹亮的军歌。 而司马玮也不负众人所望,在他们面前站着的,似乎是一个充满着无限活力的青年人。他表现得真像一颗不世出的星辰,细心又大胆,虚假又真实,善于吹嘘又满怀真情,这些矛盾浑然一体,却又丝毫不让人讨厌。这些促使着司马玮和前来迎接的官僚们谈笑,与门客们一起舞剑高歌,又对围观的百姓们共饮美酒。 其人似乎时而稚气迷纯,时而大吹大擂,可是转眼间,却愿为现实粉身碎骨。 刘羡在宴席上只和司马玮小谈了一会,也不无惊愕地发现,楚王殿下已经和自己认识的司马玮大不相同,他似乎进入了大逍遥,大自在的状态,激情洋溢地对刘羡道:“怀冲,你也好好地听一下。” “我现在要孤注一掷,把赌注压在接下来的那件事里。”司马玮已经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了,双眼发光,魄力四射,“成就这番事业的只能是我司马玮,给天下,带来太平盛世的亦是司马玮!” 说到这,他拍拍刘羡的胸膛,高声道:“怀冲,你对我的帮助我全记得,但是你还是有个毛病,就是放不开!这怎么行呢?” “跟在我身边,切记要勇往直前!你要无愧于昭烈后代的身份,不要留恋眼下的安稳荣华,要与我一起拼搏,成为后世之花!” 说到这,他便又高举酒盏,去与别人共杯了。 司马玮的自信感染了他对面的每一个人,没有人不相信他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而正当大家高兴的时候,刘羡的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等宴会结束后,他返回东宫,向太子司马遹汇报今日的情形,心中则愈发感到忐忑。 刘羡不禁自问道:这一切真有这么顺利吗?不会有任何意外吗? 如果只考虑到这一次政变,答案倒还是令人安慰的,但是考虑到司马玮虽没有明说出来,但又切实存在的称帝野心,刘羡则感到忧心忡忡。 在这段时间内,他深刻地感受到,在杨骏对洛阳政局的全面失控下,京中势力犬牙交错,错综复杂,无数个小势力趁势而起,这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快速解决的。 太子司马遹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等刘羡回到东宫后,他问刘羡道:“今日的宴席,楚王邀请了多少人?” 刘羡回答说:“除去太傅及其党羽外,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部都邀请了。” 司马遹有些感慨,他拍着手道:“嗨,我这位五叔啊,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竟然邀请这么多人。” “先帝在世的时候,朝中几百个人里,能称得上信任的,其实也不过就是寥寥十来个人罢了,其余的不给他捣乱就不错了。” “五叔让这么多人给他撑门面,最后能交心的,又有几个呢?” “你别看他现在风光无限,可这都不是他的真本事,借势之人啊,未必不会为其势所伤。” 刘羡知道,这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太子在招揽自己,顺便表达一些对楚王的不满,这位被誉为司马懿再世的少年,如今才十三岁,但他也能感到司马玮对自己的威胁。 但刘羡却没有反驳,一来司马遹才是自己如今名义上的主君,二来,司马遹是太子,他的表态举足轻重,加上上次面见贾谧时,贾氏表现出的态度,洛阳已经有两大势力表达出楚王一党的不满,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联想到司马玮宴席上对自己说的话,刘羡认识到,自己选择的关键节点已迫在眼前。要么跟着司马玮奔赴到底,要么就要另寻他路,这将在杨骏死后,变成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倒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只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次的政变都是十拿九稳的,双方实力悬殊,杨骏不存在能够侥幸获胜的可能。 而在三月辛卯的这一天,这决定大晋命运的第一场政变,终于拉开了序幕。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六章 等待在东宫(4k) 在司马玮进京的同时,他与杨骏的谈判还在紧锣密鼓地展开着。 负责这件事的是李肇,他与杨骏的下属朱振在云龙门反复磋商,李肇咬死了司马玮的条件,一定要太傅让出尚书令和中领军两个职位。 而朱振则试图讨价还价,听他的意思,太傅想以尚书省的四曹尚书做交换,保下杨珧的尚书令职位;而对于中领军,太傅同意让给楚王,但希望能够把光禄勋、冗从仆射、虎贲中郎将三个下属的禁军要职留给杨党。 双方你来我往,在和谈上唇枪舌剑,杀气十足,但越是如此,杨骏一党反而越发安心,因为这种杀气是诚意的表现,连带着对于楚王在洛阳毫无遮掩地大肆串联,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反而自欺欺人地当做了谈判的施压。 当然,杨骏一党即使现在反应过来,他们没有任何的手段来阻止,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出逃,而这恰恰是他们不愿意面对的。 可侥幸的结果多半是不如人意的,在三月辛卯这一天,楚王司马玮入宫面见天子,而这就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楚王何日入宫,政变就在当夜开始。 而这重要的一天,刘羡待在东宫中。 东宫位于洛阳建春门与宫城之间,是洛阳城中的第二大建筑,也是自东汉以来,太子的一贯居所。 作为储君之所在,东宫也以太子为核心,打造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机构:有太子保傅,有太子詹事,有天子洗马,有太子舍人,有太子卫率,可以说除了与地方军政上没有对接外,连三省六部与禁军都有了雏形,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朝廷。 不过也就是个架子。 在司马遹刚刚继任太子的时候,朝廷任命何劭为太子太师,王戎为太子太傅,杨济为太子太保,裴楷为太子少师,张华为太子少傅,和峤为太子少保。 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朝廷又任命卫瓘之子卫庭、司马泰之子司马略、杨济之子杨毖、裴楷之子裴宪、张华之子张祎、华暠之子华恒为太子伴读。 名义上可谓是高朋满座,但实际上,这些人的来源错综复杂,背景相互抵牾。诸如杨济与张华,在武帝朝时就是政敌,如今在东宫中共事,能够和平相处就大不容易了,更别说在东宫尽心尽力。其余人也大抵如此,所以直到现在,司马遹真正能用的班底,仍然是广陵王府就追随的那些人罢了。 如今朝局波诡云谲,别看此前两次大宴热闹,但实际上,整个洛阳的气氛已经变得极为紧张,大部分政客除了自己的要务外,基本都不再露面,东宫的这些保傅伴读尤其如此,往日还会到东宫报个到,近来更是接连请了病假,人影都看不见了。 太子司马遹看着东宫这幅空荡荡的景象,是不甚满意的,他在用午膳的时候,对刘羡王敦等近臣抱怨道:“越聪明的人啊,就是不能信任。” “愚笨的人啊,他们不擅长口齿,不会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他们只能说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想干什么,可能会帮助别人,也可能会伤害别人,但是他们的想法是无法掩饰的,你一眼就知道怎样和他相处,他们答应的事情,就算最后成不了,你也知道是尽了力的。” “但聪明人啊,他们做什么和说什么,简直就像是一个谜。因为他想的和说的从来都不一样,表面上说要干一件事,可实际上呢,他是根本不想干,只是借着由头做另一件事,把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原本的事情却什么都没做。但他们却偏偏口头说得七拐八弯,能找一百个理由,让你挑不出刺来。” “国家难以治理,我看就是聪明人太多了,愚笨的人太少了。” 太子这么抱怨的时候,一众陪臣都很尴尬,搞不明白太子说的“聪明人”里包不包括自己。 但太子的抱怨显然不会就这么结束,他突然问刘羡说:“怀冲,今天的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吗?” 很明显,他在问刘羡今夜政变倒杨的事。 对于这位聪明过人的太子,刘羡也不打算隐瞒什么,直接回答说:“凡事不能说绝对,但是从双方力量的对比来看,杨骏没有得胜的可能。” “哦?怎么布置的?” “楚王殿下亲自镇守司马门,长沙王殿下镇守阊阖门,清河王殿下镇守万春门,淮南王殿下镇守崇礼门,陇西王殿下镇守西掖门,其世子司马越殿下镇守神虎门,东安公殿下镇守云龙门,下邳王殿下镇守东掖门。还有刘尚书他们镇守殿中,宫中可谓是稳如泰山。” “宫外呢?” “宫外由右军将军裴頠与东安公司马繇负责戒严,司隶校尉石鉴,河南尹王济,洛阳令满奋,悉数听命。” “听起来是十拿九稳了。”但他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道:“可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刘羡一时苦笑起来,对于太子司马遹来说,这次政变确实没有任何利益可言,他既不能提前得到亲政的实权,也不能收获什么名声,甚至连些基本的钱财都收不到,反观参与的其余势力,在这次政变后,加官的加官,封赏的封赏,也难怪太子心生怨怼了。 “可殿下若是反对这件事,则一定会有很大的坏处。”刘羡叹道,“想太傅死的人太多,殿下若是不同意这件事,或许可以不死,但进金墉城的结局却是逃不掉的。” 金墉城是晋武帝司马炎生前在洛阳西北角修建的小城,专门用来管制那些被废除爵位不得自由的宗室。在以后的中国历史里,这座小城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到目前为止,金墉城内倒还没什么太有名的人物。 司马遹其实也同意这个观点,但同意归同意,抱怨归抱怨,很多情绪不是一句理解就能消解的,尤其是他身为太子,却只能眼见着各种政局动荡,有损国家的根基,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不禁让司马遹哀叹道:“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就是人生啊!” 听到这句话,刘羡又感到非常好笑,司马遹身为太子,都要说这种话,那其他人呢?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贫民呢?或许人的念头和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永远也不会得到满意。 而一旁的王敦则沉着进言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殿下只需要保持一颗平常心,等待就好了。” “等待?”司马遹听后一愣,随即笑道:“处仲倒是看得很开,不过说得也好,既然没我的事,我也不需要怎么操心,不等待消磨时光,还应该干什么呢?” 论消磨时光,司马遹可是个好手,他立刻对一旁的江统道:“应元,趁着还没有戒严,你去把金市回春坊的乐师舞姬们都请过来,今夜我们就在宫中酩酊大醉!” “殿下,”江统有些无奈,他说道:“这个月的例钱您上个月就已经预支了,这个月的也只剩下不到一半,再要花钱,就又要找少府预支,殿下您身为太子,国家的储君,还是要勤俭一些,不然以后殿下治理国家,又有谁给您预支呢?一年可收不了三年的税。” 太子洗马刘乔也在一旁劝谏说:“殿下,非常时期,总还是要体面一些。” 按照朝廷规定,每月太子的例钱有五十万钱,也就是五十金,但这不包括东宫的开销,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个月一千金总是有的,这已经是一笔巨款,刘羡当年打劫一趟金谷园,也只能够东宫花三个月,可即使如此,司马遹仍然能轻松用超。 他特别喜欢花钱在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地方。 比如常人喜欢高头大马,可司马遹偏偏喜欢小马,他四处重金求购那种比驴还要矮小但是又长得匀称好看的矮马。然后七八匹小马拉一辆矮车,慢悠悠地好似在湖上泛舟; 又比如士族喜欢吟诗作对,可司马遹偏偏喜欢打架摔跤,他时常花钱去请一些身份低下但是又会摔跤的人到东宫来,看他们扭打在一起,然后自己也参与其中,旁人也不敢真用力,而他则把人摔得东倒西歪,满身泥土也不在乎; 最奇特的还属他那个喜欢掂重的喜好,大概是因为生母谢才人是屠夫家子女的缘故,司马遹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当屠夫,宰牛杀羊,放血割肉,然后就用手掂量每块肉的份量,竟然分毫不差。往往一个月东宫便要购买数千头牛羊,也算是改善了东宫的伙食了; 当然这些都是小头,花钱的大头基本都在经商上,从这个方面来说,司马遹完全是散财童子,他经常是凭着一时兴起突发奇想来买卖,给盲人卖画,给光头卖梳子,给胡商卖船,根本没有赚钱的道理。加上他偶尔还赌博斗犬,花销就更加无度了。 对于一个储君来说,这些爱好既不能为他增添半分光彩,也不能帮他获得多少实利。但他大概是太过聪明了,聪明到认为光彩和实利都比不上让自己开心重要,故而任由大家劝谏,他也都只当是耳旁风,刮过去就刮过去了,也没什么值得在意。 哪怕是在今天也是如此。 “那不是现在还有国库预支嘛!”果然,司马遹蛮不在乎道,“应元,我现在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干,难不成,你去和陛下还有母后禀告一声,让我带兵讨贼?” 他轻而易举地就令江统哑口无言,然后又对刘羡说:“怀冲,你耳朵好,跟着应元一起去,要挑几个最善乐的,不要省钱,别弄些什么五音不全的人跑来滥竽充数。” 刘羡和江统就这样被打发了出来,整得江统唉声叹气,对着刘羡连连抱怨:“太子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和江统相处久了,刘羡也看得出来,他和周顗是同一类型的人,对国家积弊痛心疾首,发自内心地希望国家未来能走上正道。刘羡对这种人一向是非常亲近的,他劝慰道:“太子只是有些小的毛病,至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这个安慰人的法子倒是新鲜。” “哈哈,那也是事实,至少这一点啊,朝中至少有一半人就做不到……” 刘羡就这样成功转移了话题,把对太子的劝谏转到了对朝中种种怪现象的怒斥上。 不过刘羡内心总觉得,太子的荒唐不过是一种假象。 与其是说司马遹真的想干这些事,不如说他是刻意想这么表演,想欺骗一些人,为自己塑造一个年轻的不知所谓又狂妄的形象。 毕竟他行为的尺度总是拿捏的很好,浮夸但是有趣,可能会伤害他人,但总是适可而止。就像是小孩子发脾气一样,你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你让他坐着吃饭,他偏要站着饮食。可能很让人头疼,但实际上却无伤大雅。 而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无论是经商还是赌博,他甚至一直在向身边的人施恩。所以即使行为荒诞不经,但仍然有许多人愿意追随他。 这些都足以说明,这位太子的行事里不是没有理智,甚至可以说,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这么做的。 但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刘羡隐隐有了猜测,但一时也难以确定。 正如同司马遹抱怨的聪明人难以琢磨一样,太子自己也是顶难以琢磨的聪明人。 刘羡想,或许这位太子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吧,在他明说之前,自己不妨配合他。 故而刘羡找乐师的时候,也是当真不省钱,直接挑了三十名最名贵的乐师,琴瑟琵琶一应俱全,一天就要花二十金。管账的江统听了要价,一路上都对他白眼以对。 刘羡笑道:“今天这么个特殊的日子,太子却还能等闲听曲,说明他修心有成啊,应元,我们怎么能不成人之美呢?下不为例便是。” 其实刘羡想得和王敦差不多,在政变的当夜,能够在东宫悠然等待结果,也本身也是气量和沉着的表现,未尝不是一件美谈。 只是令刘羡没想到的是,这件美谈注定要泡汤了。 刘羡回来时突然发现,在他和江统出去的这半个时辰里,东宫多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此处的人——颍川公主。 这位已经嫁给王粹的公主正梨花带雨地向太子哭诉着什么。 这是今夜在东宫发生的第一个意外。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七章 意外(4k) 刘羡和江统急匆匆赶回到东宫的时候,已差不多是申时,沿路的禁卫已经开始渐渐变多,按照时辰来算,楚王应当已经入宫两个时辰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政变将在今日戌时,也就是彻底天黑时正式发动。 为了确保家人们的安全,刘羡已经事先叮嘱过阿萝还有刘瑶、费秀等人,让他们在这几天不要外出,不要妄动,朝廷传什么命令就听什么。虽然没有明言到底会发生什么,但近日会有大事发生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家人们也都识趣地坐在家中,囤了大概一个月的粮食,如果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可以长时间不出门。 其余大部分知情的门阀,也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肉眼可见的,这一日街上的行人少了不少,尤其不见许多车驾。 不过刘羡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颍川公主竟然会找上东宫。 王粹莫非没有给妻子透底吗?襄阳侯府的人就没有人拦着吗?往日也不见公主和太子有多熟啊?在入广陵王府到东宫的这一年间,公主好像仅仅找过司马遹四次吧。相比平日她基本七八日便要去一趟始平王府,司马脩华和司马遹之间的感情,只能说不算生疏。 但偏偏今日她就来了,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这在刘羡见过她这四年的岁月里,还是头一次。 司马脩华不是绿珠那种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妩媚这两个字跟她完全沾不上关系,也没有阿萝那种温柔淡雅的贤妻气质,如果要概括她的特点,就是单纯。这种单纯在笑的时候就很有杀伤力,在哭的时候更格外如此。 一般的女人在人前哭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时不时地停下来,眼睛瞟着眼前的对象,明明眼泪已经流干了,还在故作泪眼婆娑,然后口中念叨着一些冗长到难以理解的话,把聆听着绕得云山雾罩,最后突然说:“你不懂得关怀女人。” 其实她们的重点就在最后一句,希望能够利用自己的柔软,换得在情场上的胜利。而且这种胜利还不能是立刻的,即使有人一开始就招架不住对泪水投降认输,她们也要来回折磨回旋一番,好像是自己千辛万苦翻山越岭才获得的胜利。虽然确实有用,但说实话,也很容易招人厌烦,因为这未免显得太市侩了。 而相比起来,脩华的哭泣就是单纯地在哭泣,她哭泣起来似乎世界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泡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在渴望母亲。 她对司马遹哭着大声说:“沙门,五兄(司马玮)他变了!我去找他,他竟然不理我!” 司马遹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小姑,说道:“五伯他今日有大事,忙不过来啊!” “他以前就没有忙不过来过!”脩华哭得根本停不下来,“还有九兄、十三兄、十五兄、十六兄他们,都不愿见我!” “沙门,是不是因为阿父死了,我嫁人了!就不再是司马家的女儿了?!” 说到这的时候,脩华以袖捂面,泪水打湿了衣袖,更加显得楚楚动人。 司马遹这哪受得了,连连劝慰道:“小姑,怎么会呢!无论如何,你都是先帝的女儿,沙门的小姑!别说先帝驾崩了,以后我登基了,小姑也是我大晋的公主!” 这时候,他看见刘羡、江统回来了,连忙使了眼神,说道:“怀冲,你不是与小姑熟识吗?她喜欢听什么曲子,赶紧奏起来。” 刘羡确实是知道的,他赶紧让随行的乐师都布置起来,然后悄然奏响张华写过的乐府《情诗》: “北方有佳人,端坐鼓鸣琴。终晨抚管弦,日夕不成音。 忧来结不解,我思存所钦。君子寻时役,幽妾怀苦心。 初为三载别,于今久滞淫。昔耶生户牖,庭内自成阴。 翔鸟鸣翠偶,草虫相和吟。心悲易感激,俯仰泪流衿。 愿托晨风翼,束带侍衣衾。” 曲声如愁绪绵绵不绝,让人心中冰凉如雪,虽然不能令人欢喜,但却能让哭泣的人共情,渐渐凝结成白色的滴露,似乎悲伤也随之滴落而去了。 这是脩华在始平王府时爱听的曲子,她如今再次听到,看见刘羡也在此地,哭声终于渐渐停下了。在这位兄长的老下属面前,她这时才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以前在始平王府的时候,还从来没有在刘羡面前哭过。 刘羡对她笑笑,又按照以前在王府的风格,取出竹笛,亲自给她吹奏了一曲《陌上桑》。听着悠扬的笛声,脩华似乎也回到了几年前的日子,俏脸的泪痕也就渐渐干了。 司马遹这才安排人去取了水盆来,让公主当众洁面洗手,简单梳洗了一番后,脩华又变成了以往那个纯洁可爱的少女。 此时已经到了晚膳时间了,司马遹干脆就让还在东宫中的官员们都过来,几十个人聚在大殿内,一边赏乐,一边用膳。膳食是太子今日亲自宰杀的牛肉,宫女们一边在炭火上翻烤生肉,一边让人把刚烤好的熟肉撒上茱萸和胡椒送进去,大家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直到这个时候,司马遹才向公主问起她入宫的缘由:“小姑,今日有大事发生,王粹怎么能让你出来?” “大事?什么大事?”公主撇着嘴,纳闷道,“好多人都和我说今日有大事,不要乱走,可就是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大事!” “夫君也和我这么说,我就问他,他就和我说,是改天换地的大事,这跟没说有什么两样!我就想见见五兄,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等他去拜见五兄的时候,我就偷偷跟着过去了!” “可哪想到,到了门口,五兄九兄他们却不愿见我,都把我拒之门外!真伤透了我的心!我在城里绕了一圈,也不想回家……就来看沙门你啦!”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感到尴尬:因为王粹其实说得挺明显了,公主不明白,该说她过于天真吗?还是该说过于无知呢? 司马遹则是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说:“小姑怎么不想回家呢?” “是不是王粹对小姑不好?有什么委屈和我说,我立刻派人去教训他!” 本来公主说到伤心事,已经有了再哭的趋势,但听到这句话,她连忙制止司马遹,抽噎着说:“他……他……没有对我不好……” “不可能!我看得出来,小姑来时伤心成那样,绝不仅仅只是五伯他们的原因!” “他,他对我很好……”脩华低着头说,“可,可他对我又太好了,我很多话,都对他说不出口……” “而且……说到底……其实是我不喜欢他,这是我的错……” 唉,刘羡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其实早就有一种预感,王粹和公主不太合适。毕竟夫妻之间,男女之间,哪怕是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就是平等。不能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过分卑微。 卑微的人往往付出太多,又得不到合适的回报,而高傲的人也难以得到心灵上的安慰,反而会产生一种束缚感,不敢把自己的缺陷和短处暴露出来。导致两个人越相处越难受,最后只能貌合神离,得到一段不愉快的婚姻。 而正常的夫妻关系,最重要的是在磨合和互补,两人在相遇前可能是两块互不相容的木头,这也有刺那也有角,但在婚姻的打磨下,平等的双方会成为一对难以分开的榫卯,哪怕是自己或对方身上的缺陷,也会成为婚姻中相互联系的勾夹。 可眼下的王粹和脩华显然还没有开始这个过程。 司马遹显然也卡住了,他才十四岁,身为太子,平日里也玩些女人,但都是宫中的宫女,身份低微,根本不用花什么心思,此时面对这种情况,叫他劝小姑宽心,他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总不能顺着脩华说,干脆分了吧。 结果还是要刘羡来打圆场,他对一旁的王敦说:“处仲,公主爱看剑舞,我听说你剑术不错,要不要当众表演一段?” 王敦则翻了翻白眼,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是会剑舞,不过我的剑舞,只有家妻能看,想必公主是会体谅的。” 王敦和王粹一样,也是驸马都尉,他早在五年前就尚舞阳公主司马脩袆为妻,按照辈分来算,还是脩华的姊夫。 众人闻言都不禁笑了起来,司马遹也对司马脩华说:“小姑,再过一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真?” “当真!如果小姑有什么不开心,五伯又有事的话,我这里永远欢迎小姑!” “唉……”脩华闻言却叹起气来,她沮丧道,“沙门,你也变了,也变得有男子气概了。” “阿父去世了,五兄,九兄,他们也变了……好像只有我没变……” “沙门,你说,是不是过去的快乐日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司马遹闻言,不免失笑道:“小姑,怎么能这么说呢?人生如果是一成不变的,那该多无趣啊!过去的快乐日子或许回不来,但你还有未来的快乐日子,只要快乐,不就行了吗?”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已经天黑了,宫内虽然还为一片祥和的乐声所萦绕,但东宫之外,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站在东宫最高的高台上,可见洛阳周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头顶上的浩瀚星空,洁白的月光已经探照下来,在殿前的小湖里趟出一片银白的河。 刘羡估摸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黑夜里突兀地响起极为嘹亮的号角声,如同一道道海潮抚摸过沙滩,将夜幕下所有其余的声音涤荡扫平。这号角声奔腾着,嘶鸣着,狂涌着,又恰似粗犷的北风,满是风沙的同时,又蕴含着雄劲的力量与冷峻的杀气。 等号角声终于结束后,整座洛阳城,已经沦为一片寂静,虽然所有的灯火都还亮着,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知所措,似乎号角声还在空中回荡,可细细聆听,在空中的只有尘埃飘浮的细碎声。 可一切已经改变。 那号声是宫中禁军宣布戒严的讯号。 不过一刻钟,宫中就有骑士骑马飞驰到东宫,直接到司马遹面前宣布诏令说:“杨骏谋反!楚王讨贼!全城戒严!请太子主持东宫军事,令卫率不得妄动!” 读罢,那人把诏书递给司马遹,就又低声说:“在下还得向城外传诏,就麻烦太子多加珍重了。” 终于开始了吗?刘羡看着那骑士远去,一时有些感慨,自己虽然在前期负责了许多政变的准备工作,但是此时却不能参与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这让他轻松的同时,又有些遗憾。 而太子司马遹则拿着诏令,有些无聊地对幕僚们道:“陛下让我主持东宫军事,你们说要怎么做?” 王敦想应付了事,他说:“这和我们本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通知左右卫率,还有宫中的四千卫士,有关全城戒严的事,让他们戒严结束前,不得擅自离开,如此也就完了,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其余大部分官僚其实也持相同意见,在他们看来,今夜的事情,看似紧张,但也就是在东宫留宿一晚罢了。 但刘羡却反对说:“既然诏令让殿下主持东宫军事,就还是要做好,哪怕是表面文章,也别让别人抓了把柄才是。” “最起码殿下要亲自召见宫卫中九品以上军官,讲清太傅造反的缘由,发布任务,令他们严守各宫门,同时来回巡逻,探听消息,以防不测。” 刘羡说出这些话时,其实也没有想清楚,东宫会遇到什么样的危机,毕竟按照孟观的计划,三杨是无法针对到东宫的,而其余的势力里,确实有不少人会对太子有敌意,但在这个时候,应该也不好发作。 但刘羡总觉得自己想漏了什么,而想漏的这部分,就会酝酿出莫大的危机来。 可这无法说服其他人,果然,王敦笑道:“能有什么不测?” 刘羡只能分析道:“如果楚王殿下讨贼遇挫,京中大乱,再让人浑水摸鱼,这就会有不测了……” 可除去太子洗马刘乔支持外,大部分人仍不赞同,司马遹也是如此,好在他尊重所有会得到的意见,就对王敦说:“太松散也不好,太麻烦也不好,就让我折中一下吧。” “处仲,你去从宫卫中挑个五百人出来,要那种可信的,没有和杨济扯上关系的,让他们今天就在我殿前守夜!” “仲彦,应元,你们去高台上看看西边景象,若有什么动静,应元汇报给我,仲彦你去找援军。” “怀冲,你不要搞得这么紧张兮兮,来,给我和小姑再吹奏一首。” 说罢,司马遹盘坐在主席上,又兴致悠然地问司马脩华道:“小姑,你困了没有,我可以给你提前安排床铺。” 司马脩华这才如梦初醒,她此前一直茫然地听东宫君臣议论,不知道平静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而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是政变。而在这黑夜的政变中,会有很多有名的人与无名的人一起死亡。 脩华有些紧张,更有些害怕,他细声问太子道:“沙门,真的会没事吗?” 司马遹笑道:“真的没事。”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可世界上自相矛盾的道理太多了,人永远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上一条生效的道理在下一刻,竟会被另一条完全相悖的道理所顶替。 今夜就是如此。 大概过了两刻钟,在洛阳城西边升起火光的时刻,东宫迎来了第二个意外。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八章 杨济奋死一搏(4k) 太傅府邸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在后世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楚王司马玮入宫面圣以后,由皇帝皇后发布诏书,宣布杨骏谋反,全城戒严,并授予楚王全权处理事宜,捉拿洛阳城中的太傅党羽。 楚王得诏以后,不动声色地进入司马门,只带了自己的三十名禁军旧部,突然发难,直接抓捕了尚在用晚膳的中护军张劭,以造反罪关押在云龙门处,而后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于宫门处吹响号角。 角声一起,原本就等待在诸门处的宗王立刻发难,接管了宫中的全部宫门。而后楚王正式宣布诏令,一面抓捕宫中三省的杨骏党羽,一面派孟观与司马繇去讨伐太傅杨骏。 此时杨骏的大部分幕僚都在太傅府内,听到号角声,顿时知道宫中生变,但是该何去何从,却众说纷纭,难以达成一致。 太傅长史朱振主张立即率众直奔云龙门,接管回禁军,同时火烧云龙门,威吓楚王党羽。但杨骏悬而未决,不敢作为。其余幕僚见太傅没有主见,也知大势已去,借口外出打探形势,纷纷四散而走。结果大部分人刚出府门不久,就被戒严的禁军所捕获。 而于此同时,右军将军裴頠率部直奔武库所在,以诏令恐吓左军将军刘豫,将其诓出武库送入廷尉,并成功接管了左军禁卫与武库,将其尽数封存。两刻钟后,东安公司马繇也接管了洛阳城内的所有城门。 至此,杨骏彻底被困死在太傅府邸内。 而孟观按照事先计划,亲率四百名全副武装的殿中兵,到武库领了八百张弩机,十万枝箭矢,须臾间至太傅府前,用大火纵烧所有府门,令府内众人无路可走,随后将士们登上太傅府高墙,居高临下,与太傅府内的数百卫士进行对射,一时间火光冲天,箭如暴雨,喊杀声,哀嚎声,铁甲撞击的波浪声,冲破了洛阳城中原本的寂静。 孟观身先士卒,在墙头连射数箭,但有所射,必有所中。不过两三刻间,已有数人倒地,周围的太傅护卫渐渐胆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而孟观察觉到这个趋势后,继而自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到庭院中,在箭雨的掩护下,他如一只嗜血的虎狼,在羊群中来回撕咬,后继的甲士们更如铁流般涌上,胜利的天平正确凿无疑地向楚王一党偏移……吗? 按理来说,除去太傅府邸外,应该一切是平静的,戒严的军队已经把持了各道城门,并且事前有十七部禁卫,也就是五千人在城中巡逻,他们遍布在铜驼街、建春街、广莫街等各条街道上巡逻,以防止有乱党伺机逃走或生乱。 事实上也好像确实如此,当太傅府邸产生火光的时候,洛阳城的灯火大片大片的熄灭,市民们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而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就下意识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乌云遮住月亮,整座洛阳城,除去正在火并的太傅府邸和街道上巡逻的禁军外,已经陷入到一片纯粹的黑暗。 而就在这黑暗中,却酝酿出新的变数来…… 就在刘羡和江统正在高台上瞭望西边火光,猜测战况的时候,东宫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守门的侍卫们颇为漫不经心,还以为是巡逻的禁军路过,他们下意识地放眼过去,要打招呼时,却奇怪地发现,那些脚步声并未伴随着火光。 “站住!是谁?”门卫喊道。 脚步声停住了,但黑魆魆的夜幕下,这些侍卫们什么都没有看见,有人大着胆子扔出手中的火把,试图去照亮什么。 火炬跌落在黄褐色的土地上,飞溅出点点星火,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光,黑光之上,是一片黑足组成的森林,而黑足之上,则是一片黑漆漆的甲胄。 骇人的沉默,面对着黑夜中黑压压的人群,门卫们大惊失色,但漫长的懈怠让他们茫然,不知所措,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可敌人是不会手软的。 一阵密集的箭雨自黑暗中不期而至,仿佛幽影中诞生出来的恶魔,暴雨般将他们的惨叫都钉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这些人如黑流般鱼贯而入,他们穿过宫门,踏过回廊,恶狠狠地压过马厩,直奔向主殿而来。 一位宫女提着灯笼路过,看见这群凶神恶煞的人,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灯笼也掉落在地上。 而黑流们看见她,很自然地从中分出一位甲士,如同拿捏鸡仔般捏住她的衣领,沉声问道:“太子殿下在哪里?”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正在主殿,招待公主殿下……” 这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令宫女浑身瑟瑟,几乎直欲倒下。 甲士得到答案后,也没有犹豫,轻而易举地抽刀,斩首,扔下无头的尸首,而后回到队伍之中,向太子太保杨济汇报道:“明公,太子殿下就在后殿。” 灯笼的火焰点燃了灯纸,继而形成了一簇小小的篝火,照亮了杨济惨白的脸色,这位太子太保哑着嗓子道:“速度要快,只要有太子在手里,我们就还有筹码!” 黑流继续快速向前。 他们踏过一处小巷,巷子里还摆放着太子宰杀剩下的牛羊肉,又穿过一座高台,高台下是太子亲自栽种的韭菜。而在高台之后,是一片湖水,湖水之后,正是东宫的主殿。 此时的东宫已经反应过来了,五百余名紧急招来的守卫,正在主殿的阶梯下列阵,在主殿的阶梯上,还有一面用作指挥的大鼓。 而东宫属官们则站在阶梯间,身穿刚换好的铠甲,高举着火把,似乎想看清黑夜中来敌的人数,但黑夜让他们失望了,他们只能看见模糊朦胧的黑雾,既看不见开头,也看不清结尾,当然更不知道来敌有多少人。 这样的情形让宫卫们有些害怕,但是在王敦的厉声呵斥下,他们还是稳定了下来,拿长戟对准来敌,渐渐遏制心中的不安。 而来犯的黑流们也停了下来,他们的人数并不比这些宫卫更多,想要正面突破进去,也需要变阵和准备。 于是两边都停了下来,在昏暗与漆黑中做着部属与调整。 在这个突然寂静的时刻,太子舍人江统跻身到宫卫们中间,高声喝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闯入东宫?难道不知道这是谋反吗!” “趁现在还没有死多少人,快点停下来!我已经向太子请示,只要你们交出首恶,其余人一律不论!如果再执迷不悟,连累了家人父母,就休要怪刀剑无眼,律法无情了!” 然而漆黑中,敌人们却毫无退意,反倒是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嘲讽声。 而太子太保杨济则高声回复道:“什么谋反?我身为太子太保,有调动东宫卫率的权力,你们这些小人,居然敢阻拦我,不仅不让我面见太子,反而在这里聚众对抗,你们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来的竟然是太子太保杨济?宫卫们一片哗然,引起一阵阵骚乱,但很快又被江统的声音镇压下去,他说:“肃静,你们莫非不知道吗?!太傅造反,已经被陛下派兵前去讨伐了,现在全城都在戒严,我们只要支撑片刻,杨济又能如何?!” 此言一出,宫卫们的骚动停息下来,他们知道,与朝廷力量相比,三杨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他们绝无成功的可能。 可杨济冷笑着,用一句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想,说道:“别做梦了!我既然能从城西赶到城东,你猜那些奸贼是什么下场?” 这话顿时又让宫卫们浮想联翩:对啊?全城不是在戒严吗?为什么杨济能够从城西直接杀到东宫中呢?莫非攻打太傅府的行动失败了?还是禁军中有人倒戈?这么想着,众人握着长戟的手不免颤抖起来。 江统又道:“我们东宫还有四千宫卫,片刻即可来援!” 杨济立刻回道:“我是太子太保,主管东宫人事,你猜,他们会听命于你一个黄口小儿,还是听命于我?” 话及于此,宫卫们鸦雀无声,沉默代表着对未来的恐惧,也代表着勇气的流逝。 然而这时,又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他在人群中放声大笑,似是在嘲弄敌人的愚昧,其中更蕴含着自信。 刘羡道:“杨公想用这种计策来蛊惑人心,动摇士气,未免太小看人了!” “太傅若真的已掌控局面,那必然会亲自来见太子,最少也会让太保带一些信物,劝太子站在太傅一边,哪会搞得这么剑拔弩张?还让太保这么毫无节制地公然威逼?” “杨公现在不过是带了府上的几百死士,不知怎么,可能是有人受了杨公的贿赂,也可能是顾此失彼,让杨公逃到这边来,做这最后生死一搏。” “但说什么调用卫率,现在这个局面,卫率也不是蠢材,他们看不清形势,根本没胆子死斗,怎么会把宝压在您身上?最多是坐山观虎斗罢了。” “我劝杨公不要做这种无用功了!您败局已定,如果杨公现在带人去冲建春门,或许还能逃出城外,到哪个地方苟延残喘一阵,可若是想利用太子殿下来扭转局面,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何必连累这么多无辜之人呢?” “况且,太子已经派太子洗马刘乔去求援兵了,要不了半个时辰,这里就会有数万大军,杨公能以一敌百吗?!” 刘羡的话语和腔调都带有一种魔力,使濒临崩溃的人心又渐渐稳定。宫卫们都醒悟过来,认识到杨济不过是一只步入绝境的病虎,他或许还有一些虎威,但绝不是以往能够比拟的了。 而随着泡沫被戳破,杨济也一时无言,他想不出别的法子,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他要做最后一搏,不管是生是死,他都不想后悔。 故而他也不再对殿前的宫卫们喊话,而是转过身来,用眼神一一扫视自己面前的那些追随者们,徐徐道: “诸位都是我的心腹,跟随我已经十多年了,应当都知道,杨某平日虽说不上德行无亏,但总也算得上勤政爱民。” “哪知京城群小遍野,贪慕权位,构陷忠臣!我兄长年迈无子,如何会谋反!” “可如今大祸临头,其中的是是非非,也无人在乎了……现在杨某已是山穷水尽,兄弟也生死未卜,人生之可悲,莫过于此。” “但,人生百年,终有一死!莫非因为山穷水尽就轻言放弃吗?当然不是!我在早年从军的时候,我的父祖就对我说,有些时候,人就是要面临一些必败的战事,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退缩!” 不知何时,杨济老迈的脸色涌起血色,衰老的语气里也充满激情,他开始放声高呼,恰如一道雷霆在乌云上盘旋,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他道:“因为人之所以奋战,并不全然是为了胜利!英雄豪杰,自古都轻蔑生死!” “我要奋战到底!用我这一身武人气概,来证我弘农杨氏清白!” “诸君,可敢与杨某共赴黄泉?!” 说到这,他抽出配剑,高喝道:“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秦中死士亦抽刀高呼道:“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高喝声宛如炸雷霹雳,整座东宫皆可听闻,闻者无不变色。 刘羡站在人群之中,他亲眼目睹着杨济做着最后的动员,心中大受震撼。他此前在书中学习过很多战事,也听老师陈寿讲解过一些战事,但是还从来没有想到,真正的战场竟然会是这样! 昏黑的夜晚,毫无准备的将士,刘羡能看见身边宫卫手腕的颤抖,传导到了手中的火把上,继而导致众人的影子如魔龙般狂舞。 对面的敌人也是,他们虽然呼声震天,却是困兽之斗,眼中已经没有了求生的理智,只有厮杀到底的死志。 小一千人对峙在东宫后殿之前,在历史的战役中根本不值一提,可自己亲眼所见时,却发现是如此的拥挤。 如此的草率,如此的混乱,如此的不堪,可又如此的……心潮澎湃! 这就是自己的初阵了吗?刘羡心中想着,右手下意识地去握腰间的配剑,可虚握了一个空后,他才恍然想起,自从和贾谧决裂后,他就把昭武剑封存了起来,此时的自己身上空空如也。 但很快,现实就教会了刘羡战场上的第一法则:在任何时刻,敌人都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一旦与他们不期而遇,你只能立刻就做出反应。 在做完最后的动员后,杨济最后喝出一个“杀”字,死士们组成的黑流在夜幕下再次涌动。 他们高举着斫刀与长戟,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银晃晃的光幕,恰如一道虹光跨越过大地,向刘羡等人飞驰而来。 王敦不甘示弱,令卫士们擂响进军的大鼓,鼓声隆隆,好似在众人间降下一道道屏障。 美丽的死亡就是在这样的绝景下绽放的。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九章 初阵(4k) 战斗打响了,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刘羡其实看不清两军之间的第一波拼杀。 他只看见人头上上下下起伏着,涌动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耳边响起人们的呼喊声,咆哮声,然后“砰”的一声,恰如两块巨石相撞,不知多少名甲士纠缠在一起,最前方的火炬们纷纷跌落在地,恰似火炭炸开的火星。 然后刘羡就听见了清脆又细密,好似涟漪一般的金铁之声。 那是上百名士兵在砍杀而产生的,刀戟和刀戟,刀戟和甲胄,甲胄和甲胄,三者来回碰撞,掺杂着人们生死间的觉悟,溶解了双方的浪潮与界限。 但一交战,刘羡就看得出来,己方正处在不利状态。 杨济培养的这些秦中死士,确实当得起他的倚仗,每个人身高虽参差不齐,不似司马玮的部下那般魁梧,但全都尽显精悍之色,他们浑身披甲,动作干练,面对着前列宫卫们的长戟,悍不畏死地挺身而上,直接列成了一个个四五人一组的三角形小阵,如同一颗颗楔子,有力地钉入宫卫们的阵线。 相比之下,宫卫们无论在胆魄上还是在经验上,都有明显的不足,面对敌方的攻势,他们只是尽量和身边的同伴平齐,同伴进自己便进,同伴退自己便退,同时盲目地向眼前的敌人们挥动武器,并不能自己独立寻找破绽。 最重要的是士气问题,宫卫们多是洛阳人出身,平日里虽然有过训练,但和平的日子过多了,心中便有几分惰性,也不能做到真正的坦然赴死,面对敌方如怒涛般的冲击,他们不可能做到平心静气,只有节节后退。 这一退,后面未接战的人也跟着后退,宫卫们的脚步不知不觉就退了三丈。 刘羡看在眼里,便知道不是办法,他对负责指挥的王敦说:“处仲,正面迎敌,我们好像不是对手。” 东宫此时一片喧嚣,他说了第一遍,王敦没有听清,还是他靠近了又喊了一遍,王敦才同样高声回道:“我知道,可现在仓促之间,能有什么办法!” 刘羡说:“依靠地利吧!” “什么?” 刘羡大声吼道:“依靠地利!” “在殿前这样打下去,我们这边只会退!很容易被对方冲垮!” “我也知道啊!”王敦把己方连战连退的形势尽收眼底,亦生出焦急之色,可他问道:“可地方就这么大,地利在哪里?” “我们退到台阶上,他们队形施展不开,以下击高,想必也冲不太动,我们这边也可以轮换着打!” 王敦立刻高声回复道:“你说的,我也想过了,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前面没有守台阶,现在两军相接了再退,有点太晚了!退的时候,对面要是跟着一冲,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冲垮,那个时候别说守了,逃都逃不了!” 刘羡明白王敦的意思,大部分士兵都是见风使舵的,因为人数越多的时候,人心就越难以统一。 他们往往会根据战场的形势来做出自己的选择,形势有利就落井下石,形势不分明就浑水摸鱼,形势不利就走为上计。这就导致了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往往是前锋,前锋胜了大家就跟着胜,前锋败了大家就跟着败,没有别的花样。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其实也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宫卫就陷入了这种窘境中,前锋的卫士们正在节节败退,如果直接后退,很可能就会转变为溃败。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失败也是早晚的事情。 而刘羡却不可能容忍失败,如果让太子落到杨济手里,先别说会造成多大的政治灾难,光说贾谧,就肯定会拿这点大做文章,到时候自己恐怕就真落入绝境中了! 该怎么办?刘羡的思绪急速运转起来,他掠过自己学过的一件件战事,试图从中找到相仿的案例。 刘羡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诸葛亮在第五次北伐时,渡河强攻郭淮北原所部,用弩军掩护侧翼,在武功水侧击退司马懿奇袭的案例。一时有了主意,他对王敦和江统说:“你们在这里再撑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刘羡飞速离开大队,踏过数十级青石台阶,在金铁声中回到大殿内。 在四十余名侍卫的护卫下,太子司马遹正端坐在殿中自若饮酒,颍川公主司马脩华坐在他身边,正因殿外的厮杀而感到彷徨。 司马遹放下酒杯,笑道:“怀冲,你怎么进来了?” “殿下,太保造反,我方交战不利。” “不利?你是让我逃跑咯?可惜啊,我哪都不想去。”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刘羡看得出来,司马遹脸上保持着镇定,可端酒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并不是不害怕,不想逃,只是他太过明白,自己就是护卫们的军心,如果他一走,大概前面的将士们会直接崩溃,东宫的形势就会反转,让杨济得势。 到那时候,先不说能不能逃走,就算逃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将抹上一大污笔。所以他必须坐在这里,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刘羡回答说:“当然不是,殿下,我的意思是,请您把殿中剩下的卫士交给我,我来稳定局势。” 这些都是司马遹最后的侍卫,是用来保护司马遹安危的,轻易不能离开太子身边。但司马遹听闻刘羡的要求后,并未有过多犹豫,就问道:“你有信心?” “必能拒贼!” “好!”司马遹听到这,也不多犹豫,径直对身旁的太子右率鲁瑶道,“你带着这些人,听怀冲命令!” 鲁瑶下意识地想拒绝:“殿下,您的安危……” “前面若是败了,也没有什么安危可言。”司马遹拍案道,“快去!” 鲁瑶无言以对,只能鞠躬一声,就带着最后的侍卫随刘羡出殿。 一行人一边走的时候,刘羡一边问鲁瑶道:“鲁兄,我记得,你手下的人都配有角弓吧?” “是。” “能射多远?” “最远能射三百步,也就是四十丈,但今夜如此昏黑,恐怕没有多少准头。” 刘羡本也不需要多少准头,他回复道:“这就足够了。” 殿外的厮杀已经愈发激烈,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乱了起来。刘羡从离开到返回,半刻钟都没有,但宫卫们已经又退了十丈,刘羡站在台阶上,已经可以看到最后面的卫士们惶恐的面孔。 而督战的王敦已经把佩刀都抽了出来,对着想后撤的宫卫们喝道:“顶住!擅退者死!” 可看得出来,这种恐吓并没有太大用处,战线还是在不可避免地后退。 另一边,江统则穿了一身皮甲,已经到厮杀的队伍中去了。 “处仲!处仲,我回来了!” “哦?”王敦看到刘羡把最后的宫卫带过来了,立刻就扯着嗓子喊道:“太子殿下亲自来督战了,正是诸君奋死报国的时刻!” 他这一喊,宫卫们士气终于振作,稍稍止住了杨济死士们的攻势。 而后王敦才转过头,低声问道:“怎么说?到底有什么主意?” “我让鲁瑶他们朝三十丈外放箭,先把叛军压得抬不起头,你去通知大家,听到箭声,就立刻撤到台阶上,也换弓对射,我们就在这里跟他们打轮战,比人数!” 用箭雨掩护撤退,这其实并不是多么高深的战术,但对于这些平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甚至连练兵也很少参与的东宫宫卫来说,却是最为合适,不会体现劣势的。 王敦顿时明白了刘羡的想法,连叫了三声“好!”后,他飞速奔驰到阶梯之上,军鼓之旁。 王敦接过鼓槌时,回头往下看,正见鲁瑶等人已经排成四排,张弓引箭,悬而未发,而刘羡也正盯着他。两人眼神相撞后,同时点点头,刘羡立刻一挥手,高声道:“放!” 嗖的一声,数十支利箭从空中飞出,它们划过一道道轨迹,如同天降铁石般凿入杨济死士之中。 王敦见状,立刻改快鼓为退鼓,连绵的鼓点顿时改为两快一慢的重槌。 前方厮杀的宫卫们听到撤退的号令,顿时如蒙大赦,调头就往后走,好比飞鸟归巢。而前方的杨济死士们本欲乘胜追击,但冲了十来步后,他们反应过来,身后的同袍们被一波又一波的箭幕压制得难以前行,如此以寡击众,就是无谓的送死了。 他们只好停下来,抽弓与宫卫们进行对射。而逐渐稳定下来的宫卫们,也随鲁瑶他们发起反击。 一时间,空中的箭就像下雨一样,在空中撞击劈啪作响,双方都可谓射得尽兴,有时候第一支箭还没有落地,第二支箭就已经跟着飞了出去,好似飞鹄相戏。 但实际上,这些箭雨并没有造成太多的杀伤,因为双方都是着甲的甲士,除非箭矢正中没有遮掩的要害,不然就基本钉在甲胄间,密密麻麻的,让中箭者看上去像一只只刺猬,箭矢不能破甲的话,着甲者就感觉被拳头砸了一下,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个时候,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缠斗已经持续了三刻钟,但杨济是明显更占优势的一方。他的手下敢于斗勇争胜,经验也更加丰富,但到底人数不多,这一阵厮杀下来,刘羡他们已经摸清了杨济的底细,对面大概也就三百来人,最多也就四百人。 反观东宫的宫卫们,他们并不耐斗,三刻钟的厮杀,他们丢下了四十来具尸体,重伤的也有二三十人,大概有敌方的三倍还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失败。宫卫们本也没必要在这里分出胜负。他们的任务其实是拖延时间。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半个洛阳都听见了,肯定已经有援军在赶来的路上,加上他们的人数还稍占优势,大概比对方多个一百人,现在卡在阶梯上,死守就会有转机。 江统气喘吁吁地回到刘羡身边,问道:“怀冲,你说杨公会怎么办?他会放弃吗?” 刘羡紧紧盯着黑暗中沉默的敌人们,回答道:“不好说,杨济能被先帝如此信任,总不应该只有这么几手。” “什么?你是说还有苦战?” “我也不想啊!但这种事情,从来由不得你我。” “援军呢?怎么还未来?” “不要急,先稳住,总会有办法的。” 说话间,夜空中的乌云稍稍散了,银白的月辉又一次抛洒下来,将原本的黑暗渐渐扫除,给朦胧的世界描摹出点点轮廓:微微起伏的湖波、随风飘浮的柳丝、沉默挺立的宫墙,还有地面冒着热气的血泊,以及数十具被踩踏过、死不瞑目的尸体。 而东宫宫卫们向敌方望去,他们不难看见,在死士们的簇拥中,正立着一名脱下铁胄,露出花白头发的老人,他的脸色非常疲倦,发髻在月光下闪着如波纹般的微光。 可稀奇的是,东宫宫卫们却被另一人吸引走了目光,并且逐渐生出恐惧的色彩。 那是一个巍峨的身影,在人群中就好像一座小山,当世人用鹤立鸡群来形容嵇绍在士人中的风采,但这仅仅是一种比喻。可此时用鹤立鸡群来形容这个人,却是字面意义上的恰如其分,在他面前,包括刘羡在内,其余所有人都如同柳树前的灌木。 江统看见这个人的身影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而后道:“杨济从哪里找来的怪物?!这人该有多高啊!” “应该有一丈(2.3米)。”刘羡也是一阵心神摇曳,他从来没有想过,人居然能生长到这个高度,简直就好像进入了蛮荒神话中一般,“可能还不止……” 他这时猛然想起,在十四岁那年,他在陈寿府里第一次见到司马玮,司马玮曾经和他说起过这件事: “三杨你知道吧,这三位都有镇宅之宝!” “太子太傅(杨济)的宝贝是一个人。” “那可不是普通人,是一个从河东招揽的大力士,力气勇冠三军,可以以一敌百!完全不逊色于关羽、张飞!此前,太子太傅在当镇北将军时,曾经在幽州路遇大虎,就是靠这个死士,三拳两脚打死了老虎!你说稀奇不稀奇?” 刘羡原本以为,这个勇冠三军,大概也就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有一身蛮力。至于什么以一敌百,三拳两脚打死老虎,应该是夸张的比喻。 而自己练剑多年,可能在气力上逊色一些,但如果是比剑,自己一对一单挑,并不见得会输。 但如今亲眼见到这个巨人后,刘羡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对司马玮的形容不再有任何质疑:这个人,绝对可以打死老虎! 而现在,他迈出沉重的脚步,恰似山峦移动,不可阻挡地出现在众人之前。 一名巨人,他将要入阵厮杀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章 巨人(4k) 兵圣孙武曾经这样形容用兵最高的境界:“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一支势不可挡的军队,急行军时要如风一样难以追赶,慢下来时又要如层林叠翠般密不透风,进攻时要如烈火燎原般奋勇向前,停止时要如高山伫立般岿然不动。 刘羡现在还是初阵,并没有见过这种军队,在这片东宫后殿的小战场上,无论是杨济培养的死士,还是己方的东宫宫卫,都距离这种描述太远了。 但刘羡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这句话,只因为眼前的这位巨人动起来时,他脑中只浮现出三个字:“山动了。” 此前这个巨人屹立在人群之中,大家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轮廓,而随着他缓缓前进,走至前列,露出身上特制的高大甲胄,一层层的鳞甲垂挂下来,在月光下摇曳响动,如同一道道铃铛组成的瀑布,而手上所持的两丈长戟,更是让人联想到无旗的旗帜,就好似神话中无头的刑天。 人们不得不仰视他,巨人靠得越近,脖子仰起的幅度就越多。直到他走到身前时,人们才意识到,遮天蔽日也是可以用来形容人的,仅他的身影屹立在眼前,就会让人觉得渺小与无助,正如同地动山摇后,见山峰朝你逶迤而来般。 东宫宫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继而下意识地向后退,至少退到一个能看到月光的角度。 但他们的脚后一个趔趄,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上了阶梯,退无可退,只能迎战了。 鲁瑶眼见不对,立刻高声喝道:“放箭!放!” 后方的箭士们早就已经引箭上弦,他们立刻弯弓,引箭,瞄准,发射,箭矢破空之声嗖嗖不停。 可这些在常人看来是毒蛇一样的东西,在这个巨人面前,也不过是好若飞蝗一般,他只是伸出一只铁护手遮挡住眼睛,这些箭矢透甲而入,直挺挺地立在他身上,竟然对他的行动毫无影响。 这怎么可能?宫卫们见状,更是不可置信。 之前宫卫们是为了压制叛军,放己方同伴先撤下来,所以只是一味地速射,远射,并不在乎准头,加上天色漆黑,所以双方来回射了半天,并没有多少伤亡,也就是看起来比较狼狈。 但在现在,月光重现,这个巨人又极为显眼,众人多是用尽全力,瞄准了才射的,而且距离越近,弓箭的威力越大,可这巨人却好似无事发生,如同在春雨中闲庭信步般,竟冒着箭雨闯了进来! 王敦最先领悟过来,他喃喃道:“莫非他穿了两层甲?” 刘羡也随即醒悟,看这个大力士体型如此臃肿,必然是着了两层甲!外套一层铁铠,内穿一层皮铠,寻常箭士开两石弓,能透一层甲,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想要射穿两层重甲,非神射手不能为之。 可这又无法指责射手们,毕竟世上能披一层甲能行动自如的,已然是壮士。可眼前的这个巨人,竟然能身披两层重甲而发动进攻,完全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眼下的唯一解就是用重弩破甲。可东宫防御松懈,别说重弩,连寻常的弩机都没有准备,这时又该从哪里去找呢?对方是不会给这个时间的。 等靠近到一个可以加速的速度,巨人一声高喝,他高举长戟,双腿如同鼓槌般奔跑起来,在他的身后,百余名死士紧随其后,并大声高呼,海啸般向宫卫发起猛攻。 最前列的宫卫见此情形,试图去列阵发动反击,但看见那高大的身影横压过来,无不心惊胆战,手脚无力。 这时,巨人手持大戟,如同大石天降般挥劈而下,径直砸到一名宫卫的头顶。即使宫卫头带铁胄,可这一击下去,只有一声闷响,中戟的宫卫应声倒地,但见他张开嘴,嗬嗬着却一声惨叫也喊不出,转瞬间血流满面,气绝身亡。 旁边的宫卫都看傻了,无法动弹,而那巨人只是冷漠地咧开嘴唇,信手朝左边一挥,长戟便将一名披甲宫卫挑起来,然后像扔小鸡一样扔了出去。 巨人稍稍顿了顿,他在黑暗中憋红了脸,再次举起长戟,对着人群又是猛然一记横扫。 这一招当真是宛如天神一般,在他前面拦着有四名宫卫,这一扫全中,即使没有破甲,中戟者也尽数骨折倒地,不能再起。 短短一刻之间,巨人就击倒了六名宫卫,而他魁梧的身材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数十根箭矢,就像是生来就长在甲胄上似的,成为了这个巨人可怕可怖的装饰。 在这样的巨人面前,前面的宫卫们完全胆寒,即使身处狭窄的阶梯,背后站满了人,他们也顾不上了,与其被这个巨人砸成糜粉,他们宁愿向同伴们挥刀。 于是他们转身,向后方拥挤着,踩踏着,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而这恰恰是错误的选择。 杨济的死士们趁势发动了潮水般的冲击,继而酿成了全体宫卫的崩溃。 刘羡在军鼓之旁,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宫卫们的瞳孔里已经写满了绝望,叛军如潮水般发动攻击,宫卫们就如同潮水般退却。不断有人在退却的路上被砍死砍伤,惨叫声哀嚎声就如同鸡叫般此起彼伏,断肢和鲜血如污垢般散落在台阶上。 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弃兵投降,但没有人理他,后方的叛军滚滚而过,很快就这些人淹没。 这是刘羡在初阵上遭遇的第一次失利,他原本设想的收缩战线,在台阶上层层抵抗的策略,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就遭遇了全面的失败。 虽然这个人是名一丈来高的巨人。 但巨人也是人,体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在连杀六人后,他又身披两层重甲,此时也不免气喘吁吁,站立在原地歇息,刘羡被溃兵们冲击得连连后退,但双眼却死死得盯着他,心中想:有机会,有机会能战胜他! 大众后撤间,很快就退到了殿内的大门处,回过头,就能看见手持酒杯却脸色苍白的太子,和正瑟瑟发抖的颍川公主,人们大多已丧失了斗志,能够站着而不倒下的,都已经是少数了。 已经完全到了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 在这种危难情况之下,刘羡心里明白,已经没有留手的可能了,倘若任由局势发展下去,令太子落到杨济手里。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法向朝廷复命,哪怕楚王司马玮出面,也保护不了自己,他也对不起那些曾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对不起那些还在等待自己回家的人。 他必须在现在挺身而出。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信手夺过身旁一名士兵的斫刀,大喝一声,没有招呼任何人,顶着人群的逆流,他一人一刀朝叛军进攻的锋头冲过去。 周围的宫卫仍在溃退,可前方追杀的叛军们也毫无准备,宫卫们逃得丢盔卸甲,叛军们也赢得丢盔卸甲!而刘羡正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边向前一边高喝道: “没有胆量的人!你们就逃吧!让你们看看真正有胆识的人,是如何战死沙场的!” 说罢,刘羡压低脚步,一个躬身转向,忽而加速,手中的尖刀顿如闪电般出手,瞬间刺入一名叛军的眼睛,贯穿入脑。那叛军猝不及防,压根没想到还会有人反击,双眼甚至还没有看清刀锋,刘羡就已经把刀锋抽了出来。 刘羡一只手擒住这具还有热度尚在颤抖的尸体,顺着阶梯猛力一推,后面的叛军被重重砸了一下,跟着跌倒在地。 这让刘羡得以不顾眼前,而是转向左右的敌人。 他是右手剑,自然选择攻击右手边最近的叛军,借着自己惯用的弓虚步,刘羡仅仅是一次变向,对方就被晃了个措手不及,直接被抹了喉咙。 而与此同时,左面的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刘羡已猛地朝他下肢踹了一脚,而后又顺势踢了一脚对方的小腹。这人痛呼一声,忍不住弯腰捂起肚子,却又露出了没有防备的脖颈。 刘羡眼疾手快,改为双手持刀,沿着脖颈一击重斩,刀锋由肉入骨,又由骨入肉,刹那之后,已将此人身首分离。 这一斩刘羡得心应手,挥得非常漂亮,即使让他再来一次,他也未必使得出来。但对于被砍者来说,场面就不那么痛快了,他的头颅已经像气球一样滚落下台阶,尸体后仰倒下,鲜血如泉水般自脖颈处喷射而出,溅射到周围的叛军身上、手上、阶梯上,乃至甲胄间也能感受到湿热的温度。 如此血腥的杀人方式,即使在战场上也不多见,这使得叛军们不由得停下追杀的脚步,将目光投到刘羡身上。 刘羡此时也溅了一身热血,面庞乃至眉眼都被染得通红,但他手持斫刀,怒目圆睁,仍是死战不退,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怒喝,都在月色中散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威压。好似佛家故事中的阿修罗,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天魔恶鬼。 这不由得叛军们不感到胆寒,他们稍稍止步,停下了追杀的步伐。 而后方的江统看见了这幅景象,先是一惊,他从不知道刘羡的武艺竟有这么高明,继而反应过来,这是整顿士气的好时机,立刻对众人高呼道:“安乐公世子都冲阵了!你们在怕什么?!莫非真要像懦夫一样等死吗?” 奔逃的宫卫们顿时反应过来,他们原本对巨人的伟力感到不知所措,继而产生了犹豫与害怕,但见刘羡这样的贵公子都冲杀出来,还连杀数人,不由想道:对啊,我们这里还有安乐公世子!他是刘备与张飞的后代,说不定能扭转战局呢?就算和他一起战死,想必也是一件美谈吧。 于是有一些人反应过来,勇气倍增,不需要多么整齐的队列,就地转向,便跟随刘羡向叛军发起反冲锋。 士气就是这样,你弱敌方就强,你强敌方就弱。 刘羡趁着这个势头,从敌兵手中夺过一支长戟,接着俯低身子,直接去戳刺这些叛军的下盘。被鲜血浸泡后,下半部分的台阶已经变得相当湿滑,刘羡只需对着敌军的小腿稍稍用力,对方便会立足不稳,很容易地跌倒下去。 后面涌上来的宫卫们也有样学样,他们挺戟成林,一下又一下地往敌人下方刺击,而叛军们仰视着进行回击,可这一来一回间,叛军到底是仰攻,不好出力,而宫卫们借着重力的惯性,总是比叛军戳击得更加有力,这使得宫卫们顶多是受伤,而叛军们则有不少人惨遭破甲,最后倒地而死。 交换不利下,叛军识趣地停止了攻势,退了下去,而宫卫们也没有追击,而是在台阶上重整队伍。 这仅仅是一波攻防的结束罢了。 双方都知道,决胜的时刻还在后面。 空中又开始飞起箭矢,台阶上的士卒们则开始做短暂的休整,更准确地说,是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抽空朝喉中灌水。 刘羡也在大口大口地灌水,江统递给他一个水壶,他仰头就倒,喉头不断因冰爽的刺激而耸动。但刘羡的眼睛仍然睁着,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巍峨的身影。 刚刚的冲锋,已经暴露了他真正的武力,虽然在两刻钟之前,除了最亲近的人以外,这还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但在现在,他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高手。 刘羡挽救了士气,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战斗时刻,他已经成了宫卫们的士气源泉,他已不能后退,必须奋战到底,否则他一退,宫卫们就会再度崩溃。 奋战到底,在这个场景里,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对上那个堪称怪物的巨人。 而月色下,刘羡注意到,那个巨人抽拔着甲胄上的箭矢,眼神也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显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自己能成功吗?刘羡放下水壶,扔给旁边的宫卫,宫卫却是小心翼翼的,还对刘羡说了一声“世子上勇”,看来刘羡方才的表现,已经俘获了众人的仰慕。 刘羡想,如果此事能够顺利结束的话,自己应该最少可以升一级官品,然后封个亭侯吧。 他用这种胡思乱想来打乱内心的不安,因为对于战胜巨人这件事,他真的没有任何把握。 刘羡看着那个巨人,突然想:“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的父母是什么模样,竟然能生出这样可怕的人!” 又想:“杨济是拿什么收买人心,竟然能得到这样的死力!可惜,如此好男儿,却和我为敌。” 沉思间,刘羡听到身边有一些惊呼,他顿时惊醒,去打量眼前的战场。 对面已经休整完毕了,巨人再次举起无旗的旗帜,迈步向上,仍然是如地动山摇般的压迫力。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只有刘羡。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一章 生死斗(4k) 这一夜的战斗,大概是到目前为止,刘羡人生中面临的最大难关。 金谷园大劫案里,刘羡的作为虽然莽撞,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做了相当的准备,也是主动的一方,虽然中间出了一些意外,导致险象环生,可最终还是在同伴的照料下成功逃脱。 在东宫中的血战,却截然相反。刘羡是被动的,他被迫仓促迎敌,在一个并非他挑选的战场,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对手,甚至手中握着的都并非他最熟悉的配剑。 但人生就是如此,在命运面前,人不总是挑战者,反而常常是不知所措的守擂者。命运的责难总是不期而至,且无处可逃,就连放弃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而人能够也应该去做的,就是直面它,去做命运的主人。 刘羡早就做好了这种觉悟,当杨济叛军再度发起进攻,他已经凝注起所有的精神,面对迎面而来的挑战。 叛军的人潮再次涌动,他们虽说再次上前,但也畏惧刘羡的武力,故而刻意让开空间,向两侧流动冲击,而刘羡身边的宫卫们也是如此,他们自觉不敢与巨人抗衡,也主动往左右拉开。 两边明明没有商量过,却极为默契地在台阶中间形成了一个两丈宽的空地。 而这个空地就是决定这次战斗生死的地方。 那名巨人穿过人头,一步步向刘羡踏来,其身影正如须弥山升起,逐渐笼罩天日。 而刘羡则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说实话,在后方观看的时候,刘羡其实只觉得这人高大,但并没有多余的感受,毕竟这个人再高,说白了,也就高刘羡两个头。但眼睁睁看着巨人靠近后,刘羡的脖颈也不知不觉仰起,看见他的身躯遮挡住大部分的视野,甚至逐渐盖过月光后,刘羡才头一次明白,什么叫泰山压顶。 人的眼睛是有欺骗性的,人可以为一叶障目,也可以藐视名山大川,远看的时候常常会觉得不过如此,真到了自己眼前才会切身体会到,世界上每一分每一毫,每一尺每一寸都有他存在的意义。 巨人奔至刘羡身前时,他高举长戟,豁得挥舞而下,刘羡光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气压,就难免有一刻窒息。 但他早有准备,面对巨人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他急忙侧身闪过,大戟直接劈打地上,竟是霹雳般的一声炸响!青石造成的台阶,竟因人力的一击而产生出道道裂纹,随风吹出阵阵齑粉。 刘羡趁机拉开两步,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在迄今为止,这是他见过的最为恐怖也最为纯粹的力量,不管你穿多么厚的甲胄,只要挨上一击,必然会连骨带甲被一起打断。 自己要和这个巨人互斗,就要一招也不能中!中则毙命。 但好在上天是公平的,给予了这个巨人怪力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多不便。他身材高大,手臂宽长,又穿了两层厚甲,视野受限,这就导致他不够灵活,想要击中刘羡,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在巨人尽力挥出一击后,刘羡已经闪到他的右侧,他故技重施,以极快的速度刺向巨人的小腿,两人在台阶上相斗,只要先击伤对方的下盘,令其站立不稳,优势就会向自己倾斜。 可刘羡的想法虽好,但他的刀锋在碰到巨人的裤褶时,竟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刀锋豁得弯曲起来,在黑夜中擦出一点火星。 这人在小腿上还绑着护腿的铁片! 电光火石间,容不得刘羡多想,巨人的下一击横扫已经紧随而来,刘羡唯有再次俯身变向,躲过这刚猛十足的一击。 而这一次,不是无人受伤。刘羡躲避的时候,听到耳旁传来两声无法形容的惨叫,他立定后,往原本站定的地方看去。只见三丈外的地方正躺着两具死相惨烈的尸体,他们显然刚刚还作为敌人,在一起扭打砍杀,但巨人的二丈大戟如同一道传说中的罡风,从中等若无物地挥过,将两人像纸张一样轻松撕裂。 两个人变成了四块尸体,上下分离,肠子肺腑等内脏与鲜血一起汨汨流出,腥臭味令在场人直欲作呕。 这下,原本还在厮杀的其余甲士等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完全放下手中的厮杀,都向后退去,唯恐再被这个可怖的战场波及。而后作为观众,屏气凝神地期待着战斗的结果,并以此来决定整个战场的胜负。 刘羡见堪称地狱的情形,也难免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不断变换脚步,继续寻找巨人甲胄的缺陷。 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刘羡先后去砍打巨人的腰、胯、腕、踝,竟然都未能破甲,这些都宣布了一个无情的事实,继续用这种方式缠斗下去,刘羡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在这种情况下,刘羡只能改变策略。 他又是一个侧身躲闪后,捡起滚落在地的一根长戟,找了一个适合发力的角度,准备继续去挥打巨人的下肢。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刀锋破不了腿部的护甲,他就只能寄希望于棍棒的钝击能够奏效,隔甲去造成一些内伤。 剑术、刀术和棍术本质其实是相同的,后世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就有一本著作名叫《剑经》,可著作里却全是讲棍法,其实就是这个原因。而刘羡此刻握住了长戟,稍稍熟悉手感后,趁巨人还来不及转向,立刻发动攻击。 他两脚扎稳,摆出一个微妙的姿势,而后倏忽间如猛虎而出,借转身的架势,将肩胛、腰腹、手腕的力量一齐爆发,将戟杆硬生生敲打过去。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刘羡心中一惊,根据手感的反馈,他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 这一击被巨人挡下了,他显然看穿了刘羡的心思,在刘羡动作的同时,巨人还未转身,大戟先一步反立在地,就如同一堵铁做的墙壁般,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刘羡的横拍。 巨人回过头,铁胄上只露出两只发着荧光的眼睛,同时发出沉闷的嘲笑道:“小聪明。” 他将大戟往上一挑,刘羡就感觉一个浪头沿着戟杆打到自己手中,已然是握持不住,只能立刻撒手,任对方将长戟挑飞,转而再次手持长刀,脚步一面后退,一面准备与巨人的下一轮死斗。 而这个时候,巨人改变了战斗的策略。 他此前的进攻,就是试图将刘羡一击摧垮。可经过几次砸空后,他也反应过来,刘羡的速度极快,这么做是并不现实的。故而他减少了劈、刺等范围较小的动作,而是频繁采用大范围的横扫,令刘羡开始节节后退。 这样的形势转换,确实令刘羡极为头疼,巨人的长戟长达两丈三尺,加上巨人本身臂展就长,这一挥下来,就使巨人身前的两丈领域完全沦为禁区,除去硬扛之外,根本无法近身发动攻击,更别说还要破甲了。 他只能一边后退,一边等待时机。 但这并不代表就没有取胜的机会。 巨人的力量固然大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但说到底,巨人也是人,他的力气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也会饥渴,他也会疲倦,此前他连杀六人后并没有乘胜追击,就是他也会力竭的明证。 只要自己再次撑到他脱力的时刻,就是发动反击的良机! 刘羡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这次事关生死的战斗,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死死盯着巨人的动作,并从中观测他动作的间隙,不断评估巨人的臂膀还剩下多少伟力。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每一次大力横扫后,巨人的动作都会相应地减慢,大戟伴随的劲风也在逐步削弱。而刘羡退后的脚步不徐不疾,也维持在一个长戟末端可以攻击到,但他也能及时反应躲避的距离。 只是正全神贯注间,刘羡的后背忽然贴到了一块冰冷又坚硬的固体,那是台阶左侧的白石栏杆。 这令他陡然惊醒:不好,自己被逼入死角了! 而巨人则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叫,因为他之所以不断耗费体力挥戟,等待的也就是这一刻! 巨人再次舞动长戟,这一次他调整好了角度,直奔刘羡腰肋处,如惊涛骇浪般挥打,誓要一击将刘羡截为两段! 这一戟飞奔而来,仍然如同雷霆一般可怖,刘羡在靠在石栏后的第一时间,就知道杀招在即了,自己往后已退无可退,唯一的办法就是死里求活,以一个极为狼狈的翻滚,往石阶向前滚落。 在大戟飞驰而来的一瞬间,也是刘羡翻滚的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死神的阴影一度已经抓住他的脚踝,而这也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刻,然后意识就灰飞烟灭。 可这到底没有发生,他翻滚后还未立定,就听到一声极为刺耳的金石摩擦声,而后戛然而止。而后是周围人的阵阵惊呼,刘羡起身回头去看,顿时也吃了一惊:原来方才那一击,巨人的大戟竟生生砍入了石栏一寸有余!如果砸在自己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也是巨人太贪心,黑暗中想斩杀刘羡,却没算好距离,这势在必得的一击,最后卡在了石栏上。而现在,他精疲力竭,想要将大戟再拔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就是这个机会!刘羡率先反应过来,巨人没了大戟,自己还不动手,那还在等待什么呢? 经过方才的翻滚,他和巨人此时仅有五尺的距离,而刘羡在台阶上,巨人在台阶下,两人刚好视线齐平。 刘羡当即一跃而起,在月光下,他如同一只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巨人的上身,在对方愕然的眼神中,他的肩肘狠狠击中了巨人的胸膛,就好似冰雹穿打梧桐叶般,刘羡成功打破了巨人的平衡,令他后倾仰倒,而自己也压在巨人胸膛上,沿着台阶一齐摔了下去。 这一击下来,令在场的所有人再次惊呼,只不过惊呼虽同,情绪却不同。宫卫们本来见刘羡只闪不攻,一时颇为气馁,而叛军们见巨人威势逼人,则斗志高昂,不料一瞬间形势逆转,双方的士气也随之发生了逆转。 但刘羡却没空管这些,他和巨人接连滚落了十余级台阶,一直刹在地上。后方的宫卫已趁势发起了反攻,而他则知道,身下的这个巨人还没有死亡,他还没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他要趁快起身,尽早终结这个巨人的生命。 这么想着,刘羡用长刀支起身子,左手摸索着巨人甲胄的缝隙,然而就在他手掌刚刚摸索到巨人脖颈的一刹那,一只大手从黑暗中倏忽而出,猛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糟糕!刘羡暗叫不妙,但这时想要挣脱已经晚了,他唯有持刀去前刺,往眼前的巨人铁胄里去刺。 而这一次,他没有失败,入手的触感与身下的闷哼都告诉刘羡,他大概是刺入了巨人的眼睛,再往下一寸,就能直接贯穿巨人的大脑,如切豆腐一样将其毙命。 很可惜,巨人的另一只大手也反握过来,如巨石般压住了刘羡的小臂,明明距离胜利仅差一寸,可对方双手的怪力却会告诉刘羡,这一寸遥远如天堑。 巨人轻而易举地就拔出了长刀,连带着刀锋上自己的眼球。鲜血沿着眼窝流出来,在月光下刹是骇人恐怖。于此同时,他也掰断了刘羡的胳膊,轻松地像折断一节竹子。 他把刘羡扔到一旁的地上,刘羡已无力还击了,骨折的剧痛让他浑身冒汗,继而浑身乏力。 接下来,刘羡看见那巨人手持利刀站起来,挡住了头上的所有月辉,用剩下的右眼满怀杀气地注视他,看来是胜负已分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刘羡在心中呻吟和埋怨,他不敢想象,居然能有人忍着这样的剧痛发动反击,这个巨人到底抱着什么样的信念在战斗? 而自己呢?自己要死了吗?在初阵的第一场战斗里,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死去? 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没去做!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母亲给自己的期望,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这不可能!方才我动手再快一瞬,就是我赢了,我应该还有机会,还能战斗! 这在生死间的一个刹那,无数个念头在刘羡脑海横冲直撞,最后只浓缩成一个念想: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起身,想再次反击,用自己的还能活动的所有肢体,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寿命。 可这种挣扎在巨人面前,注定是徒劳的,那巨人冷笑一声,高举起刀锋,似乎要将一切结束在下一个瞬间。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支白羽飞箭尖啸而来,它迅捷又精准地穿过人群,以一个几乎无人看清的速度,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巨人。 这支箭穿过了两层厚甲,钉入了巨人的心头。 这一击是如此不可思议,竟直接击碎了巨人的杀气,他茫然地放下长刀,用仅剩的眼睛左右环顾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得出来,他的身形已经有点摇晃了。 巨人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看到了在身后约百步处的孟观,孟观立在一处假山上,手抱一把三石牛角弓,冷冷地看向巨人。 然后巨人慢慢地抱着长刀,一点一点地坐下来,渐渐不再动弹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神秘小馒头的打赏~ 第六十二章 苏醒(4k) 在东宫血战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以后,孟观带着援军终于姗姗来迟。 而随着孟观的抵达,巨人战死,自然也就宣布了大局已定。月夜之下,宫卫与援军里应外合,剩下的叛军溃不成军,他们虽然想做出一定的反击,但是奔走无路,前后遭敌,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最终被一个不剩地杀了个干净。 而作为这支奇袭东宫的领导人,三杨之一的太子太保杨济,他见大势已去,叹息片刻后,不等孟观将他捉拿,当场横剑自刎,颇为壮烈,但这阻止不了他被斩首示众的命运,即使已经成为一个死人,杨济依旧被禁卫割头上交,并作为谋反的祸首,传首州郡。 不过这一切都和刘羡无关了,在目睹到孟观赶到,巨人身死后,刘羡心中一松,骨折的痛苦终于无法忍受,令他双眼一黑,直接晕倒在地,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江统在旁边呼喊着什么,但最终没有听清,意识已经倒入一滩死水里。 黑暗中,刘羡的意识似乎离开了身体,但离奇的是,他却又感到昏沉的满足。似乎是变成了一条游鱼,回到了母亲大海般的怀抱里,随着洋流任意飘荡,身边的一切都是晶莹的,纯洁的,且什么烦恼和困惑都不复存在,似乎只需要这个世界里昏睡就好,而原本世上的那些事物,什么政变,什么楚王,什么太子,什么皇后,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经历过这一次血战后,刘羡只觉得人生太累了,他想得到一次好的休息,甚至是一次永远的休息。 但这个想法也就是一瞬,并不真实,很快,这个昏沉的时间就结束了,继而转变成一个遥远的梦,牵引着他往前走,前方似乎有很多熟悉的声音在召唤他,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妻子的问候,还像是老师与父亲们的鼓励…… 刘羡听不清楚,所以他向前走,但走着走着,这些声音就渐渐交融,糅合,又分离,起伏,最后变作一首不能形容的歌,好像是一个女人唱的情歌,又好像是一个男子唱的壮志歌,最后竟变成了天地间寥寥无痕的风声。 突然之间,一股股的热气覆在了他脸上,接着他感觉有一个又热又软的东西在自己脸上爬,令刘羡觉得痒痒的,他忍不住想笑,接着便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这个喷嚏是如此响亮,连带着他自己陡然一惊,睡意和昏沉都烟消云散,然后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眼前,出现的是一名宫女的脸,她正拿着一卷热毛巾,在刘羡脸上上下擦拭着。刘羡下意识地想要活动手腕,结果径直坐了起来,然后感到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吓了一旁的宫女一跳。 宫女连忙说:“世子不要妄动,您手上还有伤呢!” 刘羡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和巨人的搏斗中骨折了。他往下看,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换了一身绣着竹纹的绸制锦袍,而受伤的右臂已经被两片竹片夹着包起来,然后裹上了十来层纱布,最后挂在刘羡的脖子上,打了个结。纱布里面应该裹了不少草药,有一阵清凉感,且冒着让人皱眉的气味。 宫女赶紧服侍着刘羡躺下,说道:“世子再歇息会吧,眼下还是辰时呢!” 刘羡看向殿外,发现明媚的阳光正照着台阶,依稀能看见几丛殷红的杜鹃花,他笑问道:“我有点糊涂了,这是在哪儿?” 刘羡的笑很温暖,令宫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答道:“世子,这是在东宫的西殿啊!” “啊?”刘羡吃了一惊,难怪自己不熟悉,他连忙道,“这不是殿下的后宫吗?我在这里,是不是逾矩了?” “哪有的事情!世子您昨夜勇斗叛军,力挽狂澜,大家都看在眼里。太子殿下说,没有您,他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哪里会在乎这些呢?是他亲自把您安排到这里的,您不用多心。” “原来是这样,过奖了。”刘羡长舒了一口气,又连珠炮似地问道,“那你知道吗。宫中现在怎么样了?叛军现在又怎么样了?洛阳现在局面如何?” “这……” 看到宫女面露为难之色,刘羡顿时醒悟过来,她只是一个宫女,哪可能知道这些?就露出一个歉意的神情,说道:“那劳烦你通报一下殿下,就说刘羡醒了。” 宫女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想和太子谈话的意思:“世子不多歇息会吗?” “劳烦关心,可我大概是个劳碌命吧,只想着能为朝廷尽些忠,为国家出点力,也就没有别的追求了。” 刘羡这句话很显然是句玩笑,但说出来却又不让人觉得虚伪,那宫女听了,也不禁捂嘴笑了笑,然后收起毛巾和水盆,向刘羡微微行礼,便转身趋步出去了。 而后刘羡眯了一会儿,就听到殿外响起很许多脚步声,显然来的不是一个人。 太子司马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他用少年的音色,故作老成地大笑说:“来,快看看我们东宫的大英雄!” 然后就带着呼啦啦一群人,直接在刘羡面前站定了,又说:“你平日可瞒得我好苦,竟然从来没告诉我,你还有这样一身好本领!” 也不等刘羡回答,又转过头对一个医疗打扮的人说:“秦医疗,你得好好治治他的手,他这只手,可是力挽狂澜过的手,以后如果挥不动刀,可是朝廷的损失。” 秦医疗赔笑道:“殿下,方才我已经看过了,世子虽然骨折,但好在没有别的什么大碍,接下来需要的是花时间静心调养。” “需要多长时间?” “要取下夹板,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但要彻底养好,恐怕没个两三年是不行的。” “两到三年啊……”司马遹有些遗憾,他转首对刘羡说:“我还准备让你彻底养好为止,但现在看来,好像有些时间太长了。这样吧,怀冲,我给你放个半年的假,好好在家养着,你可不许埋怨。” “殿下说笑了,这都是臣子的本分。” 刘羡微微四顾,打量着跟随司马遹进来的那些人,不出意外,基本就是东宫里的官署:王敦、江统、鲁瑶、刘乔、杨准、冯荪……除了这些人外,刘羡出乎意料地发现,孟观竟然也在此处,他见刘羡的眼神望过来,露出歉意的笑容,微微点头,刘羡也向他微笑示意。 而司马遹在听了刘羡的回复后,喃喃道:“臣子的本分,臣子的本分,我看有太多人不知道自己的本分,才把社稷搞成这幅模样!” 他表面上是喃喃,可实际上却是在向身后的人施压,继而找了个草席坐下,对刘羡道:“昨天东宫的宫卫,死了有一百八十人,算上重伤的,足足有三百二十九人,杨公他平日不发威,我倒还不知道他有这般能耐。” 这句话本意是讥讽,但对于刘羡来说,却是切身体会,他道:“杨济能被先帝重用,自然不会是无能之人,相比之下,宫中的宿卫确实没有太多经验,但总也是尽心了。” “尽心?或许吧。”司马遹笑了笑,他没有就这个话题谈论下去,毕竟东宫有四千宿卫,可除了昨夜临时征召的宿卫外,其余大部分宫卫都在隔岸观火,虽然这可以理解,毕竟事关生死。但理解不代表可以原谅,从今天开始,一大批宫卫军官将要论罪处置。 司马遹继续说回杨济,他道:“杨公的本事可不止这么点,方才孟中郎和我说,杨公他杀掉了看守府邸的眼线,然后在沿路数千人的戒严巡逻下,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穿了过去,而后突袭东宫。真是骇人啊!哪怕是魏武再世,用兵也达不到这等境界吧。” “孟中郎,是你亲手杀了杨骏,也是你来救了我,说来,你也是一个知兵之人了,你说说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孟观哑然,良久才说道:“殿下,有时候用兵,不止是看兵法高低,有时候也看运气。” “运气?” “兵法中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里面的天时便包含有运气。” “殿下,无论是再强的将领,他们也不可能谋算到战事中的一切细节,有时候成败也必须得靠运气。比如魏武帝曹操,他虽然在官渡之战取胜,但不得不承认,其中许攸来投是他不可或缺的运气。又比如周瑜赤壁大战,如果没有等到东风的运气,他也就不能纵火击败曹操的水军。其实所有的战事都这样,三分在人算,剩下的七分都在运气。” 司马遹挑了挑眉毛,冷笑道:“所以,孟中郎的意思是……杨济能够领着乱军越过层层戒严与搜查,还有那么显眼的一个巨人,直接攻打到东宫,靠的都是运气?” 而孟观也脸色不变,他冷静地回答道:“确实是运气,右军将军裴頠在接管左军后,听说杨骏的幕僚们大多数往宫中去了,便借调了一部分禁军前去收捕,结果打乱了布置,正好出了疏漏。” “正好?” 孟观又道:“如果太子坚持说,不是运气的话,那就是另一个答案。” “在城东和城西间的禁军里,不管是出于畏惧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巡逻的五千禁军里有人,或者说,全部,故意放纵杨济通过,以此来胁迫东宫,太子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司马遹注视着孟观没有说话,而一旁的众人也神色紧张,不敢多说半个字。 刘羡听出来了,这次东宫夜袭,看来是杨济自己得到了杨骏府邸被攻打的消息后,铤而走险,直接带领自己的死士来奔袭东宫,想要绝地反击。 可奇怪的是,不知是他自己从哪里得到了情报,买通了什么人,还是禁军中有人响应,反正,他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打到了东宫,并且一度险些擒获太子。 现在杨济已死,他的那些死士也尽数为他殉葬,战乱是平息了,但是他是怎么打到东宫的,却成为了一个谜。 可对于司马遹来说,这个谜却是不可不解开的,毕竟,他无法用运气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越过一条街可能是运气,越过两条街也可能是运气,可杨济是生生从城西越到了城东,横跨整座洛阳城,这怎么能用运气来解释?一定是幕后有人设计谋害司马遹,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而另一方面来说,司马遹又不能解开这个谜。 首先,他还太过年轻,势力根基都太过浅薄,根本不可能将这件事查清;其次,这个事件波及的人实在太广,五千人里面,有多少士族官僚,有多少宗室俊彦,若真闹起来,把这些人都波及进去,可能会得罪太多人,这个成本是司马遹不能承受的;最后,眼下不管想谋算他的势力是谁,都必然不是小势力,一旦公开决裂,太子能否取胜,也是一个问题。 孟观显然知道司马遹的窘境,他现在刚刚在倒杨中立下大功,还未封赏,实在不想另生事端,所以方才那些话的意思,也是劝司马遹隐忍为上。 司马遹笑了笑,他说:“好,好,看来杨济真的是有好运气,真羡慕啊,如果我几时也有这等好运气便好了……” 说罢,司马遹起身长叹,走到刘羡身前,掂了掂刘羡的伤臂,继而说道:“我欠你一条命,以后若有什么难处,不管什么事,只要你找我,我一定会帮你一把。” “你现在也不用着急做什么事,今天的功劳,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这点论功行赏的权力,我还是有的,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等会就有牛车来接你回去……” 这么说着,他也无意再在这里多谈,只是让秦医疗把养伤的药方写下,又配了几副草药,就很快出殿去了。 剩下的同僚们也都吹捧了刘羡一番,便紧随太子而去。 只有孟观停留下来,对刘羡叹道:“怀冲,我当日没有听取你的建议,你不会怪我吧?” 刘羡知道,孟观说的是密谋政变草案的时候,孟观未采纳刘羡加强东宫防御的建议,最后才酿成了这一次意外之祸。 他回答说:“是孟兄一箭救了我的性命,我怎么会怪您呢?” 孟观的神色缓和下来,他祝福道:“好好养病,虽然有这么一出意外,但我们大获全胜,好日子就要来了,以后有的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是的,政变已经基本结束,楚王一党在此次政变中获得了全面胜利。但在经过了东宫夜袭后,刘羡却忍不住想:倒杨本是一次众人支持、完美无缺的计划,最后竟弄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那司马玮想要接管朝政,就会如预想中的那么顺利吗? 而且,根据司马遹的表现,刘羡对于此次帮助杨济奇袭东宫的势力,也隐隐有了猜测。 沉思间,殿内又只剩下刘羡一个人了,他将这些心事放下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门外的景色,毕竟他现在有半年带薪假了,也不用急着想这些。 不料余光瞟到门框时,刘羡偶遇了一个好奇的眼神,这让他一愣,还未用心去看,公主就如蝴蝶受惊般跑开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三眼神机的打赏~ 第六十三章 养病与清洗(4k) 在醒来的当日下午,朱浮驾了牛车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刘羡接回了安乐公府。 回到府中,看到遍体鳞伤的安乐公世子,家人们大为震惊,阿萝和伯母费秀当场就掉了眼泪,家里的叔叔伯伯们如刘瑶、刘瓒、刘璩、刘辑等人,也是出钱的出钱,出人的出人,直接就把府里的杂务都包了下来,让刘羡安心养病。 只有安乐公刘恂,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活着就行,活着就是福气。”这引得亲人们一阵白眼。 又过了两三天,听说安乐公世子为护卫太子受伤,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开始登门拜访。 他们口中说是来探病,但其实内里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经历了这么一次事件后,刘羡算是正式摆脱了出身的阴影,做下了切实的无法抹煞的实绩,加上他靠上了楚王和太子两座大山,以后的政坛里,势必会有刘羡的一席之地。而他们此时来与刘羡交好,正是刘羡已被京畿士族接纳,未来仕途光明的表现。 不过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刘羡对此也看得很清,大家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也没有什么真的在乎。 故而除了那些特别熟稔的朋友外,一般的门阀子弟,都由二伯刘瑶出面寒暄了一阵,以养伤为由挡出去了。 何况他还真的要养伤。 这确实是刘羡自出生以来,受得最严重的一次伤,说不好还会影响他以后的剑士生涯。 不过刘羡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每次想到那一夜巨人的骇人武力,都有一种由衷的庆幸,自己自认为临场的应对已经做到最好,可拼尽全力还是无法战胜对手,最后能活着,确实是老天站在自己这一方了。 不过更令刘羡感慨的是,即使是如巨人这样的怪力,也会被人击败,这体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相比于真正的战争来说,个人的武力再强大,也还是会显得渺小。 何况这一次冲突甚至算不上是会战,在黑暗中双方完全无法进行有效的指挥,不过是单纯凭勇气相互砍杀罢了,刘羡感到自己距离名将还差了很远,自己仍然有许多想当然的地方,需要让战场来一一矫正。 但与此同时,那种在战场上搏命,最终从死神手中逃脱的成就感,也令刘羡感到深深的迷恋,他忍不住开始幻想起更大的舞台,以及更大的战场。 这天祖逖和刘琨前来探望他,刘羡就忍不住谈起这次冲突的心得道: “甲士之间的厮杀,简直就像是一场凌迟,身着铁甲的话,寻常的刀枪剑戟,根本就破不了防御,寻常箭手们如果不能射中眼嘴等要害,那就要靠近到五十步,才能对甲士造成真正的杀伤。但到了那个距离,人家很快就要冲到脸上了,也没有什么作用。” “要想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就必须要想个办法来战胜甲士。” 祖逖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他说道:“那以怀冲的意思,用什么手段能够克制呢?” 刘羡想到了孟观那透穿两层重甲的一箭,感慨说:“我觉得还得是提前准备强弩。” “以人力拉弓,三石弓就是极致了。像你我这样的,能用三石弓,却也未必能拉满,而真正能发挥三石弓神效的,我也只见过孟叔时一人。” “但弩机就不一样了,别说是三石,就是五石弩机,寻常士兵也可以操作上弦,再配上特制的破甲箭,虽说射速不到普通箭士的十一,但只要射中了,就能轻松破甲。” “据说当年界桥之战的时候,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披有马铠甲,在幽州一度所向披靡,结果却被麴义带领八百羌斗老卒,配了千张强弩,一举将公孙瓒射得人仰马翻!而诸葛丞相能带十万汉军横行关陇,不也是靠的独树一帜的弩军吗?” “我看以后战场上要取得优势,弩机是必不可少的。” 祖逖在一旁频频点头,但也有些不尽苟同的地方,他说:“弩机当然是很重要的,不过缺陷也很明显,就是造价太高了。” “我也琢磨过这件事,如果说只是寻常的那种不能破甲的弩机,造价还算可以接受。但如果是你说的那种要能拉三十钧的破甲弩机,就需要用到特制的木料,或者要用筋角熬制,还要涂上胶漆。” “一杆做工优良的弩机,需要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寒冬之时把弓臂置与弓匣之内定型,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来年春天装上弓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 “如此说来,一件弩机的制作流程需要两到三年,成本实在有些太高了。想要大规模的装备,恐怕不甚现实。” “哦?”刘羡听祖逖的语气就知道,他另有想法,就问道:“那士稚有什么建议?” 祖逖笑道:“照我看,还得从寻常兵器着手。” “按照一般人的思路,兵器难以破甲,所以无法对甲士造成伤害,所以才要想尽办法破甲。但我觉得,有没有这样一种武器,即使不破甲,也能让人重伤呢?” 刘羡顿时反应过来了,祖逖说的是钝击,不必追求武器的锋利性,而去追求武器的重量。 用类似于大锤或者大棒那样的武器,即使无法破甲,也能隔着甲胄令着甲者身受内伤,甚至直接肺腑破裂而死。就像那个巨人用怪力来冲破甲阵一样, 不过这也有一个问题,刘羡道:“你是说用锤棒吧。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不过这种武器会不会太重了,不利于在战场上施展啊!” “可以搞一些头重脚轻的设计嘛!”祖逖兴奋道:“我甚至觉得可以在铁链上焊一个大锤,一把抡过去,不管什么厚甲,一锤下去,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刘琨听了则不以为然,在一旁取笑道:“士稚这话说得轻巧,这样的武器,谁能轻易使用?一不小心打到同袍身上,同袍也是粉身碎骨,还不如就用些木棒呢!” “照我看啊,还是骑兵好!当年魏武帝的虎豹骑,不就横行天下嘛!管你什么披甲不披甲?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直接挑你防御薄弱没有甲士的地方打,还能输?” 他一说完,刘羡和祖逖面面相觑,刘琨这话虽是实话,简直就像是在说,人若吃不起粟米,为什么不吃胡饼呢?全天下带兵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麾下全是骑兵,可惜啊!古往今来能如愿以偿的人,从来都是少数。与两人都同时大笑起来,道:“还是越石高明!” 正玩笑间,阿萝进来了,脸上带着怒气,令三人戛然而止,噤若寒蝉。 阿萝给三人端来了些石蜜,绷着脸对刘羡说:“你养伤是要静养,他们要是再吵,我就把他们都赶出去。” 三人顿时闭上了嘴,等阿萝出去后,刘琨回望了两眼,才小声对刘羡说:“夫人很严格呢!怀冲平日在房里,不会是做小的吧?” 刘羡笑骂道:“滚!你敢这么看乃公乃母!” 三人又是一阵玩笑,不久便转移了话题,说到了这次政变的结果上。 刘琨感到非常唏嘘,他说道:“几十年了,洛阳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大的乱子?三杨把控朝政也有七八年,麾下党羽几千人,只不过几天的功夫,竟就被全部铲除了。” 刘羡说:“也是杨骏贪心,在这个位置上,他竟然想独揽朝政,多么多宗室大族看着,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道理是这个道理。”刘琨则为杨骏辩解道,“可说白了,谁去那个位置,能允许其它人和自己一同辅政呢?汉武帝留下了辅政四大臣,最后不只剩下霍光一人?汉先主也也是让李严与诸葛亮共同掌权,结果呢?最后不还是诸葛亮废掉了李严吗?” “最高权力从来都只有一人能掌握,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看啊,如果说杨骏有什么错,就是他一开始就不该做先帝铲除齐王的刀吧!走到这一步,除了齐王能压服群臣外,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我看他们自己也早有预料吧,杨骏最后不也服软了,但有什么用呢?踏上这条路,要么走到死,要么被人杀,也没有别的路了。” 说到这里,刘琨的脸色也变得很差,他对刘羡道:“怀冲,昨天你没去看,楚王的手段也太残酷了!他在洛水之滨杀人立威,杀了有上千人呢!” “杨骏府里的自不用说,他当天就被孟观砍了头,其余的人也逃不过,主要还有朱振、武茂、段广、刘豫等幕僚的家小,一排排像稻草一样捆着,然后就开始一轮轮的杀。” “从巳时一直杀到午后,堆起的尸体啊,排满了河滩,一眼望不到头。什么小孩啊女人啊老人的血流在一起,把沙地都浸湿了,流到河水里,周围的泡沫都是红色的。” “当时还有数万名百姓跑过去围观,就看到要被斩首的那些人在那里哭,哭的那个撕心裂肺,人听得魂魄都要散了。” 刘羡听刘琨的描述,立刻想到了自己在东宫厮杀的夜晚,不过是死了几百人而已,给他的印象就已经是惨烈和血腥。 再想到把这个场面扩大到十倍,其中还有不少老人孩子,刘羡心中不免感到难过和悲哀。 虽然知道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是却牵连到这么多无辜的人,刘羡对自己的作为突然产生了一些厌恶。 而刘琨还在继续描述:“里面哭得最惨的是原尚书令杨珧,他在那大声喊冤,说自己有免死的宝物。” 刘羡奇道:“宝物?什么宝物?” 祖逖接口道:“杨珧声称说,自己在武皇帝在世之际,就特意声明过,事后不会参加党争,如果真的遇到了灭族的祸事,请先帝提前下诏特赦。就像当年钟会之乱,文皇帝赦免钟毓一样。” “先帝答应了?” “杨珧说是答应了,他把诏书放在自己府内卧室的石函里,在中书省也有备案可查。” 原来这就是杨珧的宝贝!刘羡记起来,司马玮当年也说过,杨珧的宝贝藏在一个石函里,谁也不给看,原来是免罪诏书! 刘羡问道:“有人去看了吗?” 祖逖摊开手,以毫不在乎的语气道:“那谁在乎呢?杀了杨家这么多人,他有没有什么先帝的免罪诏书,真的重要吗?” 也是,刘羡点点头,所谓斩草除根,司马玮断然没有放过杨珧的道理。 然而这还没完,刘琨继续道:“不过要说冤,那还得是文将军冤吧!” 文将军?刘羡有些莫名其妙,他记得杨骏的党羽里,没有姓文的人吧?赶忙问道:“是谁被杀了?” “是原东夷校尉文俶文次骞啊!” 提起文俶这个名字,一般人可能不熟悉,但他的另一个名字却人尽皆知,那就是文鸯,这是天下所有名将都倾心的名字。 文鸯是谯郡文氏出身,家里世代是曹魏的忠臣。在司马氏篡魏之际,文鸯随其父文钦勤王起义,当时才十八岁,可英雄不看年少,在淮南,他先后两次与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大战。 尤其是第一次大战,文鸯摧锋陷阵,所向无敌,竟一路杀死数百人,直杀到司马师帐前,吓得司马师眼疾发作,惊目而出,最后暴疾而死。 可惜在第三次淮南之乱时,文钦与主帅诸葛诞不合,为其所杀。文鸯走投无路下,只能领兄弟向司马昭投降。 司马昭虽然深念杀兄之仇,但另一方面,他也深深为文鸯的战场风姿所折服,认为他是当世第一勇士,杀之不祥,接纳了文鸯的归降。 而随着文鸯的归降,诸葛诞全军震恐,军心大乱,最终导致了战局的一败涂地。 在归降之后,文鸯因为过去的事迹,一直为朝廷所猜忌,因此多年不受重用,直到咸宁三年时,秃发树机能一度将占据整个凉州,司马炎才起用文鸯,令他收复失地。文鸯不负众望,一战而胜,威震西疆,吓得秃发树机能遣使请降,送来了上百名人质。 而等到文鸯再次因猜忌被免官后,秃发树机能又反,直到司马炎启用马隆后,才彻底结束了凉州之乱。 可以说,文鸯这一生,只经历了三场战事而已。但毫无疑问,文鸯是自关张之后,唯一一个能当得起万人敌称号的人,他是所有武人的精神图腾,甚至是武道在人世间的具体展现。 有了他,人们才相信,项羽、霍去病的那些事迹,并非是传说,而是可以触摸的真实。 而刘羡和石超童年时交游,也一度是以文鸯为偶像的。只是文鸯深居简出,闭门自守,在刘羡入仕以后,也没有什么结交的机会,一直让刘羡深感遗憾。 但听刘琨的话,他竟然在这场政变中被牵连了?刘羡再次催问刘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嗨!这次政变的宗室里,不是有东安公司马繇吗?他是诸葛诞的外孙,始终忘不了文鸯归降文帝,害死诸葛诞一事,就趁机挟私报复,说文将军也是杨骏党羽,然后就把他全家几十口人捆了,昨日压到洛水边,一起杀了。” “文将军被斩首的时候,面如铁石,眉头都没皱一下,估计是早料到这一天了吧。” 听到这里,刘羡久久说不出话,他突然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歧路,无论是试图躲避政变的人,还是与政变无关的人,都被拉扯到了这个漩涡里,自己目前虽然还没有涉入得那么深,但如果继续走下去,会不会也反噬到自己身上呢?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四章 封赏与警告(4k) 对于世人来说,倒杨的政斗是血腥且残酷的,一整夜的火光与厮杀之后,紧接着是洛水之滨的惨相,尸积成山,哀泣如雨。 但对于参与政变的当事人来说,这些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有成功就有牺牲,而杀戮不过是通往成功与荣华之路上必须的祭品,现在祭品已经献上,他们更关注该如何分享战果。 此次诛灭杨骏,几乎半个朝廷都有参与,但是如何封赏,怎么封赏,却是一个大学问。 封赏的本质,就是权力资源的再划分,它将直接决定各势力的实力对比,以及未来的政局走向。如果稍有不慎,封赏不能让各方势力心服,那就会积怨生恨,说不得还得再生出一些动乱来,重蹈三杨灭门的覆辙。 朝廷对此事的棘手也是心知肚明,故而在诛灭杨骏一党后,他们并没有急着封赏,而是先尝试着商议出一个合适的主持封赏的人选,毕竟这种事很难做到全然公平,如果主持的人有一定的声望,说不得就能压服这种不满。 按理来说,作为此次奉诏倒杨的第一功臣,楚王司马玮来主持封赏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有得就有失,司马玮自己虽想争得这个位置,但他在倒杨中的表现过于激进,引起了其余一众大臣的不安,加上多方都倾向于避免朝局中有一家独大,故而对于司马玮的要求都是推诿驳斥。 到最后,还是菑阳公卫瓘出面,在朝堂上说,不妨让汝南王司马亮来主持封赏。 这个人选倒是百官眼前一亮。 虽然司马亮在倒杨一事上并未出多少力,但他毕竟是司马炎时期就和杨骏一起辅政的大臣,又是宗室中的长者,威望和德行都是足以服众的。 且恰恰因为他没有参与政变,那就无法给自己加官,在封赏时反而能一视同仁,至少不受人猜忌。 于是在得到公侯的一致认可后,皇后即刻拟出诏令,令汝南王司马亮回京。授予其太宰之职,令其录尚书事,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府中各掾属皆赠十人,给千名甲士百名骑兵为护卫。又令菑阳公卫瓘为太保,两人共同草拟封赏之事。 元康元年三月壬寅,汝南王司马亮返回洛阳,并在三日之内,向尚书省递交了一份封赏名单。很快,这份草案引起了轩然大波,朝野震荡。 原因无他,只因这份封赏名单太不可理喻了。 对于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楚王司马玮,司马亮以其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加授侍中、代理太子少傅。 授予楚王的这个头衔看似唬人,但细究下来,卫将军是二品虚职,名义尊贵但是无用,侍中是能入门下省参政的敲门砖,可实际上也是虚职,并没有具体的实权,代理太子太傅则更加空洞,虽然也是位极人臣的一品官位,可依旧没有实权,何况还加上了代理两字。 整个封赏里唯一有用的,只有北军中候一职。 北军中候是东汉时的禁军职位,负责领导洛阳的北军,即禁军。 曹魏时一度将此职改称为中领军,在高平陵之变时,司马师就是因为担任了中领军,才发展出了三千死士,助司马氏成功夺权。而到了司马炎时期,司马炎因其权势过大,将此职拆分出二卫、前、后、左、右、骁卫等各将军。 如今司马亮复置北军中候,就是为了褒奖司马玮的功劳,将整个洛阳的兵权都交给了司马玮。 但却没有给出参政辅政的权力。 当然,到这里还可以理解,毕竟楚王获得了兵权,再给予辅政之权,政治上就无人能与其抗衡了,为此稍加手段,司马玮即使不满,也得不到众人的支持。 但接下来的封赏名单,就可谓是让人费解了。 在任命完司马玮后,司马亮又以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 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封东安王; 陇西王世子司马越受封五千户侯,升任散骑常侍、辅国将军; 征东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关西诸军事; 原太子少傅阮垣为平东将军、监青徐二州诸军事,太子太傅王戎为尚书右仆射。 在这个封赏名单里,只有下邳王司马晃、东安公司马繇、陇西王世子司马越三人还说得过去,他们毕竟参与了讨伐杨骏一事。可秦王司马柬,梁王司马肜、原太子少傅阮垣、太子太傅王戎这几人,也不过就是口头表示支持而已,根本连戒严都没有参与,更别说杀敌了,有什么可赏赐的呢? 最令人莫名其妙的还是东平王司马楙。他在此前一直被杨骏拉拢,是公认的杨骏一党,如果说其余藩王对政变还有口头支持,这位更是连表态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混进这个封赏名单的? 而其余亲自参与了戒严的藩王,如齐王司马冏、清河王司马遐、长沙王司马乂、淮南王司马允、成都王司马颖等人,竟然都一无所获。尤其是淮南王司马允,朝廷已经下了诏令,令他早日返回封国,继续坐镇扬州。 到了这里,司马亮的意图已经是昭然若揭了,这位大家公认的有德长者,其实在借着封赏的名头来营造党羽。 而他的思路也很清晰,就是打压在政变中立功的年轻一代宗室,而启用那些和自己相熟的老一辈藩王。 因为年轻一辈的宗室,多以楚王司马玮为首领,他们年轻气盛,不好控制。而老人,尤其是没有功劳却为汝南王提拔的老人,他们更加油滑,更加易于妥协,虽说没有资历,却更需要汝南王的支持。 如此一来,汝南王司马亮虽然对倒杨毫无贡献,却凭借着一封赶制的封赏名单,一夜之间就把握了整个朝堂。 而在冒着风险政变,又得罪了一大批人的楚王司马玮一党,最终却没能在朝堂上占得块砖片瓦。 在名单列出后,洛阳气氛顿时大为紧张。原本汝南王入京,百官是期待他一碗水端平,没成想这份期望反成了他来结党营私的工具,简直不可理喻! 一时间,参与政变的禁军将士群情涌动。有不少人联名上书,呼吁朝廷重议封赏。更有甚者,直接串联了一群禁卫到司马门前游行示威,数百人身穿厚重的甲胄,手持明晃晃的刀戟,在宫门前高声呼喝,弄得过往的行人胆战心惊。 面对激愤,司马亮只好连夜又草拟了一份新名单,说是作为前一份名单的附录,这才勉强将舆论压制下去。 这第二份名单确实是第一份名单的补充,对第一份名单的任命并无改变,主要是对非宗室官员的封赏,安抚禁军中的怨气。 其中孟观功劳第一,是他策划了整个倒杨的布置,虽然出现了些许意外,但终归是有惊无险,将三杨尽数剿灭,所以他直接从八品殿中中郎升至四品黄门侍郎,特准亲信四十人,又封上谷郡公,封邑六千户。 这个封赏不可谓不重,国家的爵位虽多,但能至公爵的仍寥寥无几,何况还是郡公。要知道,连安乐公的爵位,也不过是个县公罢了。 但这里面也藏着司马亮的小心机,他将孟观从军职改调成文职,却没有多少实权,但爵位赏赐又如此之重,让人根本无法挑刺。从而达到了事实上废除司马玮一臂的效果。 负责居中联络各倒杨势力的李肇功劳第二,司马亮以其为四品积弩将军,封平舒县侯,封邑两千户。 刘羡则位列第三,他力战东宫,挫败杨济,自六品太子舍人被提拔到五品太子左卫率,封卢乡侯,封邑千户。在太子司马遹的争取下,还赐他锦布四百匹,赏金一千。 刘乔是太子洗马,与刘羡是同僚,他在杨济夜袭之际,趁乱去孟观那搬救兵,因此被封关内侯。 除此之外,名单中值得一提的还有董猛、贾模、郭彰、王恺等人。 董猛以贾后嫡系,参与政变有功,封为武安侯; 贾模同理,他虽是杨骏的心腹,实则是后党派在三杨中的卧底,因功被平阳乡侯,邑千户; 郭彰亦是如此,他出身太原郭氏,与贾充妻郭槐同族,因此成为后党核心,此次被加封为冠军县侯,邑千户; 王恺身为已故文明皇太后(王元姬)之弟,主动结好贾后,又积极参与倒杨,加封为山都县公。 这些人得到重赏,可见是贾后与汝南王的政治交易,后党因此得以稍加起势。 至于其余人,受封赏的当然也有不少,但大抵也都是一个逻辑,除去受封爵位的约有数百人,但真正获权的却没有几人。而且里面有多少人真有军功,多少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总得来看,与其说汝南王是在论功行赏,倒不如说,这是一次直白的收买人心,也就比杨骏此前那次先帝驾崩后的论功要体面一些,但到底体面多少,这又是一个说不好的问题了。 不过这么一通大大小小的打点,舆论上的难关总算是让司马亮给糊弄过去。 到了四月甲辰这一日,新任的中书省著作郎陆机,到安乐公府来看望刘羡,同时也带来了此次宫中给他的赏赐。 养了快一个月,刘羡其余的跌打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当然,骨折的右臂还在继续疗养,但至少可以自己独立行动了。陆机来的时候,刘羡正在房里练字,用左手。 刘羡抄的是祢衡的《鹦鹉赋》,由于他还不习惯左手写字,所以字帖上的书法歪歪扭扭,好似乌鸦跌落了一地。 而看到陆机进来,刘羡不禁笑说:“来来来,士衡,快来看,我已经领略了一种新书法。” 陆机见刘羡精神很好,也很是欣慰,笑问道:“什么书法?” “用左手写字,如不饮酒而自醉,可称为醉鸦书。”说到这,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随口寒暄了几句后,陆机开始说回正事,他打开一直捧着的漆盒,从中拿出两章印绶,继而对刘羡微笑道:“怀冲,祝贺你啊,这是太子卫率与卢乡侯的印绶。” “朝廷给的封赏,我也交给令夫人了。” “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朝中的要员了。” 这句话并非是过誉,刘羡如今年方十九,却担任五品实权官职太子卫率,手下掌管有一千余名东宫宫卫,即使是在勋贵遍野的洛阳城里,也称得上是举足轻重。 相比之下,陆机虽然在政变中有过参谋,但到底不算是贾氏的心腹,如今才到中书省里担任著作郎,两人差得有些太远了。 刘羡见陆机脸上露出落寞之色,也为他感到难过,就劝他说:“贾谧到底不是宗室,在朝中没有多少话语权,士衡不妨跟我到楚王这边来,以你的才华和名声,想必楚王一定会重用你的。” 不料陆机听闻此言,却微微摇首,对刘羡正色说:“怀冲,我今日来找你,除了奉朝廷诏令外,也是想私下里给你一些衷告。” “衷告?” “你最好离楚王远一些,一张针对他的大网已经布下了。” 陆机的神色是如此郑重,以致于刘羡第一时间就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他反复斟酌这句话,联想最新的政局变化,一时间脸色变得极为阴冷,他问道: “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恐怕不行。”陆机摇首说,“我只能给你提个醒,如果要消息泄露出去,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陆机虽然语焉不详,但提示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就是说贾氏最近有动作。到目前为止,贾后虽说一直在朝堂中占有比较重要的位置,却并未暴露出多大的政治能量,这毫无疑问是不正常的。 当一个政客拥有发难的能力,却从不发难,这不代表她不会发难,只是说明,她目前未到发难的时机而已。 不对,其实她已经发难过一次了,刘羡闭上眼,立刻想到那一夜东宫的金铁声,他现在必须找陆机确定这件事。 “士衡,杨济那件事,和……”刘羡往宫中的方向指了指,问道,“有没有关系。” 陆机微微颔首,说道:“我不知道中间到底涉及多少人,但应当是有关系的。只是当时事发紧急,我来不及告诉你,才一度闹成这副模样……” “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了,多谢你的提醒。” 等陆机离开后,刘羡伸手拿起太子卫率的印绶,他摩挲着印章下的文字,心中却没有升官的喜悦: 倒杨的政变结束了,但政局的动乱还没有结束,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抉择呢?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圣裁·七罪与书友20180702165239333的打赏~ 第六十五章 抉择(4k) 陆机虽然没有明说将会发生什么,但刘羡已感到风雨欲来,颇有几分不寒而栗。 刘羡知道,陆机不是那种无的放矢、危言耸听的人。他身为贾谧的门客,愿意向自己透露一点风向,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说得太多反而有悖于他的准则与操守。 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需要指明一个方向,就已足以让刘羡明白许多事情。 虽说在倒杨政变里,司马玮是明面上风光无限,是公认的主导者,但若从中分析,不难发现,贾后才是真正的策划者。 司马玮之所以能够顺利发动政变,且在洛阳获得如此之多的支持,固然与他此前的努力经营有关,也有杨骏自己不得人心的缘故,但最重要的,仍然是贾后的居中调动。 最能体现这点的,就是那次王粹婚宴的密会。里面有相当多的人,刘羡此前素未谋面,甚至背后的主人根本不在洛阳,结果却因缘际会坐在一起,而那次密会,恰恰是由贾谧主持的。 而政变那一夜的意外,杨济能够越过五千禁军的戒严,从城西一直杀到东宫,虽然能做手脚的人很多,但能够做得如此顺利,如此天衣无缝,以致于事前完全没有人发觉,除去贾后以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得知主谋后,原因也不难猜出,贾后对太子的敌视是众所周知的,如果没有司马炎的保护,恐怕司马遹都无法降生。 而如今司马遹的存在,也确实从根本上阻碍了以后贾后的揽权。如果能假借三杨之手,趁乱将太子做掉,无论是自己再生养一个太子,还是从旁支过继一个太子,贾后都能确保对朝政的长久掌控。 如今铲除太子的意图虽然失败了,但也无伤大雅,贾后并没有留下把柄,只当是做了一次无法追究的尝试。 而在没有证据的又没有支持的情况下,司马遹不可能和皇后翻脸,这会使他背上不孝的骂名。 好在对于贾后而言,这也是相同的,她也无法承受公开与太子决裂的后果,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她现在最重要的政治布局,还是继续扩大对朝局的影响力,更直白地说,就是如何扼制司马玮的影响力,这也就和陆机的警告对得上了。 单从目前的政治局面来看,司马玮的处境非常恶劣。贾后从地方引入司马亮,而司马亮利用封赏来制衡司马玮,虽然手段很粗糙,但是成效确实是显著的。司马亮成功瓦解了一大批司马玮的支持者,同时也拉拢了一大批老人做自己的支持者。 论在官场上勾心斗角,司马玮年轻气盛,而老人们油滑世故,司马玮基本不可能取胜。 刘羡很容易就得到了这个答案。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还不足以让陆机特地来警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接下来,估计还有一场政变,一场针对司马玮的政变。 而政变的失败者到底是什么下场,三杨已经用自己的尸首完成了血淋淋的回答。 想到刘琨描述的惨状,刘羡心中悚然,他开始慎重地思考,自己和司马玮的关系,是否要继续为司马玮效命。 本来这算不上一个问题,刘羡和司马玮认识也有五年了,交情一直很好,司马玮帮过刘羡,刘羡也投桃报李,帮他出谋划策,哪怕遭遇了一些困难,刘羡也没有理由与他分开。 但在政变之后,刘羡却不得不对此产生疑虑。 一年多不见,司马玮变化太快了。刘羡并未料到,司马玮的杀心这样大,且这样狠。一口气就杀了几千人,牵连到了很多无辜之人,这让刘羡颇有不齿。 而且贾后针对司马遹的布置,司马玮真的没有发觉吗?他作为整个政变的发起者,很多事情是瞒不过他的。对于司马遹的死,他是受益者,也可能乐见其成。所以刘羡有理由怀疑,司马玮是故意没向自己透露消息。 司马玮或许已是个全然冷酷的政客了,刘羡不得不做一层提防。 当日夜里,卧室只剩下刘羡和妻子阿萝两个人,阿萝卸下刘羡右臂的夹板,给他换涂药膏。根据医嘱,阿萝给刘羡清洗过伤口后,给他先擦药酒,擦得皮肤发红发烫后,再将黑绿色的草药涂满压实,最后又固定好夹板。 然后阿萝问刘羡说:“辟疾,有没有好点?” 刘羡笑着说:“又没有使力,怎么知道好不好,不过确实不怎么疼了。” 阿萝白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道:“东宫的医疗不是说了吗?在两三年内,你这只手都不能干重活,想要再如以前一样用力使剑,怕不得要五六年呢!” 刘羡其实也不在乎这些,他脑中还在想着陆机的警告,权衡着司马玮可能会遇到的处境,以及自己何去何从。 他忽然问妻子道:“阿萝,你觉得楚王殿下怎么样?” 阿萝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继续给他的夹板绑紧绷带,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刘羡解释说:“我突然想,我眼中的楚王殿下,可能和众人眼中的楚王完全不同,你说说看吧。” 阿萝把绷带绑完了,又打了个花结后,坐在刘羡身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他是个好人吧!对朋友,特别是对夫君你,不是一直非常照顾吗?你得罪了贾谧,他帮你挡了祸,真是很难得呢!” 刘羡点点头,对于阿萝来说,评价司马玮其实就是评价他作为一个上级好不好,从这个角度来说,司马玮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但这还不够,刘羡想得到的回答并不是这个,他想从一个更宽阔的视角来评价司马玮。 故而换好药后,他没有如往常一样歇息,而是出了门散步,一面走一面沉思。 不知不觉走到伙房,他看见侍女阿春正在烧水,于是停下脚步,呼唤她的名字,问道:“阿春?” “公子?” “你认为现在的楚王殿下如何?” “这……”阿春微微歪着头想了想,“有些不拘小节,但是心怀百姓。” “喔?你不觉得他滥杀残忍吗?他这个月可是杀了好几千人。” “杀人算什么?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一场大雪,一次地震,就足以害死成千上万的穷人。而楚王杀的那些人,全都是吸人血的权贵,他也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杀人,那些权贵留下来的庄园田地,他都分给了穷苦人家,奴婢都还籍成民,都已经做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刘羡点点头,他没有料到,平日看上去如此朴实的阿春,其实心里也有如此鲜明的爱恨,但这就是刘羡需要的回答。 他思考了一会后,又接着在庭院里走,这次他路过了马厩,看见朱浮正在给食槽加麦豆,而翻羽马正低头大口嚼食着。 既然遇见了,刘羡就又问朱浮说:“朱伯,我有事想问你,你认为,现在的楚王怎样?” “……”朱浮有些愕然,不知道刘羡为何问起这个。 “我在思考,我继续跟随楚王行事,是为了小节,还是为了大义,朱伯,这么多年了,您一直是我的长辈,今天就给我出出主意吧。” 朱浮听到这里,眼神凝重,他斟酌着回答说:“这是公子自己的事情,我哪里能有公子聪明呢……” “聪明也没有用啊,我就是拿不准主意,真是不太好选呐!因为我有些不认同楚王的做法,也不相信楚王能得到好的结果,但我又不想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原来公子是把楚王当朋友,那就做朋友该做的事情,不就行了吗?” 刘羡听到这里,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他对朱浮点点头,而后再度一个人走回卧室,卧室里阿萝已经睡了,桌案上还点着蜡烛,烛影摇曳,使得他的身影也在墙壁上不停地晃动。 “朋友……”半晌,刘羡口中吐出着几个字,试图捋清心中的思绪。“是啊,不管他怎么看我,至少我应该当得起朋友二字……”刘羡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司马玮都没有对不起自己,那自己也不应该去猜忌他。 想通了这一点,很多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在杨骏之乱里,刘羡已经亲身体会到,乱局是不允许人讲究小节与大义的,活下去其实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刘羡还是想要做一个,他平时推崇的那样,讲究信义的人。老师说过,人世间没有信义就会沦为地狱,他即使不能在天下伸张大义,也不能违背一个朋友基本的诚信。 况且,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司马玮的政治形势固然在急剧恶化,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眼下司马玮还有兵权,虽说很多羽翼都已经被削弱了,如孟观就已经被征入宫内,自己要随侍司马遹,王粹如今也在尚书省任职,司马玮所能依靠的人,仅仅只有岐盛与公孙宏、李肇三人而已。 但兵权就是兵权,在司马玮拥有倒杨首功的情况下,谁也不能抹煞他的功劳,也不可能夺取他的权力。 他只需要等待就好了,司马玮今年才二十岁,他可比杨骏、司马亮等人年轻得多,只要熬得住,苦心经营,岁月就能帮助他成为胜利者。 现在刘羡最怕的,就是司马玮熬不住,受不了司马亮的打压,铁了心跟他们争到底,那就有掉入敌人的陷阱,最后满盘皆输的可能了。 所以刘羡要去劝谏司马玮,把他从这条危险的道路上拉下来。 想到这里,刘羡渐渐放下,然后吹灭了蜡烛,入睡了。 入眠前,刘羡仍然在想,继续帮助司马玮,这虽然不是一个最明智的决定,但确实是一个最无愧于心的决定,人活在世上,能够做到无愧于心,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第二天一早,刘羡用过早膳后,就整顿衣冠,让朱浮驾着牛车到城外北军大营去。 这时已经是夏天,即使才刚刚辰时,阳光就已经亮到纱帘都遮不住了,刘羡就趁势打量着沿路的街道与人群。 说起来也奇怪,刚刚经过了残酷的政变与屠杀后,洛阳城内已是一片凛然肃杀之气,而洛阳城郊却截然相反,百姓们的笑容并没有减少,往来的商队反而变得更多了,沿路叫卖之声如同莺啼般不绝于耳,路上还有一些闲逛玩耍的孩童,让这一切都显得平和闲适。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刘羡见状,便停下来找路人询问。 路人说:“楚王殿下如今在整军,令京畿周遭所有的军卫都不得私设关卡哩!” 刘羡闻言,顿时吃了一惊。对于寻常商人和百姓来说,关卡是一道负担,每往返一次,便要被守关的军士们趁火打劫,不被压榨些油水来,就寸步难行。 但关卡之于军士,就如同胡饼里的肉馅,有关卡,他们的日子便有滋有味,没关卡,生活就味同嚼蜡。 可司马玮居然下令取缔了北军的关卡,这确实造福了百姓,但毫无疑问会得罪军中一大批人。 谁料还没完,路人又说:“昨日,楚王殿下又下令说,要肃清京畿周遭的匪患,一天就抓了两百来人,真是骇人!京畿竟有这么多的山匪,我以前都不知道!” 刘羡闻言,更是苦笑起来,京畿的匪患,那可不是一般的匪患,那都是有背景的匪患。 不止石崇在金谷园里养了一大批死士到邙山抢劫,刘羡这些年在官场混迹后,其余的内幕也摸了个七七八八,基本上洛阳的公侯都是养有死士的,其中有不下一半人手里都有命案。司马玮说要清剿匪患,那针对的不就是这些人吗? 司马玮是怎么了?虽然以前刘羡就知道,司马玮是一个极为争强好胜,不甘于认输的人。可如今展现出来的斗志,仍让刘羡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这已不能用争强好胜来形容,更像是在向整个洛阳亮剑一般,誓要和那些背叛了他的人分个高低。 这种行为在政治上是极为幼稚的,甚至可以说是无足可取。 但看着一路上的鸟语花香,欢声笑语,刘羡又有些沉默了。 司马玮的这些举措,其实也是刘羡一直想做的。对那些权贵们横眉冷剑,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这有什么错呢? 在昨夜以前,刘羡原本以为,变化最大的是司马玮。但目睹司马玮的所作所为后,刘羡恍然发现,变化得不只有司马玮,自己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已变得善于妥协,善于退让了。 这种感悟令刘羡一时感到恍惚,时光和抉择就是这样在悄然间改变人的形态,昨日之我和明日之我似乎并非一人。而这次的抉择呢?它将如何决定自己的命运? 刘羡陷入到沉思里,一时难以分辨。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六章 劝说(4k) 西晋的禁军,其实发源自汉朝的南北禁军。 东汉时省去南军,禁军便只剩下北军五校。而魏武帝曹操为监视汉献帝,同时加强自身防御,便着重在禁军中增添私兵宿卫,以此来实现篡汉的目的,魏晋禁军由此兴盛。 而等到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照猫画虎,继续增强洛阳禁军建设,等到了司马玮领北军中候时期,禁军系统已经演变成了一个下辖三十六部、近十万人的庞然大物。 西晋禁军的三十六军,可粗浅分为“六军”、“四军”、“六校”、“三将”、“五卫率”、“散军”六个部分: 六军指的是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六营兵; 四军指的是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四营兵; 六校指的是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翊君六校尉; 三将指的是虎贲中郎将、冗从仆射、羽林监三军; 五卫率指的是太子的前、后、左、右、中五卫率; 以上是禁军的常设编制,共二十四军,除此之外,还有不常设的十二军,如武卫军、中垒军、中坚军等等,统称为散军。 这些禁军少部分在洛阳城内,如“三将”、“五卫率”负责宿卫戒严,大部分屯驻在洛阳城外,如“六校”、“散军”,他们负责扼守河桥、虎牢等重要关卡。 而城外禁军大营,便在邙山之北,河桥之南。 刘羡是早上辰时出发的,等抵达禁军大营时,刚好是晌午,路上正如偶遇行人所言,畅通无阻,确未遇到任何关卡。这不得不让刘羡感慨,司马玮真是雷厉风行。 而到了军营,刘羡还未下车,又立马察觉出一些异样来。 按理来说,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正是军人们一日里最放松的时刻,也是营中最喧哗的时刻。可刘羡自车窗放眼望去,大营中炊烟如云,旌旗成林,除去天上的风声和林间的鸟鸣外,并未听见多少响动,极少数执勤的军士在营门前巡逻,军容也是罕见得严整,仿佛正在战时。 营门前的士兵们见远方驶来一辆牛车,立马吆喝着令朱浮停下,然后向前说:“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军营,闲杂人等不得妄进!” 他们的声音非常严厉,也是寻常禁军平日所没有的,往日他们大多油腔滑调,只当行伍生活是一种乐趣,现在却全不见了。 看来司马玮这段时间的整军是卓有成效的。 刘羡下了车,把名牒交给为首的军官,说道:“我是新任的太子左卫率,有事想面见楚王殿下,麻烦您通报一声。” 看着刘羡吊着的胳膊,军官顿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传闻中的楚王嫡系,在政变之夜立下大功的安乐公世子。他不敢耽搁,但也不敢违规带刘羡入营,就让刘羡在门口稍待,自己则进去通报。 在等待的当口,刘羡打量周遭,发现司马玮确实是用了心的,不只是军营的军纪,就连营门前的尘土也打理得很干净,杂草也都拔除了,这说明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真心实意想长期坚持的。 但刘羡抬头往上看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些骇人的事物——人头。 在营门的横梁上,悬着一个类似于槛车一般的镂空木笼,三尺见方的空间,里面塞着十来个披头散发的人头,大概是风干了的缘故,刘羡并没有闻到多少恶臭,但依稀可以看见这些人头骇然的神情,显然在临死前,死者的心情并不平静。 “这是……” 刘羡指着这些首级向眼前的军士询问。 “这是半月前犯了军纪的几位军司马。”提起这些人头,士兵们脸上都露出畏惧的神情,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说道,“殿下这些日子整军,严令军中不得招妓,但这几位不听,仍然如往常一般淫乐,结果被楚王殿下抓了个正着,楚王殿下想要惩罚他们,他们还当众叫骂,结果就连亲兵一起被砍了头,扔在这里示众了。” 原来是这样,刘羡抬头盯着笼子里的人头,又问道:“敢和楚王殿下对着干,这几人恐怕都有背景吧。” “他们就死在这个背景上了。”另一位士兵叹道,“一个是太原郭氏的郭,一个是颍川陈氏的陈,一个是闻喜裴氏的裴,还有三人,稍微差一点,但也是汝南和氏、汝南羊氏、京兆杜氏。仗着自己家里有权势,敢触殿下的霉头,结果踢到铁板上了……”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人连连使眼色,生怕他说错话,这士兵也是及时刹住车,在这里戛然而止。 刘羡见状,不免觉得有些滑稽,但随即也在心中凛然,司马玮的整军力度之大,一再突破他的想象,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可这带来的负面政治影响,他真能承受得起吗? 虽说如今士族崇尚清职,多试图将自家子弟安插到三省里出仕,但三省的名额到底有限,哪怕是最顶级的门阀,也只能将少数弟子安插进去。故而推崇归推崇,实际上门阀子弟们在禁军中出仕最多,如石超就是出仕为屯骑校尉军司马,其余次一等的门阀更不必说。 可以说,如今的禁军里,几乎囊括了天下所有士族。也正因为如此,禁军内部盘根错节,想要做成什么事不容易,但要做坏一件事却格外容易。而上个月的禁军倒杨,到底该评价他们是做成了还是做坏了,也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而如今司马玮以铁腕整顿禁军军务,成效可谓是立竿见影,但往后看会引起什么反响,恐怕是不容乐观的。 刘羡这么想着,看向头顶的死人头颅,想从他们闭上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来,正沉思的时候,去通报的军官回来了,他笑着对刘羡道:“禀世子,殿下正在营中用膳,听闻您过来,非常高兴,叫您赶紧过去!” 刘羡听到后,也变得轻松起来,他吩咐朱浮到营前的松林里歇息,而后连忙请这位军官帮忙带路。 司马玮的营帐就在大营的正中,但刘羡靠近的时候,除了觉得营帐大一点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而走到帐门前,也能看见帐内朴素,无非是两张坐榻,就看见司马玮一身戎装,正皱着眉头,一只手翻阅着什么,另一只手则端着一碗肉羹,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刘羡进来时,遮住了背后的阳光,令这位楚王殿下有些不适,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刘羡的笑脸,于是很愉快自然地笑起来了: “哈哈,怀冲,你什么时候竟成了独臂侠客,我竟不知道!” 刘羡则笑答道:“一只手两只手,都不妨碍我为殿下效力……” 司马玮闻言,又是仰天大笑,他说道:“你每次说这种奉承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总是太生硬,不合适!不合适!以后还是少说!” “这个时候过来,还没用午膳吧?我给你叫了一碗羊肉羹,来来来,有什么话,不妨吃了以后再说。” 说起来,这还是司马玮进京后,刘羡第一次与他见面,也就是说,上一次见面,得要追溯到一年前司马玮奔丧的时候了。但司马玮看起来变化并不大,穿着不奢不俭,谈吐豪爽的同时又平易近人。 刘羡心中感到很高兴,如果司马玮还是以前的态度,那很多话就容易说开了,故而他坐下来后,端起羊肉羹,一面打量司马玮,一面在心中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话头。 但还没有开口,司马玮反而先说了,他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纸张,漫不经心地询问刘羡道:“怀冲,近来沙门那边有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让刘羡心中一凛,司马玮很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到底算是太子一党,还算是楚王一党。 刘羡回答说:“太子还是一如往常,要么鼓弄着在东宫卖肉,要么到处收集那些四尺高的小马。” 司马玮抬头看了刘羡一眼,没有说话,因为刘羡是在跟他装糊涂,他要询问的是司马遹在政变后的政治立场,而刘羡的回答无疑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刘羡并没有停下,继续道:“不过近来,听说公主倒是经常来东宫。” “哦?”毫无疑问,在司马玮面前,提起公主二字,说的只会是司马脩华,司马玮问道,“她不是嫁人了么?天天跑东宫干什么?” “公主说诸位殿下都不见她,她除了东宫,已经没有别处可去了。” “这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司马玮听到这里,原本的一些不满顿时散去了,继而叹息道,“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如今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哪里顾得上她?” “她是司马家的女儿,不能总长不大。” 口中说着这样的话,但司马玮还是表现出了些许柔情,他稍稍停顿后,又道:“不过,等我手中的事闲下来,就会去亲自看她的。” 成功岔开了话题后,刘羡问道:“殿下最近很烦心?” 司马玮哼了一声,又笑道:“你不要明知故问,汝南王那个老头子,和卫瓘这个老家伙,两个要入土的人,突然给我横插一脚,断了我的辅政之路,怎么可能舒心?” “但我现在恼火,不只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这两个老东西不识好歹,占了便宜就算了,还对我蹬鼻子上脸!” 说到这,司马玮冷笑着扬起手中的信件,对刘羡道:“这是卫瓘一个时辰前来的信,说我整顿军务过于苛刻,严刑峻法直追桀纣,你要不要看一看?” 刘羡连忙接过信件,摊开细看,一边看一边听司马玮骂道: “先不说他们越权议政,就说说他们这些话,哪一句不是鬼见了都摇头。” “前面说我撤销关卡,是害民养乱。” “后面说我巡剿山匪,是扰安塞道。” “下面写的更是好笑,还抨击我什么任人唯亲,重用岐盛、公孙宏他们,有损天家圣德!哈哈哈……” 说到这,司马玮顿时两眼放光,双脚嚯得踏在地上,跺得咚咚直响:“都是什么屁话!我任人唯亲?莫非要我把自己人都踢了,换上他们的人不成?!他们怎么不自己高风亮节一下,把他们的人都踢了,换上我的人?!” “简直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司马玮说这话的时候,眼前几乎能看清卫瓘和司马亮的尸体。等胸口的起伏平静下来后,司马玮又回头看向刘羡,淡淡道:“我一定要杀了这两个老贼。” 刘羡放下信件,抬眼注视着楚王,问道:“那您打算以什么名义去杀呢?” “汝南王是先帝就选好的辅臣,卫太保更是立有灭国之功的名将,他们就算对您言语不恭,天下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您说要杀他们,是准备再来一次兵变吗?” 见司马玮铁青着脸没有吭声,刘羡仍然继续道:“那殿下您在倒杨中积累的声望,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话音落下,司马玮起身走到帐前,抬头仰望夏日的阳光,阳光猛烈,但他毫不畏惧地睁大双眼,似乎想要将太阳的本质看个真切。 但他最终忍不住眼中的泪水,闭上了眼睛。 再回到营帐内坐下,司马玮睁开眼睛,徐徐道:“这么说,你这次大老远,还带着伤过来,是来劝说我忍让?” 刘羡诚恳道:“不是忍让,是等待。” “等待?” “殿下如今手握兵权,又是卫将军,代太子少傅,海内所望甚厚,可谓是鱼跃成龙,今非昔比。如今司马亮封赏不公,朝野已有非议之声,这一消一长,殿下就已占据上风。若要将其诛杀,殿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到,但我知道,殿下的志向并非是要杀人,而是……” 刘羡顿了顿,郑重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想要做到这八个字,殿下就不应该杀人,而应该等待。” “司马亮和卫瓘,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七十多岁,已经如日薄西山,朝不保夕,而殿下年方二十,正如旭日东升,来日方长。” “殿下何必跟两个快入土的人置气呢?只要等待一阵,等待到他们病逝,这辅政之权,不还是殿下的吗?” 说完后,刘羡低下头,等待司马玮的回复。 楚王沉默的时间很长,一度让刘羡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但最终还是听到了司马玮的回复,他叹着气说道:“怀冲,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等待了。” “在我六岁封王的时候,我就在等待,很多人告诉我,我二兄不能理政,说不得以后会更换我为太子。” “但这是假的。” “在我十五岁元服的时候,先帝就叮嘱我,让我勤学文武,以后二兄登基以后,我要好好辅佐二兄。” “但这也是假的。”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先帝病重,杨骏掌权,是你们对我说,让我离开京城,去襄阳等待,倒杨以后,我就是辅政大臣。” “现在我做到了,可惜,还是假的。” “一而再,再而三,次次如此,我已经不太相信了。” “怀冲,你说我现在听你的,继续等待下去,你能用性命保证,司马亮死后,我以后一定能够辅政吗?” 刘羡哑然,他发现司马玮说得很对,自己确实不能做这种担保,因为世上无绝对,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发生不可的。而贾后调司马亮回京这一招,刘羡事前也确实没有想到。 故而司马玮做总结道:“现在我就明白了,什么事情,说出来都当不得真,只有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才是真的。一味的等待,反而是把东西拱手让给他人。” 这是司马玮的经验之谈,他自己的人生所得,一个人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往往比他人说出来的道理,要深刻千百倍。故而在司马玮说完后,刘羡已经明白,自己的劝说大概是失败了。 不料这时司马玮说道:“不过怀冲,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走上这条路,不能没有大义。” 这一句峰回路转,令刘羡喜出望外,他连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是你来找我,那你就去一趟,代替我去和这两个老头子谈一谈,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我不介意多等几年,但他们若是不愿悔改,我也就只有一意孤行了。” 听到这,刘羡知道,这已经是司马玮能够进行的最大让步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感谢虎目石的盟主,晚上会有一章加更~ 同时感谢2501tm的打赏~ 第六十七章 卫瓘拒绝和平(4k,盟主加更) 元康元年,夏五月,庚午。刘羡正式拜谒太保府。 这个时间,距离刘羡上次劝说司马玮,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而洛阳的紧张气氛,一直有增无减。就在上个月,洛阳就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太后被废,作为前太傅杨骏的女儿,在三杨彻底被清算后,太后自然也不能幸免。当今天子天性仁厚,本欲特赦太后及太后之母庞氏,可董猛唆使门下省驳回说: “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盖以奉顺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 这说的是政变当夜,太后心系太傅,却因戒严不得出宫,只好在宫内题帛为书曰:“救太傅者有赏。”,而后射出宫外。可惜,这并未救得杨骏性命,反而白白让自己落了口实。如今被门下省提出来,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驳回皇帝的诏令。 等天子把此事放到朝堂上讨论,政治的残酷显露无疑,虽然有不少人同情,但没有人会去保护一个没有外戚支持的太后。当日就下了结论:废太后为庶人,杀杨骏妻庞氏。 而后禁卫到太后宫内,要强行拖走庞氏。太后一个瘦弱女子,试图拦住禁卫,抱着母亲不让她离开,结果也不过是徒劳。侍卫一把将太后推翻在地,然后就把庞氏拉出宫外,只留太后一人披头散发地委坐在地,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而后太后就一路跪爬到贾后寝宫,一路爬一路哭,再三向贾后叩首求情,以致于血流满面,其场面之凄怆,见者无不动容落泪。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当夜,贾后就把废太后迁至金墉城内,这是金墉城建立以来的第一个贵客,当然,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件事,就是东安王、尚书右仆射司马繇被贬。 作为平定杨骏之乱的功臣,司马繇不仅由东安公升爵为郡王,更重要的是,他能进入尚书省内,担任尚书右仆射,直接参与国家军政决策,可谓是志得意满。 但在入省以后,司马繇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身为太宰的汝南王司马亮总揽朝政,诸事皆不与自己商议,便由太宰府直接通过,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尚书省的二把手,平日里竟毫无实权,形同虚设。 这令他大为不满,想与司马亮分说一番,却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被回绝说:“非常时期,望东安王以大局为重。” 司马繇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在私下里和几个兄弟聚会时抱怨说:“太宰寸功未立,却专权如此,我早晚替朝廷讨伐之!” 不料他的三兄,也就是东武公司马澹,嫉妒司马繇平步青云,连夜将这件事密告给了汝南王司马亮,并且作为人证,指控司马繇有不道擅权之言。 此事一经爆出后,朝野大为哗然,司马亮即刻处理,免去司马繇一切官职,将这位倒杨事变中名列第二的功臣,直接贬斥到遥远苦寒的带方(今平壤)之地去了。 此时,距离杨骏身死仅仅过去了两个月。 杨骏完了,支持杨骏的完了,反对杨骏的也完了,朝野人心惶惶,也不知道倒杨到底倒了个什么出来。 而刘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太保卫瓘的回复,来与他会面的。 其实在和司马玮见面之后,刘羡就已经向卫瓘投递过名牒,想与他预约一个时间进行谈判。不料卫瓘以公务繁忙为由,竟给他发了个门号。 原来太保卫瓘在随司马亮上台后,位高权重,几乎每天都要处理上百件政务。而为了方便对下级官员的接见,特意设立了门号制度。 若有人要拜见卫瓘,必须根据门号来顺序来排队,排到了,才能和卫瓘谈上一小会儿。 刘羡就是这样,领了门号,然后一排就排了近一个月。 说实话,以刘羡的身份,哪怕不用楚王支持,只是亮出太子左卫率的印绶,也理应是不用牌号就能轻易面见卫瓘的。但却被他如此刁难,足可见卫瓘对司马玮的敌意。 司马玮一度派人来询问刘羡,是否要取消这次见面,但刘羡还是坚持着没有取消。 如果没有这次会面,洛阳的政局恐怕便是死局了。 刘羡细细分析过目前的形势,根据之前的经历来看,司马亮不敢与杨骏硬碰,而选择落荒而逃,他应该是没有那么大权欲的。 如今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把控朝政,无非就是有了贾后的支持,以为斗起来十拿九稳。 但贾后到底不过是拿司马亮做刀,专门来压制司马玮罢了。先不说司马玮会不会输,哪怕司马玮一党倒了,那斗倒了倒杨元勋的司马亮一党,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恐怕又是一次过河拆桥,惨淡收场,然后形成司马亮和司马玮双输,贾后一家独大的局面。 可反过来说,如果司马玮和司马亮联合起来,先斗倒贾后呢? 刘羡想到这,发现这就是破局的妙招。以贾后的阴毒性格,两位宗王都不会喜欢,也不会乐意见她亲政。而如果能废除贾后的后位,太子司马遹的地位也会稳如泰山。 这时刘羡就有把握,说服司马遹来调和司马亮、司马玮两人的矛盾,形成一个稳固的三头政治。这样的结局,不比贾后独赢的局面要好上许多吗? 故而即使卫瓘表现出敌意,刘羡仍然以极大的定力和热情来准备这次会谈。 这天他进了太保府,太保府门前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一大堆人等着拿号和叫号。但进去之后,府内的气氛顿时清幽起来,茂盛的松木如同巨人般遮天蔽日,留下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两边都种满了兰草香芷,微风吹拂下,刘羡能看见树叶间晶莹的露珠,屋檐下的燕子则喳喳的叫着。 而穿过一道走廊,就是卫瓘的书房,在书房前,除去几名杂役在清扫尘埃,还可以看到两个女童在草丛里嬉戏,她们正虚张着拳头,试图抓捕一只黄黑相间的翩跹蝴蝶,虽然来回跑动间什么都没有抓到,但她们仍露出天真的笑脸,正如一捧酒泉淌过道路,让看见的行人也都柔软起来。 “这都是太保的孙女。” 引路的官员在书房面前止步,笑着为刘羡介绍道,随后又伸手叩门,向里面说道:“明公!安乐公世子到了!” 门内静了一小会儿,随即传出一个刘羡熟悉的苍老声音,道:“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说罢,官员为刘羡推开门,鞠了一躬后,匆匆退去了。 刘羡漫步进去,发现房中的气质更是雅致:偃盖屈枝的盆栽、缀满茶花的水瓶、镂空精巧的香台,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加上书房两侧排得满满当当的书卷,一种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保卫瓘就坐在书架中间,他身体微微后仰,斜靠在一个木制凭几上,显出一种衰老独有的疲态,但他注视刘羡时,刘羡心中一凛,发现卫瓘的眼神非常锐利,似乎一眼就要刺穿刘羡的心防。 “你的眼神很奇怪。”卫瓘打量片刻后,开口道,“你似乎在想,一个以武功闻名的人,怎么会住在这样闲适的地方?” 他的谈话是从闲聊开始的,语气也很平淡,与那夜密会上一般无二,但刘羡却分明听出了杀伐之音。 “是。”刘羡点点头,徐徐说:“即使放眼洛阳,像太保这里这么文雅的地方,也很少见了。”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景皇帝(司马师)曾经和我说,我杀气太重,如果不用书卷气稍稍遮掩,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戒心,这不是好的为官之道。”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打磨自己,所作所为皆向名士看齐,学得了夏侯玄的两分风流,也就易于为官了。” 刘羡笑道:“太保确实是社稷的栋梁,国家的支柱,景皇帝的期望,可以说没有落空。” “哈哈哈……”卫瓘听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而后道:“你等了一个月,专门来这里,莫非是为了专门给我吹打一番?” “当然不是,我到这里来,主要是想请太保这样的忠臣,救一救江山社稷……” 说到这里,刘羡立刻把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计划和盘托出。卫瓘先是冷笑着听了一会,就坐起身来,再听一会,就用一只手支着头,靠在几上陷入了沉思。他抬头打量还在讲述的刘羡,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倒是有些像姜维。” 他突然打断刘羡的话,而后侧过身,斜着眼睛就问:“你说的这些,应该直接去找太宰,为什么要来找我?” 刘羡看了卫瓘一会,说道:“太宰虽然名望很高,但能有今天的局面,必然是靠太保的支持,如果没有太保在洛阳联系皇后,恐怕太宰现在还在许昌,没有回来吧。” 好毒的眼睛!卫瓘心中一凛,仅仅几句话,就点出了朝局变化的本质,看出了自己才是目前政局策划的主导者。 而刘羡继续道:“但太保和皇后的联系,应该也是权宜之计吧!皇后阴毒如此,连太后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愿意拱手让出权力呢?眼下不过是利用太保和太宰,驱狼吞虎的手段罢了。太保莫非甘愿做他人嫁衣么?” 卫瓘沉默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想过。” 刘羡闻言大喜,趁热打铁道:“太保既然有此念头,那下官愿极力谏言殿下,与太宰言和,一齐……” 没等他说完,卫瓘挥手打断他,而后悠悠说:“我跟你说过,年轻时我杀气很重。” “嗯?”面对卫瓘这句话,刘羡有些不知所措。 卫瓘又道:“现在的我,或许没有了杀气,但对于那些该杀未杀,危害社稷之人,我的杀心依然不变……” “对皇后如此,对楚王如此,对你,我也如此。” “皇后这样的阴毒小人,想拿我做刀,我不过是借她一手,便能踩在她头上,绝不会听命于她,就这点,你大可放心。” “但是像楚王这样,暗地里煽动政变,对神器有非分之想的人,我也不会有半点留情。” “你可以回去告诉楚王殿下,下个月,我就要上表朝廷,令除去太宰外的所有王公离京就藩,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还不珍惜,那也就不要怪我无情。” “而你……”卫瓘微微敲打着凭几,冷笑道:“安乐公世子,太子左卫率,你在宗王间煽风点火,说得好像自己是忠臣一样,但你骗不了我。忠臣有一双恭谨的眼睛,而你的眼睛里,目中无人。” “你的打算,无非就是煽动楚王,楚王成功,你可以继续往上爬,等到了高位上,你就会趁机生乱……复国……” 开始时,卫瓘的语调很轻,但是随着言语加速,他的吐字也越来越有分量,到最后,他前倾身子,几句话重若泰山,似乎要将刘羡压垮。 但结果是令卫瓘失望的,他说得越多,刘羡却越镇静,最后竟是分毫不动,眼中透露出些许悲哀来。 刘羡确实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愿去这么思考,世上竟还有这样一条复国的道路。 因为这太可悲了,背弃了友情,背弃了道德,背弃了信义,最后即使能获得成功,恐怕也是一片成功的空虚。 但在这个灭蜀名将的眼中,这就是自己摆脱不了的宿命。 而听这位老人的意思,他同时也不相信任何人,而是打算像一个骑士一样,向数倍于己的敌人们发起冲锋,要将他们全部打倒在地。 这可能吗?只能说,和平已无可能。 刘羡不禁问道:“太保,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卫瓘冷哼了一声,回答道:“我在为大晋社稷的长远考虑,谋权乱政之人,皆曰可杀!” “可在世人眼中,您才是小人吧,联合汝南王,玩弄权术,窃居高位,打压功臣,不是吗?” “那是世人浅薄罢了,真为国家社稷着想,权术不过是手段,真让你们这群贪乱之辈得了势,国将不国!” 卫瓘既是在表明自己的心志,同时也是在恐吓刘羡,但可惜的是,这种恐吓是毫无效果的,刘羡早就学会了与威胁淡然相处。与其为威胁担惊受怕,他更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 “您图什么?” “图什么?” 卫瓘见刘羡如此淡然,积蓄的情绪扑了个空,敌意一时也就消散了。而听到刘羡这个问题,他不禁有些失笑,悠悠道:“三十年前,我平定了钟会之乱。若说奠定了大晋基业,谁功劳最多,那毫无疑问是我。小子,我是注定要进大晋宗庙的人,我绝不能让大晋宗庙的香火,断在你们手上。” “没有任何妥协?” “没有任何妥协。”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羡知道已经结束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以狡诈多疑闻名,一连算死了姜维、邓艾、钟会三人的西晋名将,竟不是一个老辣冷酷的政客,而是一名对西晋满怀热忱的忠臣。面对这种旺盛的斗志,说再多妥协都只会激起对方的怒火,所以刘羡直接起身告辞离开。 但刘羡想到这,还是忍不住想笑:当晋室的忠臣? 一切都是一场无用功,刘羡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卫瓘也在做无用功。世上的争斗多半都是因为无用功而引起的,可人们注定不愿意相信那个明显失败的结局,然后坚持到底。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八章 政斗再起(4k) 虽然谈判的成果不尽人意,但次日后,刘羡还是把话带到了北军大营,而三日后,司马玮再次召见他到北军大营中。 而这次会面,已不再是上次那样,司马玮与刘羡两个人的私会,而是楚王党羽骨干的一次会议。只是因孟观、王粹等人已被调离禁军系统的缘故,除去岐盛、公孙宏、李肇等少数始平王府出身的旧党外,楚王党羽的人员出现了较大的变动,与会的还有一些刘羡意想不到的人。 他们分别是:右军将军王浚、游击将军司马越、步兵校尉司马乂、抚军将军司马遐、殿中将军石超。 其中长沙王司马乂、清河王司马遐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他们是自小就以司马玮为首,干什么都形影不离,如果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归国,大概也会在这里。 而陇西王司马泰和司马玮关系一直不错,早年司马玮刚入禁军,就是司马泰教他庶务,因此,其世子司马越也与楚王府有些往来,也参与了倒杨政变,如今追随司马玮,也说得通。 但对于王浚、石超二人的出现,刘羡是没有准备的。 很显然,这二人出现在这里,分别代表着博陵公府、乐陵公府对楚王的支持,但司马玮是何时与他们联系的?与他们许诺了什么?又是如何把他们拉拢到自己阵营中?刘羡全然不知情。 司马玮看出了刘羡的疑惑,简单介绍说:“彭祖(王浚)是元超(司马越)的好友,而这段时间里,我已和石太仆联系过了,他愿意全力支持我,我许诺他,事成之后,可为尚书左仆射。” 而后也不愿多说,就让刘羡把卫瓘的话复述出来,让众人议一议。 刘羡没有隐瞒,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当时的对话讲给众人听,并评价说:“太保虽有许多敌意,但所言如此,其情不虚。” 与会众人一时也感到难以言喻,似乎他们未曾想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竟然不顾自身的政治利益,只为了维护朝廷秩序。 司马玮忍不住对众人嘲笑道:“看来老贼已经恋权失智,丧心病狂了。” “我还道皇后起用这两人,是什么妙招,回头一看,竟然是她识人不明,引狼入室,作茧自缚!” 卫瓘确实是言出必行,就在这两日,卫瓘与贾后的矛盾也公开化了。他上书讽喻皇后,指出皇后在继位后的十二项不法事迹,诸如出行车驾都超过规格,在宫内随意虐待宫女,妄伤人命,又纵容麾下如董猛、郭彰等人,在民间大肆征田敛财……贾后一时间灰头土脸,不得不当众向卫瓘谢罪自罚,并将涉事人员都削爵一级。 就这样,原本司马玮与刘羡以为的,皇后与汝南王相互联合,威逼司马玮下台的危险局势,转瞬间就不复存在了。 岐盛也跟着笑道:“卫瓘这老贼,仗着自己是开国元勋,灭蜀功臣,谁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做刀呢?皇后连这点都看不清,优势已经在殿下手里了。” 公孙宏更是喜上眉头,嘲笑道:“我看皇后啊,眼下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是最要面子的人,当年太后那样照顾她,只因不让她事事顺遂,就落得这个下场。眼下啊,太保和太宰这样当众落她的面子,皇后怕是恨不得要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其余人多是一片赞同之声,刘羡也是这般觉得,毕竟世上事多是如此,哪怕布局布得再好,可事情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环节出现意外。当年诸葛亮在第一次北伐时布置周密,只要按部就班,大概率就能全取凉州,谁知马谡竟会临时更改计划呢? 不过确实也很难料到,卫瓘已经这个年纪了,可能一转眼就进了棺材,平日里半退隐,只道是等死而已。可他这衰老的躯壳下,竟然还有一颗对大晋朝堂的炽热忠心,誓言用这仅剩的岁月,来廓清京畿,真可谓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但很可惜,他对刘羡这番激情洋溢的表态,落在其余政客的眼中,无非是一场闹剧罢了,大家都不认为他有能力成功。 还是那句话,他太老了,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没有上下一心的支持,他凭什么跟其余人斗?靠他灭蜀的威名吗?很可惜,当年随他一齐伐蜀的人,基本都入土了,他不过是文帝时代的残息,人们只听说过他的事迹,而听说的印象最后只会变成一种噱头。 年轻人们只会想把这种威名,当做一种可以夸耀的战利品,在亲手击垮这位灭蜀名将后,为自己的履历增添光彩。 司马越出声道:“殿下,上苍有幸,这正是您出手的好时机啊!” 司马越就是这样的人,他如今比司马玮大一些,三十一岁年纪,还未继承王位,就已经在官场上纵横驰骋,在杨骏之乱中立下功劳,获得了五县封地,即将被封为郡公,但他还不知足,还要更进一步。 “好时机?”司马玮听闻后,立刻问道,“元超有何良谋?” “左传有言:‘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器者,兵也,吏也,名者,号也。如今殿下与汝南王各持一器,相持不能决胜,而皇后持名,她属意谁,就能令谁占得上风。” “原本她属意汝南王,故而汝南王能论功分封,后来居上,既逼得殿下不能参政,又能反过来威胁皇后。这就给了殿下能再次联合皇后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次和皇后合作?” 说到这里,司马玮的脸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他此前和贾后合作倒杨,辛辛苦苦几个月,说好事后直接辅政,结果却被贾后摆了一道,白白为司马亮做了嫁衣,如今司马亮和贾后闹起来,他乐得看到对面两败俱伤,并没有什么拉贾后一把的想法。 故而他冷笑道:“她这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我再帮她?岂不是自掘坟墓?” 但司马越却不依不饶,继续分析道:“殿下,您不是在帮皇后,您是在帮您自己,您也知道,陛下无能亲政,如今皇后就是事实上的天子,不管皇后之前有什么不是,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和皇后站在一起,就是勤王正道。” “……” “殿下之前掌握了兵权,按理来说,应该是汝南王怕您才是,可为什么却敢有恃无恐地打压您?就是因为,您没有皇后的支持,轻易调兵,就会被人说成是密谋造反,别说军中不一定听命,就是听命,殿下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贤名,恐怕就会毁于一旦。”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司马玮的神情渐渐严肃,终于开口道,“可你如何保证,我不会被皇后再次背叛呢?” 司马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司马玮,笑了一会儿,而后道:“殿下太心急了啊!放在以前,殿下怎么会看不清这点局势呢?” “嗯?” “皇后能利用汝南王压制殿下,是因为汝南王是先帝生前就钦点的辅政大臣,令他辅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眼下哪还有第二个汝南王呢?” “如果殿下获得了皇后的支持,将汝南王踢出局外,加上杨骏,那先帝任命的两个顾命大臣,都是败于殿下之手。皇后就是想再找人压制殿下,又有谁敢与殿下抗衡呢?” “只要殿下下定决心,稍稍宽阔心胸,这辅政之位就是手到擒来。殿下,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干吧!” 司马越的言语锋利如刀,司马玮原本怀有的一些怨气和芥蒂,经过司马越这么一番饶舌,顷刻间就被割舍了,他想从这些话语中寻找什么漏洞,结果是越想越觉得合理,最后只能道: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别的选项?” 司马越断然道:“如果殿下明智的话,没有别的选项。” 司马越的话是有道理的,且大概率能够成功的,不止司马玮这么觉得,在一旁旁听的众人也这么觉得,刘羡也这么觉得。 其实说白了,就是借皇权之名,颠倒黑白,讨伐异己罢了。 但刘羡听着这样的道理,又想起杨骏党羽的结局,心中泛起一阵阵的讽刺:莫非拥有皇权,怎么胡作非为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虽然面对皇权的过失,下属不匡扶纠正也就罢了,还要助纣为虐才是正道?简直是荒谬!他原本就对此前的政变产生了疑虑,此时又听到了类似的话,心中更生反感。 刘羡记起自己来劝说司马玮的初衷,是希望尽一个朋友的情分,希望他能走上正道,上对得起良心,下对得起百姓,而如果司马玮这样走下去,选择了一条黑白混淆的道路,自己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呢? 他也不相信这样的选择没有代价,卫瓘和司马亮的行为虽然过激,受人诟病,但在道德上是可以不受指责的,他们都是在政治的框架下,竭力维持秩序,并不出格。在这种情况下,和贾后合作再次政变,是公然的背信弃义,带来的坏影响恐怕难以估量! 故而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刘羡还是决定站出来,试图阻止这次联合。 在司马玮思量间,刘羡起身道:“殿下,我觉得游击说的有待商榷。” “哦?”司马玮抬眼看向刘羡,在场的其余人也看向刘羡,他不禁问道:“怀冲有何话要说?” 刘羡道:“殿下,游击方才以名器代指皇权,虽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比喻,但却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游击说,不管什么情况下,勤王都是正道,我以为,这是谬论。皇帝虽是天子,但天子的言行,莫非是不受约束吗?天子仁德,天下就会太平,天子薄幸,天下就会大乱,这是三代以来就有的道理。可如今游击明知皇后暴虐无道,无信无德,却还主张为虎作伥,这岂是人臣的做法?”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但也不只是天子的天下。管仲首倡尊王攘夷,成就齐桓霸业,莫非只是因为尊王吗?不,更是因为他举兵攘夷,用事实向天下人证明,他将捍卫天下太平,并因此获得了民心。” “这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殿下之前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如今若是再和皇后沆瀣一气,此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难不成,有了皇后的诏书,就能将太宰和太保无罪而诛?” “殿下,公道自在人心,真相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全天下的人会如何看殿下?殿下又真能坐得稳这个辅政之位吗?” 说罢,刘羡抬头打量司马玮的脸色,只见他面色铁青,显然被刘羡说中了心事,但又难以放弃司马越口中,能够直接辅政的诱惑,所以在心中再三反复,无法下定决心。 而一旁的司马越面色更是难堪,刘羡方才的言语,几乎在公开攻击他是一个小人了,但从道德上来说,这些话,司马越却无法反驳,他毕竟饱读诗书,还干不出赵高那样指鹿为马,说什么贾后其实温柔贤淑之类的话来。 他想了一会儿,干脆从利益的角度直接道:“那以世子的意思,殿下若不联合皇后,汝南王又不肯与殿下合作,殿下该何去何从呢?” 刘羡道:“率先请求归藩!” “如今殿下在京师,手握兵权,皇后和汝南王心有忌惮,还不敢相互攻讦。” “只要殿下主动请辞,返回襄阳静观其变,两党必然不可共存。正如当年袁绍死后,曹操主动休战,二袁便会在河北相互攻伐,自乱阵脚。” “汝南王无名,皇后无器,到时候必然是两败俱伤,而殿下急流勇退,必然归誉海内,九州膺服!到那时,我劝谏太子,再请殿下回京主持大局,这一切就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捻来之事了。” 说罢,刘羡不难发现,与会众人的神色都变得非常阴沉,刘羡对这个结果也是心知肚明。 毕竟这意味着把主动权让给别人,也将一件本来唾手可得几日就可完成的小事,变成了可能需要一年乃至数年才能完成的大事。 政治家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活在当下,一个死人是做不了几十年的计划的,故而官场上的官员都会变得格外急功近利。 但刘羡现在却并不这么想,他认为活在当下和长远计划并不冲突,就像荀子说的那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人还没有死亡,就应该往最好的方向去做。 可惜,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司马玮沉思良久后,没有再看刘羡,而是对岐盛道:“你拟一道信件,去问问皇后对汝南王,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拒绝了刘羡的建议。 刘羡心中一片轻松,心想,如此也好,虽然司马玮不听,但自己也尽了力,缘分尽了也就尽了,没什么好可惜的。让他们斗去吧,从此之后,自己就专心去当一名太子党了。 随着议事结束,刘羡率先走出营门,不料出门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叫住。 这个人他很熟悉,回头去看,果然是石超。 作为自己的童年好友,在那次清明文会后,两人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来往了,如今再见面,儿时的愉快记忆纷纷涌上心头,但两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因为两人都已经成年了,知道为了生活,如何戴一张虚伪的面具。 石超问道:“怎么走得这样急?好不容易见次面,一起聚聚吧。” 刘羡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跟随殿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当下这个朝局,总是要为自己找一位信得过的主君,我信得过你的眼光,就和我家长辈们商量,选了楚王。” 这样吗?这话太敷衍了,刘羡不是很相信。他抬头环顾了一遭北军大营,叹道:“那你选错了,我现在信不过楚王殿下,打算得过且过了。” 他对这位儿时好友说了一句真心话:“溪奴,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不要往里面踏,想办法到边疆去吧。” 说罢,他抱着自己还未痊愈的右臂,不顾身后石超的呼唤,试图离开脚下这块即将刮起风暴的土地。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西游之二师兄传奇、书友20180702165239333的打赏~ 第六十九章 置身事外(4k) 那次会议后,刘羡决定脱离楚王一党。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自己已经算是太子党的死党。不管朝堂斗得如何不可开交,是明面上的攻讦诽谤,还是暗地里的阴谋政变,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他被司马遹批了半年的病假,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何必为别人奔波呢? 过去一整年,他之所以违背本心,想尽一切办法在官场里钻营,无非是为了想办法自保。不至于贾后当权后,贾谧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借势压人罢了。而在那夜杨济冲入东宫,自己救下太子后,只要自己不主动干预政事,就没有什么能够打倒自己。 是安心熬资历的时候了。 元康元年的夏天也不比往年酷热,堪称是风调雨顺。当人稍稍觉得干热的时候,天上就会降下雨水,把地上的暑意抹平,而雨水往往也不绵长,虽说天上偶尔会有骇人的响雷霹雳,大风在林木间呼哨,但总是一两日就停下,使得广阔的华南平原上,维持着一个较为惬意的环境。 这也就给刘羡的养病生活带来了一些情趣。他搬了张木榻在自家池塘的树荫下,天晴了就约朋友来家里畅谈天下奇事,论古今英雄;下雨了就卧听雨声,给阿萝写些诗歌;除此之外,就是考虑吃些什么,甚至学起太子,给自己培养起一些爱好,他想起母亲张希妙生前喜欢养花,自己也就尝试着种点杜鹃、海棠什么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刘羡的生活过得疏懒。之前无论是在守孝期间,还是在太学期间,除非是出现了非常特殊的情况,刘羡的生活一直都维持着惊人的自律,每日拉弓练剑,从不缺勤。 现在虽然在养病,右臂是使不上力气了,刘羡便在闲暇时锻炼左手剑,又练习左手字。 很多人都误以为,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术之类的兵器技艺,都是要在战场上历练后才能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哪怕是战争年间,人也是备战的时日居多,征战的时日居少。 而征战的结果,往往是要靠备战来准备的,剑术也是如此。并不需要多少历练,光勤奋就能决定九成人的水平,天赋又能决定剩下的九成,最后高手与高手间差的那么一点,才是经验和历练。 对于慵懒的人来说,肉体上的辛苦可能是一种折磨,但对于现在的刘羡来说,舞动剑锋,在这个浩大的世界里让自己流一身臭汗,却是一种享受,因为这能让他忘去世界上的很多忧愁烦恼,重新成为一个简单的人。 不过他到底是一个成年人了,即使养病之余,也要处理家中的一些杂务。在成为太子左卫率后,安乐公府上下几十口人,已经基本把他视作家主,刘恂也放手不管,乐得轻松。 趁着刘羡有空的闲暇,家里的叔叔伯伯们就过来找他,说是希望刘羡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帮家里还未成亲的弟弟妹妹们安排一些亲事。 说起来,在安乐公府里,刘羡虽是刘恂的独生子,但放眼到叔伯的子女中,还是有不少兄弟姊妹的,大大小小有二十来人,刘羡在其中排行第十一,小时候和他关系较好的,有四伯刘瓒的长子刘贺,十二叔刘晨的长子刘玄,七叔刘虔的次子刘恪。 只不过由于刘羡身份特殊,从小又被陈寿阮咸单独培养,后来便和家里同辈的关系淡了些,但基本的亲情还是有的。如今刘羡仕途一片光明,族人们也就想着趁势沾点光,让子女们的日子也都更顺心一些。 其中二伯母王芝对这事最是上心,原本刘恂顶走了二伯刘瑶原有的安乐公爵位,令她一直耿耿于怀,张希妙在世时,都没有给过几次好脸色,但现在,她却主动来找刘羡。 只因二女儿刘道容已经十三岁了,已经到了定亲的年纪。她不想让二女儿像大女儿一样,再草草嫁给一个寒门。 她对刘羡说:“辟疾,你阿母虽只有你一个儿子,但你并不是没有兄弟姊妹,阿昭(刘道容小字)就是你的妹妹,她一生幸福不幸福,我和你二伯没有办法决定,但还是希望她能够更好一些。现在时代变了,我们都老了,你是一只年轻的鸿鹄,我们都是不识高低的燕雀,只希望你上点心,帮一帮你妹妹吧。” 王芝话讲到这个份上,刘羡连忙回复说:“二伯母讲得哪里话?我就是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人展翅高飞,将来说不得,也要亲戚的帮衬呢!您有什么看得上的人家?” 王芝见刘羡如此懂事,不由得喜悦道:“当然是越高越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听说琅琊王家有几个未婚少年,你看能行吗?” 琅琊王氏确实有两个快到婚期的少年,一个叫王导,一个叫王侃,可显然都不是安乐公府能攀附的,刘羡无奈地劝诫了王芝一会儿,又在心里想合适的人选,想了好久都没有定下来。于是就让王芝先回去歇着,他挑好了对象再谈。 晚上刘羡和妻子阿萝说起这回事,阿萝说:“不能从你那些好友里挑一人吗?我看有很多英才嘛!” 刘羡则叹道:“他们大多都娶亲了,只有玄明、永明这两人都没有婚配,我是很欣赏他们,但先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当我的妹婿,莫非二伯会愿意阿昭嫁给匈奴人?” 故而刘羡想了一会儿,最后道:“我看啊,还是到阮家问问吧,他们家虽然不算富贵,但家教很好,也算是一个名族。” 阿萝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刮着刘羡的眉毛道:“夫君只是给妹妹找夫家,就这样头疼,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又该是什么样子?” 见妻子忽然畅想起未来,刘羡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笑道:“会是什么样子,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到时候肯定会够你我头疼的。” “为什么会头疼呢?” “因为那时候我们肯定有很多孩子,不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刘羡确实很喜欢孩子,虽然孩子们不懂事,常常会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孩子们也纯洁,刘羡总是忍不住怀念童年时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但不料自己的一句话,忽然令身旁的妻子难过起来,阿萝揪着刘羡的袖子,低声问道:“可夫君,我们已经成婚四年了,还是没有孩子,会不会……” 阿萝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心中也泛起苦楚,在这个时代,女人如果只生女儿或者生不出孩子,都会被世人都所讥讽。哪怕是像她这样出身高贵的女子,也难以免俗,更何况方才刘羡表达出了对孩子的渴望,这不禁让她担忧起自己的未来。 刘羡当然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种时候,他就想起绿珠分别前说的话,又想起母亲张希妙。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残忍,女子人生的价值,真的就这么狭隘吗?在他眼中,魅力并不只是外表上的美丽,同时也来源于内心的见识,许多女子都有着自己无法想象的智慧,让自己感到惭愧,但他又完全想不出出路来,对此感到深深的迷茫。 不过至少他知道,该如何让阿萝高兴起来,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轻轻地握住阿萝的手,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妻子,然后用嘴唇触摸她的肌肤。 阿萝果然笑了起来,声音也渗出些许妩媚。有时候肌肤的触碰,眼神的注视,就能胜过千言万语…… 一夜过后,刘羡神清气爽,把右臂的药换涂了一遍后,便去找阮孚商议,询问阮氏中有没有合适的子弟。 如今阮孚正在河南尹府内当主事,听说刘羡来拜访问亲,自然是欣慰不已,他应允说,阮氏中有一后进之才,名叫阮放,今年十二,比阿昭小半年,虽然家境一般,家里仅有五十亩份地,但他爱读书,很有才华,将来肯定能出仕成名。 这确实是一桩好婚事,刘羡顿时就敲定了人选,而后又顺口问道:“老师在始平郡还好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阮孚回答说:“你也知道,都这个年纪了,什么时候入土都说不准。有机会的话,你看跟太子求求情,让大人早些致仕养老,你我也能见大人最后一面。” 这确实是一个理所应当的请求,刘羡当然是应承了下来,身为小阮公的弟子,如今刘羡也算小有成就,怎么会不想让老师看看自己出人头地的样子呢?何况现在嫉妒小阮公,唆使司马炎调小阮公入关的荀勖已经死了,应该也没有什么阻力才是。 故而在回去的路上,刘羡就直接构思起文章的草稿来,一时间想得入了神,回家的路途须臾间就过去了。然而即将到家的时候,牛车突兀地停了下来,驱车的朱浮回头道:“公子,府前好像有人?” 有人?刘羡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抬起头往前方望去,只见自己家门前,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牛车前一名青年身穿青底云纹长袍,如修竹般挺立,刘羡一看见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原来是陇西王世子司马越。 司马越见到刘羡回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怀冲,楚王殿下有急事找你,让你过去一趟。” 如果在以前,刘羡听到这句话后,肯定是直接就随司马越去了,但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脱离司马玮一党,所以就岿然不动,反问道:“殿下找我,是因为什么事?竟然劳烦君侯大驾?公事还是私事?” 司马越不料他竟是如此表态,脸上表情虽然不变,仅有眼睑微微下垂,原本要是有笑意的眼神就变得非常凌厉,他问道:“怀冲,怎么说?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刘羡回答道:“如果是公事,请您回禀殿下,在下现在正在养病,还没有正式入职,找我恐怕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私事,您就回禀殿下,如今非常时期,私事还是缓一缓,等到朝局安稳以后再说吧。” 刘羡的话是绕了几个圈子,但是对于玩弄政治的司马越来说,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现在不想参与司马玮的事务,或者可以说,他想脱离司马玮一党。 司马越当然听出了刘羡的意思,但这样重要的表态,他不可能就此放弃,反而眼睛微微眯起,追问道:“这么说,怀冲是厌倦了,想要和殿下划清界限吗?” 刘羡道:“不是划清界限,只是累了,想歇一歇罢了。” “可这种事情,怕由不得你我做主。虽然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殿下找你,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 刘羡眉毛一扬,道:“是皇后的回话到了?” “是。”司马越回答说,“再过两日,殿下便准备动手了,所以殿下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仍然和之前一样,与皇后合作是与虎谋皮。”刘羡坦然道,“既然殿下不愿意言听计从,我还白白过去一趟干什么呢?只劳烦您帮我带一声问候,祝殿下一切顺利就是。” 刘羡的态度坚决得出乎司马越的预料,他忍不住略微跺脚,再次劝诫道:“怀冲,我理解你的不忿,可不管怎么说,你是始平王府出身的人,论起来,和殿下的关系比我还近,你如果这样做,殿下会很伤心的。” 刘羡其实也有此感想,但他同时也知道,两人到底不是同路人,继续走下去,也不过是勉强和相互伤害罢了,还不如留下一个较为美好的回忆。故而他说:“那一天我对殿下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殿下既然连天下民心都不在乎,又何必在乎我一个残废的心呢?” “您就说,在下也很伤心,希望殿下多多珍重,如此便罢了。” “怀冲绝无后悔?” “不敢言后悔,可终究无愧于心。” 这样一番对话后,司马越无功而返,孤身一人离去了,刘羡在落日下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的感伤就如同被刺穿的云层,他人生中虽然有很多次失去,但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了一位朋友,刘羡很难不为此感到可悲。 但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刘羡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成功让自己置身事外了。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章 旁观(4k) 对于世上的大部分人来说,旁观是一种福分,旁观也是乐趣。 毕竟人一生中遭遇的许多苦闷,多半是由于自身能力的局限,继而发现做不到,求不得。杞人之所以忧天,无非也是发现了自己不能如盘古开天辟地一样的真相,继而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苦痛。但殊不知,自身的苦痛,如果换一个视角,从旁观者角度的来看,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因为人在旁观的时候,下意识地超脱了我的局限,暗合了道家逍遥物外的主旨,就能很轻易地发现,他人的愚昧是如此简单明了,人摆不脱自己的念头,就像游鱼离不开流水,鲜花离不开枝头,露水离不开清晨,彩霞离不开白云一般自然。然后人们就能够把他人的愚昧当做一种值得欣赏的趣事与景观,去观赏人的不自量力。同时也忘却了自己的不自量力,暂时得到了造物主一般的乐趣。 刘羡现在就得到了这种乐趣,他可以静心旁观京中事态的发展,不用有任何的负担,无所谓谁胜谁负。 当然,在刘羡看来,胜负的局势还是比较明显的,如果司马玮真的得到了贾后的支持,司马亮与卫瓘是不可能有还手之力的。 虽然卫瓘的设想很完美,他的所有施政也确在规则内,无可挑剔,如果在司马炎在世的时候,占据了公道,又收买了大部分人心的汝南王一党,必将在朝堂大获全胜。 可司马炎到底死了,眼下能够决定政权走向的不是公道人心,而是刀兵,再有道理的话语,在凌冽的刀锋前都脆薄如纸。 刘羡唯一疑虑的是,贾后在之后有什么布置,她理应不会这么顺利地把实权让给司马玮才是。但刘羡也想象不出来,在失去了司马亮的掣肘后,贾后有什么能够阻挡司马玮的人选。 除非她还有没亮出的底牌。 不过就算是这样,两者的斗争恐怕也是一个很长远的事情,和刘羡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着别让安乐公府受到波及就好了。 在见过司马越后,刘羡知道,洛阳再次动武就在这两天了,故而他赶紧张罗着,让阿春他们到西市买四十石粟米,还有些油盐茶草先备着,足够府内一月内的用度,同时又拖了三根一尺宽一丈长的黄梨木回来,打算如果出了什么兵乱,就用这些木头支住大门,免得有乱兵浑水摸鱼,这是刘羡在经历东宫之乱后最警惕的事情。 他本来还想顺路去陆府找陆机一趟,再探探贾后的底。但可惜的是,陆机不在家中。陆耽告诉刘羡,这几日陆机一直在宫中未归,也对兄弟们吩咐,让他们一直待在府内,不要外出。 一切已是迫在眉睫,刘羡甚至能在风中闻到肃杀的味道。 次日一早,刘羡是被一阵怪声所唤醒的,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被自然惊醒的,但随着听觉的渐渐复苏,他清晰地感受到声音的响动,既如同洪荒远古而来,笼罩四野不散,又如同漠北高天而来,交杂有黄沙草屑,悠长又绵远。 一旁的阿萝也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问道:“辟疾,大清早的,是哪里来的声音?” 但刘羡没有立刻回答,他一直侧耳聆听,直到声音彻底消散后,他才徐徐说:“是邙山传来的声音。” “邙山?” “这是河桥大营的军号声,是邙山的外军动了!听声音的距离,楚王的前锋已经开进到北郊了。” 说罢,他火速起身穿衣,用左手费力地套着袖子,同时对妻子说:“阿萝,你先跟家里人说,今天开始,不要出门,先看看事态的发展。” 阿萝感到很奇怪,刘羡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才对,为什么今日神色会如此紧张呢?但她并不开口质疑,而是拿来腰带给刘羡系上,同时帮他穿上鞋袜,而后自己也匆匆打理衣裙。 刘羡则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主院的屋檐下,把楼梯架到屋顶,迅速往上爬。在屋顶上站稳后,他踩着瓦片,咯噔咯噔地走到屋脊的最高处,而后向北方眺望,眼前的景色令他震撼了。 此时的洛阳城,是世界最大的城市,可能没有之一。洛阳城墙本身就已经非常宏伟,但和城外密密麻麻的居民区,也相形见绌。儿时的刘羡站在屋顶上眺望时,无穷无尽的屋檐在绿林中上下起伏,就好似潮水回落后的沙滩,一望无际,直到远处依稀的邙山山脚。而到了用膳的时候,洛阳的炊烟升起,万千白烟直直飘上,仿佛柳絮倒飞。而在邙山上回望洛阳夜色,更是一番不可胜收的美景。 但在现在,刘羡在这片飞檐与绿叶编织的风光中,看到了不同的景色: 一面面高耸的旗帜自街巷间冒出,起初并不眨眼,就如同草丛中的丁香花般,但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旗帜出现在刘羡眼帘中,好似一株株大树拔地而起,将瓦片与枝杈覆盖,然后就像水滴汇入溪流般,形成了一道长蛇般的队伍。 而这仅仅是第一条,随后就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直到十二条旗帜长蛇蜿蜒靠近,将北郊与邙山联系在一起后,刘羡又听到了锣鼓声、脚步声。 这并非是寻常集市里喧闹又无常的声音,它们有组织,有秩序,沉默又富有力量,令那些手足无措的人们心生畏惧。当庞大的队伍在城外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片旗帜的海洋后,大地都随之颤抖,而原先洛阳街巷间往来活动的人们,此时则已经逃空了,天上地下,似乎只能看见在甲士们的甲胄上闪烁着的如海洋般的金辉。 而刘羡则目睹着朝阳下这壮观的一幕,心中不禁呻吟道:天啊!司马玮到底动用了多少人…… 答案是可以得到的,因为不同的部曲旗帜也并不相同,刘羡眯着眼睛,从中辨别着旗帜,结果得到了一个骇人的答案:整个洛阳的三十六部禁军,甚至包括目前自己还未就职的太子五卫率,也已出现在了城外。 这些都只能说明一个事实:楚王司马玮作为北军中候,发布了禁军总动员令,调动了京师境内的十万大军! 难怪号声如此绵长厚重,刘羡事前完全没有想象过,司马玮会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刘羡长舒了一口气,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了,按原路从木梯上爬下,而郤安、张固此时都在木梯下等着,见他下来,立刻问道:“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 刘羡回答说:“楚王要剿灭太宰太保一党了。” 张固问:“胜算如何?” 刘羡道:“太保和太宰的亲随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还不到此前杨骏的一半,拿什么跟楚王斗?” 二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数量悬殊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就是大象与蚂蚁对决,就是古往今来所有最杰出的名将,像韩信、项羽、白起、李牧他们死而复生,也绝没有获胜的可能。 郤安则问道:“奇怪啊,楚王的优势如此之大,就是调一万人来,也能解决掉太宰他们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呢?” 刘羡看了一眼天空,道:“很简单,因为楚王这次并不只是要对付汝南王,他这是顺带向朝廷和皇后示威,如果敢再利用他,这十万大军的兵锋,就不只是对着汝南王了。” 刘羡话没有说完,有些话他只在心中想:自己原本的猜测错了,原本以为,司马玮会在铲除司马亮后,和贾后缠斗许久,不料司马玮全然没有这个耐心,他这是想必全功于一役了,如果成了,就直接能掌控最高权力,如果失败……司马玮应该想不出怎样才会失败,所以他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行事…… 事情也确实是这么顺利发展的。 在十万大军集结之后,三十六部禁军兵分四路,将洛阳城东南西北的所有城门都尽数控制,而后军士们在各城门张贴告示,并在街巷间高声通报。 这些通报的军士声称,楚王司马玮是收到了宫中密诏,声称太宰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图谋不轨,欲废立之事,故而楚王带兵前来救驾,并捉拿逆党。为表示此次带兵别无他意,楚王带兵却不戒严,洛阳百姓可自行出入,若有扰民者,可到城北楚王大营处检举,楚王必严惩之。 这个告示发出来后,那些原本躲在家中的市民们,顿时就起了精神,他们先是打开房门,在门前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打探街道上的情形。 等到发现真的无人戒严后,百姓们旁观看热闹的天性就又激发了。他们得知楚王此时已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由长史公孙宏带领,去包围捉拿汝南王司马亮,一路人马由清河王司马遐带领,去捉拿太保卫瓘,百姓便不顾危险,纷纷跟在兵士后面奔走。毕竟不管怎么说,能亲眼看见国家的辅政大臣被抓,也是件百年难见的稀奇事了,简直可以与贾充当街砍杀高贵乡公类比。 刘羡约束着安乐公府的人,让他们不去凑这个热闹,但一边也关心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司马亮和卫瓘会怎么应对呢? 答案是没有应对。 不到半个时辰,汝南王司马亮就被公孙宏押进囚车带出宫城,司马亮在车里大声喊道:“冤啊!冤啊!” “我的忠心日月可鉴,就算给全天下人看,也毫不羞耻!呀!你们这些无道之徒,竟然这样冤枉无辜之人!将来你们也不得好死!” 汝南王的腔调是悲愤的,但是他的模样却是可笑的,头发被打得披散开来,双手拷在囚车上,不得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烈日之下,他汗出如雨,衣服都湿透了,脸色也变得通红,好像一只待宰的猪。 但百姓还是可怜汝南王,就随着一路走,一路拿扇子给他扇风。 而卫瓘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卫瓘是汝南王一党的谋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卫瓘也正如他此前对刘羡承诺的那样,绝不妥协。 故而在清河王司马遐带兵包围府邸后,他拒不认罪,竟然还想领亲随抵抗。司马遐当即派兵一千杀入卫瓘府内,将卫瓘一家老小九口人,连带着一百余名侍卫,卫府中的六十余名家仆侍女,尽数杀绝。 在得知卫瓘的死讯后,司马玮即令公孙宏,就地斩杀司马亮,将汝南王的尸首扔到北门城墙下,其世子司马矩也一同遇害。 这距离司马玮带兵包围洛阳,不过才过了半日而已。 得知司马亮和卫瓘遇害的消息后,刘羡一时叹息不已,他忍不住对郤安评价说:“这可以说是泰始(西晋立国年号)以来的最大冤案了,有伤天和啊!” 郤安关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问道:“如今楚王已经除掉汝南王和太保,为什么还不撤军?” 刘羡此前已分析够了,此时道:“他是想借助这十万兵威,让皇后把辅政的名号定下来呢!名号不定,他不会撤军的。” “可皇后若是不愿妥协呢?” “那大概他就会趁势清洗皇后党羽,逼得皇后妥协,皇后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刘羡却突兀停下来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似乎对于司马玮来说,这一切都太顺利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谋划,似乎他已是天命所归。 可刘羡太清楚楚王党羽的实力了,在他的幕僚群中,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不过就两百来人,可以当做嫡系的队伍不超过五千人,而且大部分有能力的人基本被调走了。而上次见司马玮,他身边现在能动用的,除了几位同辈宗王外,剩下的无非就是几个投机者罢了,这样粗浅的计划,怎么可能天命所归? 哪怕是司马懿高平陵政变,也要谋划数年,方能击败曹爽,贾后难道还不如曹爽吗? 想到这里,刘羡突然惊醒,他知道哪里不对了:以司马玮现在的势力,根本不可能全面掌控禁军,他名义上拥有兵权,可实际上,当年的杨骏不也是名义上拥有兵权吗?最后不还是被禁军政变诛灭三族。 司马玮此前整顿禁军,杀人立威,按理来说,正应该是军士们怨气较大的时刻,可现在,司马玮却能动员十万禁军,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现象,说不得,贾后在禁军内部埋了不少伏笔,随时可以反戈一击! 不,不是可能,是肯定就是真相!想到这,刘羡不禁悚然一惊。 他终于明白过来,陆机说的针对楚王的大网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刘羡误以为是贾后和汝南王的联盟,现在看来,贾后利用汝南王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让司马玮麻痹大意,而反利用禁军埋下暗子,在司马玮自以为必胜的时刻突然发难,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好高明的谋略,这是出自谁人的手笔? 但刘羡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个了,他现在如置大雪之中,周身发冷:如果贾后今日就要肃清司马玮,自己真能置身事外吗?这恐怕也不可能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门外缓缓立起一杆三丈驺虞大幡,这只以止杀闻名的虎形瑞兽,张牙舞爪,面朝北方。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一章 惊变(4k) 元康元年六月己未,就在驺虞幡出宫之际,司马玮正在洛阳城北的宣武场内,准备落实逼宫的下一步计划。 司马玮的想法是,现在既然斩杀了司马亮和卫瓘,自己的名声应该已是威震天下,现在就要趁热打铁,直接派人向宫中的皇后开出价码,敲定自己的唯一辅政之位。如果不能成功的话,他再另做打算。 此时,公孙宏和岐盛的想法是更加激进的,他们进言说:“皇后这样的个性,只通过言语是没有用的,殿下不妨直接先把贾模和郭彰这些皇后党羽抓了斩首示众,不怕皇后不服软……” 司马玮到底是皇子出身,还是想体面一些,就婉拒了两人的建议,而是找来陇西王世子司马越,对他嘱咐道:“皇后是吃硬不吃软的人,你和她说话,态度要强硬一些,就是当众辱骂,也没有关系,不要怕得罪人,事成之后,我就给你封个王爵!” 等司马越离去之后,司马玮有些志得意满,甚至可以说,这一刻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我……”半日之内,司马亮和卫瓘两位开国元勋已经引颈就戮,加上手上几乎可以淹没洛阳城的十万禁军,司马玮已不是觉得胜券在握,而是自以为大业已成了。 当然,司马玮的这种感觉不是凭空得来的,他有一百条乃至一千条的理由来论证这点: 他是先帝的皇子,是公认的贤王,是宗室的领袖,是政变的功臣……司马玮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获取成功,或者更过分一些说,成功需要司马玮来正名。 一柄剑,如果不是楚王使用,就不能伤人;一张纸,如果不是楚王挥毫,就难以着墨;一两金,如果不是楚王首肯,就形同废铁;同理,一个皇位,如果上面坐着的不是楚王,那就是大晋江山的耻辱,黎民苍生的遗憾,这是不证自明的事情。 故而在用过午膳后,他忍不住喝了一点小酒,以微醺的状态靠在奔营的床榻上,而后进行了一场小憩。他估计着,一觉醒来,差不多就能得到贾后的回复了。 然后他开始做梦。 说来也怪,午休的梦往往比夜晚的梦要更长更丰满,也更容易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司马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似乎重新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司马炎还活着,母亲审美人也还很年轻,叔父司马攸也还健在,几个弟弟们都是跟在自己身后,口齿尚且不清的孩童,而自己也还未意识到,兄长司马衷是个痴儿。 在那时他的眼中,二兄只是有些耿直,从不说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傻笑着把最好的梨果推给他。 那时司马亮和杨骏也都还活着。夏天阳光灿烂的时候,汝南王司马亮会把自己驾起来,一起到西游园里泛舟,在一堆荷叶与莲花里,他考问自己最新学的诗词。 太傅杨骏那时候还是车骑将军,司马玮闹着要骑马,是他给自己挑了一匹半岁的小红马,那匹小红马的耳朵很可爱,捏上去滑如绸缎,而自己当时骑不上去,是杨骏用他那粗糙有力的双手抱上去的。 这些事司马玮本来已经忘却了,可在这梦中,他却莫名其妙地记起来了,就好像积雪消融后,自然露出下面的青草,寒冷中酝酿着温暖,绝境里隐藏着生机。 可记起来之后,司马玮却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这些对自己有什么用。 这些过去的事物已经死去了,早就消亡了,自己也长大了。他的心中对于这些景象没有任何波澜,他在梦中目睹着过去的一幕幕,却感觉与自己毫无关联,于是这些景象都随风而去。 风大了,司马玮一抬头,什么都没有了,他发现自己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黑暗里有个声音,在对他喃喃道:“向前走,不要回头……” 可前面有什么呢?司马玮不知道,他只是被风推着往前走,根本无法停下脚步,走着走着,司马玮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丢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被一个事物绊了一跤,跌倒在地,这时他突然看清了,也听清了,是一个孩子在脚边哭泣。 他的哭声熟悉又让人烦闷,以致于司马玮胸中升起一股怒火,想要将他踹翻在地。 可哭声突然停下了,那孩子抬起头,对司马玮露出一张相似又满是泪痕的脸庞:“你为什么走得这样远?你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抽噎之间,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刀痕,刻在幼年司马玮稚嫩的脸上,最后血迹斑斑,面目全非,一阵钻心的疼痛冲入身体内,令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直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这才惊觉反应过来:原来是梦! 是梦,司马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随后一摸自己的额头,入手一阵凉意,才发现额头上背上都是冰凉的汗珠。 困意已经全消除了,他赶忙坐起来,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把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司马玮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他已经记不清梦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做了噩梦,想冷静下来回想,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耳畔的嗡鸣声不止发生在脑内,同时也发生在帐外。 帐外有喧哗声。 明白了这一点后,司马玮有些烦躁,他在接管禁军后,一开始整顿军纪,就是因为军士们无故喧哗,所以他此时站起来,负手走出营外,对营门前看守的侍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起来了?负责军纪的人呢?” 看门的侍卫战战兢兢,回复说不清楚,司马玮就冷哼一声,叫来了苍头王昌,王昌是始平王府出身的苍头,陪着司马玮一起长大,司马玮对他很是信任,故而让他前去打探情形。 王昌去的时候脚步从容,可没过一会儿,他脸色慌张地匆匆赶回,对司马玮高声道:“殿下!殿下!” 司马玮很不满他的惊惶,斥责道:“你跟随我这么久,也算是楚王府的老人了,怎么能这么不体面?” “殿下!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殿下,宫里来人了!” 司马玮皱眉道:“宫里来人有何奇怪,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见我?” 王昌吞咽着唾沫,眼神时而瞟向司马玮,时而闪躲下移,结结巴巴地道:“宫里派了人……但他们……他们……不想见殿下。” “来的将军高举驺虞幡,在营门前说……说……殿下矫诏起兵,滥杀大臣,是国家罪人……” “他还说……要将士们……立刻返回邙山大营,余者皆不论罪,只抓……只抓……殿下一人……国法从事……” 说到这里,王昌已经直接跪下去了,而司马玮则是大惊失色,他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驺虞,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仁兽,在传说中它是一种虎躯猊首,白毛黑纹,尾巴很长的动物。据说生性仁慈,连青草也不忍心践踏,不是自然死亡的生物不吃。所以皇室将驺虞画到旗帜上,用以皇帝传止兵、退兵之旨。 如今宫中派人打出驺虞幡,就是公然否认司马玮作为北军中候的权威,而且声称他矫诏,更是极为严重的指控,几乎与造反等同。这也就意味着,贾后是打算和司马玮不死不休了。 对于贾后的这般反应,司马玮完全没有料到,更别说正常应对了,他条件反射地说:“这是皇后的阴谋!我怀中就有皇后的密诏,怎么会是矫诏!” 但并没有人听取他的想法,前面甲士人群中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了,“楚王矫诏”四个字正如同飞雁般迅速传播,一传十,十传百,而在见到宣武场前白底黑纹的驺虞幡后,军士们没有任何犹豫,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去。 这场面就好像是春水洪潮冲碎坚冰,原本严整的军阵轻松碎裂,并且不断向整个军阵蔓延。除去进城搜捕和看守宫门的军士外,宣武场的士兵还有大约八万多人,可此时,这些国家最重要的中坚力量,却像突然打了一场败仗一样,丢盔卸甲,纷乱的脚步声席卷起烟尘,然后剩下一地狼藉,那些象征军队荣誉的旗帜也都七倒八歪地倒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在这个过程中,司马玮也清醒过来,他试图让自己的亲信去阻止军队的继续溃散,大声宣扬着:“皇后谋反!皇后谋反!” 但结果是徒劳的,这点声音在奔走的人群中只不过是转眼湮灭的水花,很快就消失了,大部分传信的人,见事不可为,也就紧跟着跑走了。 司马玮又试图呼唤自己的兄弟们,以藩王的权威来稳住阵脚: “长沙王呢?快让长沙王来见我!” “十五殿下一开始就被御史裹挟了,早就走了!” “十三弟(司马遐)呢?我不是让他处决完卫瓘后,立刻回来吗?” “十三殿下根本就没回来,可能也被拦住了!” 连最支持司马玮的两位兄弟都如此表现,其余的人更不必问了。司马玮来时气势汹汹,以为手握十万禁军,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可现在他才骇然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沙筑的城堡,轻轻一推,就尽数轰然倒塌了。 随着离开的军士越来越多,他原本混乱的心也冷静了下来,他突然记起了刚才做的梦,于是能够平淡地看向人们的奔逃了。 说白了,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控过这支军队,这个结果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从司马玮同意和贾后联手,动武诛杀司马亮的时候,败局就已经完全注定了。 从头到尾,司马玮就没有过成功的机会,只是他这一生太过顺遂了,也导致他太过自信,根本没有认真审视过这一点。 而现在,他彻底失败了,失败意味着结束和死亡,同时也意味着孤独和寂寞,没有人会想和失败者站在一起。 之前他在王府内养了数百名死士,可现在,别说死士了,司马玮用目光扫过整个宣武场,除去一些鸟雀停留在门楼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安静得仿佛被海浪洗刷过的沙滩,天地间仅有寂寥的叶落声。连宫中派来宣旨停战的人,都领着驺虞幡回去了。 现在,贾后应该会派人去抓捕自己的党羽,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后再来抓捕他。 也就是说,眼下,就是楚王司马玮最后自由的时刻了。 司马玮仰起头打量天空,看着天上炽热的太阳,偌大的一个世界,除了阳光外,他竟然感受不到温度。 “我走得太远了。”司马玮喃喃道,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原来梦中的他对此也早有预感。 “但我还是司马家的男儿。”司马玮开始踱步起来,自言自语道,“即使失败了,我也要表现出一个司马家男儿的气度,绝不能有辱祖先的颜面。” “我要作为一个贤王,昂首挺胸地面对死亡,用笑容来回应百姓,用嘲讽来攻击敌人。” “我可以被打败,却不应被击垮!这是我作为武帝子孙,必然的责任!” 这么说着,他下定了决心,立住了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宣武场门前。 空荡荡的街道上,万物生机依旧,柳叶绿丝飞舞,街角丁香花星星点点,两只野猫趴在对面的墙头,慵懒地看向他,而后无聊地“喵”了一声,似乎对这场面很不满似的。 但眼前还剩下一个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小童,司马玮认得他,是给自己驾牛车的奴仆陈余。 少年拿着牛鞭,战战兢兢地站在华丽的牛车前,稚嫩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脸,对司马玮行礼磕头说:“殿下平安。” 若放在以往,司马玮根本不会关注陈余,但此时他却想起童年的自己,不禁对少年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行礼,我已经不是殿下了。” “可殿下就是殿下。” “大家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太康八年时大饥荒,小人全家都饿死了,是殿下买了我,我才活下来。那年以后,殿下就是我的亲人,王府就是我的家,殿下要我走,我能去哪里呢?” 很显然,陈余是想挺直了身子说些鼓舞司马玮的话,但他显然克制不了眼中的恐惧,还有对未来的恐慌。 司马玮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坐到牛车上,仰望着天空说:“你不知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啊。” “殿下不去见妻儿最后一面吗?” 司马玮今年二十一,已经成了婚,有三个孩子,但他却摆摆手道:“见了让他们伤心吗?这不是大丈夫所为。” “那殿下总有想去的地方吧,总不能就呆在这里吧。” 司马玮一时没有吭声,他其实也在想,自己要不要再结束前去看看一些朋友,但是一时间,他却感到迷茫,不知道该拜访谁,连亲兄弟都逃了,又有哪些朋友可信呢? 这个时候,司马玮突然想到一个人,他奉承自己的时候很生硬,反驳自己的时候倒很流畅。他不禁失笑了起来,继而坐起身,对陈余说:“你知道安乐公府怎么走吗?”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二章 傻瓜(4k) 司马玮抵达安乐公府前时,是申时两刻,天空还是湛蓝湛蓝的,暖洋洋的日光洒满了大地,街道巷陌间遍是聒噪的蝉鸣,却没有多少人声,这情景一时间让他觉得忐忑。 若是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最凄惨落魄、狼狈不堪,他是一定不想让他人看到的。不然就会破口大骂,但又有气无力,这一切都因为失败让人丧失了自信。司马玮明确地察觉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不想回府去见妻儿,而是想和一个能保留成全自己自尊的人坐在一起。 但即使如此,司马玮还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敲响了大门,敲响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也觉得敌人、世界都那么令人厌倦,或许这不是厌倦,而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向他伸出了叛逆之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来见的朋友,会不会给自己开门。 司马玮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叩门后府内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声,他便负着手缓缓转身,仰头数着一旁杏树的叶子。他这时候才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就像是这万千圆叶中微不足道的一片,多一片少一片,都不影响这棵大树生机盎然。 正这么思考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这令楚王心中一惊,回头去看,正见一个吊着膀子的青年走出来,转身对门内嘱咐着什么,很快就结束了,然后两人在街道间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见我。”司马玮说。 “怎么会?”刘羡走下台阶,在司马玮面前立定,而后笑道:“你又不会吃人,恰恰相反,我知道你闲着没事的时候,还会给穷人布施撒钱,是洛阳有名的贤王。” “可也是个一败涂地的傻瓜。” “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傻瓜……”刘羡说:“太保是个傻瓜,竟然甘愿做贾后手中的刀,螳臂挡车;贾后是个傻瓜,她竟然敢这样设计先帝的嫡子;先帝也是个傻瓜,他居然敢把皇位传给当今陛下;当今陛下更是个傻瓜,他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亲弟弟……” 这是极为大逆不道的言论,但在此时的司马玮听来却没有半分不悦耳,他只是说:“那听起来,你不是傻瓜。” “我当然也是傻瓜……”刘羡用左手指着自己,露出苦笑说,“我得罪了贾谧,现在还来看你,说不定要陪你一起死了。” 司马玮原本有千言万语想和刘羡谈论,可听到这句话,一时间竟无语凝噎,他只好坐回到牛车上,拍拍身旁的木板,对刘羡说:“陪我到处看看吧。” 刘羡点点头,就毫不客气地坐在司马玮身旁。虽然两人认识这么久了,但表现得如此平等,还是第一次。 驾车的陈余问道:“殿下,去哪里呢?” 不等司马玮开口,刘羡先说道:“往西郊去吧,再过半个时辰,应当就可以听到白马寺的钟声了。” 而后他回头对司马玮说:“我敢打赌,你虽然已二十一了,还没有听过白马寺的钟声。” 事实是确实如此,过了二十一年人生的洛阳人司马玮,还从来没有去过白马寺,因为在他看来,软弱的人才信佛,与其花费时间在宗教信仰上,不如多做一些实事。 但如今的他突然明白了,没有人不软弱,那些人只是自以为不软弱,但是想象和实际总是有很多偏差。 于是他们踏上了去白马寺的路,一路阳光明媚,他们也没有遮掩,非常坦荡地打出楚王的旗帜。沿路的行人们见了纷纷躲开,却没有人抓捕他,只有大约两三个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显然是贾后盯防司马玮的眼线,可司马玮不在乎,刘羡也不在乎。 在路上,司马玮又聊起刚刚的话题,他问刘羡说:“怀冲,你说,古往今来的那些名将英雄,也是傻瓜吗?” 刘羡注视着路上的行人,回答道:“当然,他们都是傻瓜。” “傻瓜和傻瓜间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聪明的傻瓜和不够聪明的傻瓜。” “傻瓜还有聪明不聪明的分别?” “当然,聪明的傻瓜知道自己是个傻瓜,不聪明的傻瓜不知道自己是个傻瓜,也就是这个区别罢了。” “哈,你在讽刺我,我听出来了。” 刘羡笑笑,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继续说:“殿下,人总有做不到的事情,总会遇到失败,总会感到最后是一片虚无,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傻瓜,做过什么样的事业,最后都会消亡。就像一颗石子、一片树叶、一只蝇虫一样,但这又如何呢?” “人本来无法挽留注定流逝的东西,可在活着的每时每刻,人的情感与心灵,都不承认这一点,都像个傻瓜一样,执着于一些不可实现的念头,渴望去主宰征服这个残酷的世界。” “然后做一些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很多人失败了,但也有一部分人成功了。” “伍子胥涉江复仇,苏秦纵横六国,项羽破釜沉舟,霍去病封狼居胥,不都是这样做到的吗?” “世界上的奇迹,本来就是傻瓜来创造的。” 说到这里,刘羡叹了一口气,他也真是个傻瓜,竟然和司马玮说这些,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一切,并且即将失去生命的人来说,谈论什么奇迹与伟业,无疑是痛苦的,可他不说这些,难道去说什么人生就是一片苦海,死亡就是一种解脱吗? 他感觉那是对朋友的不尊重。 更何况,他自己现在也逃不走了。 司马玮坐在一旁,却没有想这么多,他在放松下来后,听着刘羡在身边的言语,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好奇:这些话,以前刘羡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他也没有去想过,人会这样去看待世界。 那些像刘羡一样跟随自己的人,又是怎样的想法呢?他们怎么看待人生呢?他们又有什么执念呢?以前的司马玮并不在意,可眼下的司马玮却觉得这是一个富有魅力的谜题,他都想知道,都想了解。 不知不觉间,牛车终于抵达白马寺,在这座自两百年前就建立的寺庙前,两人立刻就感受到了岁月的沧桑气息。 由于今日有乱事的缘故,白马寺大门紧闭,三座白石筑造而成的拱券牌坊式三洞门前,只有两匹石马屹立着,周围空无一人,但却能听见寺内隐隐传出僧人们的唱呗声。 这山门象征着“空门”、“无相门”、“无愿门”的“三解脱门”,据说踏入其中就能涅槃解脱,得到自在,但现在,司马玮和刘羡只能望见寺庙中郁郁葱葱探出墙头的古树,这些多是梧桐树,树叶宽大却遮不住满天的阳光。 此时已经是黄昏了,太阳落在西山间,层云如同袈裟般披裹在暮日下,闪烁着紫金色的光芒,云朵在天空中发散摇曳,一半陷入阴影,一半则陷入光明,好比烈火燃烧引起黑烟,而白马寺里的梧桐树也也都迎风招展,一时间簌簌而响,好似佛图宝铎在震动似的。 两人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司马玮问刘羡说:“什么时候敲钟呢?” “早晚各一次,现在应该快了。” 如同约定好般,刘羡话音刚落,白马寺的钟声突然响起了。 起初,这声音似乎是从极远处飘过来的,但在极短的时间内,钟声如同日光般灌灵入耳,梵音缭绕,似乎压盖过了世间的一切杂音。 钟鸣声中,唱呗音里,司马玮觉得自己似乎感觉到了天地,感知到了树叶的脉络,墙角的沙尘,野猫的绒毛,气流的呼吸。在这一片祥和肃穆声中,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愉快和眷恋,他发现这个世界如此之美丽,以前他只想着征服,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片土地。 不知什么时候,钟声结束了,司马玮也闭上了眼睛,他平静的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感动,让他难以抑制,继而弯下腰,用双手捂住面孔,肩头不断颤抖着。 他哭了。 哭声对于男人来说是一种耻辱,司马玮想克制住这种耻辱,让自己用一个体面的状态面对死亡,可一旦心灵的堤坝开始崩溃,情绪就是无法阻拦的,它只能宣泄出来。 于是这名二十一岁的西晋贤王,趴在牛车的车辕上,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他低着头,不让刘羡看到自己那张难看的脸,可仍然嚎啕着倾述道: “我想活,我还想活!” “我还想再活十年,这样,我一定能治理天下,给你们看看,我是一个多么有才能的人,我一定能为社稷带来清平大治!” “那些奸臣,我要一个不留地杀光!我要改天换地,在史册上留下我的名字。” “如果十年太多,只五年也可。五年也还嫌多,只给我一年也行。如果给我一年,我要好好照顾我的妻儿,关爱我的属下,去看看这世间的名山大川……” “如果一年也太勉强,再给我一个月、十天、五天、三天……” “我还有很多想干的事,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司马玮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刘羡也大为震撼,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心中被悲哀和同情塞满了,这恐怕是这个世界,所有人在结束前的不甘,他们都自认为是天之骄子,可最后却不得不面临一事无成的窘境。 可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才会有一种焦虑感,不甘于平凡,渴望触摸伟大,结果却犯下相同的错误。 就在司马玮低头痛哭的时候,刘羡听到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望去,发现数百名甲士已经包围了这里。 他们看刘羡发觉,立马加快了脚步,从两侧一涌而前,只听铁甲兵器撞击之声响作一团,如洪水漫堤一般,数百人涌上,霎时就把司马玮和刘羡围在中间。 刘羡镇定神色,拦在甲士们面前,大声道:“楚王殿下就在这里,不会逃走!你们给他一点时间吧!” 可甲士们并不听劝,为首的几个人已经伸手拉住刘羡的肩膀,把他拉到一旁,紧跟着就要去拽司马玮,有个人的手,甚至已经扯到了司马玮的腰带上。 这时,一个老人厉声呵斥说:“都放下!再怎么说,楚王也是先帝的子孙,陛下的兄弟,你们怎么能如此放肆!”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刘羡和司马玮此时都循声看去,不禁一愣,说话的竟是当年的始平王傅,如今的三公尚书刘颂。 过了这么多年,刘颂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但一举一动,仍然是过去始平王府里那个古板的刘老夫子。他看向司马玮的眼神里,无奈中又掺杂有痛心、怜悯,对甲士说完话后,他在原地站定了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徐徐说:“楚王殿下,跟我去廷尉吧,到底是什么结果,朝廷会有公论的。” 此时司马玮已经止住了哭声,但他看向刘颂时,手脚仍在止不住地颤抖,这是难免的。因为人这一生,唯独不想让两类人看待自己狼狈的一面,一类是自己的父母,另一类则是自己的老师,而现在,他却面临着被老师审判的窘境。 司马玮强迫自己回答说:“老师,我不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青纸,这是宫中独有的密诏纸张,而后摊开来,像个倔强的孩子,对着众人要证明什么似的说道:“老师,我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皇后的诏令,事后又说是伪诏,让我蒙受如此冤屈。” 司马玮仰望天空,此时夕阳西下,天上仅剩下了一抹紫霞,马上就要天黑了,一想到这,他再次潸然泪下:“啊,老师,我的躯体是武皇帝给的,我不能让它受到小人侮辱,故而我愿以死明志,来洗刷我的冤屈。” 而后,他对一旁的刘羡道:“怀冲,我不会牵连你的,这颗头颅,就当做是送给你的功劳吧。” 言下之意,是要刘羡按刺杀司马玮的功臣上报。 说罢,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而后刀光一闪,刀尖冲着心口直接刺了进去,鲜血沿着刀刃喷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裳,滴落到地上。 司马玮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黑暗的世界,口中喃喃道:“苍天呐!” 然后他跌倒在地上,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楚王渐渐地没有了呼吸。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老人缓缓跪下,打量着司马玮。 他看向青年的眼神并不像是在看死人,而是像看睡着了的孩子。接着,他将楚王揽入自己的怀抱,动作温柔,似乎怕有人惊扰了学生的美梦。 但在无人看到的阴影处,在这涅槃解脱的空门前,他终于也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悲伤,滴落了无声的泪水。 求票!求订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三章 狼窟豺声(4k) 楚王之乱结束了,在短短一天之内,国家就失去了两位堪称国家柱石的藩王,受到牵连的宗室多达百人,下狱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这不得不说是一场灾难。 再加上杨骏一党的覆灭,几乎可以说,晋武帝司马炎留下来的两大政治基础,外戚已被彻底粉碎,藩王则被严重削弱,接下来的朝局将要朝哪个方向发展,没有人清楚。 大部分人都不知所措,他们对未来感到惊惶。面对洛阳在半年内接连发生两次的动乱,哪怕是再迟钝的人都开始意识到,京城的天已经变了。而策划了这一切,掌控整个局面的人,就要正式走到台前。而不管这个掌控者将是什么样的人,人们都嗅到了阴谋和毒药,鲜血与刀锋混合交织的味道。 当然,这只是被统治者的想法而已。在胜利者眼中,那些被他人视作卑劣的手段,不过是为了获取胜利而必然踏足的道路,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现在,他们兴高采烈,欢天喜地,要迫不及待地享用胜利的果实了。 分享的地点当然是在太极殿前的东堂。 这是司马炎生前和内朝朝臣们议事的地方,在司马炎死后的这一年岁月里,这里一度空空如也,为世人所遗忘。毕竟权力的中心要么转移至太傅府邸,要么转移至太宰府邸。 但在这个司马玮死去的夜晚,司马炎生前的时光似乎又回来了,东堂已经被打理一新。熏香、挂轴、烛台、盆栽、帘布……宫女们进进出出,将东堂布置得愈发金碧辉煌,灯火熊熊,将桌案和坐榻的银涂钉照出奢侈的色彩,同时也将与会众人的影子尽数吞没。 在夏天,这样多的烛光会让人闷热和不适,即使在室内放上冰鉴也是一样的。但在场的人们却都带着笑容,当胜利的喜悦自然升起,其余一切情绪就会随之退潮,这是几万年来,人类作为征服者的本能。 只是如今的这些征服者们,他们并不像祖先一样野蛮粗犷,而是博带峨冠,面白如玉,或是箕坐,或是跪坐,或手握羽扇,或袒胸露乳,言谈之间不见杀气,只有潇洒。谁也料想不到,当年阮籍、嵇康佯狂痛苦着,用来控诉世界不道的行为艺术,如今已经成为人们标榜成功和气度的名士风流。 为首的贾模高举夜光杯,对着谈笑的众人说:“啊,这一天真开心呐!皇后在宫中蛰居数载,终于等到了今日!诸位都是功臣,皇后是不会忘记大家功劳的!今夜,大家可纵情狂饮,不醉不归!” 说罢,他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把示众人,迎来一片喝彩之声。 侍中郭彰作为贾后的表兄,也笑道:“思范多言了,皇后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我等作为臣子,怎么敢不分忧?又何谈什么功劳呢?” “杨骏、司马亮、司马玮,不过是三个跳梁小丑,竟然敢违规逾矩,染指神器,这是逆天行事!他们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既是天意,也是万民所望啊!” “诸位,大家一起饮一杯!这一杯,不是为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为我大晋的天下苍生!” 这几句话说得相当大气,不仅彰显了胜利者的胜利,还彰显了胜利者的美德,不过这也是胜利为人所追捧的原因,因为它不仅会带来获得物质上的享受,还可以无底线地贬低失败者,然后编织一件华美的袍子,连“一无所得”这种属于失败者的事物都要装饰上去。 而参与者自然是甘之如饴,他们甚至开始叹息惋惜起来。 左军将军裴頠道:“皇后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罢了,杨骏上位时擅权,司马亮过河拆桥,司马玮贪得无厌,说到底,都是不自量力,最后才落得这个境地。” “我常在文会上说,为人臣者,要屈身守分,天命不可加,亦不可逃。可惜啊,这三位都不好读书,以致于两位不能安享晚年,一位英年早逝,真是何苦呢?” “嗨!”鲁郡公贾谧很不喜欢这种假惺惺的场面,他起身举杯,立到堂门前,一面欣赏起天上的残月,一面抱怨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如此良辰美景,不饮酒听乐,老说些死人干什么?真是晦气。” “这大晋的社稷,自立国以来,从来就有我们贾家的一份,明白这件事的人,我们贾家能捧他,不明白这件事的人,我们贾家就能杀他,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好说的?”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不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内出了什么丧呢!” 贾谧的话是如此不留情面,一度搞得在场的大臣们非常尴尬,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不料竟惹得这位鲁郡公不开心,但偏偏他是平阳贾氏的核心,贾充的唯一嫡孙,皇后的侄子,在现下的朝局中,若说贾后是真皇帝,那贾谧就是真太子。所以即使他拂了众人的面子,一干大臣们也是讪笑着,不敢有丝毫发作。 这时,东堂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声,她的腔调非常柔和,但遮掩不住音色中的刚毅,仿佛是含着棉花的母虎,只听她道:“长渊,不要说这种话,诸公都是文人,文人伤春悲秋,哀叹生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放下手中事物,对着声源处齐齐拜倒,说道:“祝皇后万安。” 原来是皇后贾南风到了。 她从一座画满了仕女的屏风间缓缓走出,可以看见,这位皇后确实如传闻般相貌怪异:她长得不高,大概堪堪六尺,面容敷粉,却依旧遮不住肌肤的昏黄,眉眼低垂,可缓解不了眼中的欲求不满,嘴角微翘,反而愈发显得双唇刻薄,加上她右眉角的一颗痣,整个人就如同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有一种冰冷隐隐而终的气质。 但与气质相反,贾后的言语还是柔和的,她怀中还躺着一只纯白的小猫,更加显得贾后温声细语。 只见她缓缓走到主席,在以往那个司马炎才会端坐的位置,顺理成章地坐了下去,而后说: “方才逸民所言,其实亦是我心中所想,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心中也很惋惜啊,汝南王暂且不说,楚王确实是一个好男儿,他廉政爱民,刘颂方才来报说,他家中剩下的财产,不过只有两百金,也就是一个中人之家,不愧有贤王之名。” “可惜啊,竟一时迷了心窍,竟矫诏报怨,事发后又不肯到廷尉自辩,竟自杀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陛下说这件事!” “方才陛下说寂寞,想见他兄弟,我哄了他半天,现在才睡着。让诸公在这里久等了。” 众人连称不敢。 与活在传闻中的贾后不同,现实中的贾后虽然姿色丑陋,且杀人如麻,但她通过言行表现出来的,却并非是好杀与阴毒的一面,因为她是一个政治家,她虽然会杀人,但她同时也会用人,更知道在哪些人面前,需要维持住体面。 在这个时候,她那凶恶的外表反而成了一种优势,因为常人会因此习惯于她的薄情,而吃惊于她的和善,只要稍稍体现出一点礼贤下士,就足以让他人感激涕零。 现在的效果也确实如此,众大臣看见贾后,面对这位政斗的胜者,都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但这还不够,贾后知道,相比于表面上的功夫,赏赐才是团结的关键。今日这个宴会,与其说是庆祝,可实际上,是大家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分赃,做成了这件事,才算是真正稳固住自己的权力。 于是贾后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她抚摸着猫背的绒毛,徐徐说:“不管怎么说,乱子总算是结束了,今日的宴席只是一时的,将来劳烦诸位才是长久的,这一日死了这么多人,可朝廷还有很多事需要人去做,还望诸位不辞辛劳才是。”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听出韵味来了,这是要进行一个非正式的论功行赏了,但也没什么区别,毕竟眼下的朝堂里已经没有了她的敌人,她说什么,以后就是什么。于是大家也都露出轻松的笑容来,虽然只是眼神交流,快活的气息就已经充斥在东堂内。 他们都说:“岂敢辜负皇后!” “那我也就煞煞风景了。”贾后对于如何善后处置,心中早已有腹稿,此时吩咐起来,自然也是行云流水,但每一个任命也都有据可循。 首先是处理禁军,在这次事件中,皇宫几乎只凭借一张驺虞幡就平定了叛乱,这当然不是说驺虞幡有多么神奇的威力,也不是贾后在禁军中有多么高的威信,这一切都源于王衍对贾后的支持。 这位士族领袖,虽然在平日无所事事,只是品第人物推举人才。但几乎半数以上的士族子弟,都是走他的关系来抬高声望的。所以在士族子弟极多的禁军中,王衍也拥有极高的号召力。 在他的支持下,无论司马玮有什么计划,只要针对贾后,就几乎不可能推行下去。贾后由此立于不败之地。 故而此刻贾后投桃报李,将王衍任命为北军中候,并招揽说:“鲁公年轻,尚未婚配,听说贵府有佳偶,不知夷甫可有意乎?” 这是因为王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王景风,小女儿名叫王惠风,都生得美丽标致,其中大女王景风,尤其国色天香,贾后说这些话,是想为贾谧聘得王景风,让贾王两家亲上加亲。 不过这话说得并不凑巧,因为王衍原本已经在和东宫商议,将王景风嫁给太子司马遹,已经到了问聘的流程了。 但王衍听到贾后的提议,面色不变,当即说道:“小女能嫁给鲁公,是她的福分。” 言语之间,是打算对太子悔婚了。 而后是处理边军,尤其是荆州和豫州的边军,这两个地方分别是楚王和汝南王的大本营,稍有不慎,就可能激起兵变。 贾后令太仆石崇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太子太师何劭为都督豫州诸军事。 这两人,石崇当过荆州刺史,又暗地里和司马玮联系多年,向贾后出卖了楚王政变的布置; 何劭是汝南王司马亮老友,资历极高,也是为贾后引荐卫瓘的使者,既是合适的安抚人选,也是助贾后夺权的功臣,故而做如此安排。 接着是三省。 贾后以裴頠、郭彰、贾模三名亲戚为侍中,全面把控门下省,这样就可以利用门下省的驳回权,将不合心意的决策尽数驳回; 仍以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但同时引入陇西王司马泰,共录尚书事,以不干涉尚书省为代价,继续拉拢老宗室同盟; 最后是对中书省的任命,作为三省中如今最重要的诏书起草机构,实际上也就是核心决策机构。贾后出乎意料地没有把它交给自己的哪个亲戚,而是交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已经长时间隐退官场的人——张华。 她对众人喜笑道:“早在我出嫁之前,茂先就是公认的王佐之才,可惜,竟因为和齐王的些许龃龉,为先帝弃用!我家大人在世时,就深感惋惜,便和茂先交好,让他为我出谋划策。如今能够平定二王,京畿安然,都是茂先的功劳!” 说罢,她亲手将中书监的印玺交到张华手里,道:“自今日始,国家大事就交给茂先了。” 张华望着手中的印玺,一时感慨万千,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放弃了。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已经被武帝赶出权力中枢的人,竟然会以巴结皇后这样一种戏剧的方式返回到历史舞台,但他成功了,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 贾后的权力中枢就这样完成了构建:以张华等寒门为先锋,宗室老人为盟友,士族共荣为基石。其余次一等的官位变动,在此就不做更多介绍。 一群人欢饮达旦,一直到次日天色破晓,才慢悠悠从东堂离开,到宫中的别馆中小憩。 等到贾后目送这些人离开后,贾谧忍不住向她抱怨道:“姨母,何必弄得如此郑重?一群走狗罢了,还能翻天不成?” 在没有了旁人后,贾后那生硬奇怪的笑容淡去了,而是恢复了平静的丑陋,她重新坐回到主席,触摸着缩在角落的白猫,淡淡道:“长渊,哪怕是面对一群走狗,也是要喂肉的。” “走狗不是能吃屎吗?为什么还要喂肉?” “哈哈哈……”贾后听到侄子的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这次她的笑容不再有遮掩与虚伪,而是自然放肆,仿佛猛兽,她站起来,信手抽出墙上用作装饰的一把礼剑,用刚强如铁的声音回答说,“长渊,你要记住,不吃肉的走狗,可咬不下别人的肉。” 捏着剑,贾后随手割开了自己左手的中指,放在口中吮吸血珠,又道:“就如同这些刀刃,锋利到会切伤自己的,往往才是杀敌的利器。” 说罢,她信手挥剑,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方才她轻柔抚摸的生命,顷刻间便浸泡在血水里。 贾后面容丝毫不变,神情沉醉好似入梦,咏叹般感慨道:“好好歇一会儿吧,刚才是封赏,过一会儿就该报怨了……” 贾谧对此司空见惯,他并不会为姨母的行为感到毛骨悚然。恰恰相反,他兴奋,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报怨的好日子来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四章 诏狱之一(4k) 就在楚王司马玮自杀、贾后和群臣们论功行赏的当夜,安乐公世子刘羡,随刘颂进了廷尉诏狱。 虽然司马玮自杀前声称,要把自己的头颅送给刘羡作功劳。但很显然,在场的甲士们又不瞎,他们也不会让这份功劳白白从自己身边溜走,所以刘羡的身份还是楚王党羽,政变嫌犯。 好在有刘颂在,刘羡的处境还不错。身为当年的始平王伴读,刘羡和始平王傅刘颂,也算有一些师生情谊。 即使楚王死后,刘颂在路上沉默不语,刘羡也不发一言。但一抵达诏狱,刘羡还是被安排了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送来的牢饭也是丰盛的:一盘鲤鱼鱼脍,三张胡饼,一碟酱菜。这大概都是刘颂的安排。 不过这抵挡不住廷尉诏狱内的悲戚气氛。 所谓廷尉,顾名思义,廷者,朝廷也,廷尉诏狱,自然就是关押朝廷中文武百官的特殊监狱。但这指的是关押犯人的特殊,对于住在里面的政治犯来说,环境倒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三面冷壁,一面牢门,然后等待着他人对自己做命运的判决。 这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刘羡刚刚进入牢房,就听到有一群人在各自的牢房里哭嚎,里面有老人的饮泣,有孩子的嚎啕,还有女人的叱骂,更少不了人在大声喊冤。 狱吏们对此是司空见惯了,除去个别闹事的会被他们抓住痛打一顿外,其余的人就任由他们发泄,仿佛这些囚犯是不值得理会的禽兽一般。不过这确实是有效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犯人,哭了半个多时辰,哭到嗓子哑了,没力气了,自然也就嚎不动了,牢房自然也就安静下来了。 但也不是真正的安静,回廊间仍然充斥着如鬼魂幽咽般的低声啜泣,绵绵不绝,让人心为之伤。 当夜,刘羡用完膳,收拾收拾牢中的稻草,准备倒头入睡的时候,和他一起被关押进狱内的小车夫陈余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畏惧,就问刘羡说:“世子,你说,我们会死吗?” 刘羡看着他那张满是慌张的脸,笑了笑,安慰他说:“你又没犯什么罪,怎么会死?” 可陈余一句话就打破了这种劝慰,他固执又惶恐地说道:“可殿下都是枉死的……” 言下之意,连司马玮都不能保证自己周全,何况他们这两个进入了监狱的人呢? “殿下是殿下,你是你,不能一概而论。” “可我方才听声音,好像岐君和公孙君都在这里,还有他们的家小,不会是要夷三族吧?” “我听说他们抄了汝南王的家,大概是要夷的。” “那,那……世子不怕吗?” 刘羡依然是面不改色,他躺在草堆上,轻笑道:“怕有什么用?小兄弟,我跟你说,世上的很多事情,怕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但怕会让人犯错,然后越做越错。” “可有时候,不管人怎么做,就像螳臂挡车一样,结果都是失败呢?” “哈,既然结果一样,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舒心点?”刘羡翻了个身,揉了揉自己的右臂,对着墙壁道,“坐牢吓死的人可不比砍头的少,你不妨先睡一觉,是生是死,自有分晓。” 说罢,刘羡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倒头就睡。不多时,陈余就听到了他轻微的鼾声。安乐公世子坦然的鼾声令陈余有些安慰,他想,自己和安乐公世子确实没犯什么事,安乐公世子又有太子的关系,只要托人说清楚,应该能够出去吧……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总而言之,除了睡觉,确实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于是也躺在草堆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当然,陈余想不到的是,刘羡之所以这么坦然,倒不是他笃定自己在诏狱中无事发生,恰恰相反,刘羡笃定了,第二日,贾谧一定会来找自己。 果然,等刘羡一醒,正通过冷壁上的窗洞看白云的时候,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几个月前力挽狂澜,救下太子的大功臣,刘羡刘怀冲嘛!怎么今日在诏狱里?” 刘羡回头看去,就看见贾谧站在牢门前,他身穿黑底鸟纹长衫,手持一把折扇,虚掩着面孔,显然是不喜欢牢房的潮湿气味,但光听他的腔调,刘羡就知道扇下的笑容是多么放肆。 虽说知道自己得罪贾谧狠了,但刘羡其实也说不清楚,在贾谧讨厌的人里,自己大概排第几。 而今贾谧明明对牢房的糟糕条件感到不适,却还要跑到自己面前来耀武扬威,还来得这么快。刘羡大概明白过来了,自己就算排不上第一,保底也是个前三。 他暗自感到好笑,以致于对司马玮之死的哀伤都有些冲淡了,故而对贾谧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不都是您的功劳吗?” 贾谧却听不出其中讽刺,他得意地打量着刘羡,一双眼神泛着喜悦的光芒,似乎要把刘羡灰头土脸,满身草屑的狼狈模样牢牢刻在眸子里,悠悠然道:“对啊,刘怀冲,你现在该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吧?” 他也不等刘羡回答,像一个射策得到上第的学子般自己炫耀道:“杨骏、司马亮这样的废物自不必说,司马玮号称贤王,也不过被我耍的团团转,卫瓘、文鸯这样的名将,遇到我们平阳贾氏,也要束手就擒。” “嘻嘻,现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都是我们贾家的人,四海之内,率土之滨,已然姓贾了!” 刘羡笑道:“那真是可喜可贺了。” 这时候,贾谧才察觉出一点不对来,他大清早地过来,当然不是来接受刘羡的贺喜的。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刘羡发现自身置于自己掌握下的那种绝望感。 自从被刘羡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过后,贾谧一直想知道,害怕的刘羡是什么模样,会痛哭流涕吗?跪地求饶吗?一想到那种场景,贾谧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即使在这种危险的时刻,刘羡还是一如既往,居然还能笑。 贾谧忍不住继续嘲笑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当年对你承诺过,有朝一日,我要戳瞎你的眼睛,撕烂你的嘴,打断你的四肢,要你像一条狗一样在我面前低吠!” “喔!”刘羡恍然大悟,拍膝道:“我记得,鲁公您是说过这么回事!” “还在我面前逞强,你不害怕?” 刘羡淡淡道:“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在下最近残废了,膝盖和腰都弯不下来,没办法向鲁公求饶,还请见谅。” 说完这句话,贾谧的脸色就像海棠般一瞬间熟透了。他发现了,刘羡虽然一直在顺着贾谧说话,但语气却根本不像在和一个胜利者说话,而好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大人只能无奈地连声说是。 眼下明明是自己获得了绝对的主动权,而刘羡坐在牢房里,断了一只手,身子贴靠在墙壁上,用稍稍上扬的角度仰视着贾谧。可他不仅笑得出来,而且听他的语调,刘羡似乎还挺满意,似乎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人格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和贾谧说话就是一种施舍。 当贾谧意识到这点后,再看见刘羡的笑容,怒火瞬间就像在枯原上飞驰而过,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刘羡看来,贾谧的笑容是傲慢和讽刺的,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贾谧的眼中,自己的笑容要更加傲慢和讽刺一万倍。 贾谧强迫自己保持着和刘羡一样的从容,但眼睛已经忍不住眯起来,像两条扭曲的毒蛇,他冷笑道:“刘怀冲,你怕是没搞清楚你的处境吧!” “处境?” “我知道,你现在还心怀侥幸,以为你没参与政变,就可以和司马玮的事情撇干净,朝廷对你,不能无罪而诛。” 刘羡饶有兴致地看着贾谧,又听他道:“你想得不错,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事,根本就无所谓有没有理由,而是纯粹权力的比拼。” “现在我姨母是摄政,当今大晋的真皇帝,我想让你活就能活,我想让你死就能死。” 刘羡赞叹道:“喔!鲁公真是了不起!” “这不禁让我想起,世上有一种了不起的蜗牛。 “据说它幼年时能在汪洋大海中徜徉,四海虽大,却没有波浪能拦住它,等到它成年以后,它就会腾风而起,扶摇而上九万里,往上看几乎可与太阳比肩,往下看则九州山岳尽在脚下。” “鲁公可知,这只蜗牛是怎么做到的?” 贾谧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这不是《庄子》里的鲲鹏吗?和蜗牛有什么关系?蜗牛又怎么可能了不起?” 刘羡笑道:“如果它是生在鲲鹏背上的蜗牛呢?和别的蜗牛比起来,它确实很了不起啊!” 贾谧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刘羡这个比喻简直是在戳贾谧的脊梁骨。他把贾氏比作寄生的蜗牛,晋室比作鲲鹏,这毫无疑问是在攻击贾谧除了投胎投得好外,根本一无是处。 贾谧何时受过这种嘲讽?之前刘羡亲手卸了他的胳膊,其疼痛也不过如此。因为刘羡这个比喻过于完美,贾谧自己都无法反驳。 一时间怒气翻滚,贾谧恨不得得直接抽刀冲进去,直接把刘羡剁了。但想起刘羡此前的赫赫武名,他又生出几分犹豫,这一进一退,贾谧的面容扭曲,以往的妩媚全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恶毒与狰狞。 贾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说,你是要自寻死路?” 刘羡耸耸肩,说:“没有人不想活,如果可以的话,那劳烦鲁公让我一条生路。” “哈!你也会求饶?”贾谧得了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回话,顿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而后嘎然而止,怒喝道:“可惜,太晚了!” “原本我来时打算,要做一个宽容的人,只要你对我说几句好话,诚心诚意地磕几个头,我便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重新做回我的走狗。” 刘羡挑了挑眉毛,问道:“机会?” “对,机会!”贾谧负手而立,看向刘羡那只受伤的右臂,说道:“你应该猜得出来,那夜东宫的事,就是我姨母默许的。” 刘羡了然,他当时就猜到,杨济能够顺利袭击东宫,恐怕幕后有皇后的身影,如今看来果然不虚。毕竟对于当今的朝廷来说,天子既然无力处理政务,那么按照宗法,有摄政权力的,要么是皇后,要么就是太子。贾后既然如此嗜权如命,那么太子也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贾谧继续道:“你还真是有一手,杨济养了这么久的精锐死士,还有从河东薛氏里求来的大力士,竟然就废了你一条胳膊。” “如今你得了太子的信任,我原本的打算是,只要你愿意投靠我,作太子谋反的伪证,我未尝不可以冰释前嫌,放你一马。但现在看来,你是一条死路走到底了。” 说到这,贾谧恍然击掌道:“我明白了,刘怀冲,你不会在做梦,让太子在这个时候拉你一把吧?” 他忍不住再次冷笑起来:“太子是个冷血的人,从小到大,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密不透风,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你,得罪我姨母?” “你就乖乖在牢底坐穿,我倒要看看,我下了死命令后,有谁敢得罪我,把你从这里捞出去?” 贾谧对自己的话语非常满意,如此有压迫力的言语,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抢回了主动权,让刘羡陷入恐慌中了。 可他一注视刘羡的眼睛,随即又陷入了挫败。他从中只读到了冷嘲,就像这牢房的气味一样让他恶心。 贾谧有些待不下去了,他侧过身准备离开,可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我会给你些乐子,等过一个月,我会再来看看你,看你这个硬骨头,会不会露出丑陋的颜色。” 然后他快步离去。 刘羡看贾谧的背影消失后,起身拍了拍一旁的陈余。这个少年目睹了方才的全部过程,此时已经吓得脸色刷白,浑身发抖。刘羡刚一碰他,他便一惊,继而眼泪簌簌而下,哭着问道:“世子,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按理来说,应该是死定了。 刘羡在心中苦笑,自己本来想置身事外,但在发现贾后大获全胜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大概是自己人生至此遭遇最大的一次挑战。但他没有躲避的选择,也不能全靠自己。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要相信天命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完颜瀛煌三太子的打赏~ 第七十五章 求援祖逖(4k) 可能在旁人看来,离开安乐公府,陪司马玮走完最后一程,是刘羡人生的一个错误决定,并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对刘羡来说,这是一个必然要做出的选择,当司马玮出现自己府门前的那一刻,他就不可能避而不见。 因为无论从朋友还是君臣的角度来说,这都是他无可逃避的责任。 过去他找上司马玮,说得好听一些,是报效国家,说得难听一些,是看上了司马玮的权势,特别是在得罪了贾谧后,希望这位楚王能够拉自己一把,这点无论是司马玮还是刘羡,其实都心知肚明。 但司马玮并没有因此轻视刘羡,也没有拒绝刘羡,相反,他乐于在没有回报的情况下帮助刘羡,并且信任刘羡,将他安排到远离自己的太子身边。 平心而论,即使异地相处,刘羡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气量。 但司马玮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或许可以说他糊涂,可以说他不懂人心,可以说他不懂政治。但作为朋友,作为主君,他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这样一个人,如果仅仅因为落难了,失去了权势,刘羡就要抛弃他,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他,这无疑是违背了忠孝的大义,也没有基本的人情。先不说别人会如何看待他,他自己恐怕也不能说,自己坚守了为人的信义。 所以哪怕刘羡明知道这一趟会受到波及,他仍旧义无反顾,甚至他心中还有几分安慰,毕竟司马玮来找自己,无疑是对刘羡人格与品德的认可。 当然,世道并不欣赏这种东西。当年母亲张希妙还在的时候,安乐公刘恂喝醉了发酒疯,就会对着虚空破口大骂说:“这世道,人就是要好吃懒做!人就是要背信弃义!人就是要虚以委蛇!人可以做的坏事有千万件,但干什么,都千万别做好事!不然,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你看,一个短命的傻子!” 刘羡当然不想当一个枉死的傻子,他还想活,还想证明给父亲看。他能做一个比父亲强得多的人,既要活得精彩,也要活得长久。 但这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正如母亲临终前所说,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仅是因为他自身杰出,也是遇到了那些能帮助他成为英雄的人。 安乐公不相信这个世道还有这样的人,但刘羡却不这么认为。他回顾自己这出生以来,这短暂的十九岁人生,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很多值得欣赏,值得信任的人。这里面有自己的母亲,有自己的老师,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朋友…… 在洛阳的岁月虽然有一些坎坷,但总得来看,刘羡可以说,自己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他也按照老师的教导,用同样的情感回馈给了他们。刘羡想,自己应该可以相信他们。 贾谧说得不错,成败从来都是看权力大小的。可权力不只是生来就有的,权力的基石是人心和信任。 所以孟子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接下来,刘羡只能寄希望于朋友们来救自己了。 在离开安乐公府前,刘羡对妻子的交代也很简单,其实只有几句话,他说:“乱事平息后,立马去西郊找祖士稚,让他拿主意!不管他说什么要干什么,家里就把他当做我,一切都照做!” 这么多年里,刘羡结识的朋友有不少,有交情的长辈也有很多,但是要从中挑选一个人来救自己出狱,那么刘羡只会选择祖逖。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祖逖是刘羡在洛阳见过的所有人里,和自己最像的人。不仅是因为祖逖有胆识,有能力。也因为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同时也对这个阴阳倒错的世道感到愤怒。 但这只是刘羡的想法。就在他入狱的当夜,安乐公府也收到了消息。全家上下都大为惶恐,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这时,尚柔提出刘羡的安排,府内的亲人们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不难理解,他们听说过祖逖的名字,但也仅仅是听说过,而与王敦、周顗、孟观等其余刘羡等好友相比,祖逖不过是一个在司隶校尉部当主簿的无名小卒,根本不值一提。 安乐公刘恂在得知后,立马否定道:“辟疾真是糊涂了,为什么不直接找太子呢?现在除了太子,谁还能保他?” 刘瑶则说:“光求太子恐怕不够,眼下还是直接找贾模他们,看不看能不能找皇后说上话。” 费秀也出主意道:“还是找石超吧!他过去不是和辟疾关系很好吗?求他帮帮忙,找鲁公说说情,说不定就有救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什么都定不下来,曹尚柔听了心烦意乱,她干脆出了大堂,把张固叫过来,问道:“阿田,你知道祖君住在何处吗?” 张固随刘羡去拜访过祖逖几次,无论是西郊的庭院还是司隶府的宿舍,他都知道位置,当即对主母回答说:“少夫人,我清楚。” 尚柔立刻从房中取出昭武剑,对张固嘱咐道:“你用这把剑做信物,立刻把祖君请过来,要多快有多快,就说十万火急,请祖君一定要担待!” 这样的表态是非常重大的,可府中又没达成一致,令张固有些犹豫,他问道:“可主公他们……” 尚柔道:“人多了就什么事也做不成,要吵出个结果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是夫君的安排,你立刻就去!” 张固不敢怠慢,当即就牵了马冒着夜色出发了。 由于刚刚经过大乱,禁军此时处于瘫痪状态,朝廷又在忙着抓捕楚王党羽,根本没空管理其他,故而洛阳夜里也没有戒严。张固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司隶校尉府处。 他到的时候,司隶校尉府可谓是人满为患,由于司隶府就接管了京城内的大部分事务,什么抓捕、查抄、清点都在此处。张固干脆浑水摸鱼,径直往里走,一面找人打听祖逖的下落。 结果让人哭笑不得,身为司州主簿的祖逖,在这样繁忙的夜晚,竟然什么也没干,而是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张固敲门的时候,甚至能听见祖逖在房内的鼾声。 而在美梦被打破后,祖逖起身嘟囔的第一句是:“哪个啖猪肠儿,敢扰乃公的清梦!” 这不由不令张固怀疑起刘羡的决定:看上去,这是一个愤世嫉俗、不拘小节的人,公子找他救命,真的有用吗? 可既然都走到此处,张固也不可能无功而返,只能按照原先尚柔的嘱托,在门前托着昭武剑,恭敬道:“在下来自安乐公府,有大事找祖公子商议。” 祖逖披着睡袍打开门,打着烛火照亮张固的脸,他辨认了一会儿后,问道:“你不是怀冲的随从吗?怎么会在这儿?” “祖公子,我家公子请你救命。” 听到这句话,祖逖气质顿时为之一变,他双眉轻轻一挑,脸上的慵懒气质就不翼而飞了,继而展露出眸子里骇人的神光来。他接过昭武剑,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细细说给我听。” 张固当即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天刘羡的遭遇和窘境说了出来,并说道:“我家公子说,他如今身陷囹圄,非得有人襄助,才能逃出生天。可当今洛阳,有这个本领的,不超过一只手,而他可以生死相依的,就只有您一人了。” 祖逖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两只眸子彻底地明亮起来,他说:“你稍等片刻。”而后立马收拾起衣服,给自己换上一身戎装,令人眼前一亮。 原本的祖逖,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无所事事得过且过的混混,身上游侠气极重。但稍作打扮后,他竟显得精明强干,仅说了一个走字,他立刻风风火火的往安乐公府赶。 等祖逖抵达安乐公府,刘恂他们还没有吵出个结果来。祖逖也不在乎他们在吵什么,看见大堂内乌泱泱二十来个人头,就直接挥手道:“要这么多人干什么?知道的以为是在救人,不知道的当是上朝会呢!” 说罢,他便把堂内大部分人轰了出去,只留了曹尚柔、张固、郤安寥寥几人在内。 而后他又问尚柔道:“弟妹,怀冲到廷尉多久了?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有没有什么确切的罪名?” 曹尚柔微微摇首,低头说:“怀冲两个时辰前进的廷尉,除此之外,什么消息也没有。” 祖逖皱着眉头说:“没有消息可不行,明天一早,就要去廷尉打听清楚,不同的罪名,救法可不一样。” “等消息打听下来,我自有救人的主意。” 祖逖的话语斩钉截铁,有一股不可置疑的魔力,原本尚柔几人都感到有些惶恐,但看到祖逖刚毅的面孔,他们渐渐安下心来,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 于是祖逖就在安乐公府住下,等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还没到卯时的时候,郤安就到廷尉跑了一个来回。 郤安回来时颇有几分高兴,他说:“廷尉那边说,公子没有任何罪名,让我们等结果和通报就是。” 大家听了也都喜笑颜开,毕竟没有定罪名,就说明有挽回的空间,联想到刘羡确实没留下什么把柄,众人不由得想,或许是自己大题小做,过几日刘羡就会被放回来。 然而祖逖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当即大变,竟找郤安再三确认,随即又喃喃道:“有罪就是有罪,没罪就是没罪,哪有没罪还关押在诏狱的道理?他这是要整人啊!” 他当即分析出贾谧的真实意图,对尚柔道:“弟妹,你做好准备,没有罪名还关人,不是索贿就是死仇,贾长渊又不缺钱,除了整人,没有别的可能了。” 曹尚柔颇为不解,她问道:“没有罪名的话,便不能用刑,贾谧能干些什么?” 祖逖在司隶府待久了,哪能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他解释说:“弟妹,世上杀人的方法有很多,不是事事都要有前因后果的。” “有罪名可以整死人,没有罪名也可以整死人。” “比如在狱中安排一些犯人进去,然后起了冲突,斗殴失手将人打死。” “或者买通狱卒,在饮食中下毒药,毒死人后,说是在狱中染上了瘟疫而死。” “又或者干脆一点,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狱中处死了,换一个人坐牢,熬一段时间后,交给你一具不成人形的假尸骨,谁又认得出来呢?” 听祖逖讲得如此细致逼真,尚柔立马慌了神,吓得她几乎可以看见刘羡凄楚的死亡了。连忙抓着祖逖的胳膊问道:“祖大兄,你既然知道这些,一定有办法应对的,对不对?” 祖逖微微徘徊,心里有了主意,他立即吩咐道:“弟妹,你现在就去东宫,去求见太子。” “是求太子出面保人?” “可以说,但不要强求,因为太子目前权势不大,大概率是做不到的。你去,主要是咬死一点,一定让太子帮忙,给你争取到每日两次探监的机会。这个没什么难度,只要太子出面,是一定做得到的。” “探监?” “对,探监。”祖逖慎重道,“只要我们能每日探监,能给怀冲送饮食,贾谧就没有下毒的机会,我们也能知道怀冲最新的情况,让贾谧没有理由下手。” 尚柔一想,确实如此,虽然贾谧可能还有别的害人手段,但在探监后,至少受到了很大的局限,不像现在大家两眼一抹黑,让贾谧有恃无恐了。 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又问道:“那到底有没有办法,直接把夫君救出来呢?” 祖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救人啊,无非只有两条路,但都不是好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怀冲之所以找我,就是因为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另一条路成不了,他希望我直接快人快事,直接做简单的选择。” “简单?简单不好么?” “哈哈哈……”祖逖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轻轻一拍腰带,继而捻须道,“你如果觉得好,我现在可以准备召集人手,做好计划后,五日之内,我就去劫狱!” 原来是劫狱!曹尚柔不可思议地抿住嘴唇,拢起袖子上下打量祖逖。她赫然想起,眼前这个男子,是和丈夫一起打劫过金谷园的人,他是一样的胆大包天。 祖逖自然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是不可能这么做的。所以他不在此事上多说,而是谈起另一个办法: “另一条路,非常俗套,就是请人作保说情。” “说情,可大兄方才不是说,太子的份量都不够吗?” 祖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望向窗外,看着庭院里晴朗的阳光,良久才道:“凭太子一个人的份量,是不够的。” “但说情这种事,从来都是拉帮结派。当年汉灵帝那么大的决心,面对党人结党,也没有什么用处。如今皇后刚刚摄政,不如当年汉灵帝远甚,只要我们拉到足够的人,就不怕她不知难而退。” “毕竟一只狼再怎么狠毒,也不会去招惹一头温顺的大象。” 说到这,祖逖转过头,对尚柔道:“弟妹,你先去求见太子,想办法去探监吧,至于去找人说情,这事我来做。” 说罢,他就急匆匆离去了。 祖逖承诺的时候,表现得非常稳重可靠。可实际上,尚柔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达成的事情,她陷入了恐慌中。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六章 曹尚柔哭东宫(5k) 刘羡入狱的这一段时光,这可以说是曹尚柔这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 说实话,早在刘羡得罪贾谧之后,她就预想过会有这一天。毕竟鲁公为人之蛮横,可以说是举世皆知的。 尚柔儿时就听父亲谈论过,说贾谧有仆人弄丢了他一颗棋子,他就让仆人吃了一盒棋子进去,竟活活让人痛死了。她原本都将这件事情遗忘了,可当刘羡说他得罪了贾谧时,她立刻就记起了这件事,然后心底发寒。 但她从来不表现这种担忧,反而是将其深深地隐藏。因为尚柔知道,担忧本质是一种看轻,而对于刘羡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青年来说,看轻毫无疑问是最不能接受,也最容易打消锐气的。当年鄄城公之所以看重刘羡,无非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那股等闲一切艰难的锐气。 所以尚柔平时提供给刘羡的,是理解和依赖,用自己的爱让刘羡的锋芒更凝练,出剑更慎重。 这段岁月,随着时间流逝,尚柔几乎已经淡忘了丈夫与贾谧的恩怨。她也非常欣喜地发现,丈夫身上出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包容,更能忍耐,却又不失真心,渐渐显示出一种全新的魅力。让人乐于靠近,欲罢不能。 如果继续走下去,想必刘羡一定能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吧! 尚柔在深夜里瞧瞧看丈夫的睡颜,心里就会突然这么幻想:他以后会做出哪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呢?他以后又会被世人如何评价呢?作为他妻子的自己,又能够怎样去帮助他呢? 刘羡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身旁的妻子脑海里竟然在想着这些东西。 尚柔对于现状也不甘心,她其实也想抛头露面,做得更多,但在这年月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女子不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而听着曹操、曹叡事迹长大的曹尚柔,只能把自己对英雄的这种向往,寄托在自己丈夫身上。 可在刘羡入狱后,尚柔不由恐慌地发现,这种她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生活,竟然会如此脆弱。 仅仅是一个夜晚过后,自己就可能永远失去丈夫。一想到这里,即使尚柔竭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还是失败了,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寂寞和孤独包裹了她,然后她哭了。 这是非常不体面的事情,不止刘羡从不让人看见他的眼泪,尚柔也是如此。只不过她更吃亏些,毕竟眼泪是女人不可缺少的武器。可正因为如此,她不想让别人看见,想证明自己与其他女人与众不同。只有在这个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才会这样放纵自己。 可哭着哭着,乘坐的牛车渐渐停了,然后尚柔听见车外的朱浮说:“少夫人,少夫人……有人找你……” 尚柔赶紧擦拭眼泪,打理仪容,而后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问道:“是谁?” “是我。” 一个青年人掀开了车厢,露出一张熟悉又冷峻的面孔,尚柔看见后,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来,心中的担忧也去除了三分,她低呼道:“二兄!” 原来来的正是曹广,在两年前,曹志病死,他继承了鄄城公爵位,如今身任给事中黄门侍郎,虽不复其父当年在洛阳的人脉,但也说得上是一号人物。 尚柔见兄长来看自己,一时间极为欣喜,毕竟在她还未嫁人之前,能够依赖的,无非就是父亲和兄长。 她连忙站起来,想要下车迎接,可曹广已经站了进来,她只好又跟着坐下,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二兄,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你丈夫的事情,所以想来看你,没想到在半路撞上了。” 听到兄长的话,尚柔心中立马涌起一股暖流,看来兄妹之间的亲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割舍的。 她又听曹广问:“你这是准备去哪?” 尚柔对兄长没什么可隐瞒的,老实回答说:“去东宫。” “去向太子求情?” “嗯。”尚柔点点头,她抬起头,用满是希冀的眼神看向兄长,希望他能像自己的童年一样,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关爱自己。 不料曹广的下一句话迎面给她泼了一盆冷水,道:“你不要这种无用功。我这次来,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尚柔不可思议地看着兄长。 曹广则不管胞妹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大人糊涂,居然给你挑了这么一桩亲事。刘怀冲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出身安乐公府,却天天趾高气昂,强求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这是会给你带来大祸的……” “二兄怎么能这么说?!” “我必须这么说!鲁公刚刚给我传了口信,说接下来,他就要去整安乐公府,我现在不把你带回去,你就会跟着受牵连!” “二兄的意思是,让我和怀冲离婚?” “是!你马上跟我走,等刘羡一死,我就给你再找一个好人家。” 尚柔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并没有没有考虑过娘家的处境,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说一句主动向兄长求助的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兄长竟是这样的绝情,仅仅因为贾谧传来的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要自己离开丈夫。 这不禁叫她又难过起来,哑着嗓子问道:“在兄长心中,莫非我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动的人偶吗?” 曹广如何不明白她的想法,继续安慰说:“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我也不想干涉你的生活,可这事关你的性命,我作为兄长,哪怕被你埋怨,也要替你做主……” 说话间,车厢中已经陷入了沉默,曹广看着尚柔,尚柔则低着头,望着脚下的车木。 良久后,尚柔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下去。” “什么?” “二兄你下去!” “阿萝……” “没什么好说的。”尚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说道,“一块已经被削做车辕的木头,如果再种回花田里,难道还能再开出花吗?” “……” “你不帮我,我不怪你,可我不再是你眼中那个还没长大的阿萝了。我现在是安乐公世子的妻子,我要去求见太子,求他救我的丈夫,请鄄城公顾念礼节,下车,好吗?” 曹广第一次看见妹妹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他本来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带走妹妹,可现在,他却被一种坚定的意志震慑住了,他从没有想过,过去在自己眼中乖巧可爱的阿萝会说出这种话,以致于他完全想不到该和胞妹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下车。 曹尚柔也不做任何挽留,拉上车帘后,就令朱浮继续往东宫驾车。 这个时候,再听着车轮辚辚的声音,尚柔不禁感到很悲哀。她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时间就像车轮一样,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让自己和家人都远离了。 但她却不感到后悔,她原本的惶恐都因兄长的劝诫而散去了,反而变得更加冷静和智慧。她知道,这是贾谧对丈夫的心理战,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迫害刘羡的自尊,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坚强。 想到这里,尚柔心中又生出了一种满足,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能以丈夫为支柱,但没想到,在现在,自己反而能够成为丈夫的支柱,这种责任让她的爱转动起来,就像座下的车轮一样不知疲倦,就像大地上的生物一样不停地发芽、开花、结果。 她终于明白,只有那不知疲倦的爱和冷静的牵挂,才是一个妻子真正的喜悦。 原本她对面对太子还有一丝忐忑,但现在,她已经义无反顾了。 尚柔抵达东宫后,拿着刘羡太子左卫率的印绶,想要直接求见太子,东宫的侍卫都颇为吃惊。毕竟现在很少有女人求见太子,但听说事关刘羡,他们都不敢怠慢,毕竟在杨济之乱后,刘羡在东宫的名望还是很高的。 没多久,就有宫女出来为尚柔引路,一路上畅行无碍,直抵东宫主殿。 尚柔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到殿内有歌乐声,随着进入殿门后,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名打扮火辣的胡姬,她们在殿中蹁跹起舞,如同一只只斑斓的蝴蝶。这不禁让她羞红了脸,这时才想起来,刘羡曾经和她说过,太子司马遹是一个看上去非常荒唐的人,但尚柔却也没想到,他会在白日里就如此声色犬马。 太子司马遹此时袒胸露乳地坐在主席上,满脸涨得通红,看上去刚刚喝了不少酒,他的眼神随着胡姬的舞姿倏忽移动,怡然自乐,直到尚柔在殿内站定后,旁边的江统提醒他说:“殿下,刘羡妻曹氏到了。” “曹氏?”司马遹把目光投向尚柔,审视了片刻,而后放下手中酒盏,对殿中的胡姬们说:“你们先退下。” 而后他微微整顿衣衫,很没有品位地对尚柔调笑道:“我听刘怀冲说过,他的妻子是一个长着鹅蛋脸的美女,可没听说过她还有桃花眼啊?” 这是一句玩笑话,曹尚柔当然没有一双桃花眼,她只是刚刚在来的路上流过泪,眼睛因此红肿了。 尚柔不在乎司马遹的取笑,她只是跪坐在殿前,将这双哭得红肿的眸子对向太子,继而将自己的忧愁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殿下见谅,妾身事出紧急,实在顾不上自己的仪容。” “仪容……”司马遹意味深长地微笑了,神态根本不像只有十四岁的少年,“虚假的仪容本来就无足轻重,像夫人这样能够用仪容体现内心的,才是让人感动的仪容。” “那么,夫人来到这里,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求殿下救命!” 说到这,尚柔跪坐在大殿中央,向司马遹深行大礼,而后将刘羡的遭遇复述出来,又哀求道:“夫君他平时光明磊落,仅因为不愿意屈节于人,又要尽臣子的忠荩,结果就被强押入狱,竟连探监都不许!” “妾身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来东宫恳求殿下,望殿下施以援手……” 说到这,她的双眸再次有泪光闪烁。 司马遹听尚柔说罢,沉默良久没有言语,就像是过了一个春秋后,他才说道:“夫人是重情的人,我本来想和夫人说两句玩笑话,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现在看来,有些不尊重。” “可让我对夫人实话实说,我又说不出来。” 这句话暗含着拒绝的意思,让尚柔听着有些绝望,她低声问道:“殿下也保不了怀冲吗?” 司马遹苦笑道:“当然不是,我若是出面,是能保怀冲的。” “但若是保下了怀冲,到时候,恐怕我就保不住我了。” 这句话很难理解,尚柔有些茫然地望着司马遹。 “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声吧?” “……” “不用顾忌,这个应该是众所周知的荒唐,世人恐怕都笑话我在浪费光阴,有负教导。” “但这并非是我喜欢这么做,而是我没有别的选择,知道吗?” “怀冲在忌惮贾谧,我何尝不忌惮贾谧背后的那个女人呢?” 曹尚柔她迟疑道:“您是指……皇后吗?” “哈哈,我可没提!”司马遹仰头笑了起来,神态表明着确实如此,他说,“总之,有这样一个女人,她嫉恨一切能威胁到她权力的人,尤其嫉恨那些一板一眼,有好名声,能够收揽人心的人。对于一般的那些人,她只是会打压,不让其升官,但对于像我这样未来要继承皇位的太子,只要我稍稍表露出那种倾向,杀人的刀就在路上了。” “所以我没得选,我必须要学会荒唐,学会违背正道,学会白日宣淫,学会忘恩负义。只要我还想活下去,活到继承皇位。” “……” 尚柔听明白了,原来太子这些年来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其实是在韬光养晦。他是在学习楚庄王掌权前的举动,假借荒唐行事,实则关注朝堂上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贤臣,哪些人是乱臣贼子,到了继位之后,再一鸣惊人。 这事关到太子乃至整个东宫的前途,如果此时让太子出面担保刘羡,大概就会前功尽弃。 明白其中的缘由后,尚柔如坠冰窖,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太子,只是奢望道:“我不敢让殿下保人,只求能对廷尉说一声,让我每天两次探监,这也不行吗?” 这个抉择会影响到属下对自己的观感,司马遹其实也非常纠结,他闭上眼睛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头说:“恐怕不行,这不足以打动我……” “可,可我除了一颗爱人的心……已经一无所有了……” 说到这,尚柔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哽咽起来。肩膀颤抖,声音也乱了,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求求您收下,爱人的心……爱人的心……” 她的哭声是如此凄凉,回荡在空洞的大殿上,让人心烦意乱,无法安坐。 虽然她并不想流泪,可女人的本能到底让她使用了这件最后的武器。 司马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然后在席位上来回徘徊。面对这样纯粹的哭声,他感到非常的羡慕。因为自从司马炎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为他而哭了。 一旁的江统低声劝谏道:“殿下,您马上就要成婚了,就帮一帮怀冲。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说不得您和太子妃的感情,也有其中的缘分呢!” 此前司马遹刚刚收到了王衍悔婚的消息,说是要把原定的太子妃王景风嫁给贾谧,改把王景风的妹妹王惠风嫁给司马遹。司马遹对此极为气愤,可又无可奈何,所以才在大白天里就请了一堆胡姬来东宫跳舞,以此来消除自己对王衍凉薄的愤懑。 可看到眼前有如此纯粹的感情后,司马遹又难免动容。 再怎么行事乖张,荒诞不经,他毕竟才十四岁,仍然向往爱情和婚姻。若亲手毁掉这样一桩婚事,司马遹感觉自己是要愧疚终生的。 “刘怀冲啊刘怀冲,你真是有福气!” 司马遹长叹一声,对江统吩咐道:“你派几个人,去把殿前的栏杆推倒。” “啊?”这个要求让江统等人摸不着头脑。 “听不懂人话?”司马遹跺脚道,“你们把栏杆推了,然后在下面洒一滩鸡血,再到外面去说,刘羡的妻子曹氏,把东宫的栏杆活生生哭倒了!石阶随之流血!” “我见之颇为骇然,想到了申包胥哭秦庭,孟姜女哭长城,以为其中定有大冤屈,所以对曹氏的要求无所不允!然后,你们就去廷尉诏狱见刘羡,一日两餐都备好!明白吗?!” 等江统他们急匆匆走出去,司马遹又对曹尚柔道:“这件事,我派人去照顾,保证刘怀冲没事。接下来,你不要掺和太深,贾谧这个人不择手段,恐怕会对你图谋不轨。” “至于你那颗爱人的心,我收下了,也希望你永远不要丢掉吧。”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虎目石的6000点打赏~感谢大梦醉三年的打赏~ 第七十七章 诏狱之二(4k) 元康元年七月戊辰,是在司马玮自杀后的第九日,也是刘羡在狱中待的第九日。 在这几日,刘羡过得并不好受。 原本将他抓捕进廷尉诏狱的是三公尚书刘颂,可在贾谧来后的当日,就把刘颂赶出了诏狱,并由廷尉满奋全权负责,这个人事变化显然是冲着刘羡来的。毕竟刘颂曾是始平王傅,当过刘羡的老师,只要把他赶走,就可以使很多手段了。 正如祖逖所料,在刘颂离开的当日,给刘羡端来的牢饭便有一股发馊的异味,刘羡不敢食用,便靠饮水度日。而同房的小车夫陈余撑不下去,吃了一顿,结果不久便呕了出来,继而上吐下泻,未久就在牢中发了高烧,然后被送走了。 如果不是当夜司马遹走通了关系,让江统前来探监送饭,恐怕最多再撑四五日,刘羡也就跟陈余一个下场了。 而在见过江统后,刘羡终于得知到诏狱外的消息,听说祖逖已经开始在外活动,家人们也都平安,他内心稍安。 但江统也很严肃地告知刘羡,贾谧的态度非常强硬,短时间内,恐怕还没有办法把刘羡救出去,他必须要做好长时间待在诏狱中的准备。 刘羡对此也心知肚明,甚至他也做好了与死亡共舞的预期,故而回复江统说:“你们尽力而为吧!是成是败,我都能接受。” 但刘羡还是料想不到,为了能够折磨他,贾谧到底又迸发出多么富有创造力的灵感。 见太子想了办法每天来探监,贾谧原定地从日常饮食上整人的办法是用不了了,由于没有定罪,贾谧也没可能对刘羡使用肉刑,按理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太好的整人法子了。 可贾谧竟别出心裁,从一个刘羡全然没料到的角度入手。 在入狱的第四日夜里,刘羡昏昏然准备入睡的时候。就像是突然置身于闹市中,他听到了一阵极为喧哗的鼓锣声,声音呱噪如同千百只乌鸦来回盘旋,极具穿透力的噪音轻而易举就击碎了刘羡的睡意。 他坐起来看个究竟,结果发现走廊里有十来个狱卒在敲锣打鼓,他们就好整以暇地望着刘羡,见他醒来了,也不过多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但等刘羡再躺下入睡的时候,这声音就如同苍蝇般再次萦绕而来,堂而皇之地鼓噪,等刘羡再次醒来,他们就又立刻离去了。 如此来来回回间,刘羡也摸清了他们行动的规律,大概就是半个时辰一次,不分昼夜地制造噪音。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不让刘羡睡上一个好觉,既然不能直接折磨肉体,那就通过这种方式来折磨他的精神,然后用这种方式来逼他屈服发疯。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酷刑。起初刘羡只是觉得厌烦,但并不觉得无法忍受,毕竟不过是不能进行正常的休息而已。而在牢狱内,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全当是身边有几只赶不走又一直嗡嗡叫的苍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羡发现自己渐渐吃不消了,长时间地被反复从睡梦中惊醒,使他先是产生生理性的亢奋。但渐渐地,到了第三日夜晚,他发现自己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无论抬眼还是动手,都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而到第六天的时候,刘羡发觉自己的感知也开始出现问题,视线模糊,听力衰减,甚至触觉都开始变得麻木。可即使如此,狱卒们的噪音仍然能清晰地打断他的睡眠,让刘羡的脑袋嗡嗡作响,两眼肿胀发痛,以致于里面的热血似要将眼珠挤爆。 等到第七日的时候,刘羡的视线都变得扭曲了,还会经常出现幻听与幻视。 人的身体真是脆弱,即使是这样疲倦了,还是能够被轻易吵醒,无论再怎么用力地堵住耳朵,耳蜗还是能轻易地捕捉到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声波,让刘羡辗转反侧,头昏脑涨。 到第八天,江统这天来给他送午膳的时候,刘羡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竟然胡饼吃到一半,就径直栽倒睡着了,结果“啪”的一声,刘羡的头撞在地上,后脑的剧痛让他陡然惊醒,这时他发现,自己口中的胡饼甚至还没有嚼烂,这种情形让刘羡毛骨悚然。 在这种情形下,贾谧确实成功了,他让刘羡升起了恐慌。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即便自己不死,恐怕也会极大的损害自己的身体,如果自己丧失了引以为豪的敏锐观察力与精准思维,被贾谧折腾成了一个傻子和废人,那以后即使出狱了,又能怎么办呢?那恐怕将生不如死。 这种想法一度让刘羡恼怒,忍不住对墙壁挥打自己的拳头,可挥打的时候,他又想起贾谧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就又强忍着坐回地上,试图把这种脆弱的情绪克制住。 有什么意义呢?这只是无能的一种体现罢了。 刘羡不无悲哀地想,如果真的因为这种事就发疯,那自己恐怕要成为古往今来最大的笑话了。 但身在囹圄中的刘羡根本没有办法应对这种折磨,也不是江统探监时抗议就能解决的。毕竟江统又不能一天到晚待在监狱里,那些狱卒们只要探监时不闹事就行了。 何况,就算这件事被翻出来说,又能如何呢?他们只是闲来无事,在狱中娱乐而已,有哪一条晋律说过,这是不可施加的酷刑? 不过祖逖在得知这件事后,还是想了办法。 从贾谧手里捞不出刘羡,不代表对贾谧下面的人没有办法。他派人去和刘聪商议了一番,然后借了十来个匈奴人,趁着当夜天黑,把满奋的祖父,也就是前曹魏太尉满宠的坟给掘了。然后把满宠的脑袋从尸体上摘了下来,用黄布包了,径直扔到满奋的家里,并附了一封信,威胁说,再敢如此行事,满奋就和他祖宗一般下场。 这一下真是吓疯了满奋,他怀疑是祖逖所为,可根本查不出线索。而贾谧又懒得管满奋的死活,这不由得他不胆战心惊。即使冒着得罪贾谧的风险,满奋也还是把这种折磨给叫停了。 毕竟贾谧再怎么发怒,也就是略微影响仕途,而被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游侠盯上,那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 就这样,刘羡终于睡了一次好觉,他这一睡就是七个时辰,从晚膳后直接睡到了次日江统来送午膳。 江统见刘羡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颇为欣慰,他感叹道:“怀冲,你再熬一阵子,祖士稚今天和我说,已经找到了门路,不日就能救你出去了。” 刘羡闻言大喜,他虽然相信祖逖,却没想到,祖逖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自己是欠了他大人情了。 他不无高兴地想:这世界固然有残酷的一面,会生出贾谧这样荒谬恶毒的小人,但同样也有仁慈的一面,会有祖逖这样重义气守情谊的豪杰。仔细想来,世界对自己的仁慈总是多过残酷的,自己也用应该用这种态度来回报这个世界。 这样想着,他在折磨中变得有些纤细的神经,终于又稳定下来了。 不过祖逖到底找了什么门路,诏狱中隔墙有耳,江统便也没有透露,但刘羡没有任何怀疑,他知道祖逖虽然骄狂,但说出口的话基本都是有把握的。眼下刘羡该做的,是做好最后的准备,贾谧如果不能在诏狱里留下自己,那恐怕还会有别的动作。 果然,当日江统一走,狱卒们就给刘羡来了一个惊喜。他们给刘羡安排了一名新狱友。 只是出乎刘羡预料,这名狱友并非是刘羡设想的那般,五大三粗,会在监狱中与自己死斗的贾谧死士,而是一名熟人——李肇。 刘羡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李肇,就在这几日里,廷尉的其余诏狱已经空了,有罪名的人大多已经被拉出去斩首,包括岐盛、公孙宏、荣晦等人,皆被夷灭三族。这些日他听到茫茫多的哭喊声,都有些麻木了,还以为被抓的楚王党羽里,就剩自己还活着,不料李肇也还在。 作为一度在禁军中和孟观齐名的神射手,李肇样貌英武,体格强壮,顾盼之间颇有一股锐气。可如今出现在刘羡面前的李肇,却已经被凌虐得不成人形,是躺着被拖进来的: 他的一双腿满是水泡,显然是被人用开水烫过,背上鲜血淋漓,满是鞭痕,双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即使如此也挡不住纱布下的血迹,以及一股腐烂的味道。 刘羡不敢想象,李肇到底是遭受了怎样的酷刑,才变成这幅模样,哪怕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也在痛得浑身发抖。刘羡看到他这幅模样,浑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了,他不知道,人这样活着,和猪狗还有什么区别,恐怕还不如直接赴死!不对,这里没有医疗医治,诏狱的环境又如此恶劣,恐怕要不了多久,李肇就会死在这里,成为一具腐烂的尸体,与刘羡作伴。 贾谧这是什么意思?刘羡一面为李肇感到难过,一面又为贾谧的这个安排感到疑惑。 莫非贾谧是想恐吓自己,自己以后就是这个下场? 刘羡想不了这么多,作为李肇的同僚,虽然相交不深。但几年下来,总还是有一点情谊,刘羡实在不忍心见他死在自己眼前。 故而他把自己治手伤的药膏拿出来,这些都是江统探监时帮忙带进来的。眼下给李肇的腿上还有背部的伤处都抹了一些,又把最要紧的伤处给包扎了,结果戳破了一些脓包,流了不少脓水,更让李肇发出些许惨不忍闻的呻吟。 做完这些后,刘羡靠在墙壁边,看着李肇的惨状,他突然又感到有些伤感,司马玮死了,李肇也快死了,自己即使能出去,恐怕仕途之路也不会顺畅了。 这些年来自己参加党争,到底得到了什么呢?那些参与党争的人,有没有想过今日呢?今日在党争中取得胜利的贾谧与贾后,又是如何想象自己的结局呢? 刘羡突然感觉到生活是一片巨大的虚无,他的神识似乎一下洞穿了时光,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继续在洛阳混迹下去,哪怕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自己恐怕也是一事无成。 洛阳既是世上最大的名利场,也是世上最大的牢笼,它把世界上所有的野心都抓住了,让人们看不到头顶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话,刘羡多想离开洛阳啊,他想看遍所有的苍穹,听遍所有的钟声,踏遍所有的山峰…… 这么思考着,刘羡再次昏沉入睡,这次他做了一个美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不仅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沧海,还飞过了岁月。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化成了一朵流云,彻底摆脱了来自大地的束缚,然后升到一种无尘无垢,恬淡宁和,无争于世的净乐净土世界。 可这种自在的境界极为脆弱,刘羡正沉醉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而后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黑暗之中,似乎有一个人正压在自己身上,这个人的呼吸非常急促,显然身体情况很糟,不难猜出就是李肇。 李肇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要找自己求助吗? 刘羡正要开口,可眼睛往上一瞟,赫然发现,一柄匕首就悬在自己上方,距离自己的脖颈仅有一寸。只是不知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心中犹豫,他握着匕首的手忍不住地发抖,导致还没有往下刺进去。 刘羡见此情形,哪里敢思量,他豁得一下推开李肇,起身喝道:“李肇,你想干什么?!” 李肇猛地摔倒在地,继而发出剧烈又沙哑的惨叫,显然不少伤口因为这一摔而破裂了。许多脓水和鲜血又渗出纱布,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触目惊心,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地。 刘羡打量了一会儿,见他失去行动能力后,才又缓步向前,再次问道:“李兄,你这是干什么?” 李肇痛得几乎无法言语,良久才喘气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为什么?” “鲁、鲁公说,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不,不然,我的妻儿就都活不成……怀冲,你快杀了我!” 听完这句话,刘羡沉默良久,他抬头看了片刻窗外的月光,捡起地上的匕首,然后一手捂住李肇的眼睛,将匕首插进了李肇的心头。 等到手下的尸体渐渐失去温度,世界的束缚重新回到了刘羡身上,他的怒火正如狂潮翻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完颜影煌三太、k0的打赏~ 第七十八章 祖逖说梁王(4k) 而与此同时,祖逖在洛阳的活动也到了关键时刻。 其实按照常理,以刘羡和祖逖的人脉,想要将刘羡营救出廷尉诏狱,最好肯定是走太子司马遹的门路。 但祖逖却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在眼下的朝局中,司马遹恰恰是一直被贾后针对的那个人,是没有力量也没有决心与皇后斗争到底的。 “太子的名头虽然唬人,但杨济之乱时,他连自己的卫率都控制不住,险些丧命,遑论救人呢?” 他私底下这么和刘琨分析,并对太子的前景很不看好。 “最多也就是让他想办法拖一拖,真正要救人,还得让一言九鼎的人开口。” 可现在除了贾后之外,哪里还有能一言九鼎的人呢?楚王司马玮死了,汝南王司马亮死了,太傅杨骏也死了,这些无限接近皇权的人都已经离开人世,真的还有能够和贾后抗衡的人吗? 在祖逖看来,还真有一个。 那就是梁王司马肜。 梁王司马肜,晋宣帝司马懿第八子,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名字虽然偶有出场,但似乎又并不重要。 毕竟无论是倒杨政变还是楚王之乱,梁王都不过是口头参与,坐观成败,并没有什么动作。但只要研究梁王的履历,便不难发现,他确实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泰始元年,梁王司马肜升任北中郎将,督邺城守事; 太康四年,代孔洵监豫州军事,加平东将军,镇许昌; 太康五年,代下邳王司马晃监青、徐州二军事,进号安东将军; 而现在,也就是在元康元年,司马肜转任征西大将军、都督关西诸军事,不日就将到长安赴任。 西晋在立国之初,除了洛阳之外,最重要的城市就是邺城、许昌、长安,并称为三大方镇。除此之外,就是针对东吴而精心建设的青徐二州。 结果司马肜不仅先后出镇了邺城、许昌两大军事重镇,同时也在青徐广植党羽,而今更是要到长安去坐镇。 单论这份在军中任职的资历,司马肜可谓是冠绝朝堂。 可以说,不管梁王司马肜会不会打仗,他在军中的影响力都是无与伦比的。哪怕是已死的楚王司马玮与汝南王司马亮,恐怕都相差甚远。 可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为什么会在朝堂的历次风波中默默无闻呢? 因为司马肜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作为司马懿的儿子,他不是那种精明表现在脸上的假聪明,而是知道怎样生活最惬意的真聪明。 什么雄心壮志,什么王图霸业,在他看来,那都是假的,都是空的。 人一辈子就短短几十年,睡觉就要花去一半光阴,可供自己挥霍的时光本就寥寥无几。 一个聪明人,怎么会花费时间在争权夺利上呢?不妨多花时间享受生活,这才不至于白来人世一遭。 所以司马肜早年声色犬马,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体,导致如今六十岁了,仍然没有一个儿子。 可世道就是这么诡吊,一个没有儿子,无心权位的藩王,恰恰被当权者们所欣赏。这些年来,明明对国家没有什么贡献,一堆人打来打去,抢来抢去,司马肜什么都没做,偏偏官位却越升越高。 到现在,资历比他高的人都死完了,他也就自然成为司马宗室第一人了。 但权位变了,司马肜的心态依然没有变。 他被授予征西大将军之位是在五月,可如今已经七月份了,他仍然悠悠然晃在京师,并没有就任。似乎毫不在意似的,只要朝廷不催,他就得过且过。 这天,忽然下了一场蒙蒙小雨,暑气一下就降下来了,初秋凉爽惬意,梁王司马肜就提了一只鸟笼,在府中的枫树下遛弯,时而欣赏风光水色,时而停下来逗弄笼子里的伯劳鸟,听它发出的啾啾声。 人老了,司马肜对于女色也有些亲近不动了。而在看洛阳发生了这么多变动后,梁王更不愿关心政事,对禽鸟的爱好已经全然压过了对朝局的关心。现在的他,心里只琢磨着,是不是想个办法,托人弄一只岭南的鸩鸟。 正当他吹风冥思的时候,一名侍女来通报说:“大人,颍川殿下前来求见。” “脩华?”司马肜虽然人老了,但反应还是很快,他停下脚步道:“她来干什么?” “殿下说,她最近弄到了一只鹦鹉,想让大人帮忙瞧瞧。” “哦?有这回事?你快把她带进来。” 而后梁王就见到了司马脩华,一段时间不见,司马肜如今再见到颍川公主,不禁吓了一跳。 因为脩华的变化太大了。 原先的她,天真纯洁,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却充满血色,身体丰满活泼,无论是哭是笑,都透露出健康饱满的生命力,如同栀子花的花苞一般,散发着野趣和健康。 但现在的脩华却全然变了一个模样,就好比栀子花采摘下后,多日没有浇水一样,给人一种正在“枯萎”的感受。以前如明月般清澈的容颜,如今渐渐憔悴,竟有三分冷月的凄凉感,使得脩华好像突然长大懂事了不少。 她见到梁王的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如以往般笑了一下,可却有几分勉强,她道:“八叔公,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哎呀,我一个老头子,好不到哪里去,也坏不到哪里去,倒是你……”司马肜信手将鸟笼挂在枝头,靠近了打量脩华,然后忍不住摇头叹气道,“你一个刚嫁人的姑娘,我们上个月还见过,怎么现在……” 话说一半,他自己就哑住了,答案不言自明。武皇帝的子孙中,颍川公主和楚王的感情最好,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现在楚王出了这档子事,对于脩华来说,当然是巨大的打击。 果然,脩华低着头,好久才说:“五兄死了,可我连他的尸骨都没见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脩华泫然欲泣,恰如兰花滴露。 司马肜却看得很开,他劝说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伤心也无关紧要,人死了,肯定也是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看开点吧。” 说罢,这位老人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笼中的伯劳鸟就跟着叫了起来,叫声清脆悦耳,像一片片竹叶落在肩头。 他自得说:“人生中很多事,本来就没有自己想的这么重要,就像这只伯劳,它原本翱翔于九天之中,按理来说多么快乐。但我把它养在樊笼中,喂它吃喝,难道就不快乐了吗?” “看开一些,不要为难自己,然后就会海阔天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你是司马家的女儿,要学会坚强。” 这些话好像安抚住了脩华,让她若有所思,司马肜见状,赶紧转换话题道:“我听说你给我带了一只鹦鹉?” 脩华点点头,轻声道:“是一只白羽凤头鹦鹉,夫君的朋友送给我的,但我不会养,所以就想着,干脆送给八叔公。” “哈!那我可要见识见识。” 说到鹦鹉,司马肜还是很高兴的,他前年也养了一只凤头鹦鹉,可惜不清楚习性,没准备足够的麻子,结果鹦鹉绝食而死,让他倍感遗憾。 但等他见祖逖提着鹦鹉进来,神色立刻就变了。 虽然祖逖是寻常仆从打扮,但看他倨傲的站姿,倔强的神态,眼中如利剑般的锐气,司马肜立刻就知道,这不可能是脩华的随从。只有准备谈判并且胜券在握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一种神态。 脩华的来访是一个幌子,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梁王看了一眼一旁的公主,心中感慨。 不过他也并不因此而恼怒,因为面对这样一种剧变,人产生变化是正常的。他现在感兴趣的是,脩华是为了什么人来找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要和自己谈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司马肜对院中还服侍的侍女们道,等她们都退出去后,他又对脩华笑说,“脩华确实长大了,都学会和八叔公玩弄心眼了……” 脩华闻言,神情顿时有些黯淡。显然这样的交流也并非她的本愿,可祖逖拜访上门,让她作保救刘羡的时候,她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对她来说,司马玮的死是一道晴空霹雳,无论近来司马玮再怎么和脩华疏远,他永远是脩华心目中最要好的兄长。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可活着的人总要为死者争取些什么,否则的话,生命的逝去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因此,她必须为刘羡做些什么,如此一来,既是报答了上一次刘羡在东宫的救命之恩,也是表示自己对司马玮的一种追思,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消解一些对自己无能的悲哀。 所以面对八叔公的讥讽,她回答说:“我只是想回到从前罢了……” 但祖逖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谈判的主角便不再是脩华了。 他坦然抢过话头,回应道:“明公何必取笑殿下呢?身处非常之时,就必须要用非常手段,何况我来见明公,确实是送鹦鹉的。” 他手提鸟笼,对司马肜介绍道:“您看这只鹦鹉,它的爪青中带红,鸟喙通红,羽毛洁白如雪,胸脯却是鹅黄色的,可谓是极品,是我走关系,从梁州弄过来的,可不容易!您看看!” 司马肜接过鸟笼,上下打量了片刻,叹笑道:“嗯,不错,确实是极品!这样一只鹦鹉,恐怕要价值三百金。” 但他随即又将鸟笼放下,捻着胡须,对祖逖呵呵笑道:“可我不认识你,我不会收下一个陌生人的礼物。” “为什么?” 司马肜淡淡道:“这是我的一点人生经验,当你面对不了解的人时,不要乱收礼物,因为你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 祖逖则笑答说:“那您现在认识我了,我乃范阳祖逖,一个默默无闻的司隶府小主簿。” 面对梁王这样生硬冷淡的态度,祖逖却毫不怯场,他的笑容阳光灿烂,好像能把秋风吹开,让大地绽放春花。 “哦?你就是祖逖?”梁王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祖逖,淡笑道,“你现在可不是默默无闻,我听人说,你最近在四处活动,要把得罪了鲁公的安乐公世子给救出来,世人都夸你有情有义呢!” “救不出来朋友,那也不过是假情义。” “所以你托脩华的关系,找到我这里来了?” “是。”祖逖道,“普天之下,现在能救刘怀冲的,除了明公,再无他人。” 听到这句话,梁王不为所动地笑了笑,他转头去逗弄自己的伯劳鸟:“那你可找错人了,我可不会为了一个安乐公世子,去得罪刚刚掌权的皇后。” 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一旁的司马脩华闻言,面容大为焦虑,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被祖逖拦住了,他继续道:“明公觉得,毒蛇会有被喂饱的一天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司马肜盯着伯劳鸟,一动不动。 “世上有这么一颗梧桐树,枝头有一个大鸟窝,如今有三十来只鸟儿。然后一条毒蛇爬上了这个鸟窝,第一天,它吃了一只鸟,第二天,它吃了一只鸟,第三天,它又吃了一只鸟……” “一直到一个月后,把鸟窝的小鸟吃尽,它才离去。” “在下敢问明公,为什么这些鸟儿不飞走呢?” 司马肜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只听一旁的祖逖继续道:“因为这些鸟儿在想,窝里的鸟这么多,毒蛇马上就要吃饱了,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家,去躲避一条吃饱的毒蛇呢?” “但实际上,明公,你我都知道,毒蛇是吃不饱的。” 祖逖这番话,很明显是以毒蛇比喻贾后,以鸟群比喻司马氏,他是在警告梁王,如果再这样放纵贾后胡来,那么他也难以幸免。 司马肜回头看了祖逖一眼,徐徐道:“可毒蛇只能欺负麻雀,却吞咬不了鸿鹄,鸿鹄也不可能主动去招惹毒蛇。” 他的意思是,自己无心在政治上谋取地位,贾后应该也不会拿他下手。 但祖逖面不改色,在他看来,梁王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从而继续道:“明公是说,自己是个隐士,手上没有半分权势咯?” 这句话说罢,司马肜面色铁青,冷哼了一声,却久久没有下文。 因为祖逖直接点破了梁王的幻想,在司马玮和司马亮死后,司马肜如今已是事实上的宗室领袖,又手握大权。哪怕他再无心争权,也必然会与贾后发生冲突,这不是他想推脱就能推脱的。 只要他还是司马懿的儿子,就必然会与贾后发生冲突。 沉默许久后,司马肜终于又开口道:“可即使如此,我大不了暗中提防,又何必顶着风头去招惹皇后?” 这次他仍是持拒绝的态度,但口风已经松了不少,表露出可以争取的征兆。 祖逖趁热打铁,正色道:“明公,这不是招惹皇后,是为了彰显您的声望!” “声望?” “楚王虽然死了,但在宗室中却还很有威望,而刘羡作为楚王的死党,陪他走到最后,毫无疑问是楚王的忠臣。” “若您能在这个关头拉他一把,表明自己对楚王的态度。那剩下的宗室,无疑也会以明公为首领,不是吗?” 这倒是实话,司马肜再次捻起胡须,抬眼看了一旁的脩华一眼,在心中默默权衡:虽然楚王死了,但司马遐、司马乂、司马颖这些武帝子孙尚在,尤其是淮南王司马允,他坐镇秣陵,近年来招兵买马,声势似不下于司马玮。 如果拉刘羡一把,大概能获得这些人的好感。但与招惹了贾谧的恶感相比,收获似乎还不够。 司马肜想,这就好比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一个人可以默不作声,但讨厌一个人就一定会显形于色。不动声色地支持与明目张胆的对抗,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所以他斟酌少许后,还是摇头道:“还不够,我不是那样有野心的人,自保就可以了,和这些人在一起,迟早会被拉下水,一起造反。” 祖逖当然还有筹码,他接话道:“所以我还有一份名单,另呈给明公。” “楚王殿下的影响,当然不只是在宗室里,他平日广施恩惠,还有大批党羽留在北军,而且多停留在这宫省禁军之中。” “皇后暗算楚王,却又难以清算他们,只能将他们闲置禁军中,这些将士都愤恨不已,绝不愿为皇后卖命。” “倘若您以宗室首领的身份,救下安乐公世子,就能彰显您的仁德,那这些残党也都会为您所用,有了他们的支持。皇后又拿什么跟您斗呢?” 祖逖顺势从怀中掏出一张白帛,双手呈至梁王面前,说道:“这便是这些人的名单,他们都愿意为刘羡作保。” 司马肜面露狐疑之色,接过祖逖手中的名单,草草浏览过后,他终于动容。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不达喵的12000点打赏~ 也感谢华鄂桂和书友20180702165239333的打赏~ 第七十九章 司马肜索贿(4k) 这份名单的意义是巨大的,仅在扫了一眼后,司马肜就做出了判断。 虽然其中有许多不熟悉的名字,但是同时他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孟观、士猗、许超、司马雅、路始、张衡、张林、闾和、殷浑…… 在这白帛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象征着这些名字背后的决心,也代表着一阵腥风血雨。 梁王想极力保持镇静,可脸上的皱纹还是忍不住颤动,他太过于明白这份名单的含义了,以致于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只能用咳嗽来进行遮盖。 他抬眼看了祖逖一眼,见他在献出这样一份名单后,依然目光炯炯,神色如常,不禁心想: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 司马肜将白帛重新叠好,对祖逖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祖逖道:“在下在救人。” “真在救人?”司马肜冷笑着,缓缓走到一旁的胡床前坐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手中的白绢,说道:“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传到外面去,每一句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最后更是在教唆我和皇后捉对厮杀,这不是在杀人吗?” “明公应该理解,救人就要死人,这也是难免的。何况我这也是在救明公。” “好一个伶牙俐齿!”司马肜闭上眼睛,冥思了一会儿,继续问道,“这份名单真的有用?楚王有这些人,为何会落得那样一个惨败?” “因为楚王殿下想着以势压人,竟动用了整个禁军,可实际上,里面鱼龙混杂,让皇后埋了许多暗子。结果毫无防备下,被皇后因势利导,营造出一个必败的假象,然后活活被算死了。” “如果楚王殿下只动用自己亲自培养的这两百来名军官,以及其下辖的四千军士,皇后也只能无可奈何,任由楚王殿下施为了。” “当然,这是我事后来说的,事前,谁也不知道,皇后能在禁军中插入这么多暗子。” 司马肜闻言,顿时对祖逖产生了更具体的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不仅胆大包天,而且还颇有军事天分。竟然几句话内,就能分析出一场政变的得失。 不仅有胆,而且有识,还讲究义气,有人缘。司马肜想,这真是一个天生的英雄苗子,如果给他一个舞台,他恐怕能做出举世瞩目的事业。 如果父亲活在世上,一定会重用他,以为倚仗吧!司马肜仰望着秋天的柳枝,一时颇为感慨:可惜,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想与这样的人为伍。 于是他说:“你不怕我把这份名单转交给皇后?这样,说不定她就会彻底信任我,楚王一党,连带你,就全完了。” 祖逖面色不变,诚恳道:“如果明公觉得皇后可信,就不会和我聊到现在了。” “哈哈哈,你真是个聪明人……”司马肜笑了一会,可随即脸色一变,他把白卷递还给祖逖,说道:“但我确实用不上这份名单,还是浪费了你这份心意。” “怎么会!”说到这个地步,祖逖基本已经驳斥了所有梁王拒绝的理由,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换做自己,必然会欣然应允。可没想到竟然司马肜还是选择了拒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旁听了许久的脩华也急了,她上前哀求道:“八叔公……” 可话未出口,就被司马肜挥手打断了,他望着祖逖,悠悠说:“你大概很奇怪,如果是你,大概皇后都五马分尸了,我为什么还要拒绝?” “其实答案很简单,人与人不可一概而论,你很有胆量,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有胆量的。” “我已经六十了,这辈子都活得逍遥自在,虽然得罪过人,但也是量力而行,从来不得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和皇后这样阴毒的人斗,劳心劳力,最后还不一定有好下场,何必呢?” “我宁愿享几年清福,然后去死,也不愿和人这么勾心斗角。而你刚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把我往这个方向推,只会让我反感。” “这……”祖逖一时瞠目结舌,他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别人而言,却是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去做的。 难道自己苦心谋划了这么久,最后就因为这样滑稽的理由而失败了吗? 正当他感到沮丧之际,司马肜却笑了,他叹道:“不过,我还是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嗯?明公此言当真?” 司马肜点点头,又转首打量了一眼脩华后,叹道:“我是既惹不起贾后,也不想招惹你们这样有朝气的年轻人,当然,还有我的这几个侄孙侄孙女……” “后生可畏啊!若是招了你们忌恨,我怕是也过不好剩下的日子了。” “所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能帮你们救出这个刘羡。” “哦?”不料情形竟这样峰回路转,祖逖可谓是喜出望外,他问道:“不知道明公想提什么条件?” 梁王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很简单,你们给我筹一笔钱,我有了索贿的名义,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宫中要人。” 索贿?祖逖先是一愣,随后恍然。梁王以索贿的名义捞人,说白了,就是自污。他打算玷污自己的名望来显示追随贾后的诚意,就如同当年萧何面对刘邦一样。 毕竟任何一个想要摄权的人,表面上至少都要有一个光鲜的政治形象。而梁王借捞刘羡为名索贿,既可以救出刘羡,也可以表现出自己没有任何功利心,同时还能大赚一笔,可谓是一举三得。 而面对梁王如此姿态,贾后但凡是个还想长久执政的政治家,就不可能不答应。不然,宗室长者都做姿态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让步,那天下大大小小的宗王该如何想?说不得就把自己逼到绝境中,再掀起一次政变了。 这确实是一个颇为可行的方案,祖逖高兴问道:“不知道明公需要多少钱?” 梁王伸出两根手指,悠悠然道:“我是宣皇帝的儿子,平日里也以清廉闻名,这时候要自污,索贿自然要对得起宣皇帝的体面。” “两万金,我的名声值得两万金。” “我给你半个月筹款的时间,若半个月凑不齐,过期不候。” “怎么样,你拿得出来吗?” “这……” 面对司马肜的问话,祖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虽然在梁王开口前,他已经想到这会是一笔巨款,但还是没有想到,司马肜居然敢索贿到这个地步! 这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按照汉时规定,一金与万钱等同,二万金,说白了就是两亿钱。要知道,东汉羌乱时,段颎领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在凉州血战三年,耗费大概就是四十四亿钱。 即使随着汉末百年大乱,金钱尤其是五铢钱有所贬值,导致黄金的价值也有所降低。但不管怎么说,黄金就是黄金,中国并不是一个有很多黄金的产金国,这就注定了黄金的珍贵。 如果要确切地进行换算,当年司马师暗地里阴养死士三千,应该就花了差不多两万金吧。 但祖逖知道,话说到这个地步,要救出刘羡,恐怕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司马肜开出的这个条件,虽然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实际上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不管怎么办,他都必须在这半个月内凑出两万金来。 出了梁王府后,脩华主动说:“我的嫁妆里有三千金,我去问问夫君,他应该会愿意挪用出来的。” 祖逖顿时替刘羡表示感谢,但他也知道,这距离两万金的目标还差得很远。他当即与脩华告辞,连忙赶往自己在西郊处的大院,去清点当年洗劫金谷园剩下的金银。 距离金谷园大劫案已经过去四年了,祖逖和刘羡当年得了三千金,这段时间零零散散的花销下来,花了差不多一千金左右,还剩下两千金。再低价把手中的现货清一清,大概也能再进个四百金。 可这和公主的钱合起来也就只有五千多金,还不到目标的一半。 那也只能去找当年的分赃团伙了,祖逖马不停蹄,当夜又去太学找刘聪,对他说起这件事道:“我要去救怀冲,你能不能借些钱?” 刘聪问:“你要借多少?” “有多少我借多少。” 刘聪非常干脆,在他看来,祖逖和刘羡都是值得结交的豪杰,不是用金钱可以估量的。故而他计算了一下自己在洛阳中的存金,对祖逖承诺说,五天之内,他会调四千金过来,这已经是一笔巨款,更多的钱,他也拿不出来了。 到这里,已经有九千金,但祖逖知道,最容易筹到的钱已经筹到了,再往后,每凑一点都会显得万分艰难。 果然,后面祖逖拜访了楚王王府,楚王妃秦氏只拿出了五百金。这是因为司马玮生前广布恩泽,收揽人心,并没有给王府里留下多少钱财,这里面已经有不少是楚王妃的私房钱了。 而后祖逖又先后拜访了东宫僚属,还有一些刘羡的其他好友,诸如王敦、江统等人,王敦比较慷慨,身为驸马,他也借了一千金出来,但其余人就没有这么富有了,陆机、周顗、刘乔、鲁瑶等人凑钱,合起来,也就差不多一千金。 至此,在与梁王司马肜商谈过了七天后,祖逖凑到了一万两千金,即使是在洛阳,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可即使如此,还剩下八千金的缺口,这仍然是一笔巨款,对于眼下的祖逖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筹到的。该怎么办呢? 祖逖一度想,要不要去踩个点,挖几座坟看看吧。 可自从汉末董卓、曹操肆虐后,先人们为了解决军资问题,几乎将中原的坟墓掏空了。活下来的人也有鉴于这种骇人的氛围,也都纷纷选择了薄葬。他到哪里去寻找一座满是黄金的大墓呢? 或者再去打劫一趟金谷园? 可自从那次劫案后,石崇把金谷园大修了一遍,侍卫又加多了几乎一倍,已经不再像上次那样容易打劫了。而且就算打劫成功了,难道直接把劫来的黄金运到梁王府吗?那几乎所有人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这个时候,祖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摸到了能力的极限,即使他再胆大包天,有时候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该怎么办呢?祖逖不知道,可不管怎么办,他现在总该把现状告知给安乐公府,这些天他在洛阳各公府连轴转,把自己跑瘦了七八斤,却还没有在安乐公府落脚过。 这也难怪,毕竟刘羡的这些叔伯族人们,都还要指着刘羡来光大家族,如今刘羡入了狱,他们就又回到以前那样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了,祖逖也不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所以哪怕是筹钱这样的大事,他也是自己一人包办。 而安乐公府的那些产业,祖逖也清算过,里面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阿符勒送给刘羡的那匹翻羽马,行情好的话,能卖个五百金左右,但其余的什么田产宅地,合起来也就一千金左右,却是不可能卖的,不然他们以后吃什么,又住哪儿呢? 一进入安乐公府,祖逖就感受到了府内各种各样期待的目光,这让他有些窘迫,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道:“弟妹在哪里?” 尚柔此时正在后院祠堂中祈祷,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能做的,所以就只能祈祷,希望在天上的那些灵魂,能够保佑活着的人们,让活着的人满怀希望,走出苦难,走向幸福。 可她回头看到祖逖铁青的脸色时,心中便咯噔一声,产生了一些不妙的预感。但她是不会说什么“哎呀,你到底怎么了”之类的废话的。 尚柔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神色,而是说道:“祖大兄,你忙了这么久,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息会?” 祖逖看着尚柔,一时有些惭愧,不过他并不隐瞒,径直对尚柔道:“不了弟妹,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直接告诉你。” 一阵秋风吹来,尚柔有些寒冷,但她仍然像丈夫一样,站直了迎接命运的审判。 他把现在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告诉尚柔说:“梁王答应了救怀冲,但提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他要我们出两万金,可我尽了全力,到现在还差八千金。” 祖逖说完这句话,一时不敢看尚柔的眼睛,他不敢想象,一名妻子在一度拥有希望后,再失望,会感到多么痛苦和悲哀。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听到尚柔的饮泣声,庭中反而响起了一声轻笑。 祖逖抬起头,确实看见了尚柔的笑脸,她笑问:“还差八千金是吗?” 尚柔毫不犹豫地向院内奔去,她跑得是那样急切,就像是在梦里飞奔,如果不快点儿迈步,梦就会醒了似的。 她穿过祠堂,踏过走廊,看到侧院的桂花林后,她慢下脚步,平复着自己起伏的胸脯。然后平静又专注地伸出双臂,推开侧厢的房门。 蛛网和灰尘落下来,在一束又一束光影中上下起伏,也可以看见,里面摆满了诸如床榻、梯子等废弃的杂物。 尚柔迈过这些杂物,径直来到侧厢的角落,在这里,摆放着三座沉重的箱子,这是尚柔的嫁妆。自从成婚后,刘羡不愿意动用妻子的嫁妆,所以一直存放在此处。而按照成婚时的礼单,大家都以为,里面放着的是灯台、瓷枕之类的东西。 她打开木箱,扔开上面用来遮挡的布帛,金灿灿的光芒顿时照破尘埃,令人目眩失神。 这是金子的光芒,在三座箱子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流水一般的马蹄金。 四年前出嫁的时候,父亲鄄城公告诫尚柔,不到十万火急的时候,不要轻易动用这些金子。刘羡平日也无意察看妻子的嫁妆,导致这些马蹄金一直藏在这个角落,在岁月中落满尘埃,并无他人知晓。 但现在,是这些马蹄金发挥用场的时候了。 这里有一千枚马蹄金,一枚马蹄金,刚好价值八金。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章 诏狱之三(6k) 不得不说,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相识后,贾谧终于找到了刘羡的弱点。 对于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来说,无论是正面凌辱他,折磨他,甚至消灭他,都不会打消他的斗志。他越是面对这种不可能战胜的困境,反而越是会感到兴奋。 因为一个有勇气的人是不会害怕痛苦的,他可以用直面折磨来磨砺自己的意志,证明自己的斗志坚强如铁。所谓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样的意志,或许可以感动自己,可以挺过挫折,但却拯救不了任何人。 在那日之后,贾谧开始每日都往牢房里扔一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要么是刘羡昔日的同僚,要么是那些同僚的家小,贾谧对他们提出的条件,和对李肇提出的都一样,要么杀了刘羡,要么为刘羡所杀,不然,就将将他们的三族尽数杀尽。 这样的人当然杀不死刘羡,他们多是哀求刘羡,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刘羡起初对此感到愤怒,同时又疑惑,贾谧到底想干什么? 但这个答案不难找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力量展示,他在向刘羡展示自己无上的权力。同时又在无声地质问刘羡:你到底能做到什么?一无所有的你,又为什么而骄傲? 刘羡当然是为自己的人格而感到骄傲,这么多年来,他受母亲张希妙的启蒙,又得到陈寿、小阮公、李密、刘颂等人的教导,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很简单,就是不要做一个放浪形骸、虚度光阴的人。而要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能让天下人信任的人。他要竭尽全力,让自己拥有一切好的品质,然后能自豪地对人说出:我是汉室子孙。 现在的刘羡当然不认为自己做到了,但这个信念已经深入到他的骨髓。让他鄙视世上一切的自甘堕落,并向自己的恶欲与贪恋妥协的人,他认为这些人都是软弱的小人,哪怕一时占据高位,最终也会因为德不配位而灭亡。 整个晋室就将毁灭在这群人手里,这是自李密开始,所有人都在对刘羡论证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所以刘羡更加发自肺腑、毫不掩饰地鄙视这些人,看着他们活动,就如同看一群尸体在跳舞。 贾谧也认识到了这点,所以他现在将其余生命放在他面前,进行最恶毒的嘲讽:来吧,仁慈又高尚的人,如果你是真的高尚,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你同僚家小的数十条生命呢? 这并非酷刑,却比酷刑更加骇人,因为他在攻击一个人的信念。当年汉惠帝想当一个好儿子,好兄弟,好家长,但在看到戚夫人被母亲削成肉棍做成的人彘后,他惊骇不已,而后万念俱灰,忧思成疾,最终狂乱病逝。 而现在,贾谧的其实要做的,就是和吕后当年一样的事情。只不过吕后是为了让汉惠帝学会冷酷无情,而贾谧是要向刘羡诛他的心。 即使刘羡并不因此而心死,那亲手杀死了数十个同僚家小的他,恐怕也没法在楚王党中混迹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羡不得不承认,即使贾谧是一个他全然看不起的小人,但现在,他就是能够依靠权力杀人,不仅能杀人,还能逼别人杀人,逼刘羡自己来杀人,迫使他做一些他全然不想去做的事情。 刘羡此前从未因杀人而心痛过,他在金谷园杀人,在东宫杀人,都是因为心中有信念,他相信自己有不得不杀人的理由,那些死去的人,要么是罪有应得,要么是渴望死亡。 但现在,刘羡却感到了空前的心痛。人一生只能死亡一次,可这样慎重的事情,却被贾谧拿来当做玩具,他要以他人的痛苦作为自己快乐的源泉,然后剥去最后哪怕一丝的尊严。最后向刘羡论证,是的,没错,他就是高人一等,这是铁一样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而刘羡如果想活命,也只能屈从于这样的事实,在贾谧设下的一个个选择下,用刀锋做着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原先的刘羡,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不论是开膛破肚,还是断人首级,他都能利落得如同切纸。但在现在,他将刀尖刺入一个个温热的胸膛里,他却感觉到了血肉的呼吸与跳动,感觉到有灵魂在缠绕着自己的臂膀,让他刺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因为这些人仍然热爱生活,眷恋人世,哪怕他们倍感折磨和痛苦。 刘羡忍不住会想,这些死去的人,他们会怨恨自己吗?他们有的人原本不必死,却无端掺和到自己与贾谧的恩怨里,成为一个个祭品。 这个答案其实非常明白,他们是一定会怨恨的,既怨恨贾谧的残忍,同时也怨恨刘羡的无能。 有一个曾经割了舌头的女人,她不想死,她想活。于是她用一个空前怨毒的眼神看着刘羡,像一只受伤的母鸡一样对着她胡乱撕打,然后刘羡扭断了她的脖子。 哪怕她不能开口,刘羡都知道,她在诅咒自己,像诅咒上苍一样诅咒自己。刘羡杀了她后,他当夜就做了噩梦,感觉自己已经被一种不可言喻的死灵缠上了。 而刘羡却不可能责怪他们,这是人之常情。他只能去痛恨贾谧,可痛恨有什么用呢?恨如果有用,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该死,哪怕是诸葛亮那样的完人,也会有大把的人恨他入骨。 他也不可能真的去杀了贾谧,别说自己现在身陷囹圄,就算自己现在出了狱,他拿什么跟皇后的亲侄子斗?就算万一中的万一,他成功杀了贾谧,他能逃脱吗?他不可能逃脱,安乐公府全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都要为之陪葬。 故而他也开始责怪自己,反思自己,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呢?难道自己犯了什么可不饶恕的错误,这才走到一个死局中的吗? 是因为他不愿意向贾谧低头求饶吗?是他没有主动做一条平阳贾氏的狗吗? 可先不说贾谧和贾后如此喜怒无常,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主君。就算投靠了他们不被为难,难道不会在做下累累罪行后,与他们一起下地狱吗? 又或者一开始就装聋作哑,在官场上彻底当一个隐形人?可他又为什么要出仕呢?莫非是要说,什么都不做才是自己一生的宿命? 刘羡在这里感到了空前的讽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选,都和母亲与老师们的教导违背了。他的人生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形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 他开始想,或许自己真的错了呢?做人就应该两面三刀,就应该忘恩负义,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去攫取权力,把所有人都当做玩物,最后成为一架冰冷的政治机器。 高祖刘邦能够获得天下,真的是靠约法三章,而不是著名的狡兔死、走狗烹吗?光武帝刘秀,不就是一个纵兵屠杀、放任劫掠的伪君子吗?自己的曾祖刘备,不也是偷袭了刘璋才获得基业吗? 自己总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可曹操屠遍九州,不还自夸是拯救了汉室,捍卫了天下和平吗?司马懿当了乱臣贼子,最后不也是他们家一统三国吗? 虽然自己平时在和陆机辩论时,总是喜欢嘲笑,很多昏君乱政,处理不了政务,就喜欢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可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杀人就是最好的,最有效率的解决办法。曹操不就亲自证明了,有些事,不是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根本是杀的人还不够多,还不够快。 或许这世界本来就是冷血无情的。老子不是说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杀人是手段,救人也是手段,可杀人本就是比救人方便得多的手段,所以贾谧眼下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这么想着的时候,刘羡胸中的愤恨已经几乎要完全酝酿出另一个人格,不如此去想,他就无法开脱自己,无法坦然地去杀死贾谧送来的每一个人。 可也因为他这种思想与气质的变化,他的气质渐渐形同枯槁,不再有入狱前的骄傲与沉着,即使来探监的江统发现了什么不对,但刘羡对于夜晚发生的事情,终究是羞于启齿,于是什么也没说。 这天,大概是李肇死后的第十日夜晚,和往常一样,两个狱卒又扔进来一个人。刘羡已经不想再和这些人多说什么,他握紧了当日李肇藏在绷带里的匕首,打算等狱卒一走,他就把这个人了结。不要再有什么瓜葛,犹豫和温情,只会让自己产生徒劳的悲伤。 但等他定睛向今日的狱友看去,不由一愣,竟然是一个身高四尺的女童,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而刘羡靠近的时候,她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毫无反应。 这是谁的家眷?刘羡闪过一个念头,便不再思考。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做一些无用功,早日结束对方的痛苦,也是早点结束自己的痛苦。 他这么想着,缓步向前走,没有发出脚步声,可离奇的是,这个小姑娘竟然一动也不动,她不害怕吗?她又遭受了什么样的虐待? 这么想着,刘羡高举的手又渐渐放下了,他开始沉默地注视。 在这个时候,小女孩出声道:“您好,有人在吗?” 什么意思?诏狱中虽然昏暗,但还是有些许烛火的,不至于连人影都看不见啊?刘羡吃了一惊,他不禁出声问道:“你看不见吗?” 小女孩终于动了,她两只手胡乱地在身旁的墙壁上摸索着,仿佛犯下了什么错似的,很害羞地说道:“对不起,前些天,有人拿烟熏我的眼睛,然后我就一直哭,眼泪流着流着,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不见了。他们说是我忍不住痛,哭瞎的。” 刘羡听了后,一时默然无语,良久后,他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我叫李络华,我阿父叫李肇,是朝中的积弩将军哩!” 竟然是李肇的女儿!刘羡眼前立刻浮现了李肇浑身溃烂的惨状,贾谧竟然连他的女儿也不放过吗?刘羡感到自己的神经跳了一下,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但他沉默的时候,李络华却有些慌张,她还没有习惯目盲的日子,四处伸手说:“您还在吗?” “在。” “您有见过我阿父吗?” “我见过,他是我的同僚,也是我的好友。”刘羡狠了狠心,径直道,“但他已经死了。” “啊?那您就是安乐公世子吗?”络华的语调出人预料的平静。 “是,我就是刘羡。” 诏狱陷入到骇人的沉默里,刘羡已经做好了这个小女孩发疯的准备,在这样一个世界,没有人会不发疯,他自己也在发疯的边缘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发疯的理由。 不料络华的肚子却发出咕隆隆的叫声,听得出来,她很饿,然后她很窘迫地缩回角落里,一个劲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络华的声音很娇嫩,就像春天还沾有露滴的绿芽,又像无处可去的白兔,有些瑟瑟发抖。这让刘羡一下又冷静下来,拿出晚膳还剩下的一张胡饼,塞到络华手里,问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络华有些茫然,她捏了捏胡饼后,又嗅了嗅,终于意识到这是食物,然后就急匆匆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说:“看诏狱的大叔说,他喜欢安静,不喜欢有人吵闹,有人吵到他,便会打人……” 刘羡闻言,感到非常的可悲,他下意识摸了摸络华如枯草般的头发,络华的身躯微微一抖,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吃完了胡饼后,她舔着手指上的面屑,轻声说:“阿父说得不错,您是一个好人呢!” 刘羡自嘲道:“是啊,一个百无一用的好人。” 不料络华却摇着头说:“不是呢!我阿父常常在家里说,楚王府里最让人亲近的,最让人钦佩的,都是您,他说,府中其余的叔叔伯伯也很厉害,但能做出大事业的,只有您呢!” “有这回事?”这个回答让刘羡全然没有想到,因为印象中,楚王党羽里和自己走的比较近的,也就孟观与王粹。李肇虽然也有不少往来,但他从不表露出对自己的欣赏,反而意见经常相左,就拿劝说楚王司马玮止兵来说吧,李肇就根本没有赞同过自己。 没想到,今日在他女儿的口中,竟然听到了另外一个答案。 刘羡问道:“可李兄从来没和我说过啊?” 络华道:“我阿父和我说,您是英雄刘备的子孙,是一只将要翱翔九天的鲲鹏,要建立改天换地的大事业,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只是贪恋枝头的燕雀,不可能在一起并肩翱翔,如果强行交往,只会让自己白白受伤……” 李肇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刘羡感到深深的茫然,他同时又有些恍然,难怪那一夜,李肇趴在自己身上,却迟迟下不去手。可这么多年来,自己却从未去了解过他,只当是一个有些本领但又有些平庸的人罢了。 刘羡对自己的更加感到失望,他竟然连身边有这样重视自己的朋友都不知晓,还自以为看穿了人心,自己到底看穿了什么呢? 于是他说:“李兄高看我了,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了不起的人,也会痛苦,也会流泪,也会感到寂寞,也会一时冲动。如果再来一次,我有很多事不会去做……” “真的吗?”络华茫然地睁着眼睛,对着虚空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不需要我觉得为什么,因为人生总是有想要却做不到的事情,接着就会感到痛苦,这是人的本能。” “所有人都一样吗?” “所有人都一样,只要活着。” “可我阿父说,人是因为找不到归宿而痛苦,找到归宿就不会了。” “归宿?” “他跟我拿您举例子说,鲲鹏若在枝头,也会感到痛苦,因为只有大海和九天才是鲲鹏的归宿。它不会因为抢不到果实而痛苦,也不会因为蝇虫而烦恼,这些枝头的琐碎与鲲鹏本来就毫无干系。” “……” 刘羡一时没有说话,但他的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是啊,人生虽然有这样那样求不得的事情,但也会有一些得到了就让人心满意足的事物,那就是人的归宿。 按照世人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生活其实很幸福,但自己还是觉得不满,为什么呢?其实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归宿,让自己躁动的心灵安静下来。 自己一直在自以为是的与苦难抗争,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落脚的归宿,仅此而已。 可自己的归宿到底是什么呢?说了这么多,自己不还是无法应对贾谧的折磨吗?刘羡还是想不明白。 于是他自嘲说:“或许我不是鲲鹏,只是一只想要模仿鲲鹏的燕雀,飞不出这片密林。” “怎么会呢?我阿父说,鲲鹏现在不是遇到了密林,而是撞上了乌云。是那些死去的,没有消散的鬼魂在纠缠您。您只要冲散过去,就是海阔天空!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看见您!” 络华说着的时候,虽然情绪很激动,但她可能并不明白这段话有什么含义,毕竟她还太年轻了。但对于刘羡而言,这话却如同马寺钟声,醍醐灌顶。 原来是这样!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般驱散了刘羡近来的疑惑,他发现此前自己走入了死胡同。人世确实是惨痛的,这种惨痛甚至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可所有的阴暗与恶毒也并非凭空而来的,它们也都来源于历史,来自于那些将成败写入心中的事迹。 自己的对手并非是贾谧这种小人,而是来自于历史上曹操、司马懿带给人的恐惧。是他们创造出了这么一个压抑疯狂的世界,贾谧不过是他们微不足道的一个投影。 如果不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做出一番事业,在历史的长河中击败他们,改写人们的印象,那么这种恐惧就会一直流传下去。 刘羡原本以为,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现在看来,其实是看得还不够高。他要成为一个母亲老师所期望那样的,高尚的人,就必须要创造历史,开辟历史,这才是自己的归宿。 这样想着,他心中的苦闷不翼而飞了,脸上渐渐又露出往日的笑容和平淡来。 他对络华道:“谢谢,你说的这些,我听了很欢喜。” 络华也有些高兴,她说:“我听阿父这么说,一直也想见见您……”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吹得诏狱中的稻草也随之摇曳,络华说:“您能抱抱我吗?我有些冷。” 这句话让刘羡回到尘世里,他这时发现,络华衣衫褴褛,在这种入秋的夜晚,确实是容易着凉的。因此他没有介怀地抱住她,心想:自己必须要想办法,保住她的性命才是。 可该怎么做呢?正沉思的时候,络华又说:“您能看见夜空吗?” “能看见一些。”诏狱里有一个窗洞,确实可以看见一小片的夜空。 “天上的星星多吗?” “多,而且还能看见天河。” “那您说,天河中会有我阿父吗?” 刘羡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在这个年头,很多人都相信,人的命运与天上的星辰有联系。人死后,灵魂便会回到天上对应的星辰,继续发光发亮。 他抬头从窗洞往天上窥探,茫茫的夜空中,星辰密密麻麻地点缀着,根本无法数清星辰的数量,更难以知晓,哪一颗星辰对应哪一个人。 他对络华说:“我虽不知是哪颗,但他一定在的。因为你还在世上,他一定会保佑你……” “这样吗……”络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衣襟间流出温热的泪水,哭着说:“我不想他那么累,我也想变成星星,想和阿父待在一起……” 女孩的泪水一度浸湿了刘羡的衣襟,他不可能打断这种至亲间的悲伤,她只能搂着络华,安慰地拍着她的背。 可渐渐地,刘羡发现有些许不对,因为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而怀抱中的女孩,身体也正在丧失温度。他连忙松开手去看,结果愕然发现,方才络华流的不只有泪水,她悄悄捡起了地上的匕首,还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为什么?”刘羡问。 其实答案不言自明,她没有可留恋的事物,大概也受了贾谧的威胁,人生还有什么留存的必要呢? 但络华回答说:“对不起……我想去一个……没有痛苦……也不会流泪的世界……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这就是她渴望的归宿吗?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愿望吗?不对,这其实是所有人的愿望。 这一瞬间,刘羡再次感受到了痛苦,但同时,他又更进一步地顿悟了。人类几千年的历史,其实就是靠这个简单的愿望驱动的,无论是黑暗的世道还是光明的世道,其实都是如此。 这条愿望组成的长河,在一道道波纹中,会照出英雄和枭雄们的影子,然后真实的人物会走向消亡,他们的喜怒悲欢都无人知晓,只有人们愿望中的涟漪会长久地留下。 高尚和卑劣的的从来不是自己所认为的自己,而是人心中的自己。在没有战胜那些幽灵,创作出一个高尚的世界前,自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忧虑,所有的悲伤,所有的遗憾,都无关紧要。 在母亲去世七年后,刘羡终于再一次流下泪水,他对已没有呼吸的络华说:“不要怕,也没有对不起。”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建立一个归宿,一个属于天下人所有人的归宿。” 黑暗中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听见他的言语,但漫天的星汉都听见了,它们一闪一闪,正如同五百年前在骊山的夜晚。 那天夜里,还叫刘季的刘邦望着日渐稀少的刑徒队伍,满脸愁容地思考着。 忽然间,他想通了什么,下定了一个决心。 于是他引吭高歌,解开了所有囚犯的绳索。然后他和囚徒们抱在一起,一会儿欢笑,一会儿流泪。 接着他们上路了,他们离开官道,踏入野径,在布满荆棘的山林中开辟着一条前途未卜的道路。 正因为前途一片黑暗,所以希望充满光明。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一章 贾后让步(4k) 就在刘羡在诏狱中立下心愿的当晚,在皇宫中,另一场事关他命运的对话也在进行着。 在彻底掌权的这些时日里,皇后贾南风分外快意。 在身为太子妃时期,武帝司马炎对她多有打压,虽然她有平阳贾氏的背景作为倚仗,但奈何司马炎的后宫是如此之多,数千个妃子里总有一些不识时务,深深刺痛了她。贾南风将这些人的姓名都一一记在心里,如今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那些敢对她视而不见的,贾南风将她们尽数打入冷宫;那些敢对她外貌面露讥讽的,贾南风让她们统统去做舂米苦力;那些敢对她背后议论的,贾南风便全部割了她们的舌头;至于那些曾经仗着深得司马炎喜爱,敢对她颐指气使的人,贾南风便把和如今的后宫妃子们一道,一个不剩地送进了金墉城。 当然,贾南风最恨的还是废太后杨芷,毕竟杨芷曾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故作大度,求司马炎放过她的性命。这实在是太可恨了!以她的出身,司马炎又能拿她怎么办?可杨芷竟然利用这个时候施恩,看上去是顾全大局,实际上分明是想借机要挟她! 所以贾南风一直怀恨在心,最近一直在深思,该如何玩弄这位废太后。是直接让她去做背炭奴呢?还是做自己的浣衣奴呢?抑或是效仿先贤,直接把她做成人彘呢? 正当她满怀欣喜地思考这件事时,中书令张华忽然前来拜见,说有大事要与皇后商议。 贾南风对这位司马炎从寒门中拔擢的王佐才子,还是非常敬重的,大概是因为相貌丑陋的缘故,她反而能越过人的出身,去审视一个人的才华。故而她亲自迎接,并详细询问张华前来的缘由。 张华回答说:“皇后,臣这次来,是为了上次那件事,已经到压不住的地步了。” “哦?”贾后稍一思忖,问道,“张公说的是,长渊和那个楚王死忠的那件事?” “是,鲁公这件事已经引起众怒了。”张华低着头,颇为无奈地说道:“安乐公世子刘羡虽然确实是楚王一党,但是却并未参加政变,鲁公强行将他羁押在诏狱里,至今都拿不出一个罪名来,很多人都为他说情。” 贾后皱眉道:“怎么会拿不出罪名来?他莫非很干净么?” “刘羡这个人的人品确实是不错的,他自恃是刘备之后,又有些才能,所以颇有些傲气,很多事情都不屑去做,喜欢得罪人,也正因为如此,就得罪了鲁公。” “这样啊……”贾后稍一思忖,又问道:“我记得不是抓了不少楚王死党吗?不能让他们做个伪证?” “鲁公已经做过了,可效果不好,很多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做这个伪证。” “这人有这么好的人缘?” “是有一些,不过主要是在楚王失势后,他还陪楚王走了最后一程,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如果做伪证,不仅有违朋友之义,也有违君臣之义,以后哪怕得生,恐怕也名声狼藉了……” 贾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讥讽道:“如果人都死了,要名声还有什么用?只要人活着,名声再差都可能有翻身的一天。天下的蠢材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是。”张华低下头,继续说道,“可殿下,总要拿个办法出来,不然可能会出一些乱子。” “会出什么乱子?” “前些天,有些楚王残党,跑到梁王府上说情,梁王不想答应,又害怕得罪他们,于是就开了个天价,说要救人,就给他两万金,他就来宫中说情。” “两万金?”即使是贾后,听到这个数额后,呼吸也不禁一滞,挺直身子,郑重询问道:“他们凑到了?” “是的,他们凑到了。就在今天早上,整整四辆车,一千五百枚马蹄金,两千根金条,还有一万枚银锭,现在就停在梁王王府前。” 张华顿了顿,微微抬首去瞟贾后的神情,说道:“梁王现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让我来问殿下的意见。” 贾后的神色高密如云,看不清喜怒,只说道:“知道是怎么凑出来的吗?有哪些人参与?” “这恐怕不好查,梁王也不敢问,毕竟这些楚王残党,还是有不少人在禁军活动,他们可能没胆子到朝廷上来闹事,但至少能到梁王府上闹事。” “不见得吧?”贾后呵呵笑了两声,用冰冷的语调道:“是梁王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殿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恐怕已经顾不上这个了。除了梁王以外,还有很多人来给刘羡说情。” “还有人?还有哪些人?” 张华从怀中抽出一沓黄纸,递给贾后,在贾后一面看的同时,他一面汇报道:“楚王当了这么多年的贤王,在宗室中的声望还是很高的。” “除去梁王外,清河王(司马遐)、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齐王(司马冏)、陇西王(司马泰),甚至还有远在扬州的淮南王(司马允),都上了奏表,希望朝廷不要无罪而诛,有伤圣德。” “还有三位驸马,王粹、王敦、华恒,他们都和刘羡有同僚之谊,也上了疏,请求朝廷网开一面。” “最要紧的是这份,前治书御史陈寿,去找了所有的蜀汉旧党,联名上了一道疏,说希望朝廷能给一个体面的说法。” “剩下的就是一些比较零散的上表,但也不可小觑,文坛的几位领袖,年长的如彦辅公(乐广)、子雅公(刘颂),还有已经病重的小阮公,年轻的如陆士衡(陆机)、周伯仁(周顗),都极言刘羡之才华,说杀之可惜。” 介绍完后,张华再次去打量贾后的神情,这次,贾后盯着手上的纸张,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隙,熟悉贾后的张华知道,这是她起了杀心的征兆,但这并非是凶兆,因为一个人越是想杀另一个人,那她的行为就会越是谨慎,就和猛虎一样,在发起必杀的一击前,它反而会蛰伏爪牙,等待合适的时机。 果然,等贾后翻阅完所有的奏表后,她将其置于一旁,直接问张华道:“张公,依你之见,这些人是有预谋,有主使,还是自发行事的呢?” 张华回答道:“应该会有一些主使,但应该也有一些,是自行其是。” “有没有太子的事?” “没有太子的事。” “没有?”贾后用手指轻弹了一下桌案,笑道,“我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刘羡才是太子了。” 张华也在心中感慨,谁也想不到,这个出生时门可罗雀的安乐公世子,竟然在不声不响间,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 不过细细观察他的履历,却发现这也很合理。刘羡是一个有才华的人,是朝中数年一出的灼然二品,又早早傍上楚王和太子,他确实天然地处在权力中心,发展出这样一份骇人听闻的人脉,其实理所当然。 贾后也明白这一点,她虽然不认识刘羡,但光看这些求情的文章,就理解了侄子对他的愤怒,这应该是一个眼高于顶的人,可又是一个没有实权的人,却偏偏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这毫无疑问是对自己权力的不尊重。 但现在确实不能杀了他,不管梁王是有心还是无心,但现在大部分宗室都想救这个人,哪怕是真正的皇帝,也不可能违背如此庞大的宗室意愿,何况贾后并不是真正的皇帝。 想到这里,贾后就已经准备让步了。她对张华道:“我马上把长渊叫过来,怎么处理,今天就商量出个办法吧。” 说罢,她便唤来了董猛,让他立刻去找人。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贾谧便满脸得意的回来了,如今他满面春光,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能令他随时随地笑出来。 但听到贾后叫他来的缘由后,贾谧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刘羡不过是一条死了主人的野狗,有什么好可惜的?” 贾后没有作声,而是张华回复说:“鲁公,现在殿下刚刚掌握大权,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有些事情,还是要体面一些。” “有什么不体面?他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是吗?” “这不是您应该说的话……”张华苦笑道。 大逆不道这种罪名,只能适用于君父,贾谧既非刘羡之君,又非刘羡之父,两者根本联系不到一起去。 贾谧其实也清楚,但他就是不甘。现在他已经占据了绝对的权力优势,居然还是奈何不了刘羡,这岂不是说,刘羡之前嘲讽他是一只借势的蜗牛,就是无可反驳的真相吗? 这时还是贾后开口,她对贾谧说:“长渊,不要心急,有些事情,不是心急就能办到的。” “就好比打猎,要捕杀老虎之类的猎物,想一箭就射死,这是很难的。你不仅要射它,更要防止它受伤时的反扑。大多时,我们要注意保护自己,这和射死猎物一样重要。” 贾谧明白姨母的意思,这是要自己先忍耐,可他却还是不甘心,问道:“可难道就这样看着猎物逃走吗?” 贾后笑道:“当然不是,弓在你手里,你既然已经让猎物受了伤,就已经掌握了主动。” “你可以先吊着它,溜着它,把它逼到一个逼仄不利的角落里,让它进退两难。” “等它流的血多了,力量削弱了,你再发难,就十拿九稳了。” “输赢不是一时的事情,而是事关生死的事情,不可不小心谨慎。” 说到这,贾后转首问张华道:“这还是我未出嫁时,我家大人教给我的一点道理,以张公之见,可有可取之处?” 张华笑道:“武公(贾充)不愧是社稷之臣,臣深感钦佩。” 他见贾谧脸上仍有不忿之色,就又劝说道:“依我看,鲁公之所愿,其实就是想毁掉刘怀冲吧。” “是。” “如果鲁公真的想毁了刘怀冲,继续把他关在诏狱里,是没有用的。”张华捻着胡须,轻笑道,“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您越折磨他,他越自得其乐,觉得自己了不起,然后越来越自以为是。” “什么人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这就是他们的信条。” “您越跟他对着干,就越是没有结果。” 贾谧确实有这样的感想,所以哪怕他不喜欢张华,此时也不禁问道:“听起来,张公有对付他们的法子?” “当然有法子,这样的人,在下以前见得多了。” “在十几年前,先帝朝时,有个蜀汉遗臣,叫李密,他就是这样的自命不凡,整日在京师指点江山,抨击时政,得罪了很多人,但他毫不收敛。” “然后武公(贾充)就出了个主意,把他调到河内温县去做县官,看看他的那些理想,在现实里会碰得怎样头破血流。” “然后呢?” “然后就是闲置,不管他在那里做得如何,是好是坏,得罪了哪些人,又做出了什么成绩,武公都压着,只当这个人不存在,不让他进京,这一压就是十年。” “等过了十年后,那个自命不凡的李密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悒悒无言,面露死气的病人,到洛阳述职时,对先帝发了一通脾气,最后回乡病死了。” “……” 面对着贾谧的沉默,张华笑道:“鲁公,权力是没有好恶的,同样,执掌权力的人,也应该像天道一样,不表现出好恶,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认清现实,认清自己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建议您,可以把刘羡调出洛阳,发配到一个苦寒之地当县长,然后以洛阳的家属为人质,让他当到天荒地老。” “如果您还有什么执念的话,他不在洛阳,没有人能护得住他,那很多手段也就用得上了……” 张华的话每说一句,贾谧的眼神就明亮一分,说到最后,他脸上的得意与妩媚几乎和来时一样。 贾谧笑道:“张公不愧是王佐之才啊!这个道理,我之前摸到了一点皮毛,而张公的话,真是令我茅塞顿开。您说得对!就应该这么办!” “这样吧,这个县要在边塞,要够乱,够苦,但不要派得太远,给他一个念想,防止他狗急跳墙,直接跑咯。” “怎么样,张公,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这个问题对张华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回复道:“冯翊郡,夏阳县。”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首先感谢popcorbowl的盟主~ 非常感谢,按理来说今天要加更的,但是我现在状态不太好,今天恐怕加不出来,我会尽量在这星期里多加一更~ 也感谢梦幽尘的5000点打赏~ 感谢华鄂桂和沉默之猪的1500点打赏~ 感谢ttuujq的1000点打赏~ 感谢k0、野猪王、Mobu9999的打赏~ 第八十二章 十九岁离开洛阳(4k) 离开诏狱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不知不觉,距离司马玮之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可刘羡出来的时候,看诏狱外刺眼的阳光洒下来,眼睛有些刺痛,精神也有些茫然,他感觉不止是过去了一个月。在入狱之前,自己渡过了一段人生,在入狱之后,他又渡过了一段人生,而现在,他的一段人生结束了,又一段人生要开始了。 入狱前,陪伴他的司马玮已经死了,入狱后,包括络华在内,所有的狱友都不知下落,这就使得一切更像是一场梦了。 领他出狱的还是刘颂,与刘羡一样,这位老人也变了许多。 刘颂的眼袋重了,脚步慢了,体态佝偻了,最明显的是他的语气也变轻了。在四年前,他脾气火爆,喜欢大声斥责着纠正学生的种种不当之处。现在看来,刘颂已不会那样做了,他老得像是也渡过了一段人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刘颂的观察力还是很敏锐,他很轻易地看出了刘羡的欲言又止,说道:“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就问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涌出一阵怀念,他们都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在始平王府教学的日子,刘颂还是王傅,刘羡还是伴读。 刘羡轻声问道:“老师,殿下下葬了吗?” 刘颂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话题,他说:“已经下葬了,我亲自给发的丧,下葬在龙门西北三里处。等会你入关的时候,会顺路看到的。” 对刘羡处置的诏令已经下来了。根据诏书所说,刘羡身为楚王旧党,进不能匡补主君的过失,退不能及时上报朝廷,有负朝廷所托,所以要略做惩戒,将其贬官。 结果是夺去刘羡卢乡侯的爵位,将灼然二品的乡状改为五品,贬至冯翊郡夏阳县,任职七品县长。 又强调道,在出狱当天日落前,刘羡必须出发,不得有所延误。 刘羡对此很是恍惚,大概在十五岁刚成婚的时候,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就是到哪个县去当县长。然后一路积累功勋,争取在三十岁前熬到刺史。 可没想到,这一路他顺风顺水,很快就偏离了远离的计划,如果司马玮真成功的话,再过三四年,他可能二十出头就当上帝国的宰相了。 现在司马玮死了,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出仕前的起点,即将成为一名县长。 这不能不令刘羡感到荒谬,他看着诏狱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好像无事发生。连带着这四年的官场岁月,就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如今梦醒了,仅此而已。 但刘羡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梦,就像眼前已经露出老态的刘颂一样,这段岁月确切地改变了自己,改变了身边的人,也深刻地改变了世界。 这时,他听刘颂突然问道:“怀冲,你有没有怪过我?” 刘羡回答说:“老师,无论是我还是殿下,还是弘远他们,一直都以您为傲。” “我才想问,老师,我们这一次,给您丢大脸了吧。” 刘颂沉默片刻,对刘羡郑重说:“怎么会?我也以你们为傲……” 说话的时候,过去在始平王府的短短一年岁月,变得更加清晰了。 不知怎么,刘羡眼前忽然浮现起这样一幅画面:司马玮上课时昏昏欲睡,被老师刘颂怒气冲冲地叫破,然后呵斥着考校功课,司马玮愁眉苦脸,然后王粹和刘羡在旁边挤眉弄眼,打着手势暗示答案。 这是哪一天的事情呢?刘羡忘了,他曾以为,那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日子,但现在想来,却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此时,车夫朱浮已经驱车来门前接刘羡了,师生二人就此挥手分别。 而坐上朱浮的马车,踏上回家的路后,方才的美好回忆还缠绕在刘羡心头,并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梳理,追索其余的美好记忆。就好像在海滩上拾贝一样,每走几步,一连串有关的美丽画面就接连涌上他的心头。 就说朱浮吧,刘羡一坐上熟悉的车厢,他就想起童年时,去北邙山陈寿草庐处的求学山路。那时他坐在朱浮的马车上,在吱吱呀呀的轱辘声中,无数次看过朝霞胜火,林木丰茂。 而走到建春门时,刘羡就不禁回忆起,自己是在此处与阿符勒相遇的,那时人潮人来人往,忙着围观士族领袖王衍。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胡人在这里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一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然后开启了一段非常奇妙的缘分。 路过夕阳亭时,刘羡望着沿路的橘树上果实累累,但颜色青涩,便又记起来,自己和郤安、张固曾在这里捉迷藏,打橘子。四年前,他也是从这里路过,骑着马,领着墨车,去鄄城公府上去迎娶阿萝。那时的自己心情忐忑紧张,可又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抵达安乐公府门口,他看到巷陌间的红杏,就又回忆起母亲。多少次她就如一棵杏树般立在门前,目送自己离开,又迎接自己回来,好像她一直能站到天荒地老似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刘羡不回忆时还没有感触,可一陷入到回忆中,就像神游九天般流连忘返了。 一直到车夫朱浮在一旁唤了刘羡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朱伯,怎么了?” 朱浮愣愣地看着他,很有些伤感地说:“公子,到家了。” “哦,到家了。” 刘羡下了车,打量着这座熟悉的府门,还有头上这块他仰望过千万遍的“安乐公府”牌匾。他突然有些醒悟了,为什么自己会进入这种追忆的状态。回忆美好,并不是因为自己快乐,而是离别前的感伤。 今日他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他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成人的地方,并且不知道归期。 显然,大家也都知道了这点,所以当刘羡进府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汇聚了起来,在门后迎接着他。而他目光所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主动向他问候。 阿春腼腆地问道:“公子,还好吗?” 来福则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公子,你回来了。” 大伯母费秀没话找话:“怀冲,在狱中没吃什么苦吧?” 二伯刘瑶则道:“辟疾,先洗个澡吧,洗完大家一起用膳。” 只有妻子阿萝站在人群后面,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他,良久才说:“辟疾,你瘦了。” 在诏狱的时候,刘羡就已从江统的口中得知,妻子为了自己的生死,到底付出了多少,又有多么牵肠挂肚。而现在他死里逃生,内心激动,可脸上还是徉作平静,笑道:“阿萝,我回来了。” 是的,在这个最后分别的时刻,他纵然心中伤感,也不想家人们因此而伤心,他希望大家能够笑着离别,下一次大家再笑着相见。 但大家也知道,微笑只是一种安慰,离别就是离别。 于是其余人都主动散去了,他们把空间都留给这对即将长久分别的夫妻,让他们在最后的时间温存。 时间这东西真是神奇,刘羡在牢狱的时候觉得时间太缓慢,几乎是度日如年。可在出狱后,他又感觉时光飞逝,岁月匆匆,几乎还什么都没有做,这最后一天的时间便过去了一半。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关注着以往并不在意的一时一刻,也重新审视着过去习以为常的环境与生活。时间的变化并不奇特,奇特的是人的思绪与态度。 夫妻两个人待在一起,其实也没有干什么,阿萝在给刘羡整理行囊,她给刘羡打包着衣物,而刘羡则整理着自己平日的一些手稿、信件,还挑选着必带的一些书卷。 整理的时候,阿萝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在房内来回走动,同时叮嘱说:“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要按时用膳,早些歇息,不要熬夜看书,坏眼睛。” “多给家里写信,有什么悲喜,一定要说给我听。” “我已经去信给了……” “阿萝”这时刘羡打断她,走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以后,恐怕也要辛苦你了,我对不起你。但至少在现在,你可以歇一歇,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我真怕记不得你的样子……” 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揭开了妻子的伪装,她的泪水登时就如同珍珠般滚动出来了,阿萝忍不住敲打刘羡的胸膛,哭骂道: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总要在我面前,扮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然后又假装温柔。你为什么总是折磨自己,又折磨我?” “你永远都不会软弱吗?你永远都不会依靠别人吗?你永远都不会认输吗?” “你宁愿让我流泪,也不愿让自己放肆一回,告诉我,你有多爱我吗?” 听着妻子的哭诉,刘羡感到非常愧疚。他爱阿萝,可确实没有阿萝爱他那样多。爱情就是这样一个战场,夫妻间总是渴望相互征服,可总是更热爱的一方落入下风。 阿萝虽然平日里默默无语,但她其实是想用润物无声的方式掌握主动,可在不知期限的分别前,她终究无法维持僵持了。 刘羡擦拭着阿萝的眼泪,说道:“不要哭,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不,我要哭!”阿萝仰着头看他,瞪大了红肿的眼睛,大声说:“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输了!” “你既然要当这样一个无情的人,以后就不许输!” “你要赢回来,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把输掉的这些都赢回来!” “你要是再输了,我就回家去,再也不会见你!” 真是孩子气的话,阿萝以前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可现在的刘羡听到后,却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阿萝。他的心中有万千柔情,此时却忍不住笑了,他对妻子承诺道: “阿萝,你放心,我一定会赢回来的,堂堂正正的赢回来。” 然后就是用膳,这一顿晚膳,家里做得非常丰盛,可惜的是,吃饭需要一个合适的心情,而刘羡食不甘味,家里的大大小小亦是如此,以致于收拾好碗筷后,刘羡几乎记不起来自己吃了什么。 到这个时候,朝廷催促他上路的使者来了,刘羡开门一看,竟然是陆机。 一段时间不见,陆机似乎是升官了,作为贾谧的党羽,他从著作郎升为了尚书郎。安乐公府的人都盯着他看,让他有点害怕,自我辩解说:“我只是奉命行事。” 刘羡也劝大家说:“士衡是我的好友,他没有对不起我。” 然后又对陆机说:“再给点时间,我收拾下行李。” 陆机苦笑道:“这点时间,我当然等得起。” 府里给刘羡准备的行李有很多,大到出行用的劭车,小到饮食配的酱菜,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可以塞满两辆车。 但刘羡多半都拒绝了,他只是配上昭武剑,手牵翻羽马,肩跨一支牛角弓,再戴上了八套换洗的衣物,两双靴子,还有李密留下的一整套《诸葛亮集》。 再就是郤安与张固,他们两人作为门客和随从,各骑一匹马,也将随刘羡踏上关中之旅。 这就是全部了。 他回过头,发现父亲刘恂不在,这让他很是失望不满。老师陈寿也不在,据说是为了避嫌。但这个时候,他还是笑笑,和所有的家人挥挥手,就算是告别了。 刘羡就这样离开了安乐公府,接下来,他将离开洛阳。 这些年,刘羡曾无数次的想象过,自己会在什么场景下离开洛阳。或许是快乐的,或许是悲伤的,或许是万人追随的,也或许是孤身一人的,现在,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刘羡心中却无喜无悲。 陆机在路上和他说:“我会想个办法,帮你早日回来。” 刘羡听了笑笑,回答说:“你愿意帮我出来,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陆机默然少许,他知道刘羡是看出他身份尴尬,为他开脱。他随即振作道:“我相信你,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朋友,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程。” 来送刘羡的朋友当然不只有陆机,祖逖、刘聪、王粹、周顗、江统等人此时都等在白马寺门口,他们在这里为刘羡敬酒送行。 祖逖对刘羡笑道:“你可欠了我大人情!想好怎么报答吗?” 刘羡笑道:“他年你我争锋天下,我会效仿晋文公,给你退避三舍!” 在场众人都哈哈大笑,刘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对祖逖低声道:“我在洛阳的家人,就麻烦你庇佑了。” 祖逖低声说:“放心,有我在,他们就在。” 刘羡又对江统说:“替我向太子殿下道谢!也让他多多保重!” 说罢,他抬首东顾,用深情的眼光回望洛阳,最后的余晖中,洛阳巍峨的身影好似沉默的巨人,在暮色中注视着自己,虽然没有言语,但他能感受到它的呼吸,是桂花与菊花的香味。 再见了,洛阳,我的牢笼,我的家乡!我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崭新的牢笼。那将是很久的一段时间,但我还会回来,就像桃花会回到春天! 天黑了,刘羡彻底上路了,路上行人稀少,天地间的风声无边无际,显得黑暗中的天地格外寥廓。 但刘羡不感到寂寞,他知道,不仅自己的身后还有两名同伴,自己的头顶还有一条星河。数以亿计的星辰光辉洒下,虽然无法照亮大地,却足以助他找到前进的方向。 (十字之卷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野猪王和k0的打赏~ 第一章 五斗米道的猴子(5k) 元康元年之秋,静静降临京城。虽然接连经历了两场大型的政变,但这些政变就像是倏忽而来的一阵秋风,在不经意间不期而至,又在不经意间而迅速溜走,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洛阳还是以往那个洛阳,市郊的胡商络绎不绝,城中的集市熙熙攘攘,不时可见到华丽奢侈的车驾从中往来走过。 相比于那些高官显贵们的奢华牛车,琅琊人孙秀的车驾有些平平无奇,既没有流苏制成的帷幕,也没有金银珠玉等装饰,甚至连一匹值得吹嘘的好牛都没有,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车驾本身的木制,是用黄梨木制成的,算得上结实耐用。 可这显然不能让孙秀满足。他看到一辆三驾黑耳车,那是王公才能乘坐的车舆。车驾前有三匹矫健的青牛,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耕牛,这些青牛的肌肉都结实如石块,在街道上健步如飞。孙秀非常羡慕,指着那辆车,对一旁坐着的儿子孙会说: “白奴,你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坐上有车耳的大车!” 只有公爵的座驾才能加上车耳,但十一岁的孙会还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不觉得车耳有什么好,就问道:“阿父,车耳能让车跑得更快吗?” “不能。” “车耳能让车不再颠簸吗?” “也不能。” “那车耳有什么用呢?” “其实也没什么用。”孙秀倒也看得开,他拍着自家的车辕说,“可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念想,活得有声有色,与众不同。而按照国法,只有少部分人的车能有车耳,就冲这一点,有车耳的车就比没车耳的车好。” 但孙会却不认同父亲的话,仍然说:“哈!不还是没用嘛!要我说,阿父,如果一定要有个念想的话,我觉得还是娶个公主吧。” “你想娶公主?” “对啊!”孙会眉飞色舞地说:“我听人说,朝廷的公主个个长得国色天香,漂亮得仿佛仙子,若是能当个驸马都尉,那是何等的快活!更别说还成了皇亲国戚,尊贵无比!” “上次襄阳侯家尚颍川公主,我们不是去看了吗?真让人羡慕啊!” 对于孙会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因为西晋的驸马都尉要求很严格,一是看家世,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目前来看,地位最低的驸马都是出身县侯世家,而琅琊孙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两千石寒门,差得很远; 二是看长相,驸马的长相不一定要多么雄伟英武,但至少不能丑陋,而孙会生得矮小,脸型似猴,也是不符合标准的。 孙会自己其实也知道自己不行,可正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才偏偏会产生这个愿望。 可孙秀听了后却毫无在意,他就像等闲般说道:“小子不用羡慕,既然你今天说给了我听,那我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阿父做得到?” “现在做不到,不过我已经请过天官了,天官说乃公福运如烧,有贵人襄助。以乃公的才智,又有了贵人,还有什么做不到!” “这不,今天,我们便是要去见贵人!” “贵人?” “对!当今天下,最炙手可热的贵人!” 是的,孙秀此时正前行在与人潮逆流的道路上,他要驶出洛阳城,然后一路往邙山西北处,在那里,有着全天下最奢华的园林,金谷园。 而在金谷园中,如今正住着大晋中最有权势的贵公子——鲁郡公贾谧。 在贾后当权后不久,她就拆分了国家惯设的三省。把其中起草诏书和撰写官方文书、留存官方档案的中书省,一分为二。 起草诏书的部分仍然是留给中书令张华,但对于撰史和存档的部分,则是悉数交给了侄子贾谧,专门成立了一个秘书省。 看上去贾谧秘书监的官职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官场上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十九岁的秘书监,才是国家真正的宰相。 他有权过问三省内的所有诏书,不合他意的,全部不能发出去。他也能联系皇后,直接插手整个朝堂的人事,加上皇后几乎对这个亲侄子言听计从,也许可以这么说,他才是如今大晋的真皇帝。 所以在这一个月里,贾谧在洛阳的地位直线上升,石崇几乎是拱手把自己的金谷园让了出来,请贾谧到馆阁中入住。 听说他喜好文章棋乐,洛阳的文士们也纷纷巴结他,前赴后继地跑来金谷园中召开文宴,只要贾谧不说停,几乎每日都能看见一些名士在那里歌功颂德,诗歌多得好似流水一般。 孙秀今日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下了牛车,让儿子在车中等待,自己则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向金谷园主院。这是他第一次来金谷园,一面走一面震惊于金谷园的奢华与豪丽时,同时又色眯眯地扫视着往来侍女们的身姿。 与儿子一样,孙秀也是一个好色之人。只不过他的好色不是来源于对美色的倾慕,而是来自于对自身的憎恶。孙会长得丑陋,他作为父亲,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孙秀名字虽然带个秀字,可看上去却和秀毫无关联。他个子矮小,眉头早早堆满了皱纹,旺盛的精力和用不完的心思,又使得他的发际线不断后移。 加上脊背佝偻,体型削瘦。如今才三十岁出头,和陆机差不多年纪的他,看上去极为猥琐。如果说孙会只是脸型类猴,那么孙秀就是气质如猴了。 他在路上对领路的侍女调笑说:“都说金谷园的楼阁天下第一,我看说得不对,孙某从小到大三十余年,除了公主外,还没有见过像姑娘这么漂亮的佳人。” 孙秀的气质固然猥琐,但到底是金谷园的客人,说得又是奉承话,语调顺滑自然,天衣无缝,侍女也不好回绝,捂嘴笑说:“孙公谬赞了,妾身不过是石府的一个普通人罢了,若论漂亮标致,府中大有人在。” “真的?”孙秀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的。” “天官在上,还有比姑娘更标致的人?” “孙公何必说笑,当今洛阳,谁家的女儿最美,这不早就是公论了?” 孙秀自然知道,侍女说的是王衍之女,现在的鲁公夫人,王景风。但他还是嘻嘻笑道:“可惜啊,在下福薄,没见过鲁公夫人,所以也不好说。” 他如此油腔滑调,侍女也有些放开了,回应道:“不过在我看啊,鲁公夫人固然美貌,但还是名不符实。” “哦?莫非天外有天?” “是啊!要真说什么叫绝色,美得无与伦比,比起绿珠姊,鲁公夫人还是要差一些。” “绿珠?” “是啊,我们大人曾有一名侍妾,就叫绿珠,那真是,美得让人自惭形秽,不知该怎么形容。我只能说,天下应该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 孙秀听得大为好奇,他问道:“那为何我从未听过她的名声?” “唉,还不是遭了那次劫。”侍女叹道,“也不知哪里跑来一伙贼人,不仅劫财,还把绿珠姊也劫走了,至今都没有音讯。” 孙秀顿时恍然,知道说的是四年前那次震惊洛阳的大劫案。 同时他又感到一些好奇,大家都道是石崇被劫了许多财宝,不料竟还被劫走了一名美人儿,只是什么样的美貌,竟然能得到如此评价? 他想不出,只能自我惋惜道:可惜,美人配英雄,像我这样天字第一号的聪明人物,竟然没落到我手里! 于是他又问:“既然是这样标致的美人,石使君难道没派护卫吗?” “我家大人平日生怕别人看到绿珠姊,甚少让她在众人前露面,也怕侍卫起了什么歹心,想着园中剑士极多,保护也够了,就不愿在她身边配侍卫。绿珠姊为人孤僻,也不愿要什么侍女,这才被人家轻而易举地劫了……” “唉,石使君还是怜香惜玉了,如果是我,直接在绿珠姑娘脖子上锁一条铁链,劫匪要带她走就必须砍头,哪还有这么多事?” 孙秀这发言过于惊世骇俗,本来侍女还打算和他玩笑两句,此刻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一路上也不再有任何言语,等到了金谷园的主院后,她微微行礼,便逃也似的走了。 大堂的门此时开着,孙秀稍微走了几步,便听到里面有人在吟诗: “太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 峻极周已远,曾云郁冥冥。 梁甫亦有馆,蒿里亦有亭。 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长吟太山侧,慷慨激楚声。” 诗是好诗,文采斐然,不过诗中的意境却有些媚俗了。简单来说,这首诗就是歌颂泰山,夸赞泰山何其宏伟,耸立似可达天庭,泰山何其瑰丽,奇景如神鬼云集。 这是典型的以物喻人,而比喻的对象也不难猜出,当然是如今的金谷园主人贾谧。 但堂中的人似乎听不出诗意的下成,一首念罢,满堂都是喝彩之声。孙秀往内一望,发现竟然都是些名人。 “好诗!”刘琨刘舆兄弟都在击节赞叹。 “士衡好文采,我自愧不如。”黄门侍郎潘岳也笑着捻须。 “好一个‘长吟太山侧,慷慨激楚声’!士衡这比喻真是绝妙!只有在鲁公身侧,我们才能报效国家,发出慷慨之声!”新任镇南将军石崇也在大声翼赞着陆机的新作,表情兴高采烈,回味无穷,只是言语之间毫无名士该有的矜持。 而作诗的陆机却低着头,好似很尴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坐在中间的贾谧有些无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被人吹捧都是一种享受,更何况是被一众文坛名士所吹捧。但到了贾谧这个位置,吹捧就有些司空见惯了。 毕竟太轻易得来的东西通常不被珍惜,费了一番功夫的才格外让人觉得有意义。 所以这时候的他,在吹捧声中微微瞑目,好似听了一首摇篮曲,一时魂飞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孙秀在门口站定了,往一旁的仆人耳语几句,那仆人便又走到贾谧身边耳语。堂内的诗会一时都安静下来,等待着贾谧的反应。 “喔?赵王的长史来了?”贾谧睁开眼睛,敲着桌案道:“让他进来。” 孙秀闻言,连忙趋步进来,极为顺滑地跪倒在地,高声说:“在下见过鲁郡公~~” 他身材矮小,跪下的时候过于利索,活像一只老鼠飞滚在地,场面非常滑稽,在场的名士们都忍不住低声嘿笑。 但孙秀却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在他看来,让别人看轻自己是一种智慧,扮丑角也没什么不好。一来能够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二来能够暴露对方的本性,三来能够打消对自己的戒心。有这三点,未尝就不能反客为主。 贾谧确实被孙秀逗笑了,他说:“抬起头来。” 孙秀就抬起头。 “你就是孙秀?” “是,小人就是琅琊孙秀。” “你这个姓看来是有传承的,确实很像一只猢狲。”说到这,贾谧摇摇头,漂亮的脸上掺杂着笑意,忍不住拍手道:“赵王怎么会用你这样的人?他不要脸面吗?” 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但孙秀却恍若未闻,他颇为自得地说:“赵王殿下是宣皇帝的儿子,脸面自然比旁人厚一些。之所以能重用小人,无非是因为小人有用。” “有用?什么用?你会猴子叫吗?” “小人不会猴子叫,倒会鸡叫。”说罢,他毫无芥蒂地叫了一声,当真如公鸡打鸣,惟妙惟肖,又引起一次哄堂大笑。 而后孙秀说:“不过赵王殿下重用小人,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在下修道。” “修道?” “小人从小就入了天师道,修行阴神之法,一直修到山灵入体,地官护丹的境界。我师傅说,小人这幅寒碜面孔,多半是受了山灵入体的影响。” “不过嘛,有得有失,然后在下就多了些本事神通,靠着这些本事神通,在下赢得了赵王殿下的青睐。” “神通?”这下把贾谧的兴趣调动出来了,他前倾身子,笑问道,“你有什么神通。” “在下有三样神通。” “第一样,是攒福除厄。” “世人皆有恶行,恶行便会造成罪孽,罪孽便会带来厄运,厄运便会影响福寿。只要有人能在小人面前忏悔罪孽,小人便能施行法术,上达天听,消除他的厄运,为他延年益寿。” “第二样,是炼丹寒食。” “人身有清浊二气,清气使人上扬,浊气使人昏沉,所谓羽化之说,无非就是去除人的浊气,凝练人的清气。人想要凭自己修成,实在是难上加难,但佐以丹药,便能事半功倍。即使不能真的羽化,至少也能神清气爽。” “第三样,是多子多福。” “这恐怕就不足以跟诸位细论了。” 说到这,孙秀毫无形象地猥琐嘻笑起来。 而在座的诸位文士也对此下了定论:好纯粹的一个小人!不仅毫无士人的风骨,甚至连体面也不要了!赵王能够重用此人,可见德性也有些过于低下了…… 但贾谧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人,赵王要是有什么品德,那才会让他为难。 于是他展颜一笑,徐徐问道:“你知道我叫你来,是干什么吗?” 孙秀回答说:“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只要鲁公吩咐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去干什么。” 面对如此无耻的谄媚,贾谧也有些不自在了,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皇后最近念及一件事。” “梁王的年纪太大了,让他去坐镇关中,负责军事,似乎有些不近情理,毕竟还是要关照老人嘛!” “但长安也不能没有宗室坐镇,所以最近在考虑,到底让谁去代替梁王。” 孙秀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皇后猜忌梁王司马肜,已经后悔让他坐镇关中了,但至于让谁去接替司马肜,贾后还没有下定决心,想必接下来,鲁公就要开条件了。 果然,贾谧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可以考虑一下赵王,毕竟他是梁王的幼弟,宣皇帝的子孙,但皇后那里还是有些疑虑。” “疑虑?”孙秀连忙膝行靠前,低声问道;“皇后有何疑虑?” “国家这两年封赏过多,国库颇有些亏空,这天下的藩王虽多,却没有几个忠臣,看不出宫中短用……” 孙秀连声道:“鲁公,赵王就是忠臣!赵王就是忠臣!” 随即又低声许诺道,“鲁公,赵王殿下这些年略有积蓄,愿献上一万金为太后解忧。等到了长安,更会忧心国事,每年都会给宫中献上万金,决不懈怠!” 贾谧微微点头,笑道:“你还算是个忠臣,我会把你的话上报给皇后的。想必皇后也会这么认为,好好地重用赵王殿下。”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小要求。” “嗯?鲁公请说。” “新任的夏阳长刘羡,那是一个刺头,你肯定不会喜欢他。等你到了关中,想点什么法子,给我好好整整他,如果他不识趣,直接整死了也行。” “这样啊,鲁公的意思,小人了然。”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在陆机等一众名士的注视下,赵王长史孙秀,志得意满地踏出金谷园,他仰望天空,心想:熬了这么多年,天官庇佑,当真是时来运转了! 走了几步后,他又想:该去哪里整个美人玩玩呢? 至于什么贾谧、刘羡、陆机,出了府门,这些人名没在他的欢愉里留存片刻。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华鄂桂的1500点打赏~ 第二章 河东薛氏(4k) 南飞的大雁高翔在蔚蓝的晴空上,可以看到夏阳城那破旧的城墙。 它的左边是湍急的大河河流,右边是高门原的树林,一直蔓延到远方高耸的嵬山处,而近处接着的,是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的街道。 这边到处都是丘陵和山塬,在夏阳的更北面,还有象山、狮山、龙门山、苏山、香山、高祖山等山峰,占地极广,耕地却有限。不过也正因为地形险要,它成为了帝国在西北疆的边境之一。当年也是在此处,魏文侯建立少梁城,作为魏国在河西最重要的据点,成为了魏国霸业的象征。 但也因此,层层叠叠的丘陵,让一个腰间配剑头戴斗笠背着包裹的年轻人,在这里迷了路。 横亘在城东河边的干涸路上,他向在田里割粟的农夫大呼道:“喂!老伯!夏阳县城怎么走?” 农夫拿着镰刀站起来说:“你是河东来的吗?” 农夫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却又问他另一个问题。 年轻人说:“是啊,我姓薛名云,是来夏阳探亲的。” “探亲?现在县城里没几个人了,哪还有人可以探亲?” “这位老伯,我是来找我三兄的,他正在当狱司空,姓薛名兴,肯定在县城啊!” “哦,原来是薛县吏的兄弟,难怪也是一脸愣相。” 那年轻人拿着斗笠,苦笑了一下。 “莫非我三兄平日里出了什么差错,惹得大伙不高兴了吗?为什么要说他一脸愣相?” “唉!你三兄还算好的,只是愣头青,不干事。县府另外的几位贵人,那是一脸坏相。隔三岔五就有马贼跑来打劫,搞得民不聊生,他们不仅不管,还照常收租收税。这几年年景又不好,原本城郊还有些人,被这么一搞,基本都跑光了。” “啊!原来如此,这里闹马贼吗?” “没错!还不只一伙马贼,我们夏阳真是有福气,小小一个县,盘了四伙马贼,轮番来我们这打秋风,多少人都被吓跑了……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有十亩熟田,我也巴不得跑路。” “这里的生活这么艰难吗?” “是啊,不多说了,我要赶紧把粮食收了,免得被马贼惦记。” “可怎么去县城呢?大伯,您还没告诉我。” “嗨,我都差点忘了。其实没多远,你看到前面那座山梁没有?是它挡住了你的眼睛,你越过去,往西南处走两里,自然就看到城墙了。记得快些走,等会天黑了,北面的马贼就要来回活动了。” “哦!谢谢你,打扰了。” 说着,薛云拿起斗笠往农夫所指的山梁处走去。 薛云今年刚元服,但体格魁梧,已接近七尺高,衣着虽然朴素,但却盖不住他良好的修养。他仰望着天空吱喳而过的飞鸟,旋即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梁: “这真是一个破败的地方,三兄在这里做官,也真是不得已。” 虽然已经进入了秋季,正是该落叶纷纷,万物凋零的时候,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确实让薛云感到破败,因为除去山间尽染红黄的林叶外,山塬间到处可见破败的房屋,墙上爬满了枯藤,顶上的茅草发出腐烂的味道,露出一个又一个大洞,阡陌间的田野更是抛了荒,大片大片的杂草逆着季节疯长,不时可看见狐狸和老鼠在其中穿梭。 而在这荒芜的尽头,就是夏阳城了。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亲眼看到夏阳城后,薛云还是难免震惊于它的萧瑟。按理来说,不管一个县城再怎么衰败,城外至少还是要有一个集市的,可眼前的这座老城,竟然空空如也,甚至城外的民居都没有几个,放眼望去,甚至城墙还有一些裂痕,看上去如不及时修葺,就有塌陷的风险。 他继续往城中走,此时天色稍稍有些暗了,明明走在官道上,可一路上却没遇到几个人,一直走到城门处,他才看见了几名县兵。 这些县兵见一个魁梧的生人过来,先是警惕,上前说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薛兴的兄弟,薛云,请问他在城内吗?” 薛云递上名牒,经过检查后,为首的县兵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说道:“原来是薛司空的兄弟,他就在县衙,我带你过去。” 到城里才有了一些人烟,可以看见一些炊烟,但薛云敏锐地感知到,街道上的人们也没有什么生气,他们眼中缺少一种名叫希望的东西。 即使进了县衙也是如此,里面的人大多是百无聊赖,无精打采的,一看对生活得过且过,这种氛围是会感染的,薛云刚刚进来就觉得焦虑,他在想,三兄变得怎样了呢? 好在他很快见到了薛兴。 时年十九岁的县狱司空薛兴正在桌案上翻阅案卷,他紧皱着眉头,似乎想从书卷上看出花来。而听到敲门声后,他抬头,先是一愣,随后是一喜,但紧接着,笑容中又渗出些尴尬来了。 “四弟,你怎么过来了?” “秋天了,阿母让我给你送些衣服,还有酱菜。” 兄弟两人阔别数月,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真到了见面时,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变成一句:“先吃顿饭吧。” 此时距离晚膳时间已经很近,薛兴没有到县衙和同僚们一起堂食,而是带着薛云到自己的私房内,摆了一张长榻,而后去街上端了一盆狗肉回来,然后找了个铜锅,开了壶黄酒,两人就这么一边吃喝一边谈天。 薛云闻着肉香,夹了一块扔进嘴里,笑道:“我来的时候,看城里这个模样,还以为不会有狗肉店呢!” “再穷的地方,可能没有牛肉,但鸡肉、狗肉总是有的。” “唉,虽然早听说夏阳落魄,但怎么说,这里和汾阴只有一河之隔,以前也是一样的富庶之地,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你这话讲得,在汾阴的时候不就该听说了,我们这里马贼闹得很凶。” “县长呢?县长不管吗?” “上任县长已经挂印辞官半年了,这半年来,都是南边颌阳的张县君兼管,他那边情况虽比我们这边好些,但也就是寻常,顾不上我们这边。我们这些人,没干什么事,还能领些钱米,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唉。”薛云忍不住道,“既然这里如此落魄,三兄又何必在这里空耗光阴呢?” “我也想在汾阴做官。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蜀汉遗臣之后,不是正经的河东人,本地的那些大族,都叫我们蜀薛。那自然好地方的官职,早就被他们占完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我?有的做就不错了。” “可不是说,葛二伯在郿县做县令吗?他是诸葛丞相的孙子,和我们家是世交,去郿县也强过在这里啊!” “还是要避嫌的,而且葛二伯当了五年县令,马上要升郡守了,还是别给他添麻烦吧。” 酒入愁肠,兄弟两人的话题也多了起来,薛兴不太想谈自己的处境,就问薛云说:“最近家里,阿父阿母还好吗?” “他们两人啊,身体还好,就是精神还没缓过来。” “还是为大兄的事情?” “当然是为大兄的事情。他那样一个大力士,身高一丈,可是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大人本以为大兄武力天下无匹,所以就安排他到镇南将军手下去,想着一定能闯下一番功业,结果却是这么个结局,他怎么可能受得了?所以他近来脾气坏得狠,训人的时候,力气几乎能打死人呢!” 说到这,两人都不禁叹了一口气,大兄薛勇的死,对薛氏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的父亲薛懿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寄托在薛勇身上,可现在一切都化成泡影,河东薛氏的崛起,一下就变得遥遥无期了。 薛兴安慰道:“不过大兄也不算枉死,才过了三个月,害他的楚王一党也覆灭了,大兄泉下有知,恐怕也会瞑目吧。” 不料这句话一说,薛云顿时警惕起来,他转首环顾左右,见门外和窗外都没有什么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过身子,对薛兴说道: “三兄,这次我来这里,就是给你带个消息,很重要。” 薛兴有些莫名其妙,他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事情?搞这么神秘兮兮的。” “就五天前,一个洛阳口音的人来了我们家。” “洛阳?是大兄认识的人吗?” “是,他说是大兄的好友,这次来,是告诉大人,杀大兄的,不是别人,正是安乐公世子。” “啊!”薛兴大吃一惊,他失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大人不是常说,我们家的主公就是安乐公吗?” “是这么一回事。可据那人说,这位安乐公世子虽然平时作风,表面和善,但实际上为人卑劣,贪图名利,投靠楚王一党,想借机上位。明知大兄和他有故,却还是不顾旧情,这才阴谋害死了他。” “竟有这种事?真是枉为昭烈子孙!死了也活该!” 薛云说:“可楚王虽倒了,这位安乐公世子却托了关系,侥幸逃了一命,只是从五品京官贬成了七品县长,这事就算不了了之了。” 听到这,薛兴的脸色也黑了,他叹道:“朝廷也真是昏聩,冤枉忠臣,放纵奸佞,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但这不是最紧要的。”薛云压低了声音,指着当下道,“最紧要的是,你知道他下放的地方在哪儿吗?” “在哪儿?”薛兴先是茫然,但看着兄弟的手势,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在夏阳?” 薛云点点头,坐回去道:“就在夏阳。” “消息确信吗?他若有关系,怎么会被贬到这种地方?” “那人说,是因为他得罪了鲁公,有关系也没什么大用,所以,现在是我们报仇的大好良机。只要伺机杀了他,不仅可以报仇,还能替鲁公出气,鲁公会酌情提拔一二,虽不能安排个京官,但安排个太守还是没问题的。” “结果呢?大人答应了?” “嗨!大人没答应!”薛云忿忿道,“他说,如果只是说报仇,倒也没什么,但这事若是沾了什么功利,那来人就并不可信,所以就把他赶出去了。” “大人还对阿母说,听说小主公幼时过得很苦,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薛兴有些失笑,说道:“大人都没见过他,就敢这么说?” 薛云也道:“他们那代人,对故国都有些迷恋,都什么年代了,还叫一个没见过的人小主公。” “不过大人也有些不自信,说既然如此巧合,三兄你不妨酌情看看。” “看看?什么看看?” “让三兄你看看,这个安乐公世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是一个小人,你杀了他,既给大兄一个交代,也能飞黄腾达,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他不是小人呢?” “不是……不是就不是呗,总不能指望走他的关系吧?要是准备这么干,指不定哪里就会冒出什么谣言,说我们打算复国,然后害人害己。” 薛兴默默无言地看了薛云一会儿,感叹说:“我明白了!” 见三兄应承下来,薛云也松了一口气,他举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屋外的景色,摇头说: “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大人虽然很唠叨,但有一句话我觉得还是有道理。先做好眼下吧。” “三兄你这个地方,真能熬出头吗?我看着这县里怕不是两千人都难凑。我们这位小主公来到这里,不管人怎么样,恐怕很难把政绩做上去哟。” “谁知道呢?”薛兴也饮了一口黄酒,看着屋外渐渐昏黑的天色,喃喃道,“我听说,真正的高人,做事总是出人意表的,你我不过是普通人,想这些也没用。” “那三兄平时在想什么?” “只想自己学会的东西多一些,能够替百姓做的事情多一些,不挨夏阳百姓的骂,不被人戳脊梁骨,我觉得就很满足了。” “但可惜啊,现在我差得还很远……” 说到这,他叹气起身,看望屋外高山的身影,那是见证过无数英豪的山峰。无论在多么黯淡的年代,总有人站在山下,总有人想成为其中留名的一个。可真能实现的秘诀是什么,却很少有人知道……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章 在老师的灵位前(4k) 这是新任夏阳长刘羡第一次出远门。 说来惭愧,虽然刘羡至今已有十九岁,但是在这十九年不算短的岁月中,他到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洛阳往东六十里的偃师。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刘羡读得书虽多,却始终围着洛阳打转。他虽然听过很多遥远的地名与奇景,但却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眼见过,想象就难免会有偏差,无法得到自然的真正洗礼。 因此,当刘羡离开洛阳,沿着谷水一路向西,进入函谷关后,一路的所见所闻都让他倍感震撼。 刚入弘农时,秦岭群峰竦峙,在天际连绵起伏,如同一个个巨人携手而立。而脚下道路节节攀升,四处可见悬崖峭壁,奇石怪岩。或如刀片般薄削直飞,或如拳头般峥嵘浑厚,或如人面般刚毅坚定,这些都让刘羡耳目一新。 而当他走过弘农,抵达潼关,在麟趾原遥望来时的道路,只见来时巍峨的群山,此时已如同一朵朵远去的浪花,那些人们艰难跋涉的羊肠小道,如今看上去,更似一条可随风消散的细线。往来的行人就如同一只只蜘蛛,依靠着这条线在天地间来回纵横,不至于迷失道路。 刘羡再转过头,去看他将要走的路,秦岭依旧大气磅礴向西飞去,但眼前却陡然开阔,因为北面的中条山已经走尽了,可以看到广袤无垠的八百里秦川。在潼关对面的就是风陵渡,黄河自北浩荡而来,在此处与渭水相交汇,而后划出一个壮观又罕见的直角,溅起水花无数,继而折向东方滚滚而去。 “表里山河,真是名不虚传!”郤安见此美景,不禁感叹。 “从这里看山河,人真是渺小啊!”张固也说。 “真是沧海一粟!”刘羡极为感慨地对两位朋友道,“可如此渺小的人,也能在这世间开出一条道路,站在这高山之巅,看白云舒卷,河水滔滔。” “数千年来,人们都往返在这秦岭古道之间,历经流离失所,天灾人祸,而始终顽强拼搏,生生不息。” “大哉!壮哉!愿天佑吾土吾民,永生不息!” 然后他们继续往西走,在抵达夏阳县之前,刘羡要先去一趟长安,面见一趟坐镇在这里的征西大将军,也就是梁王司马肜。 沿着渭水一路西行,秋天的关中平原确实比想象中的要更加壮丽。以静静流淌的渭水为分界线,秋意在左面的秦岭上如火焰燃烧,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渲染成霞红。而在右边的平原上,秋意是一片平坦似收割过的田野,大地,枯草,粟穗,黄花,阳光,共同组成了一副金色的奇观。 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刘羡在进入关中平原后,总觉得天上的云离自己更近一些,河流和天空也都蓝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离开了洛阳吧!虽然那里是刘羡的家乡,但实话实说,那恐怕也是整个世界最沉闷的城市,气氛压抑得仿佛随时会有暴雨,如今虽然有一些离开故土的感伤,可刘羡也感到一种鸟出樊笼的自由与快乐。毕竟踏遍九州的山川风光,是他儿时就有过的梦想,虽然目前是因为发配而踏上旅程,这份感动也不会消失。 等踏过渭水桥,抵达长安城,在这座两汉数百年的都城里,他更是感慨。这座城市的繁华虽逊色于洛阳,却又别有一股刚健雄浑的气息。更准确地说,不像洛阳那样文质彬彬,但质朴中又充满了活力。 当天他就去拜见梁王司马肜,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位救了自己一命的宗王领袖。在出狱之前,这位宗王就已经离开了洛阳,大概也就比刘羡早七天抵达长安。 刘羡到征西大将军府拜见的时候,梁王正在书房里逗弄一只鹦鹉,正是祖逖送的那只。 刘羡说:“夏阳长刘羡拜见梁王殿下。” 司马肜还没回话,鹦鹉先叫起来了,高声说:“殿下万福!多子多福!” 这搞得司马肜很尴尬,好在刘羡绷住了神情,司马肜也就当做无事发生,拿了块白布把鸟笼遮住,随口与他道:“你就是刘羡?” “正是,未能拜谢殿下救命之恩,在下深感惭愧。” “咳,收了你两万金,也算不上什么救命了,你不嫌我要价高,我也就过得去了。”司马肜非常洒脱地到木榻上坐下,拍着桌案笑说,“托你的福气,今年我也能把洛阳的府邸好好翻修一下,在别院里建两座楼阁了。” “殿下怎么不在长安建?” “哈哈哈,我看你是明知故问,皇后能让我在这里呆一年?不可能的,她怕我,半年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肯定有人替我,不是赵王就是河间王,到那时候,就是你吃苦头的时候了。” 刘羡闻言,也不禁有几分失笑道:“殿下还真是个敞亮人。” 司马肜抿了一口茶,叹道:“在我这个位置,不敞亮是活不长的。” 他又道:“你知道夏阳是个什么地方吗?” 刘羡答道:“古之少梁,秦晋必争之地。” 他稍一停顿,又说:“不过朝廷把我发配到那个地方,恐怕情形很坏。” “是很坏,这几年又闹旱灾又闹马贼,一个汉时万户的县城,据说现在不到千户,民生凋敝的厉害。” “我反正待不了多久,也不指望你能做些什么。但是我走后,你会遇到什么,我只能说好自为之。” 刘羡对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连这点坎坷都迈不过去,他又怎么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所以也只是笑笑,就当无事发生。 到这就算是聊完了,刘羡正准备起身告辞,不料突然被梁王叫住,问道:“我听说,你是阮咸的弟子吧?” “是,我曾在阮庄随小阮公学习了五年,五年前他来关中就任始平太守,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五年啊!时间真快!”司马肜感慨了一句后,对刘羡道,“我也送你个顺水人情,在去夏阳就任之前,你可以再去始平一趟。” “啊?” “昨天收到消息,说是阮咸已经病危了,恐怕挺不住几天,你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刘羡先是一愣,随后大惊,连告别的话也忘了说,慌不择路地就往外赶去。 此时郤安和张固正在府外等待,见刘羡铁青着脸,话也不说,就急匆匆地上了马,往城外赶。等刘羡骑马跑出百余步外,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没追上刘羡。 刘羡确实慌了神。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他爱的人,他在乎的人,但是能够真正得到他尊敬,并且启发了他灵魂的人却很少。这十九年来,张希妙让他相信希望和爱,陈寿维护了他阅读的兴趣和英雄的梦想,但在人格上,是小阮公对他塑造的最多:无意无念,直面本我,宁静淡泊,放下所执。 其中虽然有很多理念违背了刘羡的人生信条,但刘羡还是很仰慕小阮公身上的洒脱,情不自禁地试图往他身上靠近。很多次刘羡感觉自己的思绪走到死胡同时,都是运用了小阮公所教会的“无用之用”,才又走到海阔天空。 所以在刘羡的心目中,小阮公这样的思想飘逸的人,人生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因为他的思绪像风,不会被任何事物所牵挂。 可任何人都是会死的,这项铁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感到绝望。为什么人会死呢?为什么生命不能永远的停留呢?为什么时间不能一直在快乐的时刻呢? 刘羡已经不去想这些,他策马狂奔在官道上的时候,只觉得一定要见到老师的最后一面。小阮公对于他来说,早就是父亲一样的角色了,哪怕相隔时间再久,这种情感也不会改变。 始平郡郡治是在槐里,距离长安不算远,也就九十里路程。刘羡的坐骑翻羽马是精心培育的千里马,纵情狂奔下,下午未时出发,结果傍晚酉时就抵达了。 此时正是黄昏,可刚到城下,刘羡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因为他看见了满城的白幡。 他下了马,穿过城外的集市,走到城门前,向城卫们问道:“城内是谁去世了?” 城卫答说道:“还能是谁?我们阮使君气疾发作,今天早上不治身亡了。” 听到这句话,刘羡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也跟着麻木无力,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阵,恰好郤张二人也骑着马赶到了,刘羡就又说:“麻烦给我带个路吧,我要给小阮公上个香。” “您是阮使君的熟人?” “我是小阮公的不肖弟子。” 这么说着的时候,刘羡的心中满是悲伤,走在入城的路上,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童年时自己在小阮公手下学习的一幕幕。 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在阮庄前坐等,未见小阮公其人,先闻小阮公其声。那一声印象深刻的长啸后,小阮公这才与自己见面,他没有嫌弃自己的出身,也毫不在意在士林中的影响,反而一开始就大笑,他的笑声就像清溪激石,让人的心情变得干净。 之后有一段日子,自己对无所事事感到不满,顶撞了小阮公。现在想来,说的那些话真是不太礼貌,可小阮公却付之一哂,反对自己青睐有加,之后教导自己剑术、马术、乐曲、清谈。那段时光真是开心,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自己都还清晰记得。 刘羡最感激的还是在母亲去世前后,自己非常苦闷,一度想要拒婚,是小阮公担起了担子,为自己安排好了定亲的所有事务。可以说,没有小阮公,就没有自己的姻缘,也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也不会在之后受到嵇绍、山简等人的提携。 可以说,小阮公是自己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贵人,他对自己没有要求什么回报,却一直在默默地付出。可自己难道就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吗?身为弟子,不仅连一次汤药都没侍奉过,而且连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实在是过于不孝了。 想到这里,刘羡悲恸不已,心中更是如刀绞般难受。 而此时另一边,听说刘羡来了,郡府的阮咸家属都吓了一跳,他们连忙出府迎接。刘羡到的时候,见府中男女老少几十人身披孝衣,站在中门两旁。小阮公的夫人赵氏站在正中,刘羡一见到她,便双膝跪倒在面前,惭愧道:“师母,学生来迟了……” 话未说完,眼泪已一串串流下来。阮玄、阮瞻这些阮氏族人也在,他们也都在放声痛哭,几人一一问候后,刘羡就又到灵柩前,去看小阮公最后一眼。 可在看到小阮公的那一刻,刘羡愣住了。 在棺材里的小阮公,还是像五年前分别时一样,面目清瘦却红润,双目紧闭而眼角温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好像正在做梦一样。时光和疾病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像是随时会醒来,笑着对刘羡说:“哟,怀冲,你来看我啦!” 虽然小阮公已经去世了,却也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痛苦,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刘羡忽然又觉得,自己之前的哀伤似是多余的。老师是那么豁达的一个人,自己又为什么要这样地拘泥于肉体的腐朽呢?小阮公是一个修老庄的人,庄子在妻子去世时放声唱歌,他去世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师母赵氏走过来,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对他道:“怀冲,你老师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 “他说他生前没什么遗憾,孩子们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收了你这样一个弟子,唯一可惜的就是,看不到以后你成才了。” “他在临死前写了几句话,让我托人带给你。现在你既然来了,我就直接给你吧。” 说罢,赵氏递给刘羡一张帛布,上面写着很简短的十六个字: “凤兮凤兮,当思高举,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原来如此!老师确实已经看穿了生死,他自知作为往者,时日无多,不可能再有多少建树了,而把对未来的希望放在自己这个“来者”身上,而后把自己比作凤凰。其中所寄托的深切期许,恐怕不是寥寥数语所能表述的。 想到这里,刘羡忍受不了胸中的激荡,一时放声长啸,如巨浪翻滚,淹没了周围所有亲属的哭泣声。 当人们停止了哭泣,愕然地把目光投向刘羡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刚毅,并抽出了腰间的昭武剑,亮出雪白的剑锋。 刘羡对一旁的阮玄道:“还记得老师生前教的《凤栖梧》吗?吹一曲吧!” “可……”阮玄话虽说不出来,可意思却写在脸上:今日是丧事,怎么能吹曲奏乐呢? “老师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想听这首曲子,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刘羡把随身的竹笛递给他,而后又道:“你来吹,我来舞,我要最后为老师舞一曲。” 阮玄本来想拒绝,但看刘羡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一个犹豫,竟鬼使神差地接过竹笛,放在嘴边。 于是清扬的笛声在灵堂响起,刘羡随之而舞,剑光如大雪般铺盖在众人眼中。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章 我的城池(4k) 一直以来,在外人眼中,刘羡其实是一个极为循规蹈矩的人,甚至称得上古板。 当年在随小阮公学习的时候,小阮公明明提倡道法自然,不重礼法。可刘羡一言一行,无不依礼而动,不敢稍有逾矩,这常常引得阮玄、阮瞻等同学哂笑。 但现在,在老师最重要的葬礼场合上,不管是来宾还是亲属,大家都在为死亡落泪哭泣的时候。他这个阮咸生前最看重的学生,竟然拭去泪水,当众长啸,继而又在拔剑出鞘,在灵堂上狂舞一曲。 在这个以孝为首要的年代,不得不说是一种惊世骇俗的举动。 但刘羡并不在意,很多话,说出来苍白又显得累赘,想要他人理解却又不可能让人全部理解。而在这世上,总有这样几个人,其实不用多说什么,他已经能全然理解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知己。 老师是自己的知己,他必然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刘羡想,即使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但只要他将自己的回应融入在这一场剑舞里,老师的在天之灵,就一定会为此感到欣慰。 而在场的所有人,也无不为刘羡表现出来的决心所感染,他们虽然还是觉得荒唐,但见刘羡眼中决绝有若含铁,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何况刘羡的剑舞流畅如行云,虽然是左手剑,也颇为赏心悦目。一曲舞罢后,刘羡又神色自若,好似寻常。 在这种气氛下,大家便只当是亲眼见证竹林七贤与弟子间的又奇闻轶事了。 当夜刘羡便在郡府住下,但也仅仅是一夜而已。次日一早,他就打算和师母还有阮瞻他们告别,毕竟自己是被贬之身,不能在别的地方过多停留。 但早上的时候,他刚穿戴好衣冠,打开房门,便见一个青年人堵在门口,对着他拘谨地微笑。 “刘县君早上好啊!”虽然青年人的语调比较恭敬,行礼也非常标准,但光看他犹如马脸般的长面,还有高高隆起的鼻梁,还有饱经日晒而形成的褐色糙砺皮肤,微微发卷的长发,不难猜出,他应该是个氐人。 “你好啊!请问你是……” “喔!在下吕渠阳,是小阮公的学生,随小阮公学习了有三年吧,一直久仰县君的名声。” 老师收了一名氐人做学生?刘羡一时感到有些奇异,虽然这些年来,洛阳也有不少胡人拜师中土名士,但他们基本都是如刘聪这样的胡人大贵族子弟,而看眼前的这个吕渠阳,他应该小有家资,但在氐人中应该也算不上高贵。 吕渠阳显然看出了刘羡的疑惑,他解释说:“在下虽是略阳氐人,但一直心向王化,十四岁时就下陇到关中游学,可惜苦无名师指导,一直无有所成。直到三年前,一夜我心中苦闷,便在月下吹奏胡笳,老师闻而心喜,这才把我收入门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确实是小阮公会干的事情,刘羡闻言不觉一笑。他回首细细打量吕渠阳,又问道:“渠阳这么早来找我,是老师有什么嘱托吗?” “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哦?怎么说?” “在下想跟随县君左右。” “嗯?”刘羡听闻此言,不由吃了一惊,“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在下虽随老师学习三年,可许多典籍都还未入门,如今老师撒手西去,在下就又要重头学起了。老师在世时和我说,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县君,若是我无处可去,不妨随县君就学……” 听到这里,刘羡有些好笑,他第一反应是想推辞,毕竟自己才十九岁,此前从来没有给人当过老师。何况听刚才的话,这个吕渠阳和自己一般年岁,自己来教他,何等尴尬呢? 但他看到吕渠阳脸上那股忐忑的神情,又不觉有些心软,自己当年第一次去阮庄,也是这样的忐忑心境吧。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拒绝对方的理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给幼童发蒙,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何况,听说关中的羌胡非常多,自己确实也需要一个熟悉关中和胡人情况的向导,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师弟非常合适。 这么想着,刘羡很快下定了决心,他笑道:“渠阳,我要去的夏阳可是个苦地方,你受得了吗?” “放眼天下,除去洛阳、长安、邺城、许昌这寥寥几个地方,还有什么地方不苦呢?” 这一句话说出来,颇有悲天悯人的气质,刘羡顿时对吕渠阳刮目相看,说:“你会写文书吗?” “随老师这段时间,看郡府里写过,知道个大概,但还没亲自写过……” “那也够了,若你不嫌麻烦的话,就给我当个书佐吧。” 吕渠阳顿时大喜过望,拜礼道:“多谢县君提携!” 过了半个时辰后,刘羡和阮氏族人告别,正式踏上了赴任之路。 此时已经过了中秋,天气变得更加寒冷,沿路的树叶多开始凋零,然后散发出落叶腐朽的气息,然后下起了一场潇潇轻雨,刘羡一行人便都穿上了一件长袄,外面又加了一件披风。但一路上仍然会觉得有些冷清,大概是关中的天气比关东要更加干凉一些吧。 一路上,刘羡就一面适应关中的天气,一面和吕渠阳交谈,了解关中的风土人情。 “你知道关中有多少胡人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就是听老师说过,雍州七郡,万落以上的大部有九个,万落以下,千落以上的部族有四十三个,千落以下的,就不清楚了。” “落?落是什么意思?” “喔,我们胡人不是用户来计算的,而是以一落为一家,往往一落有七八人吧。”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雍州的胡人怕是快有两百万人了吧!” “差不多吧,我出身略阳,不太清楚,只知道秦、凉的情况,差不多合起来也有两百万人。” 刘羡听闻后,顿时感到极为吃惊,他虽然知道关陇胡人兴盛,却没料到已到了这个地步。 他在中书省当著作郎的时候,翻阅过雍州的户数,那还是太康元年的记载,大概只有十六万户的样子。按照一户五口人的数据来算,仅仅只有八十万人。这些仅仅只统计了缴税的汉人,而且也是十年前的数据了。可无论怎么算,汉胡的人口比例也显得有些过分骇人了。 刘羡又问:“夏阳也有胡人吗?” “肯定是有的,朝廷把我们打散得到处都是,每个县都不会少。夏阳我记得就在冯翊郡最北边上吧,那里除了常年安置的胡人外,应该还有一些边境的羌胡,时不时来境内捣乱。” “国家对你们是怎么安置的?” “其实就是找我们部族的大人收税,如果遇到什么乱事,也会要我们部族出兵协助……” 在和吕渠阳的一路闲聊下,刘羡对朝廷在关中的胡人管理也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简单来说,就是包税制,平日只和胡人的部族首领交通,只要首领交够了足额的税,胡人部族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朝廷是一概不管的。 但朝廷也比较注重对部族首领的同化。几乎所有部族首领都要献出人质,小的部族人质在长安接受汉化教育,比较重要的则到洛阳接受重点关照。且部族不得擅自移动,首领要到征西军司报备,而遇到战事,部族首领也要听从征西军司的调遣。 在刘羡看来,这种政策的隐患还是太大了。虽然从表面上,朝廷对胡人顶层有相当的影响力,但在基层政治上,却事实上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国中之国。征西军司虽然现在还能维持局面,可顶层的关系是脆弱的,一旦征西军司自己陷入衰落,再有外部势力进行搅局,那很容易就能掀起全境大乱。 刘羡此时不由记起江统的胡祸论,不由感到一阵心悸。江统对胡人威胁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但是提出的解决办法却全不可能实现,上百万人的迁徙,又能迁到哪里去呢?怕不是一提出来,反而提前引出大乱。 不过这和自己暂时无关,眼下该思考的,还是该如何准备处理县务。 第五日早上,刘羡一行人淋着雨赶了四百里路,终于抵达了颌阳城,再往上六十余里,就是目的地夏阳城了。 但刘羡没有先急着赶路,而是先在城里,和代管夏阳的颌阳令张浑交谈了一番,先是交接了一番手续,而后是具体了解一下夏阳县的情形。 张浑不算个很和善的人,据说他在官场上做事,从不留任何情面。但对于甩掉夏阳这个烫手山芋,他还是很高兴的。所以对于刘羡的问题,他也是应答尽答,告诫了刘羡好几个要点,希望他能撑得更久一些。 “你等会去夏阳的时候,不要直接去,最好先绕一段路,从我们这渡河到河东,再往北走,等到了汾阴,再渡河过来,这样最安全。” “为什么?” “在两县的官道,已经被一伙马贼占住了,你若直接去,被他们捉住,那麻烦可就大了,他们是敢找郡府要钱赎人的。” “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不从西北绕路呢?” “没办法,绕路西北的话,很容易误入梁山,在那里也有一伙马贼,势力小一些,可也非常凶悍。” “还有吗?” “还有两伙马贼,都在更北边,影响倒没有前两个这么大,你可以放在后面解决。” 说到这的时候,张浑看向刘羡的眼中满是同情,毕竟他深刻地知道,如今的夏阳情况是多么糟糕。 夏阳名为一个县,可实际上县令能够直接管辖的地方已不足一个乡。县内既无人口,又无钱粮,这情况放在全国,也可以说是一等一的难办,到这种地方当县令,几乎可以宣判政治生涯的死刑。很难想象,要怎么才能做出实绩离开这里。 但刘羡的感觉倒还好,他对张浑表示感谢后,并没有听张浑的劝告绕路河东,而是稍作歇息,吃了一顿晚膳后,又睡了一觉,在颌阳城夜禁之前,趁着夜色直接往北赶路。 赶路的时候,郤安有一些害怕,他是一个纯粹的文人,并不会什么防身的武艺,就抱怨说:“辟疾,都说贼人多在半夜活动,我们这个时候赶路,不会被马贼撞上吗?” “这又不是一般的马贼。”刘羡没有打火炬,而是跟着月光的指引分辨道路,答道,“他们现在是占了官道的马贼,闹得人尽皆知,哪还会在乎夜里这点小钱?白日里设卡收税,就足够他们用的了。” 郤安闻言一怔,问道:“设卡?世上哪有设卡的马贼?” 刘羡耸耸肩,指着远方隐约的火光道:“那世上也没有占城的马贼。” 郤安闻言望去,随着马蹄不断前进,原本晦涩的火光逐渐明亮,隐约照亮了烽火台的轮廓,往下可以看到,一个残破的城楼正在黑暗中静静沉睡着,城楼离官道有一段距离,但也说不上远。够刘羡等人遥望城楼中的光影,城楼中的人却见不到月夜下刘羡等人的踪迹。 郤安感到匪夷所思:“这是哪儿?不是县城吧?怎么会有一座城楼?” 刘羡则回答道:“这是七百年前,战国时魏国修的长城遗迹,张县君说,只剩下两座城楼和烽火台了,现在被马贼们占了当做据点,真是可惜。” 此言一出,随行的三人都感到有些沉默,马贼能够这么有恃无恐地占住这里,说明他势力匪小,想要解决掉马贼,更是千难万难。 但刘羡并不以为意,他只是感慨了一番,又继续道:“听说,在夏阳城的西北面二十里,还有一座挟荔宫,是当年汉武帝修造的行宫,在百年前沦为了废墟,如今也被马贼占领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三人闻言更是沉重,感到在夏阳的事务有些无从着手。 刘羡却是兴致勃勃的,在看到那座魏长城烽火台遗址后,就代表自己正式踏入了夏阳境内。现在他在夜色下看到的一草一木,按道理来说,都归属他治理。而刘羡在打量这些环境的同时,心里已经在畅想治理成功后,夏阳繁华的景象了。 正因为现状凋敝,所以彻底改变它后,才会刻上自己的烙印,拥有莫大的成就感,不是吗? 刘羡就以这样的心态自勉,慢悠悠晃到了夏阳城下,此时正是破晓时分,天边的黑暗中仅有一道紫红色的裂痕。在苍穹下,一片寂静的夏阳城宛如死城。 可这有什么要紧呢?刘羡在城门下站定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笑了,毕竟,我有了我的城池。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晚上会有给盟主补的加更。 第五章 刘羡选吏(4k,盟主加更) 刘羡抵达夏阳的时候,离卯时还有两刻,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中。 狱司空薛兴也是如此,最近他有点患得患失,坐立难安。做事时常常心不在焉,上了床榻后又辗转反侧,熬了大半夜后,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刘羡。 大概在四日前,新任夏阳长即将到任的消息已经传到县内,大部分人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对于普通百姓们来说,他们早就对朝廷不抱什么希望了:“再怎么折腾,还能比现在还苦吗?” 对于普通县吏来说,他们对新县长有一些指望,但不多:“希望这个县君别学上一位,至少当两年再辞官挂印。” 对于县中的几位大户人家,还有县丞、县尉等县中高官来说:“有没有县君,这日子不都是一样过?” 这样的生活似乎被施加了永恒不变的诅咒似的,即使天荒地老也不会有所改变。 可薛兴想,这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这个新县长,既不知道这个新县长的过去,也不知道这个新县长的背景。但在薛云来过之后,薛兴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 这是洛阳城中也极为罕见的灼然二品,也是一位极有可能害死了他大兄的人。虽然他对于灼然二品并没有多少概念,但对于他大兄薛勇,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父亲对于薛勇的培养是直接对标关张的,希望他以后能在战场上成为主宰胜负的万人敌。薛兴对此深信不疑,他几乎无法想象,薛勇战败的场面。 可薛勇确实是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只要是死在这位新县君手里,薛兴想,那不管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也一定是一个极端可怕的人。 但这位安乐公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薛兴又想象不出,他只是一想到,这位父亲口中的小主公,如今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县君,浑身就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等待刘羡赴任的时间,真让他如坐针毡。 好在这种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刘羡进入县衙后,直接封住了县门,然后让值夜的县兵们把县衙里的县吏全叫起来,让他们到大堂集合。 喜欢睡觉的人都知道,秋天的梦正是一年中最香的时刻。这时候的床榻,既不像冬天那样寒冷,被子厚得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即使什么都不干也会汗流浃背,哪怕万物复苏的春天也没法相比,毕竟容易感冒风寒。 无论是气温、空气、衣物、乃至于自身的状态,都处在一个最合适的状态。所以秋天人会格外的嗜睡,一度到容易发胖的地步。 而这个时候把人从美梦中叫醒,毫无疑问是惹人反感的。县吏们多是感到莫名其妙,但听闻是新县长赶到,他们也不好发作,只能压着恼火,勉强收拾一番后,就到大堂里集合。 但薛兴听闻县长抵达后,虽然还是有些头昏脑涨,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就像悬着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一面穿戴县吏特制的深衣与介帻,一面在心中想:这个安乐公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出了屋往大堂走的时候,他听到了乌鸦的呱噪,一抬头,又看见了群星和月亮。他又想:不管怎么说,他至少是个很冒昧的人,在这个时间唤人集合,也真是不怕得罪人。 同僚们也大抵是同样的感受,一面走的时候一面相互抱怨:“新县君好不通人情,这么大清早地是打算干什么?” 可走到大堂后,大家顿时又息声了,原因无他,只因他们愕然发现,这位新县君似乎太年轻了。 刘羡此时正端坐在主席上,一卷卷地翻阅县府的账册。 他右手边点了一盏油灯,身边的衙役们则高举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可以看到刘羡面如冠玉,眼中正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而下颌间没长多少胡须,好似才刚刚加冠似的,没有一点暮气。 可神奇的是,这位新县君却没有青年人的毛躁感。他身材高大,气质沉稳,坐在这里,就好像立了一座大山,仿佛即使眼前有天塌地陷,他也能安坐不动,神色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这是经历足够多的风波后,才会形成的独特气质。 这其实并不奇怪,十五岁元服即出仕,是只有洛阳才会有的政治传统,在其余地方,大部分人都是要积攒人脉,游学扬名,到二十好几才能入仕,正如刘羡秀才射策时遇到的陶侃等人。 而与这些人相比,在宦海沉浮四年的刘羡,虽然此时才十九岁,但实际上,已是一个颇有资历的老官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堂中聚集了三十来个人,就问领头的衙役道:“县衙里的人都到齐了吗?” 衙役答道:“县君,住在县衙的人都叫过来了,但还有一些人,他们住在县衙外,要不要派人去叫?” “派人?没有必要。”刘羡放下手中的案卷,挥手道,“那就这样吧,你去把县衙的大门关上,不要放人进来。” “啊?”衙役吃了一惊,弄不明白刘羡的用意,但看刘羡的态度,也不好回绝,也就稀里糊涂地领命去了。 等他一走,刘羡正首面对大堂,一一打量过堂中的众多县吏,县吏们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刘羡面容和善,便有一人大着胆子问道:“不知道县君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句确实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每一任长官到来,都是要折腾一番的,也很正常。 但这位新县长初来乍到,连人都不认识,就把人召集起来,那是准备干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刘羡当然不会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轻描淡写地道:“当然是认识一下诸君,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 “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将诸位叫起,但来之前,我见过了梁王殿下,也见过了颌阳的张县君,大家都和我说,夏阳的情形很坏。” “我一路走来,发现确实如此,城南的官道处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民居了,马贼横行,荆棘丛生。” “所以我忧心如焚,惶惶不安,就想和诸位谈一谈,县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诸位又有什么见解。” “里面有什么冒昧之处,还请诸君见谅。” 这么不徐不疾地说着话,众人烦躁的情绪渐渐得到缓解,神色也逐步放松下来,他们细想下来,县君毕竟是年轻人,干事急切一些,倒也合理,单看他的性格,应该也不难相处。 看场上的气氛缓和一些了,刘羡拿起手中的名单,笑道:“我们这就开始吧,也不讲什么虚礼,就大家轮番介绍一下,我再问一些本职问题。” 他随手一指右边最前方的中年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身居何职?” 那人躬身回答道:“县君,卑职李重,是户曹佐史。” “哦,是户曹的。刚好,我正想问,如今县内还有多少在籍户?” “县内还有三百一十七户,民口一千四百二十余人。” “下辖几个亭?” “原有龙亭、高门、华池、论功、上庄、芝川、吕亭、陶渠、徐亭、白坞、少梁十一亭,但近年来,既有胡人迁居,又有民户离乡,县里还能掌握的,仅剩下龙亭、高门、芝川、吕亭、陶渠、上庄六亭。” “县中有多少胡人,安置在何处?” “县中约有两部胡人,一名斛摩,一名贺干,各有五百余众,分别安置在华池、论功二亭。” “你觉得目前的夏阳,最亟待解决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消灭马贼!如果不将县内的马贼剿灭,民生不安,无论是恳田重耕,还是劝学教化,都无从说起。” “好!”刘羡点点头,和李重的对话就算是结束了。他眼睑低垂,拿起刀笔,在手上的竹简里写了些什么,而后询问下一人道:“你是哪个曹的?” “在下田曹掾吴含。”一个较为清瘦的青年人答道。 “县中有多少亩熟田?多少亩荒田?平日多种些什么?” “熟田中有旱田四千五百余亩,水田九百七十余亩,荒田大约有七千八百余亩。” “今年来时常大旱,除去水田仍种小麦外,其余旱田多种粟米,也种一些黍米,这样多少能保收一些。” “嗯?县里不种豆吗?” “是,种得比较少,因为种豆比较麻烦,虽然豆田不吃水,但是容易长杂草,几乎每天都要人锄。而且比起粟米来,豆饭容易胀气,百姓们不太喜欢。” “主要问题还是麻烦,怕马贼来打劫吧。” “是。” “……” 刘羡就这样一个一个问过来,出乎众人意料,这位新县君年纪轻轻,却极有见识,和不同的司曹谈话,不仅极有条理,而且句句都在重点上,三言两语间,就能把具体情形了解个大概。 说出自己的见解时,虽然有时候有些天马行空,但也都是根据实情来讲的,并不是什么外行人。 薛兴在一旁听着,颇有些忐忑,他已经察觉出一些不对。如果这位新县君只是要了解情况,是没有必要聊这么细的。 这场面,更似县君在了解县吏的才能,来作为以后对县吏擢用的判断。 在场的大部分人也都有些反应过来了,这位县君之所以这个时候和人谈话,大概就是这个打算,看看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手下们都有多少真才实学。 所以前面先答的人都有些懊恼,开始反思自己的回答是否草率。后面还未答的人则开始打起腹稿,祈祷着县君不要问到自己的难处。 好在在县衙里长住的县吏,多是寒素出身,又在夏阳这么一个人厌鬼嫌的地方,多少都是干一些实事的。所以面对刘羡的诘问,即使偶尔有一些回答不上来的地方,总体上都还过得去。 但薛兴还是比较尴尬,他作为一名狱司空,按理来说,是主掌刑律罪罚的。 可在如今的夏阳,县府已经几乎不具备执法的条件,他自汾阴到夏阳来,半年多的时间,基本在白领俸禄,还没有真正处理过一个案件。 所以薛兴平日没事的时候就到乡亭里访查,看看有什么案件,招来乡人一堆白眼,才被人嘲笑为“痴司空”,“一脸愣相。” 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躲也躲不过去了。薛兴只好咬着牙,心想,大不了回汾阴再找个地方出仕就是,家里虽然不富裕,也不差这点俸禄钱。这么想着,心中的忐忑也就渐渐平稳下来了。 薛兴的职位算比较低的,所以轮到他的时候,已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府门外渐渐有了喧哗声。 但刘羡对此无动于衷,且毫无疲惫之相,而那些回过话的县吏们反而显得松散劳累。 他又在竹简上写了些字句,终于对薛兴问道:“你是……?” 薛兴稍稍躬身,回答道:“禀县君,卑职乃府中的狱司空,姓薛名兴,字季达。” 刘羡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沉吟了一下,笑道:“你当了多久的狱司空?” “卑职是今年二月过来的,算来差不多快七个月了。” “县里这个情形,你怕是一个案子也接不到吧?” 薛兴低着头,瓮声道:“确实如此,卑职惭愧。” 他本以为会遭到对方的嘲笑,不料刘羡却轻声宽解他道:“欸,不用你惭愧,应该县尉他们惭愧才是,县里连明晃晃的贼子都处理不了,百姓怎么会愿意把别的事情交给我们裁判呢?你不要担心,必有用得上来的地方。” 这句话令薛兴大为感动,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抬着头看刘羡说:“愿为县君效劳。” 刘羡点点头,又笑道:“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既然都聊到这了,我出个题,考考你。” “什么题?” “就一个案子,有一片鱼塘,同属于兄弟两人,兄弟约好,大家轮着一年一用。” “但兄长自恃年长,想占弟弟的便宜,轮到弟弟鱼塘养鱼的时候,兄长半夜来偷鱼,结果被弟弟发现,用草叉扎死了。你觉得应该怎么论罪?” 薛兴思考了片刻,大概猜到了刘羡的思路,回答说:“这要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弟弟知道是兄长来偷鱼,这不过是兄弟间的一点小矛盾,却借题发挥,故意杀死了兄长,那就是以幼欺大,违背伦常,按律当斩。” “第二种情况,是弟弟天黑看不清情况,只道是有人来抢劫,先用草叉自卫,杀死了人,才发现对方是兄长。那就是无罪,毕竟不可能要求人在天黑情急之下,还要分辨凶手的身份和意图。” 刘羡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赞许说:“断狱不止要看结果,也要看人情,你能顾虑这一点,可以说入门了。” 到这里,薛兴和刘羡的第一次谈话就结束了。薛兴松了一口气,一面继续听剩下同僚的对话,一面在心里想,这位小主公真不能小看,看他问的问题,似乎连刑名之道也极为精通似的。 在薛兴后面的还有六人,大概过了两刻钟,刘羡总算是全部问完了。至此,他也算是对自己的这些新手下,有了一个粗步的认识。 太阳虽还没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树叶、苔藓间还有露珠残存,众人早上都没吃饭,此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刘羡便让县衙内做了粟米粥,大家就在堂内用膳。 喝粥的时候,刘羡把看门的衙役叫过来,问道:“县府外的贵人们,现在有几个到的?” 衙役脸色有些尴尬,回答说:“禀县君,县尉、县丞、功曹他们都没收到消息,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大事,他们一般是在家办公的。” “哦。”刘羡脸色很平淡,但言语却很决然,他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替我写一篇文章,贴到城门前,让他们不用再来了。” 这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不由一愣,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按理来说,与普通的县吏不同,像县丞、县尉、功曹这种县府高级属官,基本都是由本地的乡望来担任的,县令可以以此来加强与本土的联系,治理也更加方便。 夏阳县也是一样,所以这些高官在县衙外都有自己的庭院,不住在县衙内。 谁知刘羡在刚刚赴任的第一日,就打算将这些人尽数赶出县府,用大刀阔斧也不足以形容他的魄力了。 户曹佐史李重想劝劝刘羡,就说道:“县君,这样得罪人,有损于县府的声望,怕是不利于您接下来的施政吧……” 刘羡不为所动,反问道:“现在的县府,还有施政可言吗?在百姓间,还有声望可言吗?” 李重哑然。 刘羡继续道:“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总要有人出来负责,表示县府还有重整的决心。” “李佐史,这样吧,这篇文章就麻烦你了,就说,刘某既然到夏阳县为官,就愿把这颗头颅留在这里,不还全县百姓一个清平,我决不罢休!” 新县君的诺言掷地有声,如同锥子般钉入县吏们的心里。 是啊,出来做县吏,谁不想干出点事迹,给百姓一个清平呢?只是现实就像一个秽渊,很容易让人忘记最初的本心与理想。 至此,这次早会就算结束了,刘羡挥挥手,示意散会,然后领着三名同伴去找自己的住所,只留下县吏们在县堂上议论纷纷。 “县君有些太着急了。” “眼下都入秋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还有什么可以干的事情呢?” “是啊,董县尉那边,又要怎么交代啊?” 薛兴对此也感触很深,他拾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回想起这次早上和刘羡的会面,心中不断评估着,继而喃喃自问道:“他会从哪入手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章 三姓之县(4k) 新县君赴任的当日,一口气辞退了十九名县府官吏,而且不还是一般的县吏,而是县尉、县丞、功曹、廷椽这样的高级官吏。放眼整个天下,也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但刘羡不仅做了,而且还吩咐人贴了张露布,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告知全城百姓,然后就去歇息了。 在他入睡的这段时间,消息很快便在县里引起轩然大波。 此时已经过了秋收时分,正是县里百姓最闲的时候。哪怕是穷困如现在这般境地的夏阳县,百姓们也忍不住要品头论足一番。 有好事的人看完露布后,对围观的人感叹道:“新县君到底是年轻人,锐气竟然这么足!这么大的人员变动,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吧!” 很快便有人发牢骚:“有什么用呢?十几年了,县府的人来来往往,也换了好几遭,除了拿着袋子找你要粮,就是拿着绳子找你要人,除此之外,还干过什么?” 这引起一片共鸣,毕竟有多少次希望,就会有多少次失望。 但也有人反驳说:“总比什么都不干好吧?再怎么说,新县君也是个有魄力的人,总不见得比现在更差吧?大不了就像以前一样过呗?” 这话是有道理的,有些有见识的老人就分析起来,摇头道:“就怕比现在还差,被辞退的这几位,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夏阳人,要顾着点名声,新县君没有他们帮忙,能干成什么事呢?” 一些穷苦人却说:“我看也不见得,县君这告示写得很对,县里搞成这个样子,县里的贵人们莫非没有责任吗?他们是夏阳人不假,灾年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他们免一斗租啊?” “要我说,新县君就是干得好啊!先不说以后做得如何,就事论事,有些人早就该滚出来了!” 说起贵人们的毛病,大家有说不完的话题,不管在什么样的穷苦环境里,人们都不会感到厌倦。于是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抱怨着这些年来遇到的种种不公。 而与此同时,有几个人离开了争吵的人群,相互探望一眼后,各自如飞虫般离开,恰如同蜜蜂回归蜂巢。 就在当日中午,这些本县的乡望们也基本得到了消息,知道新县君已经就任,而且看这架势,是准备在县内大闹一番。 虽然身处关中,与河东、京兆等富庶郡县毗邻,但作为一个全国排得上号的贫困县,夏阳县自然没有什么大族。 但历史悠悠,再不起眼的地方,也曾经拥有着辉煌的历史。同理,即使是夏阳这样的小县,乡望寒门的祖上,也未必没有扬名海内的大人物。 在一百年前,夏阳曾有五大族,分别为卜氏、董氏、韩氏、冯氏、同氏。 其中卜氏是“孔门十哲”卜商之后。卜商又称子夏,在孔子死后,他游历诸国,晚年到少梁定居,开创了赫赫有名的“西河学派”,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等战国名士,都在此学习受业,可谓是整个战国法家的起源之地。 董氏是楚汉时翟王董翳之后。董翳本是秦国都尉,先在秦末大乱时随章邯征战,大破陈胜、项梁,算是威名赫赫的一代名将。只是巨鹿之战中为项羽击败,便说服章邯向项羽投降,被项羽封为翟王。后汉高祖刘邦还定三秦,他不能力敌,再次投降后,便迁居于夏阳。 韩氏的起源倒简单,就是战国时韩国王族旁支。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其国名与国姓便来自于夏阳境内的韩原。而在周襄王时,秦穆公在韩原击败晋惠公,一举奠定关西霸业后,韩氏主脉便迁往河东,一部分旁支则留在这片祖地,继续生息繁衍。 同氏、冯氏的渊源最短,但祖先却更加有名,他们是太史公司马迁之后。作为西汉有名的著史世家,在司马迁著写完《史记》后,他自认为秉笔直书,得罪了汉武帝,子孙后代必受牵连。便令长子司马临改姓冯氏,次子司马观改姓同氏,以此来避祸。 这五姓共同见证了夏阳在五百年岁月变迁,在两汉的兴衰中,一度以为这种生活会到天荒地老。但历史的长河从来没有什么永恒,随着汉魏的更替,夏阳的格局也紧接着发生了改变。 在官渡之战后,袁曹在河东大战,其间夏阳的第一大族卜氏参与到高干河东之乱中,结果为参军张既所族灭。 而在曹刘汉中之战时,关中因粮食匮乏,民心不稳,曹操便将关中的大量民众迁往河北,夏阳的第二大族韩氏因此离开故乡。 至此,夏阳县仅剩下董氏、冯氏、同氏三姓。他们以接近苟延残喘的方式存活着,又默默等待着振兴家族的良机。 如今的这三姓都已称得上是中落,主家占地不过千亩,仆从不过十余人,在关中诸姓中根本无足轻重。但在夏阳,经过数百年的开枝散叶后,他们的影响力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毕竟三姓族人几乎占据了夏阳户籍的半数,想要治理好夏阳,当然离不开他们的帮助,所以魏晋以来的历任县长都以笼络为手段。 其中被笼络最多的自然是上庄董氏。虽然如今文风发达,士族间多贬武崇文,以诗书传家的往往高人一等。但在夏阳这么一个穷困的地方,诗书显然用处不大,而出身名将之后的董氏兼修兵法、刑狱,颇通庶务,所以在如今的三姓中,也是最得县府倚赖的。 故而在得到被辞退的消息后,前夏阳县尉,也就是如今的上庄董氏家长董崇,不免感到极为愕然。 他毫无心理准备,不由对家仆再三确认道:“新县君已经公布了告示,把我免官了?” 家仆回答说:“不止是大人您的县尉,还有冯公的功曹,同公的县丞,还有几位公子的廷椽、主簿,只要是不在县衙内过夜的,都给免官了。” “竟有这种事?”董崇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样的变动过于违背常识。 虽说在一个县内,理论上,县长就相当于国家任命的诸侯,在任期内,对于县内拥有包括生杀予夺在内的所有大权,自然也拥有任免县内所有官吏的权力。 但像县尉、县丞、功曹、廷椽这样的高级官僚,毕竟与普通县吏不同。 县尉与县丞并称作县卿,在西汉时,一度和县令县长一样,直接由朝廷授职任命。只是后来到了东汉后期,随着地方基层失序,朝廷才放权,改由县令自己任命。但即使如此,县尉县丞仍然有相当的自主权。 功曹与廷椽则是县吏之首,直接与郡府对接。不仅县府内所有的公文都要过两者的手,同时他们还兼管着对县吏升迁的考核,郡府要考察县府的业绩,也多要询问功曹和廷椽的意见。 故而一般来说,就算不考虑这些佐官的背景,单看他们的职能,也不会轻易将其得罪,免除其中一个,也要慎之又慎,更别说将其全部免除了。 但刘羡偏偏这么做了,而且做得丝毫不留情面,不是派人事先商量,而是直接在告示上向满城百姓通报此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以致于这种做法传到董崇耳中时,他心中的震惊多于愤怒,开始反复揣摩,这位新县长到底有什么背景。 在此之前,郡府下的通告是很简单的,就是告知了一声说,来就任的县长姓刘名羡,是洛阳人,大概长什么样貌,除此之外,家世,性格,能力什么的,都没有提。 这本来也很正常,经过几十年的竭泽而渔后,夏阳人基本已经明白了朝廷的看法。在朝廷看来,这里就是个无药可救的鬼地方,那能被朝廷派到这个鬼地方来当县长的,肯定没什么背景,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力,至于性格如何,也根本就没人关心了。 董崇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天这件事,让他有些拿捏不准了。毕竟世上总没有一个恒定的道理,这位新县君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倚仗。 所以董崇又问道:“你有没有进县府,看看那个新县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仆人回道:“大人,我进过县衙了,但是没见到县君,据说是熬了夜赶路来的,发令之后就歇息去了。” “那你有找熟人,探听什么更具体的消息吗?关于县长。” “打听过了,看城门的韩六说,新县君看上去,是个很和善的人。” “和善?”在董崇看来,刘羡的作为可和和善不太相干。 “是,和善,但很有主见。韩六说,这位新县君抵达时,大概在寅时两刻,硬是要把县衙内所有吏员们都叫起来,吏员们本来很不高兴,但新县君和他们谈了一个多时辰,就没有再抱怨的人了。” 而董崇却关注在另一个问题上,他问道:“谈了一个多时辰?都谈了什么?” “这韩六哪知道,好像是一一谈些本职之内的庶务吧,他也听不太明白。”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打算如何施政之类的?” “那小人就不懂了,没有问。” 董崇很快就做出了决断,不管怎么说,作为现在夏阳的第一大姓,董氏的命运离不开县府的动向,他必须注意和县君的相处。强势的要想办法拉拢,弱势的要想办法支配,若是实在不能与之相处的,也要想办法把他调开。 而在如今一片迷雾的情况下,董崇需要先找人探清这位新县君的底细,才好确定具体的行动方针。 想到这,董崇先叫来了长子董衡,吩咐道:“你去一趟临晋郡府,去找王督邮。” “先给他送几金,联络下关系,再好好问清楚,这个新县君到底什么来头,越仔细越好。” 董横离去后,董崇又先后叫来次子董脩、三子董琛,交待说:“二郎,你去一趟芝兰亭,拜访一下冯余,看他是什么态度。” “三郎,你也一样,去论功亭找同斌,看他对县长是什么反应。” “你们一定要讲清楚,如今世道艰难,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不管这个县长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事情,我们三姓都要同进同退。” “只要我们拿定一个主意,是交好也罢,阴谋也罢,都有谈判的筹码。” 最后他又叫来那个看告示的家仆,对他嘱咐说:“你再去县府一趟,多打听打听,看县府有什么新消息。县长这么急躁,应该是个藏不住事的,必有什么大动作。” “就算没有动作,至少也会漏一些口风,他不漏口风,他身边的随从也会漏一些口风,绝不至无迹可寻。” “就这么办!” 就这样,董崇做完了所有布置,可他仍感到有些疲惫和不安。夏阳的生活虽然贫困辛苦,但只要习惯了冷漠,习惯了饥饿,习惯了路边有人不明不白的死亡,习惯了县内县外盗贼横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习惯就是最大的力量,只要觉得理所应当,拒绝思考,再艰难的生活也不是没有办法渡过。 就连董崇,也难免被习惯所影响,他已经习惯了无视县君,就这样耕耘着自己在夏阳的产业。可现在,这位新县长的出现,打破了这种习惯,让他颇为不适。 自己有没有什么纰漏呢?董崇陷入了思考,可随即又感到茫然,毕竟董氏上一次与县长对抗,大概要追溯到十几年前了,很多手段他也生疏了。 当然,董崇也确实想象不出,在夏阳这样一个地方,还有什么折腾的必要,就这么几百户人家,千把来人,放在前汉的河南等富庶地区,也就是一个亭长管辖的人口。再怎么折腾,还能恢复百年前的荣光吗?董崇都想象不出那是一个怎样的场面。 正当他深思无果,几乎要陷入沉眠的时候,探听消息的家仆回来了,他急急忙忙地进屋,向董崇禀告说: “大人,新县君又发了新告示,要在县内征兵,说要在三月之内,荡平县内的所有马贼!” “啊?剿平马贼!”董崇立时惊醒,原本的一点睡意,瞬间就不翼而飞了,随后开始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县长,还真是个爱说笑的年轻人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章 四伙马贼(4k) 刘羡小睡了一觉,很快就又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空旷的庭院里,除了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就只有安静的落叶声。 大概是奔波了一夜的缘故吧,这一觉虽只睡了三个时辰,但刘羡却感到很踏实,醒来后也有些神清气爽。 天色虽不算明朗,但抬起头,就能看见西北面巍峨的群山,那些山脉如同一根根巨大的手指,有力地攀压在地面上,似乎在这大地上埋藏着一个巨人,随时会破开土地,露出峥嵘。 刘羡看着这幅景象,一时发了会儿呆,等到有一阵凉风袭来,他才察觉到自己只穿了睡衣,连忙进去换上了秋装。 平日他多是文士打扮,但今天,他罕见地做武人打扮,换上了一身戎服。上身穿紧身玄色棉袍,内夹一件两当衫,下身着黄皮裤褶,穿鹿皮靴子,头戴武冠,腰佩长剑,再绑上绑腿和护腕,整个人显得干练精悍。 出了院门,县府的衙役们见状,不禁吓了一跳,好一阵才认出来,原来是新县君换了衣服。 刘羡和他们笑笑,而后径直走到自己办公的书房。他的书房就在县衙大堂后方,和县吏们的书房毗邻,只不过由于早上一口气罢免了一堆县卿佐官,导致这里显得有些许空寂。 在这里,刘羡的书房自然是最宽敞的,进去是一个会客室,角落里摆放着火盆、茶具、酒具,还有三个灯台。会客室左边的房间,才是正经办公的地方,摆放有一些纸张,同时也摆放有一些竹简。 这是因为夏阳是偏远地区,并没有自己的纸坊,如果要用纸张,就只能到京兆或者到河东去采买,其价格高昂,所以至今未能完全取代竹简。 对于刘羡来说,他从小在洛阳长大,今日还是第一次用竹简,这种粗糙的手感让他颇为感慨。他把自己早上写的笔记拿出来,一面审视回忆,一面派人去叫郤安,让他醒来后立刻来见自己。 未久,郤安就揉着眼睛进来了,还未坐下就抱怨道:“辟疾,你不要休息的吗?我这一起来,浑身都要散架了。” 刘羡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稚奴,县里这个模样,你能睡得安稳?我们早上才把告示贴出去,若是没有作为,你今晚就该被戳脊梁骨了。” “那是你的承诺吧,你事先都没有和我们商量,结果来这么一出,我和阿田都没有心理准备。” “这么说,这个县丞,你是不想当咯?” “开玩笑,我跟你混了这么多年,现在才有第一个官职,怎么会不当?” 两人就这样嘻笑了片刻,然后把话题拉回正题。 郤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刘羡身前,问道:“说罢,你叫我过来,有什么打算?” 刘羡揉了揉右臂,说道:“稚奴,你替我拟两道令。” 郤正拿起竹简和笔墨:“你说,我记着。” “第一道令是对内的,不用写那么麻烦,直接就告知大家,从现在开始,你担任县丞,兼任功曹,阿田担任县尉,兼任兵曹,槐里跟来的吕渠阳担任主簿。” 郤正记下后,问道:“辟疾,你早上才把人家辞退,晚上就让我们兼领,这样是不是容易惹人非议?” “三百户千把人的小县,县府有五十来个官吏,乡亭再有三四十个官吏,合起来差不多有一百来个官,哪要这么多人?百姓养得起吗?” “也没有什么好非议的,做不成事才是最大的非议,你就这么办。” 郤正点点头,又问:“那第二道令是什么?” “第二道是对外的,你写的浅白易懂些,就说我准备在三月之内剿平县内的所有马贼。” “但考虑到人手不足,故打算在县中招募一百名壮士,编为县兵,每名壮士赐田五亩。” 郤正听到这,心中不禁冒出许多疑问,放下笔道:“辟疾,这能行吗?” “什么能行不能行?” “你说要剿灭马贼,我是理解的,可是不是时间太紧了,三个月?这可能做到吗?” “要知道,要练一支兵马,快则半年,长则数年,两三个月,恐怕成不了什么气候吧?” “昨天你问兵曹佐史的时候,人家不是说了吗,这四伙马贼,最短的肆虐有一年多,最长的则有十三四年了,用新招的县民去碰,不可能成事吧?” “而且你说招一百人,先不说铠甲、兵器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你说每个人赐田五亩,那就是五百亩田。我们初来乍到,哪里有这么多田亩去分?” 郤正一样样指出刘羡计划中的缺陷之处,这都是很实在的问题,但刘羡却不以为然,他挥挥手,笑说道:“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傻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人是肯定要招的,但我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什么气候,去打什么马贼。对付马贼,我另有想法。”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铠甲、兵器,就先把人招满,让阿田去练。让这些人拿着木棍,练练阵型,练练旗鼓,顶多给他们备些弓箭,也就够用了。” “至于田亩,我们还是有田的。”刘羡顿了顿,笑道,“按照惯例,县长不是该有五百亩俸田吗?” 郤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道:“辟疾,你疯了?你把自己的俸田分了,那我们吃什么?” 原来,地方郡县官员的俸禄制度与京官不同。洛阳京官乃至于许昌、邺城、长安等陪都官员的俸禄,都是由朝廷直接发放的,规定是多少,那就给多少。但地方官员的俸禄,其实是直接从田里收的。 朝廷会根据地方官的官秩,在所在地划取一部分田亩作为俸田,让当地的老百姓过来耕作,作为徭役。俸田里种什么作物,怎么种,丰收还是歉收,都一概由地方官自己决定,最后收了多少,也就是地方官的收入。 刘羡现在是七品县长,按照年俸来说,是五百石,种粟的话,一亩地一年大概能有一石的产量,所以在本地就有五百亩的田地。 不过哪个年代,基层都会想办法弄点油水,这年头也一样。县长的俸田,一般来说,县里都会安排最好的水地,是可以种小麦的。夏阳的俸田也是如此,估计实际上,一年能有一千石的产粮。 而刘羡的意思,是要把这五百亩俸田全部拿出来,都用来招募兵士。这当然是能够招到人的,但问题也很明显,正如郤安所说,没了俸田,刘羡以后哪来的俸禄?若是换任调官了,又哪里去找俸田给下一任县长呢? 面对郤安的质问,刘羡不动声色,他说:“这也没什么打紧?现在县内有大片大片的田亩,无非是因为马贼众多,导致很多都荒废了,只要除去了马贼,哪里会缺田种呢?” 这确实也是个办法,但郤安还是很犹豫,他说道:“你真有把握?” 刘羡回答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稚奴,我不跟你说假话,风险肯定是有的,但我也不是傻子,不会干没突发奇想的事情。你就这么去写吧,相信我。” 郤安将信将疑,如果放在以前,他也会盲目地相信刘羡。但现在刘羡刚刚被贬,他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做官,难免会感到一些忐忑,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拿起案牍转身出去了。 刘羡看他走后,又叫人去传唤兵曹掾胡完,继续做接下来的准备。 兵曹掾胡完是一个很寻常的中年人,负责县中兵事的他,身体不算强壮,没有什么英武之气,但有些小聪明。在得知刘羡传唤他后,他隐约猜到了新县长的用意,故而进来后不久,他就主动问道:“县君叫我来,是为了马贼的事情吗?” 刘羡在白天和他谈过,对他的印象就是一点,虽然话多,但很多都是废话。 刘羡点头道:“是,早上我们聊了一会儿,但是了解的还不够详细,很多事都没有展开说,现在就我们两个,所以我们好好谈谈。” 他也不等胡完推诿,紧接着就从身边翻出一张布帛制成的夏阳的地图,摊平在桌案上,指着地点道: “早上的时候,你和我说,现在夏阳有四伙马贼。” “一伙马贼以匈奴人呼延昌为首,占据了夏阳南面的魏城高台;” “一伙马贼以鲜卑人杜干为首,在西北面的梁山结寨;” “一伙马贼以河东人王林为首,抢夺了梁山以北约十五里的前汉挟荔宫;” “还有一伙马贼,是前年因大旱逼反的,首领本地陶渠亭的孙熹,眼下在龙门山休憩。” “胡君,我记得对不对?” 刘羡说着话,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四个杯盏,按着所说的位置一一摆上,可以看到,四伙马贼的位置,从南到北,形成了一条圆弧,将夏阳县包围在内,若不是还有在城东还有龙门津可以渡河,恐怕夏阳城已经成为一座被封锁的死城了。 形势的严峻不言而喻,胡完连忙擦着汗回答说:“县君说得不错,确实是这样。” “那我有一个问题要问胡君,这四伙马贼,谁的势力最大,谁的势力最小?” 胡完不敢怠慢,连忙指着地图道:“禀县君,其中呼延昌的势力最大,大概有快两百人,在整个冯翊郡,也是数得上的大贼。” “王林其次,人马和呼延昌相差不多,还有自己的船,不过他多是去河东郡打秋风,也就偶尔来我们县。” “杜干再次,有百人出头,但是他在梁山的山寨很难打,据说还和北边的羌胡有联系。” “孙熹最弱,还不到百人,马也不多,但是他们最凶残,前年作乱的时候,害了夏阳很多人。” 听闻胡完的介绍,刘羡大为感叹,小小一个夏阳,光马贼的人数已经要达到六百人,都快赶上在籍民口的一半了。要知道,能当马贼的,基本都是青年壮丁,这些人都不务正业,难怪一路走来,抛荒的田地如此之多。一时间,刘羡也不知道是该夸赞夏阳百姓的忍耐力超出常人,还是该夸赞马贼们不挑肥拣瘦。 他思量了一会儿,问胡完道:“胡曹掾,以你的看法,这四伙马贼里,谁对夏阳县的危害最大?” 胡完一时间有些吞吞吐吐,刘羡再三催促后,他才徐徐道:“以卑职之见,当然是呼延昌的危害最大。” “他带着两百人马,又在魏城高台,距离官道不远,都不用专门到田野间劫掠,只需要把官道一卡,所有的过路人都要给他交路费,就连郡府的督邮都被他劫过。”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郡府不管?上报到征西军司,让他们抓人不行吗?” “主要是马贼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军司即使派个上千人来,他们往山林里一钻,根本就抓不到。” “而且要考虑到,呼延昌是匈奴人,他在胡人中有些声望,若是派大军来征讨,就怕他趁机逃到羌胡中,引发边境胡人大乱,那就大事不妙了。” “自从秃发树机能起事后,朝廷最忌讳这样的事情,所以这才让他在夏阳待了十几年,根本没什么办法。” 刘羡听出来了,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笑问道:“那胡曹掾的意思,是劝我不要招惹他?” 胡完低首道:“卑职只是在说,这伙马贼确实很棘手。” 刘羡注视了胡完片刻,把属于呼延昌的杯盏撤了下去,点头说:“或许吧,你说的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依你之见,若我要剿灭马贼,应该先去剿灭哪一股?” 虽然已经猜到了刘羡的意图,但真听到这句话时,胡完还是忍不住汗毛直立,他打量了一下刘羡的神色,见他面容坦然,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自己身上,让他不敢劝阻。 胡完委婉道:“那要视情况而定,如今县内的衙兵才有五十来人,恐怕时机还不够成熟。” 刘羡笑道:“这个我自有决断,还是说说你的意见吧。” 胡完没法,只好道:“那当然是由易到难吧,县君如果一定要剿贼,应该从孙熹做起。他原本是小农出身,有些薄财,但起事时颇杀了几家大户,县里的大姓都恨他入骨……” 至此,这场谈话总算是结束了,胡完如蒙大赦,急匆匆地逃出书房,仿佛脱了层皮,正好撞上了写完告示的郤安。 郤安走进来,一面把告示递给刘羡看,一面问道:“你说什么了,把胡曹掾吓成这样?” 刘羡则是一面喝水,一面审视着告示,回复道:“我没有吓他,是他自己吓自己,一想到可能要死人,胡曹掾就想缩回家里。” “那也是人之常情,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剿贼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一面杀,一面抚。重要的是,要杀哪些人,抚哪些人。” “怎么,你刚来一天,就知道哪些人该死,哪些人不该死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初来乍到的人才能看得清楚,习惯了反而不易察觉。” 刘羡审视完告示,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递还给郤安,示意他可以贴出去,而后继续道:“马贼肆虐,从来不是靠马贼自己就能做到的。” “肆虐了两三年的马贼还好说,肆虐了十几年的马贼,那就不是马贼了,那就是本地人。” “本地人和本地人之间,肯定是亲如一家,内外勾结。” “我之所以把这些本地大姓赶出去,就是猜出来,这里面一定有人是内鬼,用不得的。” 郤安还真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乍听起来似乎很离谱,但仔细想来又确实很有道理,这让他有些毛骨悚然,他问道:“那你怎么确定,现在的县府有没有他们的人。” “就算有,也是小人物,你先把县兵招齐,替下县府的老衙兵,我们就是安全的。” 郤安恍然大悟,原来刘羡是这个用意!他不是用这些人去剿贼,而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新兵或许杀不了人,但护卫县府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对于最初的问题,郤安还是想不明白,他道:“那你到底打算从哪入手呢?” 刘羡取下地图上代表孙熹的那个杯盏,倒了一杯水,浅饮了一口,叹道:“就按胡曹掾的建议,从最弱的开始吧。”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章 拜候龙门山(4k) 招兵剿贼的告示张贴出来后,县城上下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毕竟刘羡拿出来的,可是县府的五百亩俸田,也是黄河边上最好的五百亩水田。即使是县中的三个大姓,主家所占的田亩也就在千亩左右,且大部分都是次一等的旱田,根本无法与俸田相提并论。 但在感慨新县君的大方之余,县民们却对刘羡的剿贼计划将信将疑。 “新县君莫非是京畿哪家的大族子弟?这么大胆?” “这是大胆吗?我看这是狂妄!郡府十几年都没办成的事情,他说要三个月解决,这怎么可能?” “可这新县君确实不一样,几十年了,从来都是县府从庶民家中拿东西,县府给庶民分田,还是头一次。” “但这是招人去打马贼啊!就算分了水田,有命种吗?” “你这话说得,莫非现在人命很值钱?我卖你一条命,你能给我两亩水田吗?” 人们就是这样进行争论着,他们其实都不太相信刘羡的计划能够成功。但是无一例外,却也相信这位新县君的想法是真诚的,不是客套的。 毕竟在刘羡到来的第一天,他并不是只讲了空话套话,而是切切实实地行动起来,先是整顿县内的人员,同时又把俸田拿出来作为奖赏,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无法骗人的。 所以在十日内,虽然县民们还是对刘羡抱有质疑,但到底还是招够了一百人。 由于夏阳县人少,招来的这一百人可谓是良莠不齐,其中还有十来人是在外县招的。年老的大约有五十来岁,头发提前花白了,年幼的甚至还未满十四,连元服都来不及。 当刘羡第一次把招来的县兵们带出来训练的时候,其余县民们看到了都觉得气馁,私下里议论说,县君的水田,恐怕是要白分了。 县中的三家大姓见了这场面,原本的一些惊疑和提防也都没了,也都是当看笑话,乐得等待事态继续发展,看刘羡打算如何收场。 但老实说,刘羡自己对这个进展还是很满意的。正如他此前设想的那样,他本就没打算让这些人去剿贼,仅仅是作为护卫保证安全,这就够用了。 而现在,他不仅招满了人,而且还惊喜地发现,这些人虽没受多少军事训练,但大概是要提防马贼,又时而进山打猎的缘故,都有一手还算漂亮的弓术。 不管是老人还是少年,二十丈以内的目标,只要不是拳头大小,基本都能射中。这甚至比禁军中的很多人都强了。 在刘羡抵达夏阳后的第十五日,也就是在九月己巳,郡府派人从龙门津过来,给刘羡运来了五百石粟米。这是刘羡第一年的俸禄,因为他是秋天来就任,第一年来是无法从俸田里收获俸粮的,所以按照惯例,就任时先补发一年的俸禄。 刘羡等的就是这些俸粮。在签收后的第一日,他就从中拿出一百石来,作为训练县兵的军粮,然后带着人直接到夏阳城北的高门原去拉练。对外宣称说,练成了就去剿贼。 刘羡的样子做得很足,不仅自己跟着县兵到了高门原,还把一部分无事可做的县吏也带上了。说是事关全县,人人有责,每个人都应该参加操练。然后他就一直住在兵营内,甚至都不回县府办公了。 这一天,刘羡站在台上,看着张固在带领县兵们整顿阵型,对着随行的几名县吏说:“诸君觉得,练兵的要点在什么?” 随行的县吏多面面相觑,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不是他们的本行,而之前县里的兵事,基本是由前县尉董崇来负责的。而如今兵曹掾胡完又留在城内,大家只好讪笑以对。 刘羡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答出来,说这些只是想自我总结一番,毕竟,这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带兵,虽然人数极少。 他说着心得道:“其实练兵一事,无非追求四个字,令行禁止。” “知道什么是军令,怎么执行军令,并且能够执行军令,就是一支不错的军队了。” “孙子在兵法中喜欢说谋略,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谈论将领指挥的艺术,但这都是有前提的。” “如果没有一支能够执行将领军令的行伍,即使将领论战无敌,在战场上也是一触即溃。” “所以吴起在兵法中少谈谋略,多谈练兵,与孙子可谓是互为表里。” 说到此处,刘羡望着不远处尚且东倒西歪,不能成行的队伍,感慨道:“但练兵枯燥,成效实在太慢,也难怪世人不爱谈论。” 说罢,他开始沉思此后的方略,不料这时,有一人出来说:“县君,想要练兵有速效,我有一个想法。” 刘羡闻言,抬首去看,发现说话的乃是狱司空薛兴,他不免有些诧异,问道:“哦?薛司空有什么想法。” 薛兴说:“自古以来,想要全军都精通兵法,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马分良驽,人分优劣,总有人学得快些,也有些人学得慢些,进度不一,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学得慢的总是多数,若是倾心于让这些学得慢的人更快些,还不如教导那些学得快的士卒。” “先把那些学得快的士卒集中起来,把战法和阵法都教给他们。等他们学会后,再提拔他们为什长,让他们去教导那些学得慢的人。” “学得慢的人或许记不住,但再蠢的人也知道模仿,只要什长知道该怎么做,剩下的人反应慢些,能跟着去做,也就能搭出个样子来。” “模仿多了,久而久之,全军也就会习战了。” 刘羡闻言恍然,他不禁吟道:“故用兵之法,教戎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 这正是出自《吴起兵法》的内容,刘羡感慨道:“说得很好,想不到薛司空在刑律之外,也懂得兵法啊!” 薛兴抱拳说:“家父喜欢谈论这些,所以卑职多少也知道一点。” “原来是家学渊源。”刘羡听到这,顿时上下打量起薛兴,令他浑身上下颇有一阵不自在。 这些日子,薛兴一直在观察这位杀兄仇人,发现这位安乐公世子确实算一个好人。他不仅做事雷厉风行,谈笑和善,难得的是也能同甘共苦。 这几天来高门原练兵,刘羡不仅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作为军粮,而且吃住都和大家在一起,丝毫没有洛阳贵公子的贵气,如果不是他的口音有明显的不同,谁也不会觉得,这个年轻人会是夏阳的县长。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不会阴谋害人才是。不知不觉间,薛兴想更多地了解这个新县君,似乎从他身上,能了解兄长在洛阳的生活,也能了解在洛阳发生的种种变故。同时,他自己有预感,却又隐隐不能说明,自己其实也想从这个人身上,了解一些自己祖先所追随的,曾让人舍生忘死的,又难以形容的事物。 当日练兵结束后,在用膳的时候,刘羡忽然把薛兴叫过来,问道:“你既然会兵法,身材也不错,那是不是也懂一些武艺?” 薛兴当然是会一些,只不过因为薛勇的存在,他自知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兄长,便转而学文,所以也算不上精通。 故而他点头说:“卑职略懂一二,也就勉强防身,干不了别的。” 刘羡笑道:“这就够了,我正需要几个人帮我撑撑场面,没练过可不行。” “撑场面?”薛兴有些莫名其妙,他问道,“县君今晚是有什么安排吗?” “是啊!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谈一件事,关系到我们夏阳以后的长治久安。怎样,你愿不愿意去?” “县君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敢不去?” “好,那你用完膳后,就留在这里,等到时间了,我喊你,你就跟我一同走。” 说罢,刘羡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他打算干什么?薛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猜想,这位县君莫非是动用了在洛阳的关系,求来了什么外援么?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外援,也很难解决夏阳的问题吧。有句话说得好,强宾不压主,如果能用外面的人来解决问题,夏阳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了。 但薛兴也察觉出一点不对,如果县君是去求的外援,为什么要自己来撑场面呢?这也说不通,莫非他是知道我是河东薛氏出身,想要借机敲打自己么? 薛兴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得不出答案,最后干脆就放弃了,毕竟就是今夜的事情,自己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用完膳后,薛兴干脆就和衣在帐内躺下了,这是他们临时搭的营地,床榻其实就是用稻草垫的,比较简陋。但薛兴在白日里也跟着操练了不少,正好有些疲惫了,秋天的暮色又来得格外早,没过一会儿,睡意依然盖住了一切…… 像是过了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薛兴听到似乎有什么在呼唤他,就像打破了罐子。 他睁开眼睛,发现刘羡正好站在帐口,手里举着一个火把,低声笑道:“你倒是好心情,竟然睡得着。” “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薛兴“哦”了一声,直接从草垫上坐起来,拍了两下脸后,又喝了口凉水,人顿时就清醒了。 刘羡看了眼水壶,吩咐说:“多带点水,再带点干粮,等会路上要走一会儿,早上估计还要走回来。” 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薛兴愈发感到好奇,但他没有问出口,而是往怀里揣了两个炊饼,拎了一个水葫芦,就这样出了帐篷。 帐外明月高悬,看位置,此时应该差不多是亥时,新募的县兵们累极了,多在呼呼大睡,高门原上响彻着他们的鼾声。空旷的山塬上,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在守夜。 薛兴跟着刘羡下了高门原,走到原下的官道上,看见了五辆装着什么事物的驴车,车前站着四个高大的青年。刘羡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而薛兴看过去,才发现都是县府的人。为首的是跟着刘羡一起来的吕渠阳,而剩下的三人则跟薛兴一样,都是来夏阳找官做的外地人。 这时薛兴再看车内装载的事物,手一摸麻袋,顿时就反应过来,袋里装的是粮食。五辆车合起来,差不多有三十石左右。 这是要给人送粮食?不是去求援吗?薛兴更是感到糊涂。 但刘羡并不过多解释,他对随行诸人道:“都准备好了吧,等到了地方,都不要怕,精神一点!不要丢了自己的脸!” 说罢,当即就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就这样,一行人六个人,五辆车,在月光下默默启程。 他们是从官道出发,可是仅向北走了三里路,他们便偏离了官道,走上了一条小径。又在小径上走了十余里,他们又离开了小径,踏上了一条被荒草淹没,不能称之为道路的道路。 薛兴跟在刘羡后面,眼看着月亮升至头顶,随后又被密林所遮蔽,让黑暗笼罩了四周。前方的目的地不由让他觉得茫然,不知方向。深秋的夜晚又是这样寂静,没有蝉鸣声,也没有蛙叫声,偶尔被一行人惊起的乌鸦振翅声,则更让这深夜显得恐怖阴森。就好像有什么幽灵和鬼魂,正在黑暗深处,无声地凝视着自己。 这不由得让薛兴有些提心吊胆,再打量所处的环境,无疑是一个适合杀人越货的荒郊野岭。这让薛兴又不免产生出胡思乱想来:自己跟随的真是县君吗?莫非自己是在做噩梦,在跟随鬼魂,往冥府前进? 正感到度日如年的时候,刘羡停下来了。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五人也停下。而后眯起眼睛,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腰问:“你们看那儿,是不是有火光?” 山腰上确实隐隐有火光,一跳一跳的,虽不甚明显,但几人都看见了。 刘羡说:“那我们就到地方了。” 他让众人把粮车聚集到一块,然后对着山上高呼道:“久闻孙首领英名,今日特来拜候!” 刘羡这一声高喝,顿时打破了龙门山的宁静,乌鸦麻雀们都惊醒着振翅而飞,摇落出一场叶雨。而山腰处那隐隐约约的火光,紧跟着就跳亮了。 刘羡又跟着说了几声后,一道火蛇从山顶穿梭而下,和山腰间的火光相汇聚,稍稍停顿后,就向山下飞驰而来。 不多时,数十名火把从山林间探出,将刘羡一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人踏马而出,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找到龙门山来?” 薛兴听到龙门山三个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到了孙熹的老巢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章 与马贼谈笑风声(4k) 这几日来,孙熹其实已经得到了夏阳县换了新县长的消息,但对他来说,这是无足轻重的事情。毕竟他是本地夏阳人出身,知道夏阳的县府是个什么德性,也不相信换个什么县长就能有什么改变,所以根本就没当回事。 而当得知新县长宣布剿贼的时候,他更是不当回事,对着探消息的人破口大骂说: “一群吃猪肠的,又跑来吓唬人啦!我以前种田的时候,县府年年说要剿贼,结果呢,就是年年加租,呼延昌活得一年赛一年滋润!什么事都没有!我信他才是见了鬼。现在又说剿贼,能剿成什么?他先把县里的贪官都剿清了吧!” 过了几天,孙熹又听说刘羡招满了一百名新兵,在高门原上拉练,他的态度稍稍端正了些,但还是讥讽道: “没想到真来了个傻子,他莫非真准备打一场?没见过血的公子哥,知道什么叫杀人吗?不会以为刀剑认得高低贵贱吧!哪怕是洛阳的皇帝过来,挨了我一刀,那也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弟兄们都好好养马,等这傻子过来现眼,我一刀就剁了他的狗头,挂到县门上给乡亲们看看稀奇。” 当然,话说是这么说,大家仍然是该过日子过日子。毕竟都已经是深秋了,气温也下来了,今年七月份的时候,孙熹带着三十来人,刚去同氏那勒索了六十石米粮,又抢了王林那边的一批银钱绸缎,眼下是吃穿不愁,没什么缺的,所以不是很想动弹。 如果没人招惹他的话,孙熹平日里也就在山林间打打猎,打算等到了吃完了存粮,再考虑明年开春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在这么一个晚上,会遇到有人来龙门山叫门。 刚听到门外的骚动声的时候,他悚然一惊,本能地以为是山内出了什么乱子。但等山腰的看门人来汇报时,他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到山下叫门。 “什么?只有五个人,还带着五辆车?说要来拜访我?” 孙熹觉得莫名其妙,他问来上报的亲随说: “这段日子,我们和谁有过交情啊?” 亲随回答说:“没有,听声音,好像都是陌生人,说是拜访,不一定是心怀好意。” “说不定是诱饵,趁着天黑,引诱我们下去,然后突然出战呢!” 孙熹想了想,觉得说得有道理,就说:“那来人还真是有种,五个人就赶来诱敌,你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做好厮杀的准备,让我们看个究竟!” 说罢,孙熹全身披挂,出屋飞身上马,率领着五十多名马贼就往山下骑。他老远就看见刘羡的火把及影子,放眼四周,除了五个人外,就是黑魆魆的一片,这让他颇有些惊疑。 但作为马贼,即使惊疑也不能停下,最重要的就是一股狠气,所以他放声高呼,摇晃手中的火把,一面恐吓对方,一面为自己壮胆,还有些人,往天上射带骨哨的鸣镝箭,好像有鬼魂在空中呼啸似的。 一时间火光闪闪,枯叶如大雨般簌簌而落。 刘羡一行人眼看着这群人从山顶上冲下来,薛兴等人见对方这个蛮横架势,都提心吊胆,产生了一种凶多吉少的预感。刘羡其实也有些不放心,但是他表面上却是惊人的沉着,嘴角浮现出一丝鄙夷的微笑。 他又对身后道:“不要怕,几个蟊贼罢了,别丢自己的人!”而后微微向前几步,表示自己首领的身份。 等火把如同一条游动的长龙将刘羡等人团团围住,孙熹往身旁递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人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敢找到龙门山上来。” 刘羡举着火把,打量了他一眼,徐徐回复道:“在下是新任夏阳县长刘羡,特意来拜候孙君。为了表达善意,我并没有带什么兵马,请大家务必放心。”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新县长?孙熹吃了一惊,他眯起眼睛打量刘羡,问道:“你说你是新县长,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有!”刘羡朗声回答,一只手伸入腰包间,取出印绶,对孙熹道:“这是朝廷下发的县长印绶,在每份县府发布的告示上都有印章,大家可以进行比对。” 一个马贼闻言,立马伸手抢过印绶,用火光对照着看了半天,然后拿到孙熹面前道:“首领,告示上的红印,好像真是这幅模样。” 孙熹其实也不识字,他接过铜印,也看不懂上面写得什么。但见刘羡如此沉着,他心中也信了七八分。这位县长大概确实是来拜访自己的,只是他有些拿不准,这位县长到底要干些什么。 所以他拿着印绶,翻身下马,趋前几步,上前打量着刘羡。 这位新县君在数十名马贼的包围下,不仅面无惧色,而且脸上还留有微笑,像是成竹在胸似的,胆量不可谓不惊人,即使是一向鄙视官府的孙熹,心中也不禁生出敬佩。 对方既然来了,又是说得好话,孙熹也不好给人家脸色。他虽然反感官府,以致于说出些要杀皇帝的胡话,但脑子也不是浆糊。也知道,可以和官府起冲突,但还是不能公然践踏官府的尊严。 所以思忖一番后,还是大声笑说:“啊呀!真是没想到,我们小小的龙门山,竟然会让县君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不过这么说着的时候,孙熹感到非常的别扭。毕竟按理来说,双方当是不死不休的对头。而且在此之前,他打家劫舍,交往的都是劫匪游侠,已经很多年没和县府中的官吏接触过。 但刘羡却表现得理所应当,他接过印绶,放回腰包中,像一个游侠般自然抱拳道: “欸,孙头领客气了,您在夏阳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我初来乍到,怎么敢不结识一番呢?” “我这次来,还给大家带了见面礼,也就是这点寒酸粮食,三十石粟米,还望孙头领不要嫌弃。” 得知刘羡不仅叫得亲切,还有切实的表示后,孙熹尴尬的脸色里终于透露出点由衷的喜悦来。他先是仰天哈哈大笑,而后向左右喝道:“蠢货,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有贵客来了,还在这里排着阵势,是要叫乃公脸红吗!” 随即又向吩咐说:“赶紧到寨子里吩咐,拿点酒水出来,为县君摆宴席!” 就这样,刘羡就好像和孙熹认识了好久一般,和他手下的几个亲信寒暄几句,然后手一挥,就让吕渠阳、薛兴等人跟上。一路上他与孙熹说说笑笑,谈论这几日在夏阳所见的风土人情,十分亲热。 等到了山上的营寨后,刘羡一行人到龙门贼的大堂落座。 但刘羡刚刚坐下,孙熹便有些憋不住了,他问道:“说起来,县君,我们马贼和县府,那从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不是捉对厮杀,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不料今日竟然能看见县君,真是让我感到稀奇。” “我孙熹是个粗人,不读书,也不识字,所以就想和县君说点敞亮话,县君此来是为了什么,不妨直接说给我听,” 刘羡闻言,仅仅是笑了笑,他正襟危坐,挺直身子道:“孙首领如此快人快语,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我此次来拜候孙首领,是想向孙首领请教一个问题。” “问题?刘县君请问。” “我听说孙首领本是夏阳本地的农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田不种,要出来当马贼呢?” 这句话一出,原本活络的氛围顿时冷峻下来,在场的马贼们都僵住了笑容,而为首的孙熹更是面露杀气。他握着腰间的佩刀,对刘羡徐徐道:“县君深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消遣我的吗?” “当然不是。”刘羡的神情与语气都非常郑重,他对孙熹一字一句地说道:“孙首领,我虽然是夏阳长,但你也知道,我初来乍到,对本地的民生并不熟悉,想要为民众做点事情,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这些天,县府上下,所有的人都说,夏阳如今这样,是马贼害的。” “可马贼也不是凭空来的,总是先有了什么缘故,才最后把人逼成马贼。” “我在告示上说,要剿灭县内的所有马贼,并不是说,要杀光县内的马贼,而是要去除马贼横行的成因。” “孙头领是本地人,我听人说,之前也就是一个务农的农民,所以我特意来拜候孙首领,就是想听一听,孙首领对治理民生的看法。” 这一番话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孙熹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他从小务农,自学马术,到三十来岁时拉人做贼,自然是见识过很多人。这其中有狂妄的,也有胆怯的,有老实的,也有虚伪的。 但是他们要么是农民,要么是流寇,要么是那种油腻到市侩的商人和小吏,还从来没有人,像刘羡一样,如此恭恭敬敬地,把自己当做一个有学识有智慧的人来请教。 孙熹一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口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县君真是高看了,我是一个粗人,县君要问我如何杀人,那我能给你讲些道道,但问我如何治理民生,那我肯定是两眼抹黑,和瞎子没啥区别。” 刘羡笑道:“这本也不复杂,孙首领不妨就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您是怎么当上马贼的呢?” 再听到这句话,孙熹也不觉得冒犯了,他觉得刘羡确实是有诚意的,也就当真讲起自己的过往来,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说的事,主要是没什么意思,如果县君不嫌弃,我也就简单说几句。” “但说无妨。” 孙熹便饮了一口酒水,敞开膀子追忆:“我其实不是穷苦出身,在年轻的时候,家里还有个几十亩地,在夏阳算是家境好的了。” “所以我从小就不只是务农,还养了几匹马,会一些马术,也练了一些武,结交了一些朋友,甚至还是亭里的里长。” 这种条件,在别的地方,大抵只能算小康之家,但在夏阳,确实算得上富庶了。刘羡便问道:“那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呢?” 孙熹叹道:“县君应该记得,在太康年间,动不动就遭遇大旱,夏阳也是如此。在四年前的时候,我们亭里尤其严重,乡亲们各户的收成都很少,但还是做了喝一年粥的打算,想办法把那年的租子给凑齐了,让我代乡亲们运田租到县里。” “结果没想到,在半路上我被呼延昌带人给抢了,还被打死了两个人。我去县里报官,却根本没人管,还找我催那年的租子。” “我说田租被马贼抢了,县府的人也不管,那几个啖猪肠的狗贼,说没交到县府里就是没交,让我再去催租。” “这不是要人命的事情吗?我回了乡,就带着几个乡亲到县城里去闹,说要么去查马贼,要么免租。” “结果呢?县府就把我们一行人抓了起来,又打死了我两个乡亲,然后把我在监狱里关了一年。” “那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做一个顺民,不仅要被马贼抢,还要被官府抢,还不能保住自己的命,那为什么要做顺民呢?” “相比之下,若是自己做了贼,虽然是刀口舔血,但至少是我抢别人,不用再想着何时受欺,心里不窝火,也是真的快活。所以我出来之后,就领着朋友乡亲们当了马贼,风里来雨里去,一直至今。” “一转眼,已经是三年多的事情了。即使现在想来,也真是唏嘘。” 其实这个故事,刘羡在来之前就已经查档案知道了,但他仍想听孙熹亲口说一遍,好确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如今听孙熹亲口道来,他心里已经有底了,不禁击节赞叹道: “孙首领做这些事,竟然是为了给乡亲们出一口恶气,真是好气魄!怎么能说是贼呢?我看做贼的明明是那些县吏,孙首领应该是豪杰才对!来,孙首领!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当即举起一盏酒,对着众人一饮而尽。随后又问道:“我斗胆问一句,不知孙首领以后有何打算?” “莫非准备做一辈子马贼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就有些明白了,原来刘羡是来招安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章 自残之鹿(4k) “莫非准备做一辈子马贼吗?” 刘羡的这句话,实在是有些图穷匕见的。 他之前和孙熹说了些那么多,又是送礼又是问候的,搞得郑重其事,其实都是在为这句话做铺垫。 毫无疑问,对于一个人来说,马贼的生活可以快活一时,却不能快活一世,人可以在最勇猛的年代肆意欺凌别人,但人总是会受伤、衰老。没有人能做一辈子马贼,老年的马贼要么被赶出队伍换了另一个职业,要么就一定会死在同行的屠刀下。 这是每一个马贼其实都明白的道理,而刘羡说出这句话,毫无疑问是表露出一种亲近,也同时是一种暗示。他可以为马贼们提供另一条路,回到安定的生活中。 而面对这句暗示,在场的一众马贼都有些意动,孙熹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是看了刘羡一眼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反问道:“在县君看来,马贼的日子是怎样的?” 刘羡摇摇头,笑道:“我没有当过马贼,当然不太清楚,还想向孙首领赐教。” “县君不必讲得这么客气,孙某是一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干我们马贼这一行,无非就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时不时和官府打一架,偶尔再和同行们火并一两场。” “要么是我杀人,要么是人杀我,人命就挂在刀尖上,是不考虑以后的。” “这种生活非常人所能忍受。”说着残忍的话,孙熹的神情却很洒脱,他说,“但我却很享受。” 这句转折大大出乎刘羡所料,他不意这位自称是粗人的马贼首领,也会如同哲人般讲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句子,便问道:“为何?” 孙熹抽刀出鞘,公然对刘羡亮出刀锋,弹刀而笑道:“因为在这样的生活里,人活得简单。” “要杀一个人,你砍脖子,只需要用一刀,砍胸背,可能需要三刀,不会因为是穷人还是富人,就有什么区别。” “人受伤就会流血,人断头就会死亡,我们马贼想要活得好,就只需要考虑怎么砍好这一刀罢了。如果砍不赢,我们就跑,如果跑不赢,我们就死,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相比之下,种田要想的就要太多了,你要想今年是个什么年景,种什么,每天一起来就要去浇水拔草,还要担心麻雀,担心蝗虫,最要命的是,即使你花再大的心力,一场风,一场雨,就可能让你前功尽弃。” “在当年被县吏下狱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脆弱了,如果你想逃避死亡,死亡依然咬着你不妨,如果你和死亡面对面的搏杀,死神又常常放你一马。” “这就是一种快乐,所以我喜欢当马贼,惊险,刺激。” 这个回答毫无疑问是精彩的反驳,既拒绝了刘羡的招揽,同时还保留了自己的体面,在场的其余马贼听了,无不昂首挺胸,似乎自己真是什么英雄似的。刘羡也不禁抚掌赞叹道:“不料孙首领还是个视死如归的人。” 孙熹点点头,道:“是,所以县君如果是来劝降的,那就只能道一声抱歉,看在县君这么看重孙某的面子上,孙某也可以卖县君一个面子,只要县君在一天,孙某就和县君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如何?” 听到这句话,一旁旁听的薛兴有些失望,但也不禁松了口气。刘羡这次半夜前来拜会龙门山,显然对招降是势在必得,如今被孙熹直接拒绝,肯定不算成功。但若能和孙熹达成和约,也不失为一个成果,夏阳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了。 而他也看到了刘羡脸上的微笑,想来,这个结果他也是能够接受的。 可谁知刘羡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接下来用嘲讽的语气道:“我来之前,本以为孙首领是个人物,不料竟然志气如此之小,真是让我失望。” 这一句话真是奇峰突起,在此之前,刘羡对孙熹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尊重,可却在听了这一番发自肺腑的长谈后,反而露出哂笑的神态来。 马贼们最是要强,听到这毫不遮掩的蔑视,顿时就火气上涌,有的人怒目而视,有的人按手在刀,还有些人干脆就破口大骂起来,气氛一下就变得剑拔弩张。 而刘羡却不为所动,仅仅是端起酒盏,轻哼一声,随着吕渠阳豁得站起,其余的四名青年也如梦初醒,他们立刻耸然而立,如铁壁般站在刘羡身后。这五名青年都身材高大,最矮的也接近八尺,他们也无不按住腰刀,立在堂中,顿时就形成了一股压力。 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但同时也压制住了马贼们无畏的狂气。孙熹见刘羡如此镇静,也不免佩服于他的胆色,拍拍手,让部下们都往后退,但语气终究还是冰冷下来,没有了方才的热络,他道: “县君如果听不得孙某的建议,一定要和孙某打一场,孙某也可以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放县君离去,然后县君挑个时间,地点,我们真刀真枪的干一架。” 这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如果能当众与孙熹打上一场,刘羡也算是对夏阳百姓有所交代了。 但刘羡的神情却是恍若未闻,他将手中的酒盏放下,悠悠说:“看来孙首领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此次来,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意而来的。” “可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听到愚蠢的言论就忍不住发笑,所以我刚刚实在是忍俊不禁,有所冒犯。我为我刚才的不礼貌道歉。” “不过我相信,孙首领懂得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愚不可及的地方,重要的并非是逃避,而是认识到自己的愚不可及。” “我相信孙首领是个有度量的人,即使我冒犯了首领,首领也应该会允许我讲一讲,我为何会发笑。” 刘羡的这些话仍然是充满了冷嘲热讽,令孙熹感到不忿的同时,却也被勾出了好奇心。他确实想看看,自己话哪里有漏洞,刘羡又想借此怎么说服自己?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道:“刘县君请讲。” 刘羡道:“有这么一个猎人,他养了一群鹿,每年都会剪去鹿群头上刚长成的鹿角,也就是鹿茸,来换取钱财。” “鹿剪去鹿角就会流血,对于鹿来说,当然也是很痛苦的,如果照料不慎,甚至可能会流血过多而死。” “所以有一部分鹿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于是它们便等不到猎人动手,自己就自残,撞去头顶的鹿茸,哪怕会因此死去,也不愿意把自己的鹿茸留给猎人。” “在您看来,这部分自己撞掉鹿茸的鹿,是聪明的鹿吗?” 刘羡这比喻简单易懂,其实就是将夏阳县府比作猎人,把县民百姓比作鹿群,而把孙熹比作自愿撞去鹿茸的鹿。 孙熹觉得这个比喻说得很好,也不觉得对自己有什么丑化的地方,就点点头,道:“在我看来,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谁知刘羡反问说:“这些鹿都有了赴死的觉悟和勇气,却宁愿把这觉悟与勇气用来自杀,也不想搏一个更好的未来,这真是更好的选择吗?” “真正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宁死也要与猎人死斗到底,吓得猎人不敢再割鹿角吗?” “孙首领说自己面对死亡时,喜欢这种惊险和刺激,就恰似这种自折其角的鹿。好似看穿了命运与结局,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换取内心的平静。却并没有好好想过,真正应该过的日子是怎样的。” 刘羡说到这,稍稍顿了一顿,他环顾在场的所有马贼,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任何人活着,都是为了好好活着而活着,而不是为了直面死亡而活着,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孙首领方才说得挺好,但如果我愿意保证,只要大家愿意归降,我可以给大家划分田亩,免除赋税,授予官职。莫非在座的诸君真的没有心动的么?” 此话一出,马贼们当即色变,他们短暂地骚动了一阵,孙熹瞪了一眼后,也就恢复了平静。但是很显然,面对刘羡开出的诏安条件,屋内原本要溢出的杀气已经自然消散了。正如刘羡所言,再怎么说,马贼终究是马贼,只要是人,就不会愿意永远当马贼。 孙熹回过头来,再次打量刘羡,他的神色更加慎重,他思虑良久,终于想通了些什么,暗叹道:“刘县君不愧是洛阳来的公子,我以后常听朋友说,京城多有奇人,我还不信。但今日一见,确实叫我叹服了。” “但刘县君如今只有六个人,身处鄙舍,数十人的包围下,想要用一张嘴来挑拨离间,就将我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通通说降,这显然也有些太痴人说梦了。” “县君说得不错,既然有条路能活,就没有人愿意去死。我们只是一伙马贼,即算不上什么英雄,也算不上什么智者。如果真有一条好活路摆在面前,我们也不会拒绝。” “但县君,孙某却太明白,这不是一条活路。” 孙熹用洞察了意图的目光凝视刘羡,徐徐道: “县君是个胆大的人,既然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我也就明白,你不是一个会把别人性命放在心上的人。” “想明白这一点,再看县君的招降,很多事情就不言自明了。” “县君号称是要剿贼,那您现在来我们这招安,您大概是先打算说降我们这伙人,然后领着我们,去和夏阳的另外三伙马贼去斗。”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因势利导,借力打力,县君打的应该就是这个主意,是不是?我们这群人,既然得了招安,就必然去和呼延昌那些人恶斗,不管打输打赢,都必然损失惨重,活不了多少人。夏阳其余的马贼,也会元气大伤。我这些弟兄们的血,除了换县君一身朱袍外。到头来,不还是一条死路吗?” “县君,孙某是一个敞亮人,有什么就说什么,您看,我猜得对不对?” 孙熹这番话,直接越过了刘羡开出的条件,直接点穿了刘羡诏安的意图,令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但随后又想,确实是这样。哪怕是跟随刘羡而来的薛兴一行人,也都被说服了,不禁在心中感叹:县君好毒的计策!几乎没有任何成本,却又能迅速切实地解决夏阳的匪患,只可惜,现在竟然被对方看透了。 薛兴忍不住再去打量刘羡的神情,迫切地想知道,这位县君还有什么应对的手段。 而刘羡的神色依然是轻松的,面对孙熹的质问,他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很自然地回答说:“孙首领说的这些,有部分说对了,也有部分说得不对。” “我不过是一个新上任的县长,想要剿清县内的贼患,如果不借助外力,当然不可能成功。” “因此我确实是想借力于诸位,去铲除县内的其余马贼。” “但我今日来到这里,却并非是把诸位看作是工具,亦非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是做好了准备,才来到这里的。” 这句话大大出乎孙熹意料,准备?什么准备?莫非他暗地里有布置,或是以自己为诱饵,暗地里包围了龙门山吗? 想到这里,孙熹的脸色难免紧张,而刘羡则继续道:“我是先探听了诸位的为人,才前来拜访的。” “为人?”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探听马贼的为人,马贼的为人也会有区别吗? 他们又听刘羡道:“夏阳的这四伙马贼里。呼延昌已经可以设卡收税,能做到这个地步,几乎可以肯定,他必然与县里的大姓相互勾结,如此抄掠百姓,内心必然奸险。” “王林是河东马贼,流落夏阳,他在这几年,犯下的案件很少,应该是与呼延昌有过协议,只是以夏阳为巢穴,借居而已。必然无心插足夏阳内里。” “杜干是真正的马贼,他从羌胡之地流落至此,年年抄掠,作案最多,视人命如草芥,必不会接受诏安。” 说到这,刘羡顿了顿,等到众人的眼光全都投射到他身上时,他才徐徐道: “相比之下,虽然孙首领在县府的名声很坏,但我查过案卷后,不难发现。孙首领到底是本地人,作案多起,其实多是针对县里的几个大姓,并不怎么伤害穷人,也和其余三位,时有火并。” “在我眼里,孙首领应当还是眷恋乡祉情谊的,而且颇有侠义之风,非是滥杀之人。孙首领落到这个境地,是县府当年处置不当,如果能诚心爱民,休养生息,孙首领绝不会落草为寇,反而会是一名好官。” “所以我思来想去,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必须来这里拜会孙首领,而要铲除其余三伙马贼,我也必须要孙首领的帮助。” “我来找孙首领,并不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是不珍惜诸位的性命,而是珍惜整个夏阳百姓的性命,相信你我精诚合作,一定能让夏阳焕然一新!” “不知我这么说,孙首领愿意相信我的诚意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场的众人都被深深打动了,谁也不会想到,刘羡竟然会把马贼和侠义两字联系在一起,在关中,这两个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听到过了。但在此时此刻,大家却觉得再合适不过,甚至觉得是与生俱来的。 当人们对生活冷眼相待时,并非他们喜欢这样,其实是因为丧失了希望,找不到方向,而一旦能够得见到希望,也极少有人会不紧跟追随。 但孙熹还在犹豫,他对刘羡坦然说出顾虑道:“我和县君今日才相识,若要如此就生死相随,恐怕既看轻了县君,也看轻了自己。” 这确实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两人到现在,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凭什么就能相互信任呢? “那这样吧!”刘羡起身,大剌剌走到堂中,对孙熹说道:“有一句老话,叫不打不相识。我有一个当游侠的朋友,曾和我说过,侠客间若有什么分歧,不妨就打一架,分个高低,最后打输的听打赢的,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既然孙首领有疑虑,那不妨和我比试一番。我赢了,孙首领就率众下山,我输了,就此别过,如何?” 没有马贼会拒绝这样的挑战,更何况还是一个以武力膺服属下的马贼首领。孙熹稍作思考,最后拔刀抱拳道:“既如此,那就受县君的指教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一章 降服(5k) 今夜的谈话真可谓是峰回路转,刘羡突兀地拜访龙门贼,本身就足够匪夷所思,可这次谈话的一波三折,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全无预料。 先是拜访,后是问政,然后又改为诏安,最后变为县长与马贼首领间的比斗。这每一样说出来,几乎都不可思议,但却就这么切实发生了。 刘羡本人身高八尺有余,在这个年代,足以称得上是身材魁梧。但因为饱读诗书的缘故,刘羡身上有一股恬静淡泊的气质,常会让人误以为他是隐士,从而忽略了他也是一个久习战技的武人。 故而当刘羡提出,要和孙熹正面比斗一场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莫名。马贼们自不必说,他们自恃武力,瞧不起县府里的官兵,自然也认为县长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而随行的吕渠阳、薛兴等人,对刘羡也不了解。在平常的接触中,刘羡从未展现过自己的剑术,大家只知道他平日会抽出一个时辰,自己强身健体,但也不会猜想,他是一个会比斗拼命的人。 但刘羡恰恰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如今他的右手只是初愈,远远未恢复到骨折前的正常水准,他仍然渴望与人搏斗。 回想到半年前那次与巨人的生死交锋,数次险死还生的惊险过程,刘羡的心中其实已经不剩下多少后怕,留下更多的反而是遗憾。那场生死斗,输的是自己,虽然侥幸没死,但输了就是输了。 对于刘羡而言,他一向认为,从哪里失败,就要从哪里站起来。可巨人一死,自己反而没有了挑战的对象,这让他颇有些遗憾。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来到夏阳,其实也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进行说降。 但他又深刻地明白,不同的群体,可以接受的话语是不同的。面对马贼这个群体,只凭借着官威和真诚,恐怕还不足以赢得他们的信服,武力上的强势,才是他们可以接受的结果。就像当年诸葛亮降服孟获一样。 只不过诸葛亮降服孟获是通过大军和会战,而刘羡现在却一无所有,他只能用自己的剑术,来进行说服,哪怕自己用的是左手剑。 而对于孙熹而言,这次比斗也是未曾预料的。他回想这一夜的会面,自己被刘羡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在见面就拒绝县长,导致自己处处都陷入被动,以致于刘羡眼下提出比斗的请求后,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若是拒绝,很容易被手下看成是畏惧与示弱,这是马贼们万万不能接受的。即使表面上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只要刘羡在暗地里进行招揽,恐怕要不了多久,龙门贼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孙熹只能接受。 马贼的比斗,不用太挑地方,就在这龙门山营的大堂里,也不会太讲究什么安全,两人都不披甲,各自手持自己的兵器,也没有约定什么输赢的具体条件,都是双方自己看着来。 孙熹用的是一把他惯用的环首刀,原本是一名董氏子弟的佩刀,被他抢来用的,这把刀质地坚硬,刀锋锋利,是由百年前,夏阳还设有铁官时打造的。 环首刀的样式与后世熟知的宽刃大刀不同,它刀身纤细修长,直身,长刃,多达三尺以上,与汉剑的外表差异,多在有无刀背刀茎,是否有环首而已。实际上用法与汉剑并无多大差别,仍然可以刺击。所以在此时,世人还习惯将刀剑并称。 刘羡用的昭武剑则是典型的四面汉剑,剑长四尺三寸(1.1m),宽不到两寸,且装饰精美,刻有文字,按照习俗来说,这样名贵的剑一般是用作礼器,毕竟损坏了很难修复。但这把剑作为名将段颎的配剑,是用当时最好的百炼精铁制成的,使得这柄剑坚硬又不失柔韧,一直是刘羡无可替代的第一利器。 随着众人四散,将堂中的桌案都移开,场地顿时显得开阔和平静。而周围的人们也紧张地注视着,看两人分别持兵器在场中立定,相互对视。 刘羡左手持剑,在离孙熹十步的距离停下,而后向孙熹点头说:“孙首领,请多指教。” 而孙熹打量刘羡持剑的姿势,也面色严肃,他原本对刘羡带有一定的轻视,但此刻看刘羡的姿势,就明白他是一个久习剑术的练家子,此时也不敢再有轻视,于是缓缓持刀而立,郑重躬身说:“刀剑无眼,还请县君小心。” 这句话说完,便是比斗正式开始了。 因为比斗并不正式,所以没有人发令,两边各自摆了个剑势之后,就冷眼去打量对方。 孙熹摆了个非常常见的中段持刀式,并不打算先进攻,纵然此时他自认为已足够重视刘羡,但他还是下意识的认为,自己会比对方更强。所以他静静地注视刘羡,打算让刘羡先动,然后后发制人。 然而令他没料到的是,刘羡竟然用的是左手倚剑式,这种持剑,左手臂内旋,手心向后握住剑柄,掌心贴剑格持握,使剑身平面贴靠小臂,垂立于左臂后。 这种持剑法,也是后发制人的手段,因为可以隐藏自身的剑路,但同时也会让中门大开,只有通过脚步来躲避对方的进攻。一般来说,也是只有认为对方的实力弱于自己,才会如此持剑。 这不禁令孙熹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个年轻人真是好大的傲气! 既然他不愿意出手,那我就让他涨涨教训。 孙熹手持环首刀缓步逼近,而刘羡则依旧背剑而行,与他缓缓绕圈,眼神风轻云淡,似乎全然没把孙熹放在眼里。 孙熹稍稍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自恃武力,不相信会输给一个年轻人,当即一个滑步前冲就扑了上去。挺刀直砍刘羡的脸面,速度快如闪电,声势猛若凶虎。而到了刘羡面前时,他却毫无征兆的一顿。 他自信这一击刘羡是接不下的,同时又不太想对刘羡下死手,所以还是想着手下留情,打一些虚招摸摸刘羡的底,而后混一混了事。 但出乎他意料,他以为这势在必得的一招,在刘羡的眼中看来,却分外缓慢,他依然不出剑,仅仅是脚步向侧面走了一个三角步,就极为自然地越过了孙熹的视野,手中的剑势根本不变,孙熹的打算就扑了个空。 战术计划的遇挫,让孙熹稍感挫折,但他也是久经比斗之人,既然骗不出刘羡的剑势,他也没有借势硬冲,而是跟着一个三角步,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拐到刘羡的身后,用环首刀从斜侧面去削刘羡握剑的左手。 这还是留情的做法,若是真下死手,应该去攻击人没有防备的一面才是。刘羡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心想:若不露两手,可能还是会被对方轻视,既然如此,还是实打实地碰上两招吧。 于是他这次也不再闪避,而是实打实地反手去迎击。孙熹见状一喜,立刻加重了手腕的力度,试图在这一击之下,就将刘羡手中的昭武剑给震飞。 然而出乎他意料,刘羡的剑似乎是有灵性一般,仅仅是一个抖手,倒握着的昭武剑在手心划过一道弧线,刘羡瞬间就改成了螺手持剑式。 刘羡并不是要与孙熹对砍,他下定决心,要一击就震撼孙熹,因此剑锋如同一只银燕般飞入刀光中,却并未发出碰撞声,而是好似没有自己的力量般,随着刀身在空中旋转。 孙熹见状大惊,这是剑术中极难使出又极为著名的绞剑。用剑者需要完全识破对敌者的剑路,然后用剑身插入到敌方的剑路中,以刀剑相交处为较力点,直接通过腕力来改变对方砍杀的方向,然后将化劈砍为单纯的对绞。 对绞看起来非常简单,不过是两个人相互翻腕,让刀剑一起对绞转圈罢了。但是实际上,这非常难控制。因为无论是环首刀还是汉剑,剑身都过于修长,这种形制导致剑身的重心极其难以把握,入门非常难,一剑下去,很难将气力合适地挥出。所以后世才逐渐淘汰了这种刀剑,改用宽刃曲身的大刀。 但相应的,如果真的练到了人剑合一、如指臂使的水平,这种刀剑的上限又非常之高,刘羡使用绞剑,就是想单纯利用自己对剑术的熟练,打乱孙熹对刀身的掌控,最后抢得进攻的先机。 孙熹虽然和相当多的人比试,但这样的剑法,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第一反应是想抽刀回去,但是他退一步,刘羡就进一步,他进一步,刘羡又退一步,根本无法分开。 而他也知道,刀剑纠缠的如此之紧,一旦贸然抽刀,很可能会露出极大的空档,为刘羡一剑刺败。所以在此情形下,无论他愿与不愿,也只能跟着刘羡来回绞剑。 这一下可谓是完全落入了刘羡的节奏。他左手翻腕越来越快,通过剑身,他几乎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力道已经开始散乱,快跟不上自己的节奏了,只要再加快半分,就有可能绞飞对方的环首刀。 可刘羡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放慢速度,将绞剑的速度降了下来。孙熹顿时大松了一口气,等手中的刀柄逐渐抓稳后,他终于将环首刀抽身出来,连着向后退出数步后,这才算立定身子,重整旗鼓。 而刘羡也没有追击,他将手中的昭武剑再次划过一个弧线,又回到之前贴身倒握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孙熹。 这时候,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刚才两人的这一通比试,孙熹是先发,刘羡是后动,可偏偏是刘羡掌握了全部的节奏,这说明新县长的剑术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孙熹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薛兴出身河东薛氏,自然也有武术修养,他看见刘羡的剑术,当然是明白其中的奥妙,就这一手绞剑,如果不是剑术高过对方三个档次,是绝对使不出来的。 这让他如饮佳酿,忍不住对同伴们感叹道:“县君的剑术,几乎可以说是通神了,就算放眼天下,能胜过他的,也不超过十个人。” 一旁的马贼们听到这句话,也一阵议论纷纷,但却无人反驳,显然,他们也都没见过这种水准的剑术,也只能认可这个结论。 场中的孙熹虽然不知道场外在说些什么,但猜也猜得到个七七八八,他喘了口气后,对刘羡感叹道:“若论武艺,我恐怕已经输给县君了。” 刘羡问道:“哦,莫非孙首领打算认输了吗?” “当然不是!”孙熹笑道:“我此前不是说了,我们当马贼,血性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我还要斗!” 说罢,他长呼一口气,将环首刀双手持握,刀尖高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标准的劈砍起手式。 刘羡也不敢怠慢,他知道,孙熹之前是有所留手的,而眼下,对方是打算搏命了。 随着一声爆喝响起,孙熹再次飞扑而来,这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就如同雷霆一般地向刘羡挥砍而来。 刘羡的剑术虽然高超,但右手此时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剑去硬接孙熹的劈砍,这毫无疑问是极为吃力的。于是他一边后退,一面用昭武剑不断地去架住对面的攻势。 而孙熹此时也真是激起了胸中的血性,不管刘羡怎么用剑术应对,他都不管不顾。一旦刀锋被对方架住卸力,他就立马抽回环首刀,然后毫不停歇地发起第二次劈砍,就好比是一道道浪潮狂涌而来,即使撞上了堤坝,也会有后继者继续摧打,将堤坝拍打得摇摇欲坠。 这是他在生死决斗时发狂才有的状态,不管比斗的对方是谁,也不管自己是否会受伤,只想着用这每一刀砍碎眼前的阻碍。在此前数次马贼间的火并中,他就是凭借着这种不顾生死的斗法,博得了一个残忍的名声。 在刘羡看来,这刀法确实要命。不断从高处下劈,虽然没太多变化,要么是直接斜斩脖颈,要么是直劈天灵盖,但意志的坚定使得对方握刀极稳,速度又极快,导致自己也没有什么变化的空间,只能相应地一剑又一剑去对撞,然后利用脚步卸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硬这么打,自己根本收不了手。要是不小心伤了对方,甚至杀了对方,就算赢了,得到了马贼的归降,恐怕马贼们也会心有芥蒂,不会听从自己的命令。 要完全收服龙门马贼,这是刘羡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即使此时生死间搏斗,他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只能冒险了,刘羡没有别的选择,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自己架住的这一刀,微微收力,卖给了孙熹一个中门的破绽。 此时的孙熹已经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良机。几乎是本能驱使他,令他用一剑横斩将刘羡逼退,而后改换剑势,由劈改刺,又发出了一声震撼的咆哮: “啊——!” 孙熹像只猛虎般朝刘羡咆哮起来,沉淀已久的气势如同火山喷发,身躯在向后微微一缩后,顿时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向刘羡的咽喉处突刺而去! 这一刺恰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雪亮的刀锋顿时在刘羡眼前急速放大! 这是对方将全部精神灌注后,所使出的最强一刀,也是孙熹这数年来生死搏杀的所有觉悟,竟有一种直指人心的震撼感,让刘羡有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但真正的勇敢,并非是舍生忘死,而是即使真正了解死亡的恐惧后,也愿意与死亡搏斗的觉悟! 刘羡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手段,他此时不再是一味避让,而是选择了不退不毙,以攻对攻。 这一招却是险中又险,他竟然选择的是向前滑步的同时,猛然侧身,几乎将手中的昭武剑完全隐藏了起来,接着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半空翻,用这种猛然变向的方式,让对方短暂的愣神,随后失去了攻击方向。 就是这短短的一愣神,孙熹已经来不及收刀变向了,而刘羡则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羡借着转身的时机,出其不意地以左手肘为武器,朝着孙熹的胸膛猛肘一击。 刘羡肘击发力的动作几乎在转身的一瞬间就完成了,而在孙熹看来,刘羡就像是突然穿梭了时空,自己的刀锋处扑了个空,然后他直接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一声闷响后,刘羡站稳落地。而孙熹吃了一记肘击后,只觉得体内一阵恶心,忍不住缓缓跪倒,双手撑着地大口喘息着,又似乎要吐出来一般。 薛兴等人见了这番景象,无不高兴万分,这一招过后,可谓是胜负分明。无论是谁观看了这场比斗,都要说刘羡取得了完胜。而马贼们看向刘羡的眼神,则是敬畏中又掺杂着仰慕,孙熹能做这么久的首领,本事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却完败在刘羡手下,这难免让他们有些不可置信。 刘羡率先缓过神来,他回头望了望跪服在眼前的孙熹,不由在心中感慨:这确实是一名敢于拼死的武人,难怪此前的县府无法将其剿灭。自己若将他收服到麾下,将来的事业必定能得一臂膀! 自从在诏狱走了一遭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尽量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哪怕是敌人的也不例外,何况是自己要招揽的人呢? 但要招揽对方,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尊重对方。 他走过去,向孙熹伸出了手,诚恳道:“孙首领,多谢指教。” 经过这一轮抢攻,孙熹实在是有些精疲力尽了。他抬头望了刘羡一眼,看着他明亮又沉静的眼睛,低头深思了片刻,然后问道: “你为何全程不用右手?是看不起我?” 刘羡摇摇头,无奈笑道: “半年前,我和一名大力士死斗,差点死掉,结果还是让他折断了我的右臂,以致于现在都还在修养,请孙首领见谅。” 听闻这个回答,孙熹长吐了一口浊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环首刀,伸手握住了刘羡的手,闷闷说道:“人外有人啊!技不如人,孙某心服口服,从此这条性命,孙某就卖给县君了。” 这句话正是刘羡一直想听到的,他闻言大喜,笑道:“什么卖命不卖命,我请孙首领下山,就是想还夏阳百姓一个太平,此言此心,日月可鉴!” 孙熹这次也不再讥讽,似乎是真信了这段话,他又问道:“听说县君是洛阳来的公子,应该是名门之后吧,却不知祖上是哪家英雄?” 这一句话问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忍不住竖起来,除了心乱如麻的薛兴外,大家都对这个答案倍感好奇。 刘羡缓缓笑道:“在下刘羡,字怀冲,出身涿郡刘氏,师承安汉陈寿公,陈留小阮公,是安乐公世子,昭烈皇帝之后。”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二章 燕雀(4k) 与此同时,上庄董氏的坞堡中,董崇也等到了长子董衡的回报。 “你是说,我们这位新县君,是安乐公世子,刘玄德曾孙?还是朝廷数年一出的灼然二品?” 他颇感不可思议,起身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后,问道:“当真吗?他们家不是二王三恪吗?不在洛阳里供着,怎么会来到我们这?” 董衡也颇有些忐忑,虽然走了一路,他对这个消息仍感到震惊,诺诺回应道:“禀大人,王督邮确实是这么说的。” 在洛阳人看来,作为二王三恪之一,安乐公府不过是一个光鲜的幌子,一个供起来的吉祥物。虽说既象征着帝国建立的丰功伟绩,也象征着道统与法统的传承,但到底没有任何权力,也就没有人去尊重。 毕竟洛阳光鲜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以致于人们丧失了对光鲜的敏感,对历史的敬畏,乃至对传说的向往。 更何况,刘备之后的安乐公府与刘协之后的山阳公府,到底哪个才是真正代表汉统的二王三恪,这也是一笔糊涂账,就更没有人会去尊重安乐公了。 可那仅仅是在洛阳,在帝国权力最强大的地方。二王三恪之所以称为二王三恪,是因为离开了洛阳,在天下大部分人的心里,这些名字就是传奇与神灵的代名词。无论是谁,都是在听着这片土地的历史长大的,哪怕你和这些名字之间毫无血缘,但只要亲眼见到他们的后人,总会产生一种离奇的感觉,就好像梦想化身为现实,传奇成为了确切。 现在董崇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他追问董衡道:“王督邮有没有说清楚,朝廷为何会派他到这里?” 董衡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王督邮也不是很清楚,郡府里只说,好像是参与到前段日子的党争里,得罪了皇后,才被贬到这里的。” “得罪了皇后?”董崇闻言更是骇然。这一年来,朝廷内部政斗严重,即使是在边疆,大家也有所耳闻。但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活,那也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故事罢了。可董崇却万万没想到,遥远的风波竟然会波及到夏阳,这令他倍感不安,也更加不敢轻视刘羡。 面对这样的人物,董崇只觉得头疼万分,问道:“督邮有没有什么嘱咐?” “嘱咐?” “新县君既然是这样的人物,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哪里能自作主张?上面的一滴水,落到地方上,就是一场雷雨。督邮有没有透底,郡府是什么态度?征西军司又是什么态度?” “啊,王督邮说,眼下朝廷党争刚刚结束,很多人事变动尚未稳定,据说是咱们郡的太守也要换了,他也拿不准主意,所以让我们先观望一段时间,到明年再说。” “这样……”听到这个说法,董崇良久无言,等长子退下后,他点燃火盆,而后坐在火盆前冥思。 王督邮的建议是非常正常的,作为地方上一个县的乡望,其实就是一条供人随意拿捏的小鱼。在拿不准中央动向的时候,蛰伏与等待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妄动与试探,反而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这是几千年来中国人一再验证的智慧,活着就是一切,一切为了活着。想当年吴起、商鞅变法,不可谓不是雷霆暴雨,改天换地,但是只要熬到他死,立刻就是清算与反攻。扶苏坦然受死,那大秦不就顷刻间覆灭了吗? 目前刘羡在县里的举动,虽然过激。但说白了,也就是免去了家里的几个官职,少从县里领一些钱粮。虽然确实造成了损失,却也没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但刘羡接下来的规划,却是董崇所无法接受的。刘羡号称要剿灭县内的所有马贼,而董氏和南面的呼延昌却是有交情的。 十四年前,董崇还未满三十的时候,他担任县令的主簿,到河东去采买纸张,结果撞上了从平阳落难过来的呼延昌。当时的呼延昌,不过是一个只有十来人队伍的小马贼,他看上了董崇携带的钱财,便欲杀而取之。 而在此危难关头,董崇灵机一动,发挥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才智,就是说服呼延昌与他合作。 董崇劝呼延昌从长远打算,来夏阳境内做马贼,自己则暗地里透露消息,给予钱财支持,所得的财物五五分成。 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妙招,本来呼延昌已经穷途末路,是打算绕路去投靠铁弗部的。但是在董崇德劝说后,他来到夏阳,得以肆意劫掠,然后在平阳的匈奴人中呼朋唤友,很快就发展壮大。 而郡府在得知消息后,也曾派千余郡兵前来进剿,但由于有董氏作为内应,郡府的数次进剿都徒劳无功,别说有所斩获,就连呼延昌的踪影都难以得见。只有董崇自己领路时,偶尔能有所斩获。 在此情形下,不仅呼延昌的队伍扩张到接近两百人,董氏在夏阳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原本与冯氏、同氏相并列,逐渐变为三姓之首。董崇本人也坐上了县尉的宝座,还获得了知兵的美名。此后的历任夏阳长,若要想坐稳位置,无不依赖于董崇的辅佐。 当然,也不是一切都发展得这么顺心,有得必有失。随着几次失利,郡府近乎放弃了对夏阳的治理后,夏阳的民生日渐凋敝,各方马贼纷纷涌入,更是超出了董崇的掌握。 而呼延昌在发达以后,对董崇的态度也愈发倨傲,不再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反而拿捏住了董崇的把柄,常常提一些不可理喻的要求。比如他强娶了董崇的一名侄女,也把原先说好的五五分成,改成了现在的三七分成,董崇对此也无可奈何。 可不管怎么说,董氏与呼延昌已是共存共荣的关系,董崇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而刘羡此时不仅免去了董崇县尉的官职,还声称要剿灭马贼,几乎是往董氏的脖子上开刀。 “不好办啊……”他喃喃自语道。 按照董崇原本的打算,他是打算一边探刘羡的底,一边派人探查他的习惯和喜好,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刘羡可以交往,就投其所好,巴结一番,然后帮他立点功绩。如果刘羡不可以交往,又不好招惹,就暗地里发动人脉,让他什么都做不成。若是刘羡背景也就一般,直接让他死在夏阳,也不是什么不能做到的事情。 可现在董崇却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刘羡这段时间在高门原练兵,根本不在县府,别说打探消息。无论是讨好还是陷害,都没有使出的条件。 原本他以为,刘羡除马贼不过是一个笑话。可现在看高门原的动静,似乎是真心实意的。这不得不让董崇坐立难安,他唯一的内心安慰就是,如此仓促的练兵,短时间大概是没有什么成果的,也不大可能战胜肆虐了十余年的呼延昌。 但在听到刘羡是刘备之后的消息后,董崇的信心前所未有地动摇了,然后一个疑问占据了脑海:他真的做不到吗? 或许他有奇计妙策,或许他有贵人襄助,或许他有天命加身……不管是什么办法,他总是刘备的子孙,万一他真做到了,自己不就完了吗? 这个想法让董崇无法安静下来,即使身前就有炭火,可他的脸色却变得像鬼魂一样冰冷苍白。他几乎已经能看到,刘羡三月内清剿马贼后,自己也被牵连出来,拉到刑场处刑的场景了。 不能再等待了!他现在应该立刻想个办法,先和这位安乐公世子见一面,能和解就和解,不能和解就下死手! 可刚刚下定决心后,董崇又感到了挫败:这位新县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几乎将自己隔绝于世,自己到底该想个什么办法来接近他呢? 正对着碳火苦思冥想的时候,一名家仆进来报告,说是县府的兵曹掾胡完前来拜访。 董崇闻声顿时一震,他立马抖擞精神,亲自起身出门迎接,然后牵着胡完的手往屋内走,一面走一面说笑寒暄,令胡完一阵受宠若惊。 一起落座后,董崇又给胡完倒了一杯酪浆,笑说道:“伯全啊,你可是稀客!我还以为县君罢免我后,再也无人上门了。” 胡完连忙恭维道:“董公说得是哪里话!在下之所以在县府为吏,全仰赖您的提携。也不只是在下,县府里多少县吏,谁不倾慕董公呢?只不过是最近事务繁忙,所以来不了罢了。” 什么事务繁忙?这完全是假话。董崇对县府的运作一清二楚,刘羡去高门原练兵,带了县府一半的县吏,另外一半根本就无所事事。 但他也并不拆穿,而是佯作无知,转移到话题道:“哦?这样吗?那怎么新县君来了,将我免官,你们没人为我说句话?” 胡完自若答道:“那更别提了,董公,您是不知道新县君的心思,心中想定的事情,完全不和人商量。” “当时就有人替您说话,说您是县内兵法传家的大才,想要治理好夏阳,缺您不可。” “但县君却铁了心要免官,说什么若真有大才,马贼岂会泛滥如此。我等说不过县君,也就只好照办了。” 董崇在心里听得满腔怒火,这算是什么回护?若是拖一拖时间,通知他来县衙斡旋,也不会如此被动。无非是这群寒门县吏见风使舵,想攀附上官,趁机上位罢了。 “原来是这样……”表面上,董崇还是露出遗憾的表情,感慨道,“唉,我听说县君想要清剿马贼,这也一直是我的夙愿,可惜,想要为县君献策,却一直无缘得施,真是遗憾……” 董崇本意是以清剿马贼为话头,释放出一个友好的信号,然后再想办法引出拜见刘羡的话题。 谁知胡完听到这句,直接笑道:“那我还真是来巧了,董公,下属这次前来,就是奉了县君的命令,请您去一趟县府。” 董崇闻言大喜,但是脸上还是强作镇静,不动声色地问道:“嗯?是为了什么事?” “正是为了清剿马贼一事!”胡完笑道,“县君今天清早回来县府,说是清剿一事,他已经十拿九稳,只差一点钱粮,所以想请您,还有冯公、同公一块过去,就在今晚,一起商议这件事……” 刘羡的动作这么快?他来了才半月左右啊!董崇心中又是一惊,这下,他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了,连声追问胡完道:“伯全,这可是大事啊,他准备了什么,莫不是在开玩笑?” “县君确是这么说的,但具体准备了什么,属下也无从得知。还是请董公赴宴后,自己和县君细谈吧……” 说罢,胡完也不等董崇应承,就以还有公务为由,匆匆告别,只留下董崇一人在屋中沉思。 “十拿九稳……到底是什么办法?他是在用虚言诈我钱财,还是真的另有奇谋……”董崇脸色阴晴不定,思虑了一阵,还是想不出什么结果。他感觉这位新县君,完全就像是一团云雾一样无法捉摸,可偏偏又让人无法无视。 这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自己明明还没有和他见过一面,可这团云雾的后面,却像有一双眼睛,一面注视着他,一面引诱着他向前。但董崇却毫无办法,只能跟着对方的节奏一步步踏进去。 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阴谋吗? 呆坐良久后,董崇长吐了一口气。他原本就想见刘羡一面,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是不可能拒绝的。 董崇随即叫了一名家仆,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紫布长襦,披了件熊皮坎肩,而后让人提了盒名贵的党参,好做为与新县君的见面礼。 临行前,他对长子董衡吩咐道:“这段时间,你让族人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老实等我的消息。” “不要惹事,要派人值夜。” “如果我一夜都没有回来,你就派人到县府去找我……” 这么交代完后,董崇的眼神渐渐坚毅。他倒想看看,这位安乐公世子,刘备的子孙,政斗的失意者,到底有几个脑袋,里面到底又装着什么了不得的主意。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神秘小馒头、Mobu999的打赏~ 第十三章 诈(4k) 距离被刘羡免官,其实也就是十几天的事情,可董崇再次前来的时候,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愕感。 县衙还是那个县衙,县衙内的人也还是那些人。唯一能看见的一些变化,无非就是深秋将尽,树上的落叶落了一地,树梢枝头显得萧瑟凋零。 但董崇很快就明白,其实一切都变了。虽然县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样,不过是一个六进的院子,前院种有七棵海棠,后院种有三棵槐树,十五棵桑树立在走廊周遭,三十二间房舍分布在其中,住着四十三名县吏。可即使前后的布置他如数家珍,也无法遮盖自己身份变化的事实。 往日董崇在县衙,这些下属们都会对自己行礼致意,哪怕自己微笑,他们也会战战兢兢,唯恐犯下了什么错误。可眼下,自己露不出微笑,来来往往的旧人们则像看见了陌生人般,也对他熟视无睹。 这让董崇不禁在心中感慨,权力真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当人拥有它时,会觉得一切的善意都理所应当,自己的成功来自于自己的优秀,可离开权力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权力的一个奴仆,没有了就一无是处。 他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这位新县君其实也是如此,县府的众人只是还没有看出他的本质,一个敢于如此任性行事的人,他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迟早也会被下属们抛弃的。 这么想着,他正式来到了县长的书房,也第一次见到了新县君刘羡。 此时的刘羡正背对着他,在书房的墙上钉着一张六尺见宽的布帛,上面写满了东西。董崇仅是扫了一眼,立马就认出来,这是一张夏阳地图,看上面的字迹和笔墨,应该是这位县君自己刚做好的。 刘羡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后,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半分,而是一边捋平布帛上的褶皱,一边说道:“是董公到了吧,失敬失敬,麻烦您稍等片刻。” 他将地图的四角钉好后,又信手将一旁的火炉里水壶取出,倒了一碗茶汤放到桌案上,对董崇笑道:“久闻不如一见,董公,我就任以来,可是天天听到您的名字。” 董崇立马回笑说:“哪里哪里,我现在足不出户,可庄内的人都在议论,昨天县君干了什么,今天县君又干了什么,我才是真正的久仰大名啊!” 两人这就算是见过了,由于此时董崇来得最早,冯余和同斌还未赶到,两人便没有谈正事,而是开始谈天说地,随意聊些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再夹杂一些对古今政事的见解。 董崇之所以提前过来,就是想通过这种打官腔的方式来进行旁侧敲击,看看能不能提前让刘羡透露口风。谁料刘羡年纪虽轻,可口风却异常地紧,不仅对于自己的打算滴水不漏,体面上也丝毫挑不出毛病。这让他倍感挫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刘羡在洛阳时,都是与陆机、乐广这样的人打机锋,不管是清谈还是论政,都是最顶尖的水平。在夏阳这样的小地方,和董崇讲点场面话,那显然是大材小用了。 见事情毫无进展,董崇焦虑不已,但表面上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既然讨不了便宜,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冯余和同斌到了后,再看看这刘羡有什么打算。 大概在酉时一刻左右,其余两位大姓族长也都到来了。大概是因为诗书传家的缘故,与董崇相比,冯余和同斌虽然是差不多年纪,但都显得比较文弱,刘羡很热情地接待他们到房内,然后令后厨一一上菜。 菜上齐后,刘羡向三人一齐敬了一杯浊酒,笑道:“今天的饭食比较简陋,还请诸公不要介怀。” 正如刘羡所言,他今日上的饭菜确实极为简朴,除了一碗鸡汤外,主食是麦粒蒸的麦饭,里面拌有一些粟米来提升口感,再就仅仅只有一盘韭菜了。可以说,除了这一碗鸡汤外,几乎与普通平民的饮食无异。 但董崇等人却也习惯,作为边地大姓,他们也不是顿顿大鱼大肉,只要主人能做到主客一致,他们当然是能够接受的。更何况,就是现在让他们吃,他们也食不下咽。 这三个家主共事了十数年,都是有默契的,彼此间打了个眼色后,前县丞同斌先道:“县君,您是洛阳来的,我们是夏阳本地人,说起来,应该您是客,我们是主,如今让您来请客,实在是羞愧,饭菜什么的,也就无足轻重了。” 冯余紧跟着道:“更何况,正如县君告示所说,夏阳沦落至此,我等皆有责任,每每思之,不甚惭愧!今日听闻县君有了主意,我等何其欢喜!” 最后董崇道:“幸得县君如此英明,但有吩咐,直言便是,我等必然是无所不从。” 这三人的对话是如此流畅,几乎就像是一个人说的,刘羡闻言扫了他们一眼,却没有立即说话,仅是一笑了之。 他抿了一口酒水,说道:“诸位说得太过了,我只不过是一个被贬官的人,今日仅仅是诸公第一次见面,在这里谈什么英明不英明,哪里用得上呢?”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人,问道:“诸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三人此时都知道他是安乐公世子,却一起佯装糊涂,回道:“在下不知。” 刘羡徐徐道:“我是个犯了大错的人,这次贬官,说不定就没有再起复的机会了。” “啊?” “我的老师是一位县令,因为得罪了宗王,所以当了十年的县令。而我现在得罪的是摄政的皇后,如果不能立下什么奇功,可能这辈子都要在这里当县长了。” “这……” “所以我来到夏阳,是抱着死在这里的心来当县长的,我不和诸公开玩笑。如果运气好,我大概能和诸公共事几十年。因此,我虽来到夏阳没多久,却是把夏阳当我的家乡来看的。” “是,是,这是我们夏阳百姓的福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态,三人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只是想试探刘羡的想法,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引导干预的地方,可这话题才刚刚开始,几乎就要被刘羡聊死了。 但刘羡仍然说道:“我这还是往好了说,如果朝廷里有人想让我死,大概明年开春便会有动作。” “所以我没有什么退路,我跟诸公说这些,是想告诉诸公,诸公也不要以为有什么退路。” “在三月内,我必须将县内的马贼清剿完,诸公明白吗?” 董崇听到这字里行间的杀意,浑身寒毛竖立,但还是勉强笑道:“县君清剿马贼,我们都是鼎力支持的,怎么会想什么退路?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来听取县君的想法吗?” “好!”刘羡大笑一声,声音中的杀气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拍拍手说:“孙首领,你出来一下。” 在一众人愕然的眼光中,孙熹从书房侧门开门进来,当着董崇三人的面,对刘羡拜礼道:“孙熹见过县君。” 作为夏阳四大贼首之一,夏阳县府是出过通缉令与画像的。董崇等人也自然认出,眼前的这人确实是孙熹无疑,他为何会出现在县府里?三人心中顿时卷起惊涛骇浪,立刻又把目光转向刘羡,迫切地想得知答案。 刘羡却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就在这几天,我一直在暗地里密访马贼,然后就结识了孙首领。孙首领虽然有残忍之名,但得罪的人,大概就是诸公了,与底下的百姓侵扰却少。所以我想了想,可以帮他与诸公说和,然后任命他为县里的贼曹掾,将龙门马贼收编为县兵。” “如此一来,不用一兵一卒,就能为百姓去一大害。不知诸公愿不愿意?” 董崇等人当然是不愿意,但观看孙熹对刘羡言听计从的模样,三人心中都大为震撼,不知道刘羡还有什么底牌,所以一时间都呃呃不能言语。 刘羡见状,对孙熹道:“孙首领,你给诸公倒杯酒,就当做对以往的赔罪。” 本来孙熹听说要给董崇这些人赔罪,是颇有些不满的。但眼下看着他们咬牙切齿,又不好发作的模样,一时间又觉得滑稽有趣,便也不再推辞,装模作样地给三人都倒了一杯酒,说道:“过去种种,都是孙某不是,从今以后,孙某一定重新做人!” 说罢,他也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而刘羡将目光再次看向董崇等人,他们哭丧着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饮下酒水,算是正式同意了刘羡的说和。 至此,刘羡计划的铺垫部分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他向孙熹颔首示意,孙熹心领神会,当即又转身离开,将空间重新留给宴席上的四个人。 孙熹一走,冯余率先喘了一口气,脸色不善地向刘羡道:“县君,马贼肆虐多年,早已是人面兽心,不堪大用,您今日招抚于孙熹,虽能平安一时,但于长久不利啊!” 刘羡道:“夏阳眼下有长久可言吗?” 这一句话噎得冯余良久不能言语。 而同斌则问道:“县君,如果您是打算招抚马贼,那要我等前来,又有何用呢?” 刘羡摆摆手笑道:“同公说笑了,我也不是胡乱招抚的,是看孙熹还算是个可造之才,所以我才招抚他,但对于有些马贼,则必须除恶务尽,比如呼延昌。” 董崇眉毛一跳,抬首对上刘羡玩笑般的神情,谨慎说道:“县君,就算招抚了孙熹,也不过是有了几十人,想要剿灭呼延昌,恐怕还捉不到吧!” 刘羡点头说:“董公说得是,只有孙熹,当然不够,但我不是招募了一百名新县卒吗?县里原本也有几十名老县卒。” “那也不够。”董崇摆起样子,和刘羡说起之前的先例道:“七年前,郡府调来两千人,前来会剿呼延昌,可却完全抓不到他的影子,最后只能无疾而终。” 刘羡却反驳道:“两千人,太大张旗鼓了,呼延昌得到消息,怎么可能不跑呢?但这次不一样,我手下明面里只有这点人,还多半是新卒,他定然没有防备,只要我挑个时间,突然夜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取胜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说到这,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事似的,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对三人道:“何况,我手里还有一枚棋子,保证他意想不到!” “我之所以找诸位过来,就是王林已和我开了价,只要能给他六百石米粮,他愿意接受安抚,与孙熹一起偷袭。” “只要诸公各借我两百石粮食,呼延昌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猪罢了!” “……” 宴会结束后,董崇与冯余、同斌各怀心思,也无意过多交流,就匆匆离开了县府。 一路上,董崇想着宴会上的所见所闻,颇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新县君,仅仅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就说降了两伙马贼?这可能吗?但想到在县府里亲眼见到的孙熹,他心情难免阴沉。 眼见为实,这个刘羡,不愧是刘备的子孙,有了这两伙马贼的支持,恐怕自己的好日子,已经算是到头了。 董崇又想到王督邮的建议,让他先静观其变,可眼下自己怎么静观其变呢?呼延昌要是真的被剿灭,自己是一定会被牵连出来的。 想着刘羡言语中的凛凛杀气,董崇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更生不起反抗的心思,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知会呼延昌一声,让他早做准备,只要他不出事,熬到明年,说不定还会产生一些变数。 故而一回到上庄后,他立马叫来一名族侄,将今日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信上,又写出让他早早离开夏阳避难的建议,而后让族侄当夜出庄,早日将信件送到呼延昌手上。 可他没料到的是,第二日天色还未亮,一声刺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惊醒了梦中的董崇,长子董衡就急急忙忙地前来通告说: “大人,大事不好!县君把县兵都带过来,把我们家给围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阳恒念、九思码农的打赏~ 第十四章 一日除三寇(4k) 在历经了百年战乱后,帝国边疆的寒族们已经逐渐明白,依赖官府来抵御边患,那是没有指望的,只有结寨自保才是上策。故而不管家境殷实或者拮据,士族们都会想尽办法在庄园中修筑坞堡,然后将族人们聚集在一起,这样无论遭遇了什么,他们都可以凭借高墙和人数稍作抵御。 董氏的上庄坞堡也是如此,是极为典型的夯土式坞堡。坞壁高达两丈,墙宽半丈,可容人在上独立行走,坞堡内又立有两座望楼,高达四丈,可居高临下俯视周遭。内里又建有粮仓,囤积了近千石粮食,再挖有一口水井,在此防御下,可供上百名董氏族人饮食一年。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进行防御,这样一个坞堡,哪怕是上千人的部队前来围攻,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在这一次清晨,却是一个例外。 刘羡来时,天色尚不清明,秋雾在整个大地上弥漫,虽然不似冬雾那样似云海般地无处不在,仅是一阵阵的,但依然看不清远处的山麓和道路。 在这种空中尚有露水香味的宁静时候,刘羡亲自骑马来到上庄,第一次敲响了上庄的大门。守门的家仆听说是县长亲临,哪敢有所怠慢,立刻开门迎接。 谁知这一开门,五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随刘羡大步踏入玄关,而后迅速占住走廊与门房,抽出腰间的刀剑,做出要杀人的架势,吓得家仆们脸色大变,连忙问: “县君这是要干什么?” 刘羡不答,只是向身旁的一人眼神示意,点点头,然后那甲士立马拉弓搭箭,朝天射出,这箭矢带有骨哨,射到空中时,发出像是要撕裂天空的刺耳声音,周围数里的人都听见了。 上庄董氏的族人一片混乱,他们很多人还在睡梦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上庄外却突兀地响起马蹄声,而后是马贼式的吆喝声,上百人的喧哗声,还有军官们的斥责声。 只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两百来名县卒将上庄坞堡团团围住,而庄内的人们惊慌失措,在秋风中吓得瑟瑟发抖。 而这时董崇得到庄子被围的消息,也顾不上尚未梳洗,草草把头发束好,戴了一块浅白的头巾,就急匆匆领着儿子们走出来。 他看见门前全副武装的甲士时,内心也是震悚的,可他也明白,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要郑重,所以脸上反而挤出笑容来,对站在门口的刘羡道: “这不是县君吗?远来登门,为何不提前说一声?” 在这种状态下,这位前县尉居然还笑得出来,刘羡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敬意。他徐徐说道:“董公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若是提前通报,怕是见不到董公。” “您这是什么话?我就在这里,怎么会避而不见?” “因为我想找董公讨要一样至宝。我怕我一开口,董公就跑远了……” 听说讨要东西,董崇松了一口气,只要有回旋的余地,什么都好说,他立刻讪笑道:“县君说笑了,只要是县君需要,我等又怎敢推辞呢?却不知县君要什么东西?” “哈哈哈……”刘羡闻言,顿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令董崇心中发虚,好半天后,他收敛笑容,一字一句道:“我想要呼延昌的脑袋!”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令董崇浑身一震,他强装镇定,遏制住身体的颤抖,回道:“县君怎么还在说笑?我如今不过是一介白身,怎么会有马贼的脑袋……” 刘羡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眼神也如同刀锋一样冷峻,说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董公还何必和我装糊涂呢?” 他不等董崇辩解,回头说:“把那人带上来!” 然后董崇就看到自己派去通信的族侄被人捆成粽子一样拖了上来,而后又看见刘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对他悠悠笑道:“董公,这信里写的是什么,应该就不用我念了吧……” 董衡等人已经面如死灰,而董崇还想挣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全不知情,若是我们族里有人做了错事,和马贼勾结,县君大可以自行处罚……” 刘羡却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让作为县尉的张固上来道:“县君早就猜出县里有人与马贼勾结,昨日设宴宽待董公、冯公与同公,无非就是想看看,是否会有人向呼延昌通风报信。” “昨夜你们一走,就有人在路上盯着你,现在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这信上不是我的字迹,可以比对!怎能作为物证?” “我都没说信是谁写的,董公怎么就要直接比对字迹呢?” “你……你……”董崇被逼到急处,几乎想立刻抽刀杀人,可一众甲士堵住了庄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倚仗,无论是想逃还是拼命,都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么想着,他几乎无话可说,最后长叹一声,终于放弃了抵抗,跪拜在地上道:“千错万错,都是在下一个人的错,我认罪伏法,请县君不要牵连无辜。”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和这位新县君的差距有多大,无论说什么干什么,都早已经落在对方指掌里,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既然如此,再挣扎也不过是激怒对方罢了。 只是这一认罪,就代表着上庄董氏万劫不复了。 刘羡看他衰败的脸色,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又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笑道:“董公的罪孽,到底该怎么定,我说了是不算的,还得董公来说。” 董崇敏锐地从中听出回旋的余地,他立马说道:“还请县君明示。” 刘羡道:“我相信,董公作为夏阳人,对夏阳还是有感情的,也不愿意看到夏阳马贼肆虐。” “是,是……” “那如我所言,董公能否为夏阳百姓,把呼延昌的首级取来呢?” “可,可这要怎么取?” “董公不是与呼延昌有联系吗?怎么会取不到呢?” 董崇苦笑着解释道:“我与呼延昌之间,他是主,我是次,他根本不会听我的话。有什么事,也只能是我去找他,想要让他主动出来送死,比登天还难。” “只能你去找他?你平日怎么找他?” “要么是县里有消息,我像昨晚这样,派人通知他。要么是我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就给他带几车钱粮过去,驱使他杀人。” “那也就够了。”刘羡闻言,击掌笑道,“你现在就写一封信,说要杀一个人,特意给他送些钱粮。” “杀人?杀谁?” “当然是杀我!还有别的人可杀吗?快写吧!” 讲完这句话后,刘羡自觉好笑,也不看董崇,对后面的人群说:“孙曹掾呢?叫他过来!” 孙熹还很不习惯这个名头,刘羡说了几遍,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上前问道:“县君,你有什么吩咐?” “你们龙门贼会装死吗?就一两个时辰一动不动的那种。” “有几个,县君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效仿一下先秦的仁人志士,专诸刺吴王你听说过吗?” 一旁的董崇顿时反应过来,刘羡这是要擒贼先擒王,他打算借自己的关系,直接派人潜伏在粮车里,去高台刺杀呼延昌。 好狠毒的计策!他还以为刘羡此日一行,目的就是铲除自己,没想到目标竟然是在呼延昌!而且计策环环相扣,发作之快,叫人猝不及防。 董崇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连忙按照刘羡的意思写了一封书信,又让人备好了粮车,四人赶车,四人藏匿,同时在车里藏了刀剑兵器。 送信的信使,选的就是董崇的长子董衡,刘羡极为轻松地对他笑道:“不要紧张,只要你干好了,全族人的性命都可以得救,若是干坏了,那什么后果,你自己想吧。” 而孙熹则打算亲自潜入高台动手,他也说:“你若是干得不好,大不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也是条出路。” 就这样,一行人就这么上路了。 此时秋雾还没有散去,刘羡便留下四十人,让他们看管上庄,自己则押着董崇,还有剩下的一百来人,沿着涺水一路往西南方向走,他们越过了几处高坡,在一块高原处站定。在这里,他刚好可以俯瞰到呼延昌占据的高台。若是高台中出现变动,他们也可以立刻支援。 他们抵达到此处的时候,太阳也刚好出来了,明媚的日光驱散了原本就似有似无的薄雾,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魏城高台。也可以看到董衡一行人已经抵达到高台门口。 董崇见状,心几乎已经提到嗓子眼,直到一行人被成功放行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有了余力,反过来观看身旁的刘羡,却发现他若无其事,老神在在的瞭望着。心底不由感到有些奇怪,眼前的这个人,莫非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吗? 刘羡也发现了他的眼光,笑问道:“董公,现在感到后怕了?” “不是……我是在想,县君是否还有手段?” “哦?董公为何会这么想?” 董崇小心翼翼地看了刘羡一眼,说出自己的揣测道:“县君的这一计有些太险了,若是失败了,应该还有别的准备吧。” “别的准备?” “县君昨日不是说,王林也打算归降县君了吗?这里离挟荔宫只有五里,县君是否已经派人去请他们?” “啊!董公说这个啊!”刘羡等闲笑道,“那是我昨天诈董公的,如果真的说降了王林,我哪里还用得上这些手段。我来这,只是单纯因为隔高台近,又不好被发现罢了。” “若是他们杀人不成,在高台里弄出乱子,我们里应外合,也足以破敌了。” 刘羡如此说,董崇却不敢信,他只能一边放眼高台,一边祈祷长子此行顺利。在这端坐的每时每刻,他都感到万分煎熬。 但实际上,仅仅过了两刻钟后,高台上便燃起了大火,然后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喧哗。 那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刘羡见状,忍不住高呼一声,对身后众人笑道:“诸位,我们已经得胜了!” 众人见状,也都随之高呼,似乎刘羡能掌控他们的喜怒一般,而后是一声令下,数十骑策马在前,又数十人狂奔在后,虽然并没有多少秩序,但他们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那就是刘羡所指挥的方向。 纵横夏阳十四年的呼延昌就这样突兀地死了。 等刘羡抵达抵达高台下的时候,台中的人还在试图夺回首领的头颅,却被孙熹占据了一处狭廊,根本无法入内。高台外的人趁势夺下门户,报上大名后,缺乏指挥的马贼稍稍犹豫,最后还是识趣地选择了投降。 等呼延昌的头颅被盘盛到刘羡面前时,刘羡对着他和通缉令打量了片刻,最后感慨道:“就是这样的货色,也配当一方首领吗?” 董崇趁机吹捧道:“都是我等浅薄,看不出县君的高明。” 刘羡却恍若未闻,他把这个脑袋用帛布裹起来,递还给孙熹道:“孙曹掾,你再帮我干一件事。” 孙熹当年落草为寇,呼延昌就是主因,此时大仇得报,他可谓是痛快无比,对刘羡更是心悦诚服,由衷说:“县君但有吩咐,孙某绝不推辞!” “不用这么严肃,一件小事罢了。”刘羡擦了擦沾上血迹的手,继续道,“麻烦你把这颗头颅送给王林,就和他说,他是河东人,过去的事,我不和他追究。但若是他不滚回河东去,呼延昌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孙熹赶紧去做,自己则领人清点俘虏,审视在高台中缴获的战利品。 孙熹闻言,当即大笑而去,而一旁的董崇却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刘羡真没有准备别的后手,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敢如此有恃无恐地迫人离开。若是失败了,该怎么收场? 可正如此前刘羡进入夏阳来所做的一切一样,王林在收到呼延昌的头颅后,可谓是魂胆皆丧。在确认高台贼确实已经衰亡后,他不敢懈怠,在当夜,他就带着人马连夜离开挟荔宫,仓皇渡河,返回河东。 在短短一日之内,刘羡接连除去了三贼,令夏阳衰落十数年的夏阳四寇,如今仅剩下梁山贼百余人而已。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浮生如梦1975的打赏~ 第十五章 来自平阳的年轻人(4k) 冬日一到,由黄河吹过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刺人肌肤。 这是因为大河已不再流动,往日奔腾咆哮的怒涛,如今已变成一整块巨大的冰河,一眼望去,冰层坚硬厚重到石头一般,闪烁着似乎不可摧毁的光。而人们也在往日的渡口上铺上一些稻草,再用石头压实,这样造出一条不会打滑的路,让冰河左右的人们得以往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天风中充满了冰棱的味道,往日的大河怒号声虽然消失了,但是冰面上的狂风却更加汹涌。加上前几日下了好大一场大雪,白色的雪绒铺满了天地。人走在其中,就好像魂灵也会被其带走一般,让人浑身发抖。 可即使如此,踏冰过河的人依旧不少,他们在渡口踏冰慢行,就好像蚂蚁一般蠕动着。 其中有这样四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熊皮袄子,头戴着狗皮做的胡式风帽,背上挎着一把长弓,腰间左面配着两把环首刀,右面则绑着箭囊,颇有武人之风。 这样的装束在尚武的关中并不少见,只是这几个年轻人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原因无他,一是他们腰间挂着象征县吏的腰牌,二是他们中的首领身材魁梧,还背着一名面色苍白,腰缠印绶的中年人。 他们顶着强风在冰河上走了一刻钟,终于摸索了过来,然后在河边看见了一个简陋的木棚,里面有几个县吏正坐在里面,一面烤火,一面和过河的百姓们叙话。 有名县吏很快注意到了这些年轻人,也注意到了腰牌和印绶,和同伴们说了两句后,立马上前迎接道:“在下是夏阳守津吏冯广,请问诸位是……” 背着中年人的年轻人回答说:“在下是平阳县的传舍李矩,同行的这几人都是我的属下,在我背上的是我的县君,也就是平阳令张县君,张瑜。” “噢!原来是平阳来的朋友,不知到夏阳有何贵干?” “我们县君原本要到长安述职,可近来天气严寒,近日又赶路匆忙,结果现下染上了风寒。此时也不便回去了,不知夏阳可有医疗?我等在这里稍憩几日,等县君病情好转,就再次上路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这里有一辆牛车,你可以先让张县君躺在里面,到县衙里去休憩,我们县丞前些天去征西军司请了名医疗来,专门给寒民治病,到了县衙后,你拿着印绶直接找县丞,应该可以让医疗看看。” 冯广的友善给李矩解决了大麻烦,他连连道谢,将自己的一柄短剑作为谢礼,冯广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同时又为他们指明了到县城的道路。 李矩拿到了牛车后,连忙把昏迷的张瑜抬进去,惊喜地发现车内还有寒衾。给县君盖上后,他们松了口气,显然这次意外到来的寒疾给他们的旅程带来了很多变数。 按着冯广指引的道路,李矩驾驶牛车,剩下三人随行在旁,这才有空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并且说些闲话。 “看县君这个憔悴样子,真是让人伤心啊。” “是啊,我前天也劝过县君,本不必这么急着赶路,在汾阴待几天又如何呢?可他偏不听,结果弄伤了身体。” “唉,也可以理解,新来的使君过于无道,竟然直接找县君索贿,这谁能受得了呢?他早点找梁王述职,也就少点烦心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据说皇后秉政后,天下的郡守换了个七七八八,有许多都是这样的烂人……” 李矩听到这里,不禁有些不悦,他低声哼了一声,对同伴们嘱咐道:“这种话,私底下讲讲也就算了,现在在大街上,不懂得注意点影响吗?” 他这一说,三个同伴顿时噤声。不过在这种环境下,若不说话,显然有点闲得慌。所以过不了一会儿,他们便又换了个话题,对着眼前的夏阳县指手画脚起来。 “这个县真是破落啊!走了这么久,都没看见几间房子,比我们平阳可差远了。” “你这不是废话,我们平阳可是平阳郡的郡治,一县就有万户,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大县,关中诸城,也就长安能跟我们比一比。”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这边的路上,拖家带口的行人倒是很多。” 确如他们所言,在赶往夏阳县的路上,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牵着牛拖着车,还怀抱着孩子的行人。看他们的穿着,多半都是普通的农人百姓,冒着寒风走在路上,很多人穿得比他们还少,可即使瑟瑟发抖,也在朝夏阳县走。 这并不是冬季该有的景象,也不像是赶集的景象。在这个季节,农人们要么是在家中烤火消遣,要么是到邻舍左右走街串巷,并不会到处游荡。就连塞外放马游牧的胡人,此时也都该会找个避风的地方,一直扎营到明年春天。 正当他们疑惑的时候,驾车的李矩又开口了,他训斥说:“平日在县府里做事,你们能不能上一点心?我们是传舍,上个月不是才接待过夏阳的县丞?” “有这回事?” 众人有些茫然,他们是平阳县的传舍吏,平日负责的,就是迎来送往。所以这次送县令到长安述职,也是他们负责。但说起夏阳县丞这几个字,却没什么印象。 这也很正常,对他们来说,不知名的县太多了,他们没必要一一记得。倒是李矩还记得,这才是一件稀罕事。 李矩慢慢解释道:“夏阳这十几年马贼猖獗,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跑到河东、平阳、扶风等地做流民佃农,现任的夏阳令剿灭了大部分马贼,所以派县丞到各县,呼吁这些流民回乡。” “我们上个月县里就帮忙发了公告,说夏阳百姓归乡后,只要能拿出地契的,全部按照地契归还。而没有的,也会酌情分田和种子,男子五亩,女子四亩,孩子三亩。分田的后每年田租多收一成,四年后回归正常税赋。愿意帮县府养马的,可以提前免租一年。” 李矩对于公告上的内容可以说是如数家珍,同行们则面面相觑,他们笑道:“世回,你这也记得,未免也太较真了!” 李矩扫视着身边的流民,回答说:“平日里都说要建功立业,可我们这种寒素出身,不用心用力,哪里能成呢?而天下大事,往往都是先从细节处显现的,所谓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这辈子永远只能做个供人驱使的小吏罢了。” 他年纪轻轻,大概仅有十六岁左右,但说话却非常老成,同行们听了却只觉得好笑,他们连声说:“是是是,看来我们平阳又要出一名鲁公了。” 但这话一说,李矩的脸色也黑了。因为同行是拿他与贾充、贾谧相比。虽说如今平阳之所以发达繁荣,其实是沾了平阳贾氏的光,但这并不妨碍平阳人私底下非议贾充、贾南风等人。 李矩虽然渴望建立功业,可同时也注重德行。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他很生气地对同僚们说:“我宁愿一生一事无成,也不会做这种不忠不孝之人!谁要是这么说我,我就和他决一生死!” 这样说着,他一路上都没有再加入同行的话题,而是专心一意地驾车。 大概过了两刻钟,他们望见了夏阳城池,和当初的薛兴一样,他们都吃惊于夏阳城墙的破旧和市集的混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两个多月以前,夏阳根本没有市集可言,而如今的市集勉强搭了个样子出来。 其实就是在夏阳城东找了一个背风的高坡,然后搭建了一些勉强可以御寒的棚屋,让许多从外地返乡的流民们在此暂住。李矩一眼望过去,不过是几十间棚屋,却熙熙攘攘挤着数百人。同时也有一些县吏在这里维护秩序,一部分确认流民们所携带的地契与户籍,一部分则组织着分发免费的麦粥。 同时也有了一些商贩,在棚屋的对面搭起几个简单的草摊,叫卖些鸡蛋、麻布、狗皮、腊肉、木炭之类的物件。在这些草摊的不远处,靠着城墙的地方,一些人正在清理碎石,划分地基,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建一些房子。 李矩从中望过去,很快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因为他一眼望过去,竟然没找到几名县卒。按理来说,没有县卒,百姓就容易生乱,可这里却能维持着相当的秩序,是为什么呢? 他是个聪明的人,很快就想明白了答案,当人对生活怀有希望的时候,是不会自己去摧毁破坏的。眼前这些人虽然贫穷寒酸,但还拥有对生活的希望,这就足够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李矩再去打量集市上的这些人,果然在他们的眼中找到了神采。他情不自禁地品味着这种神采,并也随之产生了希冀,不过与这些人不同的是,他是渴望自己能成为带来这种神采的人。 这时李矩又记起来,据说现任的夏阳长是安乐公世子,在洛阳曾是灼然二品。这不禁让他产生一丝好奇,想知道是怎样的人,才能当得起这四个字,毕竟就目前来说,平阳连一名灼然二品都没有出过。 不过他的这丝好奇很快就落空了。在抵达夏阳县衙后,他非常遗憾地得知,县长刘羡有事在外,县尉张固随行,目前县衙由县丞郤安代管。 郤安见到李矩后很高兴,他还记得这个在平阳接待过他的年轻传舍。听说张瑜生了病要在夏阳暂时休养,他立刻在县衙里安排了两间房舍,一间由张瑜养病,一间则由四名平阳县吏共住。 而后他去找王医疗来看病。王医疗只待了一小会儿,他切了会脉后,说张瑜就是普通的风寒,用点黄麻散,多休息两三天就治好了。 三名同僚听闻后,都松了一口大气,得知郤安已经派人去煎药后,便纷纷到房间里歇息去了。但李矩还是有些不放心,就一个人守在张瑜旁边,一面搓手烧火,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册,照着火光阅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药煎好了,由一名药童送过来,李矩试了下温度后,便叫醒县君,给他一口一口全部喂下去。喂完汤药后,李矩又等了一会儿,见县君没有大碍后,这才关门离去。 还完药罐后,李矩并没有立刻回房歇息,因为他在县衙的后院里看到一个弃用的靶场,这让他有些手痒难耐,就拿出自己带的弓和箭矢,打算在这里练射。 今年的冬天确实寒冷,在靶场上站住的时候,李矩的手指、脚尖其实都冻僵了。这时他不敢贸然开射,而是先空引活动了一番。直到手指在风中不再颤抖的时候,他终于在箭靶两百步前站定。用拇指的木扳指勒住弓弦,将箭矢轻轻架上。 这姿势李矩已经练过千万遍,仅仅是看了一眼后,他抬弓一放,伴随着一声闷响,箭矢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好射术!” 李矩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好,他回首看去,原来是县丞郤安。郤安此时刚办完公务,所以在院子里走走散散心,没想到正好看见李矩在练射,情不自禁地就为他的技艺而叫好。 他缓步走过来,对李矩笑道:“你这个年纪,竟然有这么好的射术,真是难得。” “县丞见笑了。”李矩见有人旁观,放下手中的弓矢,笑说道,“都是些微末技艺罢了,只要左右无事,我就会每日射上一百箭。” “一百箭?那可真是了不起,我听说优秀的弓手,能连射五十箭就算了不起了。” 面对上官的褒奖,李矩却显得非常沉稳,没有丝毫焦躁。他回答说:“如果是只领俸禄的小卒,能射五十箭,当然就很了不起了。” 言下之意,他不愿以小卒自居。 “哦?”郤安问道,“那射一百箭的是什么呢?” 李矩回答道:“重点不是在于射多少箭,而在于永不满足。我阅读史书,审视真正的名将,发现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不断地射箭。” “我以后也要如此,射出远远超过一百箭的箭。” 说罢,李矩不看郤安,一心一意地对着箭靶射箭,直到随身携带的二十支箭矢射完,他就捡起来又射,一直射了五个来回,直到额发的周围都冒起了腾腾热气。 郤安看着这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又看向每射必中的箭靶,不禁心想:好有才能的青年!正与辟疾相似,说不定他能够解决辟疾的难题呢。 于是他开口问道:“不知世回可敢立功?”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六章 围剿梁山贼(4k) 刘羡现在确实遇到了麻烦,他正带着全部的县卒全力清剿梁山贼,可眼下却陷入了一种僵持。 梁山,但实际上并非是一座山岭的简称,而是夏阳西北面所有山峰的统称。由于这片山麓处在吕梁山脉的最南端,山岭又全部呈横梁状,所以叫做梁山,而夏阳古时也因此得名少梁。 而梁山贼之所以得名为梁山贼,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占据了整个梁山区域,而是因为杜干一众人等只在梁山活动。相比于夏阳的其余三伙马贼,他们地处偏僻,甚至不会主动到夏阳乡亭里劫掠,但对百姓的危害却不逊色。 无论是什么样的农人,光靠田里的几亩地,都是很难过好生活的。故而一旦到了农闲时间,他们都势必需要山林水泽的辅助,以此来改善生活。无论是采摘些野菜野果,还是专门去打些野物,甚至是伐木取薪,都少不了要进入山林。 而梁山贼的影响就在于此,他们游荡梁山,对入山的平民大肆掳掠。入山者往往辛劳数日,一遇到梁山贼,成果就被洗劫一空,少不得还要绑票勒索。百姓们对此提心吊胆,却又不得不冒着风险入山,而县府也难以到山林中进行干预,致使其猖獗至今。 刘羡在除去其余三伙马贼后,自然也要彻底除去梁山贼,如此才算完成自己的诺言。 但刘羡也明白,四伙马贼中最难剿灭的恐怕也是梁山贼,仓促不能成功。故而他花了一个月时间,专门来整编呼延昌留下的马贼。 刘羡先是将其中一些穷凶极恶的斩首示众,以此来立威平民愤。而后将剩下的人交给孙熹,让他们与龙门贼、郤安招的新县卒一块混编操练。对于表现优异者有嘉赏,不能跟上的就淘汰,罚去做修城之类的苦役。 就这样,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夏阳有了三百县卒。 按照当前的军制,两百人为一队,刘羡便将其分为两队,一队由郤安率领,一队由孙熹率领。虽然连刀剑都不能配齐,更别说什么弩机、什么铠甲。但至少从人数上来看,确实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而在探得杜干在梁山内部结寨的地点后。刘羡自觉时机成熟,便领着三百县卒趁夜前行,打算摸到杜干的山寨后,突然发动袭击,打他个出其不意。 但这项计划半路就失败了,原因无他。在夏阳其余两伙马贼都已经消散,一伙马贼已经逃窜的前提下,哪怕杜干是如何疏忽,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重蹈呼延昌的覆辙,而是重视刘羡三月剿贼的承诺,一面修葺山寨整顿防御,一面在夏阳打探消息。 结果刘羡摸黑刚走到半路,就被杜干的斥候给发现了,双方在黑夜里一阵乱射。这一斗,夜里惊起一片飞鸟,周围数里都听见了,杜干的营寨得知了消息,所谓奇袭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好在刘羡最担忧的变化没有出现。 按照刘羡的设想,杜干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直接弃寨而走,留给刘羡一座空寨,刘羡若找不到杜干,也不可能长时间在梁山停留,只能撤兵回县,这样杜干就可以再从容归来,跟刘羡玩一场永不结束的打地鼠游戏。 中策是直接在山寨前和刘羡摆开架势,刀对刀剑对剑地厮杀一场,刘羡这是刚组建的新兵,虽然人数多一些,但纪律还没有练成,如果杜干一战而胜,刘羡肯定威望尽失,在这个冬天之内,肯定是无法再来围剿杜干了。 下策则是利用自己山寨的地利进行固守,双方就这样干耗着,看谁先熬不住。这样伤亡可能极小,多年的家当也能保住,但是一旦失败,那就是逃无可逃,全军覆没。 而对于刘羡而言,他最乐于见到的情况自然是杜干固守;有计划应对,但没有十足把握的,是和杜干打一架;最不想见到的,自然是杜干弃寨而走。 毕竟现在刘羡刚刚缴获了呼延昌在高台的两千石粮食,不怕和人对耗;新卒虽然不堪用,但到底人多,还有龙门贼帮衬;但若是在这山沟里捉迷藏,那他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只能说杜干到底是马贼,贪恋自己寨中的这点财物,又不想和刘羡拼命,眼睁睁地看着夏阳县卒堵住了口子,也没派人出来约战,而是让一干手下在寨前拉开了长弓,大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不得不说,杜干选的扎寨地点确实极好。他所结寨的地方,地处一座山梁的末端,涺水从这里流过,在山谷间形成了一个大湖,将这山梁的东西南三面尽数包围,只在北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而因湖水环梁的形状像极了鹤嘴,所以被当地人称作鹤嘴泽。 而这条小路北边低,南边高,又十分狭窄,最窄处仅有九尺来宽,可供三人并肩而过。杜干只需要在高处把道路一卡,当真是以一当十,也不怪他固守不出,看上去是心中已经算定了,刘羡攻不破他的梁山寨。 所以刘羡还在观察梁山寨地势的时候,杜干就亲自到山梁上向刘羡喊话。 杜干的声音极为粗犷,即使隔着过百丈,仍然清晰可闻,他说:“县君,何必做此无用功呢!杜某结寨于此,为的就是固若金汤。” “杜某素来佩服豪杰,像县君这样的豪杰,只要你不进山,杜某就相安无事!还是早些归去吧!” “杜某已去信王首领,让他早日归来,县君若不归去抵御,怕不是连县城都丢了吧!” 说罢,他哈哈大笑,而随行而来的县卒则一阵骚动。杜干口中的王首领,显然是一月前吓得霄遁河东的王林。如今刘羡带着所有县卒来山中剿贼,若是让王林回来大闹一番,岂非是前功尽弃? 故而当即就有人主张说,不妨先调部分人回去守城,但被刘羡严辞否定了。 刘羡驳斥道:“王林如果真有这个胆子,哪还至于连夜出逃?杜干鲜卑出身,他要叫人,肯定是先叫鲜卑的同族,哪有去找王林的道理?不过是利用王林的威名,吓唬我们罢了。” 而后他下令说:“何况城里还有县丞在,出了什么事,自有他来告诉。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此处!” 说罢,他当即就在山口安营扎寨,而后给县卒们分配任务,一队扎营,一队防御。他自己则领着十来人,到鹤嘴泽上更进一步地观察地形。 所谓用兵三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人知晓却不能掌控的,人和是要在战前培养的,而能够分辨出将领与将领之间高下的,多是在地利上的运用。 所以刘羡第一时间想的,是看看梁山寨还有没有隐藏的出入小路。 此时的天气已经降温了,鹤嘴泽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可以让人随意行走,视野也很开阔。刘羡在冰面上绕了两个大圈,发现梁山寨的三面都是陡直的绝壁,最矮的地方也高达五丈,确实没有什么小路可言。 或许有些善于攀爬的人,能够在没有携带兵器的前提下摸上去。但是考虑到,眼下的天气严寒,士卒们爬上去后手脚几乎都冻僵了,又不能携带铠甲兵器,那恐怕也起不到袭扰攻击的作用。 所以经过再三考虑后,刘羡还是放弃了奇招致胜的想法,而是采用正常的战法,那就是稳扎稳打,步步推进。 不过这也不是白跑一趟,至少刘羡心里有了底,寨中的人们也是没有别的出路可走的。 第二日一早,刘羡将县府里仅有的十套铠甲拿出来,让县卒里最强壮的十人换上,然后各自拿着一面木盾,成三队往里推。然后安排孙熹带着五十名龙门贼在后面观看,只要这十名甲士能够成功推进到寨门口,剩下的马贼就一拥而上,自能与梁山贼肉搏,那他们也就无计可施了。 刘羡的想法很好,但是想法和现实总是会产生误差。 第一次进攻的时候,甲士们刚刚走到敌方箭矢的范围内,面对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很快就胆怯了。他们没有胆量继续推进,哪怕在刘羡的厉声呵斥下,他们还是很快退了下来,朝刘羡诉苦说:“县君,世上只有躲箭的道理,哪有正面顶箭的道理?你还是另寻他法吧。” 刘羡心中对甲士的印象,原本是要像杨济的秦中死士那样,有着哪怕浑身被射成了刺猬,也还能咬牙前进的坚韧。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种坚韧是要训练的,而且仓促之间难以形成。 如果要硬上,恐怕刘羡就只能学王敦,直接把不听令的给斩立决了。但刘羡现在就这点家底,实在舍不得,加上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个要求,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思虑一阵后,他想了个办法,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跟着我上就行。” 是的,然后刘羡就换了一身甲胄,亲自领着甲士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回他走得远了些,比第一次多冲了差不多一百步,然后就带伤被拖下来了。 洛阳的铠甲和夏阳的铠甲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洛阳的禁军素质虽说良莠不齐,但是铠甲都是按照最高规格打制的,全身包铁的明光铁铠自不必说,就是低一水平的两裆铠甲,也是皮甲与铁片混织。要有这样质量的铠甲,才能硬顶着箭雨和人厮杀。 但是刘羡从县府里找到的两铛铠甲,显然就太偷工减料了,这些铠甲是用牛皮制作的,缝制的甲片并非是洛阳用的精铁,而是铁片、石片乃至铅片混扎,防御性大概只有东宫铠甲的一半不到。 所以顶在最前头的刘羡,突然被一箭射穿了头戴的皮胄,箭尖入肉一分,鲜血当时就流出来了,吓得随行的甲士说什么来日方长,赶紧把刘羡架了下来,引得梁山寨上一片哄笑。 而随行的县卒们见刘羡血流满面的下来,全都忧心不已,然后围上来观看。 刘羡怒道:“怎么?乃公也是肉长的,没见过人流血啊!这点箭伤,屁事都算不上!要紧的是丢脸!你们谁要是真关心我,就立马给我射回去,帮乃公我找回场子!” 此言一出,县卒们的害怕忧心顿时不散而飞,纷纷自告奋勇,要和对方比射。然后双方就在梁山寨前你来我往的射箭,箭矢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又像春草一般种满了大地,非常的热闹。可惜啊,就是一个人没死,像刘羡这样受点皮肉伤的都是少数。 刘羡对此感到非常地无奈,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别说带兵取胜了,就是想要战场不那么像儿戏,都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自己以前负责的事情太少,现在想来,还是历练得少了,很多东西都要从零开始学习。 如此一来,正面硬攻大概是没戏了。想要攻取梁山寨,只能另寻他法。 刘羡思考了一夜后,做了两手准备。 他先是通知郤安,让他筹备箭矢运到此处,同时继续让县卒们和梁山贼比射,做出一副耗在这里的姿态。 而后又命令剩下的县卒,砍伐梁山寨周遭的林木,然后削木去皮,现场做起登高的云梯、手推的独轮车,还有遮挡箭矢的大木楯来。看样子,他要么是打算从冰湖上架云梯上山,要么是准备把木楯架在车上,让人推着去攻打营寨。 营寨上的杜干见了,只觉得刘羡黔驴技穷,他对手下们说:“呼延昌真是废物,竟然败在这种小儿手里。” “他若是架云梯,我们就往下面浇开水,叫这群人当场脱一层皮。” “他要是想顶着这种木墙杀进来,我箭矢破不了防,但准备些落石不就完了吗?” “等他再攻上几回,锐气尽失,我们就策马反攻,杀他个措手不及!等那以后,夏阳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梁山贼们闻言,无不大笑赞同,自觉胜券在握,仿佛已经看到梁山贼独霸夏阳的明天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矩受县丞郤安所托,拉了一批粮秣和箭矢,到梁山寨下面见刘羡。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和欢颜的寒士的打赏~ 第十七章 又见神射手(4k) 李矩在受到郤安所托时,起初本想拒绝。毕竟李矩这次出行,是受命护卫县君张瑜,送他到长安述职的。夏阳的乱事与他何关?若不是张瑜眼下病倒了,他们恐怕都不会在夏阳有所停留。 如今张瑜病重,李矩身为属吏,第一职责应该是守卫在张瑜身边,若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毫无疑问也是李矩生涯的耻辱。 故而李矩婉转地将想法告知郤安,自称道:“李某眼下位卑,恐怕不能擅离职守,还请郤县丞见谅。” 郤安却笑笑,再次劝说道:“李君刚刚不还说,想要成为名将吗?我们县君说过,要做到名将,不仅要有名将之志,更要有名将之心,将天下职责扛在肩头,李君难道没有这种心情吗?” “张县君这里有我照顾,必不会有事。反倒是我们这剿贼吃紧,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李君如此神射,若不能用在战场上,为民除害,岂非可惜?” 李矩转念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位刘县君是什么模样,所以斟酌片刻后,还是答应了。 所以,在刘羡对峙梁山寨的第六日,他随着运送粮秣箭矢的队伍来到了前线。 初来乍到,李矩一眼就看出了刘羡面临的窘境。毕竟县卒们的披甲率实在是低的感人,三百个人只能凑出十副完整的甲胄,质量还都堪忧。很多人的武器也不过就是些简单的长弓,环首刀,以及五十来支长枪。其中环首刀的普及还是托呼延昌的福,缴获了两百三十把,这才算是人人都有兵器了。 而县卒们的军纪也一般,看得出来,接受正规训练的时间并不长,无论是巡逻还是守门,都不能做到专心致志,令行禁止,时不时会有人交头接耳,开小差。想在这样的条件下,用这样的人去打下一个地形高耸的山寨,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也有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这只刚拉练出来的队伍,虽然纪律还需要时间训练,但精神面貌很好。一般来说,士卒最怕久战,原因是因为时间久了,人难免会懈怠厌战,继而产生怨怼之心,尤其是强行捏合的乌合之众。可夏阳县卒们内部却非常和睦,根本没有什么怨气。 再是军营的选址布置也很周密。虽然只有几百人,围堵的路口也只有一条。但营垒、井灶、圊溷(厕所)、藩篱、障塞等军中建筑,都是用绳墨一一规划好的,内外相宜。看得出来,首领必然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一个人。 然后他就在营寨后面的空地上看到了刘羡。这里原本是一片密林,但这几日下来,上百棵树木被伐断,像座小山般堆积在营寨后面,自然就形成了一片空地。而刘羡站在中间,就裹着块鹿皮袍子,头上又包着块白布,皱着眉头,一面监督着县卒们制作着云梯、木楯等物件,一面继续督促县卒们去砍伐山林。 等他听说箭矢送过来的时候,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了李矩,眉头立刻就舒展开了。然后笑着迈步过来,边走边说道:“咦?我们县府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生面孔?” 虽然一身的木屑,加上额头的箭伤,导致刘羡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他脸上的笑容非常自信且具有感染力,好像在说,他记得县府上所有人的名字与身份。 李矩连忙递上郤安写的介绍信,自我介绍说:“您就是刘县君吧?在下是平阳传舍李矩李世回,受郤县丞所托,愿为县君尽绵薄之力。” “平阳?”刘羡闻言有些吃惊,随即打开郤安的信件,读了片刻后,他眼前一亮,不禁抬首对李矩笑道,“稚奴对你评价很高啊,说你不仅有一手好箭术,还有一腔气吞日月的豪情。” “岂敢,在下不过是一小吏罢了。” “英雄不问出处,像太丘公陈寔不也是县吏出身吗?特别像你还这么年轻,未来总是能建功立业的。”刘羡这么说着,又问道:“世回可懂兵法?” 见李矩点头,刘羡大喜,亲自拉着李矩的手返回到营垒内,做出一副长谈的打算。 “你在来的路上,看过贼寇的营寨没有?” 李矩当然是看过了,他回答说:“居高临下,险阻难行,即是围地,也是死地。” “你觉得以我现在的条件,能否顺利击败马贼?” 李矩如实回答说:“县君的手下,虽然说不上是乌合之众,但也相差不远,我看了下,好勇争斗的人可能有不少,但是能懂军令的却不多。” “当然,马贼们都这个德行,如果在平地上决战的话,县君人多势众,总归是能赢的。但是现在是要正面仰攻险地,对方只要放箭就行了,我看县君的手下,恐怕撑不住这些伤亡。” 三言两语间,李矩就点明了刘羡遭遇的困境,刘羡对此颇为赞许,点点头,又问道:“照你的看法,我还有获胜的机会吗?” 李矩道:“用兵之道,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必胜或者必败的道理,重要的是在于因势利导,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哦?”刘羡闻言,给李矩倒了一杯热水,笑问道,“在世回看来,我方和敌方的长短分别在哪里?” 李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后,也回以笑容,说道:“敌方的长处自然是地利,但是敌方的短处则太要命了,” “是什么?” “是对方首领愚蠢,只看得到眼前的地利,却看不到长远的影响,他或许可以暂时不被击败。但从长远来看,自陷绝地,又没有外援,是无法取胜的。” “而县君的短处自然是不占地利,但是县君围在这里,断绝了他的外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获胜的办法是迟早能想出来的。” “那照你看,我方获胜的点在哪里呢?” “县君何必装糊涂呢?您不是已经想了一个法子出来,并且正在实施了吗?” 听到李矩这么说,刘羡眉毛一跳,看了李矩一眼,问道:“世回说的是什么?” 李矩用手指蘸了蘸水,在桌案上写了一个字,乃是“火”字。 他抬头去看刘羡的神情,见他神色郑重,知道自己已经猜对,不由大为开怀,笑道:“县君在林间大肆伐木,假装制作攻寨用的器械道具,但是实际上,哪里用得了那么多木头呢?县君应该是用制作器械为幌子,暗地里先清出一片空地来。等到时间合适,天干物燥,就放火烧山。” “到那时候,大火只烧贼寇,却烧不到县君,贼寇只能从山里仓皇出逃。” “而县君又占着贼寇出逃的唯一一条出路,到时候,一夫当关的就是县君了,对方除了跳下山来,根本没有任何活路。” “县君真是好算计!” 刘羡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年轻人,心里不禁有几分惊奇。几天了,无论是手下的县吏县卒,还是跟随自己的张固、孙熹,都没有察觉出自己的意图。梁山贼们更不必说。可眼前这个元服不久的青年,仅仅才逛了一圈,就能看出自己的打算,不可谓不是奇才了。 刘羡想了想,对李矩摊牌说:“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暂时还下不了决心。” 李矩不太理解,问道:“为何?” 刘羡叹答道:“夏阳实在是太穷困了,县府中空空如也,民脂民膏多被这些马贼瓜分了。如今我担任夏阳长,要重建夏阳,需要大量的钱财来补贴。” “而杜干在梁山积蓄数载,搜刮了不少钱财粮米,我若是一把火把山烧了,虽然能够剿除这些马贼。但一来有伤天和,二来这些积蓄也被烧没了,此后也就没了缴获。” “为了夏阳长远考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想烧山的。” “原来如此……”李矩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他又观察刘羡的穿着,发现除了一件披风外,这位夏阳长和普通士兵穿得并没有什么区别,刘羡还是给这些县卒们弄来了每人一套冬装,这么看来,这位夏阳长确实称得上平易近人,爱民如子了。 这令李矩一时心生敬意,同时又感到好奇,问道:“那县君不打算烧山的话,还有什么打算呢?” 刘羡说:“原本我没有什么好主意,但是你来了,我主意就有了。” “哦?” “郤县丞说你是神射手,你最远能射多远?” “……” 次日晌午,天气半晴半阴,许多云层仍在天空游荡,但是时不时有阳光渗出,照亮了地上的黄土与箭矢。 接连几日县卒没有进攻,梁山贼们都有些腻了,但是又无处可去,便好整以暇地在山上看山下的风景。不料这天,忽然有两个人,骑着马从县卒营垒中走出来。 那两人走上了狭窄的山道,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白色布衣的青年,身披一件黑色披风,后面的则是一位穿皂色布衣的少年。正是刘羡与李矩。 刘羡在马贼箭程外三步立定,左右环顾了一圈,而后对着山上高声喊道:“杜首领在吗?我是新任夏阳长刘羡,有事想与你说话!” 山上的马贼们一阵骚动,显然没想到这位夏阳长这么年轻。但过了一会儿,随着骚动的平息后,一个人影在山坡上显现,相貌隐隐约约看不清晰,但腔调却很熟悉,和刚来时一样的粗犷,他道: “刘县君有什么事?莫非是想通了?准备回县了?” 杜干的声音比几日前还要乐观,显然这些天里,他见县卒们毫无进展,已经认定了自己必将取胜,所以嘲讽的语气更是无法遮掩。 后面的县卒们听了,顿时都响起一阵叫骂声,刘羡回首致意,让他们安静,同时对李矩悄无声息地点了下头。 而后刘羡回道:“杜首领,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不能坐视马贼不管!但我看杜首领也是豪杰,何必硬要做山中贼寇呢?如果杜首领愿意归降,我愿意将杜首领推举给征西军司,做个参军不在话下。” 然而此言一出,杜干却大为生气,在山上大骂道:“谁稀罕做你们这群汉人的狗!征西军司最为叵信,当年秃发大首领第一次投降,多少人被征西军司害死了,骨头都留不下来!我们鲜卑人上过一次当,就绝不上第二次!” 听杜干的话,他似乎跟随过秃发树机能,在凉州之乱活跃过,刘羡不禁有些意外,他接着话头继续道:“杜首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何必在乎呢?人总要向前看!” 然而这些劝慰的话,却激起杜干更大的怒火,他抬手取出一张弓道:“你这草包!你再说什么屁话,乃公立马射死你!别说你根本胜不了!就算乃公输了,也早就准备死了!乃公是鲜卑英雄,必然杀垮你们这些汉狗!” 他如此大声叫骂,可谓是激情洋溢,把双方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都忍不住去倾听关注他的动作与话语,以致于忘了注意其余地方的动态。 阳光此时穿云射出,正好照在山头上,将原本有些模糊的杜干面孔,在此时变得清晰了。此刻,杜干拿出自己的长弓箭矢,对着天空张牙舞爪,做出一副要拉弓的狂态。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刘羡后排右侧的李矩,他悄悄地将马匹往山壁上拉了两下,而后右手向马腹间一抄,拽出了事先压在马鞍下的一把弓和一支箭。 李矩的右臂抓住弓矢,顺着马鬃悄悄地抬起,把它们藏在马脖子的右侧。 而后,他伸出右手抓住弓弦,左手腕一转,箭就搭在了弓弦上。李矩略微坐姿后仰,把弓轻轻地拉开了。为了拉弓,他的一只脚用力登住马镫,另一只脚夹紧马腹。战马稍稍动了一下蹄,扬起一丝尘土,承受了这个下压的重量。 突然,他抬起弓,让它从马头上露出,对准了山上的杜干,啪的一声松弦,利箭迅疾飞射而出,直奔百丈外的山上。 这是一支削得极尖的破甲箭,锋利的箭头毫无声息地飞上山头,连破空声都没有,直接从杜干左眼处钻了进去。 随着一声闷哼,杜干顶着箭杆,仰面栽倒下去,而后再无声息。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八章 庆功(4k) 李矩一箭命中杜干后,梁山寨上全营哑然,刘羡趁此良机,率先持剑冲杀进去。后面的县卒见县君都冲锋在前,更是不敢怠慢,一股脑蜂拥而上。 梁山贼虽然争勇好斗,又占据了地利,但是在丧失了首领的情况下,一时军心大乱。有的人想斗,有的人想降,有的人想跑,结果是一盘散沙,一冲就垮。 结果就是,在付出了十七人轻伤、五人重伤、一人死亡的轻微代价下,刘羡成功攻克了梁山寨。俘获马贼九十七人,杀贼二十六人。缴获麦六百石,粟一千石,金一百,木弓两百把,环首刀一百一十四把,马七十九匹,锦绣二十匹,兽皮三百余卷。甚至还有一些诸如黄精、当归之类的山中药材,多得难以计数…… 如此一来,夏阳县的最后一伙马贼,也被刘羡正式剿灭了。 当县卒们拉着缴获,牵着俘虏,趾高气扬地回到县城内,还在城郊的县民们都纷纷涌到街道上观看。 他们一面对着县卒们欢呼,一面又对马贼们投掷打骂,不管是悲伤的情绪还是欢快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因为他们明白,从今天开始,生活已经截然不同了。不只是过去的困难全部翻篇,而且他们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自信,因为他们有一位言而有信的县君。 能够在三月内成功完成诺言,刘羡对此也倍感欣慰。 其实他也没有必定获胜的把握,只是面对夏阳县的这种沉疴,又要时刻提防贾氏的阴影,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县内的不稳定因素快速解决。若不成功的话,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斩首和凌迟的区别,迟早都逃不掉的。 眼下,刘羡或抚或打,或劝或诈,总算是初步将夏阳县的局势控制住了,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为传达心中的这份喜悦,在回府之后,他当即下令,将缴获的粮食拿出一百石来,就在县城里办一次大宴会,招待全县的所有百姓。毕竟再怎么说,现在的夏阳县也就两千人左右,在人越少的时候,就越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团结人心。 说是大宴会,其实也就是蒸了很多粗面做的馒头炊饼。每人最少能分得三个,然后有能看到蛋花和肉沫的腌肉汤,还有不限量供应的菘菜(中古白菜)。 放在洛阳,这样的饭食算得上穷酸,但在边疆,不仅能吃饱,还能吃上肉,就足以让百姓们露出笑容,畅想未来了。 故而在濒临夜晚的宴会上,百姓们乘兴而娱,继而表演起传统的乐舞来。几名夏阳少女围绕着火光,踏鼓而舞,又有几名老人和着鼓声,高声唱着一首汉乐府,歌声喜悦又悲凉,仿佛是故友相逢,又像是穷途之哭。 其辞曰: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 昔者常相近,邈若胡与秦。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我有一罇酒,欲以赠远人。 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这首诗传说是苏武在北海时写下的,他被匈奴扣押,牧羊于北海,十九年不得归故乡,传闻这首诗,是他在草原上偶遇一名汉人,又是悲戚又是喜悦,继而写下的乐府诗歌。 即使时光已经相隔三百多年,可如今听来,依然让人动容流泪。 李矩闻此歌声,不禁感叹道:“嗨,刘县君,这是乡亲们在表示对你的感谢啊!” “苏武写这首诗,是因为在北海相逢了一位国人,即使素不相识,也当做骨肉血亲,希望自己能与他长久作伴。现在乡亲们唱起这首歌,正是感念您的恩德,希望您也能长久地待在夏阳县啊!” 他们一行人的席案就在宴会正中间,县吏们围绕刘羡坐成几列,饮食与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多一碟酱莱菔,一壶酪浆而已。 刘羡侧耳聆听了一会儿,对李矩缓缓摇首,笑道:“世回,乡亲们不是在感念我,他们只是在许愿,希望告别以前的苦楚,令以后的生活能够一帆风顺。” “县君何必自谦呢?夏阳衰落十余载,至今方有振作,这不就是您的功劳吗?” “那也只是今天的功劳。”刘羡喝了口酪浆,对李矩谈着自己为官的理解,“百姓看待官府,其实是一天一个看法,你今天做好了,他会夸,明天做坏了,他就会骂。他可以既说你好话,也说你坏话,这并不冲突。” “如果我因为今天的事情做得顺利,以为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然后靠在功劳簿上领俸禄,什么都不干,那乡亲们就会巴不得我早点滚,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只有想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他们刚刚其实是在许愿,不是在感念我。” 李矩闻言,不免有些傻眼,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角度,说道:“县君未免把百姓看得太市侩了吧?” 刘羡则笑道:“这怎么叫市侩?这叫不要把百姓看得愚蠢,以为他们只看得见你的好,看不见你的坏。” 他顿了顿后,对一旁在席的县吏们也嘱咐道:“你们也要记住我的话,时刻都不能懈怠。” 薛兴等人不敢怠慢,立刻高声应是。 李矩也觉得这话语中有大道理,他低首说:“多谢县君教诲。” “不要说什么教诲不教诲的。”刘羡拍着自己的膝盖,感慨说,“我今年才十九,明年才二十,还年轻着呢!说得我平白老了一辈的模样。” 而后他又对李矩笑道:“这次能够剿平杜干,多亏了世回的箭术,真是神妙啊!我所认识的人里,除了洛阳的上谷郡公孟观,还有我一个好友外,恐怕没有人比得上你。你又这么年轻,比我还小几岁!” 等李矩自谦了两句后,刘羡又说:“世回,我这里灾乱新平,百废待兴,正是最需要人才的时候,你这么年轻,又文武双全。有没有兴趣来我这?我可以让你当我的功曹。” 这番话出自刘羡真心,他平时自视甚高,能看得起的人物无不是人中龙凤,哪怕在洛阳,许多公侯子弟都不入他眼。 但眼前的这个李矩却让他很是欢喜。虽然出身贫寒,但他却练得一手让人望尘莫及的箭术,而且悟性奇高,敏锐又会思考,不仅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布置,更难得的是,有心气,愿意为国为民做些事情。 刘羡虽然只和他相处了不久,就已经感觉到,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栋梁之才。故而极想将他揽入麾下。 可李矩听闻刘羡的招揽后,只是略做思考,就回复道:“多谢刘县君好意,但我是平阳人,家中还有老母要赡养,如果不是朝廷,或是征西军司有要事征召的话,我恐怕不便远游。” 这其实就是一种婉拒,意思是夏阳太过穷困了。除非是直接举荐到朝廷,或者走征西军司的关系,不然,他是不会改换门面的,宁愿在平阳县当一个小县吏。 毕竟怎么说,平阳也是全国数得上号的大县,相比之下,只有两千人口的夏阳根本不值一提。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脸色都不太好,张固更是面色发寒,想出言训斥李矩。 但刘羡却两眼一扫,以眼神示意,将这些不满全部压下去了。 他回头长叹一声,再对李矩说:“那真是可惜,像世回这样的奇才,正如锥入囊中,到哪里都能崭露头角。我本想沾沾世回的光,看来是没机会了。” “不过世回此次路过夏阳,确实帮了我的大忙。等张县君养好病上路,我会专门给征西军司写一封信,陈述世回的功劳。你见到梁王殿下的话,交给他,他一定会有所提拔的。” 李矩拒绝了刘羡的招揽后,本来颇为忐忑。他确实不想待在夏阳,这里实在是太穷困了,不如平阳远甚。但同时,他其实也非常仰慕这位夏阳县君,对方谈吐中,既有武人的刚健豪爽,又带有宏雅随和,实在是让人心生好感。相比于成为对方的下属,李矩更想和他单纯做个朋友。 此时听到刘羡如此善解人意的话语,他大为感动,推辞说:“不过是些微末功劳,何足挂齿呢?” 刘羡的态度却坚持道:“一是一,二是二,我前面不是说了吗?功过是不能相抵的,今天要是不把功劳记下来,以后就永远没人会记得,你才刚刚入仕,千万不要在这方面谦让。” 一番言语下,让李矩更加感动。接下来,刘羡就闭口不谈公事了,只和李矩聊一些洛阳的风土人情,然后再询问平阳当地的见闻。 其实说起历史的发源,平阳和夏阳还真有缘分,夏阳是春秋时韩国受封的地方,平阳则是三家分晋后韩国的都城。只是平阳地处汾水之滨,在吕梁山和太行山间形成了大片的平原,天然是个富县,哪怕是在夏阳在前汉最鼎盛的时候,人口也要比平阳少一万左右。 所以历代的平阳县令,基本不需要怎么操心,只要按部就班地熬资历,基本就能拿出一份不错的履历,然后升迁郡守。 不过李矩说起最近,却难免有些抱怨。他说:“最近我们郡里换了个姓宋的郡守,在郡里横生争议,说什么这个人姿势不对,那个人喜欢喝酒,还有人相貌有碍观瞻。总而言之,就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辞退,实际上就是清除异己,换上自己的亲戚……” 刘羡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怕在郡里得罪人吗?” 李矩皱眉道:“当然得罪狠了,除了皇后他们家,县里有一半的士族都怨声载道。” “我们县君很不满,和他吵了一架,说要上奏司隶校尉,将他免职。可我们郡守说,他走了宫中的关系,背后的人姓董,没有人能扳得倒他!” “这一句真是可怕,我也不知道那姓董的是谁,我们县君就吓得立刻跑到长安来,准备找梁王殿下另寻出路了。” 刘羡闻言,顿时就猜出来,这个宋姓太守应该是走了武安侯董猛的门路,这相当于是借了贾后的势,怪不得这么嚣张。 这让他不由得摇摇头,对李矩道:“那张君到长安,恐怕用处也不大。” “为什么?” “梁王殿下在长安呆不久,也就是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征西军司的领导,恐怕就要换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矩大吃一惊,一时心乱如麻,对此次长安之行的前途感到忧虑。 而刘羡的心情也不好,他一想到贾谧等人正在堂而皇之地玩弄权术,排挤贤人,重用奸佞,就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快。 按理来说,刘羡其实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他们这样做是在摧毁晋室基业,也是在自取灭亡,只有这样,自己才有复仇的可能。可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残害百姓,残害人心中的正义,刘羡还是感到难以容忍。 这时,他不免想到一个新问题,等梁王离任以后,新的征西军司中,肯定会有人找自己的茬,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又该怎么应对呢? 想到这里,刘羡也感到有些无奈。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就是个县长,无论怎么应付,也只能被动防守,根本不能主动进攻。如果失误一次,恐怕自己就万劫不复了。 在这个时候,刘羡突然就格外想念家人,想念阿萝,想念老师陈寿,想念家里的亲人,还有祖逖、陆机那些朋友。如果有他们在就好了,有他们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自己都不会觉得孤单害怕。 正在思忖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县卒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他说:“县君,县君……” 刘羡见他有些急,便笑道:“有什么急事吗?慢些说也不打紧。” 那县卒喘顺了气,回复说:“县君,有人要见你。” 有人要见自己?刘羡有些好笑,他说:“我不就在这里吗?你把他领到这来不就行了?” 县卒道:“那人说,不便在大庭广众下相见,要县君去见她。” “不便?有什么不便?” 县卒递给刘羡一个事物,说:“她说,只要把这个簪子给县君,县君自然就明白了。” 刘羡接过县卒手中的簪子,定睛一看,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精神,一下子就被刺激得清醒了五六分。原因不为其它,这个簪子他见过,而且仅在一个人头上见过,这是一支缀着九枚珍珠的凤纹银簪。 他立马站起来,一面让众人宴会继续,一面对县卒道:“她人在哪?你带我过去。” 来人就在夏阳县南门,悠然地坐在一辆牛车上,她头戴风帽,穿着寒地行旅之人惯常的皮袍,且用布巾蒙面,但其身形婀娜,一望便知是名女子。 刘羡打着火把走过来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但情绪非常复杂,忐忑中掺杂着喜悦与疑惑。他挥挥手,让身边的县卒离去,然后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女子缓缓举手,将脸上的布巾摘下来,露出一张天下无双的惊艳容颜,她轻轻一笑,似乎冬天就散去了,春天已提前来了。 正是刘羡在三年前送往巴蜀的绿珠。 两人四目相对,她轻声说:“公子,别来无恙?” 刘羡望着她,突然想起了洛阳的无数青春岁月,那些他本以为已经结束和遗忘的故事,瞬间又浮现在自己眼前。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十九章 重逢(4k) 时隔三年未见,绿珠似乎没怎么变化。她还是有一双忧愁的眼睛,仿佛梅花般的绛唇,以及露水般的微笑,就像是刘羡偶尔做梦时记起的那样,似乎难以琢磨,又让人想要亲近。 可刘羡一见到她后,来不及升起重逢的喜悦,反而先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立刻追问道:“绿珠姑娘,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毕竟他和绿珠之间涉及到很多人,石崇、李密、刘聪、陈寿……这些都可以追溯到自己刚刚元服时做的一件荒唐事,那就是他在始平王府熬资历的时候,百无聊赖就和阿符勒、刘聪、祖逖等人去劫了石崇的金谷园,而后他趁着大雨,孤身把石崇最心爱的侍妾,也就是绿珠,给抢了出来。 刘羡常常回想这件事情,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自己都不太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感受,怎么会干出这种莽撞的事情来,毕竟当时自己刚刚成婚,稍有不慎的话,连全家都会受到牵连。 但在诏狱的时候,刘羡还是想明白了。其实就是在守孝三年中,他积累了太多怨气,又因为母亲张希妙的教诲,不能对着父亲刘恂发怒,结果一忍再忍,到了金谷园一行后,这股怨气被石崇的暴虐所激发,终于忍受不了,用这种方式,来试图发泄掉心中的恨,同时也弥补童年的遗憾。 现在的刘羡已经能够以平常心看待这段过往,但却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年轻时荒唐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作为楚王一党,他其实能够承受得罪贾谧的风险,毕竟这是一个政治派系与另一个政治派系的事情。但对于金谷园大劫案来说,这是几个年轻人和帝国法律之间的事情,这一旦发现,依然是刘羡承受不了的风险。 所以这次和绿珠的重逢,刘羡第一时间表现得非常谨慎,甚至有些绝情。他不明白,绿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自己过来的?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有多少人知情? 但回答的却不是绿珠,而是一个在他身旁的一名拿着牛鞭的年轻人,他上下打量着刘羡,缓缓说:“公子放心,这件事,我们兄弟几人是商议过的。” 他不说话,刘羡还没注意到他,但一注意到他,刘羡的眼睛就移不开了,此人年岁应该和刘羡相仿,但脸部的线条很硬朗,给刘羡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谁呢?像李密!刘羡顿时恍然,他问道:“你是老师的儿子?” 果然,年轻人回答说:“正是,在下李盛,字宾硕,在家中排行第六。” 刘羡的脸色有些缓和下来了,对李盛说:“你们来得不是很凑巧,我此时正好有事,你们先到我府上坐一坐吧。” 说罢,他当即走后门,将李盛与绿珠带到自己的小院里,而后回到县衙前主持宴席。然后宴会又办了大概一个时辰,但此间刘羡有些魂不守舍,无论大家表演了些什么,又唱了些什么,都没有往心里去,脑海里只想着这件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宴会就已经结束了。 此时冬风乍冷,明月高悬,等刘羡回到小院的时候,周围的气氛已经变得很静。宴会开得很大,但也很累,所以大部分人都已经先歇息了,准备明天早上再收拾残局。 刘羡推开卧室的门,他第一时间是想和李盛好好聊聊。但一抬头就发现,房中的火盆正爆着火星,只照亮了绿珠一个人的影子。 她此时正挽袖系裙,弯腰结发,拿着抹布擦拭房中的家具,身旁放着一个木盆,里面的水正冒着热气,映照出绿珠婀娜的身姿。绿珠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起身回眸,一手撩起耳边的发丝,露出雪白的玉颈,嫣然一笑道:“公子,你回来了。” 刘羡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绿珠了,结果在她一笑之下,发现自己又变得非常狼狈。他赶紧侧过眼神,佯作无事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宾硕呢?” “宾硕他赶了半个月的路,已经去侧厢歇息了。” “啊,真可惜,我本来还有些话想问他。”听闻绿珠的回答,刘羡叹了口气,继而道:“既然这样,你一路车马劳顿,应该也累了吧。早些歇息,我也先睡了。” 说罢,他就准备转身关门离开。 不料绿珠叫住他,说道:“公子,这不是你的房间吗?你要去哪里歇息呢?” 刘羡道:“我们县衙里还有客房,我可以去那。” “公子的意思是说,绿珠是一个想让主人去睡客房的女人吗?” 这句话一下就把刘羡将住了,他狼狈道:“当然不是……” “那公子为什么要躲着我呢?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 “怎么会?”刘羡还想掩饰一下。 但绿珠却不依不饶,她太明白刘羡心里想的是什么,所以一定要把说清楚:“公子刚刚还有话要问李宾硕,而我就在这里,难道李宾硕知道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 “啊这……” 刘羡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答不上来,弄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地放声大笑,他举起双手投降了,说道: “是这样,是这样,我确实怕绿珠姑娘,我看到绿珠姑娘就想到当年我自己的不成熟,感到非常的羞耻和尴尬。” “所以公子是不想看见我,见面就想让我走咯?” “当然不是,我非常喜欢绿珠姑娘,只是我不想被人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公子越这么做,越是孩子气。” 这么说着,刘羡好像是被大刀砍中了,他卸下了自己的伪装,走到火盆旁坐下。他重新正视起绿珠,就像三年前一样,这个女子出身贫寒,外貌绝美,可比起她的外表,她的心灵却更加骄傲与美丽,让刘羡屡屡受到挫败。 绿珠也将手中的抹布拧干,挂在水盆边,而后端坐到刘羡对面,在火光静静地注视着刘羡,说道:“你高了,也瘦了。” 而后她很自然地拉住刘羡的右手,撸起袖子观看道:“听说你和一个人打斗,把右手弄折了,现在好些了么?” 刘羡有些受不了,绿珠的手刚松开,他就连忙收回手说:“不用绑夹板了,但是医疗和我说,还要养个两年。” 他把话题拉回来,问道:“你在蜀中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过来?” 绿珠听到这个问题,促狭地看着他,笑道:“当然是有人写信给我,担心你不能照顾自己,让我来担起这个重任。” “谁会写这样的信……”话说到一半,刘羡顿时明白过来了,他瞪大眼睛问道,“不会是阿萝写的吧……” 绿珠微微颔首,叹道:“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说你这个人,虽然这些年磨砺自己,成熟了些,但本性不变,还是太过于锋芒毕露,不爱惜自己。如果没有人看着你,你肯定要任着性子胡作非为,她担心你做些傻事,就希望我能来代替她,至少让你收敛一些。” 听到妻子对自己的评价,刘羡本能地就想进行反驳:“我怎么就任着性子胡作非……” 但他一对上绿珠的眼神,话语就卡在嗓子里了。确实,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自己胡作非为的最大成果,这是他无法否定的。 刘羡只好尴尬地摸摸额头,将视线切换到一旁,又问道:“我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人照顾?” “你怎么不需要照顾?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这才来夏阳几天,额头就多了道口子,怎么弄的?” 刘羡连忙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随口道:“几个蟊贼干得,一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又试图想抢回主动权,说道:“就算要人照顾,何必要你来呢?” “因为我爱你,夫人也相信我爱你,不行吗?” 面对这句话,刘羡正式在这场对话中溃败了。 他当然不会认为,阿萝是个不会嫉妒的妻子。实际上,任何女性,只要产生爱,都会产生一种独占欲,非如此就不叫爱情。可阿萝也就做了这个决定,可谓是牺牲极多。 与此同时,绿珠的牺牲也很多。如今他正在人生最低谷的阶段,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刘羡有时情愿孤身一人。可即使如此,这位女子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这都是因为爱情,爱一个人,就想要独占他,爱一个人,也会愿意为他牺牲。如今两位女子都表明了这种情感,让他无法逃避,只能正视。 三年不见了,绿珠身上的清冷感消解了许多,像是被冰雪覆盖久了的白色玉玦,如今已经吸满了阳光,似乎含有温润的热气,又如同一朵莲花,既不让人感到遥远,又不会觉得妖艳。 而她在金谷园上磨砺出来的敏感细腻,也变成了无往而不利的武器,每一句都能剥去刘羡的外壳,让真实的感动无法隐藏。 绿珠此时已经彻底主宰了谈话的方向,她问道:“所以,公子还是想赶我走吗?” 不等刘羡回答,她自己抢先说道:“可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下定了决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 话听到这里,刘羡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份了。他想,这就是自己年少时冲动带来的债务,自己无法逃避,也确实应该为绿珠负责。他不禁长叹道:“绿珠姑娘,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绿珠歪着脑袋道:“这是公子对我的嘲笑吗?” “当然不是,我喜欢你这一面。”这是刘羡的心里话,他当时去劫金谷园的时候,全然没想过绿珠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只一个劲想着自己的感受。但现在他却发现,她在情感上拥有惊人的智慧,这份智慧让他困惑,但也让他着迷。 平常人常常希望女性是顺从的玩偶,希望爱情是全然忘记理智的冲动,可刘羡并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人不可能不会思考,没有人会成为彻底的玩物。所以他相信,经过智慧审慎过还无法克制的爱情与冲动,才是真正长久和谐的。 这是母亲张希妙留给他的思考,刘羡原本只是将绿珠作为弥补自己对母亲亏欠的遗憾与妄想。可随着这几次谈话,他发现,某种层面上来说,绿珠确实和母亲很像。 但绿珠毕竟身份敏感,很多事情他必须和她交代清楚,免得以后引出大麻烦。 “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总要跟外人解释清楚。” “武阳李密公的三女儿,公子觉得怎么样?” “这……可以吗?” 绿珠微微点头,说道:“不是开玩笑,托公子的福,我一家被送到武阳后,李家上下待我很好。老夫人愿意认我做女儿,在家谱上写一个名字。” “这边得知公子到夏阳担任县令后,李家上下讨论了半天,最后就让宾硕前来,既是为了沿路保护我,也是想来辅佐您。” “要知道,李家六兄弟在武阳,可是号称‘六龙’呢!他一定会对您有助力的。” 刘羡对此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绿珠道:“可即使如此,你平时也要少露面,虽然这很不公平,但为了防止意外,我必须这么做,你能做到吗?” 绿珠轻笑道:“公子不会以为,我在金谷园时,能够自由出入吧?” 这确实也是实话,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刘羡问道:“可我总不能总叫你绿珠吧?你要待在这里,恐怕还要换个名字。” 绿珠低头说:“那就劳烦公子给我起一个吧!无论遇到什么,发生什么,我都愿陪伴公子,渡过余下的一生。” 这真是让人害怕的告白啊!刘羡回想起自己的过往,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牵挂了太多人的命运,让他时时刻刻都不敢放松。这很疲惫,但这正是一种爱的合集,既给予他无穷的力量,催促他必须向前。 刘羡如今又得到了一份爱,虽然源头是眼前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子,他仍感到沉甸甸的。故而低头沉吟良久,一抬头,看见绿珠有若星辰的眸子,他不禁被打动了,回想起那个雨夜后的月亮,说道:“既然如此,从今以后,我就叫你照容吧!” 绿珠显然也想到了那一夜,那真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一夜,但也是月光璀璨,天气晴朗的一夜。 她为之嫣然一笑,在火光的照耀下,当真是眩目无比,对刘羡说:“公子,我真的欢喜,我在蜀中学会了一首歌,我唱与你听。” 说罢,她立起身来,将长袖卷起,两手相扶,用皎皎如月的歌喉开始唱道: “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 朝登津梁上,褰裳望所思。 安得抱柱信,皎日以为期?” 这是一首讲述相思的歌谣,说女子为了能够等待心爱的男子回来,心中无限遐思,那个远去的浪子真的会回来吗?她相信她心爱的那个男子,一定会像尾生一样信守承诺,在浪花中缓缓归来。 刘羡静静地聆听着,他忽然觉得这首歌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思绪也不禁随歌声高飞。 他想啊想,忽然记起来了,这是儿时母亲在耳边哼过的曲调,一时百感交集。 是否世上的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不能归来的人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梦想任飞行的50000点打赏、 感谢故人过心上和晓组织的阿飞的打赏~ 第二十章 长安交接(4k) 腊月中旬,随着平阳令张瑜的病情好转,李矩一行人告别夏阳,再次踏上了长安之旅。 由于生病在途中耽误了十几日时间,张瑜不敢再有所怠慢,上路之后,就打算日夜兼程地往长安赶。奈何天公不作美,他刚从夏阳赶到颌阳,突然天降一场大雪,几乎大如鹅毛的雪花铺天盖地,一夜间就令关中尽素,雪层也积累到三尺之深,令人寸步难行。 这样的天气,使得他们只能一天慢行十来里,原本打算三天就走完的路程,他们不得不又花费了十来日,等抵达长安的时候,一转眼,已经是元康二年的孟春时节了。 说是孟春,关中的春天总是要比关东来得晚一些,一行人抵达长安的时候,南北上下一片苍白,渭水也还在结冰,没有丝毫将化冻的征兆。 李矩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看到长安这座古城。平阳的人口虽然与长安相差不远,但毫无疑问,这座城池的宏大与庄严,是只有洛阳才能相提并论的。 走过汉帝诸陵,经渭桥入长安城,一路走来,可见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等高大建筑,如同巨人般崛地而起,这不禁令他想起前汉的种种功业:韩信扫北、飞夺龙城、封狼居胥、东征朝鲜、经略西域…… 数百年前的辉煌历史,似乎都与这种古老的城池绑定在了一起。再看到长安城中处处可见的征西军司旗帜,李矩继而心生向往:自己是否也能参与其中,同样开创一片辉煌的历史,为世人所铭记呢? 这个疑问他一时是得不到回答的,眼下还是要和县君张瑜一起,等着拜见梁王司马肜。 此时正是冬春之际,正是州郡人员调动最多的时候,张瑜之所以赶时间,就是想早些来,早些把事情办完。可耽搁了就是耽搁了,在这个时候想拜见司马肜,就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候。 这一等又是十来日,直到雪水消融,渭水化冻,灞桥上的杨柳吐出新芽,终南山的山腰遍开桃花。而随着一个庞大的车队抵达长安城下,带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赵王司马伦将顶替梁王司马肜,出任新的征西大将军,都督雍梁诸军事。 而梁王司马肜,也将办完交接后,于二月调回洛阳,改任为卫将军。 这则消息无疑是代表着巨大的政治变动,能够出任征西大将军,坐镇关中的,基本都是宗室中最有威望,最受信任的领袖。这一任命的出台,无疑表明了朝廷对梁王的不信任,毕竟梁王的资历有些太高了。 但这个坐镇关中的新人选,却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是赵王?作为晋武帝司马懿的幼子,司马伦这一生没有任何功绩,当然,梁王也一样。但司马肜好歹在军中熬了这么多年的资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相比之下,赵王的资历则有些太浅了,根本无足可取。 人们对梁王的卸任已经有所预料,但对于接替的人选,基本都是往陇西王司马密去猜测的。结果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赵王。征西军司内部一片议论纷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概是赵王会讨贾后欢心吧。 李矩也差不多是一样的结论,他因此很是失望,私底下对张瑜说:“县君,皇后如此用人,不是自毁社稷吗?” 张瑜则说:“我们在平阳不就知道了吗?哪里还要到长安才知道。还是早点述职吧,原本我还想在征西军司谋个差事,现在想来,还是直接辞官回乡吧,我想好好休息了。” 这位平阳令的语调中满是疲惫,显然这段时间的等待让他精疲力尽,魂魄都已经飞回了家乡,无心再想什么官场上的事情了。 李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继而感到有些迷茫:他以后的仕途该怎么办呢?莫非继续去给新县君当县吏吗?可新的平阳令大概是那个宋太守的亲戚,回去了大概也没有前途,总不能真去夏阳当县吏吧? 他看着长安繁华的人流,还有街道上飘扬的军旗,心中很有些不甘心,想到怀里刘羡写的举荐信,他还是想在征西军司里搏一个出身。 到了正月辛巳这一天,他们终于排到了号,进入了征西大将军府。 征西大将军府,也就是征西军司,位于长安原汉宫未央宫处。由于县令只能带一人面见征西大将军,而李矩平日做事又最尽心尽责,所以张瑜就令李矩作为随从,一起进去。 正如大部分的院落一样,此时的征西军司也分为办公的前院与私密的后院。前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校对文书的官员。 但到了梁王司马肜的住所后,环境又变成另外一种风格,怎么说呢?非常的怪异。 按理来说,梁王司马肜是一个非常闲适的人,那么他的住所无非就是两种风格。要么是传统文人的那种典雅清幽,放一些屏风挂画之类的东西;要么是老人那种生活物件极少的慵懒疏旷,只摆弄些花草盆栽之类的玩意。 但在这个住所内,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首先是有一堆美丽的侍妾,莺莺燕燕,打扮得花枝招展极为艳丽,她们毫不避讳地在府院中荡着秋千,笑声让李矩等人心惊胆战,误以为闯入了谁的内室。 但领路的官员却有些见怪不怪,继续往里走,然后李矩就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长幡、烛台、焚香,然后又听到了路过房屋中似有似无的呢喃唱经声,好像是在做什么大型法事一样。 而在正厅旁边的湖水里,可以看到一个正儿八经的祭台,上面还摆放着羊羔之类的祭品。一个身穿皂色道袍的人正背对着他们,高举着香火,对着祭台念念有词,只是声调更像是在唱歌。 这一切见闻都让李矩感到迷惑,这好像是一个道士的府邸,而非是亲王的了。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小县吏可以置喙的事情,他想明白这点,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随着张瑜继续走。 等领路的府吏说了一声到了,李矩这才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两个老人正在里面谈话,虽然都是满脸皱纹,可一个头发花白,神态温和,另一个则发丝乌黑,坐姿挺拔,好像很有精力似的。 稍稍旁听后就知道,原来那个年老一些的就是梁王司马肜,年轻一些的就是赵王司马伦。 而此时的司马伦,手中抱着一盆青铜做的小树,上面的树枝挂着日、月、龙、虎、麒麟、凤皇等各种形状的青铜片,下面则挂着上千枚铜钱,轻轻一摇,铜钱铜片撞在一起,便发出叮当当的声音,非常的脆耳。他就是要把这株青铜树,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兄长。 “八兄,这是我请过天官赐福的摇钱树,上可以祈福消灾,下可以承运招财,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以用这个来挡一挡。” 梁王司马肜颇为无语地看着这株摇钱树,叹道:“九弟,不是我说你,我们这些宗室,私底下信这个,没人会说你,但有些事,还是不要放到台面上,会被人诟病的。” 司马伦捋着须髯,不以为然地说道:“诟病什么?那是那些愚人不懂!不信道,别说生前要受苦受难,就是死后,也不得灰飞烟灭,不得如我等能进入仙堂。” “八兄,这些年,我正是日服丹药,祷罪请神,才能延年益寿,身体强健,即使到现在,都能一夜御三女而不倒。” “你看看你,也就比我大八岁,现在都老成什么样子了,搞到现在,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这就是你不信道害的。” 司马肜听了哭笑不得,他说:“我有没有儿女倒在其次,九弟,关中是我家龙兴之地,你来到征西军司,可不是来玩乐的。” “当然不是来玩乐的。”司马伦摆弄着摇钱树上的铜片,好整以暇地答道:“八兄,你没看见我正安排人祈福、改善风水吗?只要上苍赐福,关中必定平安无事。” 听到这个回答,司马肜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不断地叹道:“你呀,你呀……” 而门外的李矩也反应过来,原来府邸里的装修是赵王安排的。没想到,这位新任征西大将军,竟然打算用祈福的方式来治理关中,这不禁让李矩产生出一种荒谬感。难道祈福后,坐下来就能让天下大治吗? 正思考间,两位亲王也收到了通报,唤张瑜进去述职。 李矩赶紧整理心情,随张瑜进去。对于这次述职,他准备了很久,不管是什么刁难的问题,他都自信能圆满回答。如果能够借此机会表现一番,给自己谋得一个前程,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张瑜的述职非常简短,两位亲王也都没有详细追问,只是在得知了张瑜准备辞官归乡的时候,询问了一下他辞官的理由,还有平阳的近况,似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这也很合理,毕竟再怎么说,张瑜也不过是一个县令,充其量是一个大一点的县令,在管着几个州的亲王眼里,完全是司空见惯,无足轻重的。 等李矩认识到这点后,不免有些懊恼,他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自己还年轻,在平阳多熬几年也没什么,总会有出头机会的。 很快到了述职的尾声,按照惯例,梁王司马肜问了一句:“你卸任前,有没有什么人想要举荐?” 平阳令张瑜当即说道:“殿下,臣这位随从,也就是平阳传舍李矩李世回,实有奇才,恳请殿下录用。” “哦?”司马肜将目光移到李矩身上,一面上下打量,一面追问道,“他有什么实绩吗?” 张瑜答道:“世回他前年方才元服,非常年轻,但处事却极为谨慎,对于过手的每件事,都精益求精,毫无浮躁之气。而且他敏而好学,甘于向各类同僚求问,县府之中,就没有他不会的庶务。加上他自幼修武,练得一身好本领,可谓是文武俱全。” “更难得的是,他德操过人,此次我来述职,路途遥远,又多有贼患,县吏多不肯随行,被我挑中的几人,多是哀声怨道。而世回不仅毫无怨言,还多次看护于我,打退了沿路遇到的一些贼寇。” “在路过夏阳时,他还曾在百丈外一箭射中马贼,助夏阳长平了贼患,夏阳长万分感激,还给他写了一封举荐信。” 说罢,张瑜伸手到李矩面前,李矩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怀中的举荐信拿出来递到张瑜手中,心下感动不已。 张瑜从袖袋中摸索出一块玉佩,不动声色地压在信下,一块递给梁王司马肜,司马肜顺手接过,司马伦则目不斜视,也当做没看见。 一场明目张胆的行贿就这样顺利地展开与结束了。 但司马肜也不是毫无波澜,在听到夏阳两个字后,他眼皮一跳,看了一旁的赵王一眼。见他还在摆弄自己的摇钱树后,梁王展开信件,粗粗一看,不禁讶然道:“咦,刘怀冲已经稳住局面了?” 读罢,司马肜思忖了片刻,又打量了李矩片刻,转首对司马伦笑道:“九弟,我做个主,把这个年轻人提拔为牙门将如何?” 牙门将?李矩闻言,喜悦到有些茫然。他知道这个职位,简单来说,就是征西大将军的亲卫,所统人数不多,职权亦不大,可官品却高达五品。 而一旁的司马伦却只当是寻常,他口中说:“八兄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说罢,司马伦拍拍手,对门外道:“孙师宝!孙师宝!你过来一下!” 一个长相像猴子又像老鼠的人跑了进来,李矩定睛一看,发现这人是那个在门外祭祀唱经的道士。他动作非常麻利地靠过来,像条黄鼠狼一样趴在赵王面前,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司马伦接过刘羡的信,转递给孙秀,又指着李矩说:“把这个小子调为牙门将,你带他走一下流程。” 这人像狐狸一样谄媚地应是,然后就带着李矩出来了,往前院走的时候,他主动对着李矩自我介绍道:“我是赵王长史孙秀,你称我职务便可。” 李矩不太喜欢这人的谄媚气质,但碍于人际交往,还是点点头,拱手道:“见过孙长史。” 孙秀对他的生硬毫不在意,挥挥手,而后笑着看向自己手中的信件。 看到末尾的夏阳长刘羡几字,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回想了片刻后,他记起金谷园贾谧的吩咐,不禁击掌道:“呀,原来是这个倒霉蛋啊!” 李矩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完全不明所以。但他看见孙秀的笑容又是一变,咧着嘴像一只叼着老鼠的夜枭,令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一章 杯弓蛇影(4k) 而在另一边,安置好绿珠后,刘羡还有一件事要处理,那就是和李盛进行一次详谈。 说起来,虽然全天下的人都把巴蜀视作安乐公府的龙兴之地,也就是刘羡的家乡。而在这近二十年的岁月里,他也曾无数次,在父母叔伯的描述里,在苍头女仆的追忆里,在李密陈寿的教诲里,听说过巴蜀的风光、气候、人文等等。好像他出生下来,就与这片土地有不可割舍的宿命。 但文字到底是文字,很难在脑海里变成具化的现实。这么多年来,刘羡也始终未能踏上过巴蜀的土地。 而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李密一家是真的在巴蜀。而随着李密的早早病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联系。他只能相信李密所说的,有人在蜀中等待他,而他也必然有使命去那儿,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正如老师李密分别前所言,到底什么是合适的时机,李密不知道,刘羡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大概是不合适的,如今贾氏如日中天,他若是逃到蜀中,恐怕立刻就是大军围剿,而在洛阳的家人们,恐怕也要因自己的牵连而尸骨无存。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需要了解一下现在的巴蜀,最少也要了解一下武阳李氏,好为自己以后的计划做一些准备。 所以和绿珠结束的次日,刘羡先忙了一天的庶务,等到夕阳像被吕梁山的山野给吸了进去似的,漫天彩霞,他就去拜访李盛。 李盛这一天就一直待在刘羡院落的客厢内,等刘羡敲门的时候,他随即起身开门迎接,露出一副等待已久的神情说: “原来是小主公,欢迎,欢迎。” 刘羡寒暄道:“真是委屈宾硕了,近来县务繁忙,我身为县长,需要以身作则,让宾硕久等了。” 李盛很暧昧地笑了一笑,回道:“小主公怎么这么客气?我在家乡等了几年,也不怕多等这一会儿。” 此时已是黄昏,屋中的视线有些昏暗。两人入屋后,刘羡就找了盏油灯点亮,然后两人对坐榻上,相互打量。 虽说之前两人在县门前见了一次,但当时已是深夜,看得并不真切。如今在对视的情况下,刘羡再看李盛,第一印象还是感觉到硬朗,因为他的眉骨和下颌非常突出,显得棱角分明。不过李盛的仪态非常得体,行礼的尺寸把握得也好,让人看了觉得有风骨而不感到倨傲。 不过刘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份得体的表面下,李盛带有一些对自己的质疑,正如同自己想通过他来了解蜀中一样,李盛也想通过这次谈话来了解自己。 刘羡先开口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绿珠一家了,没少让你们操心吧?” “怎么会?大人去世前,对我们几兄弟嘱咐过,小主公是要做大事业的人,我们要尽心辅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有怨言。” “这么说就太让我惭愧了,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这其中牵连到很多人,本该是我的责任,最终却转交到你们身上,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向你道歉。” 老实说,李氏兄弟对刘羡的这个安排,私底下确实是有腹诽的。毕竟李密回乡之后,长篇大论地对儿子们夸赞旧主,让他们放弃仕途,专心等待安乐公府的召唤。 可结果,这位小主公与武阳李氏联系的第一件事情,是送来一名美女,很难不让人怀疑刘羡的德行。若非他们特别尊敬父亲,恐怕根本不会接纳绿珠。 虽然绿珠一家到来后,和李氏上下相处得很融洽。但有了这层怀疑,李氏兄弟都难以安坐,故而在收到主母尚柔的书信后,就想着借此机会,亲自来夏阳看看刘羡,确认父亲的眼光。 在来之前,李盛脑海中的刘羡,是一个非常狂傲的形象,不料乍一接触,却发现这位小主公谦和有礼,好似一位谦谦君子,如今见他极为自然地道歉,不似虚伪,不禁将他心中的隔膜冲淡了不少。 故而李盛回复说:“小主公不必介怀,家母很喜欢绿珠与小梅,愿意认她俩做女儿,绝称不上什么麻烦。” “这就太好了,我有很多话想问你,正好是吃饭的时候,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这么说着的时候,绿珠正好端了晚膳进来,是两碗热腾腾的麦饭,配一些酱烧的芜菁。 刘羡朝她笑笑,接过饭食,而后在分配餐具的时候,笑谈道:“我阿母在世的时候,常常说,洛阳的芜菁没有蜀中的甜,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给我说说吧。” 刘羡和李盛就从蜀中的风情开始谈话。 出乎李盛的预料,刘羡虽然从来没有去过蜀中,但是他对蜀中的特产、风光、人物、习俗,似乎都一清二楚,其中有很多事物,李盛自己都习以为常,并没有特别注意,而刘羡一说,他才反应过来,似乎确有其事。 乡土永远是化解隔阂的最好话题,不知不觉间,李盛就放下了旁听的姿态,开始主动和刘羡说一些话。 起初是刘羡说得多,他说得少,但慢慢地,两人说话的内容相平衡,到最后,就是刘羡在听,李盛在说了。 这时他们聊到李密的六个儿子,也就是李盛的几个兄弟,李盛介绍说: “我同辈有六人,我排第六。” “大兄名赐,字宗硕,今年三十有四,文章得大人真髓,可谓华盖全州。” “二兄名偃,字学硕,今年三十有二,他为人谦和有礼,在县中担任县丞,精通庶务,颇有令名。” “三兄名超,字公硕,今年三十,他擅长经学,精通《史》、《汉》。” “四兄名堪,字元硕,今年二十七,他有志隐逸,颇修清谈,在乡里从无敌手。” “五兄名兴,字隽硕,今年二十三,他虽年轻,但亦有文才,并不逊色于我二兄。” “这都是得益于我家大人的精心教导,也有赖于他的名声,所以当地的人谬赞我们六兄弟为‘六龙’。” 这么说着的时候,李盛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小主公,我有一件事要请教。” 刘羡此时已经是一副侧耳倾听的神情,他见李盛有话说,便摇了摇上身回答道: “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说实在的,我衷心敬佩我的几位兄长,但是若真论才华,我哪样都不比不上我的这些兄长们,但偏偏乡人们将我们兄弟并称六龙,这让我压力极大……可我又想,这些名声对我有什么用呢?我自己本就没什么才华,是怎样就是怎样,这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我想从此以后,就做一个普通人,您看对不对呢?” 这个问题非常的突兀,刘羡这样一个聪明人,很快就听出了话语的弦外之音。 李盛当然不会是没有才华的人,他其实就是以这样一种自比,来形容他们兄弟对于父亲李密安排的看法。他们显然不太能认可李密的安排,也不觉得自己有复国的责任。虽然世人常常讲究忠孝,但是为了父亲的愿望,就把脑袋赌上,也有点太过激了。 所以李盛用这种话语来试探自己,如果刘羡回复得好,武阳李氏可能会继续押注。如果回复得不好,两家可能就会从此诀别了。 刘羡想了想,便摇摇头回答说:“也对,也不对。” “哦?为什么这么说?” “人做什么选择,归根到底都是要由自己来决定的。如果背负六龙的压力,真的让你很痛苦,那也无须在意别人的目光,只要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人能阻拦你。所以我说,这是对的。” “那又为什么说不对呢?” “因为人自己思考的时候,总是会有错误的地方。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是这个道理。” “但世人的评价,却并非是凭空而来的,他们之所以认定你为六龙,一定是因为你有杰出的地方,说不定只是因为你没发现。如果因为妄自菲薄,就放弃了一种可能,那实在就太可惜了。时光可不会倒转,等渡过碌碌无为的一生后,若是后悔,可不能重头再来。” 李盛听到这段话,不由得低下头去,满怀感触。 刘羡算是给了一个比较圆满的回答,虽然眼下非常困难,但他没有以父亲的遗愿来要挟自己,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他,并试图耐心地说服,让李盛慎重考虑。 所以李盛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位小主公确实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只是,面对眼下这种受到后党针对的困局,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挺过去呢?这也是李盛此行来到夏阳,最想搞明白的事情。人当然该有伟大的梦想,可要是梦想大到无法实现的地步,那就不是在追梦,而是在自讨苦吃了…… 这时两人的饭食都已吃完了,刘羡收拾了一下袖子,走下坐榻,对李盛说道:“宾硕,我看外面月色不错,要不我们出去走走,边走边谈吧。” “也好,我也想吹吹夜风。” 两个年轻人就打开门,从院落里走到县衙外,然后绕着县衙的围墙开始绕圈子。 虽然是走夜路,但是刘羡并没有举火,因为黑夜里的光芒依然明亮。 此时两侧的道路上,全是凋谢得光秃秃的树干,这让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头顶美丽的银河星辰,和那银河融合在一起的是月亮的光辉。树枝的影子洒落在地上,也从他们两人的脸上飞逝过去。 李盛一转首,看到刘羡坦然的神色,问道:“主公,您怕过黑吗?” “怕黑?为什么问这个?” “哈,说来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也就是四岁时,大人就去京城为官了,家母那时候身体不好,在家里养病。我大兄就请乡里的道士来看,道士说,是屋子里有鬼魂作怪,黑夜里尤其猖獗。” “然后道士就在我们家摆了个祭坛和油灯,祷告一番后,把油灯点亮,说这盏油灯能够驱邪,我们要日夜照看,一刻也不能让油灯熄灭,直到家母好转为止。” “所以那段时间,我天天熬夜照看灯火,也特别怕黑,生怕灯火灭了,恶鬼不仅会害死家母,也会害死我。” “直到现在,我一个人在夜里睡觉,也习惯点一盏油灯,在纯粹的黑暗里,我就恐惧得无法入眠。” 这又是一次旁敲侧击,李盛并不掩饰,刘羡也听得出来。 刘羡便站定了,对李盛徐徐道:“宾硕,我也曾经怕过黑。” “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五岁的时候,有个男人死在我面前,是被乱刀砍死的,血流了一地。所以之后的夜里,我经常会做噩梦,怀疑自己被恶鬼缠身。” “原来如此……” “但我现在已经不怕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结识了彦辅公,你应该知道那是谁吧?” “您说的是乐广乐彦辅公?” “是,彦辅公曾经有一次招待好友,让他在家中喝酒。结果好友在他的杯中看见了一条蛇,误以为彦辅公要害他,但又想不到法子拒绝,就还是把这杯有蛇的酒水给喝了,喝完后回去就生了大病。” “彦辅公见好友生病,就去探望他,结果好友不愿相见。彦辅公不明所以,就硬闯了进去,对好友百般追问,这才得知了缘由。” “他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在酒水里放蛇啊!于是他就回到当时好友喝酒的桌案上,自己倒了一杯同样的酒,结果发现,酒水里确实有蛇!但他端起来酒盏后,酒水中的蛇又不见了!” “彦辅公莫名其妙,抬头四顾,才发现座位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弓,弓的影子照在酒水上,就像是一条蛇,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蛇。” “彦辅公把这件事告知给自己好友后,好友恍然大悟,没多久就恢复如初,重病也就不翼而飞了。” 讲完了这个后世知名的故事后,刘羡对李盛徐徐道:“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生病是这样,怕黑也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吓唬自己,除去有些天灾实在应付不了外,寻常的生活里,实在没有必要去害怕。” “如果你对我没有信心,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或许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回到洛阳,也没有办法直奔巴蜀。但那些想要害人的阴谋,也不过就是杯弓蛇影。” 这只是一番对话,两人并没有讲什么非常实际的事情。但李盛还是吃惊于刘羡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度,因为他身上同时拥有着谦和、狂傲、真诚、虚伪、冷漠、仁慈等气质,这种种矛盾似不可调和的事物,却奇妙又融洽地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这就像是一条隐藏在云雾之中的龙,时而能看见它的首尾和鳞爪,却难以窥测到它的全貌。 “社稷神器,唯有他可负担。”想起父亲去世前斩钉截铁又显得夸张不实的遗言,李盛不禁抬头仰望明月,月光黯淡却又清晰,使得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荒唐的计划,或许,大概,确实,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二章 试探与户调(4k) 元康元年元月下旬,梁王司马肜收拾车队离开长安,而赵王司马伦正式接管长安的布告也下达至雍、梁诸郡县。 而接收到公告后,刘羡表现得安之若素,正如他一直以来的看法一样,害怕什么用也没有,不如先做好自己。 因此他按部就班地在夏阳施政,一面仍继续招揽在外的夏阳流民,一面主持着在县内进行分田,劝农,课桑等等事务。 其实治理一方水土,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重要的是能不能切身体会到寻常农人百姓的感受,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又厌恶什么,然后才能针对性地进行解决。得益于李密那半年多的教导,还有那强迫性的陇亩光阴,让他对农人的需求感同身受。所以刘羡的施政还是颇得夏阳百姓的认可。 刘羡首先是在夏阳大规模提倡种豆,这是他初来夏阳就有的想法。 相比于需要大量用水的小麦,或是产量不高的粟米,种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亩产虽不如小麦,可远高于粟米。又收获期短,期间可以种些别的作物。还有,虽不知道什么缘由,但种豆不仅不耗地力,还能令田力愈肥,适合养田。最重要的是,蝗虫并不喜食大豆,多啃食豆苗的茎叶而已,这使得即使遭遇了蝗灾也不至于大量减产。 当然,种豆也有很多缺点:比如大豆不如麦米和粟米好吃,也不太容易消化;又比如豆田容易长杂草,人照料的精力要比寻常作物更多;人们平日喜欢酿酒作为饮料,可相比于小麦、粟米、高粱等作物,大豆并不适合酿酒…… 但在刘羡看来,只要因地适宜,这些缺陷也是能忽视的。乡亲们首先要吃饱,挑剔口感做什么?不能酿酒也好,正好少浪费粮食。而悉心照料作物,这份耐心正是普通百姓所不欠缺的。 因此他在分田的时候,主动给百姓们分发大豆作为粮种,自己也以身作则,在俸田里播种了三百亩大豆。 并且为了消除普通百姓的顾虑,增加大家对豆食的喜爱。他还在县府内开设了石坊,专门制作石磨,然后平价出售给普通百姓,同时教导他们做豆腐的技巧。 在这个时代,豆腐虽然已经发明了近两百年,但因为不好保存,制作麻烦等缺点,还未能走进千家万户,仅有士族豪门才会享用与制作。但这些问题在豆子的数量上去后,都不是问题。他甚至在思考,是否可以制作一些豆豉,然后作为夏阳本地的商品,拿到河东和京兆去贩卖。 在刘羡如此大力的推广下,夏阳县有一半的田亩成功改为豆田,堪称关中之最。 于此同时,刘羡又下定决心,令龙门津渡口免税。 在河东与关中之间,自古有三大渡口,分别是与潼关相望的风陵渡,地势最好且筑有浮桥的蒲津渡,再就是夏阳与汾阴之间的龙门渡。 龙门津其实渡口条件最差,相传是上古大禹治水时,开山辟路,大河在吕梁山和陕北高原之间,湍急奔腾,直到龙门渡口后,之后才变成平原,河流也因此平缓。论风光壮美可能是三渡中最佳,但条件自然也艰苦一些。 由于夏阳长久衰落,龙门津渡口除去汾阴人往来外,几乎已经无人问津,甚至一度被王林与孙熹所占据。但眼下贼乱既平,刘羡便决意重振渡口,哪怕为此得罪另外两大渡口的蒲坂县与华阴县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干脆免去了龙门渡的关卡税,而后发动徭役,在夏阳县城外修建了许多旅舍,鼓励并州与关中的商人从夏阳处过河。若在夏阳处经商,更是只征收占地经营的市租,并发布公告,承诺两年内在夏阳市集内经商免税。 如此一套下来,刘羡的政令确实是卓有成效。等到六月的时候,消息传播开来,自河东处来长安经商的商队,几乎过半都选择走龙门渡渡河,夏阳的市集也因此渐渐繁荣。至少可以不用再跑去河东,就能买到足用的纸张了。 除此之外,刘羡还在夏阳城北建设了一座牧场,恢复了县内荒废了近二十年的铁官司,又在大河边造了一座水磨坊……虽然在一年之内,受限于夏阳贫瘠的人力,很多都是只草创了一个框架。但相较于他来时的夏阳,可以说已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等到了八月份,征西军司集曹掾,辛冉一行人来到夏阳的时候,他们不免感到极为惊讶。 因为在征西军司的档案里,夏阳应该是一个仅有三百余户的小县。这种户数表现在现实里,按道理来说,应该只有县城周围几里地有人耕种。但在他们这一路走来,发现却并非如此。 路上遇见的民居虽少,但不时可见。官道两旁的田地里,虽然有些在抛荒,但是耕种的也不在少数。看上去人烟和南边的颌阳县相差仿佛。但官道上的行人却极多,不时可看见驮着货物的马队擦肩而过。 而等他们看到夏阳城外时,就更感到错愕了。 夏阳城的城池是修葺过的,如今坍塌缺口的部分基本都补好了,和过去相比焕然一新。但在这群外人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很正常。但城外的集市却达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规模,几乎可以与城池占地等齐。虽然还比不上长安与长安的集市,但也可以和临晋、安邑这种大县的市集相提并论了。 给众人引路的冯翊督邮王奋感叹说:“去年我来到这里,都是自汾阴走小道。没想到一年过去,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为首的辛冉却没有同感,他对眼前的景象无动于衷,心里甚至有些烦躁,他本人是实在不想来到夏阳的。 作为赵王长史孙秀的好友,随着孙秀执掌了征西军司的大权,他也跟着得道,讨得了征西军司集曹掾的肥差。集曹,顾名思义,就是征集征西军司境内下辖的所有物资,其中有多少油水,这完全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而在这个时节,他本来应该在长安养尊处优。只需要派手下人去调拨各县赋税,然后对着账册签字画押即可。 但前些日子,孙秀亲自来见他,笑嘻嘻地说:“德余,我有件事,你帮我走一趟。” 辛冉莫名其妙,但也不好拒绝,只能问:“什么事?” “去催收一个县的户调。” “啊?为何?”辛冉满脸狐疑,这件事交由手下办就可以了,何必让自己亲自走一趟呢? 孙秀咧着嘴,一手摸着下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回答道:“嘻嘻,因为这个县的县长非同小可,要有人压得住场子。” 辛冉熟悉这个表情,这是孙秀想要整人时就会露出的神情。 然后,孙秀就从怀中掏出了两样事物,交给辛冉说:“你拿着这两个东西,去夏阳收税,看看这个夏阳县长会如何反应?” 于是辛冉就来到了这里。他自然知道刘羡的身份,但在如今后党已经掌控了整个朝局的前提下,他对刘羡也没有多少重视,只觉得自己跑这一趟非常累人。 为什么这个人得罪了鲁公,还不知道早些自杀,让大家都省点心呢?这就是辛冉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他带着属下们抵达夏阳县衙的时候,脸上的煞气令迎接的官员们都吓了一跳。 郤安作为县丞,见情形便猜到有些许不妙,主动询问道:“辛椽,属下可有什么不周之处?” 辛冉却视若无睹,只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道:“你们县君为何不在?” 这显然是在斥责刘羡的无礼,寻常郡县,若遇到征西军司来人,无不是卑躬屈膝,前呼后拥,而在夏阳,竟然是由县丞来接待。这更加加深了辛冉的不满,并意识到,鲁公讨厌这个人,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郤安回答说:“回禀辛椽,县北面的两个胡族正在聚众斗殴,闹伤了不少人,我们县君前去安抚,尚未得知您到来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大概一个时辰内,就能赶回来。” 面对这个理由,辛冉也没办法发难,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而郤安又问道:“如果您赶时间,不能在夏阳多留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对账吧。不管怎么说,刘县君是一定赶得及回来的。” 这也正合辛冉之意,他点点头,就表示同意了。然后就随郤安到了刘羡的书房,两人对照着账簿,算起今年夏阳应该上缴的赋税来。 作为孙秀的好友,辛冉自然也有一技之长,那就是心算极快。基本上什么帐目,他看上几眼,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孙秀才格外欣赏他,让他管理集曹事务。 而要确定今年要上缴的赋税,首先是要确认夏阳的户口数目,郤安翻看户籍册回答道:“丁户二百八十六户,次丁户一百一十三户。” 辛冉闻言,顿时眼皮一翻,问道:“郤县丞,不对吧,我今日路上走过来,只路过了城南,沿路看到的人烟就有三百多家,你们县应该不止这些人口吧?” 郤安脸色不变,回答道:“辛椽说得不错,这是夏阳今岁元月时的户数,到现在已经八月了,期间县君招抚流民,应该又有近两百户丁口返乡。” “那为什么不计入?” “按惯例,户口一年一计,按照去年户数算赋税,没有什么问题吧?不然,难道让新落户的百姓,没有收成,饿着肚子也交税吗?” 这确实是各县的惯例,辛冉想了想,也没有按着这个深究,而是按照户数算起户调。 户调制度是魏武帝曹操开创的新型赋税制度。在汉朝时,国家是以货币进行收税,但在汉末时,董卓滥铸大钱,导致了全国性的货币体系崩溃。曹操便干脆更改了税制,也就是不收货币,只征收实物。 赋税分为两部分。一是田租,每亩田不论丰收还是歉收,每年一律收粟四升,相当于十税三。二是户调,也就是人头税,每户要缴纳二匹绢,二巾绵。 这样的制度一直持续到晋武帝司马炎时,而后才稍作更改。田租仍然不变,依旧是亩征四升粟,但户调则变为,有壮年男子的丁户缴纳三匹绢,绵三斤,没有的次丁户户调减半。 因此,辛冉算出结果,对郤安道:“今年你们县要出一千又二十七匹绢,及一千又二十七斤绵。” 郤安却摇头道:“辛椽算得不对吧?我们县是边县,按照武皇帝颁布的制令,只需要交三分之二的户调即可。” 辛冉看了他一眼,似乎吃惊于他的不识趣,面色变得更僵硬了一些。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道:“哈哈,你说得对,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你们今岁的户调应该是六百八十五匹绢,及六百八十五斤绵。”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笑道:“我知道你们困难,看以往的账簿,每年不仅不会征调你们的赋税,还会从汾阴往你们这输运一些救急。但是今年国家多事,物资损耗也多,许多将士都等着冬衣,军司也没有办法。” “所以今年夏阳的田租,军司不会征收,但是今年的户调,关中所有郡县都要上缴,一匹也不能少。” “这是军国大事,违者便将论罪,能理解吗?” 郤安听辛冉言语中带刺,已经猜到他就是贾后的人,是专门来夏阳找茬的。而面对这种威胁,他也毫无畏惧,径直道:“禀辛椽,户调在上月就已经收齐,目前就存放在县府内,辛椽若要征调,直接到府库中清点便是。” 郤安是有底气的,在如今刘羡的治理下,夏阳县尚无贪腐问题,该收多少税,府库里就有多少税,既不多,也不少。 六百八十五匹绢布,如今就整整齐齐地码在府库内,如同一块方方正正的方块山。而六百八十五斤绵纱,则以二十五斤为一袋,堆在绢布一旁。在这种情况下,郤安倒想看看,这位征西军司的集曹掾,到底有什么办法来颠倒黑白。 然后郤安就见识到了。 辛冉在夏阳县的县吏当众清点一遍后,不慌不忙地拍拍手,一位随从立马从包裹里取出了一杆铜尺,以及一把木秤。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三章 度量衡(4k) 自古以来,度量衡都是一个极其容易忽视,却又十分重要的问题。 度,指长度;量,指体积;衡,指重量。这三者,皆是抽象的概念,既不能看,也不能摸,更不能吃。但是实际上,在人们的生活中却又无处不在。 人类之所以能够摆脱愚昧,走向文明,就在于人类懂得思考,懂得化实际为抽象,用抽象来布置计划,然后获得长远的发展。所以就有了度量衡。 人所穿着的衣物,居住的房屋,饮食的饭菜,乘坐的车驾,乃至搏杀的兵器,无不需要度量衡。 但当人发明度量衡之后,度量衡的含义又发生了衍生。因为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度量衡皆是不同的,不同的度量衡形成了不同的文化,继而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国界。 而在形成了这种国界后,度量衡就成了权力的象征。灭国,既是废除对方的文字,也是消灭对方的度量衡。秦始皇消灭六国后统一度量衡,就是这种至高权力的体现。 在这个时候,度量衡是否真的一致,真的重要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能够定义度量衡。权力说多长为一尺,那就是一尺;权力说多大为一斗,那就是一斗;权力说多重为一斤,那就是一斤。 而辛冉此次所来,就是替孙秀彰显权力的。他并没有收田租的打算,所以没有带斗,但他却带来了一把铜尺与一杆木秤。 而肉眼可见的是,这把铜尺要远比夏阳县府的铜尺要长,最少长出三分之一。那杆秤所用的砝码,也比夏阳县府的砝码要大。 当郤安看见这两样东西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极度勉强。 古往今来,世人多知道,商人们做生意,都喜欢在尺寸上和重量上做手脚。但实际上,官府也同样喜欢在动手脚。 自汉朝财政崩溃以来,曹魏由货币税改制成为实务税。名义上,什么苛捐杂税都被合并了,官吏们只需要整顿实务税即可,也省去了百姓们自己贩卖作物换取钱财的流程。 但实际上,可以做手脚的流程却多了。收货币税,税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是实物却不一样。体面一点的可以说,中间有部分物资损耗了,所以不算数,要把损耗的部分给补齐。不体面一点,直接利用权威,改动官府的度量衡。 尺寸偷偷加长一些,升斗加大一些,砝码加重一些。你自己测出来的物资,原本是够用的,但是到了交税的地方一看,哪哪都少一些,这就没办法了。 在如今官方的默许下,各地的官尺都有偷偷加长的习惯,而后官方进行追认。以泰始十年中书监荀勖复原的光武建武尺(21.3厘米)为例,前汉标准尺比之为一尺三分七毫(23.1厘米),曹魏官尺比建武尺为一尺四分七厘(24.2厘米),而刘羡来到夏阳时,夏阳县用的官尺比建武尺为一尺六分二厘(25.8厘米),呈现一个不断加长的趋势。 可即使如此,辛冉手中的这杆铜尺也太过骇人了,简直是名目壮胆地更改度量衡,比建武尺大概有一尺三寸长(31厘米)。 由此可知,那秤上的铜码恐怕也相差不远,最少也加重了两成。 面对这种有恃无恐、颠倒黑白的行为,郤安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他强自维持着笑容,想心平气和地和辛冉说话: “哈哈哈,辛椽,您这是在玩笑吗?” 辛冉看着这个勉强的笑容,来时的烦闷顿时不翼而飞了,这回他的脸上焕发出由衷的笑意,笑答道: “我只不过在例行公事,郤县丞何出此言啊?” “您手中的铜尺,恐怕不太对吧?” “郤县丞说笑了,这是我从征西军司带来的铜尺,有哪里不对?” “这很明显不对吧!您手中的铜尺之长,刻的是一尺长吧?” “对啊!正是一尺之长。” “可这一尺长,未免也太长了!我们俗话常说,两指之长约为一尺,您这铜尺,怎么看也超过了。” 面对这种质疑,辛冉显然想笑,他握紧手中的铜尺,敲了敲县府的库门,问道:“俗话说的东西,莫非就一定准吗?在几十年前,关中还谣传说,魏武是天官圣君,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巴呢!” 郤安焦急道:“可您手中的铜尺,与我们县府的铜尺明显不一致啊!” “哦?怎么个不一致法?” 夏阳县的度量衡,就挂在县府府库的门口,一个县吏听到郤安话语,慌慌张张地把其中的铜尺拿下来,递到郤安手中,郤安拿着县尺,往前走了两步,与辛冉手中的铜尺进行比对说:“辛椽,您手中的尺,明显要比县里的尺长一寸多,这绝不合适!” “唉呀呀,还真是不合适!”辛冉接过县尺,与手中的铜尺撞了一下,发出叮当响声,而后露出责难的神情,说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莫非你们少收了税赋?” 他不等郤安等人回答,又故作大声地喃喃自语道:“又不是第一年做官,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若是真少收了还好说,就怕是收足了赋税,然后换上了小尺,把多的部分给贪污了啊!” 这句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污蔑,郤安闻言,气愤得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强自镇定,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辛椽如果真是这么觉得,觉得夏阳县都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小人,那可以到田间的百姓家中去访查一番,如果真的有按辛椽所说的情况,我等愿意受罚!” 而辛冉却笑道:“哈哈,郤县丞何必着急呢?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而且我赶时间,哪有空去民间访谈呢?” “我只跟你讲究一件事情,那就是眼见为实。”他脸色随即一变,口中的话语就像连弩一样接连射出,“你递给我的尺,与我从征西军司带来的官尺不符合,对不对?” “同理,你这县府的秤,好像也和我从征西军司带来的秤对不上,对不对?” “那我今年此来,要征调的军资数量应该是对不上了,对不对?” 辛冉这么劈头盖脸地说完后,看看眼前郤安涨得通红的脸色,以及周围县吏们战战兢兢的窘态,不禁大为愉悦,这就是权力带给人的快乐。 在去年,他与孙秀都不过是洛阳默默无闻的小卒,根本不被士人们所重视。可能刘羡这位楚王党和太子党的中坚,压根都没听过他们的名字,可在现在,他在关中手握大权,可以肆意作威作福,堂而皇之地颠倒黑白。这种反差给人一种升仙般的快乐,又如同让人饱饮美酒,昏昏沉沉不知所以。 而在另一边,郤安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说:“辛椽,在现在的县集内,就有平阳、长安等地来的商人,他们都自带有尺寸,大人可以招来比对,绝非我县内出错。” 薛兴也在迎接辛冉的队伍里,他见此情形,也出面说:“辛椽,在下是汾阴人,愿以性命担保,对岸的汾阴尺寸,也与县府等同,绝不是出错!” 辛冉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大骂道:“你们是什么意思?听不懂人话?!自古以来,度量衡是以上为准,还是以下为准?” “你们如此汲汲于证明自己没错,意思是,征西军司的度量衡错了?赵王殿下的度量衡错了?朝廷的度量衡错了?” “所谓度量衡,就是王家的度量衡!朝廷说一尺多长,那就一尺多长!” “我手中这杆尺,不只是针对你们夏阳,现在关中所有郡县,包括那些什么胡人,一律按照我手中的这个尺寸来交税。朝廷是一视同仁!”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县吏可以说是面如死灰。郤安更是露出绝望之色,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有时候,拥有权力的人想要整死一个人,是完全不需要讲任何道理的。而他居然自作聪明,以为清正廉洁就可以做到无懈可击。 实际上,自古以来,这种陷害忠良的事还少吗?当年赵高害死扶苏,曹操杀死孔融,钟会陷害嵇康,无不是如此混淆是非。只有像阮籍那样装疯卖傻,说不定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一刻,郤安心中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后悔派人去找刘羡,应该让他趁机离开才对。 而另一边,辛冉表面是勃然大怒,心中则是洋洋得意,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因此也不再看郤安等人,直接对自己的手下道: “你们去查一查这些绢帛丝绵,看看到底短缺了多少?” 然后他就好整以暇地搬了张胡床坐下,一面看手下们在县库里来回翻检,心里则已经盘算起该如何善后了。 辛冉当然知道自己手中的铜尺过长,但他方才所言的也不全是瞎话。至少那句并非是专门针对刘羡一人,让关中所有郡县都按新度量衡交税的话,还是非常情真意切的。 赵王司马伦身为晋宣帝司马懿的幼子,这些年一直担任一些不痛不痒的职务,还是第一次得掌大权。赵王府邸上下,无不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苗一样,要趁着司马伦这次发达的机会大捞一笔。 如果按寻常那种收受贿赂的方式,未免钱财来得太慢。赵王不满意,孙秀也不满意。加上孙秀在来之前,是向鲁公贾谧做了承诺的,以后每年都要向宫内输送大量的钱财,不然,皇后不满意,赵王这个征西大将军的位置也坐不稳。 所以孙秀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他这一行,明面上是替鲁公贾谧出气,但实际上也是杀鸡儆猴,做给整个雍梁的官吏看,让他们自己主动把赋税提高两到三成。而这多出来的部分,就全进了赵王王府与平阳贾氏的腰包了。 当然,作为主办这件事的辛冉,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辛冉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忍不住开始畅想自己要娶几房小妾了。 清点县库的过程很快,大概两刻钟,辛冉带来的胥吏就已经清点结束,他们总结说: “回禀辛椽,这里的绢帛,每一匹都少了近一丈。丝绵,每一袋都少了近五斤。” “因此,总共短缺一百七十一匹绢帛,一百三十七斤丝绵。” 得到这个数据后,辛冉悠悠然站起,对郤安道:“怎么办?郤县丞,县府里平白少了这么多户调,我该拿什么向赵王殿下交代呢?” 他的言语是如此饱含讽刺,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无可奈何。郤安只能低声问说:“那敢问辛椽,征西军司想要要我们怎么做?” 这是一个标准的弱者态度,不做任何反击,任由强者予取予求,只希望以此能换得强者的一丝怜悯。但强者在这种时候,恰恰是不会怀有任何怜悯的。 辛冉做出一副假惺惺的正经脸色,说道:“郤县丞,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这都是公务。我既受朝廷信任,又食朝廷俸禄,自然也只能秉公处理。” “关于今天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地写成公文,上报给征西军司,然后由征西军司转交给朝廷,至于朝廷怎么处理,就不在我的职责内了。” 旁边的薛兴听了,几乎都要站不稳了。作为狱司空,他自然明白朝廷会怎么处理。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按照过失罪算,顶多就是将人免职,可若是违忠欺上来算,恐怕就要将相关渎职人员尽数抓捕,槛车送往京师,那就是斩首,其实也说得过去。 但眼前这群人,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怎么可能将事情按过失罪来算呢?恐怕槛送京师的囚车,此刻已经在洛阳准备好了。 郤安也是做同样想法,只是他在脑中盘算的,是在这个时间内,能不能先和县府的人串供,让自己顶下全部的罪名。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在此次的风波中全身而退了。 这么打定主意后,郤安的脸色倒恢复得坦然,他不再和辛冉纠缠此事,而是像闲谈着,留这位征西军司的红人在夏阳用膳,然后等刘羡归来,再和他细说此事。 说来这一切发生得也快,从辛冉掏出尺与秤,到清库结束,连一个时辰都没有花费。 而随着太阳渐渐升到中天,夏阳长刘羡才骑着翻羽马姗姗来迟。 “什么?县里的度量衡有错?这是什么笑话?”刘羡听到这个消息后,难免感到有些好笑。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四章 黄钟之音(4k) 也不知是从哪儿回来的,刘羡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那马腹的障泥上涂满了一层黑色的泥浆,他的裤腿和皮靴也是如此,可谓是风尘仆仆。 与他同行的还有县尉张固,主簿吕渠阳,功曹李盛,他们都差不多打扮,脸上露出来回奔波的疲态。所以一下马,几个人就先到县府前院的井水旁舀水喝。 大概是关西的风霜更加刺人的缘故吧,经过一年的时间后,时年二十岁的刘羡样貌虽未大变,但文人的气质有所削弱,言行间更显武人的刚健。他和几位同伴抢水的时候,已经不剩下多少洛阳的风雅,反而更多了几分关西的率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羡从属下的口中得知了辛冉的消息。 “征西军司的集曹掾,说我们县里的度量衡有错?可能要上报给朝廷,问我们的罪?” 刘羡拿起一面湿巾,擦了擦脸上的尘土,不禁有些失笑,他将湿巾拧干水,递给一旁的张固,笑说道: “赵王抵达长安后,我就一直在想,贾谧的人会拿什么来试探我,没想到憋了大半年,给我来这一套。” 张固则面色冷峻,他感叹说: “辟疾,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 李盛却不为所动,面露讥讽道: “一群蠢材,敢从度量衡入手,我看他们是不要命了。” 如此大的事情,吕渠阳初闻言时,本以为大祸临头,脸色都白了。但回头一看刘羡和李盛两人,不仅毫无忧色,反而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实在有些奇怪,于是问道: “县君,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 刘羡摆摆手,答道:“渠阳,你是氐人出身,和别的那些外行一样,不懂情有可原。但是贾谧手下这批人,说是管集曹的,居然连度量衡的来源都不懂,真是可笑。” 刘羡这么说,吕渠阳反而感到糊涂了。在他看来,度量衡不就是朝廷定的吗?朝廷说你有错,那就有错,难道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不成? 但刘羡并不解释,他简单清理一番后,立刻领着人往府库走。不多时,就看到了噤若寒蝉的下属们,还有洋洋得意,趾高气扬的辛冉一行人。 刘羡先是活跃气氛,他刚一进来,就玩笑道:“这是怎么了?莫非今天有人出殡了?不都好端端地站在这吗?” 他这句话很不礼貌,但是其中的自信与无畏还是感染了在场的县吏们,原本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看见这位年轻县君后,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担忧也就不翼而飞了。 但这样的话语显然也冒犯到了辛冉,他斜着眼看着这位得罪了鲁公与皇后的县长,只觉得此人当真是该死,面对上官也不懂得先说些好话。 所以辛冉决定继续摆威风,也杀杀这个年轻人的锐气,他装模作样地问道:“你就是夏阳县的县长刘羡?” 刘羡站得挺直,不卑不亢地回答说:“是,在下正是夏阳长刘羡。” “我乃征西军司的集曹掾辛冉,这次奉命来你县征收户调,结果却出了一些问题,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你今年的户调,与府库相比,足足少了一百七十一匹绢帛,一百三十七斤丝绵。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会?”刘羡瞪大了眼睛,故作吃惊地回答道,“这里的每一匹布我都亲手量过,每一斤丝绵我都称过,绝不可能出错。” 辛冉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一旁的县吏们都暗叫糟糕,他们知道,这位征西军司的贵人又要故技重施了。 果然,辛冉闻言,又是佯装大怒,脸色阴沉如雨地说道:“可事实如此,我也是亲手丈量,亲手称秤得出来的。” “会不会是您的尺和秤有问题?” 刘羡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安之若素,他以极其坦然的神情说出这句问话,却让辛冉感到非常恼火。因为他并没有从中感受到恐惧,也就是自己的权威,这令他忍不住抬高了自己的声音,朗声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这尺与秤,是赵王长史孙秀亲自交给我的,说这就是赵王殿下定下的,征西军司的官尺与官秤!绝不可能出错!” 正当他准备继续指责刘羡,进一步恐吓他的时候。刘羡却突然也抬高了音量,大声道:“你说话当真?!” 他这一声音量极高,大如雷霆,一下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辛冉的恐吓顿时噎住了,他看着刘羡郑重其事,一副要跟人玩命的神情,气势跟着就弱了下来。 但他紧接着又意识到不对,他代表着征西军司,怎么能在一个县长面前示弱呢?于是又强撑着底气说道:“怎么,你有什么不服?” 而刘羡仍绷着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请辛椽把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辛冉见他气势如此之足,好像已经捏住了自己的把柄一般,一时心中有些畏惧。 可他转念一想,他确实代表征西军司,手里拿的度量衡,也确实是孙秀给他的,虽然确实与常例不同,但是自己背靠鲁公和皇后这两座大山,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样想着,辛冉又慢慢镇定下来,徐徐说:“这尺与秤,是赵王长史孙秀亲自交给我的,也是赵王殿下定下的,征西军司的官尺与官秤,绝不会出错。” “好!”刘羡向前走近几步,逼近辛冉,笑道,“请辛椽将这尺与秤,借在下一观。” 辛冉心里一阵发虚,但还是点点头,示意一旁的下属,把尺与秤交给了刘羡。 谁知刘羡看也不看,直接拿来了一个布袋,将这尺秤扔了进去,然后又拿来一张纸,现场磨墨,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后,刘羡拿着一个朱色印泥过来,对着辛冉道:“麻烦辛冉看看,我写得有没有错,如果没错,您就在上面按个手印。” 辛冉莫名其妙,接过纸张,看见上面写着自己刚刚说的话,声称袋中装的即是征西军司的官尺与官秤。 这时辛冉有些明白过来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地拿着手中的纸张,对刘羡道:“你想跟我打擂台?” 刘羡脸色不变,他手中提着装尺秤的袋子,徐徐道:“你现在还来得及撤回你刚才的话。如若不然,你就按上手印,我们把这件事直接报到朝廷,我找太子,你找赵王,看看这袋子里的尺秤到底有没有问题。” 果然是这样!辛冉见刘羡如此镇定,不由在心中冷哼一声,无非就是依靠太子的权势罢了。在临行前,孙秀特地嘱咐过辛冉,如今是贾氏当政,根本不需要害怕太子,刘羡越是搬出太子,越是趁机打击太子党的好机会。 所以辛冉稍作沉思后,毫不犹豫地刮了刮印泥,盖下了指印,而后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刘县长想吓唬我,可我为国家做事,堂堂正正,可不会被你吓住。” 而刘羡则收下纸状,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捆起来,然后在封口处盖上胶泥和小印。 然后,他带着胜利者的表情说:“辛椽,您见过太极殿的编钟吗?” 面对这个问题,在场诸人多不明所以,不知道刘羡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 辛冉还以为,刘羡是在炫耀自己的京官经历,以及在洛阳人脉深远,不禁冷笑一声,提醒道:“我是没见过,可又如何呢?刘县长就是见过,不也在夏阳当县长吗?” “不,不,不,辛椽您误会了。”刘羡摇首笑道,“我是说,您知道朝廷是如何用太极殿的编钟定尺的吗?” 这句话一出,辛冉顿时慌了神,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羡,又看向身边的这些随从,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们都不知道刘羡在说什么,但听得出来,似乎朝廷有一种标准定尺,放之四海而皆行的方法。 奇怪,难道不是朝廷说度量衡怎么算就怎么算吗? 刘羡也不卖关子,说道:“《汉书·律历志》中有载,我们现用的尺寸,源自于黍,一黍之广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所以,将一百粒黍米排开,就是一尺的长度。” “辛椽,要不要我们现场量一量,我们县的这个官尺,对得上一百粒黍米吗?” 说罢,刘羡立刻把夏阳县的官尺拿来,然后从府库里挑了黍米,一粒一粒跟着排,细数下来,这个官尺能排出一百零六颗黍米。 辛冉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说道:“哈!我差点被你唬住了!这个方法,你自己的尺尚且对不上,怎么可能是真的?” 刘羡仍无丝毫急躁之色,笑道:“您先别急,现在县府各地偷偷加尺,早已不是秘密,对不上是正常的。所以在十年前,也就是中书监荀勖公荀中书执政的时候,他在太极殿内造了一套编钟,用音律重新标定了天下的度量衡。” “音律?” “您知道黄钟吗?就是十二律的第一律。” “一支用标准九寸长、三分内径的竹管,吹出来的音,就是黄钟音。过长就会音沉,过短就会音高。” “而竹管内所能容纳的黍米的数量,便是一龠,两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这便是升的由来。” “一龠应该能容千二百黍,而它的重量便是十二铢,也就是半两,这便是两的由来。” “所谓的度量衡,就是取自音律,上合天意,下应民意,为我圣朝之神器,不可轻易改动。” “您如今的尺和秤都在这里,我把它呈交给东宫后,制作一个九寸的竹管。然后与太极殿上的编钟比一下音高,再看看重量对不对得上您的秤,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若这个尺与秤是对的,我就该死。” “若这个尺与秤不对,到底是您该死,还是孙长史该死,或是赵王殿下论罪,这就是说不好的事情了……” 一番话说罢,辛冉已经是冷汗直流,此时明明是凉爽的秋天,可他却如置冰窖之内。他全然没有想到,这度量衡还有这样的讲究。 这也难怪,自曹魏以来,文坛就一直流行清谈和文学。导致文人们虽多熟读诗词歌赋,甚至能够写下不错的文字,但真论起对庶务的研究,却远远不及两汉。 正始年间,浮华达到极致的时候,以致于晋宣帝司马懿考察官僚,发现朝中四百余位公卿,能够写正经政论的人,竟不超过十人。 到了眼下,常人若是能通读《汉书》的本纪列传,就已经算得上是有才了。像刘羡这样,经过李密和陈寿教导,不仅精通术算,还对《律历志》、《食货志》都深有研究的,更是寥寥无几。 话说回来,荀勖考订音律这件事,其实知道和在意的人也不多。 若不是荀勖和小阮公在音律上较上了劲,甚至因为嫉妒小阮公的音感,特地将他贬出洛阳。刘羡甚至也不会把太极殿的编钟放在心上。 但现实就是这么滑稽,孙秀这一招试探,正好撞在了铁板上。不仅无法给刘羡安上罪名,反而将自己跌入了坑内,而且是亲自将罪证送到了刘羡手里。 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什么叫自讨苦吃?这就叫自讨苦吃。 刘羡现在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对着县吏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退出去,辛冉的随从们见状,也都识趣地随之退后,让整个府库只剩下刘羡和辛冉两人。 面对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辛冉,刘羡笑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辛曹掾,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也做不了主,你也是受背后人的指使,所以我并不想太与你为难。” “但你背后的人做得也太过分了,如果是只针对我也就算了,但拿着这种东西来收税,那就是增税三成,是要官逼民反的。” “我个人的安危无足轻重,但别闹到最后,弄得关中皆反,也会危及到赵王殿下的名声,那就不好了。” “你帮我给你身后的人带一个话,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若是有什么不算很过分的要求,我也可以谈,都是给百姓做事。早在离开洛阳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赔笑脸的准备。” “但如果有人硬要和我斗个你死我活,我也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毕竟,眼下我手中就有一个现成的把柄。” “我这边时间比较紧,没时间备您的晚膳,就不送客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辛冉也没脸再待在此处了,离开县府后,他几乎是夹着尾巴,连头都不敢回地离开夏阳。 孙秀对刘羡的第一次试探,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五章 应对与准备(4k) 辛冉一行人离开得是如此匆忙,连原本准备征调的户调都没带上,这让夏阳县府的县吏们都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清来由。 毕竟这场风波来得毫无征兆,结束得也毫无征兆。于是一堆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根据经过揣测起前因后果,最后说,大概是县君在洛阳时得罪过赵王吧,所以才会被贬到我们夏阳来。 这个结论只对了七七八八,毕竟谁也想不到,刘羡其实得罪的是当朝摄政的皇后,与权倾朝野的鲁公。 而对于刘羡本人来说,他远不像脸上表现得那样风平浪静。贾谧的阴谋就像是如影随形的箭,让他一直不敢放松警惕。所以自赵王掌管征西军司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等待来者的试探,以方便做下一步的应对。 如今试探终于来了,他也近乎完美地应对了过去,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发现,这次贾谧派过来的人,是一个直接敢动度量衡的人。虽然这意味着他不学无术,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个人胆大妄为,毫无廉耻,没有底线,甚至以羞辱人、折磨人为乐。 一想到接下来的岁月里,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刘羡就感到一阵头疼,并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即使是人以类聚,可贾谧这种的人,世上有一个都嫌太多了,怎么还层出不穷呢? 可无论当事人怎么想,事实就是如此,作为一个小县长,刘羡无法干预到关中的人事安排,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根据这一次的试探,继续做好未来的准备。 因此,他拉着郤安、李盛、张固三个亲信,到书房里开了个小会,商议对方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手段。 “孙秀,孙秀……”刘羡一坐下,就开始喃喃这个名字,他判断说,“根据辛冉的意思,看来这个赵王长史孙秀,就是贾谧派来折腾我的人了。” “你们说说看,这次的试探失败了,这个孙秀会善罢甘休吗?” “绝不会!”这次争纳户调,郤安被辛冉上足了脸色,其过程过于难堪,以致于他这位公认的好好先生,此时满是对孙秀的反感,愤愤然说,“敢这样胆大妄为,直接拿赋税和权尺做文章的人,就是一个小人!小人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呢?” 郤安虽然愤懑,但话语里的道理却是颠簸不破的。普通人吃了亏,尚且会念念不忘,那小人作恶不成,自然更是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但一旁的张固却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可这次,辟疾不是拿到了他们的把柄吗?所有的县吏都是人证,我们手中不仅有物证,还有他们的画押与指印,他们敢如奈何?” 郤安却讽刺道:“这只不过是那个集曹掾的罪证罢了,若是告上去,那孙秀肯定会矢口否认,然后把罪责都推到那个辛冉头上,最后又是平安无事。”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刘羡正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才没有选择把证物直接寄给东宫,把事情闹大,而是选择给孙秀递话,让他稍作收敛。 他转首问李盛道:“宾硕,你是什么看法,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和这个孙秀相处?” 其实刘羡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想法。但他之所以召开这次会议,一是要查漏补缺,看看有没有自己尚未想到的地方,二来他也想锻炼一下几人。 郤安与张固其实都只是中人之姿,可很多事情本也不需要天才来做,只需要历练、经验,加上一定程度的审慎就可以了。 而对于李盛这位老师的孩子,他心底非常看好,因为这大半年来,他能胜任刘羡给他的所有任务,并且没有任何纰漏。所以刘羡让他担任县内的功曹,已经是夏阳的第四号人物。 李盛刚才一直沉默寡言,似在沉思什么,听到刘羡的问话后,他才抬起头,缓缓说:“主公,我方才在想,也不是不能利用孙秀。” “哦?怎么说?” “方才郤县丞说得好,孙秀是个小人,不可轻信。可小人总是喜欢趋利避害的,他们虽然唯上,只不过是仰慕权力,并不是真的恪守忠孝之道。” “若两方的诉求一致还好,可一旦上面的要求,损害了小人的利益,那他们必然也会反过来阳奉阴违。” “所以在下以为,主公可以找个机会,对孙秀和贾谧之间挑拨离间,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那无论是孙秀还是贾谧,也就没空再管主公了。” “不过我认识的人太少,对朝局的认识还不清晰,所以暂时也没想出具体的办法。” 刘羡闻言,满意的点点头,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好了。这不是一日之功,也不必急在一时,现在先要想的,就是摸清楚对面的底细。” 刘羡之前一直不作为,就是因为搞不清楚贾谧拉拢的人是谁。赵王司马伦虽然与贾后靠近,但以这些年他的名声来看,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实际上做决策的,应该另有其人。 如今孙秀既然浮出水面,他也不至于两眼摸黑,可以针对性地做一些布置了。 等到众人散去,刘羡回到自己的小院。绿珠正在院内晾晒着衣裳,因为气温凉得很快,所以她把刘羡的冬衣都拿出来,先盥洗了一遍,以便下个月备用。 等刘羡进来,绿珠擦了擦湿润的手掌,很自然地接过刘羡手上的披风还有外套,似乎府内的风波从来没有干扰到她。 “公子今晚有应酬吗?”绿珠轻声问道。 “没有,今晚就我们两个用膳,等会你做两个菜就够了。” 刘羡说完后,就习以为常地去直奔卧室。 过去了大半年,刘羡卧室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之前的小院,因为只住了刘羡一个人,所以刘羡只收拾了床榻,平日都在县衙的书房办公,哪怕院里的屏风、杯盏、桌案、衣橱都积了灰,他也都视而不见。 这导致刘羡好像住在山洞一样,每天都带着一股尘埃的味道。 而绿珠到来后,把这个院落好好打理了一遍。 她不光清扫了所有的房屋,还增设了不少诸如铜鉴、胡床、书架之类的家具,而后她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一样,在院中养起桑蚕,在院前种上韭菜和葱白。使得这个院落颇有生气,有了一些家的味道。 刘羡到桌案前坐下,而后就开始写信,他已经想好了,要往洛阳写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给祖逖的,刘羡在信中长话短说。 就是请他帮忙查一查,这个孙秀是什么来头,他出身什么家族,曾担任过哪些官职,干过哪些事情,有什么喜好,又有什么缺陷,是否有妻小,又分别是什么样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是能查到和孙秀有关的东西,他事无巨细,都想了解。 除此之外,他也想了解赵王司马伦的情况。虽然看样子,目前司马伦和孙秀亲密无间,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但再怎么说,司马伦也是司马懿的儿子,不会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傻子。自己能不能从这方面入手,来让自己重新起复呢? 毕竟朝堂在贾氏的掌控下,如果这样按部就班地做事,哪怕考绩年年全优,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升迁,就像老师李密那样。 但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想办法重返朝堂和洛阳。毕竟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里。 第二封信是给江统,托他转交给太子司马遹。刘羡这次应对孙秀的试探,扯了司马遹的大旗,所以刘羡理应告知他一声。 与此同时,刘羡还在信中详写了关中的种种见闻。 他认为如今的关中情形并不乐观,百姓本来就贫困至极,国家的赋税又重,关中的胡人又是这样繁多。如果赵王司马伦不体恤爱民,要加重赋税,那恐怕是会酝酿成大乱的。 因此,刘羡希望司马遹能够暗地里与司马伦交往提醒一番。 他毕竟是太子,虽然目前没有实权,但在宗室里的影响力总是实打实的。若真能成功,太子扩张了自己的影响力,刘羡也就多了一条和赵王沟通的途径。 第三封信则是家信。 自从来到夏阳后,每个月,刘羡都会给阿萝写封家信。一来是报平安,让家人不至于生忧,二来也是要根据家中的情况,对家人的来信做一些回复。 比如在上个月阿萝的来信里,堂妹刘道容已经和阮放完成了纳吉。 虽然刘羡遭遇了贬黜,可阮家还是挺中意这桩婚事,并没有毁约,婚礼的时间就定在今年的十月份。刘羡对此很是高兴,深思之下,他把在剿灭呼延昌中缴获的一对阴阳子母玉佩给送了过去,作为贺礼,希望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不过这都是小事。刘羡在信中写得最多的,是和阿萝讲述自己这些天在夏阳的遭遇,可谓是事无巨细,哪怕是今日与辛冉的遭遇也写了进去。 毕竟受自己的影响,妻子不得已成为了在洛阳的人质,受限于这一亩三分地的天地里。刘羡希望通过这些,能让阿萝感受到自己的喜怒悲欢,即使远隔千里,也能互窥真心。 所以在信件的最后,他做了一首小诗: “荒戍谢红叶,怅然思故关。秋风夏门渡,离日少梁山。 河上彩云在,舳舻去又还。明当重相见,揾泪倚栏杆。” 这一写就是快一个时辰,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这时绿珠刚好端着晚膳进来,里面是一大锅咸菜煮豆腐,还有一碗蒸蛋。 他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点饿了。” 两人就坐在一起饮食,然后刘羡开始风卷残云。秋季正是多事之季,所以这些日子他到处奔波,饿得都有些没吃相了。然后在一边用膳的时候,和绿珠说一些近来的烦心事,而绿珠则微笑着在一旁旁听着。 说起来,刘羡本来并没有对着饭桌上谈论的习惯,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还要得益于一次对话。 那是二月份的时候,刘羡在龙门津实行免税,结果却遇到了一大堆麻烦,千头万绪让刘羡糟心不已。其中有一件事尤其难解决,令他不吐不快。在一次晚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对绿珠抱怨: “近来在集市的时候,不时有人和我告状,说我招揽的那些县卒,尤其是当过马贼的,作风粗暴,喜欢欺凌打骂百姓。” “实话实说,我也下力气屡次整训过,软的试过,硬的也试过,可每次总是治标不治本。这些人啊,只能好上几天,最多半月,就会故态复萌。” “唉,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人的品性天生就有区别,不然怎么会改不掉呢……” 刘羡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其实只是当绿珠是一个纯粹的倾听者,偶尔倾诉自己的烦恼,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料绿珠在听完后,偏头沉吟了片刻,忽然说:“我倒觉得,其实问题没有这么复杂。” “哦?你怎么看?”刘羡随口一问,有些心不在焉。 “我觉得,这些人并不是天性有问题,而是平日里没有牵挂,所以就无拘无束,任性潇洒。平日身为县卒,又高高在上,所以就没有同情心。” “您不如想办法帮这些人说说亲,让他们成家立业,有了妻子家小,他们的性情自然就会收敛,也就能学会容忍爱人了。” 这个主意让刘羡眼前一亮,他此前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想办法给县卒们安排亲事,像个喜鹊一样到处做媒,两月之间,果然令县卒们的风气大为好转,不仅来告状的人几乎不见了,县内的县卒对他更加感恩戴德。 从此以后,刘羡对绿珠大为尊敬,有些拿不准的事情,也会问问绿珠的看法。而相关的消息流传到夏阳内,那些受惠的夏阳县民,虽然都知道她不是刘羡正妻,也亲切地称呼绿珠为李夫人。 今夜的谈话也是如此,刘羡讲了些今日的烦心事:“这个辛冉来得真不是时候,论功亭那边两部羌氐几百人,搞得头破血流,我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还未处理完,就被他半路拉回来,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对于这个话题,绿珠是不懂的。而对于不懂的话题,她也不会装腔作势,只是安静地聆听。 等刘羡说完,她才提起一些府内的琐事:“公子,狱司空薛君的父亲好像要六十大寿了,我准备了一些补药作为礼品,就放在床前,你记得明天去论功亭前拿上,送给薛君。” 刘羡笑着点点头,同时也在心里更加感慨。这又是他不会注意的事情,而绿珠却总能悄然提起,并用润物无声的方式,助自己收揽人心。 这时绿珠特别嘱咐说:“千万要放在心上,我听人说,薛君出身的汾阴薛氏,其实是蜀地搬迁过来的,说不定就是您的臣子哩。” “我知道。”刘羡吃完最后一口饭,徐徐道,“他的曾祖应该是蜀郡太守薛永,宾硕来后,和我说过,天下有哪些故旧,其中重点提过,薛氏以武传家,是河东一绝。” 这个回答出乎了绿珠意料,她还以为刘羡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平日里待薛兴并不特殊:“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相认呢?” “现在还未到时间,他不敢与我相认,我也不敢与他相认,这会带来很大的风险。安乐公世子联系蜀汉遗臣,听起来就是要死人的事情。” 用完膳后,刘羡开始整理桌上的书信,并对绿珠自信笑道:“但不要太急躁,总会有这么相认的一天。”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六章 胡人争田杀人案(4k) 县长的生活是忙碌的,第二日才寅时三刻,刘羡已然爬起来,到县衙里处理公务。 在上个月忙完租调的征收后,这个月县府正在忙着索籍的杂务。 得益于这一年来刘羡的宽松政策,来人就分田开荒。又以低价租借牛马耕田,加上夏阳的这些荒田多是被遗弃的熟田,开垦容易,往来的商人们又打低了很多商品的物价,使得夏阳的人口恢复极快。仅仅一年的时间,夏阳人口便恢复到了三千六百余口,相当于翻了一倍。 而这段时间,县吏们把新检的户籍集中上报过来。然后列出一份各乡亭分田的清单来,根据刘羡首肯盖章后,这些户籍算才真正有了效力,他们占据的田地也才算是得到了承认。 刘羡核算了一遍今年开出来的新田,与户籍上的数字对得上,便盖上了印。 而后是报上来的一些花销,需要刘羡同意。抛开那些惯用的支出外,有三件事令刘羡格外在意。 第一件事是在县内重设学校和寻找校官。这些年夏阳人口凋敝,财政入不敷出,学校也自然荒废了。而如今夏阳日渐复兴,自然也要重设学校。毕竟在世人看来,文风大化才是政治清明的标志。 刘羡同意这件事,不介意为此多花些钱财,但在哪重建学校,现在还没有个定论。刘羡沉思良久,最后定在挟荔宫废墟处。 第二件事是招募铁官司的工匠,夏阳县内本有铁矿,但自汉末后就一直荒废。刘羡今年重新搭了个铁官司的架子,找人买了整套锻铁炼铁的用具,但现在是工具到了,到县内能用的人极少。 刘羡的批复是去郡治临晋招人,招人可以贵些,但是条件是要能带徒。 第三件事是刘羡自己要求的,说要在夏阳修一座太史公祠。以此来缓和与本地大族的关系,同时也可以借此机会,召开一场文会,扩大夏阳的名声。 但县府内研究了一番,主要问题是修祠堂肯定不能简陋,要召开文会的话,那耗费的钱财更多。现在的县府的度支虽然有所改善,但也没有这么多闲钱,问刘羡是否要延迟两年。 刘羡的批复是可以找冯氏与同氏筹款,毕竟这件事成了他们也能受益,如果还不够,再推迟也不迟。 等刘羡把所有的公文批复完,差不多就是卯时两刻了,天色刚刚发白,如同滴墨的湖水。绿珠正好端来一碗豆粥和两个煮蛋,便是刘羡的早膳。 用完这顿膳,刘羡就又要离府出门了。 结果刚喝了两口粥,就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路上就高喊道:“县君在吗?我有急事禀告!” 刘羡放下碗,定睛一看,原来是陶渠亭的求盗,他放下碗:“发生什么事了?” “县君!就在两刻前,斛摩部和贺干部又打起来了!” “什么?我不是让他们等我今日去了再说吗?” “没办法,这些胡人天性好勇,今日早上起来两部到河边挑水,结果见面就骂,然后跟着就打起来了!现在越打人越多,我估计,现在两部的壮丁应该都到了!” “我真是……”刘羡听了真是又气又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连忙将手中的粥一口喝完了,而后对早到的几位县吏说:“论功那边又闹起来了,你们快去叫张县尉、薛司空,我先过去!你让他们随后就到!” 说罢,刘羡匆匆取了翻羽马,而后骑马往论功亭飞奔。 秋天的风还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但爱马的呼吸已经能凝成白气,刘羡则坐在马鞍上思虑对策。 夏阳县的两个胡人部落,斛摩部和贺干部,都是自北面迁来的匈奴人。和大部分胡人部落一样,他们已经大幅汉化了,平日里说汉话,着汉服,耕种纺织,更与寻常汉人无异。 不过大概是保留了部落结构的缘故,与汉人骨子里的温良相比,这些胡人们颇为争勇好斗。一言不合,就喜欢在部落里呼朋引伴,然后在村落间大打出手。 斛摩部和贺干部也不例外。这两部之所以现在大打出手,起因不过是两家人的冲突。 斛摩部有个斛摩兰,有天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他看上了邻居家贺干染的一亩旱田,突然死缠烂打,用高价把这亩旱田买了过来。然后当天他就在这亩旱田上挖坑,仅挖了一丈,地里就冒出水,让这亩旱田变成了水田。 贺干染见状大为后悔,说什么也不卖田了,并到处宣扬说,斛摩兰坑人。但斛摩兰早有准备,他买田的时候,不仅写了白纸黑字,专门找了人做见证,当众摁的手印。这就导致贺干染根本占不上理,来回闹了一通,也没什么人理他,但这梁子就算结下了,两家自此有了龃龉,出门相遇都得斜着眼。 但按理来说,这样的事情不至于发展成两部的大冲突。但是五天前,斛摩兰和贺干染到同一座山里砍柴,结果当天晚上,斛摩兰没有回家。 斛摩兰的儿子斛摩盛去找,结果就发现了父亲的尸体,身边还有一根染血的木棍。 遇到了这种事情,斛摩盛当然认为人是贺干染杀的,但是贺干染却矢口否认,声称自己虽然看见了斛摩兰,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两家因此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两个部落都跟着知道了。 出了这种人命大案,两部自然是要争到底。斛摩部斥责贺干部竟然为了一亩水田杀人,贺干部则让贺干染对天发誓,声称绝对没有杀人。 两部谁也说服不了谁,一开始还是首领之间进行谈话,但谈着谈着就开始翻旧账,然后就拉人对骂壮声势,结果弄得是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终于在前天爆发成了两部之间的群架。 一般来说,县长是不用管这种胡人内部乱事的,顶多上报到征西军司,让他们酌情处理。当然,最后的结果一般也就是不了了之。 但刘羡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千来号人在这打群架,先别说会不会影响商人往来。就说这胡人之间,也是千丝万缕,沾亲带故的。要是这两部胡人打得高兴了,再从羌胡中呼朋引伴,到时再有些胡人马贼过来,这夏阳的好日子就没个头了。 故而在昨日,刘羡收到消息后,立马和张固、李盛带了四十来名县卒,趁事态还没有彻底爆发前,紧急赶到两部生活的论功亭,而后硬冲到两部之间,强令双方放下武器。 在除去了夏阳的四伙马贼后,刘羡在两部间已有些名气,加上夏阳集市的复兴,对胡人的生活也有好处。所以在刘羡的劝说之下,两部首领都愿意给刘羡一个面子,让刘羡来判决这件命案的是非。 结果没想到,这两部胡人的耐心只能熬一晚上,今天早上就又打起来了。 论功亭就在夏阳县城北二十里远的一处山塬上,东边是涺水,西边是英山。 刘羡通过民居的时候,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几百人在涺水边打得烟尘四起,人声鼎沸。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陶渠亭的几名亭吏已经等待多时,他们看见刘羡快马过来,立刻迎上来说:“县君,快想想办法吧。” 刘羡话也不多说,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跟上”,就再度挥鞭,加速朝烟尘处奔去。 很快,他看见了茫茫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操着石头,或拿着锄头,或扛着木棍,都大吼着相互撕打。你来我往,有来由回,但局势非常的混乱,恐怕除了他们自己外,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人。 刘羡也分不清楚,但是他看到有人受伤不轻,鼻青脸肿的,还有流血骨折的,好似不在少数。但好在这些人还有一些顾忌,没有公然拿刀剑和箭矢,不然恐怕要死不少人。 “我是夏阳长刘羡!你们都给我停手!” 刘羡高声说这句话,结果当然是没人听,场面的混乱使得无人会去关注一个局外人的话。 这使得刘羡稍稍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于是他马不停蹄,直接驾着翻羽马往人群中狂奔而去。 翻羽确实是极难得一见的千里马,它毛色虽不好看,但体型高大,健步如飞,跑起来的时候如同一条灰龙,自带有一股不可阻挡的狂风,令站在它前面的人要么战栗发抖不知所措,要么老早就躲远了。所以阿符勒才称呼它为翻羽,其真意在于快过飞鸟。 今日也是如此,当翻羽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方圆数丈的人都难以忽视。刘羡驱马冲驰进来,周围的人只觉得看到了一座飞驰过来的大山,似要将人压的粉碎。这种生理性的恐惧令他们本能地就停下了斗殴,然后向左右退去。 还有少数反应慢的,刘羡直接抽出腰间的昭武剑,用剑鞘将这些来不及躲避的人一把拍开,一时间引起无数人的惊呼。 于是在短短的几个呼吸内,刘羡硬生生在人群中冲开了一条缓冲线,也引得两个部落的人都停下斗殴,往这匹千里马身上望去。 这时刘羡再高呼道:“我是夏阳长刘羡!你们都给我停手!” 这时候,现场的骚乱才算是彻底停止了。 “斛摩根呢?贺干临呢?你们两个在哪?快出来见我!” 刘羡呼唤的是两个部族首领的名字,此时他身骑大马,怒目圆睁,自带有一股威势。几乎不需要那两人站出来,在场众人下意识的眼神,几乎就把大人出卖了。 斛摩根和贺干临只好从人群中靠过来,他们都是一看就孔武有力的中年人,一个身高,一个腰宽,但在强壮高大的翻羽马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刘羡持剑翻身下马,冷着脸对两人呵斥道:“你们两个昨天怎么和我说的?不是说好了,今天先让我查,你们等结果,你们就是这么等的?” 斛摩根回答说:“县君,有些事也不是我所能管的。” 贺干染也说:“我虽是首领,但也不能不在乎部中的声音。” 显然,他们两人的意思是,作为胡人部落的领袖,他们必须想部民所想,急部民所急,所以今天闹出来的这场乱子,他们也没有办法遏止。 但这其实就是他们的借口,说白了,他们自并州迁入夏阳,至今已有几十年了。这其中有十几年,历任夏阳长根本没有管过他们,胡汉分明。斛摩根与贺干染皆不认为刘羡能查出什么,不如早点打出个结果拉倒。 刘羡也很干脆戳破他们的幻想,骂道:“乱弹琴!你以为我会信你们的胡言乱语?你们在乎部中的声音,就不知道在乎朝廷的声音?!” 说罢,他无视这两人,再度上马,在两部人群中来回踱步,大声道: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气!你们有一些人,是要为死去的朋友报仇!为了友情而不顾生死,我佩服!你们也有一些人,誓要为活着的朋友洗刷冤屈!这是公义!更是理所应当!”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诸位都是重情义的好人!” “但如今既然出了这么一件矛盾的案子,就必然有人在说谎!所以你们中有一方,是被朋友的谎言欺骗了!为了谎言而白白浪费感情,甚至浪费生命,岂不可悲吗?”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打一架,而是让我们查清楚案情,搞明白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让说假话的人付出代价!而不是看着对方受骗!” “我是夏阳长刘羡,是安乐公世子,是正统的汉室之后,我以我祖先昭烈帝的名义向大家承诺,一定会向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查出谁有罪,我必然先将他捉拿归案,又何必让你们劳师动众呢?” “诸位都先回去吧!今日的阳光这样晴朗,不去晒谷子磨面,在浪费时间干什么呢?” “涉案的两家留下!我们县里的狱司空马上就到,亲自来审问案情!” 就这样,刘羡一番话术下,在场的胡人们面面相觑,看领头的首领们沉默无言,又觉得刘羡说的确有道理,于是就嘟囔着各自离开了。 等在场的人走得七七八八,狱司空薛兴和县尉张固终于带着人马姗姗来迟。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二十七章 薛兴验尸破案(4k) 薛兴到来的时候,差不多已是辰时。在场的人已经只剩下刘羡、斛摩根、贺干临,斛摩兰和贺干染的家人,还有陶渠亭的亭长亭吏。 与他同来的还有张固及几十名预防暴乱的县卒,但未料到现场已经为刘羡所控制了。 刘羡见薛兴到来,当即露出微笑,指着他对众人说:“夏阳的赵广汉来了!” 此时薛兴刚刚下马,他闻言连忙推辞说:“县君谬赞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吏罢了。” 赵广汉是前汉时的名臣,据说他断狱如神,一生判过的案件多达上千起,深得百姓爱戴。后来被汉宣帝重用,一度担任京兆尹。而薛兴此时不过是一个县的狱司空,在这个寒族高门难以逾越的年代,他最大的奢望,也就是能担当一个太守罢了,怎么会把自己和前汉名臣相提并论呢? 但刘羡却鼓励道:“欸,不要自暴自弃,赵广汉当年,不也就是个郡吏吗?你以后一定能飞黄腾达。” 说罢,又对着涉案的胡人们道:“你们要如实阐述案情,我的这位狱司空,双眼如炬,什么谎话都骗不过他。” 薛兴听了有些好笑,心里又有些感动。在经过这一年来的相处后,他已经对这位安乐公世子有了真切的认识,刘羡不仅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也是一个坦荡苛刻的人,能得到他的认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因此他也相信,薛勇的死并没有什么蹊跷,是光明正大的,并没有什么阴谋。自己能和这样一位县君共事,实在是一件幸事,应该分外珍惜。 只不过他口头上还是说:“尽力而为罢了。” 然后薛兴开始了调查。 话说回到这件案子,其实案件的起因、时间、经过都很清晰。 斛摩兰和贺干染结有宿怨,然后在事发的当天,两人都在后山上劈柴,这点哪怕是贺干染都承认的。而在当天夜晚,斛摩兰的儿子们见父亲久不归家,就上山寻找,结果发现了斛摩兰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一旁还有一根染血的木棍。 按照一般逻辑来推理,怎么看,都只有贺干染有作案嫌疑。毕竟他既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能力,还在作案现场出现过,几乎没有第二个怀疑人选了。 但薛兴还是秉持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没有先下定论,而是说道:“先带我去死人的地方看看吧。” 斛摩兰遇害的地方在一处山坡,因为是秋季的缘故,这里满地都是落叶,人们踩在上面,不停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斛摩兰的儿子斛摩田,指着一颗砍了一半的柏木说:“当时我是在这里发现阿父的,他倒在树下,满头是血。显然是在砍树的时候,贺干染趁他不备,突然打了他一下,就把他打死了。” 斛摩田一说完,他随行的几个兄弟都连声说是。 而贺干染则矢口否认,说自己根本没到这里来过。 刘羡眼见双方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赶紧出面制止,而后转身问薛兴道:“季达,你看出什么没有?” 薛兴正围着被砍的柏木溜达,听到刘羡的问话后,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低头沉思。 在场的众人见状,多露出烦躁的表情来,他们不知道这位狱司空能看出些什么,也不相信他能做到,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谁知片刻后,薛兴突然抬起头,问斛摩田道:“你父亲耳力如何?不会是个聋子吧?” 斛摩田有些莫名其妙,这个案子跟耳力有什么关系?又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勇士的荣誉,这让他有些愤怒,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斛摩田不好发作,闷声回答说:“我父亲耳力好得很,方圆五十步的声音,哪怕是露珠滴落,他都清晰可闻。”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回答立马带来了麻烦。 薛兴立刻反问道:“那就奇怪了,这里到处是落叶,人走在上面,必然会发出不小的响声。如果有人要走到你阿父身后偷袭,他耳力又好,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此言一出,在场的胡人们都愣住了。对啊?他们刚刚上山时,还觉得树叶声吵闹,听力极好的斛摩兰,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薛兴继续说道:“而且按理来说,这位贺干君是来砍柴的,他当天手里应该有柴刀,为什么不用柴刀杀人,而要用木棍呢?万一一下没打中,或者打不死人,斛摩兰拿柴刀反击,他岂不是反要受害?” “而他杀了人,又为什么不处理尸体呢?如果把尸体扔到哪个坑里埋了,应该现在都发现不了吧!” “从这些种种的疑点来看,我认为贺干君反而没有杀人的嫌疑。” 胡人们生性淳朴,直来直往,基本上只从爱恨情仇的角度来考虑。像薛兴这种还原作案环境和作案条件的思路,还真是从来没有见识过,此时听到薛兴说的种种疑点,无不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 此时贺干染已经觉得沉冤昭雪,满脸喜色,而斛摩田则满头大汗,质疑道: “薛司空,可除了他,还有谁会杀我阿父?没有人了啊!” 薛兴道:“世上无绝对,哪有这么肯定的事情?莫非你还有知道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斛摩田就闭嘴了。 而后薛兴说:“有些事情,活人说不一定说实话,但死人是不会说假话的。斛摩君的尸骨还没下葬吧?” “没有。” “那就去灵堂吧,我看看尸骨,说不定就会水落石出了。” 他这番话,又让在场众人不明所以,什么叫死人不会说假话?难道他还会通灵不成? 但听过方才的言语后,已经没有人会去质疑薛兴。于是一行人立刻下山,往斛摩兰的家里赶。 抵达灵堂后,薛兴也没什么顾忌,当即就打开了棺材,察看斛摩兰的尸体。 在翻看过死者凹下去的后脑后,薛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也顾不上死者家属的抗议,当即就对着凹陷处划了一下,把头骨上的皮肉一齐割开,然后用刀锋在上面反复剐蹭,在一片恶臭味道中,这剐蹭声实在是令人胆寒。 可面对如此可怖的场景,薛兴脸色却丝毫不变,只过了一刻,他心中有了答案,便收起了短刀,然后找主人借了一盆水,先清洗刀锋,然后清洗双手。最后用绢布擦着手,对在一旁等待的刘羡说道:“县君,可以抓人了。” “哦?”刘羡笑问,“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薛兴答道:“没有凶手,这个斛摩兰是脑溢血而死,其子斛摩田是借机诬告邻居。” 话音一落,斛摩田等人转头就想跑。谁知张固带来的县卒反应更快,他们稍有动作,县卒们就紧跟着拿刀堵住门口,将然后就这几兄弟团团围住。 面对着这样明晃晃的刀光,其首领斛摩根的脸色也变了。毕竟按照亲疏关系来说,斛摩兰是他的堂弟,这几个人也算是他的堂侄。于情于理,他不能旁观坐视,故而他当即站出来,替人辩解道: “薛司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几个孩子一向孝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他的脸色变了,可薛兴的脸色不变,他胸有成竹地走到尸体前,指着刚刚割开的皮肉,徐徐说道:“斛摩首领,事实就是如此,你过来随我看吧。” “一般来说,若是用钝器将人殴打致死,伤处外表必然呈现淤青色,皮肉里有紫黑色的淤血。” “可这位斛摩兰,后脑被打得凹了一块,却没有淤青,割开皮肉,内里只有自然死亡的凝血,却没有被殴打的淤血。”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死者并非死于钝击,而是在他死后,有人敲了这一棍,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而我观看这位斛摩君,发现他面色发黄,口、眼合,头髻紧,口内有涎沫,遍身无其他伤处,尸体浮肿。” “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中风脑溢血死因。” 说到这,薛兴稍作停顿,在一片骚动的人群中微微踱步,而后自顾自地推演起案情的发展与经过来。 “而再结合死者的死状和当时的现场来看,应该是死者五日前上山砍柴,挑了一颗大树,结果砍柴时用力过猛,卒然发病,导致中风脑溢血去世。” “在死者死后几个时辰,当晚,死者的几个儿子发现了尸体。” “他们伤心之余,想趁机了结与贺干染家的宿怨,甚至是因此多讹一些田地。便找了个木棍,在其父尸体的头颅上打了一棍,以此来诬告贺干染杀人。” “但贺干染完全没有杀人,当然是不愿承认,所以闹到最后,两家互不相让,就开始呼朋唤友,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又害不少人受伤。” “您看,我说的可有问题?” 一番话说罢,在场的人尽数哑然,因为薛兴的这个推论不仅合情合理,而且都有证据相应,根本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斛摩根转首去看几个堂侄,见他们面如死灰,低首不言,也知道这就是实情了。故而长叹一口气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就退回到众人之中。 刘羡见此情形,不由抚剑微笑,问薛兴道:“薛司空,你说按照律法,这些犯人该判什么罪?如何处置。” 薛兴回答说:“其知而犯之谓之故,取非其物谓之盗,伤父躯体谓之不孝。此三罪并罚,理当弃市。” “不过考虑到,这些胡人未蒙教化,所以才横行无忌,应该稍稍从轻,以示王化盛恩。” “因此,在下以为,应该将这三人发配至铁官司做苦役,为期五年即可。” 刘羡说:“我觉得还有些不够,这件案子因那一亩水田而起,我认为,就应该以这亩水田为结束。斛摩兰占了贺干染的便宜,本来已经够了,但现在儿子还要继续讹诈人家,实是不该。” “作为惩罚,这亩水田就还给贺干染吧。” “而斛摩田三人还欺骗了斛摩根等族人,不仅害不少人受伤,还可能导致两部因此结怨,从此横生祸端。要我看,就拿出他们家产的一半,作为补偿分给族人。” “这样一来,不仅各方都有了交代,也能起到用断狱教化的作用,告诫世人,不要贪小失大,不要欺亲骗友。” 其实,按照事前约定,在薛兴将案情查明后,刘羡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接下来的处罚,应该交由胡人自己来完成的。 但刘羡就和薛兴这么一唱一和,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桩案件的处罚也定了下来。甚至破天荒第一次,直接将案犯移交到了县府管辖的铁官司。 而斛摩根与贺干临闻言,不仅不感到冒昧,还对这样的处置心悦诚服。 这也难怪,若让他们自己来处事,不仅根本无法查明案情真相,也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处置办法。这让他们既感到有些惭愧,又生出了些许仰慕。 等刘羡将此案的结果通告两部后,他们当即挽留刘羡等人在部中做客,还吹捧刘羡和薛兴说: “刘县君处事公道,薛司空生有天眼,简直比北边的郝大人还厉害啊!” 他们口中的郝大人,指的是铁弗部匈奴首领郝度元,他活动在陕北高原上,在胡人中颇有威名。 刘羡则笑道:“不要说这么生分的话,你我既然在夏阳定居,便都是夏阳人,都是乡亲!” “以后部中若再出了什么麻烦,都可以来县中找我,找薛司空,必不推辞!” 说到这里,胡人们自然是千恩万谢,将刘羡奉若父母。 这一谈就是许久,等刘羡等人押着斛摩田等人回县,又已经是月光朗照的夜晚了。 回到县衙后,刘羡对薛兴感慨道:“季达,托你的福,我们夏阳又少了一件乱事。” 薛兴则谦辞说:“县君谬赞了,不过是卑职分内之事。” “做分内事也有上下之分,你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按你现在的功劳,今年上计,你就可以当廷椽了。” “这,多谢县君!” “欸,还是大材小用了,等明年我和府君打好关系,说不定能给你举个孝廉呢!” 刘羡这么说着,在书房里取出绿珠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包药材,走到薛兴面前说:“我听说你家大人要六十大寿了,这是一些鹿茸之类的补药,略表我的心意。” 说罢,也不等薛兴拒绝,就把药材强塞给薛兴,而后拍拍他的肩膀:“早点歇息吧!” 薛兴看着刘羡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后抱着药材,缓缓踱步回官舍。简单洗漱一阵后,他躺在床榻上,一时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规划,这辈子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地做官熬资历罢了。可在这个夏阳县里,联想到这一年来的遭遇,他感觉自己好像偏离了原有的人生轨迹,进入了一条了不得道路,但未来将走向何方呢?他又无法确定。 他只是有一种预感,这条道路一定也是危险的,所以他倍感惆怅。 好在想不明白的事情,多想也只会让人迷糊。薛兴听着屋外的风声,思考了一会后,渐渐意识模糊,终于沉入到昏睡中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和囧囧木佐狼的打赏~ 第二十八章 芝川文会(4k) 时光荏苒,转眼间,元康二年的雪来了,梅花开了,元康三年(公元293年)的春风也来了。 然后梅花凋谢,冬去春来,大河解冻,草长莺飞,很快又是满山的姹紫嫣红,桃李成风。就在这悄无声息的一开一谢中,清明时节也到了。 这已经是刘羡来到夏阳的第二年。 而此时的夏阳,已与元康元年时的那个破旧穷县截然不同。 在经过了一年多的宣传后,夏阳这十数年来的失落人口,都已多数回归。一度无人问津的龙门渡,已经变得相当繁荣,在渡口上不仅停放着数十艘简易的木筏小船,还有可运送牛马货物的大船数艘,已可同时容纳数百人在渡口往来,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日渐拥挤的商路,也使得夏阳的集市更加繁荣,除去原本就建设的县集外,又在渡口处和铁官司处形成了两处新集。这给夏阳带来了喧嚣的人流和开朗的笑脸,到处都有着喧哗和歌唱的声音。 加上孙秀在夏阳处碰壁后,虽没办法继续为难刘羡,却依旧在其余郡县中推行新度量衡。其余郡县长官虽然知道孙秀无道,但大部分不敢反抗,也只能忍气吞声。 结果这就使得,夏阳的赋税比关中其余郡县少了接近三成。冯翊的其余平民百姓,在得知消息后,纷纷向夏阳搬迁。截止到元康元年二月,夏阳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五千人,户数更是罕见得破千。放在整个关中来说,虽然还算不上一个富县,但也可以说今非昔比了。 不过相比于县中的另一件大事来说,这并不值得夸耀。户口滋生不过是自然之事,而太史公祠堂的完工,却是可以流传千秋的。 说起修建太史公祠堂这件事,自从去年孙秀试探之后,刘羡就一直在策划。 毕竟对刘羡而言,以如今的条件,如果只是令夏阳富庶,虽说于百姓有大功,但却无助于自己重返洛阳。 刘羡到底是得罪了后党的人,和其余的官僚不一样。只要正常走程序,哪怕他年年考绩第一,上计的名单只要递到尚书省,那转眼就会被贾谧否决,哪怕熬一辈子的资历,也没有晋升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另想办法,而刘羡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养望。 在东汉晚年,汉灵帝对于违抗自己的士人,就是采用了禁锢在家,永不录用的策略。而被贬斥的士人们,为了对抗皇帝,就相互和声通气,品评朝政,同时积累名声,以此来表达不满,在民间形成舆论来倒逼朝廷。到最后,黄巾之乱爆发,汉灵帝不得不妥协,取消了对党人的党锢,党人也由此重回权力中心。 党人们当时的处境,正与刘羡相似。而如今后党排除异己的做法,又与汉灵帝相似。虽然眼下还没有类似于黄巾之乱的政治危机,但眼看司马伦与孙秀这胡作非为的德性,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刘羡就打算借助建立司马迁祠堂的机会,大肆联络关中的寒士、隐士,乃至不得志者,借文会模仿清议,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始建太史公祠,并非是一帆风顺。因为司马迁墓立于芝川的一座高岗上,若要修祠,还要修路,所耗钱财极多。 刘羡先从县府里抽了一笔钱出来,又找本地的冯氏、同氏筹款,找夏阳的商人借款,但还是不够,只能一边筹一边修。 还是新任的冯翊太守欧阳建得了消息后,专门从郡府里拨了一笔款,这才把钱给凑齐了,终于赶在今年二月中旬的时候,将太史公祠给修成了。拢共三殿两碑,及石阶一百阶,前后共耗费钱财八百余万。 而在祠堂建成前后,刘羡在冯翊与河东广做宣传,邀请名士,并与冯翊太守欧阳建约好,要在清明节后召开文会。 这个消息传开后,夏阳上下可谓是与有荣焉。 毕竟这些年来,夏阳人口衰落,文化也随之凋零,虽然祖上有过辉煌的历史,但在当下,却是公认的蛮愚之地。 在这个以士族和文学为傲的年代,这种评价让人沮丧。而刘羡在此处重修祠堂,召开文会,无疑释放了一种信号,夏阳正在文化上复兴,这实在是令本地县民们高兴与自豪的。 薛兴虽不是夏阳人,但同样也感到兴奋。 毕竟他已晋升为夏阳县的廷椽,对这次文会的宾客名单心知肚明:除去要来参观的冯翊太守欧阳建外,刘羡还先后邀请了龙门隐士卜珝、河东隐士郭允、太原隐士郭琦、匈奴名士陈元达、北地名士傅晞等人,结果都得到了回应。 这些人,都是当下极有名的士人,如今都愿意前来,可谓是关中难得一见的盛事了。薛兴在河东生长至今,多被当地士人所排挤,连普通的文会都未能参加,更遑论与这些名士共聚一堂呢? 他高兴之余,还不忘亲友,邀请了自己的四弟薛云,儿时好友诸葛预与马肃,一齐来参加这次文会。 这天很快到来了,在文会当天,刘羡给县衙的官吏们放了个假,薛兴便早早地在龙门渡处等待好友。 春水潺潺,白云悠悠,大河的水流虽然浑浊,但水流的声音却一样悦耳,总会让人安静得联想起母亲。在阳光晴朗的照耀下,水面上甚至带有金灿灿的色彩,这更让人心情高涨。 薛兴等了大概两刻钟,然后就在河面的木筏上看见有人影在对他招手,他顿时也高兴起来,隔着老远就挥手示意。 虽然迎着阳光看不太清晰,但只要看上一眼轮廓,他就知道来的正是自己的胞弟和朋友。 几个月未见,薛云又长高了些,虽然还比不上薛兴,更远远比不上薛勇,但也显得相貌堂堂。而诸葛预和马肃则是老样子,斯斯文文的,大概是由于家传都是诗书的缘故。 四人见面就是一阵相互问候,薛兴先对诸葛预笑道:“元虑,有没有给我带点礼物?” 诸葛预字元虑,是南安太守诸葛京的次子,与薛兴是发小,他闻言笑骂道:“你昏了头了!我远来是客,哪有客人给主人送礼的道理?” 一旁的马肃字季颖,他是故蜀汉侍中马良曾孙,现九原令马浑之子,他跟着起哄说:“我听说你升了官,现在应该你请客才对,怎么反来讹我们?” 薛云则道:“话不能这么说,三兄升官了还肯出来迎接,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以后他要是更进一步,你们想送礼?人都见不到!” 说罢,四人无不哈哈大笑,然后租了几匹马,一面谈笑,一面走向夏阳的市集。此时才过了辰时,而文会开在下午,所以薛兴先带朋友们到集市里闲逛,四人一起吃了些热腾腾的豆腐脑,而后每人买了一把夏阳铁官司新造的配剑,如此就算是薛兴的礼物了。 薛云摸着配剑感慨道:“我们这位小主公,还真是神通广大。还不到两年时间,这地方已经焕然一新了。” 诸葛预也笑道:“是啊,他的名声传到河东,我们那些叔叔伯伯,天天都在打听,口里嚷嚷什么后继有人,又不敢过来看。搞得我还以为,他会吃人呢!” 马肃则皱眉道:“慎言,我们身份敏感,这话别乱说,要是让旁人听见,举报出来,这可了不得。” 其余三人顿时闭口不言,不过神色上还是不以为然。 说起来,诸葛预三人过来,都没有告诉家人。 他们心里清楚,作为蜀汉旧人之后,按道理不该和刘羡相见。但人总是忍不住好奇,在薛兴的邀请下,他们就打算远远地看一看,不暴露身份就行。 毕竟此次来参会的很多人,都不只是孤身前来,多是呼朋唤友,携亲带故。他们混迹在其中,并不算奇怪。 而如今司马家已历四帝,天下一统,仅因为三代前祖上有旧就被抓,那显然有些太不可理喻了。年轻人也一直认为,如果没有确切的政治往来,这不过是父母辈的避嫌罢了。 等他们来到夏阳后,确实如想象般不起眼。夏阳的百姓们多在关注那些成名已久的文士们,并没人在乎这些年轻人。薛兴带着他们逛了一圈后,就又乘马至芝川亭司马迁祠堂处,等待着文会的开始。 刘羡监造的司马迁祠堂并不华丽,说白了其实就是自山下往上走,山底是一座大殿,而后由下到上,由一百石阶串联起四座高台。 前两座高台是两座小殿,后两座高台是两座石碑,最后就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墓。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柏树与松树,而在司马迁本人的墓前,则是一颗高三丈,宽八尺的古柏。 据说这是司马迁去世时种下的,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薛兴等人到的时候,刘羡已经在祠堂处迎客了,周围站了许多人。或年轻,或年老,但毫无疑问,都是以他为中心,无论与谁谈话,他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刘羡看见薛兴过来时,眼前一亮,笑着挥手道:“啊,这不是季达吗?过来过来。” 又对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县里的廷椽薛兴,可以说是我的臂膀。” 说罢,他又为薛兴一一介绍,眼下大部分的宾客都已经到齐了。除去名单上有的士人外,来的人还有襄陵邓攸,闻喜郭璞,闻喜裴嶷等人,都是河东有名的后起之秀。 这些人对薛兴稍稍寒暄,并没有深入了解的意思,这让薛兴有些失望。但诸葛预等人却很兴奋,他们还是第一次置身于这样多的名士中。 刘羡指着他们问薛兴道:“这是你的朋友?” 薛兴稍稍有点紧张,点头道:“是,还有我的兄弟。” 刘羡的神色略有变化,对诸葛预等人说:“既然诸位是季达的亲朋,那也是我的亲朋。今日不过是文会,不讲什么尊卑,不要有什么拘束。” 说罢,就叫人给他们安排了靠前的几个席位。 一行人坐下后,薛云望着往来的人群,感慨道:“真没想到,今日不仅能见到陈元达,还能见到邓伯道(邓攸)。” “我听说他自九岁丧父后,又接连丧母及祖母,至今服丧已有八年了吧,还没有结束,可谓是天下第一等的孝子。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撞见了。” 诸葛预则说:“不过照我看,还是郭公伟(郭琦)的节操高洁,当年武皇帝提拔他,他尽心辅佐,在武皇帝死后,他就辞官隐居,既报答了知遇之恩,又不慕名利。这是其余士人比不上的。” 两人刚一落座,就开始品评士人了,这是自汉末清议以来最流行的事情,比较品德,品评才能,然后分个高下。很快马肃也参与到其中,讲起最近听说的一些州郡名流事迹,三个人高谈阔论,不亦乐乎。 若是在以前,薛兴也会加入其中,但在现在,薛兴却沉默不语。 因为他恍然发觉,在夏阳待了一段时间后,他已经不会像过去一样成为一个仰慕者,只评价那些名流的高低,他想将自己的名字也置身其中。这是他一直以来就有的一个想法,只不过过去他可以忽视,并自嘲异想天开,但在眼下,他却在为旁人的忽视而感到愤懑。 在亲朋议论的时候,薛兴就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概是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吧,作为狱司空的时候,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县吏,前途一片黯淡。而现在,在跟随这位县君两年后,他开始频频畅想一些更光明的未来。就像一颗种子,在遇到了阳光和雨水后,自然而然地向上生长。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要干出一些非凡的事迹,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正沉思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薛兴与朋友们回头望去,眼见得十数车骑从远处迤逦而来,还伴有笳箫鼓吹之声。 前有步卒开道,后有骑吏护卫,这是标准的太守出行仪仗,看来是冯翊太守欧阳建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的芝川文会正式开始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和真龙步的打赏~ 第二十九章 清谈之余(4k) 对刘羡而言,冯翊太守欧阳建并非什么生人。他字坚石,出身渤海欧阳氏,母亲石氏,是乐陵郡公石苞的小女儿。也就是说,他其实是石崇的外甥,石超的表弟。 刘羡儿时和石超玩乐时,随小阮公与名士清谈时,就和欧阳建见过几面,只不过自从政以来,就再也没见到过了。 当时两人的前途可谓是极度恍若云泥,刘羡先是进入中书省,而后又当了太子党。而刘羡听说,欧阳建是到兖州当山阳令去了。没想到四年过后,两人的境遇调了个个,如今他被贬出京当县长,而欧阳建却已经熬出头,凭借着和石崇的关系,当上冯翊太守了。 好在虽和石崇沾亲带故,但欧阳建却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他喜好文学,也欣赏文章写得好的人,并无意参加什么党争。 故而在就职冯翊太守之后,他不仅没有为难刘羡,反而对孙秀私自加税的行为极为不满,认为有辱士人风骨。就在去年年底,他与雍州刺史解系上表,共同弹劾孙秀不法,可惜奏表是石沉大海。 此次他听闻刘羡建司马迁祠堂缺钱,也是因为这是文人雅事,所以他特地调了三百万钱来,补上了空缺。甚至此次亲自前来,也要文会添一分光彩。 刘羡还是很欣赏这位上司的,他见欧阳建的车驾到来后,立马上前迎接,笑说道:“府君亲临,连夏阳也有了赫赫之光啊!” 这是欧阳建在家乡的名声,由于他博有文采,当地便传有谚语说:“渤海赫赫,欧阳坚石。” 而欧阳建则在下车时笑道:“你这位名满京华的才子在这里,却说我有光,我愧不敢当啊!” 说罢,两人都大笑,而后刘羡为欧阳建一一引荐宾客,也就算是正式开始文会了。 说是文会,其实更像是一场观光。刘羡领着众人观看这座新修好的司马迁祠,而后随意引申一些话题,大家跟着随口讨论而已。 在司马迁祠的第一个大殿内,立着司马迁的塑像及灵位,两面的墙壁则画有他周游天下采风的景象。 而在之后的两殿两碑中,第一个小殿抄录了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中对司马迁的赞美,第二个小殿里则抄录了司马迁的不朽名作《报任安书》,而第一座石碑是记载了司马迁的生平,第二座石碑是刘羡写的,对司马迁的几句赞文。 最后落脚在十个字上:“明心追尼父,史墨盖春秋。” 一行人最后走到司马迁的墓前,对司马迁的墓穴行礼,想到几百年世事沧桑,不由极为感慨。 卜珝问刘羡道:“县君怎么会想起突然修缮太史公祠呢?我记得,太史公著《史记》,对汉室不甚恭谨吧。”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低笑声。 毕竟司马迁在《史记》里的爱恨是不加掩饰的,从对项羽的赞扬,到对李广的叹息,无不体现出他对汉室的不满。 到最后,为了保证《史记》流传后世,司马迁甚至做了两套版本。一版献上给中书省后,另一版到死都没有公布,而是让女儿私藏了二十年后,等到汉宣帝时期才为人得知。 从这个角度来说,司马迁对于汉室诸帝的仇恨,不能说是不甚恭谨,而应该说是咬牙切齿。 但刘羡仅是笑笑,淡淡说道:“我不只是汉室之后,也是承祚公的弟子。世人都知道,无论是承祚公编撰《三国志》,抑或是世上修史的任何一人,都是受了太史公的影响。因为他开创了修史的体例,是真正的史圣。” “虽然太史公著文张扬,肆意褒贬,好为人师,甚至爱写一些之言。但从不隐藏自己的喜好,也不失为心胸坦荡之举嘛!如果遇到这样的人,无论是作为朋友,作为老师,都是一件快事。” “而且写史著史,也并非是歌功颂德,重要的是从中吸取教训,明辨得失,如果总是只写一个人的成功,却不写他的失败,那我们这些后人又能真正学到什么呢?” “从这些方面来说,太史公或许有不足之处,却足以为后世之师。” 此语一出,听众多抚掌称善,但在场的也多是饱学之士,不愿意令他人独美。邓攸负手说道: “时人常说,读史可以明得失,可以在下之见,似乎也不尽然。” “司马迁修《史记》,上承三代,文至汉武,其中术数经学,可谓是无所不包,无所不通。官场诸事,也可谓是烂熟于心了。” “可他明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却为何还要出身为李陵劝言,祸及子孙呢?” “同理,班固修《汉书》,既知司马迁之下场,为何不存身自保,却仍与窦宪这类深受猜忌的权臣为伍,最终惨遭株连呢?” “我们说读史可以明得失,却为何会不断犯下相同的错误呢?” 这个问题说出来,在场的众人都感到非常沉重,因为这涉及到人与追求的联系。 人总是相信,人可以通过学习,获得不断的成长,最后实现自己的追求。可现实却是,很多人读了书,并没有得到成长,而是不断地在同一个坑内反复跌倒,直至死亡。 卜珝感慨道:“人本身就是愚钝的,圣人在《道德经》中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如果只靠读书来学习道理,那习得的道理肯定是有极限的。因为语言是有极限的。” “就好比人有五官,可五官的感受,我们只能够形容,却不可能真正的描述出来。更具体地说,就像所谓的酸甜苦辣,如果人的舌头是麻木的,读一万遍书也不会知道何为酸甜苦辣。” “想要明白书上的道理,往往不是我们先读了书后就明白,而是我们经过了相同的事后,才有同样的感触。” “所以先贤有言,游学游学,游与学不可偏废。” “近来我细读佛经,发现释家讲究开悟,可见圣人之学触类旁通,言有尽而意无尽,人若是只读书,恐怕是不能尽得智慧的。” “最后还是要忘言得道,回归本真,这才是正道。” 这是最近比较流行的清谈之论,说人通过语言和文字认识世界是不够的。继而不讲现实中一些比较实在的事物,反过来去追求人在精神上的无限自由。 这样既可以彰显自己不慕名利,同时也能体现精神境界高洁。因此,在卜珝说出来后,引得一片赞赏之声。 但刘羡却不喜欢这个话题。一来,这话题有些跑偏了,本来是讲史书中如何明悟得失,结果却变成清谈玄学了;二来,他也不喜欢这个主张,未免有些读书无用的味道。 他正想开口拉回话题的时候,旁边的太守欧阳建却加入了话题,他道: “说言不能尽意,未免有些滥觞了。” “圣人虽然常说一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但难道圣人能够不用言语来谈道吗?” “有些人常说:莫非我们不说春夏秋冬,天下就没有四季了吗?莫非我们不命名颜色,世界上就黑白不分了吗?语言存在不存在,但有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因此,语言就毫不重要。” “但在我看来,这却是笑话。” “语言是一个正名的过程,如果我们不书写黑白,那说话就不能相互理解。如果我们不谈论事物的道理,只靠懵懂的领悟,那也不过是一种不能证明的梦境罢了。” “所以古往今来,圣贤无不致力于以言语正名,谈论着道不可道的圣贤,也要通过文字才能留下弟子。这也才有了《老》、《庄》、《易》。” “同理,太史公著《史记》,不能让人顿悟而规避错误,但若是不读史书,莫非有人能生而明悟治国之道吗?” 说到这,大家都哈哈大笑,显然都非常认同欧阳建的观点。别的都还好说,但对于治国之术,无疑都是前人通过经验,一点点摸索流传下来的。哪怕是悟性最高的汉高祖刘邦,也需要张良作为老师,教授他《太公兵法》后,才能一统大业。 接下来,大家继续往下谈论,就言与意的关系,继而转移到《周易》,谈论起卦象和圣人之言的关系了。毕竟在《易·系辞》中有言,说:“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虽然孔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在这个世道,未知的事物是如此之多,人很难不通过一些迷信的方式来揣测命运。 特别是在两汉之交,有过一本堪称传奇的《赤伏符》,曾经推论出一句谶言:“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最后还真由光武帝刘秀再造大汉。继而在这三百年间,图谶之学已成为显学,刘羡的几位老师,虽然各有所长,但也都精通此道。 但在此次邀请的宾客里,有郭允郭璞最为擅长,他两人开始引领风骚,从《老》《庄》而入《易》,由爻辞是否为圣人之尽言,而到“贞”之意义之辩论。 大家似乎都渐入佳境,旁征博引,口锋相对。场面因此变得非常热闹,有人挥舞手臂,有人摘下头巾,争辩时相互抢话,可谓是激情四溢,场面混乱不已。只有主持文会的刘羡站立中间,尽量维持着文会的体面。 参会的诸葛预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架势,回顾薛兴悄悄说:“所谓自何晏、夏侯玄以来的谈玄之风,正始之音,就是如此吗?” 薛兴虽然在刘羡身边待了两年,但参与文会也是第一次,当然是一脸的茫然。好在有衙役进了些熟桃来,在场的众人这才停下来,一起吃了些桃子解渴。 等到大家都歇息了一阵后,就再次开始辩论,只不过这次的主题较之之前,显得有些简单,又显得更加玄乎。 问题是郭琦提的,他说:“近年来,常常听到有人羽化而登仙的事迹,你们说,这是真是假?” 匈奴名士陈元达立刻反对道:“羽化之说,纯属妄论!” 而郭琦则反驳道:“吞食丹药,渐行辟谷,登山仰霞,临渊采露,渐吸日月精华,以餐风而代五谷,这是自上古就流传的为仙之道,岂会是妄论?” 刘羡在一旁闻言,颇有些失笑,他说:“郭公伟莫非亲自修行过不成?怎么能证明这是真的呢?” 郭琦则说:“河东有隐士焦先,见汉室衰微,遂不语隐居。而后露首赤足,结草为庐,食草饮水,饥则为人佣作,不冠不履,魏明帝时,有太守贾穆、董经探视,不食不语,能在冬日着单衣,即使睡在雪中,也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如同在盛暑时醉卧。后来他在百余岁之际,于山上登仙,目睹之人多达数百。” “这是我们河东、平阳人人都知道的故事,有这样的事例在,怎么可能会没有羽化登仙呢?” 而陈元达则反驳说:“当年淮南王刘安,也是炼丹饮石,说自己能升仙,结果呢?” “他想率兵谋反,篡夺皇位,结果谋事不密,识人不明,导致阴谋被汉武帝看破,最后不得不自杀身亡,如今陵墓尚在。”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地的百姓却说什么,看见刘安白日飞升,连带着自家的门客、家仆、鸡犬,一起升天。还把那个地方叫做八公山!” “莫非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史书并不记载呢?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淮南王不运用自己的神通来夺得皇位呢?” “照我看,如果没有亲眼所见,还是不能相信那些传闻,更像是一些无知百姓臆想出来的事情。” “我敢打赌,郭公玮方才说什么焦先飞升的事迹,还是没有亲眼看过!对不对?” 郭琦确实没有亲眼看过,但是家乡传得言之凿凿的故事,被外乡人说是假话,他还是颇为气愤。正想继续辩论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这声音很圆滑,腔调上满是谄媚与讨好,但音色却又很尖锐,似乎里面全是冷漠与嘲笑,他说: “飞升这种事情,从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心不诚,又满怀罪孽,怎么可能看到天官赐福呢?” 这是一个非常突兀的声音,令刘羡一阵恶寒。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身着素衣布服的中年人,真可谓是尖嘴猴腮,贼眉鼠眼。 “我是夏阳长刘羡,敢问阁下是……?”刘羡上前问道,他非常确定,自己没有邀请过这个人。 “原来您就是刘县君,久仰久仰,在下是琅琊孙秀,也就是现任的赵王长史。” 孙秀连连行礼,卑微得好像自己是刘羡的一名家仆或下人。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章 孙秀布道(4k) 对于孙秀的到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毕竟这位赵王长史的名声,在眼下的关中可谓是一地鸡毛。 此前利用私改度量衡的方法来加重赋税,其实是孙秀比较体面的索贿方式了。他上任的这一年来,不体面的索贿方式更是层出不穷: 甫一上任,孙秀就在征西军司内大改风水,而后以占卜祸福为名,将征西军司中未给他行贿的官员全部踢出,借此大搞清洗; 而后,孙秀在军官中大卖丹药,说是能强身健体,破邪保命,一度卖出三十金一枚的高价,可实际的效果却是很多人大病了一场; 孙秀还强制全长安百姓买五斗米道的买地券,说长安有恶鬼作祟,想要下葬的人,必须要出钱向地官买平安,一张买地券一千钱,让他狂敛五千金; 最离谱的还是他好人妻,在征西军司内想要升职的官僚,不管年龄老幼与样貌美丑,都要向孙秀献出自己的妻子,站在门口等孙秀春风一度后,才能获得些许升迁…… 从这种种事迹来看,人渣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孙秀了。哪怕是赵高这样毁掉了秦朝一代霸业的奸贼,恐怕也做不出这么多的丑事。所以关中人常哀叹说:“莫非是朝中无人了吗?为什么皇帝会派来这样一个人呢?莫非是我们真做下了什么罪孽吗?为何上苍会造出这样一个人来呢?” 而刘羡也从祖逖的回信中,得知了孙秀的大概情况。 这位孙秀出身琅琊孙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但不是什么大族。当初司马伦被封为琅琊王时,这位孙秀不过是一位近职小吏,负责一些文书什么的。 结果这位孙秀写得一手好文章,引起司马伦注意后,又趁机献媚,送上了丹药、房中术等五斗米道奇物,结果大受司马伦欢喜。而在司马伦转封赵王之际,他更是抛离祖籍,举家相随。使得司马伦更加信任孙秀,逐渐倚为心腹。 如今赵王能够坐镇关中,这位孙秀也是出了大力的。据说他掏空赵王府库,给贾后献金一万,同时又极尽谄媚之能事,颇得贾谧欢心。 这些消息都是刘琨告知祖逖的,可信度很高。因为赵王司马伦在河北时,与中山刘氏有联姻。也就是说,赵王世子司马荂,是刘琨的姐夫。刘琨对赵王府的人脉,还是颇为熟稔的。 刘琨甚至给刘羡送了一封举荐信,说要紧之时,可以私下里联系赵王世子司马荂,他和孙秀颇为不睦,实在撑不住了,走司马荂的关系,应该能够明哲保身。 而通过这些消息,刘羡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孙秀,一个极度危险的孙秀。 旁人眼中的孙秀,是能变着花样的坏,同时也无能,因为他没有做成什么事迹。 但在刘羡眼中,孙秀却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他一个小吏,能通过文采得到司马伦的赏识,说明他才识过人远超同侪。能逢迎赵王更进一步,说明他知人识人。抛弃祖籍举家搬迁,说明他敢下决心,无所顾忌。而和司马荂关系不好,却还能稳坐长史之位,说明他善于调度妥协。 这样一个人,才能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灼然二品,只是心思没有放在正道上,不然他就是另一个贾诩。而如今孙秀一心追逐名利,恐怕就是另一个贾充了。 今日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夏阳,就正是这种才能的体现,刘羡召开芝川文会养望的计划,仅仅因为他的出现,就全盘破坏掉了。 在场的名士们听到孙秀的名字,无不当场色变。 本来大家谈得颇为尽兴,可此时孙秀一来,如卜珝、郭琦等隐士,仅仅只是哼了一声,对刘羡一拱手,就拂袖而去。显然,对于他们而言,和孙秀共处一地都嫌污了名声。 而如邓攸、郭璞等年轻人,他们没有隐居,又有出仕打算,此时就有些尴尬了,他们只能站在原地,想走又怕得罪孙秀,留下又觉得有失人望。 当然,其中最感到不适的,肯定还是冯翊太守欧阳建。他两个月前刚和雍州刺史解系上过弹劾孙秀的奏表,两人可以说是政敌。如今孙秀这样大剌剌地闯进来,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剩下的如薛兴、诸葛预等人,此刻就只剩下茫然了,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场景,只能默然旁观。 孙秀对于自己的不受欢迎可以说是安之若素,看着名士们与自己擦肩而过,他嬉皮笑脸地说道: “哎呀哎呀,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吗?若是有事,不妨找孙某谈谈嘛!” “孙某虽不才,但也略懂一点道术,诸位遇到灾厄,孙某可以上报三官,赐福解厄啊!” 这些话语当然无法劝住任何人,反而在剩下的人耳中分外刺耳。 如果世上真有天道与天神,那他们应该去保护好人,惩罚坏人。如果天神的信徒都是孙秀这样五毒俱全的人,那又有什么信奉的必要呢? 但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不可能明说出来,只有刘羡淡淡道:“孙长史驾到,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来得如此突兀,卑职有失远迎。” 这是很生硬的客套话,是出于礼节不得不说的。但孙秀却似乎听不出里面的敌意来,自若笑道: “哈哈,何必这么客气呢?我有自知之明,我不过是赵王殿下的一条狗,除了替赵王殿下做事外,我什么也不是。” “诸位都是闻名天下的名士,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今在关中,有这样一件能助殿下扬名的盛事,我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欸,诸位不要露出这样的眼神嘛!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能够站在诸位之间,也是我人生的一种梦想哩!” 孙秀的笑容很猥琐,但他的言语更让人感到难以忍受,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尊严似的,说话全然没有人格,以致于连旁听的人都觉得被沾染了污泥一样,可他还怡然自得,继续说: “怎么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呢?说实话,我也是一个修道之人,多少也知道一些修行的道理呢!” 在场的人多不敢说话,只有欧阳建嘲讽道:“哦?孙长史修行,修的是如何睡属下的夫人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禁吓了一跳,毕竟这个问题过于尖锐,一下就将不堪入目的现实给挑了出来,有违官员间的体面。不过话说回来,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对着孙秀讲体面。 但孙秀闻言,瞪大了眼睛,似乎很委屈地回答道:“坚石怎么平白污人清白?我不过是在靖室之内,为一些渴望救赎的教徒祷罪罢了。什么时候睡过别人的夫人?莫非坚石亲眼看见过不成?” 他的语气是如此理直气壮,若不是这种事已经广为人知,恐怕很多人都要信了。 可这个话术也是无懈可击,欧阳建确实没有亲眼目击过,哪怕目击了也不能说,不然说出具体的人名来,别人还怎么做人? 欧阳建只能愤怒的哑然,孙秀则得意洋洋地笑了。 若是在以往,刘羡会对这种人感到格外的愤怒。但在眼下面对面交流的时刻,刘羡明白,愤怒百无一用。 不管孙秀是个什么样的人,孙秀已经做到了言行无我的地步,寻常的话语根本不可能激怒他,与其无畏地进行讽刺,不如用言语旁敲侧击,弄清楚他的用意,也看清楚他的为人。 刘羡便问道:“这么说,孙长史确实懂一些修行咯?” 这一次,刘羡的问话不再生硬了,至少听起来,确实有一些请教的意思。孙秀回过头瞟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吃惊,但随即又露出一个做作的笑容,笑道: “怎么?刘君有兴趣?” “确实有兴趣,我真想知道,连庄子都不在笔下谈修行之道,当世之人,是如何得到逍遥解脱的。” 听闻这句话,孙秀高兴起来,他哈哈笑着,很流畅地回答说:“刘君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人各有命,命不同,得到的逍遥解脱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哦?这是做如何解?” “有的人能够生前得逍遥自在,有的人能够死后得逍遥自在,有的人到死都没有逍遥自在。” “那怎么修行呢?” “当然是勤诵经,广救民,攒功德,传善道,顺时气。” 孙秀说着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严肃,语气极为庄重,猥琐的表情看上去也有几分神性了。 但刘羡听起来却难免觉得好笑,他忍不住问道:“那孙长史如此肆无忌惮地加税,也能称得上攒功德吗?” 孙秀则回答说:“孙某当然在攒功德。” “看来孙长史的功德和在下的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孙某听得出来,刘君的功德是一般的功德,百姓的功德,但是孙某的功德是上苍的功德。” “上苍的功德?” “所谓顺天应人,天在人之上,而天子也在百姓臣民之上。孙某的功德,就是顺从天子的旨意,也就是顺时气。” “我们天师道有一句说法,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国家不治。同理,不同的君主在位时,国家的功德也就不同。” “上圣之君,师道至行以教化。自身近乎大道,只要有他存在,天下如治,太平符瑞,可谓是太平真君。” “中贤之君,能任贤良,臣弼之以道。这时候,国家盛衰无常,有贤臣在,国家就兴盛,没有贤臣,国家就衰落。” “无道昏君,则人不慈孝,六亲不和,此乃灾祸浩劫将至也。” “孙某身为臣子,若遇上圣之君,只需修身养性即可;若遇中贤之君,则要为国举贤;可遇到无道昏君,便不能逆天而行,而要顺应时势,明哲保身啊!” 这是一段极端露骨的话,字里行间满是对当今朝堂的讽刺。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段话居然是从无恶不作的赵王长史孙秀口中说出来的。而且这段话也确实有道理,如今皇帝都不圣明,朝堂内到处都是贪官污吏,他能干些什么呢?答案是只能同流合污,将来才能有大的作为。 从这个角度来看,孙秀确实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辩护,他甚至可以说,自己确实有几分功德了。 但刘羡仍然觉得滑稽,他问道:“那孙长史方才说,自己要广救民,又是怎么个救法呢?” 孙秀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好像要透露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似的,对众人道:“大家应该听过一句话吧,‘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毕竟这句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就是当年大贤良师张角造反的口号吗?孙秀如今重新提起,是何用意? 孙秀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天官有德,曾降喻说过,昏君当道,便有浩劫将至!浩劫以甲子年为期,当年张角想要逆天改命,普渡万民,可惜,世道不可救,白白搭进去这么多种民。” “大贤良师以数十万种民为代价,为世道又续了两个甲子,但是在下一个甲子,末日浩劫仍将来临!到那时,除非有太平真君降世,否则便是大祸临头,所谓生民百遗一的惨相,又将重现世间,除去种民外,世人多不可逃!” “而最近这些年,阴阳不调,水旱不适,灾变屡见,就是浩劫将要到来的征兆啊!” 孙秀的言语不可谓不危言耸听,他几乎就是在指着鼻子说,在下个甲子年前(公元304年),晋室就会重步汉室的后尘,要遭遇亡国之祸了! 本来在孙秀开口前,大家都觉得他将要信口开河,但在孙秀讲了这么些之后,已经没有人能够无视这些话。经历了元康元年的乱事后,或许普通百姓无甚感想,但这些士人们都有所预感,或多或少地察觉到帝国有不妙的走向。 故而有人忍不住问道:“那怎样才能得脱呢?” 孙秀已经完全掌握了谈话的节奏,他徐徐道:“当然是奉我天师,向三官请罪,以清贞慈孝忠信朴实之心,充为种民。” “如此一来,有三官保佑,就能从这终末大劫中得脱,在劫后再造人世。” “哪怕不幸身死,天官也会引其进入仙堂,获得逍遥自在。” “我在征西军司的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让百姓尊奉正道,也正是如此,才能广救生民啊!” 说到这里,孙秀脸色已经尽是慈悲,在刘羡此生见过的所有道士沙门中,没有人能再进行如此动情的表演。 真是一个让人恶心到极点的败类。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30315164513604、今晚吃剩饭、书友20210829002232141、书友20210829002232141的打赏。 第三十一章 必然的陷阱(4k) 孙秀确实是一个颇有表演才能的人。他这样一个在关中名声臭得堪比黄鼠狼的人物,在士人们面前传教布道。不仅毫不怯场,内容还能自圆其说,说得头头是道,可谓是让刘羡大开眼界。 但这种另眼相看只是暂时的,等他的演讲结束后,大家就又会记起他做的那些丑事来,紧接着对他嗤之以鼻。 孙秀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说白了,不就是找教徒骗钱吗? 现在无非是利用征西军司的权力,在关中强行发展教徒,从骗钱变成抢劫了。 欧阳建甚至很讽刺地说:“有孙长史这样的仁慈主君,真是我们雍州之福啊!” 但孙秀安然自若,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似他人的看法全然不值得在乎。 而有他存在,大家的兴致也可以说是败了个精光,大家勉强交谈了些闲话,可明显都心不在焉。一直熬到晚膳时间,这场文会便算是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等到众人将要散去的时候,孙秀又笑嘻嘻地靠过来,拿出一副浑然不拿刘羡当外人的神情,说道:“上次我好友辛德余过来,连一顿晚膳都没有混上,这一次,刘县君不至于赶人吧?” 于情于理,刘羡确实都应该接待孙秀,但能够说得如此的理所应当,坦荡光明,在场众人也确实对孙秀升起了一丝钦佩。 他的出现完全毁掉了刘羡举办文会的初衷,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安乐公世子心情不好,可孙秀仍然敢火上浇油。论起脸皮厚度,这位赵王长史应该是天下第一了吧。 刘羡也确实给孙秀气笑了,他甚至满怀嘲讽地想:鼠贼就是这样,眼里除了米,还能剩下什么呢? 这么想着,刘羡的情绪还是稳定下来了,挥挥手说:“那确实是我的过错,为了弥补上次的失礼,我就单独请孙长史用膳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两个人就直接走向了刘羡的私宅。 请孙秀到私宅用膳,刘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来文会后还有一场晚宴,但现在看来,若让孙秀参与,怕不是客人们都要食不下咽,刘羡只能让李盛代自己主持。 二来孙秀此次前来,显然不只是为了破坏文会而来的,他应该是带着条件来的,要和自己进行一次谈判。 正好,刘羡也一直想和孙秀进行一次谈判。 只是在这之前,又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两人进入屋内坐定的时候,绿珠前来询问刘羡,晚膳要吃些什么。 刘羡有心要刁难孙秀,就说:“就按平常做就是。” “不会有失礼节吗?” “我以诚心待孙长史,有何之失呢?” 结果,孙秀完全没听到刘羡的话,一双眼睛就像长在了绿珠身上一般,恶意得让人爬满疙瘩。 等到绿珠离开,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来,又上下打量着刘羡的房屋,装作无事发生。这表情简直想让刘羡抠了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绿珠如往常般端来麦饭和酱芜菁,孙秀这时候终于露出点为难的神情了,有点难以下筷。 于是孙秀放下筷子,佯作感慨道:“刘县君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能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孙长史不是说笑?这是县府的宅院,有什么简陋可言?” “可刘君是公爵之子,还当过太子左卫率,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待在这样的小地方,难道不会怀念京都吗?” 说出这句话后,孙秀的眼睛紧紧盯住刘羡,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刘羡的心中也是一跳,他非常明白孙秀的意思。 孙秀是在暗示说,他有办法能让自己返回洛阳。这确实是刘羡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但能够相信孙秀吗? 本能的回答是不能,这个到目前为止,只对自己表达过恶意的人,凭什么相信呢? 所以刘羡面色不变,坦然回答说:“我当然怀念洛阳,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但孙长史不是说过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让我来夏阳,我也就要先做好手中的事情。” 孙秀碰了个钉子,但笑得反而更肆意了,他说:“刘君确实了不起啊!我不像刘君活得这么潇洒,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只想活得光鲜些,吃得美味些,穿得奢侈些。如果有往上爬的机会,我就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孙长史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呢?” “哎呀,我是在说一点人之常情,刘君应该猜得到我这个职位怎么来的吧?” “当然是朝廷任命的。” “刘君也太提防了,这么小心是何必呢?说白了,就是鲁公和皇后任命的。”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鲁公是奸贼,皇后是恶棍,哪怕是再没有尊严的人,也不会希望头顶上是这么两个畜生吧?!” 这时刘羡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住,继而接连咳嗽了好几下。 不得不说,虽然无数人都在心里说过这句话,但真亲耳听见,刘羡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从孙秀口中听说。这不免让他有些啼笑皆非,感慨造化的神奇安排。同时他也更感到好奇,孙秀到底要说些什么,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见刘羡沉默不语,孙秀的脸色愈发严肃了,他两只手掌放在一起,不断地摩擦着,而后说:“怀冲,说句老实话,我会上和你说得那些话,并不是假话。” “国家要是继续由皇后摄政,这么搞下去,甲子浩劫不可避免,只有太平真君能够救世。” “世人都知道,太子有圣君之表,宣武之胄,将来必然能成一番大业。” “为了前途和性命,我打算改投太子,和你们一起密谋反贾,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说出来后,刘羡再一次被整笑了,他忍不住上下打量孙秀,用全新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位赵王长史。 这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善于把自己打扮成小丑的人。 他的言语犀利,思维敏锐,总是能把自己摆在最弱势的地位,然后说出对面最想听的话语。一般人可能会以为他只是一个小水洼,一脚踩进去就能见底。 但实际上,他的浅薄只存在于言语之中,他的行为却是不可捉摸的。这就像一个看上去一眼见底,积满了落叶和污泥的水洼,但里面却可能隐藏有陷阱。 孙秀并没有说实话,说白了,这种话,他可以通过赵王司马伦,直接去和太子司马遹联系,没有必要不远千里,从长安跑到夏阳来,找一个被贬的太子党小卒联系。 刘羡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他或许是楚王党的核心。但在太子党的地位,可能最高的时候能在前五左右,可现在被贬,连前二十都进不去,根本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刘羡大概猜出孙秀的思路了。大概就是先扮演小丑讨好自己,然后在言语中挖了个坑,等自己往下跳,最后他再落井下石。 是个不错的算计,但自己可没有耐性和他玩这个花样。 所以面对孙秀的装傻,他直接问道: “孙长史说的是心里话吗?” “当然是心里话,千真万确。” “那既然孙长史说出了自己的真心,我也就说几句真心话吧。” “啊!那太好了,我洗耳恭听。” 刘羡抬起头,注视着孙秀,抬高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长史如果真有报国之心,还是早些自尽吧!” “啊?!” “你有什么打算我管不着,但是你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真真该死!” “我若看不见就罢了,你还跑到我面前来当跳梁小丑,我若不杀你,岂不是枉携宝剑!” 说罢,他抽剑而立,做出一副要诛杀国贼的愤怒表情,另一只手瞬间抓住孙秀的领子,把他直接提了起来。 这个贪墨了无数民脂民膏的奸臣,体重倒确实挺轻,刘羡手轻轻一举,他就两脚腾空,不知所措了。 孙秀就这么睁大了眼睛瞪着刘羡,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不相信刘羡会这么简单就要杀了自己。之前在文会上,这么多人,不就他的态度最恭谨吗?他此前不也是说,可以和自己谈条件吗?怎么脸色变得如此之快? 这人杀了自己后,难道还能活命吗?他就算不上套,不也应该和自己再拉扯几个来回吗? 恐吓!这绝对是恐吓! 可看着明晃晃的剑锋逼近,孙秀又突然想到: 眼下他进了刘羡的私宅,周围并没有他人。而他是孤身来的,并没有带侍卫。 如此,既没有人能救自己,也没有人能作证,是刘羡杀了自己。刘羡要是推出个替罪羊来,然后咬死了不认,那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此处,孙秀表情僵硬住了,他的耳朵和嘴唇都有些苍白,而身体则微微颤抖着。 当昭武剑的剑锋靠在孙秀脖颈的肌肤上,他一个激灵,立马举着双手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什么玩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子的眼睛,我那些说改投太子的话,当然是假的,我只是想找公子讨要那杆铜尺和秤罢了。” “只有这些?” “当然也想过一些陷害公子的事。我打算借公子之手,联系太子,然后趁机伪造书信和笔记,坐实公子和太子谋反,这样就能够让鲁公满意了。” “好计谋啊!”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我是鲁公的人啊!鲁公恨公子入骨,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吗?公子即使杀了我,鲁公还是会派人来继续对付公子,而且变本加厉!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呢?公子忍耐了这么久,何必令过去的努力付诸东流呢?” 刘羡当然没有准备真杀了孙秀,见孙秀暴露了真面目,刘羡便将他放下,收剑说: “我去年不是对你说过,只要你不招惹我,我也不会招惹你,是你自己想来找死。” 孙秀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苦笑道:“您未免也太看轻鲁公了,我如果不想办法来整您,我这个位置怎么坐得稳呢?”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说实话,刘羡实在看不起孙秀的丑态。当年他在中书省的时候,也用类似的手法威胁过贾谧,贾谧威胁他,他就直接卸下了贾谧的胳膊,可贾谧还真是个硬骨头,一句话都没有求饶。 而这个孙秀,虽然有些才能,但个性上还不如贾谧。不仅长得丑陋,而且还缺少一股狠劲。 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能够主管关中的军政大权,刘羡甚至连嘲笑贾谧的兴致都没有了。 但孙秀见刘羡似乎放过了自己,眼睛滴溜溜一转,心思又活动起来了,他靠过来说: “那不如这样吧,不管怎么说,公子总还是想回洛阳吧?” 也不等刘羡回答,他就像一个狗腿子一样说道:“我给公子讲句实话,如果公子继续待在夏阳,就算年年考绩第一,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升迁。” “我知道您有养望的打算,可我觉得,以鲁公这样的人,哪怕您名望堪比管龙尾,他也不会让您离开夏阳的。” 孙秀口中的管龙尾,是数十年前的著名隐士管宁。汉末时周游北方,终生不仕,过着极为清苦的隐居生活。后人见他如此不慕名利,便一致推崇为“节操胜霜雪”,堪称是三国第一名士,评价还要在诸葛亮之上。 刘羡这下没有反驳,贾谧确实是这样的人。所以在治理好夏阳后,他确实也有些茫然,虽然想了一大堆办法,但确实没有一个能够确保自己起复的路子。权力之间的层级就是这样无情,或许不能随意杀人,但却能让人茫然无措。 刘羡只能按照李密说的,尽自己的责任,然后等待时机。 但现在,孙秀却出了一个主意,他说:“我听说,目前在北地、冯翊北部的朔方,有数个匈奴部落,好像,叫什么铁弗人。里面有一个部落,领袖叫郝度元,这些年只要一到秋冬,就会屡屡南侵。” “这样吧,只要公子能够想一个办法,说降这个郝度元,便是立下了一件奇功,我可以直接在朝堂之上报捷。那这样,公子的功劳也就不能不赏了。” “公子觉得如何?”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孙秀甚至毫不掩饰。 刘羡听说过郝度元的名字,这几年郝度元数次自安定、北地南下,可谓是征西军司的心腹之患。即使在夏阳的两个胡人部族中,都非常有名。如果真这么好说降,肯定轮不到刘羡来做。一旦答应下来,这一行就是九死一生。 但若真成了呢?正如孙秀所言,这桩功劳是一定会上报到朝堂上的,即使贾谧如何憎恨自己,也不能抹杀。 就算不能返回洛阳,至少也要给自己升个太守之类的官职吧。 刘羡思考片刻后,一抬头,又看见了孙秀的谄媚笑脸,他不禁再次调整了对这个人的评价。 这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竟然设计了这么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陷阱。 想通这些,刘羡再无犹豫,他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就等待你的文书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二章 铁弗人(4k) 夏五月,孙秀的公文正式下达到夏阳县,命刘羡北上朔方,招抚屡屡扰边的铁弗匈奴。 按照官场上的惯例,这种招抚的事情,应该是由征西军司派人,出动五品以上的官员去和部落首领洽谈的。 身为县长的刘羡不仅没有资格去洽谈,甚至不能离县。因为律法上有明言,除去交接等特别情况外,所有的地方主官都不能贸然离开辖区,否则一律以渎职论处。 显然,这就是一个针对刘羡特别颁布的公文,刘羡完全可以以要求不合律拒绝,同时也可以接下。 拒绝可以当无事发生,而接下后就必须完成,不然就将以渎职论罪。 刘羡当然是选择了接下这个差事,虽然明知道这是孙秀不怀好意的陷阱,但他必须接下。 因为这是他这两年来,看到的第一个能切实立功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下一次也不知道在哪里。 身为安乐公世子,小阮公老早就和他说过,他这一生充满了挫折和危险,他不仅要能耐着性子等待,更要能够迎难而上。 所以在接下任命后,做了差不多十天准备,刘羡把政务交给郤安和李盛后,终于第一次离开了夏阳。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行,刘羡知道,上次自己这么折了孙秀的面子,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所以在离开前,他要慎之又慎。 “阿田,你去县卒中挑一百个人,并且到处采购物资,说我要带一百名护卫北上朔方,去找郝度元谈判。” 面对刘羡的要求,张固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就执行的,但此时他还是有点担心,问道:“辟疾,我听说那个郝度元有上万人,你只带一百人,够吗?” “当然不够,带多少人都不够。”刘羡拍着佩剑说道,“但我这不是用来打仗的,我是来防孙秀的。” “孙秀?” “他这样老鼠似的小人,任何害人的机会都不会放过的,我不用猜就知道,他肯定会在半路设计埋伏我。” “当真?”张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一想到孙秀那贼眉鼠眼的面孔,也就释然了,孙秀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他又问道,“那又到市集里买什么呢?该有的物资县府里不是都有吗?” “我们这是去和胡人谈判,总要备些礼物。你去买三十缸豆豉、五百匹丝绸,还有些蜜饯,十五辆结实的板车,最重要的,是府库里的黄金,全调出来。” “原来如此。” “你弄快些,先买物资,后调人。” 但出乎张固意料的是,等他把护卫都准备好后,刘羡已经先带着物资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说:“带人出城,到乡间走一圈,然后回来。” …… “县君,为什么要留那样的话呢?” 说这话的吕渠阳正一副商人打扮,身穿白衣,头戴斗笠,对着刘羡问道。 刘羡此时也是商人打扮,他身骑普通的灰鬃马,一面探看北面的风景,一面回答道:“带一百名县卒出来,还是太招摇了,我们是来找人谈判的,不是表达敌意的。” “我让张县尉调人,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吸引孙秀的注意力罢了。” 刘羡现在的队伍,大概只有二十六个人。谁也想不到,刘羡居然一个县卒也不调,而是选择了和论功亭的胡人合作。然后他们扮做胡商,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商道。 夏阳到朔方的商道其实只有一条,就是走梁山的山道折向东南,一直到黄崖山处(今黄龙县),那里是冯翊郡最大的胡人聚居地。到黄崖山再往东北跨过六道山坳,就能抵达洛水,再沿着洛水一路向北,就是进入朔方最主要的道路。 当年杜干这伙马贼,就是沿着这条道路抵达夏阳,最后到梁山中落草为寇的。 与刘羡同行的,除去吕渠阳外,还有斛摩根与贺干临,他们服从刘羡的要求,各自从部族中挑了十二名壮丁相随。但听闻刘羡的话语,不由有些怀疑,他们望着山林两侧的道路,只能看见阳光的斑斓与林木的枝叶,难免有些将信将疑。 斛摩根说道:“县君,真的会有伏兵吗?不会是小题大做吧?” 这也难怪,胡人们很难想象,会有人无孔不入到这个地步。在他们看来,有什么仇怨当面了结就是了。 刘羡闻言仅是一笑,对着斛摩根说:“你若不信,可以大叫一声看看。” 斛摩根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他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声,就像一道雷霆猛地炸响,让同行的人不禁捂住双耳。 吼声过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山道两侧依旧是斑斓的阳光和静静的林木。 斛摩根面带得意地说:“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县君还是太小心了。” 而刘羡则毫不在意地回道:“当然有不对的地方,你不觉得奇怪吗?好像没有鸟叫吧。” 这么一说,胡人们才猛然发现,确实啊,在这样的季节里,怎么会没有鸟叫呢?按理来说,刚才那一声大吼,应该惊起一群飞鸟才对。 只有埋伏有人的地方,飞鸟们才不愿意靠近。 想明白这点后,山林中的安静一下就显得有些可怕了。 贺干临见状,不禁紧张万分,问道:“县君,我们该怎么办?” “哈哈……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他们的目标是领兵的我,而不是扮做商人的我。你们只要镇静,把我围起来,不要他们发现,就一定会安全无事。” 果然,走了一会儿,众人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沙沙声,似乎大型有动物在草地上行走,但过了一会儿后,这声音又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走出十里地外,众人又听到鸟叫声和狐鸣声,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也愈发钦佩刘羡的敏锐与镇静。 但刘羡知道,这不过是最容易渡过的一关,他最没把握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该怎么找到郝度元? 在汉末数十年的羌乱中,帝国在朔方的势力是不断收缩的。在汉灵帝早期时,整个河套都属于汉朝统辖,但随着各地兵乱的爆发,汉朝在北疆的控制逐渐捉襟见肘,最终在南匈奴作乱后,彻底丢失了对并州及朔方的控制权。 经过袁绍和曹操的不懈努力,其实也只收复了黄河以东、马邑以南的狭小区域,整个河套平原以及陕北高原,就彻底地丢给了鲜卑与羌胡。从两汉的农耕之地,重新变回了汉代前的游牧之地。 其中河套平原被拓跋鲜卑所占领,如今已经彻底鲜卑化了。原南匈奴被魏武帝曹操强制迁移到太原、上党、平阳等地,被严加看管。而朔方地区则在这两者之间,为匈奴与鲜卑共同影响,因此被称为铁弗部,其名为父匈奴而母鲜卑之意。这并非是指某一个匈奴部落,而是代指整个朔方地区。 如今郝度元所部,是这些年在朔方新近崛起的一个势力,他在春夏时频频侵扰关中,往来如风,征西军司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是因为郝度元逐水草而居,在朔方并无城池可言,征西军司根本无处可以进攻。而要防御,又抓不住铁弗人的快马,这不是说征西军司不养马。主要是主动权在铁弗人身上,等你发现了再调兵前来,对面早就逃之夭夭了。 其实刘羡当初初入夏阳时,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四伙马贼如果是都放弃据点,跟他玩你追我赶的游戏,那怕是永远也没个完了。刘羡当初就是打了个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才得以挽回夏阳的局面。 但现在,这套法子不行了。就连征西军司也不知道郝度元在什么地方,如果知道,他们就会像王雄刺杀柯必能那样解决掉这个人。而这一招用多了,边地的胡人首领们也学会提防了。 所以刘羡接到这个使命,不仅要和这位郝度元面谈,还首先要自己想办法去找到他。 刘羡其实没有任何线索,他现在只有一个隐隐的念头。如果不成功,那他就是给自己挖了个天坑,只能北上到朔方的茫茫沟壑与草原中,去博取一个渺不可见的可能了。 六天后,刘羡一行人终于平安无事地越过了山路,进入到了黄崖山,见证到了这个边地最大的胡人聚落。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坞堡,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接近于不设防的市集。正因为不设防,所以这座市集最为纯粹。除了商人就是商人,一来就交易,交易完就走,没有任何人保证交易的公平,但换言之,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主导这座市集。 刘羡来时,发现这里的市集比夏阳的市集还要大,不只有马匹、牛羊等胡人最常见的商品,还有相当多的铁器,什么环首刀、汉剑,乃至于西域的锁子甲,都能见到。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金银珠宝,甚至舞女奴隶。 看到这些,刘羡就大概明白,夏阳马贼们的兵器是从哪个地方弄来的了。 而随行的胡人们大开眼界,他们自从迁到夏阳后,除了到长安交税外,还从未见过有这么繁华的地方,在得到刘羡的允许后,租了房屋,立刻就到集市上闲逛去了。 刘羡则留下吕渠阳、斛摩根、贺干临三人,说有要事商量。 “你们要去和这集市里的所有人说,我要卖一件东西。” “卖一件东西?” 这一句话,再次令胡人们感到困惑,他们此来,不是来找人的吗?什么时候变成了卖东西? 但考虑到刘羡此前的所有所作所为,都令人感到难以理解,却又别有深意,所以没有人询问为什么,他们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县君打算卖什么?” 刘羡回答说:“我要卖一把金刀。” “金刀……” 众人面面相觑,这些天来他们同吃同住,并不记得刘羡有一把金刀。但见刘羡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他们也不好反对,吕渠阳就跟着问: “那县君想要卖什么价格呢?” 刘羡回答说:“不卖!” “啊?” “我的意思是,不卖钱,要用东西来换。” “那您要什么东西呢?” 吕渠阳等人都感到无比好奇,他们确实想象不到接下来的这个答案。 刘羡回答说:“我要一头白鹿。” “白鹿?”吕渠阳有些明白过来了,这其实就是一种暗语,刘羡所谓的金刀当然不是金刀,白鹿也不是白鹿,实际上就是一种哗众取宠的噱头,以此来引起集市上的注意,然后从中找出郝度元的线索来。 但这有一个问题,吕渠阳注意到后,直接就问了出来:“县君,我们这样没有根基,凭空过来的人,恐怕没有人会当回事吧?难不成直接报出名号吗?” 刘羡这个名字,或许在夏阳和洛阳还有一定的号召力,但是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市集,能有什么用呢? 吕渠阳能够意识到这个问题,刘羡很高兴,他说拍拍吕渠阳的肩膀,笑道: “渠阳说得不错,确实需要一个名号,不过我早有准备。” “你们就直接说,我们是匈奴左部帅刘渊的亲戚。” “刘聪、刘曜和我以兄弟相称。” “这里有个我入仕时刘聪送我的玉抉,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可谓是童叟无欺。” “你们就拿着这个东西,一个个去谈吧。” “如果有人愿意来谈,你们就带他来见我。” 吩咐完后,吕渠阳、斛摩根、贺干临三人就顺着集市一家家找过去了。 刘羡看着他们远去,而后就坐在房间中静心等待,他打算在这里等待七天。如果七天之内,还没有人来找他,那他就只能放弃幻想,北上到高原上沿路自寻了。 但在这么一个位于帝国边境胡汉混杂的地方,刘羡不相信,一个在关中肆意纵横的豪杰,会不安排自己的眼线。按道理来说,应该还是相当重要的人才对。 事实证明他猜的没错,在他们抵达黄崖山的第三日,一个胡人找上了门,只是出乎刘羡意料的是,来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青年人。 他在被吕渠阳领进门后,先是上下打量了刘羡一番,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你不像是左贤王的亲戚。” 而后他自我介绍道:“在下齐万年,幸会!”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三章 齐万年(4k) 刘羡一生中看过很多人的笑容,但没有人能像齐万年一样给他深刻的印象。 微笑其实分为三种:一种是礼貌的微笑,表达对对方的尊重;一种是掩盖情绪的微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第三种才是因为由衷的高兴而微笑,但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 但不管怎么说,微笑就像是枝头的昙花一样,总是要凋谢零落的。因为人生的喜怒悲欢如同波涛般无常,这会让人从敏感逐渐走向麻木,最后都会成为平静的大海,将所有的情绪埋藏在深深的暗流中。 可眼前的这个胡人不一样,他从进门见到刘羡开始,就一直在微笑,他的笑容并非那种虚伪的假面,而是自然的真情流露,仿佛是山崖间的流水涓涓不绝。你看到他就知道,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每时每刻都在为活着而快乐。 刘羡想,这是一个非常自信且自豪的人。 齐万年见面就说:“就是你要用金刀换白鹿?” 刘羡点头说:“就是我。” 齐万年说:“可我没看见金刀。” “我也没看见白鹿。” “卖主不先展示货物,买主自然也不急着下手,这是很简单就能理解的道理。” 刘羡摊开双手,耸耸肩说:“我卖的不是一般的金刀,寻常人等不能持有,所以在弄明白来人的身份前,我只能谨慎。” “谨慎?你说得对,我也要谨慎。”听到刘羡的回答后,齐万年不置可否,他环视着刘羡,又问道,“你说你是左贤王的亲戚,却不知左贤王有几个儿子,几个妻妾?” 齐万年口中的左贤王就是刘渊,刘渊目前就任的是匈奴左部帅。但是按照南匈奴传统,在单于之下,左贤王最尊。同理,由左贤王部改编为的匈奴左部,在五部匈奴中地位最高,胡人们也依旧称呼刘渊为左贤王。 刘羡早就打好了腹稿,认识了刘聪刘曜,他对刘渊的家庭可谓是了如指掌,当即回复道:“左贤王元有七子,长子刘和、次子刘恭、三子刘正、四子刘聪、五子刘裕、六子刘隆、七子刘乂。其中刘正早夭,而左贤王又收养有一子刘曜,视如己出。” “至于妻妾,左贤王原配乃呼延氏,续弦单氏。剩下的妾室里,只有张氏颇受宠爱。” 刘羡说得分毫不差,即使是一般的胡人,也不能像他这样了解刘渊一家的关系。 可这并没有打消齐万年的怀疑,理由很简单:“你说得不错,可无论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你就像一个纯粹的汉人。” “我就是一个纯粹的汉人。”刘羡直视着齐万年,回答说,“可你知道,左贤王也自认是汉人。你也看到了,我的队伍里,只有我这一个汉人。” “哈哈哈哈……”齐万年闻言大笑,兴致勃勃地评价道,“看来你不是个简单的汉人。” “我只是一个在寻找白鹿的汉人。” “你既然卖的不是普通的金刀,那来找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白鹿。” “那自然,我找的是一头名叫郝度元的白鹿,这头鹿来去无踪,我身负重任,却没有任何头绪。” “那是因为这头鹿要躲避猎人,若是露出任何的踪迹,让猎人找到他的巢穴,那他就不是白鹿,而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么说,你知道一点消息咯?” “不好说。”齐万年歪起嘴角,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望着刘羡道,“你应该知道,要知道一件别人很难知道的消息,总要付出别人付不出的代价。” 刘羡反问道:“那我怎么知道,你手中有我知道的消息?” 齐万年沉吟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印,递到刘羡手中。刘羡接过后,审视片刻,发现上面写的是“匈奴左於陆王”六字。 “这是……” “这是郝首领祖上传下来的银印。”齐万年笑道,“他本是位于上党的南部匈奴大人,也是如今匈奴南部帅郝散之弟,二十年前,他们兄弟两人分家。郝首领便离开上党,到朔方来闯荡。他把这个交给我,作为信物,你若是不认得,那我也没有办法。” “我确实不认得。”刘羡并不掩饰自己的无知,同时又表示说,“但我相信你没说假话。”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来面见郝首领呢?” 刘羡闻言,立刻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箱子,露出里面的金饼道:“这里面,有三百金,不知道能否买得一个机会呢?” 齐万年看了一眼,缓缓摇首说:“金银这种东西,在关中或许有用处,但出了黄崖集,到北面的朔方,只不过是累赘罢了。” 刘羡点点头,心里提高了一些对郝度元的评价,又说道:“我这一行,还带了五百匹绸缎,可否一用?” 齐万年笑了笑,还是摇摇头,说道:“朔方的风沙大,天冷,绸缎还不如羊皮御寒,只有夏日里的几日能穿一穿,这不够。” 刘羡闻言,脸色更加慎重,徐徐说道:“那我就只有剩下的三十缸豆豉了,不知道阁下满不满意?” “豆豉?什么是豆豉?” “用大豆和盐发酵的调料,味咸且鲜。阁下可以尝一尝。” 说罢,刘羡便到屋外的车队中取了一碟豆豉,又买了两张胡饼,递给齐万年。 齐万年将信将疑地看了眼黑糊糊的豆豉,用胡饼沾了沾,而后咬下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脸上的笑容则随咀嚼逐渐张扬。 他欣喜问道:“您说带了有三十缸?一缸可以用多久?” “平日兑水省着用的话,一缸足够一百人半年之用。” “啊呀呀,这真是一份大礼啊!您能送这种东西,我看得见您的诚意了。” 也不怪齐万年如此欣喜若狂,因为在草原上,最难获得的就数两样东西,那就是盐与铁。 这不是说游牧民不能获得盐与铁,主要是草原上来回混战,各族自行其是,导致盐铁根本不在草原上流通。其中朔方的困境最为严重,他们铁器还可以靠找拓跋鲜卑交易,但是盐,必须要靠在关中的走私。 如今刘羡带来的三十缸豆豉,本质上,就是三十缸盐,这确实是朔方最急需的物资。 所以齐万年开价说:“只要你们每年都能给我们提供这些豆豉,就一定是首领的贵客!” “这真是,受宠若惊了……” 交易就这样顺利地达成了,齐万年在黄崖集歇息了一夜后,次日就带着两个骑兵过来,领着刘羡一行人踏上了北行之路。 这一行走了近十日,他们沿着洛水河谷一路北上,走了大概有三百余里,翻越了有四十来座山坳,可谓是非常辛苦。 但同时,这一路并不枯燥,这一切都是得益于齐万年。 他不只是一个爱笑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他只要还有点力气,就喜欢和刘羡闲聊,几乎每到一地,他就会向刘羡介绍当地的风光和民俗,堪称博学多才,几乎不像是一个胡人。 不过最令刘羡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齐万年的博学,而是他的乐观。 在他的引导下,众人来到一处峡谷,本来在峡谷前有一处铁弗人造的木屋,可供路上行人歇脚。结果在刘羡等人赶到的时候,峡谷前的山坡发生了滑坡,把木屋给掀翻了,导致大家只能露宿野外。 但齐万年却乐观道:“还好还好,若是等我们歇脚的时候再出这事,恐怕就连命都没了,真是好运啊!” 然后他又对刘羡等人说:“今夜就在峡谷中度日吧,夜半时风穿过这里,据说会发出琴弦一样的声音,你们有福了!” 结果当夜没什么风,倒是山林间好久没见过人的蚊子都聚了过来,咬的大家辗转反侧。 齐万年就又劝慰说:“哎呀,还好没下雨,哪怕没有风,能够看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是一件美事。” 他大概是霉运犯了,话说完没一刻钟,天上就降下了一滴雨水。 然后滴滴答答的,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跟着下下来了。 他正要继续开头,一旁的吕渠阳就跟着抢话说:“下雨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蚊子都跟着跑了。” 在场的众人听了,都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也包括齐万年。他跟着到山崖下避雨,然后抖着淋湿了的衣裳,说道:“不止这点好处,至少今年马匹的水草,是不用发愁了。” 他的乐观是这样的突出,以至于任何困境都不能让他困扰似的,刘羡笑着靠过来,问他道:“齐兄什么时候都能这样快活吗?” 齐万年回答说:“是啊,我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既然人能笑着过日子,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呢?” 刘羡闻言,淡淡道:“可人这一生总是会遇到种种不顺心的事情,因为挫折而悲伤,这本是人之常情。” “对啊,这是人之常情,可天地间既然生出一个我来,难道是让我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吗?” 齐万年一面伸手去接触空中的雨滴,一面对刘羡笑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 “人活在世上,只要不是瞎子,其实看到的东西都是相同的。但人和人之间的命运之所以会不一样,就在于想到的东西不一样。” 刘羡问道:“怎么不一样?” 齐万年道:“一片落叶,有的人会想到万物凋零,秋风萧瑟;有的人会想到硕果累累,丰收饱食。” “一朵梅花,有的人会想到君子高洁,凌寒不屈;有的人会想到风刀霜剑,世事艰难。” “其实事物还是那么个事物,只是因为人的想法不一样,所以做出的选择也不一样。” “平凡的人只会想到自己的际遇,继而顾影自怜,为自己现在的窘状寻找借口,然后逃避着什么都不做。” “而成功的人则会把自己的情感与事实分开,只从现实出发,去做一些最冷静的判断。” “我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所以我不仅要做到冷静,而且就要想到一些常人不能想到的东西。看到黑夜,就要想到黎明,看到大雪,就要想到丰年。只有这样,我才能做成前所未有的伟业。” 听到这,刘羡不禁对齐万年刮目相看,在他遇到的士人与朋友中,这个氐人的精神世界,无疑是是出类拔萃的,即使是和他最优秀的几个好友相比,也毫不逊色。恐怕只有阿符勒,才能更甚他一筹。 只是这似乎不该是一个手下该说的话,而是首领该说的。刘羡笑问道:“这么说来,你在铁弗人地位不低咯?” 齐万年点头道:“确实不少,有个四五百人,在首领手下,能排进前十吧。” 在场的众人又笑了,这个青年人手下有四五百人,斛摩根和贺干临手下也有四五百人,合着也就是个小帅罢了。 刘羡笑道:“你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郝首领,说你心怀不轨吗?” 但齐万年却似像是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笑话,然后哈哈大笑,良久后,他徐徐说道:“你看着吧,征西军司想要招抚的这头白鹿,才能还不如我的十分之一,你想和他讨好关系,还不如和我讨好关系。” 听到这句话,刘羡顿时心中凛然,他全程并没有和这个氐人说过自己的来意。可却被齐万年一语道破,是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吗? 刘羡沉思了半日,却想不出缘由,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齐万年却像是恍若无事一般,第二日继续领人上路,继续与刘羡说笑。又这样继续走了三日,一行人往西北又走了二十五里,终于在一道绿油油的山梁上,看到了远方铁弗人的部落。 此时正值夏末,北方已经起了些许凉风,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 齐万年又对刘羡露出微笑,说道:“你看,来到这样的地方,看看自己的心胸,再眺望远处的牛羊,牧草,望着天,看着人,我相信每个人都充满了勇气。” “你是安乐公世子吧。让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样的话,让这头白鹿愿意走出丛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180702165239333、一身还有一乾坤的打赏。 第三十四章 郝度元(4k) 居住在肤施城西面的郝度元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如今他已经三十七岁了,手底下有上万人,已经不需要冲锋陷阵了。可他仍然每天早上骑马射猎一个时辰,作为令自己保持强壮和清醒的必备功课。 在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霜摧折后,肤施城的城墙已经显得有些破旧,地基上到处都是裂缝,以及从裂缝中顽强生出的杂草,而铁弗人的部落,就夹杂在这座肤施城废墟之中。 来到废墟南面的山头上,可以看到铁弗人数以千计的帐篷,在那里可以看到熬煮酪浆的冉冉白烟,像长蛇般引人注目。 而郝度元的左右随从们如沮渠遮、多兰刹、薛干休、叱干铭等人,大家也都惊叹于首领的射术。 当然,这无论是比起匈奴人、还是鲜卑人的巅峰时期,郝度元的势力都相差甚远。然而在现在,在秃发树机能已经遇刺后的第十四个年头,已经坐拥三千余落的郝度元,已经是朔方中数得着的势力了。 “大人神射!”沮渠遮提着一只中箭的大雁,来到首领的面前,弯腰恭维道: “这只雁大概在五丈来高的高空上,在地上看就只有苍蝇大,但大人却能在四十余丈外一箭而中,真是豪杰啊!” 郝度元此时下了马,对着随从们笑道: “不要这样说,人要有自知之明,在位的谁不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一步。我也只不过是以此来强迫自己,不要懈怠罢了。” 郝度元擦干了身上的汗水,与部下们走到正在熬煮的铜镬边,各自用碗取了奶粥,与众人坐在马扎上,一面饮食一面吩咐道: “秋天又要来了,这里的水草已经不多,你们要做好准备。再过十来天,大雁南飞,等黄崖集那边送来新一批物资,这里就待不得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座的众人都明白,这是在准备下一次迁徙。 多兰刹问道:“大人,这次我们往哪里走?” “去西边,到高平川吧。” 在座的部下们都露出为难的神色,因为高平川位于陇西。那里不仅与肤施相隔甚远,而且中间多有高山,道路险绝难行。特别是在过陇山的时候,如果稍有不慎,从山路上滑倒摔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郝度元显然明白部下们的疑虑,作为首领,他必须坚定部下们的决心。故而他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 “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要有克服困难的决心,这一去并非是杀人打仗,只不过是多走些山路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呢?” “当年我率部离开上党,麾下不过只有百余落,却不远千里跋涉到朔方,满怀雄心壮志。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看朝廷的脸色,才能抬头挺胸做人!” “这次我们去高平川,不只是放牧躲避朝廷的追查,还要趁机拉拢氐人,用牛羊多换些铁器,如此招兵买马。来年我们再和刘训兜相争,未必不能取胜!” 郝度元口中的刘训兜,乃是匈奴北部帅,他大本营在新兴郡的虑虒山下,也在暗中经营朔方诸地,与郝度元颇有冲突,可以说是郝度元眼下最大的敌人。 部下们自然不敢反对,正如郝度元所说,这位首领的地位是实打实的闯出来的,部下们若是想要质疑,必须先衡量自己的实力。 只是说到底,人都是念旧的,如果能有一个安居的地方,没有人会乐意到处游荡。朔方被两汉统治了四百年,其中的胡人大半都汉化了,过着半耕半牧的生活,如今被郝度元聚拢起来,重新恢复游牧,虽然不是不能接受,但执行起来,还是有很多困难。 郝度元对此心知肚明,但正是因为这个战略他才能在朔方来回纵横,屡战屡胜。但最后到底要将这个战略坚持多久,他心里还没有底。 正当他构思下一步战略的时候,一个令兵快步跑来,急急忙忙地说道: “报告!黄崖集的齐大人回来了!” 郝度元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听到齐万年的名字后,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有些奇怪,他问道: “齐万年回来了?我不是让他在黄崖集收集情报和物资吗?他回来干什么?” “大人,齐大人说,他有人想向你引荐。” “引荐?”在场的众人都感到疑惑,因为齐万年做事一向非常谨慎,没有首领的命令,他几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引荐别人这种事,他以前还从来没做过。 郝度元皱眉问道:“他要引荐什么样的人?” “看上去是商人,带了一些商品过来。” “只是商人……商人有什么好见的?” “但是齐大人说,这些人您一定要见,如果运用得当,恐怕能够减少十年苦功。” “哦……他是这么说的?”郝度元微微颔首,他在心中忌惮齐万年,但又不得不在意他说的话,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说,“你先让齐万年过来,我先问问他的话。” 不多时,齐万年就大剌剌地走过来了。他只有一个人,但在座的众人都不会因此而对他产生轻视。正如齐万年所说,他非常年轻,是这五六年崛起的后起之秀,手底下只有四五百人,论实力,根本排不进郝度元所部的前十。但他一手策划设立了黄崖集,并且负责朔方各部的物资调动,进而令所有的首领都不得不反过来对他有所依赖。 而更令人感到重视的,是齐万年的气度,不管站在哪里,他都能坦然处之,好像在自己家中一样。这份气度让郝度元都觉得有些忌惮,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控制他,但同时也有些离不开他。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郝度元不愿意承认的,他可能有些畏惧这个年轻人。 郝度元先寒暄说:“齐兄弟,最近可好?” “还好还好。”齐万年却是开门见山,说道,“大人,我这一趟是带着人过来的,你一定要见一见。” “哈哈,是什么人,能够让你这样郑重其事地引荐?” “当然是征西军司的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现场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不乏有人怒斥道:“你疯了!”“快杀了那个人!”之类的言语。但齐万年却安之若素,就静静地等待着众人的骚动停下,而后才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见一见又有何妨呢?” 郝度元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观望着齐万年的神态,说道:“你应该知道,征西军司的人向来最不可信。” “当年征西军司出尔反尔,逼得多少人食不果腹。后来秃发大人造反,一度接近成功,却又被征西军司阴谋害死。我在上党时,也深受其害,所以才来到朔方创业。并立下规矩,绝不和征西军司和谈。” “你不仅私下里见了征西军司的人,还主动把他带过来,到底是什么理由?” “如果不能说服我,我就会杀了你。” 听郝度元这么说,齐万年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气息,他笑着点点头,说道:“大人,首先,这个人对我们有用。” “有用?” “他能为我们提供大量的盐,这是我们现在很缺的东西。” “这是个理由,但不够。”郝度元点点头,说:“与生命相比,些许盐并不重要。” 齐万年脸色不变,继续说道:“其次,这个人只带了二十几个人过来。如果大人您觉得他不值得重视,现在就可以派人去砍了他们,也没人会出卖大人的行踪。” 这个回答让众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因为这证明了齐万年的忠心并没有问题。 而郝度元则陷入了沉默,他现在不明白齐万年真实的用意,只能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齐万年又道:“第三,是我这半年在关中收集消息,发现关中的形势已经大变了,征西军司也不如往昔。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让大人来摸一摸征西军司的底。” “摸底?” “对,在去年年初赵王上任后,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征西军司在关中滥收赋税,乱设关卡,郡县之间,多有民怨,道路之中,形单影只。这和前些年秦王与梁王坐镇关中的情形截然不同。” 说到这里,齐万年抛出一个问题道:“大人还记不记得去年您南下扶风一事?” “记得,去年南下,所获甚少,不及往年的一半。” “可在下打探消息,去年从大人南下扶风到返回朔方,从头到尾,征西军司根本没有派出任何兵马。” “竟有此事?!” “是的,这说明新上任的赵王不仅无能,更缺乏基本的责任感。在他的治下,征西军司还有原本几成实力,值得深思。” 齐万年在这里着重说道:“所以,按照我的判断,这次征西军司派人来招抚,应该是诚心的,至少可以换来五年和平。”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顿时议论纷纷,部落大人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消息的可信度。毕竟,无论对谁来说,长时间的和平总是充满诱惑的。 郝度元拍拍手,众人这才重新安静下来,将目光注视回这位领袖,看他做如何决断。 显然,郝度元仍然不想和征西军司打交道,他说:“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征西军司是否真的变了,你也没有亲眼见过,一旦错了,就是我们的灭顶之灾。” “不妨先把这个人杀了,我们看看征西军司的反应,如果他们真有诚意,再派使者,我们再谈不迟。” 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郝度元其实就是想杀鸡儆猴,重新在部下面前立威。毕竟齐万年方才的话语,大大动摇了自己的威信。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对于真正的上位者来说,承认错误比否认错误更让人值得钦佩。 果然,齐万年趁势说道:“这个人,大人还是见一见吧,他确实是一个值得见的人。” “哦?为什么这么说?” “近年来,我一直在搜集关中汉人豪杰的情报,并高价求购他们的画像。” 齐万年非常得意的说道:“这个人起初是匿名过来的,自称是左贤王的亲戚,但可惜,我早就买过了他的画像,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 即使是边远地区的人,也会好奇世上有哪些英雄人物,听齐万年说来人大有来头,众人都忍不住屏气凝神,等待着他介绍。 齐万年笑说:“他是安乐公世子,也就是刘备的曾孙,曾经楚王党的领袖,因为党争得罪了皇后,如今被贬至夏阳做县长。” “大人您知道,夏阳是个著名的穷县,往年我们南下劫掠,都不从夏阳那里过。” “但他到任不过两年,夏阳已经是焕然一新,小有积蓄了。而他也在关中士子中颇有声望,百姓们都说他是贾逵、陈寔一样的人物,举世难见的王佐之才。” “不过依我看,他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就像他曾祖刘备一样,大人您一定要见一见。” 话说到这,郝度元已经没有不见的选择了。 在这个年头,相信没有人会拒绝一个能见刘备子孙的机会,尤其是在汉室情节尤其浓重的匈奴人中。 郝度元摇着头失笑道:“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也好,这年头我见多了太多的青年,大多都只是在败坏祖先的名声。你却说来了个与祖先相仿的人,这就让我不得不见了。不过你刚刚说了这么多,怎么却没有介绍他的名字?” “名字这种东西,当然还是要让本人来介绍比较好,我相信他会给大人一个惊喜。” “惊喜……哈哈哈,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惊喜了,但愿你的说法是对的。” 这么说之后,郝度元对一旁的侍卫点点头,说道:“把这个刘备的子孙带上来,让我看看,他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刘羡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被带到铁弗人之间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21129121480374、Mobu9999的打赏。 第三十五章 呼韩邪之业(4k) “你叫什么名字?” 刘羡刚一入场,就看到一个满脸风霜又高大魁梧的男子,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眼中古井无波。 这个男子坐在中间,腰间握着一把银鞘刀,周围的人随侍左右,都不发一言。很显然,他就是如今征西军司最头疼的郝度元。 刘羡回答说:“在下夏阳长刘羡,奉征西军司之命,特来拜见郝首领。” 按照之前的计划,刘羡原本打算先以商人的名义拜见郝度元。但在发现自己的身份被齐万年识破后,刘羡已经放弃了这个打算。 谈判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发现有一方进行欺骗。如今他如果再按原来的计划进行说服,就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所以他现在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开门见山地报上自己的名号。 这时候,刘羡的压力其实很大。他不知道对方了解自己多少,自己却对对方知之甚少,这在谈判中是极为不利的。但是即使如此,他也必须强行顶住,才能多一些成功的可能。 郝度元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在说过那句话后,他刻意没有再次发言,而是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刘羡。 作为上位者,他的身上自然有一股严峻的气魄,加上身边这些高大勇猛的部下,更加让人不敢逼视。 但对于见过大场面的刘羡来说,这种气魄还不够。 他一想到卫瓘这样的人,都会这样毫无体面地死去,就很难因为区区气魄而产生动摇,所以他目不斜视,就这样无声地回应着郝度元的直视。 过了五个呼吸,七个呼吸,十个呼吸……郝度元终于意识到这种压迫是无效的,所以笑着摇摇头,终于再次开口道: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是征西军司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应该知道,我最恨征西军司的人。” 但是刘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听说郝首领是英雄。” “哈哈!你是想说点好话,就让我放下仇恨吗?” “不是,没有人能让别人放下仇恨,我从来不做这样的梦。” “那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相信,英雄都明白一个道理,仇恨只会阻碍人做正确的判断。” 听到这,郝度元不禁哈哈大笑,在场的人都有些僵硬了,因为大家都听得出来,这笑声里带有一些气愤。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教我做人?这可有些滑稽了。” 而刘羡却毫不气馁,依旧平心静气地说道:“如果郝首领认为这样下去,能够成就大业,那恐怕在历史上沦为笑柄的,并不会是我。” “哈哈哈,你这话说得,如果我将成为笑柄,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呢?征西军司派你过来,不会是让你来送死的吧?” “确实是让在下来送死的。” 刘羡这一句话说出口,所有人都哑然了。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只听他继续道:“我得罪了主管征西军司的赵王长史孙秀,他这次派我来,确实是不怀好意,就是让我来送死的。” 在场的人继续保持着沉默,只有郝度元用怜悯的眼神看过来,缓缓说: “这么说,你是一个赵王的弃子,征西军司也没有和我谈判的诚意。” “是这样。” “那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话,我应该立刻杀了你。” “那请问,郝首领是孙秀的下属么?他想做的事情,郝首领就该做么?” 说出这句话后,大家都笑了。原本场中还有一些敌意,但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刘羡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人。 而没有人会去杀一个毫无威胁的人,特别是有敌人希望他这么做的时候。 郝度元笑道:“你说得不错,我不会杀你,但是我也没有必要见你,难道身为弃子的你,能够为我带来什么利益吗?” “当然可以,因为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让首领迅速强大。” “强大?难道我现在不强大吗?” “难道首领认为,放牧能够强大吗?” 这个反问说得非常尖锐,以致于沮渠遮等人忍不住去看郝度元的脸色,因为这正是大部分胡人都暗中腹诽的策略。但不可否认,正是这个策略使得郝度元发展壮大。 所以郝度元仍然带着笑意,反问道:“不然呢?当年我祖先纵横大漠,一度在白登山逼降汉祖,莫非不是放牧的功劳吗?” 刘羡则说:“那郝首领是在大漠吗?” “漠北草原广有万里,又天寒地冻,不适宜耕种,所以匈奴人才追逐水草,四处放牧。可即使如此,当年匈奴人不也修筑有龙城等城池吗?” “眼下郝首领身居朔方,北有拓跋鲜卑,南有征西军司,东有五部匈奴,西有羌氐无数,所占之地不过三百里,靠放牧,能养多少人?” “我来的时候,看您手下已有上万人了,但我估计,您现在来回游动,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添口了吧。” 等刘羡说罢,众人再看郝度元的脸色,发现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显然正中他的痛处。 确实,他手下的势力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已经有数月没有得到扩张了。 刘羡看到这幅景象,也就知道自己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了。他当即乘胜追击,对众人说: “相比于放牧,我可以跟首领说,耕种有三个好处,是足以在您面前夸耀的。” 果然,郝度元只能跟着问道: “噢!那你说说看。”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可以繁衍生息,朔方有很多田地可以耕种,虽然不如关中,但根据《汉书》的记载,在两百年前,朔方被分为西河、上郡、朔方三郡,只要种点粟米、小麦,就可以养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即使现在不比当年,经常有天灾,但怎么也能养活五十万人吧?” “哦!那么第二呢?” “第二是首领可以建造城池,然后招募工匠,在朔方开采铁矿盐池,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再从外界交易来获取物资。” “那么第三呢?” 听到这,郝度元有点急躁,身子微微地向前。 而刘羡堂堂答道:“第三,就是可以收获民心。” “古往今来,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人,无不是定居建业才成功的。不只是当年纵横漠北的冒顿单于,檀石槐再造鲜卑,不就是弹汗山建立王庭吗?当年绿林能够成就大业,不就是在宛城定鼎吗?赤眉之所以丧失民心,不就是在居无定所,没有根基吗?” “对于领袖来说,他处世可以像水一样,没有任何定式,让人不可捉摸。” “但是同时他也要像山一样,处在众人可以看到的地方,庶民们看见他就能获得勇气。” “如果隐藏自己的踪迹,令民众不知人之所在,这样,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迷惑部下,但从长远来看,等民众耐心散尽,霸业也就将随之溜走了。” 在座的众人都屏气凝神地倾听刘羡的阐述。有些地方明白,但有些地方好像听不清楚。除去少数几个人外,大部分人只能从中听出刘羡的胆魄,这个人不是凡人,他们是能够明白的。 郝度元良久没有言语,他在反复地品味着刘羡的话,显然已经为其打动了,但内心却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在这段时间,他确实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惑,经常敲定了一件事后,第二天一觉醒来又觉得不妥,但又找不到一个确信的答案。 刘羡方才的话,几乎完美点出了郝度元遭遇的困境和遇到的问题,似乎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放弃原有的战略,去转投征西军司,让他极不甘心。 所以思来想去后,郝度元仍然问道:“可就算如此,我若是转投征西军司,这些事情就做得成吗?” “照你的说法,主管征西军司的孙秀,连你这样的贤才都要陷害,我们这些人,怕更是水火不容吧。” 刘羡苦笑了一下,他回答说:“郝首领,难道你没有见过小人吗?” “小人?” “世上有一类人,他们只会根据手中的权势去对待别人,毫无道德可言。比他权力小的,他会肆意虐待,比他权力大的,他会谄媚逢迎。他们不愿意去做任何有风险的事情,但同时又喜欢把自己权职内的事情弄得一团糟。” “你是说,现在主管征西军司的,是一条只会撕咬尸体,却不敢和狼群对决的豺?”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听完这句话后,郝度元吐了极长的一口气,他立起身来,左右徘徊了片刻,然后又问道: “你还有别的话和我讲吗?” 刘羡低头说:“最重要的话已经讲完了,剩下的一些,都是些细枝末节。若郝首领答应加入征西军司,愿意朝军司缴纳多少赋税,是否要派人质,要征西军司封个什么官职,还有,是否要指点互市地点之类的事情,都可以谈。” 郝度元笑笑,对刘羡说:“那麻烦使者在外稍等,我商议一番后,再给使者一个定论。” “这……”刘羡稍一犹豫,抬首扫视周遭,只见大部分人都神色郑重,只有齐万年轻松微笑,对刘羡微微眨眨眼,露出一个让刘羡放心的眼神,刘羡便低头说道:“既如此,那就请您好好考虑。” 就这样,刘羡退下山坳,在数十名胡人的看押下,回到了吕渠阳等人身边。 吕渠阳见刘羡回来,立马问道:“县君,是否一切顺利?” 刘羡点点头,说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听说还没有谈拢,吕渠阳等人不免有些失望。但他们也信任刘羡,就又安坐在原地,一面打量肤施的风光,一边议论着沿路的所见所闻。出这一趟远门,对他们来说,还是非常有趣的。 刘羡就坐在一旁微笑着旁听。可相比于外表的镇静,刘羡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他自信自己表现得很好,可他人的事情,到底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是他在司马玮之死中,学会的最大的教训。 其实这一次,刘羡的说辞是颇有些大逆不道的,他明知道郝度元怀有不轨之心,还给他出谋划策。一旦郝度元将来真的坐大了,将来闹出乱子,自己要负多大的责任呢? 但刘羡没法去想这么遥远的事情了。遭遇孙秀后,他又越来越频繁地预示到,灾祸正在暗中聚集,必将在未来爆发。虽然不能预测到具体的时间,可自己必须想办法积累力量。 哪怕这次自己并不能被调回京,也要想办法升个官职,最少去掌握一个郡。目前只在夏阳一个县内当县长,根本施展不开自己的才能。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到朔方劝降郝度元,却发现了另一个豪杰。正如齐万年自夸的那样,他的才能似乎远比郝度元杰出。 他刚才向自己眨眼,是打算帮自己劝说郝度元吗?他这样的人,将来又有什么打算呢? 过了大约两刻钟,有人从山坳上下来了,通知刘羡再次面见首领。 而这一次,谈话就变得非常简单了,郝度元只问了刘羡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我若是按你的说法,能够取得什么样的功业?” 刘羡回答说:“首领可以以晋为援,南收匠士,北扩疆土,一统朔方,取拓跋鲜卑而代之,继而可复呼韩邪之业也。” 呼韩邪是汉宣帝时期的著名匈奴单于。当时匈奴大乱,一分为五。呼韩邪率先向汉朝称臣,结果在得到汉朝的支持后,重新打回草原,一统匈奴。事后更娶得王昭君,与汉朝平安无事数十年。 刘羡以郝度元比呼韩邪,显然正契合这个鲜卑匈奴分裂的大背景。 而郝度元听闻后,也非常高兴,他赐酒说:“若能一统漠南诸部,我意足矣。”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刘羡的劝降了。同时又对刘羡说:“这件事的具体事宜,你就和齐万年谈吧,他将随你同往征西军司,献上降表。” 刘羡立刻把目光投向齐万年,只见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 齐万年悠悠然向刘羡走来,说道:“事不宜迟,这两天我们把事情谈拢,尽量在秋天前,就赶去长安一趟,说来好笑,我还从未去过长安哩!” 说罢,他就与刘羡擦肩而过,又向着山坳下走去了。 在这一瞬间,刘羡似乎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喃喃笑声:“呼韩邪吗……哈哈哈!” 这话令刘羡悚然一惊,猛然转回头看去,只见到齐万年正对着自己微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菠萝蜜钵罗的打赏。 第三十六章 靖室天师(4k) 这儿是一间靖室,靖字,既有从容安静的意思,也有平定的意思。所以顾名思义,靖室,应该是一间非常安静的房间。 五斗米道,或者说天师道,设立靖室的目的也是如此。他们希望教徒在抵达靖室后,能够向三官祈祷,阐述自己在人世中犯下的诸多罪孽,最后得到三官的宽恕,以此来达到内心永恒的平静。 可惜这间靖室却并非如此,虽然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道教用品,如摇钱树、桃木剑、解注瓶、天帝印之类的庄重东西,甚至在靖室的四面还雕刻有太极八卦形势的浮雕。 但却无法掩饰靖室中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继而遐想连篇。似是一阵狂风骤雨,又似是一阵电闪雷鸣,总而言之,这一刻后,房内的声音总算是消停下来了。 孙秀伸了个懒腰,将四肢彻底摊开,仰头躺在冰凉的地床板上。 在一旁服侍的妇人看他休息下来,立刻殷勤地靠近,双手轻柔地按压着他的脖颈与双肩。 而在孙秀的另一侧,一名纤细少女正裹着毛毯,蜷缩在石床边,像只湖水中的落叶一样,起起伏伏地呼吸着,同时也疲倦地昏睡过去了。 孙秀享受着妇人的按摩,而后慢悠悠地对少女做出评价: “嗯,阿江啊,她是叫阿雪吧?很不错,很有悟性,以后就随你一起留在府里吧。” 原来服侍他的是一对母女。 虽然大家都知道孙秀荒淫,但谁也不会想到,他现在竟然已经荒唐到了这个地步,毫无士人的体面。 但这位妇人丝毫不觉得羞耻,反而像司空见惯一样,对孙秀问道:“师宝,我要让阿雪住哪呢?她才刚刚入教,道行还不深,恐怕会惹人非议吧。” 孙秀随口道:“这有什么要紧,我已经亲自点化她,再上禀三官,阿雪啊,必将登堂入室,只要再诚心侍奉于我,我托梦于地官,说不得,还能令她名入仙堂呢!” 听到这句承诺,阿江的脸上涌上一阵狂喜,面色红润地应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宝恩德!一切都听从师宝的安排!” 听着阿江的奉承,孙秀却并不感到满足。自从在掌管征西军司后,他已经尽情地放纵自己,过上了几年前自己梦寐以求,甚至可以说无法想象的生活。可在这样的生活中,他还是会觉得空虚。 “虽然说,这一切都是我奋斗得来的,可奋斗的过程才是最快乐的啊!” 孙秀在纵情声色一个时辰后,已经进入了清静逍遥的开悟境界里,他想: “成功的人生,还是应该一直向上奋斗,不应该因为获得了一点成就就骄傲自满。” “老师曾说,上善若水,水流不止,同样,奋斗也是永无止境的,如果我只满足于在山这边停留,怎么能看到山那边的风景呢?” “就好比我玩弄过的这些女人一样,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滋味,如果只满足于征服一个绝色美女,那怎么能够知道真正的人生乐趣呢?” “我还应该继续努力奋斗,要像刘备一样百折不挠,锲而不舍,把那些所有我没得到的都得到,把那些羞辱我的都杀掉。” “还要建一座大大的广场,让世人轮流来此进行跪拜,为我攒下无边功德。” 这么想着,孙秀感觉自己又燃起了斗志,从空虚感中逐渐摆脱了出来,又可以进行战斗了。 所谓战斗,就是和世间种种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事物抗争,一样样,一件件地战斗过去,直到世间成为自己理想的模样为止。 而孙秀目前觉得最不合理的事物,毫无疑问就是夏阳长刘羡了。 所以他转首对阿江说:“你去把拿些葡萄来,给冰鉴加些冰,记得顺路把刘机唤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而等征西军司门下主事刘机随阿江赶来靖室的时候,孙秀依然是这么一个模样,他只是在下半身加了一件毛毯。而阿雪已经穿好了衣裳,跪坐在石床床头,而后捧着孙秀的脑袋,轻柔地掏着他的耳朵。 这场景可以说非常的不合礼仪,也有些不堪入目了。刘机涨红了脸,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看,只能低着头说: “长史有什么吩咐?” 孙秀倒是泰然自若,他一边享受着一边说道:“刘羡离开夏阳已经多少天了?” “二十八天,已经快一个月了。” “有没有什么消息?” “夏阳内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废话!夏阳能有什么变化?我问的是他有没有在别的地方露出行踪!我让你们到黄崖集、白水湾之类的胡人聚落去查,你们查了没有!” “您既然有吩咐,属下当然派人去问过了,而且是拿着画像问的,可是就是没人见过他。” “都没人见过?” “确实如此!千真万确!”刘机为自己辩护道,“长史,当天我们的人埋伏在山道上,那两天过了六个商队,全是胡人,可就是没看见刘怀冲的兵马。” “事后一打听,他带着人马出来逛了一圈,没走山道,然后就回去了,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 “您说,有没有可能,刘怀冲是佯作劝谏,实际上已经暗中逃遁了呢?” “哈,暗中逃遁?没有这个可能。”孙秀想了想,很快否认说,“他是一个非常顾家的人,他全家老小都在鲁公手里。要是想逃?他早就逃了!就是怕连累家人,所以才任由鲁公摆布。” “而且你以为,他是你们这样的蠢货吗?刘怀冲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让鲁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杀不了的人。如果他觉得这个事成不了,他就不会同意。如果他同意了,他就一定会去做。” 说到这,孙秀难免有些气愤,他拍开阿雪的手,终于从石床上坐起来,对刘机训斥道:“你们这群蠢货,被人家当狗耍,想法都被人看穿了,知道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做的?” “他调兵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实际上要么走的另一条路,要么是另外拉拢了一批胡人!” “啊?” “他猜到你们会在那些地方找人,所以他根本就不现身,只要把自己关在房内,用自己的属下查访,你们就只能摸瞎!” “这……” 孙秀披上道袍后,不禁感慨道:“这个刘羡,眼下肯定已经北上朔方了,只是你说,他到底能不能马到成功呢?” 刘机被一顿臭骂后,已经不怎么敢回话了,但此时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禀告道:“这个郝度元,在朔方为害边疆已有数载,无论是秦王殿下,还是梁王殿下,都想过办法,但也没什么成效。听略阳的氐人说,他极厌恶征西军司,又往来无踪,很难被找到。先不说刘羡能不能找到他,就是找到他,应该也是很难被说降的。” 孙秀认同这样的判断,他点点头,又感觉到有些口渴,就朝身边的阿江张口。阿江反应过来,连忙取来一杯冰镇的蜜水,双手捧盏,像抱着孩子一样递到孙秀口中,而后以极为温柔的速率喂孙秀喝下,最后用手帕擦拭孙秀胡子上的水渍。 孙秀满足地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依靠在阿雪的胸脯上,又对刘机说道:“我也希望是这样,如此一来,就能省下我很多事情,对于鲁公,我也好有个交代了。” 他顿了顿,又叹道:“但这种人啊,嗨!我看他眉骨就知道,命太硬!我总有一种预感,他这次啊,说不得还真能成功。” “成功也不是坏事,那不是长史您为边疆除了一大患,为国家立了一大功吗?” “哈哈哈……但愿如此吧。” 什么功劳不功劳,孙秀早就看穿了,自己能够在这里掌管征西军司,莫非是因为为朝廷立下了什么功劳吗?答案是什么功劳也没有,仅仅是因为他能够讨好鲁公贾谧罢了。 故而,在孙秀看来,刘羡想要立功升官,那其实就是一个笑话。升官的真正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上级满意高兴。 只要上级高兴了,杀人的罪过都可以轻拿轻放,上级不高兴,立下天大的功劳又能如何呢? 不过,当官确实还是麻烦的,很多事不说的时候可以不体面,一摆上台面还是要体面。就像刘羡手里那份有证物和证言的尺秤一般,如果刘羡这次不成功还好,一旦真成功了,孙秀确实还要为他表功。 怎么办呢?孙秀其实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思路,他要从刘羡身边的人着手,以此来击垮他。 他已经开始着手了,而且还不是一条路子。 所以他问道:“我叫你查的另一件事,你查了没有?” 刘机一愣,随即有所醒悟,说道:“您说的是,刘羡身边那个妾室的事?” “对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我让你去查她的来历,你有没有查清楚?” “长史,我去查了,这位李氏是武阳李氏的三女儿,今年大概二十四岁,是与李密的六子李盛一起投奔过来的。” “哎呀呀,李氏的人?他们还真不怕别人说闲话啊!” 孙秀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对刘机疑问:“不过这个女人,不像是巴蜀之地来的。” “啊?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的口音。”孙秀摇头晃脑,似乎在回忆着和李氏的短短几面,徐徐道,“她的口音,是最正宗的洛阳口音,没有巴蜀人的那股滑味。” “这……有什么关系吗?” 刘机不是很明白,他没有见过绿珠,只觉得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是洛阳人还是巴蜀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懂。”孙秀只觉得自己的某个部位又充满了力量,他笑道,“这可大有区别。” “那是不是要去武阳验证一下?” “去武阳肯定没用!你一个外乡人,大老远地跑到人家家乡打听女人的消息,他们会给你说实话?” 这么说着,孙秀笑嘻嘻地让刘机出去,自己又安然躺回到石床上。悠悠道: “哎呀呀,哎呀呀,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啊!” 阿江不明所以,又从果盘中取出一颗葡萄,妩媚地放到孙秀口中,口中问道:“秘密?师宝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个自称是武阳人的女子,长着一双绝色无双的脸,却是一口正宗的洛阳口音,年龄呢,又刚好对得上。而我们这位安乐公世子呢?有人脉,有胆魄,还是一位有名的剑术高手,哈哈哈……” 孙秀感慨道:“谁会想得到呢?一个悬而未决好几年的案子,我已经破出来了。” 阿江全然听不懂,而孙秀也不需要她听得懂,他只要自己听得懂就行了。之前刘羡有他的一个把柄,现在他有刘羡的一个把柄,两个人已经打平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对于好女色如命的孙秀来说,他现在有了一个突破口,进退也就都有了办法。所以他要从最贪婪的角度来思考,如何才能大赚特赚呢? 正在思考的时候,原本出去的刘机又快步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孙长史!孙长史!有大消息!” “哎呀,小点声,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孙秀本来感觉精力有所恢复,就要在这靖室里再大干一场,这一下,兴致扫了大半。 “是,是。”刘机连声道歉,又急忙回复说,“孙长史,刘羡他回来了,已经派人交信到征西军司,说大概还有三天,就要到长安来了!” “嗯?”孙秀一个激灵,又坐了起来,问道,“他招抚成功了?” “是!据说招抚效果奇好,这次来军司上贡的,恐怕有上千人呢!” 孙秀以手捂面,良久无言。刘羡的成功惊了他,也让他突然回忆起,两人交谈时,刘羡突然亮出的剑芒,让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感。 这个人,恐怕是无法用正常的方式进行沟通的。 这是孙秀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于是孙秀接下来就调整了与之相处的方针: 对于这样的人,正面逼迫恐怕是没有办法成功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革明、Mobu9999的打赏! 第三十七章 再入长安(4k) 在这个秋天,铁弗人向征西军司称臣的队伍,成了长安百姓今年最大的话题。 自从赵王司马伦出任征西大将军,赵王长史孙秀掌管征西军司之后,受苦受难的不只有汉人百姓。下辖各地的羌人、氐人、匈奴人、鲜卑人、羯人,同样苦不堪言。 还是说户调吧,为了保证胡人们不闹事,胡人原本的户调是比汉人要低的。汉民要每人三匹布,而胡人只需要一匹。结果孙秀来了,表示胡汉一家,我们要一视同仁,怎么能有区别呢?于是让胡人们直接与汉民们看齐,直接把户调提到了三匹。 可胡人虽然耕种,却没有养蚕织布的习惯,平时弄一匹布已是为难。这一加户调,他们又从哪里去变这么多布呢?只能去市场上低价贱卖牛羊粟米来换布,相当于直接变相地提高了四五倍税赋。 这就导致往年还有一些部落向关中迁徙称臣,结果在司马伦走马上任后,已经足足有两年,再没有任何胡人部落归降了。 而这次,人们不仅再次看到了胡人献礼的场景,而且场面还颇为浩大。 这次的献礼是齐万年一手操办的,他足足带来了上千名精壮,近万头牛羊,还有八箱黄金,两头老虎。队伍入城的时候,声势真是惊人,尤其是那两只老虎,被驯服得如同两只大猫一般,竟然能够让沿路的百姓伸手抚摸,被大家啧啧称奇。 对于这样稀奇的场面,人们不禁回忆起往年的光辉岁月,然后相互议论起来: “唉,我想起了武皇帝在世时,文鸯率军大破秃发树机能,带着千余名人质凯旋的场景了,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是啊!不过文鸯将军已经死啦!被奸臣给害死的!怎么现在没打仗,还有人主动来长安献礼呢?” “我也奇怪!听说这次献礼的,还是个边疆巨寇,麾下有上万人!这样的人,应该不是个傻子才对。” “莫非我们错怪了赵王殿下和孙长史?他们能在这个位置上,说不定真有能耐呢!” 当然没有人会信这种话,百姓们用朴素的道德观就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孙秀这样的人渣,肯定是做不出什么好事的。 因此,真相也很快就流传出来: “你们这都说得什么话!孙长史有这个本领,去年被人家抢的时候在干什么?我有个在征西军司做事的亲戚,他跟我说,这次献礼,功臣另有其人!” “是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那个安乐公世子……” “你是说那个考绩关中第一的夏阳长?硬顶着赵王殿下,不给百姓加税的那个?” “是啊,据说在他的治理下,龙门渡已经成为河东第一大渡口了。周围的百姓纷纷往他那去,就连胡人也交口称赞呢!” “这样吗?这么看来,他不止文治出众,还能招抚外夷,武功也不可忽略啊!应该说,不愧是刘备的子孙吗!” “话说,这样的人才,这样的出身,不是应该在京中当高官吗?怎么放出来当县长?” “哎呀,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是皇后处政有失,他劝谏不得,反遭忌恨呢……” “你们看,骑马在人群中间的那个青年,就是他!他多年轻啊!” 就在这些议论声中,刘羡的风评在长安扶摇直上。看着那些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刘羡并不知道,他们在暗地里传了多少或真或假的传言,虽然心中多少带有一些成功的喜悦,但他同时也带有一些忧虑。 他看向身旁志得意满的齐万年,感慨道:“齐首领,您有必要带这么多人吗?这是把部内的精壮都带来了吧。” 齐万年身骑白马,正持缰与刘羡并行,他好奇地左右打量着长安城,对着周围的长安百姓频频点头,就好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好久才回答刘羡说: “刘君没必要装糊涂吧?您都说了,孙秀和赵王是那种色厉内荏的小人,我们不装装样子,怎么镇得住他呢?” “可我着实没想到,您手里有这么多黄金,这怕是有一万金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黄金对我们朔方没什么用,这都是多年攒下的,正好现在当礼品。” “那这两头老虎……” “这是我五年前杀了一只母虎,在虎穴里捡的,想着这两只幼崽可怜,也就养着了,如今野性尽去,送来当礼物,有什么不好吗?” 刘羡为之哑然,这些东西理由上都说得过去,但刘羡却并不信齐万年说得这些话。 齐万年的这种种作为,说是心血来潮,反而更像是蓄谋已久,好像他早就已经打算投靠征西军司一般。可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他的图谋又是什么呢? 刘羡虽然不清楚齐万年的背地里的计划,但至少知道一点,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绝不会甘于做一个征西军司的走狗。毕竟齐万年甚至从来没有掩饰过,他要取郝度元而代之。 不过两人本来也是萍水相逢,办完这件事后,刘羡也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什么时候,所以也就懒得追问了。 至少这一次,他已经圆满完成了孙秀交托的任务。接下来,就要看孙秀是否能够履行承诺了。 一行人在抵达城西的直城门后,赵王司马伦和赵王长史孙秀也都出来接见了。 这还是刘羡第一次见司马伦,他看着是一个很懒散的老年人。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熬了夜吧,他的眼袋很重,一双眼睛无精打采的,说话也有气无力。对于这样长脸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却很直观地写了两个字:麻烦。 等刘羡和齐万年都过来后,赵王殿下讲了一些勉励的废话,握了握两人的手,然后就打着哈欠说,让长史孙秀全权处置此事,自己匆匆离开了。 而孙秀的表现就是说废话。 他把刘羡和齐万年接纳到征西军司官署内,草草略过了铁弗人提出的一些条件,和贡献的礼单后,就说了一些非常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先是表示圣朝盛恩,对铁弗人的种种表现既往不咎。然后就是警告铁弗人,圣朝赏罚分明,对于有功的会赏赐,但对于那些不听朝廷号令,怀有非分之想的人,随时可以犁庭扫穴,雷亟除根。 然后把礼品尽数收下,说具体的封赏,要等朝廷的回文。他会马上向朝廷禀告,让齐万年在长安等待回复。 最后就是对刘羡的嘉奖。在刘羡的猜想里,孙秀应该有很多话对自己说,无论是糊弄自己画大饼,还是另设什么阴谋陷阱,总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 不料孙秀表现非常平淡,说了几句类似于“我一定会向上面表功”这样不痛不痒的话。至于剩下的那些事务,在哪歇息,等待多久,饭食由谁安排之类的话,他全都甩给了辛冉。然后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 等事情安排妥当后,齐万年对刘羡笑道:“刘君,赵王殿下和长史似乎都不太擅长待客之道啊。” 作为招降的人,刘羡也感到有些难堪。 不管郝度元和齐万年是什么意思,暗地里有什么打算和阴谋,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办得非常风光敞亮。作为天朝上国,就算不做同样水平的回报,最少也要把尊重和礼仪做到位吧。赵王和孙秀这么干,起码让负责招抚的刘羡脸上无光。 刘羡只能赔罪说:“唉,齐兄别往心里去,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们找个酒肆一起喝酒,就算是我向你赔礼了。” “哈哈,那可说定了!今天你可要与我喝上八碗,不醉不归!” “我先去找个住所,现在是巳时两刻,我们下午申时两刻,就在横门口见面,如何?” “好啊!不过我会带几个客人,刘君不会嫌人多吧?” “哪里的事?到时候见!” 两人就这样在征西军司告别,刘羡出了官署的大门,领着吕渠阳等人到尚冠前街去找旅舍。 由于刘羡比较简朴,所以大家找了三个通铺就算了事了。好在这些胡人们也不挑剔,他们正在为第一次来到长安这样的大都市而感到兴奋,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集市上去看看热闹了。 刘羡对此也心知肚明,这些胡人跟随自己走这么一趟,也算是辛苦了。于是很痛快给大家放了三天假,还每人给了一块金饼。让他们看到什么喜欢的,都可以买下来,带回去做礼物。 斛摩根等人对此自然是千恩万谢,感动不已。经过这一月的相处,他们已经从在夏阳时对刘羡的敬畏,逐渐转变为了仰慕,俨然已经把刘羡当做真正的首领了。 等他们都出去后,刘羡躺在榻上歇息,因为晚上他还有个酒会,这时要养养精神。此时房内只剩吕渠阳一个人还在,他坐在门前翻书,看得很入神。 这时候天气很好,阳光灿烂,风中有桂花香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羡总感觉长安的桂花要比洛阳的更浓郁,勾起了他心中的很多杂念。 想起这次招抚,按理来说是立下了一次大功,足够升迁的,但是看孙秀这个样子,怕不是又要搞得不汤不水。如果这次不成功,下一次机会又将在哪里呢? 在洛阳的时候,自己总说要游遍天下,可离开了洛阳,却总还是感到有些忐忑和不安。虽然阿萝总在信上说,一切都好,但真的是一切都好吗?他们有没有报喜不报忧呢? 还有说起去蜀中复国,自己要等待到什么时候呢?老师生前和自己说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可真正等待起来,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难受。就好像在树桩前等待一只犯傻的兔子一样,也不知是兔子犯傻,还是自己在犯傻。 感慨万千之余,刘羡回头去看吕渠阳,发现这个氐人青年仍在读书,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孔显得非常娴静。 刘羡想起一些事情,忍不住开口问道:“渠阳,你出来游学多久了。” 吕渠阳一愣,卷起手中的书卷,说道:“县君,我十四岁出来游学,到现在,大概有八年了吧。” “回过几次家?我看你跟我这两年,还没有回去过。” “哈,确实。”吕渠阳露出缅怀的神色,叹息道,“我上一次回家,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不想念家人吗?” “当然是想念的,不过我离家前下定决心,若不能学成名儒,绝不回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刘羡一时间有些好奇,说起来,他还没有问过,吕渠阳到底是因何想要游学习儒。 吕渠阳笑笑,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回忆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家里也算是个大族,部里有两千多人,因此对略阳的其余一些氐族大户都有深交。” “我从小无所事事,只跟朋友们骑马斗狗,一直到十四岁的时候,我连汉字都不识得几个。” “结果那年的夏天,有一个羌人商队路过,当天他们在我们乡路过。有一个孩童,大概只有七岁吧。他当时坐在车头读书,我们在旁边打斗胡诌。” “当时我什么也不懂,自吹手上的剑是鱼肠剑,见血封喉。” 刘羡听明白了,笑道:“你被他嘲笑了,说你不学无术是吧!” 由于汉朝几百年的影响,如今西晋的游侠之风虽然在士人中削弱了,但在平民间还是广为流传。游侠好剑术,自然也喜欢鼓吹些刀剑的传说,什么后世的十大名剑,十大名刀,就是此时总结的。 吕渠阳那时候就是拿着名字胡吹,不知道鱼肠剑是一把可以藏身在鱼腹中刺杀用的小匕首。结果被一个孩子点破了,其尴尬可想而知。 吕渠阳点点头,感慨道:“也就是那一天开始,我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成为一名真正的饱学之士。” “那也相当了不起了,不是把羞耻忘记,而是以此激励和证明自己,渠阳,你有这个念头,一定能有所成就的。” 刘羡闻言,不由想起了小时候被贾谧等人嘲笑为“亡国公”的时候,他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吧。 他又问:“不过一个七岁的小羌也能熟读史书,这孩子不可小觑啊!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姚吧,叫,叫什么……我想起来了,叫姚弋仲!” “哈哈,真是奇怪的名字……” 刘羡这时又和吕渠阳闲聊了一会儿,看距离酒会的时间还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就叫吕渠阳一起出门,先提前看看,有什么比较好的酒肆。 没想到出了旅舍,刚上了街,忽然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刘羡说:“是刘县君吗?等我一下!” 刘羡回过头,先是一怔,随后露出笑容来,说道:“这不是世回吗?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征西军司牙门将李矩。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41008214831263、20220916221842003的打赏! 第三十八章 关中豪杰(4k) 一年多不见,李矩好像又长高了一寸,这使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好似孤崖上的断痕。但相较于上一次见面时他的忧郁和内敛,这次李矩似乎是开朗自信了不少。 他露出开怀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对刘羡抱拳道:“刘县君,让我好一顿找,我上午看见您进城,就想来见您,没想到现在才见到!” 刘羡也感到非常高兴,上下打量着李矩,拍拍他的胸膛道:“世回,看上去你发达了啊!都带上银印青绶了!” “都是托您的福,还有梁王殿下看重。” 如今的李矩确实是春风得意,他在赵王上任之前,直接受梁王司马肜提拔,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吏,一日间提拔为五品牙门将。虽然牙门将的实权并不大,下辖仅有两百余名亲信牙兵。但对于李矩这种没有背景的寒门来说,已经算是弥足珍贵了。 因此他对刘羡的举荐颇为感恩,一听说刘羡来到长安,就直接过来叙旧了。 “县君有空吗?我今晚请您喝酒。” “那可不凑巧,赵王殿下不管事,我就答应了铁弗人,说是先找个酒肆,等会给他们赔礼,要不然改日吧。” “那不正好吗?添一双筷子的事情,我也来作陪!” 李矩笑了笑,指着这人来人往的长安街道说: “县君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知道长安的酒肆哪家最好,我正好带您走走!”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就不礼貌了,何况刘羡确实不清楚长安的情形,想到齐万年说自己也会带些人来,刘羡就颔首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世回了。” 于是在李矩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越尚冠后街,南转到章台大街,迎面看见一条街的酒肆花楼,能听见许多男女笑闹的声音。李矩从中挑了一家名叫卧云居的酒家,对刘羡说:“县君,这里有葡萄酒,牛心炙和胡炮羊肉也是一绝,我们征西军司的人,平日聚会,都在这家店!” “那很好啊!就这家吧。” 刘羡跨步进去,发现这卧云坊的布置还别有洞天。说是酒肆,实际上在中间是一个舞台,上面摆弄了不少琴、鼓、钟之类的乐器。桌案摆放在四周,令客人们可以随时观赏舞台。上了二楼也是如此,二楼的雅间用屏风分隔开,中间则是空的,客人可以倚靠着栏杆往下看。 李矩介绍说:“这酒肆晚上会请舞姬来台上跳鼓舞,伴奏些胡乐,可为客人助兴呢!” 说着,他主动包了间二楼雅间,可以容纳十来个人对食。刘羡看好地点后,也按照约定去横门口请齐万年。 齐万年果然如他所言,带了有四名同伴,见到刘羡就笑着说:“刘君,可不要怪我做顺水人情啊!” “这都是你的熟人?” “不是,不是,都是刚认识的,我可是要当几年人质,在征西军司常驻的,怎么能不和本地的同族们打好关系呢?” “啊,那敢问是……” “等落座了,我给你一一介绍。” 听闻此言,刘羡重新望过去,发现他带来的是些陌生的青年人,都各有不凡气质。心中不禁感叹,这个齐万年还真是能拉关系,刚来不到半天,就开始经营起人脉来了。 再回到卧云居,店家也先上了些酒水瓜果。大概是因为客人多了些吧,一名美女缓步台上,跪坐于一架箜篌,素手拨弄琴弦,琴声空灵如山中之雀,月下之溪,弹的正是最经典的《箜篌引》。 “这就是士人的享受吗?真是我大开眼界啊!”齐万年入座之后,背靠在栏杆上,露出惬意的笑容,对刘羡笑道,“我大概有点理解乐不思蜀的感觉了。” 这本该是一件侮辱的话,毕竟对身为安乐公世子的刘羡来说,祖父刘禅的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家族的污点。但齐万年的语气中不带有丝毫恶意,刘羡也不会小题大做。 他只是说:“我在洛阳十九年,也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哦?莫非洛阳不比长安繁华?” “不是,只是没去过罢了。” 这也是实话,刘羡在十五岁前就是一直读书,在入仕之后,司马玮和司马遹也多是在自己的王府或东宫中筵席。像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大概父亲刘恂很懂吧,但刘羡从来没有跟着去过。 这时,随齐万年过来的一名胡人青年闻言大笑,对刘羡道:“那我可要敬你一杯了!人生在世,该尽欢时须尽欢!等到人老了躺在病榻上,想放纵也放纵不动了!” “敢问阁下是……?” “在下略阳杨难敌,家父杨茂搜,祖父杨飞龙。说来,我家还和刘君有缘分,不知道刘君听说过没有?” 噢!刘羡想起来了,原来是汉中氐王杨千万的后人。 陈寿和他说过,当年马超起兵反魏,麾下就有不少羌氐,其中最出名的氐王就是白马氐杨千万。 后来马超南奔蜀汉,杨千万也率部随之入蜀,其部随诸葛亮、姜维南征北战。一直到蜀汉灭亡之后,其孙杨飞龙才又改投晋军,被司马炎假征西将军职。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杨飞龙的后人了。 刘羡连忙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后对杨难敌感叹道:“我背井离家,客居他乡,本以为举目无亲,没想到还能见到故人!” 杨难敌也很感慨,他说:“我听说刘君被外放到关中的消息,也觉得不可思议,朝中莫非没人了吗?怎么能让你到地方上来呢?” “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说不清楚咯!” “说得也是,有时候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必在乎太多,见面是缘分,那我们再饮一杯!” 杨难敌比刘羡小两岁,所以两人相互寒暄后,刘羡称杨难敌为弟,杨难敌称刘羡为兄。 杨难敌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哪怕相交不深,也能知道他是一个性情中人,他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非常外向地释放自己的情感,连带着身边的人都会被感染。 有了他领头,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了,接着来的三人又跟着介绍起来。 “在下略阳李雄,字仲俊。刘君叫我仲俊就好。” 李雄坐在杨难敌左手边。他身高八尺三寸,样貌在众人中最为俊美。 他皮肤白皙,双眉高挑,眉骨隆起,显得眼神深刻且有压迫感,双颊有如刀削,唇薄而坚毅,令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刘羡打量了一下他高高鼓起的臂膀,顿时就明白了,此人定然武力超群。再联想到他居然还有字,说明此人的部族汉化程度极高,几乎已与汉人无异了。 这样想来,他家在征西军司的地位也不低吧。 故而刘羡问道:“不知阁下现居何职?” 李雄拱手道:“惭愧,在下如今在京兆郡担任武猛从事,还没立下什么功劳。” 这并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和刘羡的县长官位相当。但刘羡考虑到李雄是氐人,心中不觉一凛,因为胡人是降品录用的,能到这个位置,这也足以说明他们家的权势了。 果然,李雄又介绍自己的背景说:“家祖李慕,官至四品东羌猎将。” 四品,几乎是胡人能在西晋朝中担任官职的最高一档了。杨飞龙被司马炎假征西将军职,本质也是四品。看来李雄家也是略阳名族。 第三个自我介绍的人年纪则比较大了,他大概已经三十出头,而且面色有些苍白,缺乏血色,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好。但穿着打扮,是众人中最为儒雅的,宽袍博带,木屐高冠,谈吐也彬彬有礼,看上去比刘羡还要文质三分。 他自称说:“在下临渭蒲怀归,曾随傅夫子就学,略通经术,还请刘县君不吝赐教。” 蒲怀归开口不称官职,而称师承与经术,可以说是别具一格了,刘羡对此也不免感到亲近,他问道:“怀归说的傅夫子是长虞公(傅咸)吗,我前段时间在夏阳办文会,才见过他二子傅冲明(傅晞)呢!” “是啊,家师正是长虞公。我也听说过县君要举办文会。可惜,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我身为区区俗物,竟为公务所累,却不得参与,甚是遗憾呢!” 第四个说话的胡人最是年轻,大概刚元服不久。不过他看上去也没什么城府,也不怯场,看轮到自己了,他手里拿起一块甜瓜,一边啃一边说:“不是来吃饭的吗?搞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众人闻言都大笑,还是一旁的蒲怀归给他介绍说:“这是安定彭氏的彭荡仲,他年纪小,但胆子很大,县君不要跟他见识。” 刘羡笑道:“没事,这算什么不懂事,本来就是来吃饭的。我刚元服的时候,那才叫胡闹呢!” 说罢,连忙就让店家上些酒菜。之前李矩点了五斤胡炮羊肉,刘羡以为是否有些浪费,但眼看这些客人都人高马大的,怕不是一般的能吃,于是就吩咐又加了三斤。 齐万年见状,不禁得意万分,对刘羡说道:“刘君,你看我拉来的这些朋友,是不是都是奇伟男子,人中龙凤?” 刘羡微笑颔首说:“确实是一目了然,都是鹤立鸡群的人杰。” 刘羡本来想开口询问,齐万年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人的,尤其这些人的祖地还多在凉州,但转念一想,就猜到答案了。 哪还有别的可能呢?这些青年大抵就是像在洛阳的刘聪一样,在长安担当人质吧。只不过洛阳的胡人人质极少,自己除去刘聪外,也就听过寥寥两三个名字而已。而在这里,恐怕各族部落的质子会有数百个。 如今胡人接受汉化,从愚昧走向文明,勃勃的生机与灿烂的文化结合起来,诞生出一些胡人英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刘羡心中却不免产生出些许忌惮来,他一想到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就不由得一阵头疼。这样的征西军司,真的能驾驭住这些胡人豪杰吗? 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应该…… 一时间,刘羡的思绪纷乱不已。 正当他神游物外的时候,齐万年又拍手叫他,笑道:“哎,刘君,你身边好像也有一位人物,不向我介绍介绍吗?” 不等刘羡回话,一旁的李雄拍案说道:“我认识他,这位是征西军司最年轻的牙门将,也是征西军司最准的神射手,李矩李世回,对不对?” 面对李雄的咄咄逼人,李矩毫不怯场,回说道:“我也认得你,据说李仲俊是氐族第一刀客,我却还没有见识过,这才是可惜!” 原来,两人此前在征西军司中碰过面了,此时闻言都大笑,不禁一齐举杯共饮,看来两人都相互欣赏。 齐万年见状,拍着手掌大笑道:“原来又是一位少年英杰,真让人高兴。我齐万年生平最爱结交豪杰!来,李君,我敬你一杯!” 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卧云居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楼已经坐了很多客人,二楼的雅间也陆陆续续有人落座。 而觥筹交错间,众人谈话的兴致越来越高,可谓欢声不断,竟一度压过了楼下女乐弹奏箜篌的声音。但大家也并不以为意,尤其是杨难敌,他听不出来箜篌的妙处,反而觉得音乐软糯让他浑身难受,继而在酒居中唱起一首民谣来: “走马山嵯峨,马渴饮黄河。 霜色胡关下,万里止干戈!” 这首诗歌磅礴大气,沧桑宏伟,众人都为之叫好,就连隔壁的雅间内也有人鼓掌。继而有人快步走过来,说道:“是哪家的朋友,唱得一手好歌?真是尽兴!如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用宴如何?” 结果透过屏风一看,来人乐了,说道:“我说怎么有声音这么耳熟,原来世回在这里。” 李矩也定睛看去,对刘羡介绍道:“呀,县君,这是我们征西军司的索綝索县君,你看可否并席?” 刘羡回头看了齐万年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当即笑道:“能与我同乐之人,皆为我友,又怎么会拒绝呢?” 然后刘羡就又见到了征西军司张轨、好畤县令索綝、征西护军贾龛、雍州兵曹掾皇甫重。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三十九章 论名将(4k) 在选店时,李矩曾说征西军司官员多来在卧云居用膳,这还真不是假话,刘羡没想到,只不过是一次宴席,竟然能在这里碰到这么多征西军司的高官,其中不乏赫赫有名之辈。 像征西军司张轨,就是成名数十年的陇右名士。在刘羡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张华所器重,认为他被本地中正所压制,实际上有二品之才,甚至二品都不足以形容。言下之意,就是他应该评为灼然二品。 只不过他同时被杨珧所欣赏提拔,在三杨倒台之后,仕途也受到牵连。如今当了五年征西军司,仍然没有升迁的迹象。 但在孙秀到来前,他一直是征西军司真正的运作者。朝野一致认为,在秃发树机能之后,关中再无大乱,张轨可谓是功莫大焉。 然而现在孙秀掌权后,张轨已经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好在他并不在意。刘羡今日第一次见张轨,见他浑身上下都有一股逍遥洒脱的味道,似乎毫无负担一般。 好畤县令索綝,也可谓是少年英才。如今他二十六岁,出身敦煌索氏,父亲是酒泉太守索靖。 敦煌索氏家境不算显赫,所以索綝是有真才实学的,他是和刘羡一样,走秀才射策的途径入仕的,被公认为是年轻一辈的文武全才。 而如征西护军贾龛、雍州兵曹掾皇甫重,则分别出身于武威贾氏与安定皇甫氏。 这都是出过贾诩和皇甫嵩这样不世名将的大族,其本身家传也都是常人不能比拟的。 大概都是出身关西的缘故吧,他们身上没有洛阳文士身上那股子不切实际的风流气。虽然年龄不一,但性格都显得挺豁达,并不因为刘羡是个县长就有所轻视,也不因为刘羡是太子党就表现得热忱,而是很平常的那种友人相交。但正是这种寻常的热络,让刘羡感到非常舒适。 人所需求的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其实就是这种简单的人格上的平视,很多时候却求而不得。 张轨身为年纪最大的人,几乎要比在场的人年龄大二十到三十岁左右,但表现却是非常的平易近人。他在众人一一自我介绍之后,一只手捋着须髯,一只手给在座的年轻人一一倒酒。 一边倒的时候他还一边笑,问道:“你们方才如此开怀,不知是在讨论什么话题?” 长者敬酒,是很郑重的一件事情,但张轨表现得轻松,接酒的人自然也轻松。李矩接过杯子笑道:“张公,也没什么,只是讨论一下,如今中国还有哪些名将罢了。” 讨论天下间的名将,本身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毕竟人是通过竞争才获得权力的,数千年的历史将竞争刻为难以遏制的本能。君不见汉亡之后,汉高祖刘邦与汉世祖刘秀孰优孰劣的话题,一直讨论了上百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官方的所谓九品中正制度,不也是将人才比作三六九等吗? 张轨笑道:“那你们讨论出个所以然了吗?” 杨难敌毫不露怯,他非常直白地说道:“我们刚刚在讨论,张军司与马西平谁高谁低。” 张轨闻言不免失笑,他说道:“我哪里能比得过马孝兴?当年马孝兴肃清凉州,大败秃发树机能,是国家公认的名将。我哪有这样的功绩呢?” “张公何必自谦呢?” 显然李矩就是那个声称张轨强过马隆的人,他此时出言辩驳说: “张公不过是时运不济,没有被委以重任罢了。您擅长的是居中调度,稳定人心。马公擅长的是临敌陷阵,奋勇杀敌,这并无高下之分,只是所长不同罢了。如果让您来平定凉州,我相信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必不让马公专美于前!” “好,好,好,哈哈,没想到世回这么看好我,那就借你吉言了。” 有了张轨开头,后面的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延展开来了。大家顺着话继续往后聊,谈起天下还有哪些名将,颇为兴致勃勃。 李雄说:“如今马西平垂垂老矣,据说朝不保夕。杜武库又已撒手西去,文鸯、卫瓘又被冤杀。现在天下无事,能够被称为名将的已经很少了。” “当年伐蜀的名将几乎尽数凋零,剩下的无外乎就是伐吴的名将吧!” 索綝接着话说:“我知道,你说的是王浑、王戎、罗尚、何攀他们吧。这些人虽然有些才能,但不如前人远甚。别的不说,吴国也有些名将投降留存,当年在交州大败王师的陶璜,也还活着吧。我感觉这些人都不如陶璜。” 这确实是实话,人们眼中的名将,当然是要带有一定传奇性的,传奇这两个字,或多或少要和国家命运挂上钩,眼下确实缺少这样的人。 皇甫重有一些感慨,他反问道:“这么说来的话,天下已经没有名将了吗?” 张轨则笑着安慰道:“没有办法,如今国家平安无事,再有才能的人也不能得到表现,总不能无中生有吧。朝廷从来不缺名将种子,我们在这里哀叹,也是天下苍生的幸事。” 这时齐万年插话问道:“那张军司不妨说说看,朝廷现在哪些人有名将的潜质?既然论不了眼下的名将,也可以论一论未来的名将嘛!” 这个问题迅速引起了在座众人的兴趣,甚至比刚才还要热烈。毕竟眼下有哪些名将是确凿的,未来有哪些名将却是未知的,要考验在座众人的眼力与人脉。 张轨本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但皇甫重已经颇有兴致地先说道:“我们凉州多有人杰,我在成纪曾结识一个壮士,名叫陈安。那真是奇人啊!他身高才七尺,但却能在马上挥舞两样重器,一样是七尺大刀,一样是丈八蛇矛,当真是猛若关张!将来边疆有事,他一定能名震天下!” 还有这样的人物?众人闻言都不免讶然,练武之人更是蠢蠢欲动,尤其是杨难敌,他不自觉地握拳,自言自语道:“不知他与我孰强?” 齐万年又笑道:“那真是了不起。不过我听说,左部帅刘渊麾下,也有一名猛士,名叫平先。他力能举千斤(现代250k左右),尤其擅长马上夺人兵器,也不知道这两人谁强谁弱?” 在座的又是一片哗然,力举千斤?那岂不是气力堪比项羽了?刘羡也忍不住在心中揣测,这个平先与那个巨人的力量相比,到底谁高谁低。 但看着这个话题向论武的方向发展,不善武艺的贾龛不甚服气,他说道:“领兵打仗,莫非只有陷阵先登吗?那不过是斗将罢了,真正的将帅,应该像魏武那般,运筹帷幄,临机应变才对。” 齐万年道:“那在您看来,哪里有这样的人呢?” 贾龛当然不好说是自己,于是就转而说:“识人莫过于镇南大将军羊祜公,他在去世前说,才能与他相仿,能够接替他位置的,必然是刘弘刘和季公。如今刘弘公坐镇幽州出任宁朔将军,可谓是甚有威惠,寇盗绝迹,诸夷臣服。他就是朝廷的定海神针,一旦有战事,朝廷让他出马,必定是马到成功!” 在座的众人都听过刘弘的名字,但却表现得不甚信然。毕竟他再能安境抚民,却到底没有代表性的会战作品,这不足以服人心。 张轨看众人这幅样子,便肯定刘弘说:“刘和季确实是奇才,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啊,是在朝里没有人脉。如果不是幽州都督是个苦差事,他连这个位置都坐不了,还是不要太苛责了。” 李矩问道:“那在张军司看来,还有哪些名将呢?” 张轨推辞不过,便回答说:“在我眼里啊,那大概还有周处公吧。五年前我上任之初,他担任新平太守,帮我招抚六部叛胡,化解了边疆大乱,我可谓是非常感激。” 说起周处,大家都有些恍然。这也是一位公认的英杰,只是前年他因为母亲年老,要回去送终守孝,故而有一段时间没听过他的名字了,以致于大家都有些遗忘了。 话到此处,张轨突然调转话头,转首问刘羡道:“怀冲怎么不说话?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对朝廷的了解不过尔尔,顶多也就了解一些关西的人杰罢了。你是洛阳出身,应该最了解朝中的人才才是。” 刘羡闻言一愣,随即有些失笑,他说:“哪里哪里,我只是不了解关西豪杰,听大家谈论,一时间有些愣神罢了。” 但经张轨这么一说,大家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他们纷纷举杯,一起起哄,吕渠阳也说:“确没听县君说过呢!” “那好吧!”刘羡想了想,干脆决心说些听起来不着调,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那我就不按照关系和人脉,单论军略,说些我认识的奇才吧!” “在当下的洛阳,我认识的人里,有三人不分轩轾,若能独立领兵,必然是青史留名的一代名将。” 这个话起得非常高调,令在场所有听众都精神一振,不禁侧耳倾听,就连张轨也不禁主动问道: “第一个人是?” “第一人是上谷郡公孟观。” 见在场众人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刘羡知道,作为倒杨政变的首功之臣,孟观在大众的眼中是个阴谋家形象,而非名将。但他却是衷心地欣赏孟观,当众为他辩驳道: “诸位都不认识孟观,但我知道他。他身为武将,可谓一身是胆,敢于出奇致胜,也敢于亲自拼杀,战场亮剑,恐怕无人是他对手。” “同时他又擅长练兵,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亲若父子,讲兵演武,上下一心,即使三军进止,他也能横行天下!” “可惜,他和我一样是楚王党羽,将来若不是情形危急,是决计不会得到重用的。” 刘羡说得诚恳,言语自然也就有说服力,众人都连连点头,张轨更是说:“若如此,年底我到洛阳述职,应该结交一番才是。” 说罢,又问道:“那第二人是谁呢?” “第二人是我的好友,司州主簿祖逖。” 众人全都没有听过祖逖的名字,此时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刘羡也知道这一点,他便捡最重要的介绍说: “不要紧,祖士稚虽然眼下默默无名,但你们将来一定会记得他的!” “我告诉你们,别看祖逖出身寒门,但他胸中韬略无穷变化,又有临沧海而济苍生之奇节,没有人会愿意在战场上遇到他的。” “若说孟观一身是胆,敢于弄险,那毕竟还有正奇险平的考虑。那祖逖之个性,便是不死不休,无所不用其极,除非你杀了他,不然他绝不会后退一步。” “两年前我身陷囹圄,就是他说动梁王殿下,把我从牢里捞出来的。” 这样介绍下来,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也都纷纷把祖逖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一旁旁听的李矩则迫不及待地靠过身子,问道:“县君,第三人又是谁?” 刘羡道:“第三人,也是我的好友,不过大概你们也听过他的名字,就是陆机陆士衡。” “陆机如今以文章闻名天下,但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他可谓是文武全才,只是因为出身吴地,到底不得人信任,所以只能靠文章来扬名。” “在军略一道上,他深得其祖陆逊与其父陆抗的真传,以治军为上,先为己之不可胜,再求敌之可胜。” “如果诸位因为他是一个文人就轻视他,那就是中了陆氏军学的陷阱了,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示敌以弱,然后一击毙命。” “可惜,我也不知道他此生有没有能用到这身本领的机会,他身上的负担太重,即使被人重用,恐怕也难以得到信任。” 话说到此处,刘羡叹了口气,他感到有些意兴阑珊。国家不是缺少人才,可问题在于大部分人才都得不到重用。 如果国家按部就班地这么走下去,自己这几位朋友,到最后能得到什么职位呢?他说不好。他自己最后又会在哪个位置呢?他还是说不好。 现场的士人们也心有戚戚焉,只有几位胡人面色如常。齐万年更是笑道:“刘君,那在你看来,你算得上名将吗?” 刘羡眼皮一跳,抬眼四顾,发现周围的眼神都望过来,心下凛然,但表面上,他却欣然笑道:“我,我当然是!” “在座的诸位,我看以后都是天下的名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继而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转而聊些风土人情去了。 一时宾主尽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章 返回夏阳(4k) 在卧云居的宴会是愉快的,听着箜篌,喝着葡萄美酒,对着一干同僚指点江山,点评人物。这一度让刘羡觉得自己回到了洛阳时光,身边是陆机、祖逖、江统他们。 但一觉醒来,这种错觉就又消失了。刘羡从大通铺坐起来的时候,耳边响着斛摩根他等人响亮的鼾声,眼前是刺眼又陌生的阳光,令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这是神志刚刚清醒的状态,刘羡摸索着坐起来,穿好了衣服后,推开门出去,找店家要了盆冷水洗脸。而后就站在店门口,在长安的街道上吹着风,同时审视这座古老的城池。 作为前汉的首都,后汉的副都,魏晋的五都,如今的长安远远看不出当年的繁华。征西军司驻扎在长安的军队数量据说有十五万人,这就已经压过了长安城的八万普通百姓了。导致长安作为一个军事要塞的气息,要远远多过于一个巨型城市。街道上到处都可以看见往来的军人,这就很难给人一种平安盛世的印象。 刘羡不禁回想起昨天的晚宴,遇到的那些同僚与胡人,心中不免有些阴翳。 虽然饮酒时很快乐,但不难发现,胡人和征西军司之间是泾渭分明的,双方默契又决绝地在宴会上各自坐定阵营,互不打扰。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表现,至少说明了,胡人和汉人间的矛盾仅仅是搁置下来而已,并没有切实地解决。 而在宴会上,刘羡看齐万年的表现,也隐隐明白他为什么要来到长安了。 与离群索居的郝度元相比,齐万年的态度毫无疑问要激进得多。他并不愿意在朔方高原上发展,他的目标其实是在关内。 如今赵王司马伦与孙秀在征西军司内胡作非为,正是关中民心丧乱的时刻。齐万年大概是觉得,与其在朔方积蓄力量,不如直接从征西军司内部着手。 所以他来到长安,一共有三用: 一来可以联络征西军司内作为人质的胡人英杰,暗地里密谋反晋; 二来可以查清征西军司内部的人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来战场上相遇,也有对策; 三来是反过来借势,有了前两个的铺垫,他若起事,必然能在以后的反晋事业中大放异彩,说不定能因此压过郝度元,反夺权柄。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计谋!刘羡忍不住在心里为齐万年喝彩。 敢做出这样的决策,是要把自己的性命完全置之度外,要在敌人的心脏当中,以惊人的胆魄和卓绝的智慧来博取那一点点的成功可能,堪称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 刘羡扪心自问,放在自己身上,那就是让自己去贾谧麾下当走狗,然后从中拉拢一批反贾派来颠覆贾谧,这自己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但钦佩不代表刘羡会坐视事态就这样发生。先不说齐万年成功之后,到底关中会有多少百姓遭殃。就因为齐万年是刘羡招安的,如果他出了问题,刘羡也责无旁贷。 应该将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刘羡在明白齐万年的想法后,已经在心中思考,如何在不惊动郝度元的前提下,不动声色地除去齐万年。 正思忖的时候,一名府吏打扮的中年人走到旅舍门槛,打量了刘羡一会儿,问道:“您就是夏阳长刘县君吧?” 刘羡一愣,立刻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回答道:“我就是,您是……?” “我是受孙长史之命来的,他有事想对您交代。” “啊,我知道了。” 然后刘羡就再次见到了孙秀。 孙秀还是昨天那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好歹总算是说些正事了。 他笑嘻嘻地说道:“哈,怀冲,你这次立下的功劳,真是让我害怕啊!我都不敢想,鲁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会被气成什么模样!” 然后他递给刘羡一张写满字的黄帛,说:“这是之前我允诺的,这次给你请功的奏表,你看看,我可是苦思了一夜写出来的。” 刘羡瞥了一眼,孙秀确实是有文采的,写得也非常肉麻,什么“恭闻渊深,罕得窥测,勇功是立,智名克彰”都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写悼词。 他把黄帛递回去说:“是非公道,也不是一两人就能决定的,长史尽力就好。” 而后孙秀又说:“听说怀冲你这次招抚蛮夷,颇有破费,赵王殿下听说后,很是感动,说夏阳本不富裕,怎能如此呢?于是令我从府库中调出两倍的物资,让你带回夏阳,我今天吩咐下去,你明天晚上就能到城西的府库去领,不碍事吧?” “不碍事。” “哈哈哈,那就好,我知道你奔波辛苦,可以在长安多歇息几天。不过封赏这种事情总是麻烦,我估计以朝廷的效率,大概要年底才能定下来,你也不用太着急了。” “谨遵上令。” 大概是两人八字不和吧,孙秀的笑容是如此虚伪,刘羡的应对又是如此生硬。好像只要两人单独相处在一个房间内,气氛就会显得异常尴尬。 本来刘羡还想和孙秀谈谈齐万年的事情,但看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就算说了他恐怕也不会当回事。 孙秀本来也有些戏要做,但在这个氛围下,就硬生生地卡在了脖子里。 两个人干脆就非常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随便应付了几句后,竟这么直接分别了。 总得说来,此行的目的也算完成,是时候回到夏阳了。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回去就该主持今年的夏收和征税了。刘羡这么想着,干脆就开始收拾行李。 当晚,李矩又来找刘羡喝酒,这回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羡对李矩说:“在这个花花世界,当属酒色最伤人,平日还是要少喝酒,不然容易误事。” 李矩听得出刘羡的关心,他回答说:“县君放心,这是在长安应酬罢了,我从未有一日放下过自身的修炼。” “那就好,那就好,也不要叫得这么生分,如果世回不嫌弃的话,我想和你结拜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李矩当然是喜出望外,全然不会推辞。 当晚用完膳后,刘羡和李矩点燃香火,对天发誓,结为弟兄,生死同心。而后李矩称呼刘羡为兄,刘羡称呼李矩为弟。 刘羡对李矩嘱咐道:“长安固然是一个好地方,但也是个是非多的地方,你要慎于择友,忠于王事。宁可给人故作清高的印象,但也不要曲意逢迎,我看赵王这个样子,将来总是要惹出乱子的。” 李矩其实也有同感,但谈起对未来的规划,他又有些迷茫,不禁问刘羡道:“以兄之见,弟当何去何从呢?” 刘羡其实很想招揽李矩,但是考虑到现在李矩的官位比自己还高,这话也是说不出口的,就分析说:“我看张军司确是个高明人物,他为人谦和,懂得和光同尘,但又能把握分寸,你和他打好关系,凡事跟着他做,总是错不了的。”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或者什么需要人脉的地方,你都可以写信给我,我在洛阳还是有些朋友,说不得能够帮你些忙。” 李矩听罢,非常感动,也说:“长安若有什么异常,我一定会写信告知兄长。” 随后又见刘羡拿出一封信件说:“这封信你帮忙交给张军司,这是我写的一点建议,让他盯着点齐万年。” 李矩有些意外,毕竟两人昨天看起来还是相互欣赏:“兄长不信任这个胡人?” “齐万年是个有才能的人,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如果现在不提防,以后便要惹出大祸。最好能想个办法,要么把他调回去,换人做人质。如果不行,就要阻止他作乱,实在不行,暗地里找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 刘羡之所以把这件事拜托给张轨,是因为记得张轨在宴会上的表现。 面对齐万年的诘问,这位军司似乎也猜到了他的企图,每次都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相比于孙秀,显然作为明面上掌握征西军司的张轨更值得相信。 而李矩面对刘羡的建议,却显得极为吃惊。他过去认识的刘羡,多是仁善温和的一面,却不料他竟还有这么阴鸷果决的一面。 刘羡也看出了他的疑虑,感慨道:“时势所迫,很多事都不能尽如人意,与天下苍生相比,该残忍时也必须残忍。” 就这样,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刘羡的心情逐渐轻松起来,对未来的准备是思考不完的,但保持着良好的情绪和冷静的理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平日里不妨多想些开心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收买刘羡,让刘羡不至于找自己麻烦吧,孙秀这次竟然主动以三倍价格弥补刘羡此次出使的支出。这可是一笔巨款,价值大概有一千五百金,能从赵王长史手里抠出钱来,这在整个关中,估计是独一份的成就。 刘羡已经想好怎么花钱了:夏阳的铁官司不仅人数不够,工艺也还是不行,不妨拿五百金在长安招人,招十来名铁匠; 然后五百金买一些良马,韩原马场的好马还是少,这下正好更换马种; 最后是买些粮草,如今夏阳仍然在吸纳人口,刚来的流民还没有收成,都要找官府借贷生活,虽然眼下的存粮能勉强应付,但也要考虑到一旦遇到灾荒后,该如何应对。 如此一来,刘羡又在长安踟蹰了数日。一直到有一天,很多红男绿女身着彩衣,出门到渭水之滨踏青赏花,嬉笑相会,场面颇为热闹。刘羡这才恍然想起,已经到了七夕了。 看着满大街卿卿我我的气氛,难免让刘羡想到了阿萝与绿珠。 自己上一次过七夕,好像是在三年前了。在夏阳这个乡下地方,根本就没人记得七夕这回事。这么想着,刘羡就破天荒到西市买了一支双珠玳瑁簪,及一双勾云纹玉镯。打算把玉簪寄给阿萝,玉镯则带给绿珠。 这样就算是结束这一趟长安之旅了,在七夕的次日一早,一行人赶着车队慢悠悠地上了路。来时刘羡只有二十六人,而离开长安的时候,他的队伍已经膨胀到四十三人,以一天三十里的速度,大概要走上十三天,才能返回夏阳。 今年的天气很好,除了在六月份的时候,听说弘农郡下了一场大冰雹外,这一年几乎可以称之为风调雨顺了。所以刘羡的心情也比较轻松愉快,他踏过渭桥,回望渭水边芦苇茫茫,阳光如金,不禁想起了《蒹葭》这首著名的秦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当年作诗的诗人,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作诗的吧。 刘羡自己轻吟了一遍,思忖着此情此景,自己应不应该也做一首诗呢?稍作思考,他的注意力又被一阵哭声给吸引住了。 他转首望过去,发现是几名县吏正在田中收租,他们手里赫然拿着一个骇人的大斗,正黑着脸在房屋前训斥着一名农人,抖落着眼前的粮袋。一名农妇拉着几名孩子站在身后,有大有小,就是两个及腰大的孩子被训斥声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哭了出来。 刘羡看着他们从眼前掠过,哭声从小到大,又由大变小,渐渐彻底消散在风中。一时心中萧瑟,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果只是作为一名诗人写诗,那是无能的表现。 他一时又对自己的布置感到有些荒诞和沉重:在孙秀和司马伦的治理下,关中的形势正在不断地恶化,这恶化并非是杀一个齐万年两个齐万年就能改变的。相反,如果不推翻贾后的统治,就会有无数的齐万年冒出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悚然一惊,他察觉到一个自己忽略的事实:孙秀其实并没有理由收买自己。 从以往的关系来看,他一直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人,对下属如此,对百姓亦如此。如果不是自己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恐怕连这样一个搏命立功的机会也没有。 他如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服软? 刘羡思虑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冷了。答案并无其他:大概率是另有图谋,让自己放松注意罢了,自己这些天因为来回奔波,竟然真的没有警惕,真是不可饶恕! 继而是一股如刀割般的头疼:孙秀会怎么做?从哪里入手? 其实答案很简单,无非是两条路,从夏阳着手,或者在路上着手。 刘羡立马找到吕渠阳,对他说:“渠阳,我要先回夏阳。” “县君,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我必须要先回去,你带着这些人,路上慢些走,不要着急,就一直走大路和官道,千万不要贪快走小路!也不要赶夜路!晚上都在官亭中歇息。” 吕渠阳茫然地点点头,回复道:“我记得了。” 得到了应允后,刘羡不再犹豫,他立刻快马加鞭,在道路上飞驰而去,渐渐渺不可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一章 孙秀奇袭(4k) 孙秀确实是打算奇袭夏阳,但这是不得已的。 原本他对待刘羡,是以一个非常无所谓的态度来对待的。毕竟他和刘羡并没有什么冤仇,无非就是得到了鲁公贾谧的指使罢了。贾谧既没有给他什么特别明确的期限,也没有特别具体的命令,就是笼统地说:“好好整整他。” 这原本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何况刘羡被发配去的还是一个著名的边地穷县。按道理来讲,孙秀应该有一百种方法整整他。 结果却很尴尬,孙秀不过是比刘羡晚来关中半年,就愕然发现,刘羡已经把夏阳经营得铁桶一块,水泼不进了。 这是孙秀第一次对刘羡改观,他对刘羡有所重视,并意识到,鲁公提的这个要求,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 故而孙秀派辛冉前去试探刘羡,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他用了最不要脸,也是最为简单粗暴的办法,那就是纯粹地以势压人,用一种指鹿为马的方式,给刘羡定罪。 结果令孙秀大出意料,不仅辛冉灰溜溜地跑回来,告知孙秀说,这个方法行不通,而且拿来压人的度量衡,反被对方当做违法的证据了。 这便是孙秀第二次对刘羡改观,这个人在官场上太无懈可击了。他不仅能够做事,更要命的是,他还熟知官场冠冕堂皇的本质,知道怎么给自己辩护。想要用纯粹的官场手段来对付他,完全是不可能的。 再想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政治把柄,孙秀可谓是如坐针毡,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 作为有政治智慧的人,孙秀在见刘羡前,做了三个准备,一是拉拢,二是威胁,三是杀人。 但在一见到刘羡后,他就知道,拉拢和威胁毫无作用,这是一个心如铁石的人,几乎不可能动摇原则。好在孙秀临机应变,硬是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把刘羡套入了自己借刀杀人的陷阱里。 所以在回到长安后,孙秀侥幸之余,又得意洋洋,他心想:“哈哈,天官保佑,到底还是某最精明!”然后就在路上做出布置,打算等着给刘羡收尸。 结果再一次令孙秀失望了,刘羡又一次化险为夷,不仅如此,还逼迫他不得不为其请功。 这使得孙秀第三次对刘羡改观,他必须要承认:这是一个能力全面强于自己的人。 孙秀虽然喜欢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小丑,但在他看来,这是自己拥有超世智慧的一种表现。 在别人还在为了一时的尊严和体面犹豫踟蹰的时候,孙秀已经看穿了尊严的本质,那不过是名利与成功前的虚妄罢了。 世人为其所迷惑,导致行为颠三倒四,无所适从。而聪明的孙秀,则已经放下这种执着,直接获得了成功,反过来利用这种虚妄来玩弄世人,这岂非是真正的大智慧者才能明悟的真理吗? 哪怕世人一时不明白谁高谁下,等到孙秀获得了最大的成功后,再把那些看不起自己的统统杀光。这时候的谁是谁非,谁愚蠢谁智慧,不就成了一目了然的事情了吗? 可眼下出现的这个刘羡,却将孙秀的逻辑打了个粉碎。他发现自己惯用的套路居然对刘羡全然无用,对方似乎是一个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 刘羡明明处在一个下风的位置,却能反过来摆布拥有权力,放下了执念的自己。他是怎么做到的?孙秀对此倍感迷惑。 但还好,孙秀现在终于发现了这个人的破绽。只要把握住这个破绽,他将再一次证明,自己才是最无懈可击,同时也最拥有智慧的那个人。 谁会想得到呢?当年做下金谷园大劫案的人,竟然会是安乐公世子。 按理来说,这种人质似的人家,应该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不与任何世家起冲突。可刘羡却冒着砍头的风险,得罪了一个公爵之家,只为抢一个女人。这可以说是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一件事,但却切切实实发生了。 孙秀揣测其中的缘由,很快便想到了一个答案,并意识道,这不仅是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甚至可以让自己更加的飞黄腾达。 只要能够奇袭夏阳,活捉绿珠,销毁被刘羡保管的证物,那他就彻底占得了这次斗争的上风。以后无论是要挟刘羡,令他做自己的走狗,还是向上给贾谧报功,继而获得更大的权势,这都是稳赚不赔的。 更别说,其中有极大的可能,带有一些意外收获。 “哈,天官还是保佑我的,年轻人没有智慧,竟做这样的蠢事!” 孙秀这么想着,做了如下布置: 首先,他从自己的信徒中调出五百人来,直接从辛冉的集曹处领取兵器甲仗。这样一来,不用走任何程序,他在两日内就纠集了人手,且在征西军司内根本无人发现。就算事后出了什么差错,他也有理由推脱。 其次,他直接调拨给了刘羡三倍物资,以刘羡的性子,势必要在长安处采购,满载着物资返回夏阳,这会延宕时日。所谓将为三军之胆,哪怕刘羡再有本领,他不在夏阳,也没法阻拦自己。 而后,孙秀假称自己要借七夕之际闭关祭天,把征西军司的事务转交给辛冉。但在七夕的前一天,他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长安。 这一通布置下来,孙秀自觉是完美无缺,谁能够想到这一出呢?堂堂赵王长史,为了打压一个七品县长,做到了这种地步。 但孙秀还是兴高采烈的,他对着随行的教众教导说:“道君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反而言之,烹小鲜若治大国。人生诸事啊,无不要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才能善始善终啊!” 孙秀确实是全力以赴,他此生至今为止,还从没有这么用心地去做一件事。不管是事前的布置,还是事后的规划,而在这次的奇袭里,他甚至克服了自己好逸恶劳的毛病,几乎是昼夜兼程地往夏阳赶。 原本四百里路,十日的路程,孙秀花了五日就赶到了夏阳。从这个角度来说,孙秀也是完成了一次奇迹。 他抵达夏阳高台时,戍卫的县卒见有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从官道上经过,难免感到有些诧异,就上前来询问目的。 而孙秀的准备也十分齐全,他自己不出面,让手下拿着征西军司的官印,吩咐说:“你跟他说,我们是奉朝廷之命,从长安开拔到雁门戍边。今日路过夏阳,休息一夜,明日就从龙门渡过河。” 孙秀的手段果然奏效,县卒们看了后,根本不可能找出什么毛病,跟着就推了个人,在前面为孙秀领路。 领路的县卒还问他们说:“诸位路过夏阳,要不要见县里的大人一面?” “不用,明日就走,就不麻烦了。” “哦?那诸位要在哪里歇息呢?如果没有上头同意,恐怕不能在我们的兵营借宿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不好意思,那还是见一面吧。不知现在在县里主事的,还是那位著名的夏阳长吗?” 说起自家的县君,县卒显然自豪起来,笑道:“啊,诸位来的不是时候。我们县君有事外出了,说是过几日就会回来,眼下主事的,还是张县尉和郤县丞,都是刘县君的左膀右臂。” “哎呀呀,那真是遗憾啊,我听说刘县君是关中最有名的贤才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孙秀渐渐望见了夏阳城池。他知道,这是最紧要的关头了,只要能骗过张固、郤安他们,计划便成了大半。 而在这种时刻,孙秀愈发不动声色。他在这些人面前露过面,不能亲自去哄骗,仍然要派部下去过这一关。被点将的教徒有些忐忑,但孙秀却安慰他说: “不过是个小县尉,小县丞罢了,有什么可怕的?我在关中两年了,见到的八品官比路边的野狗还多。” “你把我刚才的话再对他们重复一遍,记住,语气冷淡点,态度强硬些!哈,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你越强硬,对方就越软弱。” “记住,你有三官赐福,他们本来就该怕你!等你成功回来,我不仅赏你两百金!还要上报太平君,将来将你引入仙堂!” 如此利诱之下,部下果然勇气倍增,他甚至是千恩万谢地去了。而孙秀则藏身于教徒之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夏阳城的市集。 几个月不见,夏阳的市集已经比之前更加繁荣。年初的时候,孙秀就已对夏阳市的人流感到印象深刻,此时秋收时分再来,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与沿路所见的不同,这里的百姓们大多身着新衣,神态饱满,面露喜色。街道上叫卖的不仅有常用的布帛粮食药草等日用品,还有不少的书坊与脂粉店铺,更有孩童爱玩的竹马、风车等玩具。孙秀扫视过去,更是敏锐地从中发现了小型的赌坊和金市。酒肆客栈更是鳞次栉比,不计其数。 这里有一股罕见的太平味道,却不能让身为天师道的孙秀感到平和。他反而露出一副愤愤然的表情,对随从说: “唉,刘怀冲是有才能的,但也真是不晓事。” “他不明白一个道理吗?要想国家长治久安,就要让愚民们吃不饱也饿不死,既没空闹事,也没心思闹事。” “如今白白让贱种们获得不该获得的财富,他们就会不识尊卑,生起妄念。不仅是对财货的浪费,也会生出一场灾难啊!” 随从们听得似懂非懂,孙秀也不在意,他一直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忠实拥趸。他说过这句话,也就全然不记得了,现在心里只是想着,若是此行成功的话,那些自己撒出去的钱财,会呈两倍三倍的返回来。 别看表面上孙秀对此不置一词,但这其实是令他极为肉痛的事情。 世上什么东西不会骗人?当然是金灿灿,冷冰冰又沉甸甸的金子不会骗人。正因为金子不会骗人,所以人们之间来来往往,谁高谁低,其实就看谁送得金子少,拿得金子多。一想到到目前为止,自己没有从刘羡手上捞到一分钱,反而前赴后继地给他送金子。孙秀就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好在这种耻辱终于要结束了,大概过了三刻钟,派出去的部下就回来了,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告知了一切:已经蒙混过关了。 五百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混入了县北的军营,有正经的官印和调令在,只是暂住一晚,故而也没有人仔细检查。孙熹奉命给孙秀等人划了五十座营房,孙秀则派人给了块金饼,充作今日的伙食费。 接下来,孙秀就带着五十名嫡系,大摇大摆地进了夏阳内城,说是军中的军官,要在城中用膳和歇息。 按理来说,这些人是要卸甲的,但是孙秀带来的是五品校尉印,县卒们无权阻拦,也不想得罪人,想想这些人也只过一夜,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孙秀也没说假话,他确实是直接找了一家客栈,直接花了十金包下了,而后令店家一直上酒上菜,众人一起饮酒狂欢。 孙秀对部下们说:“多吃一些,多喝一些,等会诸位再辛苦一阵,拿下这个叛逆,事后我重重有赏!” 到了此时此刻,孙秀距离成功已经很简单了,他做好了计划,接下来就是两步。 第一步,等到半夜半时分,在军营的部下突然发难,控制住整个县北的军营,同时在县北纵火,吸引县府的注意力,调虎离山。 第二步,在县府众人前去县北的时候,他突然发难,领着城内的人直接控制住县府,捉住绿珠,销毁篡改尺秤的证言与证据。 只要完成了这两步,孙秀就可以好整以暇地等在夏阳,看刘羡如何来自投罗网了。 一切都是这么完美,孙秀便在众人饮酒作乐的时候,自顾自地念起了《老子想尔注》,这是他保持内心清明的秘诀,非做大事之时,不会如此准备。 他就这么来回念经,一直等到旅舍外的声音渐渐宁静,天色渐渐黯淡,最终化为一团浓重地看不穿也听不清的暮色。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中间店家来问了三次,是否该宵禁歇息了。但孙秀不为所动,店家看他们浑身杀气,身上穿着的甲胄闪闪发亮,比县卒们还要好上几个档次,也不好为难,只好自顾自地封了门,让一个小厮看着伺候。 终于,就在小厮也感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夜色被打破了。 门外渐渐传来喧哗声,起初不甚清晰,但很快,就像是潮汐的巨浪打过来般,很快就让人不得安宁。他们明白地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小厮打开店门往外一瞧,果然看见北边的天色有些发白,顿时明白是起了火灾。 客栈和县府在同一条街道上,不多时,便可以看到县府的县吏们急匆匆地出来,披着衣服往县北赶。 小厮有些惶恐,连忙对着孙秀他们说:“哎呀,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起火了,贵人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孙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个眼神,左手边的教徒立马出手,瞬间捂住小厮的嘴。紧接着掏出环首刀,对着脖颈就是一切。 等到街外稍稍安静,孙秀悠悠然站起身,看了眼脚下小厮的尸体,面孔上是死不瞑目的神情,他歪头注视了片刻,不禁摇摇头,叹息道:“可惜你不信道,无福入我仙堂。” 孙秀手轻轻一挥,双腿像跳舞一样飘飘而动,这一切混乱都是由他指挥而生出的乐曲,令身为指挥者的他深感陶醉与狂喜。 接下来,该收获胜利的果实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明媚江南的打赏~ 第四十二章 得意忘形(4k) 当孙秀领着教徒们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县府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县吏有些错愕,他不记得县中何时有这么亮眼的甲胄。但看气派和着装,又很明显是官府的人,他连忙靠过去问道: “阁下是……?” 话未说完,一把大刀就当面劈了下来,从眉骨到嘴角划过一道骇人的刀痕,紧接着脑浆与鲜血迸裂而出。 那县吏还来不及看清来者的脸,仅仅一个呼吸间,就已经成为一具尸体。 孙秀从这具尸体上跳过去,在黑夜中打量着这张被砍断的骇人的面孔,啧啧称奇道:“哎呀呀,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人啊?还好我一表人才。” 说罢,他继续领着路往里走。 此时的县府当然是还有人在的,被城北的大火惊醒后,县府内的百十来号县吏都醒了。方才张固、郤安、李盛、薛兴等重要县卿都去县北,且带走了七十来人,县府里仅有二十来名较为年老体弱的人留守。 此时这些老人见孙秀肆无忌惮地闯进来,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无不胆战心惊,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根本不敢反抗。而孙秀的教徒们如潮水般涌入,将这些不知所措的人团团包围。 等到他们即将被绳索捆绑起来的时候,有人才颤颤巍巍地问道:“敢问阁下是……?” 孙秀也不藏着掖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夏阳长刘羡犯有大逆之罪,奉征西军司命,特来此地捉拿人犯!” “什么?大逆之罪?”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可面对眼前明晃晃的刀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问道: “那县君前几日不是还在征西军司吗?何必来这里捉拿?” “废什么话?你们都是刘怀冲的属下,必然脱不了干系,也就是说,你们都是人犯!都要抓起来!” 众人又是一愣,很显然,他们并未料到,对方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看样子是要将夏阳县府一网打尽,再弄出个屈打成招来了。所以很多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惨白,高声大叫道: “我等素来守法,向为国家效力,何时犯过罪?冤枉!冤枉!” 孙秀却顾不上这些,他施施然走到一众人前,说道:“好啊,看来你们是死不认罪了,不过不要紧,看我把你们全抓起来,押回长安,迟早看清你们的真面目!” 说罢,他对教徒们吩咐道:“先把他们绑起来!严加看管!” 而后又下令道:“封锁前后所有的府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能让他们进来,也不能放跑一个!” 接着又对一个教徒下令说:“你拿着我的印章,到城北县营去,告诉夏阳的那些官吏,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手中的兵器,乖乖束手就擒,到我面前认罪,我可以考虑饶他们一命。” 最后,他拿起一把火炬,直接扔到夏阳县府内堆积的碳堆上。在没有人制止的情况下,火舌迅速席卷,爆发成带着惊人热浪的大火堆,又化作一道光浪,直冲向黑暗的天际。 看着眼前这道骇人的火光,孙秀忍不住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正如他此前设想的那样,自己已经赢了。 大火燃后的两刻钟,县北的教徒就来人回报,虽然有少量士卒还在负隅顽抗,但是大部分人都被县中的火光所震惊,也被压倒性的劣势所击垮,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 “哈哈,刘羡啊刘羡,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孙秀终于哼起口哨来,再次总结起自己的人生心得: 对付刘羡或许不容易,但从刘羡身边的人入手,简直就像是探囊取物一样轻松愉快。这个世上到底没有无敌的人,因为人是要靠关系来生存的,关系越多的人才越可怕,而没有关系的人,无非是一条孤魂野鬼,根本不足为惧。 哎呀呀,这么好的天气,想他干什么?还是想点喜欢的事情吧! 此时天正黑,孙秀打着火把,在黑夜中回忆着上次的来路,领着两个信徒,径直迈向县府中属于刘羡的那个小院。 老实说,他不喜欢这个小院,太过于寒酸,没有格调。正如同此前在这里吃过的饮食一样,看一眼就令人食不下咽。 不过在现在,他还是可以稍作忍耐的。毕竟在这样一个寒酸朴素的小院内,竟然藏有一个能摄人魂魄的美人。 正如所有见过绿珠的人一样,孙秀仅仅见过绿珠一面,便已经牢牢记住了她的美貌。所谓肤如凝雪,目若秋泓,面如温玉,只要相见一面,就像饮了一盆冰水一样提神。 但看着眼前脚边的韭菜,孙秀又觉得极为厌恶。 这样的美人,怎么能待在这么破旧的地方呢?哪怕这里被绿珠打扫得一尘不染,孙秀也只觉得这个两人小院逼仄寒酸到令人发指。美人不仅要配英雄,还要配得上一座金屋,这样才是对人生一丝不苟的尊重。 再一联想到洛阳那奢华无比的金谷园,孙秀不禁在心中感叹,那才是美人应该待的地方。刘羡这样的人抢劫金谷园,简直是对士族尊严的侮辱。 所以孙秀站在小院前的时候,是抱着拨乱反正的心态来的。 他踹开院门的时候,直接就看见了对面的卧室,卧室中亮着灯,照出门帘下绿珠朦胧的身影。 在这一瞬间,孙秀脑中遐想无限,他原本是有些疲倦的,可眼下忽然充满了精力,当即就想采下这朵艳冠京华的名花。 可下一刻,他听到房中的女子轻声歌唱道: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 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歌声悠悠,出自《小雅·小明》,描述的是游子在外思念故友的情感,其曲调如风如云,配合绿珠丝弦一般的音色,颇有一番细纱拂面般的韵味。 孙秀虽不懂音律,但此时听了,也忍不住拍手叫好。他继而大大咧咧地掀开帘门,就像院中主人一样,径直走进了卧室,得意笑道: “昔日孙某在金谷园时,早就听其中的侍女说,绿珠姑娘的笛声和歌喉堪称二绝,今日侥幸听闻,果然名不虚传。” 绿珠此时正坐在铜镜前结髻,她听闻身后孙秀的称呼,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但很快又恢复自如,她将头顶的坠马髻扎好。而后回首一笑,淡淡说道: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孙长史不必再提。” “怎么能不提呢?我来到这,就是为了从这伙劫匪中救走姑娘。” 面对这熟悉的言语,绿珠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但她忍住了。而后徐徐立起身,像是对待寻常客人般问道,“远来是客,孙长史想喝茶吗?我给您煮一壶。” 孙秀呵呵一笑,在他看来,这是绿珠已经认清了现状的表现。 在夏阳县府已经被一网打尽的情况下,这个绝顶美貌但又身份卑贱的女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现在,她要用金谷园里最出名的服侍男人的伎俩,来逢迎自己这个大赢家了。 故而他很自然地到木榻上坐下,说道:“喝!我当然要喝!怎么会有人拒绝得胜后的品茶呢?” 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又重新打量起房子里的布置来,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拥挤的卧室,除了梳妆的镜台外,还放着一架书柜,一座火盆,一面屏风,加上一床一榻,两张桌案,墙壁上还挂着一张弓,一柄剑,很像一个寒门子弟的卧室。 “哦?”绿珠笑了笑,她点燃屋内的火盆,直接拾掇起木炭和茶碗,当面煮起茶汤来,而后笑问道,“孙长史已经得胜了吗?” “是啊,虽然一度很艰难,让我都感觉没法给鲁公交差了,但确实还是得胜了。” 孙秀已毫不掩饰自己猥琐的一面,他盯着绿珠婀娜的身姿,心中邪火大盛,但这时候,话语反而体面起来了,这当然是因为他另有所图,他笑道: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觉得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要多绕几个圈子。就会发现,以前觉得棘手无比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尔尔。” “您的意思是,您发现了我。”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人身边,居然有一个这么大的破绽。” “确实。”绿珠微微摇首,注视着茶汤中上下漂浮的茶沫,往其中撒了些青盐,徐徐道,“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其实也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鲁莽的事情。” “怎么说?我倒是还很好奇。想请姑娘你讲一讲,那一天,他是怎么得手的?是不是借了楚王殿下的势?” “孙长史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在孙秀看来,在猜到刘羡参与了金谷园大劫案后,紧接着便不难推理出下一个答案。 作为司马玮党羽的刘羡敢这么干,必然是得到了司马玮的指示和配合,从金谷园中狠狠刮了一笔。不然,楚王那么乐善好施,怎么维持宗王的体面呢?在孙秀看来,这是很合理的事情。 他想,如果能从绿珠口中,顺手推敲出哪些楚王党羽参与,那就相当于又多了几个把柄,说不得可以趁势接纳楚王残党的政治遗产。 这是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若是能拿到,未尝不能为以后的大事做准备,让赵王和自己更进一步…… 这也是他到现在为止,尚表现出一定体面的原因。 绿珠听到孙秀的问话,一时露出缅怀的神色,而后又往茶汤里加入姜片与橘皮,徐徐道:“那一天,楚王殿下确实来了,还是石崇亲自请来的。” “我知道。” “不过楚王殿下并没有参与。” “啊?哈哈哈……”孙秀先是一愣,随即又摇首笑道,“绿珠姑娘何必欺我?刘羡再怎么大胆,也不过是一个人。没有楚王的示意,他怎么敢得罪乐陵郡公?又如何能够在金谷园得手?”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绿珠并没有正面回答孙秀的问题,而是抬首反问道: “在孙长史看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聪明人。” 孙秀愉悦地笑道,他从来不介意抬高自己的对手,因为他明白,抬高对手同样也是抬高自己: “刘怀冲是一个过于聪明的聪明人,他就是因为把什么都看得太明白,所以太自以为是。就像一只知晓春秋变化的蟪蛄一样,因为能看到他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就自以为能够趋吉避凶,和别人不一样。” “哈哈,可正是这种聪明也害了他,让他不安分,敢于屡屡犯上,以为能够逃脱造化的安排。但是实际上嘛,蟪蛄到底只是蟪蛄,他作为二王三恪,就应该甘心当个吉祥物,还妄想逃脱这一切,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听到孙秀的评价,绿珠笑了。她此前只是礼节性的微笑,但此时的笑却是极为动人的嫣然一笑,令饱阅女色的孙秀都不禁看呆了。 他心想,不愧是石崇要用高楼关住的女人,现在她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自己一定要在她的脖子系上锁链,让谁也夺不去。 他是这么想的,露出的眼神也是毫不掩饰,就是如此表达的。 即使绿珠此生见过各种各样贪婪的眼神,在如此侵略性的目光眼前,也不免感到有一丝心悸。 她早已经过了畏惧生人的年龄,而习惯于反过来去评价那些打量自己的眼神。其中不乏有欣赏的,也有厌恶的,鄙视的,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眼神是两个人的人。一个眼神来自她爱的人,因为里面有纯洁的怜悯与尊重,而另一个则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神贪婪且暴虐,比石崇还要恐怖。 因为这个男人自觉胜券在握,而自己似乎无路可走。 但在此时此刻,她必须镇静。 绿珠注视着火盆上汩汩冒泡的茶壶,看着里面不断有水泡从中膨胀而后炸开。 她想,生命的诞生和消逝就是这样简单,就像这个水泡一样,在火焰的炙烤下,身不由己地诞生、漂浮、破碎。人只能珍惜生命的每时每刻,不至于虚度光阴。这个道理,在金谷园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同样,自打她下定决心,打算陪伴在刘羡身边的时刻,多么困难的场景她都预想过。眼下的困难,还没有到放弃希望的时候。 因为眼前这个名叫孙秀的男人,并没有他自夸的那么强大。 绿珠不动声色地将茶汤倒在碗里,递给孙秀面前说:“大人请用茶。” 孙秀接过茶碗,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钉在绿珠身上,他浅饮了一口,一时摇头晃脑,故作姿态地感叹道:“可惜啊。” “孙长史可惜什么?” “绿珠姑娘的茶汤,我没尝出味道来。” “那看来是妾身学艺不精。” “不,不,不,姑娘怎么听不明白呢?”孙秀摇头晃脑,对着绿珠露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笑容,但语气的急不可耐已经无法遮掩,“我是想说,在绿珠姑娘这样的绝色面前,大概所有男子都会食不甘味。” “你看这良辰美景,不如我们同床共枕如何?” 孙秀笑嘻嘻地把手伸过来,就要去抓绿珠的手,然而绿珠早有提防,在他触碰之前,就已起身躲闪开了。 孙秀不怒反笑,舔着嘴唇说道:“怎么?姑娘是要和我玩欲擒故纵?要知道我可是属蛇的,真耍起性子来,我可是要吃人的……” 绿珠冷眼看着他,手指微微捋过额头的乱发,旋又突然笑了出来:“呵呵,孙长史实在很会说笑话,我只是有点担忧,也有点愧疚。” “愧疚什么?” “没给孙长史一碗好茶汤。” “这有什么要紧,姑娘不会认为我真是来喝茶汤的吧?” “那说实话,妾身认为还是有些要紧的。” 绿珠微微侧首,对孙秀再次嫣然一笑,继而柔声道: “方才,妾身在茶汤里加了点砒霜。” 这一句话有如千钧落下,令孙秀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三章 谁是狂徒(5k) 绿珠说的当然是假话,她根本不知道这一日孙秀会奇袭夏阳,也没有在房内准备砒霜。更何况,熬制茶汤都是在孙秀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她怎么可能加入砒霜呢? 但这句话还是把孙秀吓惨了。他当了真,还以为绿珠方才撒的青盐是砒霜,立刻就扔掉碗里的茶汤,抠着自己的嗓子干呕。结果是晚上才在客栈里吃的些酒肉,顷刻间全吐出来了。 等到他吐完了起身,看到绿珠笑盈盈地立在一旁,似乎在欣赏自己呕吐的丑态时,转念就想明白了一切。 孙秀登时恼火不已。别管他平日如何扮丑,可这么多年来,从来只有他戏弄别人,没有人能够戏弄他。 哪怕是刘羡这样软硬不吃,也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应对。没想到今日在如此志得意满的时刻里,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戏弄,这令他破天荒地感到愤怒和不忿。 所以他开口第一句就骂道:“贱人!你想找死?!” 话音刚落,绿珠提起茶壶,剩余的滚烫茶汤一口气泼了出来,迎面洒到孙秀脸上。 孙秀仅来得及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挡,可依旧有不少茶汤飞溅到他的脸上、手上、脖颈上,炙热的温度一瞬间就击穿了孙秀的防御,令他不禁浑身发抖,捂脸哀嚎。 跟着他来小院的有两个教徒,听到孙秀的哀嚎,立刻就要往屋内赶。不料刚走几步,立刻就被孙秀喝止道:“站住!不要过来!” 原来,就在这短暂的哀嚎后,绿珠以极快的速度,从墙壁上抽出挂剑,孙秀还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白晃晃的剑锋径直架在了孙秀的脖子上,令孙秀的哀嚎都止住了。 等孙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生怕绿珠和他来个同归于尽,所以才出声让教徒们止步。 屋外的声音停下了,在剑锋冰冷的刺激下,烫伤的疼痛似乎也一下子被激没了。 说起来也非常滑稽,孙秀做梦也没有想过,他在这间房屋内,会两次被人用剑架着脖子。只不过第一次是刘羡架的,第二次是绿珠架的。而且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还要更接近死神。 在这种情况下,孙秀的怒火顿时散去了,往日滑稽可笑的小丑扮相又回来了,他扮做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身体往下缩了缩,几乎以下跪的方式坐在地上,对着绿珠劝道: “绿珠姑娘何必动气呢?外面都是我的人,您要是杀了我,您也活不了,何苦呢?” 绿珠将剑锋随之压了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我不杀孙长史,我就活得了吗?” “怎么会?”孙秀也是拼了命,各种信口开河都来了,“我是真心喜爱绿珠姑娘,自从在下原配过世以后,一直就没动过再娶之念,自从见到姑娘后,就茶饭不思,只想正正经经地问吉纳聘,把姑娘娶回家续弦啊!” “那很可惜,我并不喜欢孙长史。” “好,好,姑娘把剑拿开,我这就走,行不行?” “孙长史觉得我像傻瓜?” “我才是傻瓜!我才是傻瓜!”孙秀自嘲两句后,随即正色道,“我竟然看不出来,姑娘昏了头,爱刘怀冲到了这个地步。” “你说我昏了头?” 难道不是吗?孙秀把这句话咽在了肚子里,他心想,自己确实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竟然奢求女人会有理智。 唉,他其实早就知道的。女人其实就是一种情感生物。只要被长得帅气的男人抱过一次,就会马上不顾一切,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继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为男人所骗,女人的生涯就是这样无耻和没用啊! 她们只在乎脸,看不出男人之间真正的高低。而自己有一张不太好看的脸,就注定会在情场上完败,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怀有侥幸的事情。 不过即使如此,这个女人也有点太过愚蠢了。聪明人怎么能跟蠢人打交道呢? 不过还好,孙秀是一个非比寻常的聪明人,他作为如今天师道仅存的四位大祭酒,是一个能让蠢货开悟的得道之士。 即使眼下到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孙秀也能耐着性子,和绿珠盘一盘其中的利害得失。 “莫非不是吗?姑娘若是真爱刘怀冲,就应该知道,杀了我,才是真正害了他。” “我可是赵王长史,是刘怀冲的上级,杀了我,不就坐实了他大逆的罪名了吗?到时候你死了,他跑不了,他在洛阳的家人也跑不了。” “你猜猜看,到那时候,到了九泉之下,刘怀冲是爱你,还是恨你?” 在孙秀看来,自己的这番话,不可谓不杀人诛心,虽然人们常常说爱不可以衡量。可实际上,人生就是在无数次的衡量中磨灭掉了情感与激动,逐渐变得麻木。 再怎么说,绿珠只不过是个妾,还当过别人的妾,甚至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婊子,在这年头,和妓女有什么区别呢?既不可能有名分,也不配拥有尊重。她拿什么去衡量自己的份量呢? 孙秀的暗示已经暗藏答案:还是那句老话,人生想要活得快乐,就是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乞丐知道自己是乞丐,那乞丐也会快活,婊子把自己当做婊子,那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世界不断让人吸入灰尘,每个人都在与尘埃共处。因此,世上早不存在洁白无瑕的东西,想要让自己纯洁,结果只会是让人发疯。 但他抬头去看绿珠的神情,却难免失望了。绿珠起初确有动摇,但很快眼露笑意,似乎孙秀提起了一件非常令她幸福自豪的事情,让她无法自拔似的。 绿珠稍稍将眼神收敛,继续说道:“所以我说,孙长史一点都不了解我丈夫。” “嗯?” “我方才说,当年他来金谷园,和楚王殿下无关。这是真的。” “啊?!” “他只是找了一些我不认识的朋友,因为一时的怜悯,就带着刀剑来了。在那之前,他甚至只见过我一面。” “这……” “孙长史以为他是受了楚王的指使,自以为是,我可以告诉您,他从来不是一名聪明人。我丈夫看上去文质彬彬,以聪明闻名,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头脑一热,就由着性子,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 “……” “不然您以为,为什么当年这件事会无疾而终,至今查不出来?这不是因为楚王手眼通天。恰恰是因为,我丈夫是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狂徒,所以至今逍遥法外。” 这句话说罢,孙秀已经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呃呃不能言语了。 “他是一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孙长史以为把他逼到绝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他如今看上去是个好说话喜欢讲道理的人,但他的灵魂深处,却藏着想燃烧整个世界的火焰。他只是身上的负担太多了,责任太重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平和的模样。” “而您眼下的所作所为,看上去是胜券在握,斩草除根,实际上却是逼他卸下责任。相信我,孙长史,您不会想看到他这一面的。” 话听到这里,孙秀已经汗流浃背了。 但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孙秀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如今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指望能够不得罪刘羡吗?无论刘羡是个什么样的人,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况且孙秀也绝不相信,有什么人是自己值得害怕的。 故而孙秀整顿精神,说道:“那姑娘也低看我了,我可不是做事没把握的人。” 而悄然之间,绿珠已经收回了剑,而孙秀毫无察觉,只听得她继续阐述道:“孙长史自以为识人,可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我。” “哦?姑娘是何意?” “孙长史以为我只是一个女人,就只是个供人淫乐的人偶,看不懂人世的利害得失吗?” “哈哈,这是哪有的事……” “孙长史,你之所以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无非就是因为,猜到我是绿珠,想以此来要挟他吗?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 “您当然没有证据,如果您有证据,有证人,有供词,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抓捕,不然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地过来呢?” 三言两语间,绿珠就已经说破了孙秀的窘境,这不由让他颇为骇然。 但孙秀仍然强撑道:“那又如何呢?至少有姑娘在,这一切就不是问题。” 孙秀这次是私自调兵,私署公文命令,没有一样程序是合法的。 这本来也不重要,结果是最重要的,只要结果成功,程序的合法是可以事后追认的。不管怎么说,现在绿珠在这里,只要把绿珠送到洛阳,由石崇指认,必然是孙秀赢。 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绿珠已经撤回了剑刃,不由起身大喜道:“姑娘想清楚了?只要你愿意投我,往后荣华富贵,必然享之不尽。” 却不料此时绿珠横立剑锋,反架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这一下比架在孙秀脖子上还让他着急,他急声道:“姑娘这又是要如何?” 绿珠的眼神非常平静,她似乎在看着孙秀,又没有看着孙秀。短短的几个瞬间,她的眼神似乎已经穿过了重重夜色,到遥远到不可触摸的过去之中。 她对孙秀所言的荣华富贵置之不理,因为很早之前,她早就尝尽了,但对她来说,那并不是值得怀念的生活。她仅仅是怅然道: “孙长史说得对,我不可能杀了你,若是杀了你,我确实就害了他。” “他还很年轻,未来还有更多值得做的事情,他若是做傻事,很多人就毁了。” “但总要有人做傻事,那就只能我来做了。” “我会在这里舍弃我的生命,毁掉你唯一的证据。那等他回来,您能拿什么给他论罪呢?” 话说到这里,孙秀再次手足无措了。 他确实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疯女人,居然会将事态看得这么清楚。如果真的按她所说,她就在这里自杀,那他唯一能获得的人证就没了。 这一趟不仅是白跑一趟,而且是彻底和刘羡撕破了脸,闹到朝廷上去,他拿什么交差呢?违法调兵,这反而是必输的官司。 哎呀,这年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都是说女人越漂亮,头脑就越愚蠢吗?所谓红颜祸水,像什么褒姒、赵飞燕之流,之所以被这么骂,就是因为她们是没有政治智慧的蠢货罢了。 自古以来,能够又美貌又知晓人心的,几千年来少之又少,这个女人对人世的透亮,大概只有汉武帝的李夫人能相提并论吧。 只是相比于李夫人的冷静,这个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似乎染上了一丝疯劲,这种疯劲让她散发出异样的魅力,但也让孙秀由衷地恐惧。 但孙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再次劝说道:“你这是在做无用功!我已经控制了夏阳县,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刘羡回来我就杀了他,容易得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杀了他?”绿珠冷眼看向孙秀,笑了笑,而后徐徐说道,“孙长史恐怕不明白,您来到夏阳,是您飞蛾扑火才对。” 孙秀当然不明白,他无法想象,哪怕刘羡回来,能怎么破局翻盘呢?大汉皇帝的列祖列宗显灵吗?如果这真的有用,蜀汉当年就不会灭亡。 但绿珠却不想解释了,她陷入了最后的纠结里。 绿珠当然也恐惧死亡,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无惧于死亡的,她很早的时候就想过死。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一环,更何况她早就在金谷园看多了。 再美貌的女子,也活不过两剑,在死后也会腐朽,也会发出腐烂的臭味。在见惯了这种场景后,人很难对生命产生敬畏,反而容易把自己当做腐烂的一份子。 可在离开金谷园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将这些记忆淡忘了,那些平淡轻松又愉快的记忆将不堪回首的过去缓缓覆盖,让她重新对生活和未来产生了向往。这让此时的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对未来产生希望时,是很难去自杀的。 绿珠将剑锋贴上自己肌肤的时候,脑海中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不甘,她扫视着这个在黑暗中摇曳着火光的狭小院子,这里也是她倾注了心血的地方,她本以为能在这里待很久,但没想到,也不过就是短短不到两年的岁月罢了。 她多希望自己的心灵和肉体都是纯洁的,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可如果没有这些,自己还会得到他的怜悯吗? 房中的声音一时静了下来,绿珠在心中做着最后的告别,剑锋也渐渐切入了柔软的皮肉,冒出了些许饱满的血珠。 正在这个时刻,外面突然有人打破了这份平静,脚步声焦急又狂乱。 绿珠以为是孙秀的人,她下意识地用了力,血水紧跟着就沿着剑锋顺流而下。 脚步声同时也吓了孙秀一跳,他此时知道事态无可挽回,可谓是面如死灰,同时又感到无比的恼怒,他对外大声问道:“又怎么了?!我不是吩咐了,让你们别动吗?” 不料外面的人大喊道:“不好了!孙师宝!大事不好了!” “还能有什么大事不好?” “夏、夏阳长他杀回来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人在县营,本来已经控制了局面。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来了好多人。” “好多人,什么好多人?到底多少人!” “我们不知道啊!当时我正在营外放哨,突然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人,他们举火如海,直接把县北军营给围了!然后夏阳长从里面走出来,带头杀了我们几个人,营里的县卒跟着也闹起来,局面顿时控制不住了!我逃过来的时候,那人海望不到头,怎么都有三千人以上吧?” “什么?三千人!”孙秀大吃一惊,他完全无法想象,刘羡是从哪里调来的人。 他连忙走出房门,去向县北望去,只见原本就发白的天际此时更是亮如白昼,远处隐隐间还传来很多人山呼海啸的声音,像是人在高山处眺望海崖边的海浪般。即使不能亲眼见证,也让闻者一阵阵的胆寒。 孙秀不得不承认,这不是假话,在县北的教众已经全完了。 这时来报信的教徒问道:“师宝,我看他们马上要往县内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孙秀回首看了一眼绿珠,发现她已经虚弱地躺倒在地,佩剑掉落一旁,脖颈处血流不止,心想这回算是全完了。 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也做出了最正确也最难堪的决定: “还能怎么办?走啊!快走!” 孙秀什么前院的教徒们也不顾了,就趁着现在刘羡还没赶过来,只带着这门口的三个人一起,直接从后门小路处落荒而逃。把带来的五百个信徒统统抛在了夏阳。 果然,在他离开夏阳县府的一刻钟后,刘羡就带着人冲了回来。他竟然不是带着什么县卒来的,而是在举城上下,数千名夏阳县民们的拥簇下,举火如海般归来的。 孙秀是在奔出县门后,在县南的第一道山坳上看到这壮观一幕的。他终于明白绿珠说的飞蛾扑火是什么意思了。 朝廷将刘羡外放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失误!事到如今,夏阳已然是刘羡的城池,刘羡的王国,这是一座已经全然脱离了朝廷控制的城池,除了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外,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夏阳城。 该死!该死!怎么会有这样的婊子!孙秀不再观看这场景,而后在山道上策马飞奔,同时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话语不断地咒骂着绿珠。 可问题还是要解决的,闹出这么大篓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其余所有的手段都已失灵,只剩下刺杀这一条道路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四章 克心忍性(4k) 次日一早,有风,天上下起了阴郁的小雨,这让屋檐下的燕子们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显然随着天气的寒冷,它们开始起了一些南飞的念头。 刘羡听着这些往日悦耳的声音,此刻只感到无限的焦躁。而旁边的李盛、郤安等人,看着他熬出血丝的眼神,也都噤若寒蝉,根本不敢说话。 谁也不会想到,原本应该是平平无奇的一夜,竟然爆发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案:赵王长史孙秀暗中调令五百名全副武装的五斗米道信徒,潜入夏阳城,而后公然攻打夏阳县营与夏阳县府,造成了上百人的死伤。 若非刘羡及时赶到,孙秀就是干出屠城这样的事情来,恐怕也没什么意外的。所谓上面有人,死无对证,大概就是这个状况。 好在这一切还没有朝着最坏的情形变化,刘羡最终控制住了局面。 孙秀做梦也不会想到,刘羡并非是一般的县长,这个夏阳县几乎是刘羡从无到有重新打造出来的,所谓民心所向,浑然一体,刘羡仅仅是出现在夏阳城外,擂响了龙亭鞞鼓,就在极短的时间内,顺利动员了县外的五个亭,近四千名百姓。 这四千多名百姓听着动静,本来早就醒了,仅因为无人领导,惶恐不知所措。但一听闻县君有召,哪怕很多人也没有武器,是拿着锄头、菜刀,也要跟着刘羡去县北军营。 浩浩荡荡的火龙队伍出现在县营外时,教徒们惶恐不知所措,他们全身甲胄,装备精良,其实未尝没有一拼之力,但在县民的高声呼喊下,到底还是放下了兵器,被尽数俘虏。 可即使如此,这也足以称之为关中在秃发树机能投降后的第一大案。胡人叛乱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征西军司的内部发生上百人规模的火并,这毫无疑问是不能容忍的,必将在边疆产生深远的影响。 不过刘羡现在实在无心去想那些事情了。 他现在起身在屋外徘徊,淅淅沥沥的雨声令他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感到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在身体里跳动,一旦命运的审判来临,就将决定整个人是上升还是下坠。这像是八月枝头上的树叶,又像是初冬浓雾里的麻雀。 当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绿珠时,刘羡身体里顿时涌入一股令人绝望的麻木感,他立刻回想起了那一幕从来不愿回忆的噩梦,令他浑身汗毛倒竖。 好在与当年不同,绿珠脖颈处的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到什么要害,她还有呼吸,只是纯粹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厥了过去。 可失血到这种地步,也足以要人命了。紧急的包扎后,绿珠就发起了高烧,苍白的身体却烫的吓人。刘羡只好按照医疗的吩咐,一面煎药,一面请来几名侍女,让她们不断地用冷水擦拭绿珠的身体。可即使如此,绿珠的情形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让刘羡极为痛苦,根本无法安眠。而在这一夜之前,他已经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夜,算起来,已经有三天没有合眼了。张固等人也是担心他,就只好在旁边一直这么等着。 可这一熬几个时辰下去,并不是个办法。 李盛就起身劝导道:“县君还是早些歇息吧,照容弄成这个样子,不就是想要县君好好保重自己吗?” 张固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怀冲,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对夫人、主公他们交代呢?” 但刘羡不为所动,他依旧在院前的屋檐下来回走动着,脚步声穿插着雨声,还有屋内的窸窸窣窣的擦拭声,都让在场的人感受到不安。 还是郤安想了办法,对刘羡说道: “辟疾,如果你胸中不平,想要责怪谁的话,那就全怪我吧!” “昨夜的事情,都怪我不察!这些人这么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我竟然没有察觉出不对,才导致结果如此,这都是我的错!” 话音落地后,现场沉寂了一会儿,刘羡也止住了脚步,他睁开眼睛望着郤安,片刻后摇摇头,又来回踱起步来。 只是这一次,刘羡终于开口说: “雉奴没必要如此说,孙秀的手续合情合理,如果是我在这里,恐怕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难以看破,何况是你呢?” “我只是心中有些散乱,你们没有必要担心,都去歇息吧。” 可他的话根本无人相信,毕竟都是跟了刘羡一段时间的人,哪怕是李盛也看得出来,刘羡此刻的话语过于严肃,显然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绝不是什么所谓的“散乱”。 而到底遮掩的是什么情绪,其实也不难猜,其实就是愤怒。 在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信弃义,阴谋设计后,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不愤怒。何况刘羡是一个内里极其习惯于冒险的人,他对于自我的寻常瑕疵尚且不能忍受,更别说如此被人挑衅底线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干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在场的三人都一时沉默了,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而在这个时候,李盛突兀地站出来,对刘羡说道:“主公,下命令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横空飞来一把钢刀,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而刘羡稍稍驻足,问他道:“下令,下什么命令?” “当然是向孙秀报仇的命令!”李盛斩钉截铁地说道,“被人害妻伤民,可谓是奇耻大辱,主公应当效仿伍子胥,立刻向孙秀报仇!非如此不是大丈夫所为!” “哦?”刘羡的眼睛中放出夺目的彩虹来,情不自禁地问道,“宾硕也这么想?” 他紧接着说道:“我打算积蓄半年,直接起事,你怎么看?” 这一句话说出口,其余两人都大为震惊,经此一变,刘羡连造反起事的心都起了么?虽然大家暗地里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显然刘羡从没有当出头鸟的计划。 李盛心中也是一动,但他表面依然不动声色,迎着刘羡的话道: “当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仅仅因为有困难就止步不前,那岂不是就是懦夫了吗?” 李盛的声音慷慨激昂,而刘羡则在一旁连连点头,听他继续道:“依我看,孙秀虽然是赵王长史,但他这两年横征暴敛,不得民心至极,而主公是著名的贤人,深得夏阳民心,而关中上下亦有耳闻。这可谓德胜!” “而孙秀精于阴谋,短于用兵,此番如此出其不意地奇袭夏阳,都能被主公击败,可见其不知兵甚矣。反观主公,饱读兵书,身经数战,麾下又有数百精于抢掠之马贼,可谓是既有智胜,又有力胜!” “再想到主公和胡人还有交往,想必主公只要登高一呼,关中登时便是赢粮而景从。有此三胜,区区孙秀,不过是蜗牛螳螂而已,不需一月,便会身死族往。” “然后主公还于旧都,兴复汉室,天下人心思汉,消息一出,必然是义士蜂起,天下震动!到时候,主公可以收拢义兵,合百万之师,兵分三路。” “到时一路交给在下,我必按照先父遗嘱,往南收复益州。” “一路交给县尉,呼吁诸葛氏、薛氏、马氏等旧臣响应,自河东收复并州。” “主公则亲率大军,出潼关而攻洛阳。以主公在洛阳的声望,想必哪怕没有一战,对方也会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什么皇后与鲁公,不过是跳梁小丑,只需主公修书一封,此二贼定会为人枭首。” “到时候,主公再造汉室,令社稷幽而复明,天下转危为安。到那时又能和家人团聚,必然是被兆民敬仰,后世传颂的千古圣君啊!” 李盛这一番话,起初还有点可以商榷的地方,但越说到后面,就越是显得荒诞不经,最后什么三路大军席卷天下都来了,好似打天下真是什么唾手可得的事情。 但李盛的本意当然不是如此,他只是用这种夸张的话语来进行简单的讽谏,眼下刘羡的力量还不够雄厚,天下的局势也不够混乱,还远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意张扬的时候。 刘羡当然听得懂这些话,可人有时候之所以会犯错,不在于有些话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 所以等李盛说完后,他看见刘羡的眼神内敛了,一只手抚上了腰间的佩剑,眼中放出同样刀锋般冷峻的光彩,冰冷地注视着自己: “宾硕的意思是,我应当什么都不做?” 阴郁,窒息,这还是李盛第一次直面刘羡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狂乱,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外表下,内里会是一个怎样沉重和疯狂的灵魂。 这是一个能够杀人的人,也是一个享受杀人的人。 李盛听得出这其中透露出来的力量与激情,但他也更明白,伟大的人物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与激情。 所以他面色不变,硬顶着刘羡道:“主公,我说的是忍耐,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忍耐?我还不够忍耐吗?” “当年昭烈皇帝在徐州,好不容易为自己挣下一份基业,结果却因为一时心软,收养了吕布这样的小人,最后被吕布背信弃义,袭取了徐州。请问主公还记不记得,昭烈皇帝是怎么做的?” “……” 这是世人皆知的故事,曾祖刘备才得到徐州不久,正与袁术对峙之际,却被吕布偷取徐州,一度妻离子散,前后无着。这个在当县令时怒鞭督邮的男人,本该与吕布鱼死网破,最终却忍辱负重,反向吕布这个小人屈膝投降。 然后是两年的积蓄和经略,在经历了人吃人的惨案,又丢失了数次家小后,他终于带领着曹操的军队打回了徐州,覆灭了吕布。可这距离他真正有一块自己的立足之地,还有十年。 刘羡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他在书上读来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选择的艰难。 李盛见他气势稍弱,知道他已经有些冷静下来了,紧跟着又说道: “主公,这并非是懦弱和逃避,每个人都想做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可是这说的是平常的与人交往。而您现在是在政治上与人处事,这是截然不同的。” “政治决不允许任何犯错,政治也没有退场,输一次就是满盘皆输,退场就是死亡。故而要么不动,一动就要一击致命。楚王殿下的下场,难道您忘记了吗?” “眼下这次孙秀铸下大错,正是您以此为要挟,漫天要价,积蓄基业的关键时候。若是反过来引起了大乱,您这些年的忍耐,还有家父的那些期望,您在洛阳的家人,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啊!” 话听到这里,刘羡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他其实早就在诏狱里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自我的情感是微不足道的。可说起来容易,但真遭到一些事态变化时,他自己还是无法遏制情感的波动,可见自己距离曾祖他们还很遥远。 而眼下,在经历了朋友的劝谏后,他又有些清醒过来了。 他听着窗外缕缕不绝的雨声,在心中对自己静静说,想要成为天下之主的,不可能是一个不顾一切的狂徒。恰恰相反,他应该舍去自己的狭隘,从天下人的角度去考虑。 这样想着,刘羡剩余的愤怒终于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不成熟的责怪。 他对李盛满怀歉意地说:“方才我有些犯浑,还请宾硕不要见怪。” 刘羡一和颜悦色,众人的担忧也就都隐去了,只要主心骨是冷静的,他们相信,什么困难都是可以被战胜的。 李盛也笑了,他说道:“经昨夜一变后,我就知道主公是能够成就大事的人,只要主公不抛弃我,我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你们去歇息吧,我再陪陪照容,如果我实在熬不住,我就会歇息的。” 他既然如此说,大家也好就这么信,等几人都告辞了,侍女们也离开了,院子里就又只剩下刘羡和绿珠两人。喔,还有屋檐上的燕子。 刘羡搬了个马扎,坐在床榻前,握住绿珠的手,另一只手则是拂过她苍白又发热的脸庞,心中想过自己所有的爱人与亲人,无数的情绪沉浮后,最终剩下了哀伤。 他这时候第一次对皇帝与权力产生了更真实的领会: 世人总以为皇帝是拥有一切的人,那其实是不懂得背负责任之人的谬论。寻常人再怎么失去,还有做自己的自由。但王者却是不同的,真正的王者,必须放下所有的自由,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然后才能拥有执掌天下的权力。 他曾祖就是在这样的选择中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在遗憾中走向死亡。 赐予刘氏一切光荣的那个人,则是闹得夫妻失和,群臣离心,最后对天地问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社稷与神器到底是何其沉重的事物,刘羡现在,大概隐隐约约明白一点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皓光-的打赏! 第四十五章 元康四年(4k) 上苍还是怜悯刘羡的,在折腾了差不多七天后,绿珠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因失血过多引起的高烧渐渐消退,总算是脱离了危险期了。 但孙秀奇袭给夏阳带来的负面影响却不这么容易消除。 在元康元年,刘羡刚刚就任之际,夏阳县的户数仅有三百户出头,整个县一共不到一千五百人。但经过刘羡的励精图治后,元康二年年末,夏阳县的户数恢复到了千户以上,人口达到了五千人之多。而到了孙秀奇袭前的元康三年七月,夏阳县的户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千八百户,人口更是逼近万人大关。 说起来,这其实都要归功于孙秀的苛政,他在关中其余郡县愈是横征暴敛,迁居到夏阳的百姓就愈多。这导致元康三年来,每月内迁来夏阳的百姓都超过百户。以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恐怕等到元康五年,夏阳县的人口就会超过临晋,成为冯翊郡的第一大县了。 但这次孙秀的奇袭却给了夏阳当头一棒。虽然没有人说这次袭击夏阳县的主使是谁,但孙秀和刘羡的矛盾已经众所周知,能调动这么多人,又有兵甲的,除了孙秀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在他人看来,这代表着孙秀和刘羡的矛盾公开升级。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更过激的事情发生。 百姓们逃到夏阳是来减税的,但在危及生命的危险面前,他们也知道该如何选择。已经迁入夏阳的百姓没有离开,但原本打算迁入夏阳的百姓,此刻大多变为观望态度,就连以往自龙门渡往来的商人也减少了接近六成。 刘羡对此倍感无奈,他也愈发意识到了,在百姓的心中,其实晋室的统治还很稳固,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刘羡就是一面安抚夏阳民心,一面假借着催问劝降郝度元相关的封赏事宜为由,派郤安去和孙秀接洽,看看怎么在把这件事轻拿轻放的前提下,给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 孙秀本来已经做好了刘羡鱼死网破的心理打算,得知刘羡愿意不把这件事闹大,可谓是大喜过望。他顿时表示,愿意统一口径,这都是误会: 他其实派这些人到雁门去戍边的,没想到这群人不愿离去,思乡心切,结果到了夏阳,在北营喝醉了酒,导致炸营了,这才闹出了这么个大乌龙来。 因此,孙秀愿意三倍补偿夏阳的损失,并且索要这些被刘羡生擒关押的俘虏,说是要到长安论罪。 当然,说是要论罪,实际上双方都清楚,这其实就是走个过程,最多砍两三个人头,其余的教徒性命就都保下来了。 郤安把这个条件带回到夏阳的时候,刘羡对此很是不满。毕竟这代价显然太轻,而孙秀带来的这些人,显然都是他的死忠嫡系,不然他不敢这么信任地带到夏阳来,故而也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交还回去。 所以刘羡随即开出了另一个条件: “什么狗屁!孙秀当我是要饭的?你告诉他,要人可以,甲胄兵器都给我留下,剩下的人,一人二十金的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孙秀留在夏阳的有五百人,刘羡这是直接要讹他一笔大的。 孙秀不是拿不出来,但这个要价显然也太过高昂。洛阳人市最贵的奴隶价格,也不过是两金一个壮丁。所以他就开始和刘羡对砍,吵了几个来回,一直到元康三年的冬月,最终敲定了十六金一人的赎价,这件事才算是谈得七七八八了。 到腊月,孙秀派辛冉过来提人,给刘羡带了四箱金饼,赎人的八千金,加上弥补损失的两千金,一共一万金。而刘羡确认无误后,就把五百名教徒都转交了回去。 但在转交之前,刘羡玩了个心眼。就是暗地里草拟了份孙秀教唆教众谋反的供状,在上面写了一堆大逆不道的言论,然后逼迫这些教徒们摁了手印。如此一来,这就可以作为最终要挟,确保孙秀不敢对自己再有任何妄动。 加上狠捞了这么一笔现金后,孙秀奇袭夏阳这件事情,也就算是正式结束了。 而没过多久,也就是到了元康四年(公元294年)的正月,朝廷嘉奖的诏令也到了,内容很简单:因刘羡在招抚铁弗郝度元一事上有功,朝廷经过商议后决定,将刘羡由七品夏阳长拔擢为六品夏阳令,特赏绢帛八百匹。 这个封赏真是把刘羡给气笑了。 虽然他想过,这件事上报到洛阳,可能贾谧会想个办法来恶心一下自己。或许是把自己分配到哪个特别穷困的小郡当太守,或者到征西军司底下给孙秀打下手。结果还真没想到,贾谧居然能够这么厚颜无耻,直接地都不挪一下,给他表演了一个原地升官。 按照制度,县大者置令,小者置长。夏阳虽然在刘羡这些年的治理下,可谓今非昔比,但和大县还是有一些差距。要知道,在两汉时,要有万户以上的人口,才能称之为大县,魏晋的要求低了些,但大抵也要五千户,县人口过三万才能算大县。 夏阳距此还差得远呢!但贾谧就是这么做,刘羡也没话说,谁叫人家姨母是摄政皇后呢? 当然,六品县令和七品县长还是有些区别的。最直白地表现就是官俸上,由五百石变成了八百石。其次是手下的官僚团体也可以随之扩张。 原本一个县长只有一个县丞与一个县尉,作为县令,府内可以有两尉两丞,其余的县府属吏也有所增加。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县卒的人数也增加了,一个县尉手下能招揽三百名士卒,如今也扩充了一倍,可以招募六百人,可以算是一个部曲了。 但这显然不能满足刘羡的期望,这一次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了一个来回,只有这么个结果,下一次立功的机会又在哪里呢?到时候贾谧又会给自己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所以这个年,刘羡过得很是闹心。 “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公子,至少付出总是有收获的,对不对?” 这天上午,正值县府休沐,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刘羡左右无事,就坐在院中烤着火,吹奏起笛乐来散心,而绿珠则躺在床榻上,神情温柔地聆听着。 那一日的失血过多,还是给绿珠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自那以后,她的气力少了许多,脸色至今仍然苍白如玉,精神也不好,不多时便要在床上眯眼歇一会儿。 刘羡此时吹的是著名的《采薇曲》,他对这段时间的遭遇感到烦闷,也想要学会忍耐,就用这种风雪如归的曲调来表达心中萧瑟,反复地吹奏最后一段尾奏,也就是那段著名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刘羡心乱,吹的气息也不平稳,绿珠当然就听出来了,等刘羡的笛音停下来,她笑了笑,又说: “公子,你听院外,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刘羡放下手中的竹笛,侧耳去听,除了天空中的风雪声外,还隐隐约约有什么事物噼里啪啦炸开的声音。 绿珠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对刘羡道: “这是爆竹的声音,满城的百姓都在庆贺呢!” “这是因为他们听说你留了下来,还能继续做夏阳的县令,大家都非常高兴,他们真是将你视作父母一般,相信公子能带给他们幸福呢!” “公子已经是他们心中的支柱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这说明公子已经是一颗大树了。” 听到绿珠的话,刘羡原本悒悒不乐的心境有些疏解了。原本想靠笛乐来排解自己,但其实越想越是忧郁,反而加重了自己的不满。但此刻听到城中那些爆竹的声音,虽然隐隐约约,时大时小,但也像一颗颗火星般蹦入了心间,将自己的不快悄然化去了。 刘羡站起来,到门口看了一会儿风雪和天色,感叹说: “天地如此宽广,将万事万物都显得如此渺小啊!” 绿珠应道:“可正因为如此,才能显出功业的伟大啊。” 刘羡哑然,他坐回到榻前,对绿珠道:“你啊,总是能说出一些我还没想到的话来,也总是能替我说出一些话。你的聪明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当然都是岁月教会我的,也是公子教会我的。” “我?”刘羡有些失笑,他现在还听不懂绿珠话语中的潜台词。当一个人太爱另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对一个人的缺陷变傻,但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也会变得非常聪明,那就是在如何帮助爱人走向更好的时候。 这时候,架在火盆上的铜釜响了,刘羡连忙站起来去看,拿开釜盖,原来是里面的粥煮沸了。这是给绿珠煮的,用黑砂糖和红豆一起熬了一个时辰,补血用的红豆粥。 刘羡连忙捏了湿巾,把铜釜从火盆上取下来,又朝上面放了个水壶。而后吹着气给绿珠盛了一碗粥。 再坐回榻边时,绿珠明明还没有喝,眉眼里已全是甜蜜。 刘羡叹了口气,他转而向往常般往下,对绿珠诉说自己的烦恼道:“我还在发愁,孙秀闹了这么一出后,怎么让夏阳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出了这么多命案,很多人都还在观望,怀疑夏阳还会出乱子。” “其实也没什么,公子已经做得够好了,只要公子一直表现出这种决心,大家的眼睛都是明亮的,百姓自然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长久对比之下,总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啊,岁月总是会给人正确的评价,只是当事人常常缺少耐心,也包括我自己。” 到这种时候,刘羡才深刻地感觉到,司马懿确实是有过人之处。耐心,等待,这两个词听起来非常简单,可实际上做起来,却难免让人心灰意冷。 因为人在世界面前显得过于渺小,人或许真的能对未来做出预测,但是,时光,风雨,日常,尘埃,这些琐碎到天长地久也不会结束的事物,会让人猜疑自己的判断。 自己真的是对的吗?那为什么眼前这么平静呢?答案是,其实所谓的天崩地裂发生了,在宇宙和地球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越是如此,耐心才越珍贵。它意味着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坚持自己。但注意,千万不要将被岁月打磨后的平庸与麻木等同于耐心,这是截然不同却极容易被误会的东西。 刘羡现在就在打磨自己的耐心。当天傍晚,他出来查看夏阳的夜市。因为过年这几天,大家都闲来无事,也就不搞什么宵禁了。 由于是过年的缘故,此时的夏阳没什么商队,基本都是本地的县民们在凑热闹。夜市卖东西的人不多,表演和游戏的人才是多数。 夕阳西下,很多人已经点亮了篝火。孩子们在燃烧爆竹的同时,又嬉闹着在街巷间赛跑捉迷藏,在刘羡身边带起一阵风。 在街道上还有不少男男女女来回活动着,或在围观斗鸡,或在比拼投壶,或叫嚣着打双陆,在这个下雪天依然显得极为热闹。 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城南,那里有县民自发搭起了舞台,正在上面表演握槊、踏鼓舞、胡笳十八拍之类的节目。因此下面拥挤了很多人围观,据说在节目最后,还会按照惯例,向龙门的大禹跳请神舞,以此来保佑新的一年万事平安。 刘羡就一面朝那边走,一边打量周围有没有什么起火的风险,在年前腊月的时候,城西就着了一次火,烧伤了好几人,刘羡就是因为这个才出来巡查的。 好在今天没有出什么大问题,走到城南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眼前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笑声,让他心中倍感欣慰。一时间觉得,这样的生活长久一些,其实也挺好。 这时刘羡听到了一个男童的哭声,刘羡上前询问,他就不哭了。原来,这孩子个子太矮,看不到台上的社戏,感到非常的失望。刘羡便把这男童托起来,站在人群的外围,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看。 舞台上此时正在表演“弄假官”。这是一种自汉和帝流传下来的滑稽戏,由两人进行表演。一人假扮为贪官,一人假扮为正面的英雄,或是游侠,或是清官。然后由英雄来戏弄贪官,以此来发泄民愤,深得底层百姓的喜爱。 而刘羡不免失笑地发现,舞台上演的正是“刘羡”斗“孙秀”,很多县民在下面指指点点说: “那个孙秀的扮相还不够丑呢!我觉得鼻子应该再尖一点。” “是!县君的扮相也不对,我总觉得少点什么,应该更英气一点……” “少把剑!我听说县君的剑术很高,就是靠一手剑法收服的龙门贼呢!” “对对对,就是少把好看的剑!” “……” 听着县民们没头没尾的议论,刘羡闻言不免失笑。可能是缺乏言辞上的训练吧,他们其实也说不出孙秀哪儿真的坏,自己身上哪点真的好,那他们的评价到底来自哪儿呢?或许是来自直觉吧。 看本人的戏还是有些尴尬的,好在由于天色太暗,他又站在最外围,并没人注意到他就在人群之中,和县民们一起鼓掌。 等到社戏结束,百姓散去,刘羡将男童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家。在得到父母的连声感谢后,刘羡又开始往回巡游,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这使得他仰望了一会儿星空,又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六章 不意故人来(4k) 新的一年,刘羡戒骄戒躁,按部就班地在夏阳继续耕耘。 现在他想得也很清楚,自己还很年轻,司马懿七十岁尚且等得起,自己有什么等不起?他可不信司马家能熬到他七十岁。他现在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坚持强身健体,保证自己无病无灾地活到七十岁。 所以这一年开始,他不再像往常一样独自练剑,而是和县卒们混迹在一起。 早上就带着他们出营,身穿重甲到山林中拉练。好不容易从孙秀手中扣下来五百套精甲,总是要发挥些作用吧? 下午的时候,刘羡又会领着县卒到黄河中游泳,这是他早年听李密说的,诸项运动中,游泳是最能锻炼身体的。刘羡的目标就是让部下们能够在渡口处游上一个来回。 其余的时间里,刘羡则是恢复了常态:他在自己的俸田里耕种,保证商道的通畅,督促乡亭的孩童上学,维持官场的风气,发展县府的作坊…… 正如绿珠此前说得那样,虽然见效并不快,但随着时间流逝,众人对夏阳的信心还是重新建立了起来,慢慢地,又继续有庶民向夏阳迁徙,商队们也渐渐有所恢复。 当然,最重要的大事是另一件: 在二月初的一天晚上,绿珠突然感觉喉头发腻,然后一阵恶心,紧接着就满头汗珠,眼带泪珠地弯腰呕吐。这起初吓了刘羡一跳,还以为是吃了什么坏东西,忙找医疗来看。 结果医疗对刘羡说:“县君,这是夫人怀孕的征兆,真是可喜可贺啊!” 这不禁让刘羡目瞪口呆,原来是有一个生命在绿珠肚子里萌芽,而自己也要升格成为一个父亲了。 刘羡起初是一阵不可遏制的狂喜,他在得知消息后的好一段时间,都感到如梦似幻,脚步飘飘,直到张固向他道喜的时候说:“好啊!辟疾要当父亲了!昭烈皇帝的血脉,如今又传承下来了!”他的情绪才冷静下来,随即又诞生了一丝担忧。 仔细想想,这个孩子来得并不是时候。 首先,虽然表面上和孙秀达成了平静,但刘羡和孙秀都知道,这不是结束。以孙秀的手段来说,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其次,就是在关中,刘羡总感觉未来会产生大乱。刘羡并没有把握,能给他带来一个安全又平静的生长环境。 最后,是刘羡对自己的质疑,他真的有做好一个父亲的准备吗?刘恂从来没在他面前当过一个合格的父亲,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个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甚至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给这个孩子足够的关心。 绿珠倒是看得很开,她抚摸着还未凸起来的肚子,对刘羡许愿说:“希望生出来的孩子,能有你的聪明果断,也有曾祖的忍耐坚韧。” 但无论怎么说,刘羡也算是在夏阳扎下根了,县民们听了也很是高兴,有些人甚至到黄河边的大禹庙前为这位未降生的孩子祈福。相信他的平安到来,能让刘羡在这里待得更加长久。 而在这个时候,刘羡意外遇到了一位客人,而且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客人。 这个客人是灰头土脸过来的,到达县府门前时,正值晌午,县吏们都用膳去了。只有两个门卫守在门前,等待同僚用膳完后,来和自己轮换。正昏昏然时,突然有人在门口大声说话,其声音之洪亮,把守门的县卫都吓了一跳: “我是刘怀冲的故友,今天来拜见他,你们去帮我传令一声,让他来接我。” “你是县君的故人?” 门卫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这名青年,因为他的打扮非常滑稽。此时尚是春天,他就已经是一身夏装,而且也不知路上经历了什么,浑身破破烂烂的,加上他披头散发,还散发出一股数日没有洗澡的臭味,除去还背着一个大包裹外,简直就像是一个乞丐。 虽然大家都知道刘羡为人处世没有架子,但门卫还是很难相信,县君会有这么一个乞丐朋友。 但这个人却言之凿凿地说:“我知道你眼神不好,但刘怀冲的眼神可很尖,当年我在洛阳,打扮比现在还破落,他都还请我吃饭。可你别耽误了我的大事!” 看门卫的眼神还是那么疑惑,这人撩开发丝,露出一张深邃醒目的羯人面孔,而后伸开双手比划道:“你知道刘怀冲有一匹名叫翻羽的马吧!它在额头处有一块三角白毛,那就是我从小养大的。你和他一说,就知道我是谁了!” 门卫见此人说得如此煞有介事,终于有些将信将疑,这才跑到书房去通知刘羡。 刘羡此时正在喝汤,听到门卫的描述,一下就呛住了,好险没把汤给喷出来,维护住了县君的威严。 他再三确认道:“你说来了个羯人,穿着非常破烂,却说自己曾经送了我一匹马?” 门卫见状,立刻恼怒道:“我就说他是骗人的吧!县君,我立马把他赶走!” “不不不,他说的都是真的。”刘羡一面放下碗筷,找了块湿巾擦嘴,一面笑着回复道,“你等我收拾一下,我这就去见他。” 说罢,刘羡就匆匆动身,一路小跑走到县门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里,先给了客人一个热烈的拥抱,随即对他哈哈笑道: “哈哈,阿符勒,好久不见了!” 来者正是曾和刘羡一起共劫金谷园的羯人阿符勒,他看到刘羡后,也露出缅怀的神情,上下打量着他道: “嗨,谁说不是呢?刘怀冲,当年一别,一转眼就六年多了!” 他打量着刘羡,刘羡也打量着他,这幅落魄样子,真是像极了在建春门处第一次相见的样子,刘羡打趣道: “我还记得你上次和我说,下次见面,你一定能飞黄腾达,怎么现在还是这副样子?” 阿符勒还是像以前那样,明明打扮得像个乞丐,可站在人群中间,却光荣得仿佛穿了皇袍,他满不在乎地道: “大丈夫行于天地,哪能不遇到潜龙在渊,虎落平川的时候,小事,小事!” 刘羡不免微笑道:“好,那你说什么事情是大事?” 阿符勒理所当然地说道:“现在太阳当头,正是好好吃饭的时候,用膳就是大事!” 刘羡闻言,微笑再次化作哈哈大笑:“哈哈,你小子,不管怎样,见面一定要讹乃公一顿饭吗?” 阿符勒则瞪大了眼睛道:“你都当老公了还不管饭?” “管,当然管!按照老规矩!我再管你两套衣裳,你这是怎么能折腾搞成这个模样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可是躲着别人,偷偷跑过来的……” 就这样,在县吏们诧异的眼神中,两人有说有笑,直接就往县府内部走去了。 刘羡没把阿符勒带到自己的书房,而是带他进了自己的小院,本意是让阿符勒稍等一会儿,先烧些热水洗个澡。不料阿符勒看见了院前的水井便说:“哪用这么麻烦,我在这里冲凉便是。” 说罢,便催刘羡去取衣裳,他自己则在井里提了两桶水,在光天化日下脱得赤条条的,直接举起水桶过头,就往身上浇了下去。 此时还是仲春时节,井水尤其凉沁。但阿符勒却仿佛一条鱼,这一桶井水下来,他反而怪叫着精神抖擞起来:“嚯,嚯,嚯……”然后就拿着皂粉往身上搓。 而另一边,刘羡稍稍整理了一下,去县府的后厨里拿了一些炊饼,回过头来再看阿符勒,不觉眼前一亮。经过一番沐浴后,这个羯胡小子露出了还算姣好的容貌,加上白皙的皮肤,健壮的肉体,深邃的面孔,明亮的眼神,展示出无穷的活力,无疑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 他很光棍地用湿巾胡乱擦拭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接过刘羡手中的衣物,就穿戴,而后将乱糟糟的头发扎了个马尾,就算是结束了。 刘羡看着他从邋里邋遢变得人模狗样,忍不住嘲弄道:“你这副模样,应该到处都吃得开才对啊,怎么我每次见你,都混得不成人样啊?” “嗨呀,别提了。”阿符勒抖了抖头发上未擦干的水珠,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他说,“这都是上苍对我的考验。” “这几年莫非过得不太顺心?当年拿得金子太少了?” “金子什么时候都不够花,这次我来找你,还真是金子的事情。啊呀,我快饿死了,先吃饭。” 两人就这么笑着到侧厢里落座。刘羡把炊饼馒头给阿符勒摆上,又给他端了碗蛋汤。 几年不见,阿符勒的吃相还是那么差,甚至有所升级了。 十四岁的他看上去是狼吞虎咽,现在二十岁的他简直是饿鬼投胎。如今他大口饮食的时候,嘴在嚼,手在拿,眼睛在看着盘子,喉头不断地上下蠕动。刘羡明明是看着他在吃,却感觉自己是记忆出现了错乱,自我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盘子拿大了,怎么一会儿就空了一半呢? 是不是火头们在炊饼里放了什么新东西,这位小胡才能像喝水一样的狂吃。 这也把才吃过饭的刘羡看饿了,他拿了一块嚼了嚼,然后立刻就饱了。 看来是人的问题。 等阿符勒连吃了六个炊饼后,他又一口气灌完了蛋汤,对刘羡抱怨道:“你混得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当年在洛阳见第一面的时候,你请我那一顿比这强多了!” 刘羡笑骂道:“那再差也比你强吧!” “是啊,所以这不是跑来找你要接济吗?” 闹了这么一通后,阿符勒终于揉着肚子,斜躺在坐榻上,再慢悠悠地和刘羡说起这几年的遭遇来。 当年他带着五百金返回上党后啊,还是过了三年好日子。 这不止是因为赚了一些钱的原因,而是由于他搭上了刘聪的关系。虽然刘聪本人并没有什么帮扶阿符勒的意愿,但是奈何阿符勒喜欢扯着虎皮拉大旗,加上他本人能说会道,精于表演,假的也能给说成真的。所以自那以后,上党的各部族都因此高看他一眼。 他父亲周曷朱也乐得培养他,就干脆把手中的这个羯人部落交给儿子打理。所以这几年,阿符勒在上党和邺城之间来回经商,卖马的生意很红火,加上阿符勒会钻营,结识了当地的很多商人和士人,甚至有幸见到了管理五部匈奴的五部大都督刘渊。 在元康元年的时候,阿符勒已经把他们部族发展到有两千多人,手底下产业有两个大马苑,蓄养着三千余匹良马。虽然在整个匈奴部族中还是不起眼,但和过去的时候相比,已经算得上是今非昔比了。 刘羡听到这,不禁又摸不着头脑,问道:“那你怎么搞成现在这幅样子?被人洗劫了?” “可不是!”阿符勒则揉着肚子,没好气地回答道,“朝廷给我们派了个会割肉的府君,那握刀的手,真是快得很呢!” 原来,在元康元年年底,上党太守换了一个叫孙元的人,据说是贾后近侍宦官,孙虑的兄长。 他甫一上任,就和孙秀一样,直接把上党胡人的赋税调到了合汉人标准。本来这也没什么,也还在当地胡人的承受范围内。可这位孙太守别出心裁,直接在滏口陉连设三道卡,每过一道都要交过路费,相当于把通过上党的商税提高了三倍。 这还不算完,他又垄断了壶关内的水源,以一壶二十钱的价格进行甩卖。要知道,并州到邺城之间,滏口陉是最快捷也最平坦的一条商路,几乎并州一半的商人都要从这里经过,他们不能不买。 于是短短两年之间,孙元就获取了暴利,税过数万金。而作为代价,并州为之破财的商家不知凡几,活下来的几乎都转换了商路,转而避开上党,走平阳、河东,到关中来做生意了。 阿符勒本来也想这么干,但是他们部族就在孙元治下,根本没得活路可言。孙元稍得钱财,就以强买强卖的方式,大肆收购上党内的资产。对于上党本地的汉人士族,他还会给几分薄面,但是对于阿符勒这样的胡人部族,他根本不给任何拒绝机会。 大概在去年年中的时候,他以五十金左右的价格,就强买下了阿符勒经营的两座马苑。其余遭灾的上党胡族,也不计其数。 等到了这个元康四年,上党的胡人们几乎已经到了一个民不聊生的地步。怕想像以前那样,过不下去的时候,到邺城、洛阳之类的地方卖儿卖女,讨一碗饭吃,眼下都是做不到的。 听到这里,刘羡深为叹息,他原本以为,孙秀已经是贾后麾下里顶丧尽天良的人,没想到江山代有才人出,在上党还有这样的天才,这令他良久无语,也为阿符勒的境遇深感同情:“所以你来找我,是需要一点接济吗?” 刘羡想,两人朋友一场,又刚从孙秀手里捞了一笔,确实不妨接济阿符勒一些。 “不!”没想到阿符勒的话出乎意料,他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刘羡,我从来不白要人东西,这次来,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 “一个绝妙的生意!”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的打赏~ 第四十七章 一桩生意(4k) “什么!生意?” 刘羡闻言,既感到有些好笑,又不敢不当真。 听方才阿符勒的描述,他现在的部族里连粮食自给都做不到,手底下的产业又基本被孙元强买了,他能有什么资本做生意呢?可同时,刘羡知道阿符勒的为人,虽然他看上去是一个很不着调的人,但他是一个敢于蔑视世俗,做一些非凡之事,成就非凡之业的人。 正如他当时说要为被冤杀的乡亲们报仇一样,当他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是不惧世上任何风险的。哪怕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洛阳,他也敢拉帮结派去打劫金谷园。刘羡虽然在里面推波助澜,但他知道,阿符勒才是一个真正的组织者,他也因此明白,这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所以刘羡表面上露出笑意,心底里却慎重起来,等待着阿符勒的下文。 阿符勒说:“我要向你卖一个消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刘羡也不犹豫,直接问说:“你要卖多少钱?” 阿符勒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千金,童叟无欺,物有所值。” 刘羡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道:“好,成交!” 这反而把阿符勒吓了一大跳,像是踩了什么陷阱一样,回问道:“哈?你怎么这么痛快?” “怎么?痛快你都不高兴?” “事出反常,说不定有鬼。”阿符勒摇头晃脑地回忆道,“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计划劫金谷园,明面上说得好好的,大家进去是去抢钱的。” “结果呢?你明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暗地里想抢女人,还装模作样地不告诉我们,想把我们当幌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鬼知道你是不是哪里弄来一笔赃款,是要在这时候坑我呢!” 刘羡听了一阵无语,当时确实是这么个情况,他还真无法反驳这个指控。但现在他确实是出于好意,便没好气地笑骂道: “对,你说得对,这笔钱是我从别人那坑来的赃款,你就说你要不要吧!不要我就给你送客了。” “要!怎么不要?”阿符勒听闻真的有钱,立刻脸色一变,换了一副讨好的脸色上前来,拍着刘羡的肩膀道,“我就知道,普天之下,像你这样的好兄弟不多了。” “别,你兄弟现在就在院外三十步的马厩里,我可当不起你兄弟。”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刘羡坐定了,问他道:“说吧,你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阿符勒没有立刻说,而是先走出院门,警惕地打量了一眼院落左右,见黄鹂与桑树之外,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偷听后,他慢慢回到房内,关上院门,附到刘羡耳边,悄悄道: “我们上党的大首领,匈奴后部帅,郝散郝大人,要在今年四月造反了!” 阿符勒的声音极小,轻若蚊呐,但落在刘羡耳中,却无异于一声惊雷。他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但他的理智让他冷静,并习惯性地扼制住了这股冲动。刘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气,过了差不多十个呼吸,他才将心中的激动给平复下来。 再睁开眼睛,阿符勒已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刘羡的神色极为严肃,他问阿符勒道:“此言当真?” 阿符勒点头说:“当然是真的!” 其实刘羡心中早就相信了,只是他内心实在太激动了。 自从出了诏狱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在盼着哪里有人造反。尤其在前一段时间,他因为孙秀的挑衅感到愤怒和煎熬的时候,真是由衷地希望天下大乱,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浑水摸鱼,无论是趁势立功,还是也加入到这个造反大业里,都是可以接受的。只有继续这样若无其事的平静下去,才是不能接受的。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当他的内心好容易已经渡过了这道坎,准备平心静气熬日子的时候,阿符勒却给自己带来了这么一个大消息。 是这样的,其实自己根本不需要焦虑,在这样的时代,有着这样的朝廷。天下的百姓,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也一定会反。只不过在今天,他从阿符勒口中,得到了第一个造反者的消息罢了。 到此刻,刘羡的心情达到了空前的平静,他再问阿符勒道:“你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符勒笑道:“说也来巧,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的?” 在阿符勒的叙说下,刘羡渐渐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孙元的行政,在上党的胡人部族中可以说引起了众怒。可即使如此,胡人们仍然难以下定决心起事。 首先是地利因素,上党就在并州最南端,实在太过于接近京畿要害了:往南就是司马家龙兴之地河内郡,往东则是五都之一的邺城,往北则是并州都督府。一旦造反不密,走漏了消息,立马就会被晋朝大军三面镇压。 其次是人心因素,孙元虽然暴虐,但到底只在上党一郡之内。并州的其余地方,尤其是在五部大都督刘渊治下,还没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后部帅郝散曾经数次暗示刘渊,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刘渊不置可否,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了。这让上党的胡人们心里没底。 第三则是归宿问题,若要起事,该到哪里去呢?身为五部大都督的刘渊不愿意接纳,难道要北上去投奔拓跋鲜卑吗?这不失为一个选择,可中间隔着并州都督府,其道路必定艰险万分。又或者豁出去了,直接南下去打洛阳,这讲出来也让人感到好笑。 所以在去年年种的时候,上党胡人还在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但在年底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促使他们下定了决心。 第一件事,是孙元的暴政变本加厉了。 由于孙元这两年在壶关的竭泽而渔过于成功,这条著名且繁华的商路已经成了昨日泡影,人流不再,杂草丛生,甚至连老虎和狐狸都多了起来。 可孙元对此极不满足,他一面不愿意放弃在滏口陉的路卡,一面又要在上党南部的天井关设卡。要知道,天井关的道路远不如壶关好走,周围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古隘丛峙,形势可谓险峻,因此又被称作为羊肠坂。所以自古以来,除非是动兵用武,很少有商队从这里走。 但因为壶关难过,一些胡人部族不得不铤而走险,从天井关出到河内、洛阳等地行商求生,以期赚一点辛苦钱。 结果孙元又在这里增设路卡,不交税不放行,等于是彻底断了大家的活路。被拦的第一批胡人群情激愤,想要闹事,结果直接被孙元全部收监,几十个人被打了一顿后吊在关口示众,然后遭遇一场风雪,天寒地冻的,直接将这些人冻死了。 这件事传到郡内,胡人们都大受震撼。都以为这样下去,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不如杀了孙元跑路,好歹还算是给死去的人报仇了。于是就这么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而第二件事,就是传来了征西军司成功招安郝度元的消息。 郝度元本来是匈奴后部帅郝散的亲弟弟,两人都是上党匈奴中有名的英杰。只是在前任后部帅郝野宰去世后,郝散继承帅位,而郝度元不甘屈居郝散之下,说要闯下自己的一份天地,便领着自己手下的几百人离开上党,再也不见踪影。 这些年上党匈奴并不是没收到过郝度元的消息,但只听闻个大概,说他发展得不错。但具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此时还是第一次知道。 当大家得知郝度元在朔方站定了脚跟,被征西军司大力招抚的消息后,上党匈奴顿时有了方向,他们打算起事之后,就举族西迁,数万人来朔方投奔郝度元。 听完阿符勒的叙述后,刘羡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次起事的前因后果,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因为按照上党诸部匈奴的计划来看,与其说他们是在起事,不如说是在准备逃亡,并不如刘羡预想中的那样轰轰烈烈。 但刘羡很快又摆正心态。他想,历朝历代的统治里,第一个造反的肯定规模不大,这很正常。而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自己也没必要这么心急。 而阿符勒说了这么多,嗓子都讲冒烟了,正在一旁猛灌凉水。刘羡等他喝完后,笑问道: “你卖给我这个消息,是指望我做些什么?和你们里应外合吗?” 阿符勒闻言,接连咳嗽了几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刘羡,打着嗝道:“刘怀冲,我记得你没这么愚蠢吧?这事一看就蠢得无可救药,难道要我混在一起找死吗?” “哈哈,你觉得你的这些同乡们蠢?” “蠢,当然蠢!如果是我,就宁愿带着这些人去打洛阳,成不成另说,至少轰轰烈烈!而跑到朔方这苦地方来,饿的时候,抢粮食的地方都没有,饿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在意,也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还真是阿符勒能说出来的话!在旁人看来最不可能实行的路线,反而是他最乐意实行的路线。刘羡笑道:“人还是不要总想着轰轰烈烈,也要想办法好好的说。” 他本意是转移话题,不料阿符勒还揪着这个话题不放,继续阐述自己的思想道:“嗨,也不是只为了轰轰烈烈。你别看这年头还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啊,我看到处都是想浑水摸鱼的野心家。大家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借口罢了。” “洛阳的朝廷在,大家就还装装样子,听一下朝廷的调令。但若是朝廷出了事呢?天下会有多少人愿意去洛阳救朝廷呢?我看也是说不好的事情。所以说,照我看,若起事,打洛阳才是唯一的生路。” 刘羡盯了阿符勒一会儿,好久才感慨道:“你小子还真有一番歪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还分封有那么多藩王,他们会不会先看着你打洛阳,你若打不下来还好,打下来了,他们就将群起而攻之?” “还有这等事?” 阿符勒吃了一惊,显然他对朝廷的大体政治没什么概念,眼光也不算长远,所以想了一会儿后,只能挠着头遗憾道: “算了,反正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找你拿了这份钱,我也就不掺和这件事了。” “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北上咯!”阿符勒难得地露出了丧气的表情,仰天叹道,“我打算趁大帅他们西奔的时候,我领着族人去投奔左贤王,如果那里待不下去,就继续往北,说不定就要去雁门以北,投奔鲜卑人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遗憾:不管怎么办,这件事后,家乡上党是待不下去了,他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到何时,难免为此感到哀伤。 阿符勒将话题扯回来道:“消息就是这么个消息,我将这个消息卖给你,其实原因很简单。我一想到我的这些同乡族亲啊,怕是迟早要成为朝廷的战功,嗨,就浑身不自在,又听说了你的消息。就想啊,这些人命啊,与其卖给别人,还不如卖给你呢!” 但刘羡听到这句话,心中升起了一些寒意。 他还以为眼前的人是那个说要为族人报仇的少年,却没想到,在此时此刻,阿符勒竟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言语,刘羡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再劝劝他们么?” 不料阿符勒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站起身,先是看着窗外的杨柳,徐徐道:“刘怀冲,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冷血。但天地如此宽广,就注定了我们要有所舍弃。” 随即他又看回刘羡,以眼神对视道:“我们首先只能对自己负责,其次再对身边的亲人负责,如果能力大一些,就是为我们的朋友或者部下负责。没有人能为所有人负责,相反,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我的职责内,我会尽力做到最好,但在我职责之外,这就要看天意了,不可强求,该舍弃的就要舍弃。” 刘羡知道阿符勒说得是对的,但他又难以认可,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自己重要的事物,到底会铸就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呢? 他这时重新审视阿符勒,发现冷酷与多情如此奇妙又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最终形成了一股难以形容无法捉摸的领袖气质。这与刘羡的沉静完全不同,刘羡看着他,终于察觉了一个事实: 他与这个羯人并非同路,而且恰恰相反,说不定,这个人会是自己一生中最难对付的敌手。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四十八章 暴风雨之前(4k) 阿符勒只在夏阳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和刘羡说了一声,拿上了刘羡付给他的金子,很快就匆匆离开了。他的到来像是一阵风拂过柳梢,离开又像是晨雾消散,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让刘羡怀疑他是否来过。 这时太阳刚刚升起,天上的云层略染金色,满山的松林伸出柔软嫩绿的针叶,将娇弱的一面展示在天地之间。街道上的行人还不多,县里的民居上正往上冒着缕缕炊烟,屋檐下的燕子已经去而复返,在巢口衔接新泥了。 这是很美好的画面,但想到阿符勒透露的消息,刘羡突然感受到了人间的残酷。 大部分人对未来并不知情,他们只能看到眼前,顾及到自己的生活,用不思考的方式相信这种日子能天长地久。但其实这种画面其实是非常脆弱的,脆弱得就像秋季里干枯多日的落叶,轻轻一踩,就会彻底沦为尘埃碎片。 乱世正在酝酿,虽然目前仅仅是露出了一些征兆,可这些征兆也不是常人能够抵挡的。在后世看来微不足道毫无波澜的几个字,但在当事人的经历中却无异于狂风暴雨。 但与此同时,人也要意识到,无论这些所谓的狂风暴雨是如何骇人,最终也会有消散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人能够长命百岁,同样,战乱与风波再大,也会有结束的那一天。而在这期间,永远有孩子,青年,中年,老年,世界不会毁灭,地狱也会有风和日丽的那一天。 贾后、贾谧、孙秀、张华,他们争来斗去,到底要争斗到什么时候?他们会不会知道,自己掀起的风浪,最后也会淹没到自己…… 刘羡想:该为暴风雨做一些准备了,他这次非常幸运,能够机缘巧合下,得知第一次风浪的详情,这就足以为自己争取到一些资本了。 等刘羡回到书房后,先是把房门关起来,并嘱咐所有人都不许打扰他。而后他把桌上其余所有的公文都先清空了,以便把精力都放在对这次上党匈奴西奔的应对里。 刘羡首先是拿出三张地图,一张冯翊郡,一张平阳郡,一张河东郡,将三者拼接起来,按照阿符勒给他带来的消息,将上党匈奴计划的西奔路线一一标记: 郝散打算起事之后,先攻杀孙元报仇,而后直接沿着沁水河谷,从上党盆地穿越太岳山脉,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平阳郡内。然后在平阳郡的富县——绛邑,大肆抢掠一番,获得物资后,沿汾水而下,顺流抵达汾阴,将其攻占。而后再从汾阴的龙门渡东岸渡河,经夏阳走梁山小道进入黄崖集,最后北上,去与肤施的郝度元汇合。 该怎么评价呢?这条道路选得非常险,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山林中穿梭,大概率会有相当的人在途中掉队。尤其是横穿沁水河谷,这沿路人烟稀少,又非常险峻,恐怕根本无法支撑大量的人在其间穿梭。 但正因为险,也就代表着很少有人能预测到,他们会走这条路。只要后部匈奴能够走出来,那如今平阳与河东的布防,几乎是形同虚设。 根据阿符勒的说法,后部匈奴上下大概有八万人,其中壮丁有三万余人。这个数量,只要征西军司的大军不开到,别说是河东、平阳两郡,就是在整个关中,他们也可以在予取予求。 而在离开河东后,他们若是通过夏阳,走梁山小道去往朔方的话。这里的山路虽然也很难走,但是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要抵达黄崖集后,山路四通八达,征西军司非常难以追剿。 到等郝散再和郝度元汇合,便会更加难以处理,登时就是关中巨寇。 那时候,征西军司是继续向朔方派兵呢?恐怕非常难以有成果,而且靡费会非常巨大。若是不派兵,朝廷的威严又将何存呢? 所以,综合整个局面来看,要把握机会立下功劳的话,眼下唯一能够阻击后部匈奴的时机,就是在他们抵达河东之后,进入梁山之前。 而且要考虑在龙门渡渡河,后部匈奴停留时间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河岸。这将不得不使夏阳处在风口浪尖。 只要自己及时向征西军司通报消息,趁后部匈奴尚未渡河之际,与大军汇合,未尝不能在这里与郝散打一场大战。 这必然是自秃发树机能被平定后,关中即将面临的最大的一次挑战。 刘羡想到这里,难免想起自己和石超小时候的一些平虏疆场的豪言壮语,心中一时汹涌澎湃,儿时的梦想就要成真了么? 但具体到底该怎么做,还需要细细考量。 首先肯定要将此事上报给征西军司,但怎么上报,什么时候上报,是个值得谨慎思考的问题。 报早了,征西军司会怀疑自己哪里得到的消息,不一定会相信,而且可能会干扰到后部匈奴原定的西奔路线。 报晚了,自己能否顶住匈奴人渡河的军事压力吗?夏阳只有六百县卒啊。 这么想着,刘羡有了主意,他派人把李盛叫了过来,见面说道:“宾硕,我有件事情交给你。” 李盛一进门,看着屋子内异常的氛围,立马就知道刘羡正在策划大事,他非常聪明地没有问原因,而是直接表态道:“主公有什么事,直接交给我就是。” 刘羡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要你去上党做一趟生意。” “生意?什么生意?是买,还是卖?” “是买。”刘羡徐徐道:“我要你去上党买些党参,买很多党参。” “党参?是买来给照容补身子吗?” “是,但也不是全部,去年不是有士兵哗变砍伤了我们的县卒吗?也给他们买一些。” 刘羡说到这,对李盛着重吩咐道:“我调三百金给你,听说四月的党参是最好的,如果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希望你能买到四月里最好的党参。”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再就是,带最好的马过去,我可以把翻羽借给你。” 李盛虽然不明白刘羡背后的深意,但他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后,就去安排这件事了。 这就是刘羡想出来的办法,没有比亲身经历然后上报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了,在从事发地事发后第一时间上报,也已经是最省时间也最合适的方式了。按道理来讲,后部匈奴是近十万人翻山,而李盛是单人快马,若两者都竭尽全力地赶时间,至少也能争取到十天左右的时间差,这应该足够征西军司反应了。 报信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刘羡接下来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减轻在战乱中夏阳会遭受的损失。 今年这件事一旦爆发,龙门渡的商路算是报废了,如果考虑的深一些,今年河东的夏收肯定也完了,麦子是不可能有收成的。而与此同时,兵乱也会在河东和平阳制造出大量的难民,这都需要大量的粮食来安抚,不然的话,极有可能在三郡造成饥荒。 刘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后,立刻又派人把郤安叫了进来,对他说道: “雉奴,你把府库里剩下的所有钱财绢帛都带上,从今天开始,你要到长安、河东等地到处买粮。” “买粮?”郤安也对这个要求不明所以,他心里计算了一下,问道,“辟疾,我看县府里的存粮还有富裕,足够我们用到明年啊?为什么买粮?” 刘羡之前没有跟李盛明说,此时当然也不能跟郤安明说。在事前爆发前,这个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是不信任朋友,而是承担不起泄露的风险。若是让孙秀知道这件事,少不得要把他打为同谋。 但如此大规模的购粮,确实也要给世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回复道:“我刚刚收到洛阳的老师的来信了,他说今年年初的时候,西方有妖星闪烁,这是今年有蝗灾的征兆,我们必须要提前做准备。” “蝗灾?当真?”郤安闻言大吃一惊,他并不怀疑刘羡的话术,作为史官,陈寿在观星术上可谓是当代大家。而此时的人们也普遍相信,观星术能预测祸福。如果作为史学泰斗的陈寿说今年妖星出现,代表蝗灾四起,那肯定是没人能够质疑的。 在得到刘羡的肯定回答后,郤安不敢怠慢,立刻就去着手这件事。如今还是春天,正是粮价便宜的时候,希望能够多收拢一些粮食吧,刘羡可不敢指望孙秀的赈灾水平。 刘羡最后考虑的,才是如何防备的问题,这次他把新县尉薛兴叫过来。 在刘羡升任六品县令,正如前文所言,夏阳县有了两个县尉的名额。这次提拔谁为新县尉,算是夏阳内部政局比较重要的一个人事变动。因为这事关到兵权,可以统帅夏阳县一半的县卒,事实上就是刘羡的左膀右臂。 而这些年里,在夏阳这个小地方,刘羡看中的人才并不多。无非孙熹是一个,薛兴算一个。按理来说,孙熹对夏阳的贡献是更大的,但考虑到薛兴是蜀汉之后的缘故,刘羡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让薛兴担任了新县尉。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还是希望能让双方更亲近些。 薛兴进来后,刘羡先是关怀道:“怎么样,季达,当上县尉后,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托县君的福,一切都好。”薛兴神色有些拘谨地回复道。 “那就好,那就好。”刘羡见他有些不安,就先柔声安抚他说,“你觉得近来县卒训练,成效如何?我知道你有家学渊源,有什么就说什么。” 薛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道:“在下以为,县君今年让大家强健体魄,体能上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却疏于战技上的习练,这恐怕不是好事。” 刘羡摸着下巴,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也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我在想,要不就由你来负责这件事吧!” “我……”薛兴看了看刘羡,微微摇首,指着自己说,“这件事我恐怕不如孙曹掾,县君还是委托给他吧。” “这是怎么说的?”刘羡笑了,站起来拍拍薛兴的胸脯,鼓励他道,“论刀剑,孙熹确实比你强,但论旗鼓习阵,他又不如你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薛兴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好拒绝,便点头称是道:“那我就尽力而为吧。” 刘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他道:“我怀疑上次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你要好好上心,这段时间别的都停下,练习战阵之余,让大家多练习一下远射。” “再就是你去通知铁官司,让他们手中别的活都停下,刀剑什么的都往后放,先集中多打一些箭簇。最好一天能产出五百支,我希望在三个月后,能在县库里看到五万支箭。” 加强防务的理由是最好找的,毕竟有去年遭殃的事情做幌子,没人会怀疑刘羡的动机。 果然,薛兴闻言后,虽然有些为难,但再三思虑后,最终还是说道:“卑职领命……” 等薛兴出去后,刘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不免犯了嘀咕:看上去,薛兴并不因为受到自己的重用而高兴,是什么原因呢? 刘羡转念想了想,觉得答案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其实还是不想与自己走得太近。 虽然这些年,刘羡竭力隐藏自己拉拢他的意图,可有时候也未免有些刻意了。薛兴应该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两人其实都是在装傻罢了。 如果薛兴确实没有跟随自己的意愿,自己这样强行拉拢他,是否有些不太合适呢? 这个想法让刘羡有些皱眉,他设身处地地从薛兴的角度去思考,发现这确实也是个问题。自己这些年,干的事情确实比较出格,薛兴并没有在自己身上绑死的意愿,也很正常。自己拉拢他,大概就和司马玮强行拉自己政变一样,虽然各方面都尽力了,但并不代表就一定能获得真心。 或许,应该和薛兴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如果他实在不愿意,确实没有必要强求。说不定以后他又想通了,毕竟放一只鸟自由,远比将它囚禁在笼子里,更能获得友谊。 这么想着,刘羡的心终于又放下了,他转而继续为四月的暴风雨做准备。 刘羡猜的不错,薛兴确实是这么想的,听到县里和征西军司矛盾似有加剧的倾向,他对未来可谓是满腹牢骚。 当天晚上,薛兴忙完手中的公务后,来到城外的酒肆中喝酒,店家见他过来,笑迎向他,恭维道: “这不是薛县尉吗?东家正在楼上等着您呢!” 薛兴闻言,立刻快步上楼走入包厢,正见一个商人打扮模样的人正坐在里面煮酒,在屏风的另一边,似乎有女子正在抚弦弹琴。 商人抬头看他,露出一个笑容道:“哈,季达兄,我等你好久了,快来坐下!”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的打赏~ 第四十九章 挑拨离间(4k) 此人名叫汪万,正如打扮的那样,他是一名自太原到长安卖醋的商人。近来和河东薛氏颇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也就和薛兴有了联络。 汪万是一副典型的商人长相。大概是往来各地奔波的缘故吧,他的脸很瘦,皮肤堆了不少皱纹,眼睛也很细,显得很精明,很会察言观色,而嘴巴则又长又薄,似乎一张嘴就能说出肠子里的讨巧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半年来,他从长安太原间往来了三趟,也在夏阳落脚了三趟。每次和薛兴谈话,关系都突飞猛进一层,从陌生到熟络,从熟络到交好,再到现在无话不谈了。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酒肆,就是因为汪万非常看好夏阳发展的前景,便托薛兴走关系,在夏阳盘下来的。 在一片素雅的琴声中,看见薛兴后,汪万连忙起身相迎,笑道: “季达兄,不是说好的申时两刻就到么?怎么来得这样晚?” 薛兴笑道:“唉,你也知道,我们县君勤政,安排给我们的事情也多,今天往北面铁官司跑了一趟,来得就晚了些。真是抱歉!” “不碍事,不碍事!”听到缘由后,汪万眼色一动,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动分毫,旋即笑道,“这是好事啊,像季达兄这样的少年英才,又如此被县君如此看重,那迟早是要飞黄腾达的,到时候我还要攀您的高枝呢!”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薛兴胸中的牢骚。他坐下后,拿起筷子,顺手夹起几根醋芹,嚼了两下后,又感觉食不甘味。便放下筷子,饮了杯甜酒,而后对汪万叹息道: “嗨,哪有的事情!现在别说升迁,能够平平安安落地,就已经是万事大吉了。” “季达,这是怎么说的?你不是刚升为县尉吗?” “哈哈。”薛兴摇着头苦笑道,“这个县尉我情愿不当啊,一大堆的麻烦事。” 说到这,他又给自己斟酒饮了一杯,颇有一副苦酒入喉心作痛的模样。 “这是从何说起呢?”汪万见他喝起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喝一边沉思,片刻后,他谈论说,“你是不看好刘县君?” 背后议论上级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薛兴听闻此问,也是脸上一愣。不过很显然,这段时间里两人喝酒的次数非常多,确实非常熟络了,应该不会泄密,而刘羡也不是一个没有胸怀的人。所以想了想后,薛兴还是有些不吐不快,就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说道: “也不能说不看好吧。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我们县君。” “你应该知道吧。负责征西军司的孙长史,一直和我们县君过不去,前几次还只是以势压人,但都被我们县君给挡退了,还搞得灰头土脸的。上一次,他甚至动了刀兵,直接杀到我们县里来了,结果呢?还是落荒而逃。” “而这几年,虽然明面上大家都不说,但是大家私底下都知道,每年的各县考绩,我们县君都是征西军司的第一名。即使放眼天下,怕也是一等一的杰出人物。” “哈哈哈,确实如此啊!”这时小厮端上来了一盆水羊肉,汪万夹起一块羊骨头,一面大快朵颐,一面说道,“所以这不是好事吗?我们这些往来的商贾们都说,哪怕汉先主复活,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个样子了。” “所以说你不混官场,有些事并不明白啊!” 薛兴仍然在倒酒,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喝,而是盯着杯中的酒影道:“你说,像我们县君这样的人才,应该在这个地方吗?” “这……” “答案很明显是吧。是啊,像这样高明的人才,应该在尚书省或者中书省做事,再不济,也应该在征西军司里当个参军。可现在呢?仅仅在夏阳县当个六品县令。如果不是我们县君有手腕,现在恐怕还在当县长!” 汪万大概明白薛兴的意思了,他小心翼翼地道:“季达的意思是,刘县君得罪的人太多了?” “你不用这么小声,这是全关中都知道的事情吧?”薛兴又喝下了第三杯酒,大声道,“长安的孙长史虽然至今没有拿下我们县君,但基本上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放在以前两汉的时候,哪有这样杀人的政斗?说白了,就是孙长史上面有人,是朝廷那边要我们县君死呢!” “我们县君虽然是奇才,能够挡住这么多次上面的为难,但这不过是这三年的事情,以后呢?今年不出事,明年不出事,后年,大后年,我看迟早都要出事。只有千里做贼的,哪有千里防贼的?更何况,他不过是个县令!” 说到这,薛兴不禁再次苦笑起来,他看了看旁边的屏风,对汪万低声说:“我们县君今天才跟我说,还要防着孙长史一点,要我们县里的铁官司打五万支箭出来。” “唉呀。”汪万听到这里,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这都是什么世道,都是朝廷命官,不为民请命,竟然搞成这幅样子。” 薛兴的声音也为之高扬了起来,他说:“是啊,所以我才发愁啊!汪兄,你说我现在当着这个县尉,真是什么好差事吗?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恐怕是第一个倒霉的!” 但他随即又自顾自地自我解嘲道:“可这也没办法,说到底,这也是知遇之恩嘛!若是我俩早生四十年,我说不得还得叫他陛下!” “可现在都元康四年了,什么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些名字过去虽然如雷贯耳,现在说出来还算什么呢?我们河东这么多名臣之后,里面过得最好的是诸葛二伯,也不过是一个太守罢了。可天下有一百七十多个太守,有那几个人能像我们县君一样,和朝廷硬顶呢?” “嗨,眼下这个局面,我是真怕啊!这里就是个是非之地,说不好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牵连到我自己身上没什么,就怕也牵连到我家里。” 虽然喝醉了,但对着汪万大倒苦水的同时,薛兴还是把有些话憋在了心里。 作为蜀汉之后,他和这位安乐公世子接触,一直有一个避不开的忌讳,那就是被别人造谣谋反复国。 起初,他对此并不在意,觉得这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一个县长和一群年轻人接触,就会谋反复国,这简直是笑话。故而他也一度邀请自己的好友如诸葛预等人前来夏阳,参与芝川文会来见见世面,联络情感。 但随着接触时间的增长,尤其在经历了去年七月的乱事后,薛兴很难不对一些事情察觉出端倪。 虽然是孙秀无理在先,但他却隐约察觉到,在刘羡这位夏阳令的心里,复国并不是一个笑话。至少,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自己的这位上司,心中是有关于这件事的计划的。 这发现让薛兴很惶恐。他出生在汾阴薛氏,这一生中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虽然有一些才华,学习过一些武艺,也了解过一些兵法。但有兄长在,导致他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期望一直不高。无外乎就是从县吏做起,做到哪算哪,升到高位会高兴,但没有也不会难过。 这使得他本能地渴望没有风险的生活,从来没有思考过谋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眼下薛兴却必须去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了,并且去揣测发生后可能会出现的那些结局。 答案是很明了的,当年蜀汉在时都无法反抗晋室,更何况在现在这种大家都深受监视的窘境下呢?河东有十三万蜀汉遗民,其中男子有六万,但就算全跟着刘羡造反,没有兵甲,没有粮秣,别说面对中央禁军了,能够打得赢征西军司吗?薛兴实在做不了这种白日梦。 所以他现在在夏阳,可以说确实有种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的感觉了。就好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就等着下锅了。 这时候汪万赞同道:“季达说的确有道理,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季达为什么还留在夏阳呢?” 薛兴耸耸肩,道:“说也来惭愧啊,除了县君欣赏,我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汪万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唉,人这一世,哪有人走不通的路子,你说没有别的路子可走,我看是你没有好好想办法。” 薛兴闻言,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当即好奇道:“这么说,汪兄有路子可走?” “我是个商人。”汪万微微敲击桌子,露出颇为自豪的笑容道,“要做一名好商人,当然是要广结天下朋友。” “我从晋阳来,常到长安去,自然在两边都认识不少人。” 说到这,汪万咂了咂嘴,往前挪了挪,对薛兴说道,“我在长安做买卖的时候,认识张轨张军司呢!季达可有意乎?” 薛兴自然听过张轨的名字,他听说有认识张轨的门路,难免精神抖擞,问道:“汪兄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张军司素来喜欢俊彦贤才,我可以花个两百金,帮季达走走关系,虽不敢说能弄来多高的官位,但保底能弄一个县长给季达当当!” “这,这……”薛兴一时又是高兴又是疑惑,他当然渴望能够有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但同时,他也明白一个道理:世上没有白来的礼品,有得到就一定会有相应的付出,如果暂时没有,以后就要付出代价。 所以他问道:“汪兄是对我有什么所求吗?” “当然有所求。”汪万哈哈大笑,他拍着桌案,对屏风旁的女子说道,“明姬,你出来一下。” 说罢,一直在弹奏的琴声停下了。一名纤细柔弱的美丽少女从一旁的屏风缓缓走出,她长相出挑标致,身材精巧玲珑,穿着一身简约却不便宜的红白色牡丹曲裾长裙,让薛兴不免眼前一亮。而面对着少女的嫣然一笑,他紧跟着就浮想联翩。 “汪兄,你这是……” 汪万笑着介绍道:“她是我的庶妹明姬,如今正是二八,豆蔻年华啊,尚未寻得人家,我想将她嫁予季达,不知季达可否愿意?” 薛兴还真有些犹豫,他如今已经二十四了,仍然尚未婚娶,其实就是想找一个好一些的士族人家,帮自己登堂入室。而和商人之家联姻,虽然不会缺少钱财,但却无助于提升自己的家格。 汪万看穿了他的想法,继而道:“我知道季达的苦衷,所以也没打算让明姬做正妻,我只是看上了季达你这个人。你也知道,我们做商人的,虽然交游广泛,但是想让人看得起,却是难如登天。” “只望今日我推你一把,以后,季达也不要忘了我才是。” 这个理由是过得去的,在这个年头,从来没有纯粹的商人。虽然世上已经不再有吕不韦这样的传说,但商人们仍然离不开与士人官场的结合。 薛兴对此再无疑虑,虽说想到会离开夏阳,也离开那位赏识自己的主君,薛兴心中怀有些许不舍,但他确实更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说不得以后在外面,还能反过来帮衬县君呢!故而他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对汪万道: “那以后的事情,就请汪兄多多帮衬了!” 两人一直喝到深更半夜,等薛兴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汪万就喊人把他拖到酒肆后的厢房里去。 然后他把明姬叫过来,对她吩咐道:“从今天开始,薛季达就是你的主人了,知道吗?” 明姬懵懂地点点头,她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尚不明白,她甚至还在习惯刚刚到达的新地方和新身份。 而汪万对明姬继续道:“但是你要记住,你到底是谁,还有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妾身是米道教徒,孙师宝才是妾身真正的主人。” 听到这句回复,汪万满意地捋着胡须,强调道:“师宝让你到这来,就是要好好地迷住这个人,对于他,我们以后有大用!你明白吗?” “是,妾身知道!”明姬低着头,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有些抗拒,没有人会乐意把爱情和身体做工具,但她没得选。 汪万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他安慰道:“师宝不会亏待你的,你只要好好服侍他,拉拢住这个人的心,以后的事,都是我们操心。” “只要这个人肯听你的,以后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既少不了他,也少不了你。” 可在最后,他的声音还是难免尖锐起来:“但如果不成,你和他,都不会有好下场,明白吗!” 这时汪万的脸色变得可怖,吓得明姬连声应是,浑身发抖,呼吸也像只仓鼠般急促无力。 汪万见状,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也就去入睡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见薛兴,但薛兴仍然呼呼大睡,尚未醒来。他便留下一封信,说自己即将再次去长安,一定会为薛兴办妥升迁的事,但可能会耗费不短的一段时间,最快也需要半年,两人半年后再见。 离开夏阳的时候,汪万想到薛兴说的关于刘羡造箭的事情,他的心情其实也没有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沉稳: 孙师宝说,这是他除了投降以外的最后一步棋了,这一次,能够取得成功么? 薛兴此时仍在梦乡之中,对于自己踩入了怎样的陷阱,他尚且一无所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章 元康第一乱(4k) 元康四年四月,潞县县外的漳水静静地流着,一春来没有什么灾害,今年看上去应该是个好年景,庄稼也比往年好些。城头野外到处都是麻雀的叫声,还有许多蓝色的粉色的丁香花盛开。 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下,按理来说,是应该有很多商人在潞县官道上往来的,因为这座城池乃是上党郡的郡治,也是滏口陉中最险要的据点,并州与冀州邺城相连的核心。 往年的夏天,这里应该人来人往,形成络绎不绝的人流,到处都是人们的喧哗声。但在现在,除了潞县市集还有些小商小贩外,官道上行人寥寥,似乎这关卡通向的并不是什么国家重镇,而是通往荒无人烟的大漠一般。 上党太守孙元对这样的情景很不满,虽然说他自己也知道,对于商道的萧瑟,他是要负有一定责任的,甚至可能是主要责任。但搞成现在这个样子,郡里的那些胡人难辞其咎。 收税是哪里都免不了的事情,不就是收胡人一点税么?竟然有人敢顶着官府闹事。从元康三年年底开始,到这个孟夏四月,差不多六个月时间了吧。月月都有胡人出逃,还到处宣扬说,官府收重税,不肯给他们活路,这样下去,他们走投无路,哪怕是忠于朝廷,为了讨一口饭吃,也是要造反的。 这种话最初也不知道是哪个杂碎说的,可一说出来后,顿时传的上党郡到处都是。连带着雁门那边的宁朔将军刘弘都收到了消息,来责问太守孙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元给刘弘的回复是: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虽然确有少量的胡人不服管教,但这很正常,其实是几个胡人首领在暗中纵容传谣,想以此坐抬身价,来达成免税的目的。 孙元是这么写的,心底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上党这个地方,北面是并州都督府和宁朔将军府,南边出了天井关就是河内郡,再过河桥就是洛阳,东边是邺城和镇东军司,西边又有高山隔离,过去后还是征西军司。在这样一个国家腹心之地,为各大重兵集团包围的地方,什么人敢造反?他就是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在上党肆无忌惮。 但眼下的情况确实有点脱离掌控,自从去年在太行陉,也就是天井关也加税后,谣言传播的速度确实也太快了些。似乎上党的所有县民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就连上党郡府内,孙元也经常能听到府吏们的窃窃私语: “这样下去真没事吗?若胡人真造了反,郡里可没有多少郡兵啊!” “是啊,他们可有好几万人,这闹起来可怎么得了?!” 按照晋武帝司马炎的诏令,在灭吴之后,除去各军司各都督府以外,非边疆郡县,一律罢兵。上党也是如此,每县仅有百余名左右的县卒,上党郡统共十个县,也不过就是一千名县卒,而且承平日久,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但孙元闻言,却难免嗤之以鼻,对手下训斥道:“有什么好怕的?莫说现在没事,就是有事!这些胡人能干成什么?” “听说过凉州和幽州的鲜卑能闹事,还没听说过,匈奴人能成什么事的。” “不过是一群寄居在我中国的丧家之犬,不剥了他们的皮吃肉,已经是我大发善心了!” 所以,身处这样的言论中,孙元不退反进,他在郡府下令,让把上党郡内大大小小的胡人部族首领,差不多有四十来号人,统统都叫到潞县内的郡府内,要让这些人好好知道朝廷的威风。 也就是这一天,他们到齐了。里面既有郝散这样朝廷任命的匈奴后部帅,也有如同阿符勒这一级别的小部小帅。大家都沉默不语,各自带着四五名侍卫,一脸阴沉地站在郡府前面。 听说人都到齐了,孙元就让郡兵们把侍卫都拦在外面,再把这些首领大人的兵器都卸了,领到大堂内。而他自己则穿了一身奢侈至极的金丝云纹紫绸大道袍,手持效仿诸葛亮风度的羽扇,捻着胡子,施施然地坐在首席上,他没有先立即说话,而是先以自认为威严的眼神扫视了这群人一圈,让他们罚站了一会儿。而后才对为首的郝散斥责说: “郝大人,现在外面到处在传谣言,说你们有人要造反,你知道不知道?” 这句话一说出来,场内一片骚动,而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压压手,声音又降下来了,正是匈奴后部帅郝散。 郝散身材高大魁梧,但相貌却长得比较木讷朴素,比较有特点的地方,就是他的眼角形状奇怪,像鱼尾一样,中间微微凹陷进去了,这更加重了他的淳朴刚健气质。 但在孙元面前,他不得不佝偻着腰,低着头回答道: “孙府君,您也知道,这不过是谣言罢了,我们在上党定居已经过了三代人,五十多年了,从来都是遵纪守法,没有出过任何乱子,还希望孙府君明鉴。” 但这句话并没有令孙元满意,反而更令孙元心生鄙视,他忿忿不平地想:是啊,五十多年了,这群胡虏,什么都做不成,只配做奴婢。可旁人却不了解这个道理,仅仅因为这一点谣言,就影响到了我清白的官声,真可谓是天大的耻辱。 这种愤怒和鄙视在他的心中酝酿了片刻,很快化为讽刺和嘲笑:“哈哈,郝大人倒是挺会顺杆爬。谣言?先不说到底是不是谣言,就算是谣言,也没有凭空而来的谣言。如果不是你们干了一些违背朝廷的事情,怎么会出现这些谣言?” 孙元的态度可谓是咄咄逼人,但低头的郝散却不为所动,像一座石雕似的立在原地,仍旧闷声问道: “孙府君说的话?在下不甚明白。” “不明白?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孙元在四十多位胡人前嗤笑了一声,用手指一一指点过去,而后道:“你们这些人啊,也不要跟我装糊涂。” “这两年,有多少人违规北逃?又有多少人私进山林?我都没有计较,因为我身为朝廷任命的父母官,还是把你们当做是我大晋的子民。” “但你们呢?却屡次不遵朝廷法令,私自逃卡,私贩盐铁,你们当我不知道么?我本来也不想对你们说些恶话,但你们这群吃猪肠的东西!还纵容底下人传谣?你们以为我会怕?” 一名胡人首领试图辩解道:“府君误会了……” 孙元果断截断道:“得了吧!我现在不想听什么解释!我只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在这里,你们这些人,给我一个传谣者的名单,写好了,我就派人拿着名单,到你们部里一个个去抓!” “如果抓完了,谣言停下来了,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如果抓完了,谣言还停不下来,你们就住在这里,给我继续写!一直抓到风平浪静为止!” 话音落地,他也就不再看场上的这些胡人,起身一指,七八名郡兵就拿着刀枪围上来,说要押着这些胡人到郡府里的牢房去。 这场面颇为滑稽,这些胡人首领都人高马大的,没有一人低于七尺,而郡兵们人又少,用刀锋押着这些人,就像是狐狸在看押老虎一样。 但是为首的郝散一声不吭,其余的首领也都不说话,竟就这样被押走了。这更让孙元由衷地鄙视他们,心想:这样的人,也敢传谣造反?我就是把刀递到他们手上,伸脖子给他们杀,他们也只会下跪求饶。 孙元想的是真的吗?胡人当真是这样一种下贱到不知荣辱的东西吗?接下来的事情将给予他答案。 这群胡人被押进郡府东边的一座大厢房里,随即就有郡吏给他们拿来笔墨纸砚,让他们交代。 而一名名叫五斗叟的胡人递给郡吏一块金饼,求情道:“麻烦给我们的侍卫们传句话,让他们别忘记到城郊把带来的山货卖了,部里都指着这点东西换粮呢!” 郡吏听了这话不免好笑: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卖山货,真是山里来的猴子啊!但看在金饼的面子上,他还是答应了,点点头,把门一关,让看门的六名侍卫看管好,也就自顾自出去了。 等那郡吏一走,房中的气氛就变了,一部分首领站在房门边,装作大声相互指责的模样,实则是打探房门外的情况,为屋内的人打遮掩。 而另一部分人,则围着铺开纸张的桌案,牢牢地聚在一块,一面磨墨在纸张上写字,一面用极轻的声音窃窃私语。 壶关匈奴卜稚先笑骂道:“老贼今天真是昏头了,我还以为他会玩什么手段,结果就是纯粹的吓人……” 高都杂胡金休闻言,也露出不屑的神色,说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自以为有了朝廷的关系,把我们都看做是蚂蚱,以为一脚就能踩死,所以也懒得提防。不然,我们也不敢来这里。” 长子羯人乔虎更是难掩心中情绪的激动,他问一旁的郝散道:“大人,这狗官根本没想过我们会造反,这次起事,是不是十拿九稳了?” 听着部下们的吵闹,郝散面色沉静,他仅是抬头看了一眼周遭,周围的人就再次静下来了。他这才重新低头写字,一边写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眼下还没到可以高兴的时候,事情没成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 “老贼这次还是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原本说好五天后,在屯留起事,现在被迫把地点和时间都改在这里,你们各部来了多少人,我都还不清楚,先把人数都对上吧。” “从左到右,你们一一说起。” 话音一落,众人神色顿为肃然,立刻汇报起自己带来的人马。 正如此前阿符勒所言,这一次起事,除了少数极个别的部族外,一共有四十七个部族,大者四千余口,小者仅两百余口,但汇拢起来,就足有三万余名青壮,如今正从四面八方,向潞县周遭汇聚而来。 听到和事前安排的一样,没有人缺席,郝散脸色稍霁,他问道:“你们还记得起事的时间吧。” 众人齐声答道:“今日酉时,日落之刻。” 郝散又问道:“起事的信号呢?” 众人再答:“朝天射四鸣镝,燃三篝火。” “好!”郝散点头道,“等到听到鸣镝声,我们就直接杀出去,捉了孙元那老贼,和弟兄们汇合后,先剥了他皮,再杀他全家!” 众人齐声叫好,没有人问没有兵器该怎么办,因为他们都知道,门前只有六个兵,他们则有四十多个人,难道胡人真的会一味地害怕刀剑吗?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门外的侍卫们已经收到了转达的命令。两百来名侍卫不约而同,心领神会地往市集走,所谓卖山货,其实就是到市郊的集市做接应的意思。 而在此时,潞县城南城北的山林里,正暗中隐藏着大量的潜流,不对,已经不是潜流了。在此时的山径上,官道上,郊野上,其实已经到处都是正在赶来的胡人们,这是他们已经决定好发泄愤怒的日子,根本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县外田野里目睹这些场景的农人们,他们对此先是迷茫,而后是惶恐,显然是想到了上党郡流传已久的流言,知道马上就要有人造反了。但他们没有选择跑到潞县去通知郡府,而是慌张地锁上院门,在院墙上小心翼翼地观看着这些人流的动向。 因为他们知道,孙元是绝无可能抵挡这波怒涛的。 时间其实还没到约定的时刻,但县外巡逻的郡兵们已经发现有些不对了,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呵斥着聚集起来的胡人,想让他们驱散开来,大概是觉得这样就能保证郡治的安全吧。 但是实际上,他们正身处在胡人的海洋里,渺小到微不足道。 这时,郡兵们看到了市集里聚集的胡人侍卫们,立刻大声叱责道:“你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从人群中飞射而出,正中张口怒斥的郡兵脖颈,那郡兵捂着脖子,痛苦顿时扭曲了他的神情,让他跌倒在地上。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这时,有人高呼道:“我们就是要造反!如何?” 残阳下,人潮中顿时掀起一股滔天声浪,覆盖了整座潞县。 紧接着,是茫茫的人海,再然后,是滔天的火光。 古老的城池开始增添上崭新的伤痕。 阿符勒叼着草根坐在山头,吊儿郎当地遥望着这幅场景,人群如同蚂蚁,火光如同水浪,不禁微微咋舌道:“呀呀呀,这就是元康年的第一把火吗?” 硝烟在天空划出一道巨大的伤痕,他拎着斗笠起身,翻身至黑龙驹上,压低帽檐,喃喃自语道:“不够美丽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一章 河东薛氏(4k) 四月初,郝散在潞县起事后,出人意料,风波并没有迅速扩散。 这主要是因为承平日久,人们几乎已经忘却该如何应对战乱了。虽然之前上党就有了不少流言,而且一度流传到雁门郡,但相信流言的人却很少。加上由于地靠京畿,上党郡的郡兵极少,郝散起事后,几乎一夜之间,郡兵半数没于潞县。加上商人稀少,这导致并没有人能去报信,最近的邺城得知上党生乱,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而洛阳再得到军报,就已经在十日之后的事情了。而且邺城上报的第一道消息非常暧昧,上党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情况具体如何,根本没人说得清。 于是朝中一时争论不休。有人为了逃避责任,说这是妄报,夸大其词,上党并无乱事;有人则上表要求彻查、严查,先把相关人员全部下狱;而更多的人则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这使得朝廷在短时间内根本没做出任何有效决策。 结果还是宁朔将军刘弘最先反应过来,他先得到消息,当即带兵自雁门南下,在事发后的第十二日,第一个开进上党。但此时为时已晚,自武乡到潞县、壶关等地,几乎已经是一片白地,目光所及,几无人烟。 最终在事发后的第十四日,他们在太行山的山林中发现了许多避难的汉人,这才得知了最新的消息: 几乎整个上党的胡人都参与造反,他们围攻潞县,杀死了上党太守孙元、上党长史赵桃、上党都尉王孝、潞县令裴萃、壶关令刘奔等二十余名朝廷命官。如今已经将上党十县的府库席卷一空,好像是往西边的河东郡方向奔去了! 刘弘闻言大惊失色,他立马上表朝廷,上书平贼三策: 一,贼势向西而行,必是要与关中羌胡汇合,一旦形成乱事,必将如星火入炭,一发而不可收拾,故而必须火速通知征西军司,让他们到夏阳、蒲坂两地布防,提前截断他们的去路; 二,如今贼势一发,规模竟达近十万人,已颠覆一郡,并将牵连数郡,此乃秃发树机能之乱以来,前所未有之大事。此事若传及天下,恐关、陇、秦、冀等各地羌胡纷纷效仿,那亦是一场大乱。故而刘弘建议,立刻将各地的羌胡首领召集看押起来,如太原的五部大都督刘渊,看押至邺城,乌丸单于审登、段氏鲜卑首领段匹磾等,看押至蓟城,以此防患于未然; 三,此次贼势甚大,应当速战速决,故而不能尽数剿灭,而应以招抚为主,不然,数万人拼死一搏,恐征西军司不能阻挡。刘弘建议朝廷立刻下令,赦免那些从乱之贼,只要诛杀郝散一人即可。 其实按照刘弘的想法,他是想自己率兵,直接追入河东的。但奈何,他擅自开进上党,就已经是越过了自己的辖区,如果再次进兵河东,就是连越两块辖区,是政治上所不能允许的。他只能稍稍整顿上党郡内的防务,给灾民一些基本的救济后,等待朝廷的新一轮命令。 可等到命令上交到洛阳,距离郝散起事已经过了十七日,整个后部匈奴已经彻底消失在上党郡西侧,而之后的事情将会如何发展,就不是刘弘所能控制的了。 而另一边,河东郡,汾阴,薛坞。 一场淅淅沥沥还带有春雨风格的细雨过后,河东天气骤暖。牵牛花已经开放;桃树上还剩有一些熟透了的桃子,杨柳的枝条已经彻底成熟了,细长的柳条在东风中摇曳。 河东薛氏的家主薛懿已经六十四岁了。他的头发花白参半,身材高大但干瘦,且面色黄蜡,身着布衣,带着水汽的夏风中吹进堂屋来,他的胡子和衣袖一起飘浮,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愕感。 但此时他沐浴在风中,竟一动也不动,虽然模样端正地跪坐在坐榻上,后脑勺却微微后仰,而靠在几子上的左手,正顺着的风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摇晃着。一旁的苍头看了一会儿,心想:大人的年纪真是大了,精力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五年前的时候,他一顿能吃三碗饭,而后还能在外连骑三个时辰的快马,而现在,他还没用午膳,就已经想要午睡了。 而等他打算关上房门,好为族长挡风的时候,薛懿睁开了眼睛,对苍头挥挥手说: “就开着吧,我吹着风清醒,好想些事情。” 苍头这才明白会错了意,一时有些尴尬,连忙退下去了。而薛懿则回到原来的状态,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就像一棵凋零的枯树,反而会在风中产生出更多的共鸣。 作为河东薛氏的家长,薛懿有四个儿子,老大薛勇,老二薛雕,老三薛兴,老四薛云。原本薛懿将家族复兴的希望寄托在老大薛勇身上,但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老大薛勇因为参与进政变,过早离世。导致薛懿近些年心态大变,一年间头发全白了,而后他又召唤在解县当县丞的二子薛雕回来,让他辞官主持家务,一转眼就是三年过去了。眼下的河东薛氏,看似风平浪静,但某种意义上,也处于风口浪尖。 过了一会儿,次子薛雕急匆匆地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急促如雨,即使在风与叶的协奏曲中也显得短促有力。但很快,在走过走廊的拐角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渐渐轻至无声。 等到房门口的时候,他脱下靴子,到房内的席垫下跪坐,一个强壮堪比虎狼的汉子,坐姿却端正如一个古板的文士,显得非常怪异。 薛雕主动开口说:“父亲,县君那边已经和我们县里的几个士族谈过了。” 薛懿微微坐正,抬眼问道:“哦,陈县君那边怎么说?” 薛雕低下头说:“陈县君说,虽然夏阳令传来了上党生乱的消息,但是征西军司那边还没有正式的公文,也不好说上党那边出乱子,就一定会影响到我们这里。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再等等看,不要轻举妄动。” 薛懿闻言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问薛雕道:“叔达,你怎么看这个事?” 薛雕理了理思绪,回答说: “如果真的如夏阳令所言,上党那边的后部匈奴举族作乱,这可是新皇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更何况,匈奴后部帅郝散与朔方巨寇郝定远还是兄弟,一旦汇合,河东定然阻挡不住。” “可现在的问题是,现在只有夏阳令收到了消息,郭府君、陈县君这边都没有收到命令,最多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流言。我方才在县府里问了其余几家,像诸葛预,马肃、庞象他们,也都是听夏阳令说的,没有得到自己的消息。这就很不好办了。” “您也知道,夏阳令这两年颇行仁政,周围郡县的百姓纷纷往夏阳迁居,弄得我们这边的县君府君政绩不好,对他很有意见。如今如果再听了他的建议,提前让大家往冯翊去避难,也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流往夏阳,也影响到县里的税收,所以他们很不情愿。我们恐怕也动摇不了他们的想法。” 原来,在得到上党生乱的消息后,刘羡除去第一时间向征西军司上报以外,也向平阳、河东的所有郡县都发布警告,提醒他们做好防御之余,最好到冯翊郡暂时避难。 但目前看来,这个警告并没有起到他设想的效果。 薛懿问道:“那以你的看法,小主公这次传信,有几分可信呢?” “当然有九分可信。”薛雕很自然地抬头回答道,“夏阳令就任以来,一言一行,无不是有的放矢。他说三月剿贼,就是三月剿贼,他说龙门渡免税两年,至今仍然免费,更别说为了百姓,即使被强权施压,也不动摇分毫,都说明他是一个极有信义的人,没有一定把握,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而且季达也在夏阳那边,他也传信过来说,确有其事。再怎么说,季达总不会骗我们。” 其实薛雕是想说十分的,但是父亲薛懿一直教导他,世上从来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留有一分的余地做准备。所以事到如今,他也不把话说满,但仍是表达了对夏阳令刘羡的相当信任。 接下来他说出自己的疑虑道: “可越是如此,县君他们越是不乐意,在没有征西军司的命令之前,他们是不会同意过河的。而没有县君的命令,我们恐怕也不好私自离去,不然以后怕是不好做人。” 这个态度令薛懿感到满意,但他也不无感慨地知道,儿子并没有把话说尽。 在收到刘羡的报信后,他也相信上党暴乱的真实性。以此推演的话,河东和平阳两郡的防御,是绝对不足以抵挡上党来的匈奴乱兵,只有趁早到河西避难,才能减少这次乱事带来的损失。 按理来说,没有县令的同意,他们也是可以暂时到河西避难的。但问题在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蜀汉之后。 虽然刘羡到夏阳就职的这些年里,薛懿和河东的诸多旧同僚们一样,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位小主公的动向,并由衷地为他的成长和能力感到欣慰与高兴。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见过刘羡一面。 原因无他,就是要避嫌。 没有人能够经得起复国谋反这项罪名的指控,哪怕在河东、平阳二郡的蜀汉遗民数量多达三万余户,十二万人,可这三年,他们都保持了惊人的克制,宛如毫不会动情的石头。要知道,在这两年内,迁往夏阳的百姓多达七千人,里面却没有一个蜀汉遗民。 即使距离国家灭亡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或许大家还是忘不了过去。但在一个全新的帝国统治下,如果来日方长,情分或许应该就这样结束,各奔东西,永不相见,大概也是一种最好的支持吧。 而看上去,夏阳的小主公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保持了同样的默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也不与这些河东蜀人相联系。 可还是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现在却爆发了这样一件乱事。薛懿想,这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国家现在的政局渐渐出现乱象,但谁也说不好,未来的走向如何?当年光武帝治下也是如此贪官污吏横行,不时出现民变,但等到了明章之治,到底还是刷新了吏治。可若是等不到明章之治呢?那国局就可能像胡亥当政一样飞流直下。 这事关到国中的每一个人,如何生存,与谁并肩,都是一个不能逃避的选择。对与错,结果上来说,就是鼎盛与族灭的区别。 自己本打算就这样淡然渡过余生,没想到在这个岁数,竟然会面临这样的选择。薛懿一时陷入了沉思,在这种局面下,原本和小主公相互漠视的策略就必须做出改变了。 至少,应该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么想着,薛懿又忍不住捋着胡须接着幻想,小主公到底是像太子殿下呢?还是像当年的陛下呢? 正猜测间,薛雕问道:“大人,那么在您看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薛懿抬起头,重新注视起自己的次子,端详了片刻后,他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说道:“还是要等县君的命令,没有县君的命令,我们就暂不离开。” “但是也要早做准备,若小主公的消息为真,避难的命令迟早会下的,我们可以现在就做一些准备,好以后立即离开。” “准备……”说到这个,薛雕有些茫然,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准备。 “唉,就是备好马车,装上行李、铺盖、粮食、田契……总之要做好在夏阳过年的准备,还有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金银什么的,你安排人,找个隐秘的地方,都埋起来,带不走的粮食,就都发掉,族里的几十名家仆,有愿意跟着我们走的,就带着,不愿意跟着我们走的,也可以放走。” “大人,这……”薛雕露出吃惊和为难的表情,显然,方才父亲所说的那些布置,在他看来代价太大了,几乎相当于放弃一半左右的家产。 但薛懿却没有什么再论述的想法,因为在他看来,这选择很简单。早在成都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个道理,钱财没了,可以再积攒,但人心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样,和许多河东的蜀汉遗民一样,一片流言声中,河东薛氏的立场出现了微妙的改变。 而在薛氏准备渡河的第三日,流言终于成为了现实。 四月壬戌,后部匈奴成功冲出沁水河谷。在太岳山稍做修整后,数万胡人如同神兵天降般凭空出现,突然包围了绛邑、临汾二座平阳重镇,二县县令畏惧不已,皆弃城而走,致使城池一日而落。 消息传出后,河东、平阳二郡的二十六部杂胡起兵响应,接连攻破闻喜、北屈诸县,继而与在绛邑的郝散主力相汇合。 在穿越险径后,孰料原本就庞大的胡人乱军竟然声势更盛,从八万余众迅速膨胀至十万余众。在绛水与汾水这两条河流之间的狭小平原上,一时间人声沸腾,马嘶成云。 而上一次河东如此热闹,几乎可以追溯到九十年前的高干钟繇河东之战了。 也是在闻喜陷落的这一天,夏阳令刘羡在得到冯翊太守欧阳建的允许后,率领一千轻骑渡过黄河,第一次踏足到河东的土地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读者1483252313681399808、刘佳某人的打赏~ 第五十二章 扶安卫乐之旗(4k) 这一日是元康四年五月戊辰。 早晨,汾阴地区天色阴暗,浓云密布,远处的山山岭岭都为乌云所遮,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垂帘笼罩四野。 夏阳令刘羡领着一千轻骑在龙门渡东岸下了船,在河岸边集结队伍。而与此同时,隔着两座小丘,顺风传来了一阵阵沸腾的人声。刘羡心中明白:这是平阳的第一波难民已经抵达汾阴了,汾阴的县卒们正在竭力安抚秩序,希望不至于生出大乱。 但难民们的惶恐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安定下来的,在汾阴县卒锵锵的锣声和苍哑的叫喊声中,百姓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拥挤,他们已经见证过绝对的暴力,在生与死的恐惧前,没有人能够保持自己的矜持。 刘羡眼看着不断向南流动着的河流和上面往来不停的船只,耳听着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锣声,心中说: “大战快开始啦!” 在上党郝散起事造反的第三天,李盛在高都得到了消息。在匈奴人西奔之前,他按照刘羡的吩咐,他抢先进入沁水河谷,快马加鞭,三百里的路程,其中还有一百里的山路,他花费一天一夜就赶回了夏阳。这也确实如刘羡计划那般,给了他接近半个月的调度反应时间。 但这半个月,刘羡诸事皆不顺心。他一面将消息上报到长安征西军司,一面通知周遭的所有郡县,提议他们提前做好防御,若缺乏兵力,就应该及时疏难。可结果是,他人微言轻,都没有得到像样的回应。 孙秀大概是怀疑他另有图谋吧,又或者认为上党的乱子影响不到河东,军报上去就是石沉大海,根本没有任何音讯。周围的郡县令守虽然都相信刘羡的信誉,但前后顾虑重重,在征西军司的命令到达前,他们根本不敢负任何责任。 结果就是,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还让郝散打出了奇袭的效果,像绛邑、临汾这种户数过万的大县依然没于胡人之手。 等到这一次紧急军报报到长安,孙秀这才着了急,立刻在征西军司内部调兵选将,商议对策。可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而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孙秀还需要数日时间来调动粮草,如此才能派出兵马来。 故而孙秀又传信给冯翊太守欧阳建,令欧阳建先整顿冯翊郡内的兵马,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匈奴人大军阻拦在河东,拖到征西军司援军到来。 这个命令倒是传得极快,欧阳建收到军令时,也不过是在临汾陷落后的第三日。整个冯翊郡的郡县兵还是不少的,大概有三千人,可与即将到来的匈奴人相比,显然又是杯水车薪,该怎么做呢?面对孙秀这个不可理喻的军令,欧阳建可谓是头疼不已。 也是在这个时候,刘羡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上书欧阳建,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指望只靠冯翊郡自己抵抗后部匈奴,显然是痴人说梦。但情形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办法也要想办法,他愿意带兵奔赴河东,迟滞匈奴人的行动,为征西军司争取一些时间。同时,也可以为河东、平阳两郡的难民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这只靠夏阳县卒是肯定不够的,所以刘羡又找欧阳建要了四百轻骑,由冯翊兵曹掾蔡方带领,凑齐了一千人。然后带上了足用五日的干粮,终于踏上了河东的土地。 看着眼下这尚且和平的龙门渡口。几名士卒们还在渡口上绑好船只上的缆绳。渡口边的芦苇与水一色,末梢在夏风中来回摇晃,好似海浪般壮观浩浩荡荡。刘羡看了一会儿,对左右的将士们说: “自从我就任夏阳以来,我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大事,这才有了夏阳的太平光景。但现在,河东出了乱事,有很多人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虽不是河东人,但若今日见死不救,不仅我们的好日子回不来,以后若遭了难,恐怕也没人会伸出援手!” “今天,我带大家渡河击贼,既是救人,也是自救!我不会说奢望大家能够舍生忘死,但我希望大家能够知道,很多人的生死,都在诸位手上。望诸位不要辜负这份期望!” 刘羡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包含着激动、悲悯与豪情,深深感动了左右将士。孙熹说: “县君,你放心。这半年兄弟们训练得好生辛苦,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后退呢?别看我们现在人少,但我知道,那些贼子更是乌合之众!” 刘羡望着他轻轻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深信士卒的士气高昂,必能以少胜多。而后他吩咐一个县卒把两杆旗帜立起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过去。 其中一面大家都认识,是标明身份的白虎幡。朝廷定有制度,四方军司各用不同旗帜来表明身份,西方用白虎幡,东方用青龙幡,北方用玄武幡,南方用朱雀幡,而京畿用黄龙幡。这杆白虎幡就是象征征西军司的意思。 而另一面则与众不同,只见上面挂着一面赤底黑纹的两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上的字体由雁书体构成,写着八个大字:“克危定难,扶安卫乐。” 由于将士们很多人都不识字,所以刘羡特地在旗帜上采用雁书体。即字体中的一竖一横,一撇一捺,都如同一只只飞雁,继而让整面旗帜张扬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是大雁云集,极俱有飘逸之感。 一旁的张固仰望这面旗,不禁感叹道:“好想法啊辟疾!大家都把安乐公这三个字当做笑话和耻辱,没想到你这么一写,不仅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竟然还别有一番韵味。” 刘羡看着这面旗帜,心中也有万千感慨。安乐公这三个字,是司马昭赐予祖父的一种耻辱,也是对整个家族的印记。这印记让自己的父亲发疯,也让自己的童年里有相当多不快的回忆。 但这印记是不可能抹去的,它是历史,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不管怎么样,亡国的屈辱史都不会消失。 所以自从元服以来,刘羡一直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改写这三个字的意义。现在他立下了一面旗帜,就是昭告全天下所有知道安乐公的人,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种耻辱改写成光荣。 就从现在开始。 把旗帜高举起来后,整个队伍的气质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可谓是焕然一新,好像天上有什么正在看着自己一样,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脊梁挺得直一些,军容因此也变得更加齐整了。 然后,在旗帜的指引下,他们终于开始向东开进。 当这只旗帜与队伍穿过河滩,越过渡口后的两座小丘后,他们正式出现在河东难民的面前。现场的杂音顿时少了许多,这还是难民们第一次看到朝廷的官兵,虽然人数很少,但有着明确的组织,还有稳定的军心,这就足以给予他们一种心灵安慰了,因此也就没有了喧嚷和哭喊。 这支骑兵的领袖是谁?大家现在转而在讨论这个问题。很多识字的人去打量旗帜,在这奇怪的雁书中分辨着其中的含义,不由都感到有一些奇怪。毕竟按理来说,应该直接打辖区旗帜,或者将领的姓氏,但这旗帜并没有。 可他们还是很轻松地猜出了领袖的身份。毕竟在军旗上书写“安”、“乐”两字,还是太过突兀了。这确实是个耻辱的称号,但同样的,天下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归属,当然只会有刘备的子孙拥有书写这两个字的权力。 刘羡其实有一点想错了,作为二王三恪,除去洛阳人外,这其中的光荣,远远不是一个皇帝的嘲笑就能抹煞的。 在场大概有两三万人,在小丘之下,人多得令人发慌,而偏偏此时都在注视他们,骑士们都感有一些压力,在行军的同时也开始窃窃私语: “哇,好多人!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哩!” “这些都是难民吧,居然有这么多吗?” “这只是第一波罢了,河东和平阳二郡有十万户人家,加上隐户和胡人,少说也有五十万人,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都立得端正些,在这时候,千万别丢了县君的脸面。” 刘羡并没有打断部下们的议论,他认为这能够消解他们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事实上,他自己也有些紧张,当年他在东宫和人火并的时候,两边的人其实加起来也就一千人。现在想到自己要面对上万人,而且是作为领袖,他也在竭力战胜自己心中的忐忑。 于是他也加入到和部下们的闲聊中。 刘羡先问随行来的冯翊兵曹掾蔡方,说道:“蔡曹掾,你说匈奴人会打仗吗?” 蔡方此前和刘羡并不相识,此时只是受了欧阳建的命令,暂时受刘羡差遣,所以他还是有些拘谨,徐徐回答道: “不好说,刘县君,按理来说,承平数十年,这些匈奴人应该不会打仗。不过他们平日总还是有些游猎的传统,所谓的战阵之术,本身也是从游猎中发展出来的,得益于此,匈奴乱兵应该也知道一些战法。” “由游猎发展的战法?会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那种依靠轻骑的速度优势,左右包抄,来回游射的战法。” “你的意思是,匈奴人应该擅长游斗,不擅长勇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哈哈,那正好。”刘羡指着自己的部下们笑道,“我的这些县卒啊,有很多是马贼归降过来的,既擅长游斗,也擅长拼命,看来至少不会是劣势了。” 说罢,他转首看向薛兴,问道:“季达,你是河东人,可熟悉河东的地形吗?” 刘羡的本意是想借闲聊,分析一下己方与匈奴乱军之间的优劣,然后从天时地利人和等方面来说明自己占据优势,继而进一步鼓舞士气。他找薛兴谈话的由头,就是打算从地利着手。 不料话出口后,刘羡发现薛兴正望着一个地方愣愣出神,他顺着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丘脚下的地方,可以看见一个车队正横亘在拥挤的人群中,而其中有两个青年人,正在远处对着薛兴挥手。 刘羡拍了拍薛兴的肩膀,笑问道:“季达,这是你的家人么?” 薛兴这时才反应过来,对刘羡回应说:“啊,县君,是,那挥手的都是我兄弟,在他们后面那辆牛车上的,就是我家大人。” “啊,那真是抱歉。”刘羡也朝那些青年人挥挥手,往后一看,果然又隐约看到一个老人的身影,似乎也望向这边,他转首对薛兴笑道,“看来啊,我不得不要让你学一次大禹,过家门而不入了。” “县君说笑了,这是军纪,也是为他们好,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 话是如此说,可薛兴的神情有些沉重。显然这场大乱来得令他猝不及防,家乡遭灾更使他心中悲伤。 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同时预感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薛兴本想着再在夏阳干满半年,就另谋前程,可那是为了避祸,本是很正当的理由,说出来也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但现在,河东大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自己的家人也被迫渡河到夏阳避难,许多亲朋都要仰赖县君,这就全然变成两回事了。 仰望着身旁这面旗帜,薛兴想,若是自己再离开,恐怕就要变成忘恩负义之徒了吧。 到时候,父亲和兄弟会怎么对待自己呢?一想到这点,薛兴就感到消极。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木已成舟,他难道还能放弃此前与汪万的约定吗? 前程与道德,时代与个体,价值与归宿,他心中纠结着这个事情,反复衡量得久了,再次对未来感到迷茫。 而刘羡看出薛兴有些心事,但也没放在心上。在这个年头,不只是薛兴,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心事。作为领袖,他应该做的,是用自己的行为和意志来打消部下们的迷茫,故而也不逼问。 踏过丘陵后,刘羡挥鞭快速乘马向前,领着一干人等继续着自己的这第一次征程。他需要迅速地确认后部匈奴的近况,只有这样,才能决定接下来该采用什么样的对策。 这天气看起来随时会下雨,所以他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在越过第一波难民所在的山谷后,他们紧接着越过了汾阴城,一路往东,路上不时可见拖家带口的难民,肉眼可见地能预测道: 接下来的龙门渡,可能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拥挤时期。 这仅仅是战乱的前奏,刘羡也忍不住回看自己扬起的旗帜,对自己默默道:刘怀冲,希望你对得起这几个字。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三章 遭遇战(4k) 在越过汾阴后,原本就阴沉的天气愈发沉闷了。 刘羡派人到汾阴城里通报消息,希望在自己前探的时候,汾阴县能稍稍帮助夏阳,承担维护渡口西岸秩序的责任。毕竟他把县里所有的县卒都带了出来,夏阳那边只靠县吏来维持安稳,几乎是不可能的。 汾阴令的回复是同意,那刘羡最后一丝后顾之忧也没有了,他们沿着汾水一路向东。 虽说河东也是著名的平原富庶之地,但在汾水左右,依然有典型的关中地形特征。那就是时不时可以看见如龟壳般隆起的大山塬。山塬上亦是平坦可耕种的良田,但却相互割裂,互不统属,就像切成一块块然后散乱在地上的碎布一样,让人眼花缭乱。而汾水河谷夹在这些山塬中间,窄处六七里,宽处十余里,加上漕运之利,就成了天然的运输通道。 而刘羡率着骑队奔跑在这河谷大道上,看到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越往东走,可以看到的难民越多,一开始还只是三五成群,但走过十里,看到的就成了十余人结队迤逦,再走二十里,就变成连绵不绝的人潮了。 人潮中的情形比刘羡想象得更坏,成群结队逃难的人还好,他们至少都带了些基本的吃穿用度,还有些人有车马。但在人潮的难民们,多半是散着出来的,老弱妇孺不在少数,根本是随大流被裹挟着走,但其实手中却是空落落。看得出来,有些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吃饭了,身上的衣衫也被扯烂了。 就是有少部分人赶着牛带着米面,此时也根本不敢停下来生火,害怕一停下来,就会有无数双饿得透出苦水的眼睛亮起来,对着他们抢夺。事实上,也可以从路边一些人的哭喊声中推断出,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而看到刘羡率着军队从旁边经过,这些难民们顿时像看到救星一般,如浪潮般迅速围了上来,一边围一边喊: “大人,救命呐!大人!” 难民的声音就像是密密麻麻飞过来的箭矢,顺着风击穿了刘羡的心防。可刘羡身上只带有五日的干粮,哪有什么救济赈灾的能力呢?他硬起心肠,令部下们加快速度,把难民们驱赶开,只是说:“再坚持坚持,到河西就有接济了。” 在难民们失望和仇恨的眼神中,刘羡有些如鲠在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把骑行的速度略微降下,往山塬脚下开去,如此与难民们的队伍稍稍错开。 而后他问一旁的张固说:“阿田,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张固茫然地摇摇头,这让刘羡有些失望,他准备转首去问李盛,不料薛兴先说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 “哦?季达怎么看?” 薛兴说:“临汾失陷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五天时间,临汾距离汾阴足足有两百里。如果是正常的速度,今天应该只是有少量难民赶到罢了,但我们这一路走过来,遇到的恐怕有五六万人了,这难道是自发能够形成的人潮吗?” 李盛闻言,也立刻赞同道:“我也这么想,看来应该是乱军在有意识地驱逐难民。” 张固有些疑惑,问道:“那他们意图何在呢?” 刘羡回答道:“很简单,用难民拖垮我们在渡口的秩序,到时候他们可驱赶难民,以难民为盾牌,抢占渡口,我们要么连着难民一起拒之对岸,要么就只能放弃渡口,让他们过河。” 这句话一说出来,顿时在骑队中引起了不小的紧张。毕竟这也就意味着,可能不久后就会遭遇匈奴人,而且不知道有多少数量。他们并没有与之交手的经验,心中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不安的。 更为糟糕的是,雨终于开始下了。本来以为要来的是一场大暴雨,没想到来的是一场碎雨。不到半日的时间,道路就变得泥泞不堪,行军的速度大大降低。刘羡本来想的是行军一百里,但今天看来,顶多也就走八十里。而且也不知道会在何时遇到匈奴人,这样思考下来,刘羡做了一个决定。 他对薛兴和李盛说:“季达,宾硕,如今这个情况,赶路是赶不上了,你们两人不妨领四百骑到旁边的山上,我们在山下,如此一来,无论遇到什么人,也好相互照应。” “等再走一个时辰,我们就找个野外的乡亭,在那里过夜休息。” 就这样,原本就不多的骑队分为两部,大家带着斗笠和蓑衣,在淋淋的雨声中继续往东走。刘羡边走边打量地形,他们现在在汾水的南岸,距离山林大概有数百步,泥土非常湿润,马蹄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蹄印,对岸仍然可以看到那些毫无精气,形容衰败的难民们。 他们其中有很多人,其实还并没有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地步,但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衰落到了一个骇人的水平。这是因为淋着雨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他们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后,丧失了对未来的信心呢? 这个时候,一阵风从前方吹过,雨点像飞来的箭头顺风而来。人们用手压住斗笠,或者遮住额头。前方隐隐约约有数点黑色的东西在雨水中快速地飞来,掠过人们的头顶,翅膀快速拍打空气的声音当头罩下,惊得马上的骑士一缩头。 “是乌鸦!”吕渠阳看清楚飞来的东西,它们正随着风雨向远处遁去。 无缘无故,为什么会有乌鸦从对面飞过来?刘羡心中警觉,他伸出手示意身边的人停下,同时也用旗语示意后方的骑士停下。而后他令身边的二十骑随着他快步向前,去端详前面的情况。 果然,在雨幕中,他察觉到难民的队伍也乱了起来,而且原本平静的河滩,开始出现一些大声的喧哗,即使隔着数里,也能隐隐察觉到不对。 大家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他们只有一千轻骑,前方如果是大队敌人,该怎么办?他们并没有想过,在渡过黄河的第一天,就会遇到敌人。而眼下看起来,双方相隔的距离,仅仅只有四五里,中间隔着一道难民组成的人流。等到人流阻断,就是两者相遇的时刻了。 很快,那些后方被驱赶的难民们终于露出了一个空隙,天上的雨水依然簌簌地下个不停,骑士们已经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弓,紧张地向前方张望。 果然,汾水北岸百余丈外,也有一群浑身湿漉漉骑着马的骑兵,他们也在惊异地望着前方,显然也是刚刚发现刘羡一行。他们头上同样戴着斗笠,但身上披着的是去毛的羊皮披风,脚下是鹿皮靴子。他们座下的马,不少都留着较深的毛,总体来说都比较瘦,马鞍也很破旧了,上面大多挂着箭壶和皮桶。 刘羡在这个距离,甚至可以看见为首之人的脸了。他高高的颧骨煞是扎眼,黑瘦的面颊下,一双细眼放出的眼光亦有惊疑之色。因为雨水的缘故,上嘴唇和下巴的胡子都皱成了一缕缕的。 “是贼军!”不知是哪个人率先叫了起来。 听到遇见叛军,骑士中的新兵都不免紧张,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但那些马贼出身的老兵则毫不慌乱,他们一边打量着远处的匈奴人数量,一边则做着列阵的打算。 孙熹已经做出了判断,他对刘羡说:“县君,对面的叛军大概也就一千人,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前哨,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刘羡不动声色地低声道:“我们双方现在隔着河,他们也不敢妄动,先说句话,诈诈他。” 说罢,孙熹立刻就跑马道河岸边,对着对岸的匈奴人喝道:“对面的听着,我们是征西军司的人马,听闻有贼子作乱,特来征讨!你们是何人?若是寻常胡人,立马放下武器,过来投降!若是贼子,那就拿出弓矢,前来决一死战!” 对面匈奴人当然不会投降,但听说来的是征西军司的人,他们也有些胆怯,毕竟各大军区之中,征西军司的军队是公认的最精锐。中间有两人并辔交谈耳语片刻,似乎是一个首领在和随从谈话。 他们谈论了片刻后,耳语的两人突然分开,那个可能是首领的人没有动,另一个突然策马出阵,朝着孙熹奔来,进入射程,他勒马说话,用的是标准的汉语。他说: “大家都是讨一口饭吃,何必相互为难呢?我们本不过是上党良民,不过是被人逼到走投无路,这才要去朔方投奔亲友罢了!无意在此盘旋。你们硬要打一场,我们也不怕,只是我们听说,征西军司的孙秀也暴虐至极,你们为他卖命,若是死了,真的心甘情愿吗?!” 他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但显然,战场上没有人指望道理能说服人。他话音刚落,本来背着的弓就已经快速地握在了他的左手,而右手上不知何时早就攥了一支箭。右手一勾弦,箭就搭上了弓。 但刘羡警惕性已拉到最高,他在看孙熹出阵的时候,就把弓箭伏在马鬃上了。看见对面的人抓弓拿箭,他闪电般抬手搭箭拉弓,就在对方弓弦拉开的瞬间,他的箭嗖的一声飞出,正中那人的右手掌。那人闷叫一声,把弓丢在地上,箭头插进了地里。 刘羡不再理他,而是朝孙熹打了声招呼后,马队就开始往后撤,然后拉长队伍,显示出自己骑队人数的不足。刘羡心里的盘算,是先激起对方的怒火,然后示敌以弱,让他们渡河来追击自己。只要匈奴人先渡河,那自己就会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他回头看了片刻,匈奴人稍作犹豫,看出了他们才是占据人数优势的一方,加上不远处就是一处浅滩,水深不过三尺。他们有些不甘心丢了面子,于是高喝一声,朝天上射出鸣镝箭,这是进攻的信号。那些匈奴人们立刻踏马过河,往刘羡这边追了过来。 中计了!刘羡心中大喜,但脸色上却愈发慎重,他对左右吩咐说:“散开些,散开些,把他们的队伍拉得再长一些。” 刘羡麾下的六百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由刘羡亲率,另外两队由孙熹与张固领着左右分开,做出一副要四散奔逃的景象。但经过长期的下雨后,在湿泥上根本快不起来,反而与后方的匈奴人距离越来越近。 追逐的匈奴人更加确信自己占据优势,兴奋地如同猿猴般高声长啸,纷纷从腰间掏出弓矢,打算一到箭程之内,就开始乱箭齐飞。 刘羡见状并不焦躁,他只是稍稍往一旁的山林里靠过去,在距离缩短在箭程内前,他们大部分人提前消失在山塬间的柏林内。 为首的匈奴人看出些不对,他想高声呼喝着,让部下们停下来。但显然为时已晚,一部分匈奴人已经跟着冲进了林木内,那首领不好抛弃他们,也只好领着剩下的人继续跟进去。 可在他抵达山脚的时候,山林间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枭鸟在山林中的鸣叫,但这胡人首领却暗叫不好,他非常清楚,这是鸣镝声。对方可能是之前有策划,要用这个信号发起反攻! “停下!停下!向我靠……” 那个“拢”字还未出口,山中的汉军已经开始下山反扑,他们自上而下踏马如飞,马蹄声在山林间盖过了雨水声,也引起了一阵岩石和树叶的抖动。在匈奴人抱着追杀猎物的心态时,殊不知他们反而成了入网的猎物。 在山林间的汉军都已经放下弓箭,换上了更利于近身施展的环首刀,在蔡方部与之汇合后,立刻就一股脑冲了下来。两部顿时交织在一处,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不少刀刃已掠过血肉之躯,留下一道道骇人的伤口。 形势变化得实在太快,匈奴人猝不及防,顿时丧失了战斗的意志,他们不顾首领的号令,都慌忙地拨马转身离开。但这更是将自己置身在屠刀之下。 刘羡领着部下犹如割草一般杀过去,对面别说重甲,就连轻甲也没有,根本没人是他一合之敌,一刻钟之内,他就连杀了七人。 而冲出山林后,大部分匈奴人都已经呈现出溃逃之势,只有少部分人似乎还在负隅顽抗,刘羡旋即带人包围过去,将这些点一个一个拔除。 不多时,刘羡看到了那个匈奴首领,他此时正带着五六人在人群中来回冲杀,可被数十人围着,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刘羡连忙驱马过去,对周围的人吩咐道:“留他一命,我有很多话要问他。” 那首领听到了,抬起满是风霜的面孔,看了刘羡一会儿,忽然对他说:“不用问了,我们在造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该怎么死了。” 说罢,他用左手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然后张开嘴,毫不迟疑地把刀尖捅进了自己的喉咙。 好惨烈的死法!刘羡眼看大量鲜血飞喷出来,下意识地往后躲避,但还是有些血沫溅到了身上。刘羡再回神看他,这人就倒在地上,尸体还在抽搐。 他的几个护卫对此也感到骇然,握刀的手不知怎么就垂下来了。 刘羡沉默片刻后,问他的仆从道:“这个勇士叫什么名字?” “他姓卜,叫卜明,是匈奴三大贵族须卜氏之后。” “好,我记下他的名字了。”刘羡转首对部下们说道,“手持刀弓杀人的人,都应该有卜明这样,直面死亡的觉悟。” 刘羡人生中指挥的第一次遭遇战,就以卜明自杀为句号,正式宣告了这一小会战的结束。 雨水声也渐渐大了,天空中的滴滴雨水打落下来,与鲜血轻松交融,随即穿过岩石与黄土,将其冲刷得干干净净。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四章 郝散与探营(4k) 临汾城内的一个下午,天上的阴云依旧密布,看不到一点晴朗的天空,雨水仍然滴滴答答地下着,打在城墙上,屋檐上,树梢上,最后终究是落到泥土中,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而后相互连通,汇成小股小股的泥流,最终流到护城河里。 站在临汾县府的屋檐下,郝散望着这个情景,神色有些忧郁。他回过头,对麾下众人道:“失算了,我们在来之前,竟然忘记了看天气。” 这显然是一次后部匈奴首领们的集会,当日起事的诸首领都赫然在座,不过也多了一些人,他们是在河东境内投奔过来的一些首领,这使得与会的人数已经超过七十人,颇有一番勃勃生气。 郝散走回到会议的中心,直接开门见山道:“如果雨水一直不停,我们行军的速度大大减慢,像原计划那样速奔朔方,恐怕已经行不通了。” 郝散原定的计划是在进入临汾后,稍稍休整四日,而后顺汾水直扑龙门渡。按照正常速度,一天四十里,四五天就能够抵达夏阳,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十天。按理来说,征西军司是绝对来不及反应的。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将整个计划都毁掉了。 起初,城野间的泥土仅仅是有些泥泞,但过了两三日后,泥土几乎已经泛成黄浆,继而化作了沼泽,有些地方,人稍有不慎,竟能陷地两尺。对于常人来说,小心一些,倒没什么大碍,但对于不熟悉地形,且又队伍庞大的后部匈奴来说,几乎是要命的阻碍。将他们困在这临汾城内,几乎动弹不得。 原有的计划已经不能成行,故而今天这次集会,郝散就是召集众人,来商讨以后的新方略。 乔虎作为后部匈奴中有名的大力士,在起事时,就是他第一个冲进孙元卧室,将他的手脚一个个打断。此后又身先士卒,接连打下了好几个城池,可谓是意气风发,一扫此前数年的积郁。故而此时他并不觉得悲观,反而笑道: “哈,大帅,这有什么所谓?这么大的雨,又不是只下在我们头上,我看关中那边也有影响。说不得,征西军司派兵的速度也快不起来。我们还按原计划走便是!” 一旁的五斗叟也同意,他说:“这段时间跑下来,我看官军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我们这么多年没打仗,他们也没怎么打仗,看上去也就那样,我们现在人数越来越多,就算一对一地排兵布阵,也未必没有胜算!” 他们两人的积极态度也是大部分人的态度,原本众人以为起事会非常艰难,但不料至今为止,一切都非常顺利。眼下不过是遇到了一场由雨水带来的小麻烦罢了,也不过就是休息几天。而看着愈发壮大的队伍,他们很难不感到自信。 故而在五斗叟说完后,大家都开始争相发言,开始起哄说要与征西军司决一死战。 作为首领的郝散当然乐于见到这种氛围,有信心总比没有信心来得好。但同时他也明白一个道理,盲目的自信就像是泡沫,一旦遭遇挫折,崩溃也会来得很快。手下的人可以乐观,但他必须要冷静。 故而郝散仅仅是笑笑,他挥挥手,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了,再说道: “眼下我们确实是打下了几座城池,但是也要想清楚,我们没有打败什么有本事的官军,他们要么是没有防备,要么是弃城而逃。中国地幅辽阔,尽有万里,不可能全是这么些无能之辈。” “而征西军司历来是朝廷的依赖,非心腹不得掌控,其中定有能臣。” “最近大家也知道,我之前派人去驱赶晋人往西,打算借此占据渡口。但前两天,卜明、刘休允、丘佟三队都传来败报,说遭遇了征西军司的骑兵,其中卜明更是生死未卜,大概是已经阵亡了。” “这三败下来,我们也损失了差不多有一千来人,这不是小事。” 说到这里,郝散的情绪略有低沉,他对众人强调道:“故而我今日叫大家来,第一个消息就是,诸位要服从军令,不要自行其是,擅自外出,若是有什么事,先与我商议,再做行动。”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有些不以为然。金休摇首道:“大帅也太过小心了,我打听过了,过河的大概只有千把人,卜明他们是仓促大意,这才吃了亏。来的人确实有些本事,据说他是安乐公世子,关中县令中排名第一,也是他招抚的度元。” “但又能如何呢?也不过是千把人罢了,他如果是征西军司的大帅,或许还值得畏惧,但他眼下不过是个县令,正说明朝廷不会用人!征西军司的头,眼下不是那个叫孙秀的吗,他敛财是有一手,但打仗嘛,嘿嘿……”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跟着嘿声笑出来。 看着众人松懈的样子,郝散知道,若是再这么商议下去,恐怕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 与其继续无谓地展开讨论,还不如自己明确地下出命令,如此一来,才能既维护自己的权威,也能众人有明确的目标。 故而他当即脸色转严,冷哼了一声,故作声色道:“你们也太不像样子了!这都说得是什么鬼话?他打仗不行,你们打仗便行了?!” “如果大家真有说得这么能耐,我们还去朔方投奔度元干什么?直接去打长安,岂不是更方便!” “现在我们人是多,可人多就有用了?当年张角有多少人?上百万人!结果呢?汉灵帝派了四五万人,就把这一百万人杀了个干净!晋室如果真昏聩到了这个地步,至于等到我们闹出事?北面的鲜卑人都是傻子?放着这大好的基业不要?” “说白了,你们不过是杀了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如何能在这里自夸?真是恬不知耻!” “你们若是觉得自己真有能耐的,现在就站出来!我把这后部帅的位置让给他坐!将来就是出了事砍头,好歹我不是第一个死!” 郝散担任后部帅时,素来处事公道,很得民心,也很有声望。听说他要撂挑子,大家顿时都慌乱起来,连忙都上前劝他,自责自己多有不是。 郝散趁机说道:“你们若还认我是大帅,就要立下军令状。从今天起,不得自行其是,凡事都要与我商议!我当众下的军令,你们私下有违背的,我定斩不饶!这绝非虚言!” 他说得斩钉截铁,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大事,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郝散得了承诺,心中顿时大喜,但脸上仍然板着一副面孔,立刻对众人下令说: “卜稚,从今天开始,你就把各部缴获的粮食都收拢起来,由你来进行看管,以后各部的用度,都从你这开销,一人一日五升,不得少给,也不得多给,如今前途未卜,谁也不知道后面会遇到多少难事。若是出了意外,账目对不上,我拿你是问!” “乔虎,我给你八千人,五斗叟、金休、尉地麻、丘佟四部,皆听你差遣,雨停以后,你便率人马南下去打安邑!” “刘休允!你之前吃了败仗,说是没有防备,这倒也正常,但从今日开始,你就在夜里负责放哨,若还有什么差池,我不杀人,恐怕众人也不心服!” 果然,郝散以极肃然地语气,不带停地下了一连串命令后,堂中众人顿时不敢造次,也都一一拱手听令。从这个角度来说,郝散确实想得没错,在这种时刻,人们需要的往往是一个绝对的领导者,而非是调节者。人们需要知道的是往往是接下来做什么,而不是想知道为什么。 会议就这么结束了。郝散看着外面的阴雨,心中的阴雨也在持续地下。 自己手下这群人当真是乌合之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和真实的军队有何差距。而作为匈奴后部帅,郝散是真正到邺城中见识过的,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现在自己麾下并不只是壮丁,还有半数以上的妇孺老弱。 如果真的按照乔虎说得那样,和征西军司一对一的对垒决战,郝散无法想象出自己获胜的场景。 可即使如此,他也肩负着为这群乌合之众寻找出路的使命,因为这是他身为后部帅的责任。 在刚刚,郝散暂时收拢了一部分权力,但熟读经文的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眼下,自己的麾下全是一些部落兵。临战之际,不听自己的命令,只听从部落首领的安排。一旦首领中有人心怀鬼胎,一整个部落的壮丁都会跟着畏葸不前,继而导致战场上出现巨大的疏漏。相比之下,无论晋军的指挥高明与否,至少他们的命令都能得到较好的执行。 所以郝散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想尽办法来进行避战,即使避战不成功,也要想办法争取一些机会,将手下这群乌合之众改造成一支可战之师。 方才他派乔虎南下去打安邑,其实就是想给敌人造成一种假象:他打算取道南下,自蒲坂渡渡河西进。但实际上,蒲坂渡地处关中平原正中央,一旦自此进入关中,想要北上离去,就不太容易了,他还是想自龙门渡渡河。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重重难关,郝散倍感头疼。虽然不知道征西军司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是掌管龙门渡的夏阳令刘羡已经引起了警觉,如果他在自己到来前,就把渡口的船只都烧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应该先派轻骑去抢下部分船只吗?还是要么假戏真做,等征西军司的人都到龙门渡后,自己当真改道蒲坂渡渡河? 郝散一个人坐在县府里,对着桌案上的地图,久久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在接连不断的雨声中,他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和无奈,仿佛茫茫天地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再也没人能替他分担忧愁。 一直到了晚上戌时,天色黑了,他才发觉还没用晚膳。连忙叫部下弄了一碗麦饭进来,配上三个煮蛋,也就算是他的晚膳了。 正剥着壳吃鸡蛋的时候,突然门外有随从跑了进来,对郝散说道: “大帅,大帅,出事情了!” 郝散连忙喝了口水,将口中的蛋黄咽了下去,皱眉问道: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难不成有人打过来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当然不可能有人打过来,不然他早就听到城外的营啸了。 果然,随从喘了一会儿气后,对郝散说道:“大帅,是您家的公子被打了!” 郝散闻言吃了一惊,连忙追问详情。 原来,他的独子郝索今夜在城外军营中饮酒,喝得醉醺醺的,结果发起了酒疯,没来由地对着部下鞭打。哪知道突然蹦出来几个人,指责郝索无故打骂士兵,损害军心,反把郝索绑了,挂到营门处吊起来打。周围的士卒对郝索也有怨气,就在一旁看热闹,随从们打不过这几个人,就只好来找郝散报信。 郝散闻言脸都黑了,他说道:“打得好!在军中饮酒已是不对,又岂无故殴打部下?这个逆子在哪里,你立刻带我去见他,我要把他好好关几天!” 说罢,他就拿了把佩刀,叫好友带着数十名随从,直接快步奔往城外的军营。 此时,大部分的匈奴人都散居在城外的民居或者营帐里,由于没有宵禁,即使在雨夜里,也到处都可以看到篝火和人影,乱糟糟的令郝散感到心烦。而大概是因为出了乐子的缘故吧,往前走几步,可以看见很多人围在营门口看热闹,喧哗,散漫。 郝散心中整顿各部的想法愈发强烈。他就想,这也是个机会,那几个打郝索的人虽然是犯上,但本意也是好的,自己不妨嘉奖他们,也好正一正风气! 然而令郝散没想到的是,他带着人还未走到营门,大概也就是几十步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骑马从营门处冒雨奔出,令他大皱眉头,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再往前几十步,发现营门中又有几名骑兵追出,郝散赶忙派人拦下一人,问清缘由: 原来是打郝索的人听说郝散带人来了,心中害怕,先跑出去了。他们这些后出来的,是要去追人的。 郝散说笑道:“我岂是那样没胸怀的人?你们赶紧把他们追回来,说他们没做错事,我对他们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出奔的那数名骑兵突然回首射箭,只听两三声噗通,两人摔倒在泥地上,追兵的队伍皆为之一滞。 而在场的士兵们一片哗然,显然并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郝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声道:“快抓住他们!那是晋人的间谍!” 那确实是晋人的间谍。更准确地说,四人分别是刘羡、薛兴、吕渠阳、张固。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探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利昂皇子的盟主~ 按理来说要加更,我尽量在下个星期赶出来吧,最近有点精疲力尽,不知道行不行。 第五十五章 倒霉与幸运(4k) 刘羡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看看虚实,竟然会意外把郝散给引过来。听着身后无边无际的喧哗声,他不敢大意,赶忙领着吕渠阳、薛兴等几人,骑着马没命地往来处狂奔。 这场绵延数日的大雨,不仅打乱了郝散的计划,也打乱了刘羡的计划。 他渡河过来,本打算是轻骑袭扰匈奴大军,一面探清对方的虚实,一面阻挠对方的前进速度。可在这场瓢泼的大雨之后,匈奴人已经被迫延宕了渡河计划,袭扰的本意也就不存在了。 按理来说,对方因为大雨不得寸进,自己又接连胜了三场,虽然不是什么大胜,但也有足够的战绩,可以体面地撤退回夏阳了。但刘羡并不满足于这种收获,在雨天中,他对部下们提出了一个建议,来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到敌营中看看虚实呢? 这个提议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毕竟这个行为太过冒险了。到敌营中去?那不是以身犯险吗?万一被发现了,逃都不知道怎么逃。 不过刘羡还是用强硬的态度压倒了他们。确实,明面上来说,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冒险,或者说,派部下去看看也就够了。但刘羡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因为他面对的是元康以来的第一支乱兵,他有很多疑问需要解惑: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风俗如何?士气如何?有哪些首领?又有哪些规划?过去是如何拉起一支队伍的?现在又是如何保持团结和凝聚力的? 作为隶属于征西军司的军官,其实这里面有些事情,刘羡没有必要弄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群匈奴人是反晋的先驱,自己的前辈。无论这些人是多么拙劣,他们至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刘羡迫切地想亲眼看一看他们,想着能否从中学习到一些什么,为自己的未来增加一些经验。最少也能知道,自己能够走到哪一步。 所以在这一日,他令大部轻骑留在距离临汾二十里处,汾水南岸的东升亭内。而后带了吕渠阳、薛兴、张固三人,直接到临汾城下探个究竟。 他们换上了之前匈奴俘虏的衣物,加上有吕渠阳这个氐人打掩护,很成功地就混了进去。 目睹的结果是比较让他失望的,或者说,现状是刘羡预想情形中较差的一种。 匈奴人的状态并不乐观,或者说,非常散漫。十几万人像是落叶一样撒在临汾城外,各部间有一定的杂交,但还是自成派系,期间的秩序并没有多少人在维持,别说军号,就连一个统一样式的军装、军旗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其中大部分人都没什么纪律,好似郊游一般地玩笑取乐,不少士兵都还和妻女一起混居,刘羡甚至还能听到很多人在唱歌,只不过唱的歌词不是汉语,只听得出旋律非常欢乐。有时候也能看到一些人,绑了一些普通的汉人百姓作为奴隶,以欺压他们为乐,让刘羡看得很是恼火。 刘羡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些人大概是成不了什么事的,其中唯二可取的地方,大概是他们对于未来的乐观精神,再就是官兵之间的平等精神。 刘羡于是就装作是中层军官,在营中来回穿行,看见单个的散漫兵士在欺压汉族百姓,就喝令站住,问其姓名为谁,将官为谁。责其不尊将令,欺压百姓,用马鞭一顿痛挞。一路上连抓了十来个典型,因为他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质,匈奴人都不疑有他,竟真让刘羡把大营走了个来回。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抓了一个喝酒打人的典型,竟然是匈奴后部帅郝散的儿子郝索。结果导致大家都跑过来看热闹,而且还把郝散给招来了。这才有了方才郝散所看见的一幕。 刘羡听到郝散下令追击的声音,心中暗叫不好,他连忙快马加鞭,对着来时的路狂奔。 身后营中一时间人声噪乱,锣鼓阵阵,周围的匈奴人纷纷在慌乱中抓起弓矢,打马出营来追赶。而前面的匈奴人很多都不明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诧异地看着他们在临汾外围飞速狂奔。马蹄踏入泥沼中,泥点四处飞溅,引得周围的人一阵阵惊呼。 很快,四人就飞奔出匈奴人的营地外围,但身后的追兵也很快,而且在视野开阔之后,他们开始对着夜幕嗖嗖射箭。黑暗之中,刘羡几人根本不知道背后有多少箭矢,只能举着火把一个劲往前跑,雨夜里,前方也是一片黑暗,这颇给人一种被鬼魂追着索命的感觉。 如果是在平日晴朗的时候,刘羡可以立即发挥自己翻羽马的优势,一溜烟就拉开距离,但眼下这个情景,他惧怕踩入泥沼,也不敢盲目加速,只能保持在一个尽可能快又辨别着路途不踩中泥沼的速度,导致迟迟不能与追兵拉开距离。 刘羡新想:大不了比拼耐力,就这一点来说,翻羽也非凡马能及。 不料这时候,一旁的薛兴突然叫道:“县君!不好,我的马好像中箭了,要跑不动了!” 这话语顿时令其余三人一愣,都感到大事不妙。 刘羡用最快的反应下了决断,对吕渠阳他们说:“我们分开走,你们立刻去找宾硕,让他们设伏!我的马好,可以拉着季达绕几个圈子,到时候再去找你们。” 说罢,刘羡立刻拨转马头,先是伸出手朝薛兴用力一拽,帮他飞跨到自己背后,随即迅速地朝西南方奔去,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搭弓射箭。同时大声道: “我乃安乐公世子刘羡!你们谁是勇士,就来决一生死!” 后面的匈奴追兵都是一愣,随即就看见四人并分两路跑开了,他们略一犹豫,觉得刘羡身骑大马,确实应该是个高官,就舍弃了吕渠阳他们,一股脑地朝刘羡追过去。 刘羡按照自己所言,便拉着这群匈奴人转,只是大概绕了些弯路,过了两刻钟,他还是没有甩掉追兵。相反,可以看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了。 薛兴颇有些紧张,他对着身后频频射箭,有射空的,也有射中的,但每射中一个人,就发现有更多的追兵填补上空隙,而且可以看到不止是身后,四面八方都有包过来的迹象。这正是匈奴人惯用的游猎办法,他情不自禁地说道: “县君,好像追兵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刘羡回答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杀个回马枪!” “啊!” 刘羡抽出昭武剑,突然调转马头,往身后人群中冲了过去。那些追兵猝不及防,眼看着刘羡冲进人群之中,剑锋左突右刺,手如迅雷般飞射,顿时杀伤三人。 而火光下,血水喷溅到刘羡身上,面孔上,将他渲染得如同修罗一般,匈奴人方寸大乱。他们既不敢近身力敌,又怕误伤同伴不敢放箭,竟然让刘羡如同切纸一般突了过去。 等到他们再回过神来,想继续追击时,刘羡已拉开了好一段距离。他趁机扔下火把,飞奔到汾水之滨的芦苇丛中。 又跑了一阵后,周围一片静悄悄的,刘羡对薛兴道:“季达,快下马!我们就在这藏一藏!” 薛兴刚刚几乎被吓呆了,此时还没回过神来,他听到刘羡的命令后,好半天才恍然应声,摸着马鞍跳下来。而刘羡则将剑锋收入剑鞘,拉着翻羽马蹲下来,以免被追兵发现。 这时两个人才有机会喘一会儿气。 远处隐隐约约还有追兵的声音,可以望见一些火光,大概有百来人的样子。天上的雨水已经小了许多,但还是接连不断地敲击在两人身上,刘羡取出腰间的一个水壶,喝了点水,又将水壶递给薛兴,笑道: “我一时任性,害得季达和我一起受苦了。” 薛兴接过水壶,仰头将水壶内的水都喝光了,此时他心里只有对刘羡的佩服,感慨道: “县君才是,您方才反冲那一下,是不知道害怕吗?” “怎么会?实不相瞒,我听到那些箭矢声,马蹄声,我也怕得不行。”刘羡接回水壶,淡淡笑道,“只不过这时候啊,我会逼自己一下,转头去正面应对,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就来不及害怕了,只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事情做完了,你就会发现,其实很多你以为迈不过去的坎坷,其实也就是那样,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而听着刘羡的教诲,薛兴由衷地赞叹道: “我等凡夫俗子,和县君这样的天人是比不了的。” “嘘……”刘羡忽然发声示意薛兴噤声,他转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动物,又似乎是人。 他根据夜晚依稀的火光往声源处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的芦苇丛摇动,紧接着从中冒出一只黑魆魆的庞大影子,大约和翻羽差不多大,但是眼睛却绿油油的,在夜晚里放出鬼火般的光芒。 刘羡还在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薛兴却是惊得大叫一声,高呼道:“啊!县君快跑!是老虎!” 话音一落,那影子就发出骇人的咆哮声,恍若雷霆驰过大地,令旁人魂飞魄散,刘羡顿时也反应过来,还真是老虎! 这还是刘羡人生中第一次在野外遇到老虎,没想到时间这么不凑巧,刘羡甚至没来得及打量这老虎的模样,就只能继续策马狂奔。 倒不是他害怕老虎,这芦苇丛中闹出来的动静,立刻就吸引了本已迷失目标的匈奴人们,他们紧跟着从北面包抄过来。 可要命的是,由于匈奴在官道上,刘羡在芦苇丛里,这下刘羡可谓是自讨苦吃了,即使翻羽拥有绝顶脚力,此时也发挥不出来十一。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一刻钟后,刘羡和薛兴就会被人追上了。 情急之下,刘羡问道:“季达,你会识水深浅吗?” “略懂一点。” “你觉得这里水多深?” “应该有六七尺吧,我拿不准。” 得到这个答案后,刘羡立刻拉紧缰绳,促使翻羽跃蹄入水,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两人在河水中缓缓地向下游飘了一段距离,渐渐才稳住。等到追兵赶到时,看见他们已经远离河岸了,只有马首和人首露在水面上。 有一个匈奴人想要逞能立功,也跃马跳入汾水内,但他不识水性,一下子就跳到了急流处,被水一冲,顿时从马上落入水中。岸上的同伴连忙捡起一根树枝去拉他,这才把他给拖了上来。 但此时,一个眼睛锐利的中年人从人群中走出,他从腰间拔出两支箭,可以看见箭头扁平开刃,两侧都带有侧锋,是用来射杀猛兽用的猎箭。他一面从容勾弦,一面对河里喊话道:“刘县君慢走,我乃后部小帅太阿孤,现有两箭相赠!” 说罢,引弓连发,两箭呼啸而去,一箭正中薛兴头巾,薛兴只感觉头上一沉,箭簇穿发而出,将发髻上的头发削飞,堕入河中。 他头皮发凉,心如锤击。 可一扭头,看见一支箭矢正中刘羡左肩,此时正血流如注。 但刘羡却仿佛没感到疼痛般,哼都没有哼一声,依然紧握着缰绳,脚下踢着翻羽马的马腹,眼睛盯着对面的河岸。 翻羽马哪怕奔跑了一夜,此时深陷六七尺深的水流中,也依然富有力量。它用力划水,挣扎着向对岸游去,终于踏到河底的卵石,将背上的主人驮到岸上。 在薛兴震惊的眼神中,刘羡干脆拔下箭头,回头对对岸的太阿孤大声道:“好射术!我记住你了!可惜,你要是再往右偏上两寸,我就没命了!还是回去再多练练吧!” 河边的匈奴人就这么看着刘羡将箭矢扔在地上,然后朝天长啸一声,浑然无事般向远处奔去。 见跑了刘羡,大家都为此深深叹息,同时也对刘羡的潇洒印象深刻,以致于太阿孤回头向郝散报告的时候说道:“晋人中有如此英雄,确实不可小觑。” 而另一边,刘羡冒着失血和大雨继续往南奔行,跑了差不多两里后,他问薛兴道:“季达,后面还有追兵吗?” 薛兴转首倾听,随即道:“县君,应该没有了。” “那就好!”刘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勒马道:“那你赶紧帮我止下血!好痛啊!” 薛兴一直就在关注刘羡肩上的伤口,但刘羡不吭声,他也不好意思看。此时两人再次下马,他点火靠近,扒开衣服一看,才发现一片血肉模糊下,这箭伤深可见骨,他赶紧取出火折子生了火,用腰刀烧红了去做简单的处理。 “痛!痛!痛!痛死我了!” 刀锋接触刘羡的伤口,冒出滋滋的声音,刘羡也忍不住叫出声,差点痛晕过去。但好歹还是让薛兴处理完了。 薛兴奇道:“我还以为县君永远不会喊痛呢!” 刘羡笑道:“那是在敌人面前不能输了阵势,谁受伤了不会喊痛啊!” 薛兴闻言也笑了,他原本还有些心有余悸,刘羡这一阵叫痛,竟全部不翼而飞了。他感慨说:“或许这就是时运不济吧,真是倒霉的一天。” 刘羡则道:“怎么会呢?今天我可是见到了野老虎!这还是头一次呢!” 言下之意,这就是足够幸运的事情,可以抵过所有倒霉了。薛兴哑然失笑,但刘羡笑过这一阵后,又因伤口的牵扯皱起眉头来,他就躺在一颗杉木下歇息了一会儿。 薛兴在一旁看着他假寐,心想:县君皱眉的样子还挺好看。 等刘羡缓过一阵后,两人再次上马,返回到东升亭与旧部集合,吕渠阳和张固也都早早赶到了。 雨还在下,也就是在同一时刻,征西军司的前锋已开进龙门渡。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六章 讨贼诸将(4k) 等到大雨稍停,刘羡率部路过汾阴时,征西军司张轨已经领着麾下诸将,在龙门渡口往东二十里处扎营了。 刘羡在临汾时诟病叛军营寨散漫无纪律,但不料回到龙门渡时,发现龙门渡口的情形要更坏。 除去已经渡河到夏阳去的四五万难民外,大约有近十五万难民仍然拥堵河东临汾城下。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在城野周遭伐木搭棚,炊瓦生火,举众讨食,可谓是乱糟糟一片。甚至有些人已经组织起了临时的人市,在临汾城下卖儿卖女了。但临汾本地又哪来那么多富豪大户呢?即使如此也生存不下去。 本地的县民们则更感不满,因为难民们平白无故地占了他们的地,又屡屡在田亩里偷窃菜豆,影响了他们的生计,继而频频生出一些大规模的打斗乃至火并。导致本地的氛围剑拔弩张,只有少数大族愿意开仓放粮,稍作赈济。 征西军司的大营就驻扎在汾水南岸的平原与土塬之间,土塬上有一棵六百年树龄的桑树,所以这里又叫古木原。他们特意与普通难民们拉开距离,希望以此来躲避本该属于他们的赈灾责任。 但这个举动很显然是失败的。刘羡率部归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有上万人堵在军营门口,又是哭闹又是叫嚣,军士们亮出刀剑后,他们就像乌鸦一般各自飞去,但没过一会儿,大概是觉得风头过去了,就又如同鼠群般纷纷回来,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吵闹。这令守营的将士们倍感狼狈,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只能和难民们继续这种赶苍蝇似的互动。 同样,难民们看到刘羡后,也是一样,纷纷围上前来,对着他又是讨好又是哭闹的,实际上却是拦住了他入营的路,让他寸步难行。 刘羡对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说:“大家都过河去吧,到夏阳去。我是夏阳令刘羡,已经在夏阳准备了数万石粮食,现在每天都在城外施粥,诸位在这里待着,除了阻拦军情外,并不会有其余益处,还是早日过河去吧!” 这句话确实在难民中引起了一些反响,有些人面露喜色,但更多的人还是不满。毕竟人总是难离故土,虽然很多人都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园,但渡河不渡河就是两回事,而且渡河也不容易,过了河后能不能找到人负责,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围着刘羡不放,反而越说越激动,没完没了了,说什么一定要把粮运到河东来发。这时候,一名浑身着甲的壮汉率着四十来名士兵走过来,他们手持木棍,对着围着的难民们就是一阵挥打,打伤了十来个,又抓了十来个,边打还边说: “你们这群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有人施舍还敢闹事,真是狼心狗肺!再闹事,我直接派人把你们都抓了,拉回去扒光了下锅!看你们还能不能聒噪!” 这句话实在是骇人,效果同样也是立竿见影,难民们见他真敢打人,又说着这么可怕的话,立刻就四散而逃,过不了一刻钟,刘羡身前就空空荡荡,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营门了。 那壮汉这才施施然走过来,打量了刘羡片刻,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旗帜,随即笑着露出一口好牙,道:“您就是刘县君啊!在下营门军候张方,久仰安乐公世子的大名啊!” 他在打量刘羡的同时,刘羡也在打量他,原因无他,即使是在军营中,方才这位军候说的话,也有些离奇了。而且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即使夸着人,也难掩身上极端自负的气息。最重要的是,这个大汉眼神锐利,充满了清澈的杀气,显然是一个敢于拼命的人。让刘羡初一相见,心中就提高了警惕。 刘羡点点头,下马问道:“张军候,辛苦了,不知张轨张军司在吗?” 张方大大咧咧地回答道:“您来得也巧,上午张军司刚到,现在大概还在布置军帐吧,我给您引路。” 话是这么说,他也不着急领路,而是先让部下把这些被抓的难民们绑了,挂在营门旁,说是要宣扬出去,再敢闹事者,以此为戒。等办好了这一切后,他才领着刘羡往军营内走。 大概是看出了刘羡对他的不满吧,张方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哈哈,刘县君还是莫要太心善了。百姓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斗米恩,升米仇,为了多吃一口饭,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您以为您是在救他们?他们只会像苍蝇般围着你,把你吃干抹净,然后把您忘得干干净净。” 刘羡当然不认可这些话,但他也没有发作,而是问道:“听起来,张军候很懂这些?” “哈哈!略懂吧!”张方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道,“我就是河间的平民出身,这种人,我见得太多!我自己也做过一些,有很多事情啊,您想都想不到!哈哈!” 言下之意,他也是他口中的这种人。这种坦荡的自贬,不禁让刘羡对他略感惊异,也好奇张方过去经历了什么。但他也知道不要揭人伤疤,所以就把这股好奇压了下去,转而问道: “话说,还不知张军候的字,可否告知在下。” “刘县君真是客气,我不是说了吗?我家三代都是佃农,我不识字,没什么文化,也没人给我取字,刘县君叫我大名就行了。” 刘羡闻言再次吃了一惊,按照常理来说,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积蓄的,不然根本经不住身体的熬打,刘羡手下这六百多名县卒,有务农的,但还真没有是无地佃农的。张方看上去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不过这些问题很私人,刘羡并不好开口,张方也只是随口说了些闲话,看到张轨的军帐后,他便很快撤回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第一次见面,刘羡对张方印象深刻。 等门口的卫兵通报后,一名文士立刻从帐中出来迎接,正是这次大军的统帅,征西军司张轨。 张轨今年已四十岁,两颊及颌下长须飘飘,面容清瘦,而双目深邃,是一个很典型的儒雅文人外貌,气质却截然不同。上次一起饮酒的时候,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但此时他身着圆领窄袖长衫,金钉皮带上悬挂利刃,脚下一双鹿皮靴,踩在湿泥地上步伐稳健,加上炯炯有神的双眸,既富有智者风采,又让人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一眼便知道他文武兼备。 他看到刘羡后,旋即笑道:“怀冲来得正好,我正在思考御敌良策呢!” 说罢,张轨便拉着刘羡的手往帐内走,可见此时帐内正坐有五人,其中有两人刘羡认识,分别是征西军司集曹掾辛冉,冯翊都尉白允,他们坐在最前端,下面则坐着两名武人,一名文士,加上刘羡,正好一左一右各坐三人。 张轨给刘羡一一介绍道: “怀冲,这位是刚调来我们征西军司的长安尉张光,字景武,他可是参与过平吴的功臣,颇有军旅经验,你要向他多学习。” 张光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虽说是久经行伍,可看得出来,他并不是那种以勇力著称的勇将,而是一名精干老练的干将。端坐在那里,姿势一丝不苟,就像是一座石雕。 “这位是去年年末就任的雍州别驾,李含,字世容,出身陇西李氏,举秀才出身,是我们凉州有名的文武全才。可惜,若不是当年没有门路,差一点就是灼然二品了。” 李含的年纪大概与陆机相仿,样貌上也是一个很标准的长眼蓄须文士,但和陆机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半分文气,而是犹如盘踞的老虎般。刘羡一进来,他的眼神就像在舔舐猎物,顿时令刘羡想到了贾谧。 “这位是我的主簿,也是我游学时结识的好友。北宫纯,字仲勇,哈哈,他可是我们凉州有名的万人敌,有他在,我相信这次破敌,不过是手到擒来!” 正如张轨所言,这位北宫纯虽然非常闲适地坐着,但观其肌肉体型,就好似一只随时可以夺取人性命的猛兽。只是他笑容洒脱,性格豪爽,听到张轨的评价后,拍着膝盖笑道: “哈哈哈,士彦这么夸我,不会是想让我战场上给你卖命吧?” 加上作为孙秀眼线的辛冉,还有负责冯翊军事的白允,显然这就是这次领军讨逆的领导班底了。等张轨向众人介绍刘羡的时候,刘羡一边行礼,一边在心中感叹:本来以为上次在长安已经见到了很多人杰,不料这次又见到了不少,这在场的每一个人,除去辛冉外,都有肉眼可见的才华。天下的英雄何其之多! 看来这次讨伐后部匈奴,八成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了。 而等刘羡坐下后,张轨没有急于说话,而是悠悠然煮了碗茶汤,等茶汤煮开后,他亲自给在场的众人都倒了一碗,才悠悠对刘羡道: “怀冲,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开始商议对敌之策,正好谈到你呢!” “此次叛乱一起,朝野上下一片忧心忡忡,向孙长史连发了三道出兵诏令,搞得我们这边也人心惶惶。是你率先向军司通报讯息,又率部过河阻挠叛贼,前几天,你连胜了几个小场,斩俘千余人,很振奋我军士气啊!我们刚刚就在谈,是不是给你先写个奏表报功呢!” 张轨极力称赞刘羡此次渡河阻敌的功劳,虽然有天气的运气成分。但怎么说,也没有让难民的数量继续增多,维持住了龙门渡口的局势,让征西军司可以率先渡河,而非是被动地在渡口处阻击。 这时他又看见了刘羡肩上的伤,问是怎么回事。刘羡也不隐瞒,据实回答,说自己是带人到临汾城下去探虚实了,并把自己沿路的所见所闻一一禀告,包括最后虎口脱险的惊险经历。 张轨又是一笑,说道:“好啊!怀冲还有一身虎胆呢!我这里刚好有一些治外伤的草药,等会你拿一罐回去,一天两次涂抹,保证半月内就能恢复如初。” 他又对刘羡说道:“我本来还想让你好生休养的,不过你既然走了这么一遭,对敌情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多。那不妨再劳烦你一下,听听我们的军议,看看合适不合适吧。” 刘羡深知自己的名声虽然不低,但论军职,在军中肯定是不高的。此次他的结义兄弟李矩也在军中,可却没有参加这个会议,就可以看出,这会议内部级别之高。可张轨却不顾刘羡在征西军司中尴尬的政治地位,留他参与这次的军议,可谓是令刘羡大吃一惊。 刘羡嘴上随意应承,心中暗暗掂量一番,虽不明白张轨内心的想法,但仔细想来,开一次会,也无法设计陷害自己,唯一的理由就是确实看重自己的想法,要同自己建立良好的关系。 思虑之间,张轨已经在和辛冉交谈起军队的粮秣供应了。 张轨道:“辛曹掾,还是说回先前的话,我们这先行的一万两千兵马开到汾阴,带了三万斛粗麦,也就是足用二旬。但是平贼不可能只耗费二旬,下一批粮草,您打算什么时候运过来?又有多少?” 辛冉回答道:“张军司莫要着急,我随军启程时,孙长史已经又凑集了两万斛麦豆,同时又在筹备船只,他和我已经说好了,下一批粮草,至少有四万斛,一定在一旬之内,通过渭水漕运运过来。” “这还不够吧?”张轨拿起桌案上的关中地图,指着蒲坂渡的位置道,“我们来时已经约定好了,蒲坂渡那边,将由贾护军与皇甫从事去堵截,大概也要派五千人过去,他们那边不需要用粮草吗?” “这……”辛冉擦了擦汗,连忙又回答道,“他们那边自然是另算,在蒲坂就地征粮。不过张军司,您不是只管这一路吗?何必过问那么多呢?” “谋一隅者,亦要谋全局,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打仗了。这可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身为军人,如果不知道战争对江山社稷会有怎样的影响,又怎么能打好仗呢?” 张轨看了辛冉一眼,转而对众人道:“诸位先看一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对敌吧!”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七章 四面张网之策(4k) 讨论如何对敌,首先要讨论的就是敌情。张轨把手中的地图递给刘羡,让已经与敌人接触过的他,先做个简单的介绍。 刘羡接过地图,看着颇有些爱不释手,因为这份关中地图应该是征西军司特制的,是用绢帛制成,里面的内容不仅包含了雍秦二州,甚至还有陇右与河东地区,是刘羡平日所不能收集的。 他仔细地看了几眼后,理了理心中思绪,手指着河东处的临汾县处,徐徐道: “就目前来看,在临汾的叛军如今还在壮大,我去之前,估计他们的人数在七八万左右,但在抵达临汾后,发现城下的人数大概已突破十万,其中男女杂居,很难判断具体的壮丁人数。保守估计的话,大概也有四万人。” “这次他们既然能如此拖家带口,可以说是上下一心,即使有较多妇孺老弱,也不可因此认为,其余人就不能参战。” “但是士气高昂,但打仗并不是士气高就能解决的,在我看,他们现在至少面临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他们严重缺乏甲仗。” “我这次探查,与他们交锋了三次,发现他们虽然不缺乏马匹,但是根本没有人披甲,甚至连每人一把刀剑都做不到。” “虽然每个人都能靠弓矢应敌,而且准头也不错,但在这种情况下,就极大地约束了他们能够采用的战术。哪怕考虑到对方连克数城,把所有的刀剑兵甲都武装上,也最多就武装到一万人左右。如果是正面合战的话,我认为我们有七八成的胜算。” “第二个问题,就是叛胡的组织过于落后。”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后部匈奴,但就我所见所闻,他们还是同族而居,互不统属。郝散作为后部帅,却不能明确调动手下每个部。” “这导致他们在合战上会有很大的破绽,那就是不能做到令行禁止,反而要各部统帅见机行事。我以为,只要我们能成功擒杀贼首郝散,就必然能轻松取得胜利。” “第三个问题,是匈奴人军纪过于散漫。” “大概是太久不习战的缘故,他们夜里几乎没有放哨的习惯,加上人员混杂,连军服都没有做到统一,根本不可能做到有效的甄别,只要稍稍了解其部构成,加上胆子够大,想混进去几乎毫无难度。” “当然,这是我这次的经验,这次我被发现,打草惊蛇,可能导致他们有所改变。但是这种改变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有成效的。从这方面考虑,我们也可以考虑用奇,无论是分兵袭击,还是夜战烧营,都不失为好的策略。” 张轨的本意,不过是让刘羡简单地介绍一下敌情。不料他这一番对答,不仅介绍了后部匈奴的特点,而且已经列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而且见解颇为成熟。 在场众人都露出欣赏的眼神,张轨更是抚须笑道:“怀冲不愧是名将之后,就我认识的同辈之中,应该没有见识比你高的了。” 不过作为这次讨逆的主帅,他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意见,在夸赞了刘羡一番之后,转而对在场的其余人道:“兵者,国家大事,不可不深思熟虑,博采众长。诸君都是一时人杰,如今有怀冲建言在前,可有珠玉相随啊?” 李含是凉州名士,虽然出身贫寒,但向来心高气傲,自以为高人一等。而这些年来,他自以为最大的耻辱就是未能获得灼然二品,故而刘羡一进来,李含就把他当做了比较的对手。此时他急于表现自己,立刻就拱手说道: “军司,在下以为,虽然以刘县君所言,叛胡当是一群乌合之众,在下也赞同。不过兵家也有一句话,叫做料敌从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匈奴人能够造反,多少总是有一点过人之处,不能够这样轻视。” 刘羡闻言,一时有些莫名其妙,毕竟他是亲眼见证了匈奴后部的现状的,只不过是如实转述罢了。这有什么轻视不轻视可言?再怎么说,他回过头来看征西军司的大营,至少军纪都还是有起码保障的,从军号、兵甲等各方面来看,都要远强于匈奴人,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李含继续道:“这次上党胡乱,祸及河东后,又引起了数十部胡乱,影响不可谓不坏。方才张军司和辛曹掾说,名义上,我们固然要谋一隅,但同时也要谋大局。” “现在关中百余部羌胡都在盯着河东,关注我们如何处理这次胡乱。如果我们只是一味以兵威弹压,或许可以击败,乃至击溃这群贼胡,可却绝难以将其杀绝杀尽。” “一旦处理不好,让这些叛胡四处流窜,说不定就会如当年皇甫嵩平黄巾般,虽除首恶,但余毒无穷。最后令这些贼子如风吹草长般,杀之不尽,草窃不止,那就不好办了!” 刘羡这时有些听明白了,他不由为李含的分析心中叫好。确实,自己只想到了一时间战场上的胜负,但这位雍州别驾,还是从政治角度上去考虑的,他不仅想打胜这一战,还想一劳永逸,长久地解决胡人作乱的问题,避免事态的进一步影响,但从这个思考的角度来说,就胜过自己一筹。 他顿时赞叹道:“李别驾说得有理,是我想得不周到了,那在李别驾看来,应该用何方略?” 李含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刘羡会如此夸赞,不禁多看了刘羡两眼,继而抚须道: “军司,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前宁朔将军刘和季公已经上了平贼三策,其中一条,就是建议我们以安抚为主,恩威并施。” 张轨颔首道:“确实如此,你也赞同招抚?” 李含回答说:“招抚肯定是要招的,但在我看来,眼下贼胡接连破城,士气正盛,必然心存侥幸,不肯受降。我们免不了还是要打上几仗。只有先赢了,才能再说招抚。” “嗯,是这样,那世容觉得应该怎么布置?” “正如属下方才所言,我们要先做准备,避免贼胡到处逃窜。这就好比是捕鱼一样,要想一网打尽,可以先四面张网。” “四面张网?”北宫纯对此颇感兴趣,笑道,“何为四面张网?” 李含拿过刘羡手中的地图,一一指点道:“所谓四面张网,就是封锁他们所有的退路。如果在关东,我这个提议可以说是异想天开。但还好,他们来的是河东。” “河东之地,历来就有山河之险的美誉。在北面,只有沿汾水或者大河北上,才能进入西河郡;在东面,只有沁水河谷一条道路通往上党;在南面,则是颠軨坂与弘农相连;在东面,就是我们守着的龙门渡、蒲坂渡,还有风陵渡。” “这总共是七条路径,只要我们先把七条路径全都封死,然后再与其决战,到那时候,只要我们取胜,无论他们怎么溃逃,也只能在河东、平阳两郡内逃窜,也就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最后我们除掉几个匪首,再行招抚之策,也不过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等他说罢,其余六人皆颔首认可。但冯翊都尉白允问道:“可这里面有许多地方,根本不在我们辖区内吧!而且我们人手也不够,李别驾的意思,莫非是让我们向朝廷上书吗?” “这不是主要问题。”张轨沉吟片刻,指点道,“上书朝廷这件事,我可以上,朝廷那边应该不至于不同意。太原都督府那边,想来也会同意。但这个策略有一个问题,就是用时问题。” “我们这边传信过去,到朝廷各方面调度完毕,最快也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我们等得起,但是河东百姓们却等不起。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等一切布置好,我们按照七月算,打一个大仗,赢了之后招抚加安置,怎么也要两个月,那时候就是九月份了。” “现在两郡已有近二十万难民了,先不说后面还会不会增多。就这么多人,我们哪来的粮食,让他们熬到九月份呢?” “就算熬到了九月份,马上就要冬天了,今年百姓肯定是没有收成了,拿什么熬到明年有收成的时候呢?” 话说到这里,张轨的神情不可谓不严肃,在场众人也感到压力极大,他们都听得明白,这是一个稍有不慎,就会引出大乱的事情,足以与眼下的临汾叛胡相提并论。 张轨再次把面目转向辛冉,显然方才那些话,主要是说给他听的。见辛冉面色发白,他继续道:“这是必须要慎重处理的事情!如果闹得这些人没有饭吃,就怕我们胡人还没有剿清,又要在关中闹出新乱子。” “辛曹掾,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给孙长史说清楚,不要抱有什么侥幸心理。” 辛冉的额头再次冒出冷汗,他连忙苦笑道:“张军司说得哪里话,孙长史心中也是有大局的。” “大局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张轨说话的速度慢条斯理,但里面赋予的压力却重若万钧,他继续道:“平日我对孙长史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是因为我知道孙长史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说了也没用。” “但眼下这个情形,我是在为孙长史考虑,有十几万人在造反,又有十几万人衣食无着,处理得好,孙长史的潇洒日子还能过下去,处理不好,你我都是要以身谢罪的!” “我希望孙长史在准备军粮之余,同时也准备赈济的灾粮,如果孙长史嫌赈济的粮食太多,也可以半赈半借。借出去的粮食,等百姓们有了收成,分三年归还。” “这样百姓们的日子虽然还是苦,但好歹过得下去,大晋的江山社稷也就不会受影响。我们这些在前线的军人,也才能心无旁骛地打仗。” “如若不然,我实在不敢执行这个四面张网的计划。” 说到这里,他环首四顾,对在场其余人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知道诸君以为如何?” 张光带头说道:“虽说军人从戎,多半是为了建功立业,但同样也是为了四海清平。张军司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若张军司上表,我愿意署名。” 北宫纯是张轨好友,自然也不甘落后,说道:“此等美名,岂能让士彦独享?也算我一个!” 而这件事也事关到冯翊的防务,身为冯翊都尉,白允自然也不会反对:“张公所言,乃是正道,我岂敢不从?” 剩下没有表态的就只剩下刘羡和李含。 刘羡不表态的原因很简单,一个是他官职卑微,显然这件事并不需要他署名。另一个则是他和孙秀和贾谧的关系都很差,署名上去,除了平白惹两人生气反感外,并没有别的作用,还不如不表态。 而李含则是有些犹豫,他知道署名的话,可能是会得罪孙秀的,在朝廷那边也讨不了好,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前程。 但他转念一想,这个四面张网的计划本是自己提出的,如果最后为了执行自己的计划,却对相关的准备概不负责,难免会影响到自己的官声。李含还是有些在乎自己清誉的,所以想了一阵后,他还是咬咬牙,同意道: “这都是为了国家大局,在下也愿署名!” 如此一来,辛冉也没有理由拒绝了,他只好当众承诺说,一定会把此事跟孙秀详细分说,让他答应赈济难民一事,这件事才算过去了。 等军议结束,众人开始离场,刘羡也准备出去的时候,张轨叫住了他,笑道:“怀冲,你等一下,我说好要给你一点祖传的草药。” 刘羡便留在帐中等了一会儿。少顷,张轨亲手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拳头大的陶罐,递给刘羡道:“好好养伤,等一切布置完毕后,我且看你大显身手。” “军司谬赞了,我看有军司在,此战必胜!” 刘羡说这句话时,可谓是心悦诚服,今日这次会谈,可以说让他大开眼界,也算是真正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国家栋梁了。 张轨却面露衰败之色,望着帐外的阴天,叹着气道:“说不好啊!我也只是听天命尽人事罢了。” 他拍拍刘羡的肩膀,又道:“我有一项军务交给怀冲,不知道怀冲敢不敢接?” “军司但说无妨。” “在孙长史的赈灾粮到来前,就由你来安抚河东灾民,如何?” “啊?!我?”刘羡一时间愣住了。 他不禁抬首打量张轨的神情,再次揣测他背后的用意。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八章 举贤之意(4k) 张轨竟然令自己去安抚河东难民,这个消息实在令刘羡想象不到。 他不禁再次确认道:“张军司此言当真?” 这不由得刘羡不慎重,当年蜀汉灭亡时,司马昭下令,强迁三万户蜀汉遗民至河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且这三万户人家还不是一般的蜀汉遗民,基本都是蜀汉依赖的重臣之后。诸如诸葛亮、蒋琬、马良、黄忠、陈祗、庞统等名臣的后人,都在这里。基本可以说是蜀汉灭亡后,现在的河东平阳,就是当年鼎力支持刘备复国的荆州死硬派大本营。 刘羡其实早就想与他们有所接触,哪怕不造反,也想要恢复联系。但碍于政治上的敏感考虑,一直迟迟没有行动。哪怕是现在,他哪怕是赈济灾粮,也只敢在夏阳境内做,并不敢到河东做些什么。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说他要收买人心。 可眼下张轨竟然堂而皇之地对自己说,让自己去安抚河东难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莫非是没有这层担忧吗?还是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张轨当然知道刘羡在顾忌什么,他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的河东,想要安抚难民,不出什么乱子,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你有能力,有责任心,更重要的是,这些百姓相信你。做这种事情,最难得的就是百姓的信任,不然寸步难行。” “这些人不闹事,对朝廷是好事,我不在乎用谁。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能解决这件事就是好事。” “而且我相信怀冲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蠢伙说什么父辈有故交就会造反,但我一直相信一个道理,世上很多人是傻子,但没有傻子不知道痛,会愿意用脖子去碰钢刀。” “怀冲你若能办成这件事,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离开夏阳这个地方,来征西军司做参军,你觉得如何?” 听完后,刘羡这才从心底感到了压力。相比于贾谧和孙秀的刁难和威胁,张轨的安排才是真正的王道。 他既能够利用自己身为安乐公世子的影响力,反过来稳定了地方大局,同时又借助提拔,削除自己在地方的影响力,放在眼睛底下观察。 刘羡不免在心中感叹,好手段!看来张军司之所以留自己参与这次军议,就是为了这件事吧!虽然同样是令自己还没有办法拒绝,相比于孙秀在条件中设置陷阱,张轨的命令无一不是为国为民,无可挑剔,自己必须答应。 未来到征西军司做参军吗?也好,好歹是又向上迈了一步。虽然对夏阳有些不舍,但也不应该把离开当做失去,在每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有新的机遇。 至少有了张轨的命令,现在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一见那些不方便见的人了。 故而刘羡很痛快地答应了张轨的请求,而后张轨给了他一块令牌作为凭证,并安排张光与他一起共同处理此事,当然,实际上就是监军。 离开张轨的大营后,刘羡回到自己的军队中,他没有做过多的犹豫,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按照决定去做。 当天用膳的时候,他就去和张光碰面。张光显然也对这个任命措不及防,这个荆州来的汉子只会军事,其实对民务一窍不通,他也很坦诚地对刘羡说: “刘县君看着办,凡事知会我一声,我在旁边旁听就行。有什么要求,我也可以和张军司说。” 看样子至少他不会掣肘。 那刘羡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了安抚的第一步,那就是先梳理难民中的人脉。 想要把将近二十万难民组织起来,仅靠手中的这一千轻骑是决计不行的,他们顶多只能维护秩序。而想要让这么多人乖乖听话,就必须想办法,从中找到一些难民们本身熟悉且认可的人,以地方乡亲为关系,形成一张张自上而下的大网,将所有人囊括起来。 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非得要主导者在这些难民中有很大的威望,能让其中的俊彦领袖们都认可才行。张轨说得没错,现在的征西军司里,最适合做这件事的,确实只有刘羡。 利用他安乐公世子的号召力,直接将河东的蜀汉遗民动员起来,应当是能将这些难民安抚住的。 但真的能动员起来吗?刘羡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三十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你说它长吧,很多当年的当事人都还活着,记得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背景离乡,大概就和老师陈寿一样,连口音都没有改变。但你说它短吧,至少它长过刘羡目前的人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刘禅长什么模样,更别说与这些老人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可刘羡只能这么去做,他觉得自己对这些人负有责任,能够在这场灾难中明哲保身的人并不多,在内外交困的时候,自己有义务去拉他们一把。 而且这是自己迟早要面对的事情,在无法回避要面临命运审判的时候,刘羡不会愿意做过多停留的。 故而在当夜,刘羡把薛兴叫了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而后开门见山地对他说道: “季达,你知道我是谁吗?” 此时正是深夜,军帐外还有雨声,风从帐帘中吹过来,引起烛火一阵晃动,也照亮了刘羡坚毅的面孔。薛兴没来由一阵失神,同时在刘羡的眼中看见了火光。 他端起水盏稳定心神,一面揣测刘羡的心意一面说道:“县君就是县君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刘羡拍案笑了一笑,随即正色道:“因为我想见你家的大人,以安乐公世子的名义,和他叙一叙旧。” 薛兴顿为色变,手中一抖,差点把盏中的水洒出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也不好再掩饰了,只能尴尬地看着刘羡,同时在心里哀叹,这一天还是躲不过去吗?莫非县君准备这个时候造反? 而看着薛兴的神色,刘羡知道他是想歪了,便从怀中掏出张轨赐予的令牌来,对薛兴继续道:“季达,这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而是为了我们大家。” “大家?”薛兴疑惑道。 “是的,世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独立发生不影响他人的。现在很多河东的百姓都在受苦,一个人受苦,就可能影响一个家庭,何况是这么多人,如果不好好处置,就会影响到更多的人。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也有你不认识的人,最后,也会有你有我。” “现在张军司给了我命令,让我安抚难民。我责无旁贷,但这并非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事情,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薛兴一时沉默下来,他大概明白刘羡的意思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发展就由不得自己了。 而刘羡则注视着他,继续道: “因此,我想见你家大人一面。当然,也不只有你家大人,最好是把所有你知道的,你认识的,觉得能够独挡一面的人,都介绍给我。” “我认为不管是什么出身,有什么嫌疑,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为天下增添点安乐,都是一件值得光荣的事情,不是么?” 这是一句薛兴无法反驳的话,他抬起头,回看刘羡的眼神,试图在火光的照耀下看他的一丝动摇与虚假。但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失败之后,他只好应承下来,答应五天之内,他会带着一批人回来。 而后薛兴离开了军帐,他的心思此时非常恍惚,就像是懵懵懂懂,还没有醒过来一般。因此他在营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到一阵风吹过来,把雨滴打在薛兴脸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带上斗笠。 薛兴连忙把斗笠和蓑衣都披上,想来想去,他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有把这个问题转交给身为当事人的父亲了。 第二日一早,他就孤身一人离开了大营,而后经过熙熙攘攘的龙门渡,坐船返回到夏阳。在随军离开夏阳前,其实薛兴已经与二兄薛雕商量好了,他在夏阳城南买了一座院子,如果河东真发生了什么乱事,就到这座院子里来暂住。 这座院子不算小,里面有八间厢房,对于薛兴的日常生活来说,那是绰绰有余。但河东薛氏的人却很多,除去薛雕薛云几兄弟外,还有十来名族人,十来名家仆,大大小小差不多四十人,如今一起在这个院子里,就显得这座庭院很拥挤。 但拥挤也有拥挤的好处,就是热闹。薛兴回来的时候,族里的几个侄子正在院中骑着竹马打闹,女眷们正在火房里生火做饭,而二兄薛雕赤着膀子,领着几个仆人在后院推石磨,磨豆子。其余的族人们则冒着雨,在庭院外圈篱笆,防止路过的难民们冲跑进来,偷抢家中本就所剩不多的财物。 四弟薛云看薛兴回来了,很是高兴,他上来迎接道:“三兄,不是说东边还在打仗吗?你怎么回来了?” 薛兴看着兄弟的笑容,也回应一个笑容,只不过却下意识得变成了苦笑,他道:“说来话长,大人在这里吗?” “在,他刚刚睡醒,正在饮茶读书呢!” 薛兴当即便往府里走,如今薛兴不在,父亲薛懿就居住在他的卧室里。薛兴走到门前,正准备一板一眼地敲门,不料父亲先出声道: “三郎,你已经是军人了,就不要弄那些虚礼了,有什么事情,就进来说吧。” 话是这样说,薛兴还是小步慢趋地跨步进门,走到卧榻前,一板一眼地对父亲三叩首,而后才起身道:“大人,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这才愕然发现,侍妾明姬也跪坐在卧榻前,正给须发尽白的父亲烧火煮着茶汤。 薛懿看出他的不自在,知道儿子是有大事要说,就对明姬道:“你先出去吧。” 等她出去后,老人又对薛兴笑道:“三郎,从小到大,我其实没有对你抱过很大的期望。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没有什么话语比父亲的赞赏更能鼓舞人心,回家前本来有些惴惴不安的心绪,顿时就平静下来了。薛兴则回说道:“都是得益于大人的教导,还有我们县君的赏识。” “县君……”本来薛兴打算铺垫一会儿,再将这个话题展开,但薛懿仅仅是沉吟了片刻,岁月带给他的积淀,令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问道,“你这次回来,是应县君的要求吗?” 看儿子脸上的神情,薛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挥挥手,让儿子站起来,笑着说道:“不要这么惊讶,我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继续问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总不会是要我去见他吧!” 这下,薛兴可谓是对父亲心悦诚服了,他原本以为这些年自己颇有些长进,可现在看来,距离父亲的境界还差得远。他老实回答道: “是的,大人,县君想见一见大人。” “是为了什么事情?” “说是为了安抚难民,想要借助大人,还有很多河东亲友的力量。” “哦!”薛懿的眉头往眉心皱了一些,他敲着桌案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前途啊!” 这句话和薛兴所顾虑的如出一辙。河东有十余万蜀汉遗民,这要是被人诬告,或者上报上去,可怎么得了呢?看样子,父亲的意见也是倾向于拒绝的。 但薛懿却没有明确表示出态度,而是盘问儿子道:“他有没有说些,让人解除顾虑的话?” 薛兴想了想,回复道:“县君说,为百姓做些实事,总是光荣的。” “还有吗?” “还有……一个人受苦,就会影响一片人受苦……” 说出这些话时,薛兴自己都感到有些羞耻,很难想象,一个在政坛上混迹了这么久的人,竟然会说出这么幼稚又天真的话,简直不可理喻,可偏偏这样的人,竟然是公认的奇才,真是一件咄咄怪事! 薛懿也被这两句话逗笑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放下手中的书卷,拍着膝盖哈哈大笑,就像遇到了什么开怀的笑话。可很快,薛兴又从中听到了些许辛酸和落寞,等他抬起头打量父亲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正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睛怔怔出神。 良久,薛懿回过头来,对儿子感叹道:“哈,这种话,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陈寿到底是怎么教的?当年他出关的时候,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这辈子要做最自私自利的人。如果有了儿子,也要教他们成天干坏事。怎么,二十年不见,教了个弟子,说的话就已经变成废纸了?” “我真不喜欢这两句话啊!”薛懿的这句总结有些言不由衷,因为他的眼角微微湿润。 薛兴听了却感到疑惑,他不知道父亲指的是哪两句话,是刘羡的?还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陈寿公呢? 但他随即听到了父亲的答复,薛懿说:“那就见见吧,三代君臣之情,我说不见,总是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其余人怎么办呢?” “其余人也是一样的。”薛懿很自然地回答道,“我是老人,所以太明白这些老人了。老人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只能往回看,如果往回看,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见他呢?” “再说了,也不过是见一见,大家会怎么做,还是要见过这位小主公后再说。”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五十九章 灰烬(4k) 元康四年五月丁丑,刘羡在通知张光之后,正式接见前来的诸位河东旧部。 刘羡并没有刻意装饰什么,他就如同往常般站在营门口,着一身朴素的玄色曲裾长袍,头戴素巾,腰佩昭武剑,如同一个寻常的从戎文人般,等待着这些老人的来临。 此时雨水终于停了,大雨之后便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在营门口望过去,大地上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水洼,在青青无际的草原上,一时间像有千百个太阳长了出来,将天上天下照得一片光明。 客人们就是在这坑坑洼洼的草丛中走过来的。 在薛懿的联络下,此次来面见刘羡的有四十六人。他们气质各异,或是风度翩翩,或是刚健沉稳,或是豪迈矫健,但都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每一人都不年少了。最年青的人,如今也已是年近五十岁的中年人,年老者更是年过七十,面目上长满了皱纹和斑点,让神色更显沧桑。 刘羡一个个把他们迎接进帐内,同时听着薛兴的介绍,这些人分别是:诸葛亮从孙诸葛攀、庞统之孙庞象、马良之孙马恪、马超之孙马明、刘敏之子刘浑、董允之子董皓、陈祗之子陈裕、王平之孙王贞等等…… 刘羡看着这些老人,其实很难把他们与老师在史书上写的那些名字对应起来。因为史书上记载的,都是他们父辈乃至祖辈意气风发的事迹,但这一次会面,显然不会有什么意气风发可言。或许他们曾经青春年少,也曾试图继承父祖的风采,但在岁月的蹉跎下,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个平和的老人。 而这些老人同时也眯着眼睛审视刘羡。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他和印象中的一些人和事作为比较。答案是既有欣喜也有失望。 欣喜的是,刘羡的外貌与前太子刘璿极为酷似,令相当多的人都生出一股错乱感,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成都,但失望的是,与姜维相比,眼前的这个青年似乎还缺少一些骨子里的从容与淡然,反而多了一些魏晋影响下的阴鸷与城府,他的笑容似乎是温和的,但缺乏一些那种由内而外地让人感动的阳光。 不过双方很快就释然了。四十年前,董允曾经试图模仿费祎的潇洒闲适,一面玩乐一面处理政务,结果最后却耽误了国事。自此以后,大家就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只能做自己,一代人的事业过去后,即使再捡起来,那也是新一代人的故事了。 等刘羡把他们都接进军帐之后内,老人们便开始互相攀谈起来: “大家都好久不见了吧?” “是啊,自从三十年前迁到此处,就很少再见了。” “上一次大家聚会的时候,似乎是在十五年前了,那时候还是因为法邈去世。” “见了又如何呢?大家都是老人,徒增伤悲罢了……” 这些老人确实是好久没见了。他们不只是和刘羡保持距离,事实上,除去极个别不可绕开的家族如诸葛家外,大家都在尽力保持距离。希望在默默无闻中走完最后的人生。对他们来说,此刻刘羡请他们出来相见的最大意义,或许就是能名正言顺地再和老朋友们见一面吧。 刘羡听着他们的唠叨,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但同时他又明白,只有融入以后,他才是一名真正的安乐公世子。 此时恰值午膳时分,于是他执晚辈礼,给在座的客人们端来一些膳食。膳食很简单,不过是一碗煮烂的豆粥,再加上一碟酱菜,两个煮蛋罢了。 刘羡对诸位老人说:“诸位叔伯叔公,远来数十里路,真是辛苦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招待大家的。这豆粥的豆子,是我在自家俸田里种出来的,这酱菜,是我家里寄给我的,若是有什么不合胃口的地方,还请海涵。” 其实在刚开口时,刘羡就遇到了一个问题,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老人。说“诸公”未免显得生分,直接称呼“你我”,又显得不太礼貌,刘羡想了好一会儿,结果下意识地还是喊了叔伯出来,然后赶紧补了一句叔公。 这不禁在帐内引起了一片低笑,因为以在场很多人的年纪,都足以做刘羡的爷爷了。 但这也是友善的笑声,诸葛攀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样的早膳放在往常,自然是寒酸的,但对于这些简朴惯了的老人来说,却很合适。尤其是当他们尝到安乐公府模仿成都风味的酱菜,也难免带有一丝缅怀,虽然因产地、用料的不同,胡瓜(黄瓜)、姜蒜等果菜的味道并不同,但正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味道,更让人怀念。以致于有些人多愁善感,如马恪吃了几口,就眼角湿润,似乎有落泪的迹象。 刘羡见状,就和马恪交谈道:“马叔公,是吃不习惯吗?” “并非如此,公子的招待很好。” “那大概是您过来,还空腹的缘故。如果叔公不介意的话,就再多吃一些吧。” “不了,不了……公子叫我们这些骨头都埋在土里的老家伙过来,总不是只为了吃饭吧?” “怎么会?”刘羡打量着马恪的苍苍胡髯,给他添了一碗粥,笑道,“我请诸位叔伯叔公过来,就是为了吃饭。” “当真?” “当然当真。”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刘羡正色道,“只是不只是为了今日一日的饭,而是希望往后两年里,大家都能吃饭。” 在场的老人们多露出微笑,他们早就知道此行的目的。但对于刘羡到底会怎么说服自己,他们都还很好奇。刘羡也知道,这是一次不可或缺的考验,他必须在这一次会面中展露出足够的能力,才能让这些老人们承认自己与他们的联系。 果然,薛懿在一旁问道:“公子这话怎么说?” 刘羡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 “叔伯叔公们都知道,眼下河东和平阳都遭了兵灾,祸及十余县,现在已产生了二十多万难民,未来会更多,可能会到三十万,四十万。” “人活一张嘴,不吃东西就会饿,但现在大家离开了田地,不种田也就没有粮食。那些有人脉有势力的高门,可以把门闩一挂,带着人躲在自己的坞堡里,叛军打不进来,坞堡里的粮食吃个五六年都不担心。但我知道,难民们不行,诸位叔伯叔公也不行。” “现在夏阳还有些存粮,可以接济大家一阵。但要养活这么多人,归根到底还是要看朝廷。可朝廷真拿得出来这么多粮食吗?这也说不好。万一粮食断了半个月乃至一个月,就会有人要饿死。” “我想要河东的大家都吃饱饭,这也就不能全指望朝廷,还得我们自己行动起来,想想办法,不是么?” 这段话其实比较敏感,作为副手的张光就在一旁旁听,此时忍不住挠了挠头,他觉得里面有很多犯忌讳的地方。 什么叫朝廷拿得出这么多粮食来吗?说得好像朝廷拿不出一样。 后面又说什么自己行动起来,搞得好像刘羡是整个河东人的领袖。 但张光又不好开口反驳,因为他首先是个武人,不喜欢咬文嚼字;其次,他心里也拿不准,哪怕张轨上书之后,孙秀到底会拨出多少粮食来赈灾。 好在接下来的谈话很快又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诸葛攀说道:“公子想让河东人万众一心,共渡难关,这想法确实很好,可这做起来却谈何容易?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先不说县与县之间,族与族之间,各自有多少矛盾。就说我们这些蜀人,总是被本地的河东人所排挤,三十年下来积怨极深,又怎么能奢谈和平共事呢?” 这是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也是组织通常会遇到的大难题。儿女与父母之间,时不时都会产生矛盾,更别说那些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有些话说出来好听,但是真要去做,却总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猜测不到的问题而寸步难行。所以走投无路的时候,人们最后总会相信自己,哪怕孤身一人。 刘羡对此的回答是:“总要试一试吧!” “若不试一试,怎么就能说做不到呢?现在的渡口东西,聚集了差不多二十万难民,其中差不多有七八万是大家的故旧,真落到每一个人身上,不过是去交两三个朋友,这真的做不到吗?” “当年姜维大将军的出身,不也是率魏军投降的凉州叛徒吗?最后他在诸葛丞相的感化下,不也是为国家和理想,一直奋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这句话一出口,张光的眼皮又为之一跳。他有些拿捏不准,刘羡这个话题算不算犯禁,毕竟诸葛亮是先帝司马炎力推的忠臣率表,但姜维的话题显然有些太敏感了,属于本朝的一大禁忌。 当刘羡说完这句话后,在场所有老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被说服了,或者说,他们不得不被说服。 良久后,诸葛攀再次问道:“那公子打算如何尝试?” 刘羡对此早有备案,他感知到了众人的心意,言语间也顿时有了底气,极流利地对众人说道: “我见到诸位叔伯叔公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想好了,二十万人,听起来很多,但其实也不难办。” “我打算先让大家公推一些屯长出来,先按籍贯来分,每两百人一个屯长,每十个屯一个渠长,每五个渠一个保长,算来也不过是二十个保。” “如今的形势是,二十万人如果只是等待乞食,肯定是没办法解决的。但如果想办法自救,也能闯出一条生路。” “我打算将大家按照年龄分为三部,先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六十以上的老人,都整合为一部,这部分就在夏阳接受赈济,夏阳里的存粮还是承受得起的。” “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四十五到六十之间的老人,又整合为一部,我以征西军司的名义,在夏阳和汾阴之间划分土地,让大家从现在开始开荒,就种些豆子,六月前播种,十月份还能有些收成,总不至于坐吃山空。开荒出来的田地,等兵灾结束了,也能卖出些价格,再换些粮食。” “那二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就是丁壮了,我打算让这一部做为民夫,负责长安到汾阴之间的漕运,也帮忙修缮营地,疏浚水路。如此一来,把征西军司原本就要征调民夫的花销,用到大家身上,这样征西军司既能省下一笔钱,大家也有饭吃,可谓是两难自解了。” “大家不用担心我是信口开河,张轨张军司已和我承诺,只要能安抚难民,征西军司所辖,皆由我调遣。这位是在长安的张都尉,可以为此言佐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光确实也不好作壁上观,他也起身承诺道:“张军司确实如此说过,在下江夏张光,和诸位一样,也是荆州人,光以家名担保,刘县君此言,绝不为虚!”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刘羡和张光颇有些战战兢兢,而老人们看着这两人,再次露出了微笑。 诸葛攀说:“县君,让我们商量商量吧。” 等到刘羡和张光退出去后,他们再次商量起来: “我起初还可惜,觉得小主公差了点底力,但刚刚看起来,似乎又不差了。” “是啊,是啊,他刚刚谈吐挥斥,真像大将军,也真像太子殿下……” “可话一说完,他眼神一扫过来,又不像了。” “小主公还年轻,需要岁月的熬打,这很正常。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心里有雷霆与暴雨。” 说着说着,有些人已经泪流满面,想到那一夜的雷霆与暴雨,继而羞愧万分,后悔连连。 老人们其实心里从来都没有什么考验的心思,他们只是想在现在的尘埃中找到一些过去的影子,以及一些对未来生活的希望。没有人讨论该不该帮助刘羡,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谈到最后,薛懿对老友们说:“天气变好了。” “小主公说得没错,现在播种的话,今年还是会有一些收成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章 战前宴席(4k) 刘羡说得没错,很多自以为完成不了的事情,其实不过是人用想象给自己设下了所谓不可能的枷锁。 当老人们承诺之后,大概也就过了三四日,刘羡就得了一份冗长的名单,上面写着八百余人的名字,表示愿意为这次安抚出力。有了诸葛攀为首的河东蜀人帮助,刘羡接下来的行动也就变得很顺遂了。 他先是按照自己计划,向难民们宣传自己的计划,而后亲自参与对难民们的动员。在组建了第一个屯后,第一个渠,第一个保也都相继应运而生。不过半个月,就已经有十余万河东人被组织起来,匆匆忙忙展开了开荒和农耕。 在处理后事的过程中,发挥最直接作用的就是诸葛攀,在如今的诸葛亮诸后中,其实就剩下两脉,一脉是嫡子诸葛京,如今正在外为官,另一脉就是诸葛攀,他本是诸葛亮养子诸葛乔之子。他并不以才华闻名,可即使如此,靠着诸葛亮的余荫,世人都尊重他,也愿意因此相信他。 而除此之外,发挥最重要作用的,其实是前蜀汉侍中樊建。 樊建是当年和诸葛瞻、董厥一起共事的几个重要朝臣之一。在蜀汉亡国之后,因其重要的政治地位,在晋朝担任给事中,颇受司马炎重视。当年邓艾的冤案,就是他主导平反的。如今的樊建已经年逾九十,在蒲坂致仕养老,已经不能再起身与刘羡相见。但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对家人说:“这都是为了天下的安定,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遮掩的。” 樊建的支持,令大部分人都放下了疑虑,时隔多年,他们再次团结在一起,在这次灾祸中奋力求生。等到了七月份的时候,大河两岸乱糟糟的情形已经不复存在了,转而取代的是被开垦的田亩与肃然的聚落。 刘羡利用这个机会,甚至在夏阳北部和汾阴北部建了几个坞堡,又在两岸开垦了十里新水渠,如此一来,民生大为改善,百姓也没有了担忧,虽然尚不能说是和平景象,但至少难民们也不像难民了。 这些都看在当地民众眼里,虽然刘羡并不居功,但大家都说,这是刘县君的功劳,他是注定要成就一番事业的。 这些成绩同样也看在征西军司张轨眼里,在一切都走上正轨后,张轨给张华寄去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大体就是按照他事前对刘羡的承诺,希望能将刘羡安排到征西军司做参军。 不过也有比较特殊的内容,他在信中强调说:“近闻朝野有议贤臣之害,以为臣贤之名,有伤上圣之意。然天地尚贤,岂有贤而问罪之理?近岁以来,关中以孙秀为元凶,逞妖行乱,庶民涂炭,又有害贤之意。此为阴阳倒错,神器倒持之举,岂能纵之?兄居相位,天下瞩目,不可助虐毁正。若兴四害而驱六贤,则社稷败矣。” 信中的意思,其实就是劝张华赶走孙秀。 张轨在长安忍了孙秀四年,如今遇到匈奴人作乱,他认为是一个让朝廷警醒的好时机。这些年国家搞成了什么样子,官员们不想着好好治理地方,整天想着怎么向后党献媚,怎么敛财。军人们也被克扣军饷,连基本的保境安民都不能做到,这实在让他感到心焦。 这次乱事,正可以体现出朝廷数年乱政的坏影响,张轨希望借机建言,朝廷能够痛改前非,翻然悔过,把任命的这些奸臣逐个废除,用王道来治理天下,也就可以重拾民心了。 张轨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道上书会产生什么效果,这是政治上的一次赌博,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产生极为广泛的影响。成功,就代表自己能够取代孙秀治理关中,失败,就意味着自己的政治生命也终结了。 不过,在张轨看来,这都不是坏事。毕竟朝廷再这么折腾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乱子,哪怕失败了,他也可趁机离开政治旋涡,过一阵清闲日子了。 也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在准备着应对叛军的战事。 随着之前的四面张网策略被朝廷采用,弘农、西河、上党、太原各地的士卒都动员起来。正如张轨事前所预料那般,收到各地各部已就位的消息后,已经是七月下旬,马上就要中秋了。 而在这两个多月里,在临汾的叛军也不是一直坐以待毙。 郝散似乎已经看出了晋军的布置,他率部频频出击,先是进攻安邑,后是进攻平阳,皆是为了调动晋军,但没想到的是,张轨的意志如此坚定,不管叛军在河东如何动作,他就是扼守渡口,不动分毫。 而随着各地的增兵,叛军进攻的势头也大大减弱。进攻安邑时,各县有了防备,已经开始坚壁清野。张轨仅令弘农增兵一千固守,打了一场较正常的攻防战,就给叛军造成了大量伤亡,叛军苦战三日后虽将其攻克,但也付出了四千余人的惨重伤亡。 下一次叛军再次试图进攻平阳,情况更是惨淡,平阳的城防远比其余城池坚固,羊马墙、护城河、望楼等城防一应俱全,叛军仅进攻两日后,听说张轨派援军前来支援,便只能主动撤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城的希望。 至此,后部匈奴就进入了蛰伏期,他们开始大力整顿军队,不再盲目出击。而是一面打探各路晋军的动向,一面私下里派人突围,试图去联络关中本地的胡人,让他们也趁势造反,打乱晋军的布置。 可惜的是,这些胡人人生地不熟,本地的胡人也最多就了解河东,对于关中具体的情况,大家都是一问三不知。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冲出晋军的封锁,即使成功了,到了关中,也联络不了几个本地的胡人部族,更别说煽动他们造反了。 话说回来,郝散若要突出重围,最大的希望本该是同胞兄弟郝度元,但对方远在朔方,张轨又早做了提防和布置。这反而使郝度元的响应变成了一种奢望。 到现在,后部匈奴虽然还保留着相当的士气与兵力,但从整个大局上来看,似乎已经是一盘死棋了。 是该收网的时候了。张轨这么想着,便于八月甲午,令军中诸将尽数到主帐集合,同时令各部大宴两日。 而收到军令的各部也都明白其中的含义,这大概是发起进攻前的壮行酒了吧。 按照规定,刘羡带了自己的两名县尉,也就是张固与薛兴前来赴宴,可以看到在场的大概有几百来号人,军中八品以上的官员,都来赴宴了。 宴会的地点在一条溪流旁,周围正好是结了果的柿子树,一些侍女和仆人正在篝火边忙碌着,可以看见烤架上正架着除了皮毛的犬羊,金黄的表皮上正滋溜溜地滴着热油,四处逸散着诱人口水的香气。 一走进去,就看见李矩正在向他招手,然后跑过来说:“兄长,好久不见。” 看见李矩,刘羡也很高兴,他握住李矩的手道:“世回又要立功啦!上次你的神箭,我还历历在目哩!” 然后几人就走到一个还没有人的篝火旁,各自找了马扎胡坐着,一起说说笑笑,畅谈起最近的见闻来。 由于大家都认为这次会战十拿九稳,所以神情都颇为轻松,谈话的内容里甚至不包括多少对战事的分析。但对于薛兴来说,却有些难掩心中的激动。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征西军司张轨了。 虽然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后,薛兴对刘羡的认同更进一步,也很后悔自己此前率性对汪万做下的许诺,认为自己做了错事。但人总是会欣喜于更多的选择,这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薛兴想,今日见到张军司后,自己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出选择,无论是离开夏阳还是留在夏阳,自己都要和县君把话说开,只要敞开心扉,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他现在已经有些明白刘羡的处事风格了,与其逃避,不如正经地面对,有一个敢于担当的心,要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人。 这位同龄人是因为不逃避真实的自己,勘破内心的所有虚妄与假象,所以才变得强大的。 正沉思间,张轨漫步走过来,举起一杯酒,对刘羡说道:“怀冲,你的肩伤好得如何了?还能上阵杀敌吗?” 刘羡连忙也举杯相迎,回应道:“既得军司器重,又怎敢不战场用命呢?” “哈哈哈,你是个全才,我交给你的事你都做得很好,本也不必每次都战场用命。”张轨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后,干脆就和他们坐到一起,拿起刀子在烤架上的羊肋上割起肉来。他割了几块肉给在座的所有人,同时刘羡也给张轨介绍自己的两个县尉,张轨也就笑笑,随即很娴熟地找随从要了碗茱萸酱与胡椒粉来。 众人将肉块沾着酱吃下,都连称“好吃”。张轨很是欣慰,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亲密了。 张轨又对刘羡道:“我已经把帮你升迁的文书递上去了,如无意外的话,今年年底就会有消息。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也会推荐你返京的。” 这正是刘羡一直以来最渴望做的事情,他非常感激,对着张轨连连道谢,而张轨则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为国举贤罢了。我已经年过四十了,将来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现在来看,国家未来的乱子少不了,还需要你们去一一平定,多多努力吧。” 说罢,他就告辞离去,慰问其余各部的军官去了。 此时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夕阳斜晖,残云如火,正是一片动人的美景。李矩听闻刘羡要调到征西军司,倍感高兴,再次对刘羡举杯说:“哈哈,大兄终于要龙跃于渊了吗?以后在长安,可要多多关照!” 刘羡也笑道:“哪里哪里,在军司,世回才是我的前辈啊……” 在两人畅谈之际,薛兴却在一旁发呆,就在和张轨这个短短的交谈中,他惊愕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张轨全然不认识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是很正常的,毕竟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可薛兴回忆汪万的说法,他不是声称自己和张轨熟识吗?他这半年消失,是要走张轨的渠道帮自己谋官啊?可张轨听到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无动于衷呢?是为了避嫌吗?可看方才他谈论刘羡前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避嫌。 薛兴不得不得出一个自己不愿面对的答案,那就是汪万大概是骗了自己,他并不认识张轨。 人一旦明白一个真相后,一系列的谎言也就会随之崩坏。薛兴继而反应过来:那他有什么图谋,想要自己做什么事?明姬的身份又是真实的吗?自己踏入了什么样的陷阱?这些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禁令他寒毛直竖。 一旁的刘羡看出不对,连喊了薛兴几句,才把他唤回神来,问道:“季达,怎么了?有什么事?” 薛兴本是打算此刻和刘羡谈心的,可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张大网后,哪里还敢多说,只是苦笑道:“嗨,没什么,只是想到县君要离去,有几分不舍罢了。” 刘羡闻言,顿时大笑道:“我也舍不得季达啊!若我真到了征西军司,要不了半年,就把你也调过去,如何?” “是,是……” 如此一番谈话后,这番谈话就算糊弄过去了。几人继续聚在一起饮食,时不时又和往来的同僚玩笑,但薛兴此时却已是食不甘味的状态,他原本对未来的规划是清晰的,目前又变得混沌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但酒宴才刚刚要迈向高潮,有人擂响军中的大鼓,为全场的人奏响一曲激荡的鼓乐,一些人则跟着嚎叫起来,拿着手中的刀剑在火光下进行剑舞,气氛变得异常活跃。 刘羡拍着手想:自己又学到一招,原来战前的宴席竟然能如此鼓舞士气。 不过就在这时候,宴会外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星夜下,远方突然冒出一条不长不短的火龙,在山坡上来回起伏。它并没有被晋军的关卡们所拦住,而是畅通无阻地直奔宴会而来,好似有什么急事和突变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孙秀突然带着队伍出现在宴席上,他的出现如此地没有征兆,以致于场上的欢乐气息一瞬间就卡住了,接着不翼而飞。 但孙秀还是笑着的,他看着大家,红光满面地宣布了一个事:“诸位,从此刻开始,由我孙秀来负责平叛。”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晚上会还有盟主加更。 第六十一章 军心混乱(4k,盟主加更) 赵王长史孙秀接管了前线的军权,同时解除了征西军司张轨的一切军职,当着众将士的面,将他关入囚车,槛送京师。 罪名很简单,写在青纸诏上,就是张轨战前攻讦同僚,妄谈国事,扰乱军心,并且畏敌不前,空耗粮秣,所以要即日送回京师述职。 这个消息一传开,立马在军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轨担任征西军司一职已时长八年,不仅是位高权重,同时也是德高望重,可以说是关西公认的能臣与贤臣。这些年里孙秀在关中为非作歹,其实引发了不少积怨,但终究没有发生什么大乱,还能维持基本的秩序,都是张轨在暗中化解的功劳。 就像这次河东生乱,引发了数十万难民,但张轨大胆启用安乐公世子刘羡,委以重任,就将此事无形化解。类似的事情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但这些还是次要的,张轨最重要的作用,还是稳定征西军司的军心。执政征西军司八年后,凭借着杰出的军政能力,张轨前后共降服胡虏四十六部,合战十四次,战绩是十二胜两平。故而军司上下对张轨推崇备至,认为只要有他在,就没有打不了的仗。 这次平叛,张轨带来的兵力仅有一万两千人,与叛军兵力相差近五倍,可军中士气依旧高昂,就是大家对张轨信任的体现。 可就在这即将与叛军决战的时刻,朝廷竟然临阵换将,让从未从军过的孙秀来顶替久经战阵的张轨,怎么能不让军心混乱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作为当事人,张轨的神色倒很平静,他很坦然地和孙秀谈了几句,把手上的事情做了个交接,就自己走进了囚车。第二天一早,囚车就已经离去了。 将士们对这种情形无所适从,一时间心中都觉得空落落的,本来已经沸腾起来的一腔热血,此时尽数沉寂,反而升起了对明日的茫然。 孙秀倒是看得很开,他直接宣布,将原本开拔的时间延后两日,让全军继续宴席,规格不降反增。宴席上不仅如昨日般有羊肉、狗肉,还有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牛肉,寻常的酒水被换上了罕见的葡萄酒。更让军人们眼花缭乱的是,营中居然还来了许多侍女,在营帐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这一通安排下来,大部分士兵们暂时也没了什么怨气,至少有饭吃的时候,大家肯定是先吃饭,对孙秀也就表现出几分感恩戴德了。 但对于部分军官来说,心中的疑虑却是难以除去的,比如李矩,一大早就来和刘羡议论张轨免职一事。 两人到一处枫叶林里散步,一面走一面说: “兄长,你说说,张军司是犯了什么法,怎么在这个时候被免职呢?” “孙长史不是说了吗?妄谈国事,扰乱军心。” 李矩愤愤然说:“张军司什么时候谈过国是?临阵换将,才是真正的扰乱军心!” 刘羡笑了笑,道:“世回还是不懂政治,这显然不是说的我们军中的事情,而是朝堂上的军心。” “朝堂上的军心?” 刘羡看着李矩狐疑的眼神,从一旁的树枝上采下一片枫叶,徐徐道:“张军司之前就对孙秀不满,此次用兵,他也对孙秀施有压力。他大概是想趁着兵乱的机会,向朝廷谏言,想要剜去孙秀这颗毒疮。” “但现在看来,朝廷对孙秀还是非常满意的,并没有替换的意思。” “以孙秀的脾气,他没有被拿下,那自然被拿下的就是张军司了。” 三言两语间,刘羡就已经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并为此深深叹息。他有两点没有想到,一是张轨看上去这样宽仁的人,竟然也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对孙秀的作为忍无可忍了;二是朝廷竟然能这么决绝,连这一战都不让张轨打完,就撤去了他的职务,这影响真能靠犒赏三军就能解决吗? 李矩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一脚踹在枫树上,震得树梢哗哗作响,飘落下片片红枫,怒斥道:“地方上如此,朝廷里也如此!国家社稷就是被这些奸臣给害了!” 刘羡倒是看得很开,毕竟不管是地方上的奸臣还是朝廷上的奸臣,他都得罪狠了,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对他来说,影响更大的还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张轨说要把他提拔到长安去当参军。现在来看,十有八九是又黄了。 自从来到夏阳,刘羡至少遇到三四次离开的机会,结果每一次都失败了。起初刘羡还有些苦恼,可一而再,再而三,弄到现在,刘羡就只剩下感慨了,心想,我都腻了,孙秀和贾谧就玩不腻吗? 他现在已经做好了在夏阳当二十年县令的准备,也不是很有所谓了,反而能更加从容的角度来审视孙秀的所作所为。他等李矩平复了些心情,问道:“世回,你觉得这一战,由孙秀顶替张军司后,还有得打吗?” 李矩先是一愣,低头思忖片刻后,分析道:“若这一战由张军司来打,肯定是十成胜算,叛军定无生理。” “眼下换了孙长史,孙长史虽然名声不好,但平日在征西军司,除了后勤和人事调动外,并不过多过问军事。” “如果他此战也能放手诸将,我想,即使孙长史没有打过什么仗,大概也还是能赢的。” 刘羡对此哈哈一笑,他拍了拍李矩的肩膀道:“世回还是想得简单了,所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孙秀这次越界太过了,打破了往日的默契,我看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收场的。” 刘羡说得并不明白,而李矩也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用不着过多的解释,很快,孙秀就借着宴席,召集了一次军议。 这次军议的规格很高,军中六品以上的军官才能参加,一共也就六十来人,规格再高一些,就连刘羡都参加不了了。 孙秀的态度还是挺谦和的,他是一个从来没有架子的人,此时也是如此,张轨虽然也崇尚礼贤下士,但还是要保持士人起码的矜持,孙秀则是喜欢肆无忌惮地表现自己。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潸然泪下,一会儿豪言壮语,一会儿悲悲戚戚,这情绪与情绪之间都显得格外夸张,几乎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但孙秀却切换得娴熟圆滑。 他先是对众人说:“唉,我和张军司,那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没想到他竟然误解了我!我也很心痛!” “我本来想与他私下里和解,也好再现廉颇与蔺相如间的美谈,没想到啊没想到,朝廷竟然得知了此事,做出了这样的决断!这实在不是我所愿见到的。” “不过大家不要担心,我已经上表给皇后,说张军司绝无罪过,若有什么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定然保张军司无罪!” “现在这个时候,大家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打好接下来这一仗!” “这事关朝廷的颜面,皇后对此非常重视!若是各位中有能当霍去病的,国家又怎么会吝啬冠军侯的封赏呢?” “我老孙也沾沾诸位的光,只要这一仗胜得漂亮,我给在场的诸位,每人发个美女,保证有仙福之享!如何?” “可若是打输了这一战,不光是我,我怕在座的也都要受到连累啊!” 这一番话说下来,孙秀可谓是接连变换脸色,又是讨好又是威胁,让在边缘的刘羡叹为观止。 可惜,如果征西军司的人是第一天认识孙秀,说不定还会当回事,现在大家都共事三年了,还不知道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只能说有点过于缺乏智慧了。 在场的将士们口头上也答应得挺好,但越是如此,刘羡越明白,这不过是虚以为蛇罢了。 因为在场的人说得全都是套话,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表态,说几日后的战事甘为先锋。更不会有人跳出来献策,分析一下战场的态势。 反而是在宴席结束后,刚刚走出孙秀的帅营,张光便在夜色中低声叫住了刘羡和李矩,对他们道:“怀冲有空吗?不妨聊聊吧。” 刘羡闻弦歌而知雅意,回头四顾,确认没有人跟踪盯梢,便跟着张光往他的营帐处走,等进了他的私营一看,李含、北宫纯、白允都在,看来这些张轨任用的老人们都私下串联起来了。 张光对刘羡道:“怀冲,你跟孙秀斗了这么久,大家都知道,想必对他的了解,你也是最多的。你觉得他此次阵前夺权,到底是什么想法?” 果然!刘羡心中一片明了,众将还是对孙秀的掌权怀有疑虑,不敢为其效力。毕竟孙秀连张轨这样品德兼优的老人都容不下,何况其余不如他的人呢?还有那些公认为与其为死党的人呢?肯定都是要再三思量的。 刘羡把帐帘拉下后,靠在火盆前,笑说道:“诸位高抬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在夏阳,不是在长安,怎么会有诸位了解他?” 北宫纯却摆摆手,说道:“怀冲但说无妨,这里没有人会传出去的。” “我也不是客气,诸位应该都能猜到吧?”刘羡伸手扒了扒火盆上的炭火,徐徐道,“孙秀说得那么好听,无非就是想抢功嘛!不然怎么会挑这个时间点来夺权,他也是知道自己不是那份打仗的材料,所以才要等张军司一切都布置完毕了,他才来摘这份果子。” “他这个人这么会敛财,当然也会贪功!到时候啊,我估计打赢了仗,功劳全是他的。然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征西军司里不听他话的人全部清扫出去,一家独大。大家这几天能吃几顿好的,就是他最大的恩赏咯!” 刘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有几分夸大其词的。毕竟从过往的认识来看,孙秀至少对辛冉这种自己人还是挺不错的,他能果断给自己赎金来买信徒,也可以证明,他并非一毛不拔。 但在场的众人听了,全都深以为然。毕竟他们从来没当过孙秀的自己人,也从来没从孙秀身上得到过好处。相反,这些年里,他们还不得不交了一些贿金来买什么三官神印之类的东西,好保证自己的前途。大家都是士人,哪吃过这种亏,到现在可以说是积怨已久,不由得他们不信。 当年李含没得到灼然二品,最仇恨有人走门路,第二仇恨的就是有人挡自己门路。他想到孙秀要抢自己的功,心中可谓是烦闷不已,同时又计上心头,对众人说道: “他既然想抢功,我们就先应付他,看看这个猴子自己能不能立功!” “张军司虽然定下了大的战略,但具体的对阵布局还没有定下,等明儿开拔商讨作战的时候,我们就来个一言不发,让他自己先打着看!” “他若是自己能行,也就罢了,这功劳就给他!若是输了,就是他丢了大脸,最后不还得来求我们?看他还好不好意思抢功!” 此言一出,顿时令诸将一阵附和。 这是非常得罪人的策略,几乎是明牌抗上了。但在场的都是军人,早就有了上战场丢性命的觉悟,现在又刚好是在战场上,他们哪里会怕得罪人? 在战争开始以前,政治是主导战争的力量,但当战争开始以后,战争本身的逻辑将压倒其余一切。这就是刘羡在这次密会上所学到的。 等众人各自散去后,刘羡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军帐,而是站在高处,打量了一会军营中来回巡游的火把,还有一片片乌云般响着鼾声的帐篷。他想,军心已经乱了,原本是十拿九稳的战争,此时唐突多了几分变数,莫非晋军会输吗? 刘羡心里拿不稳,他决定还是要见机行事,便往自己的营帐处走去。 不料走到营门处,他看见薛兴正低着头左右徘徊,随即上前笑问道:“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薛兴见到问话,浑身一抖,抬头看见是刘羡,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大战在即,有些紧张。” “紧张?那看来是忘饮酒了。”刘羡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说,“明天还有一顿,可以多喝点葡萄酒,保证睡个好觉!” 不管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下定了什么决心,是犹豫徘徊,还是坦然自若,时光是永远不会停止流动的。人们只能尽可能在错过之前做出自己的选择。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战争的脚步从模糊到清晰,直到所有人避无可避。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二章 叛军挑战(4k) 大宴三日后,晋军终于开拔,正式往临汾方向移动。 这一路有两百余里,按照军队每日行军四个时辰,一个时辰十五里路的速度来看,预计四天就能抵达临汾城下。 在行军之时,孙秀还是颇志得意满的。 毕竟此前辛冉在的时候,已经把刘羡对叛军的判断转述给了孙秀。加上军队上下都支持说,叛军人数虽多,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管是遭遇什么情形,都不足与精锐云集的征西军司相提并论。而阳光下,孙秀一眼望过去,上万名甲士的甲胄熠熠生辉,瞩目无比,心下也无比赞同。 为了进一步提高士气,也为了恐吓叛军,孙秀在出发后又写了一道约战书。 大概是想要效仿魏武帝当年鲸吞荆州后的气魄吧,他在信中言辞犀利,自夸军势如“秉钺鹰扬,顺风烈火”,而“设张天网,灵诛在即”,若是叛军知道畏惧害怕,“圣朝宽仁覆载,允信允文”,只会除去“元恶大憝”,至于“枝附叶从”,只要明辨是非,未尝不会“安堵百姓,反业四民”,如若还要“骄恣屈强,猖猾始乱”,那他就只好“折苕覆没,玉石尽毁”了。 最后把约战时间定在了六日之后。 约战书是先发出的,等叛军收到消息后,而此时才是第三日,晋军仍在半路上,当天夜晚,他们在稷山亭休憩。而这里距离晋军的目的地,也就是张轨离开前选定的新地点,临汾城南十三里的龙兴塬,尚有八十里的距离。 按照孙秀的设想,等进驻到龙兴原后,他们修好营房,到约定时间,摆开阵势和叛军打一场,然后就可以乘胜收复临汾城,好整以暇地在城中进行善后事宜了。 可战争的规律恰恰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战争的双方都必然会产生博弈,博弈就会产生意外,很少有人能完全按照预想来实施计划。 此次也不例外。 次日一早,就在军中正生火做饭,准备开拔的时候。在临汾的斥候回来汇报说,叛军的前锋正在往这边开进,距离稷山已经不到二十里了!大概一个时辰后,两军就会正式相遇! 孙秀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谓是大惊失色,连忙下令,让军中六品以上军官都前来商议。 他直接问道:“贼军不在临汾等死,竟然主动前来挑衅,究竟是何道理?” 李含拱手回复说:“贼军应当是走投无路,决意前来奋死一搏,胜则胜,败则败,总好过在坐困愁城。这也是理智之举,他们那么多家小在那里,城里都住不下,这也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应对之法。” 孙秀闻言,觉得也有理,就又问道:“那为之奈何?” 李含低下头,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长史之权,非在下所敢置喙。” 一时间众将领也都默不作声,偷偷看孙秀的脸色变化。 孙秀看这情形,顿时在心里叫骂起来。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哪能不知道这群人的心思?就是想看自己的笑话,让自己服软放权。他之前也就是口头说说的,哪可能真放权?在这种情况下,孙秀也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群人,不就是打仗嘛?反正是自己出主意,又不是自己去打。打输了大不了一跑了之,有什么好怕的? 他当即就下令说:“既如此,那就先用早膳,吃完就出来,全军列阵。兵对兵,将对将的打一场。我相信诸位都是我征西军司出来的精兵强将,必然能够取胜!” 然后孙秀就把军官名单拿出来,按照名单开始点将布阵。此时的军中共有一万五千人,全军分为左中右三部,每部五千人。左部由白允、张光率领,右部由北宫纯、李含率领,中军则由他与李矩、皇甫商、刘机、辛冉等人坐镇。 如此计议完毕后,就草草散会,各部领了早上的伙食,就在出营列阵待命。 由于时间匆忙,这一日的早膳就是一些简单的粟粥,加上些菘菜蛋汤之类的,就算是应付过去了。然后军中又发了些干粮,说是不清楚今日这要打多久,如果打到中午还没结束,这就算是午饭了。 寻常士兵领的,是那种煮熟的粟麦打烂了熬成块再烘干的面块,看着就硬得塞牙。刘羡作为军官,领的干粮当然要好些,是一块腌得发紫的牛肉干,刘羡掂量了两下,硬的像夯土,感觉不配两壶水是吃不下去的。 但不管怎么说,战前准备还是做完了,各部纷纷按事先规划出营列阵,静等敌军到来。 刘羡身为夏阳令,名义上归属冯翊都尉白允麾下,自然也安排在左军。白允还是信任他的,依旧把蔡方所属的四百骑归他指挥,所以刘羡此时手下还是一千人。只不过马匹多被孙秀要走了,刘羡手下大概也就剩下七十来骑。 等列阵完毕后,刘羡令孙熹、薛兴、蔡方再清点了一次麾下的人数,确认没有人离队,他再去打量自己所在的地形。 稷山名叫山,可实际上不过是几个很不起眼的小土丘罢了,大体上还算是一片平坦的平原。刘羡往左右望去,地势的起伏极小,一阵风吹来,只能看见茫茫的人头上,旗帜猎猎作响,但这也阻挡了人的视线,两翼的将士基本不能看到全局的形势。 李盛也在做同样的观察,对刘羡说:“这确实是一个适合跑马的地方,但却不利于指挥啊!” 刘羡则道:“这不算什么,敌军也一样。” 在晋军列阵的对面,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此时秋高气爽,天上飘着丝丝云际,苍穹晴朗得仿佛雨后沉淀过的湖水,让人心情也轻松起来。 就在晋军列阵完毕后不久,差不多是在巳时。后部匈奴的大军,自东向西,缓缓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密集的人马向两翼展开,如林的骏马与胡人进入到平原上。虽然他们人数极多,大概有晋军的四倍,可在这分明的光线下,晋军可以看到叛军们纷乱的军装与军旗。 匈奴人没有统一的军装,其实就是把在各郡县缴获的甲胄都集中在中军,差不多有六七千套,连军中五分之一的数量都没占到。其余人则是穿着五花八门的自制轻甲,或是蒙了牛皮,或是绑了木片,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脏兮兮的的,一眼望过去,似乎是铺天盖地飘来了沾满了灰尘的柳絮。 匈奴人的旗帜倒是很鲜明,由于他们出身于匈奴后部,在几百年来归匈奴日逐王管辖,故而继承了匈奴人尚日的传统,蓝底旗帜上绘有苍狼白日,可谓与征西军司的白虎幡争锋相对。 晋军士卒们看到这幅情形,只觉得这真是一群乌合之众,无不神态放松,心中蔑视。 刘羡则是一面揣测其中的人数,一面猜想敌军的策略:现在在孙秀指挥下,晋军是准备打呆仗了,不过即使如此,正面对敌,依然是晋军优势,叛军不用计策,恐怕是不能取胜的,对方打算怎么办呢? 匈奴人没有让他猜测多久,现在在来的路上早有计议,列阵完成后,阵中当即分出一串黑色身影,朝两军间开阔地带奔来。距离晋军军阵大约五百步。 他们一共有十余名骑兵,都骑乘着高头骏马,还拿着一面苍狼白日旗帜。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叛军中的精锐,他们不仅自己身材高大,就连胯下的马匹也英武非常,比寻常的马几乎要高出一头。 见晋军不为所动,匈奴人又策马朝前逼来,直至箭程之外。然后拨马横向缓缓而走,观察晋军的兵力配备及主帅所在位置。 这是极其露骨的挑衅,即使是孙秀也看出来了。他此时身着道服,手持羽扇,坐在一座木制的高台上,高台上立着一面军鼓,以及三面白虎幡,还有一面极为显眼的孙字大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效仿诸葛亮。他见敌骑嚣张,便对中军众人问道:“谁能为我驱之?” 孙秀一连说了几遍,可大部分将领都默不作声,令孙秀极为恼怒。但他也不好随便点将,哪怕是再门外汉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非常经典的阵前单挑。 虽然后世的家往往夸大,在书中渲染说,阵前单挑就能决定两军胜负,导致后世的后世觉得太过离谱,反而以为没有单挑这回事。 可实际上,阵前单挑一直是战争中极为常见的环节。吕布曾公然与郭汜进行单挑,太史慈也在侦察时与孙策酣斗。古往今来,这种案例屡见不鲜。 只是与演义中不同的是,单挑并不能直接影响胜负,而是对两军的士气有一定的影响。但更主要的是另外两个作用:一来是作为将士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帮助中层军官积攒战功罢了。二来也可以作为决战前的前奏,侦察对方的虚实,为主帅的决策留有一定的余地。 但不管怎么说,在对方挑战时没有应对,都是极影响军心和士气的行为。当年晋宣帝司马懿对阵诸葛亮时,司马懿面对挑战龟缩不应,一度令魏军内部嘲笑,说什么畏蜀如虎。 此时孙秀也陷入了这样一个较为尴尬的境地,他仓促夺权,导致叛军挑战时手底下竟无人可派。他只好在奖励上加码道:“若能挑战得胜,可赏绢千匹!迁升二级!” 这句话说出来,军中终于有了些骚动。就在这时,营门军候张方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用布带束住的发髻,身后背了把七尺大刀,手持一把佩剑,站在孙秀前面的草地上请求道:“卑职愿往!” 由于张方的官职太低,孙秀根本不认识他,问了身边人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八品军候,不由有些失望。但他到底不是以出身看人的人,仔细打量张方一番,见其身长八尺,面皮黝黑,宛如铁塔挺立,还是很有威势的。只不过派这样一个八品军候去迎战,是不是有损自己颜面呢?孙秀看了看周围,极厌烦地想道,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孙秀颔首应允,让辛冉给他调来一匹大紫骝骏马,为张方增加几分胜算。 张方则把周身甲胄去了,把长剑换成一柄短刀,仍旧背了七尺大刀上马。而后把其余弓矢之物尽数丢在草地上,轻装策马出阵,一面奔向匈奴人骑队去,一面大喝道: “大晋征西军司营门军候,河间张方在此,对面何将速通姓名!” 对面的匈奴人等待已久,为首的高大骑士身穿一副红色铠甲,手提着一支长槊,即刻调拨马头,与张方迎了过来,两人在相距数十步距离时,急忙勒马停住,立马在一片青青草丛上,回复道: “我乃匈奴后部郝索大帅帐下,高都部大人乔虎。” 他随即大声嘲笑道:“都说征西军司精锐云集,冠绝天下,怎么打起仗来,让一个八品军候来应战啊?”说罢,身后的从骑也随之起哄而笑。 但张方听了,脸色却丝毫不变,仅仅是目视着对方嘲笑。等对方笑完后,他才手持马鞭,指着乔虎缓缓道:“在此刻之前,我确实是无人知晓的小人物。但在这一战,我会剜掉你的眼睛,嚼烂你的舌头,让天下人知道我张方!” 他的语气平缓无常,听来却令人感到浑身发冷。 张方说罢,直接把七尺大刀从背上取下来,等闲般将其举至胸前,阳光下,刀锋耀目生寒,显得极有压迫力,也将原本就黝黑的张方,照得面容狰狞恐怖! 乔虎见状心中一惊,他暗暗提醒自己千万留神,对手绝非等闲之辈,况且又正值暴怒。他左手提起马辔头,就要准备出阵应敌。身边的胞弟乔景则伸手控住其马头,请战道:“兄长何须费力亲自出马,对付这种无名小卒,我就够了。” 乔虎听到他说,便勒住马头,让乔景跃马先出。 乔景朝前策马,他看着张方身上并不披甲,就起了射箭的心思。于是一边瞄着对方的身位,一边右手抄起马弓,右手指顺手自弓袋中抽出一支重头箭,手指灵巧地一翻,箭尾已搭上弓弦。待到马儿在草地上跑稳了,他腾出左手握住弓。眼见着张方也策马而来,急忙用右手拇指扣弦,飞快地将弓拉开,对准来敌的脖颈,瞬间引弓而发。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箭矢飞射而出后,他仅仅听到一声叮的脆响,对面的张方就恍若无事般继续飞驰过来。两人本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眼看着两人就要近身了,乔景看着迎面扑来的如水刀光,连忙拨马要走。 可为时已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张方高举大刀,在对面转向时猛然一挥,刀光恰如一条银河从中淌过。 乔景觉得身体一阵轻松,紧接着整个人飞了起来,天旋地转后,他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他想要爬起来,可腰间此时传来一阵剧痛,腿脚也没有知觉。他往下去看,赫然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已与下半身分离,下半身还骑在马上没有落地,上半身则在草地上流了一地肠子。 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 但乔景还没来得及痛叫出声,马蹄声再次响起,张方又是一挥刀,斩下了乔景的头颅。然后用刀尖挑起这个死不瞑目的首级,用手指抠下了他的眼珠,随手扔进嘴中,竟淡然自若地咀嚼了起来。 战场不分敌我,此时皆一片哗然。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三章 稷山之战(4k) 刘羡站在左军最前方,视线尚算清晰,张方出阵后,距离刘羡大约有百余丈,刘羡还是能依稀看到两人的身影和动作,并在心中叫好。 那两人交手不过是一瞬间,但张方的动作确实极为简练漂亮,在匈奴人射箭的一瞬间,他仅用目光就看穿了对方的箭路,然后用刀背往上一压,轻易地就把箭矢挡飞出去。 而后是一个相当漂亮的拦腰横斩,七尺长刀最少也有三十斤,他居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将对方一刀两断!虽然也有对方未披重甲的原因,可这同时也说明了,张方的劲力之大、对刀筋的理解,以及控制力的巧妙,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刘羡平心而论,自己应该是做不到的。 没想到,一个营门军候,武力竟还在自己之上! 但接下来张方的所作所为,则是让刘羡目瞪口呆。虽然不能清晰看见细节,但根据张方的动作,刘羡也能猜到他干了什么。他竟然当众吃掉了对方的眼珠! 也不只是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拉紧马缰,握紧武器,浑身绷紧,好像被箭矢击中了一样。以致于一时间马匹嘶鸣出声,而将士噤若寒蝉。 刘羡回过神来后,那些与张方对峙的匈奴骑兵已经受不了了,立马拨马回逃,张方也没有追的意思,而是好整以暇地在阵前拨马嘲笑,挑衅一刻后,才提了脑袋,慢悠悠策马返回阵中。 而此时的晋军将士也无不视他为魔鬼,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刘羡见他淡然归阵,心中也不禁震悚。 他听陈寿说,当年曹操麾下诸将中,也有喜食人肉的,甚至有王忠这般把啃干净的人头串成一圈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陈寿拿不准有多少可信度,所以没有在《三国志》里记载,刘羡也以为这是以讹传讹,就像当年孙皓喜欢剥人脸皮一样,民间总有些猎奇的谣言想要传播。 不料在今时今日,竟然撞上了真实的场景!刘羡顿时记起与张方初相见时,他说要把难民下锅的话,原来这竟不是假话?!一念及此,刘羡起了一身疙瘩。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在战场上的威慑力太过可怕,恐怕没有人想与张方这样的敌人做对手。从今天开始,张方确实是名扬天下了。 刘羡随即又想:不过对于已经身处绝境的叛军来说,这种威慑真的有效果吗? 将眼光投射过去,刘羡见叛军群情激动,他们摇晃旗杆,苍狼逐日旗在风中上下翻飞,可以看见数十名骑士正在叛军阵前飞驰,而后匈奴人开始向天高呼,一阵一阵犹如浪涛滚滚。 刘羡反应过来了,这是对方要发起进攻的象征。他也立刻打马,在自己的部属中奔走着说道:“准备应敌,叛军要杀过来了!” 就这样,他把有些出神的士卒又一一唤醒,略微松散的阵型又再次变得严整,刚刚走回到阵前,立刻就听到了一阵响彻云霄的号角声。 这号声苍凉且悠扬,宛若一只巨兽在苍穹中号角,又似乎是天地间开出了洞口,让天河的波涛翻滚而来。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随后他们也看见了。 蓝色的旗帜随风而动,叛军进军的脚步声也如雷鸣般响起,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甲胄撞击的脆响。漫山遍野的脚步声,令大地也开始颤动。起初只是那种轻微的抖动,等到敌人越来越近,地面的抖动已经好似地震,似乎随时会炸裂开一般。而叛军们挥舞的刀剑,阳光下,更似光河流动,耀眼夺目。 刘羡等待了片刻中军的号令,发现并无动静,他不禁有些纳闷,难道孙秀是打算就这样等叛军冲击?或者是直接对冲? 结果还真是如此、等到叛军们终于走到离阵前两百步的距离时,中军终于响起了擂鼓之声。鼓声隆隆如雨点,表达的意思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进攻。 刘羡听闻到鼓声,立刻呼喝道:“立盾!前进!” 他的话音还未落,最前排的士卒已经把盾牌都立起来,把目光看向他,并随着刘羡的步伐向前前进。当然也不只有刘羡这一部,所有的晋军都行进起来,以一种缓慢但又义无反顾的态势,组成了一道坚实的人墙,向拥挤过来的人潮压推过去。 此时正值晌午,太阳照在头顶,放出最灿烂的光芒。阳光下的人们终于展开了第一波攻势。 首先来的当然是箭雨,双方在踏足到箭程之前,不少人就已经搭弓引箭,蓄势待发。也不知道是谁射的第一支箭,后面箭矢就紧跟着飞射而出,瞬间就像是下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骤雨。 有不少箭矢射空了,直接扎在草地上,或者盾牌上。但也有一些箭矢打在双方的兜鍪上,顿项上,肩膀,胳膊,胸前的甲片,战马的前胸,马腿。这里面有些箭矢没有破甲,仅仅是入肉而已,但也不乏凶狠如鹰鹞的箭矢,直接把骑士从马上打下来,也把战马射得左右乱跳。 箭雨甚至会钻过马腿的缝隙,穿过马尾,穿过骑手的腋下,飞向后面的目标。 这时是双方箭矢最充足的时候,所以大家甚至不会刻意瞄准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搭上弓,直接对着前面一个活动的目标,不管是人还是马,马上就放箭,然后低头弯腰,伸手到背上的箭囊中取下一支箭。而此时,正好可以供后面的人射箭。 所以,第一波箭刚出去,第二波的箭追着就赶到了。甚至士卒们自己射出的箭还会在空中发生撞击,好像互相追逐的鸟似的。 这密集的箭矢合拢在一块,噼噼啪啪地打在两军之间。叛军的人数多,但甲胄少,晋军的人数少,但甲胄多,结果造成的杀伤好像是差不多的。中箭的人好像是暴雨中的枯枝落叶,直接倒在地上,后方的士卒们竭力不想踩中自己的同袍,但显然,这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刘羡此时也举起盾牌,不过片刻,两三轮箭雨下来,他的盾牌上就中了十来支箭矢,胯下的翻羽也中了三箭。好在刘羡事先给翻羽披了一具马铠,铁面、胸甲一应俱全,这三支箭都只是撞了一下铁甲,擦出点划痕,就落来了地上。 但箭雨仅仅持续了一刻钟,而在此时,两部军队终于碰撞到了贴身肉搏的位置,人与人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箭矢也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 于是人们挥舞起手中的刀剑,面对面地进行搏斗。你一刀,我一剑,或砍在甲胄上,或砍在血肉上。或是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或是发出疼痛难忍的哀嚎。 血水很快就在人墙下滴落,而后汇聚成一道道潜流,在还未枯黄的草地里渗透到土壤中。 场面很快变得混乱,刘羡很清晰地可以看到,自己部下所组成的人墙,正在厮杀中不断地扭曲,撕裂,而后扩大。他带着自己的数十名从骑在战场上来回支援,看哪里出现劣势,他就快速地奔走过去,短暂地打退叛军的冲锋,帮助部下重整阵线,如此循环往复。 很快,地上就开始堆砌尸体,一具、两具,转眼到数十具,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毫不动摇地来到了上百具…… 总体来说,晋军还是占据上风的。毕竟无论是在经验上,还是装备上,晋军对叛军都呈现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叛军往往要用三四条性命,才能换得晋军一条性命。 虽然叛军的人数远较晋军要多,但是这样持续下去,叛军的士气必然会先一步垮塌。 可即使如此,刘羡在这场战事中还是感到了一些疲惫。 这不是他畏惧战争,事实上,自从十五岁第一次杀人以来,到今年二十四岁,刘羡的手下已有三十余条性命。他在战场上,常常感到自己如鱼得水,似乎自己天生就属于战争。 但这样呆板的战事,他还从未打过。 越是托付性命的大事,越是需要人绞尽脑汁地动用智慧,可现在这个场面,却让刘羡感到由衷地感到无奈与郁闷。没有规划,没有计策,竟这么直白地领着人在一片平地上捉对厮杀。 孙秀确实是不懂打仗,若自己是主帅,肯定会把重骑兵放在两翼,等到叛军进攻的时候,就用骑兵在两翼进行包抄,绕后突袭,敌方只有轻骑和步卒,根本挡不住冲击,若是直接凿个对穿,眼下恐怕就大局已定了。 而孙秀却把骑兵放在中军,这很好理解,孙秀是为了自己有安全感。可实际上,真打起来的话,中军的骑兵如果不率先冲锋,左右都是人挤人,哪里有发挥自己机动性优势的空间呢?完全是一步废棋。 可考虑到李含、北宫纯等人的私议,刘羡也不由得暗叹,这就是上下不和带来的坏处,明明知道有人做了错的决策,也不站出来进行纠正。但大家既然都决定给孙秀脸色看,自己也不好不合群。 只是一时的上下不和,带来的却是大量不必要的损失。刘羡看着眼前正浴血拼杀的士卒,还有脚下越来越多的尸体,心中暗想,如果张轨还在担任主帅的话,这一战恐怕都已经打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移,眼前交战的双方也渐渐感到了疲惫,相互搏杀的烈度也开始迅速降低。刘羡见状,令后面的士卒趁机换上,让前列的士卒们都后方微微喘息休息,并吃些干粮补充体能。 到了这个时候,麾下的将领也不禁对刘羡开始抱怨,就连平日一向沉默寡言的李盛,也忍不住踢了一脚尘土,说道:“主帅无能啊!这是打得什么呆仗?明知道对方人多,也要和对面这样硬拼吗?” 这些话令刘羡心中吃了一惊。他回头打量士卒,发现大家也都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临阵换将比自己预想的危害还要大。 不只是高层将领,就连中层军官和底层士卒都怀有不满。若是仗打得顺还不好,此时一旦陷入僵持,士卒的怨气很快就朝着主将发泄过来了。 这样看来,自己对己方的士气也有高估,这战并不一定取胜。 刘羡连忙安慰众人道:“再忍忍吧,再过一阵,估计匈奴人也受不了了,他们就退了,我们回营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战。” 可这么说着的时候,刘羡在心中也在问自己:匈奴人真的受不了吗? 按理来说,如果是继续这样兵对兵,将对将的打下去,确实是会受不了的。可敌人并不是木头人,刘羡不相信,对方在这种绝境下,会毫无应对地打这么一场毫无前途的仗。 何况,这次合战还是对方主动发起的。占据主动权的一方,总不会是毫无准备的。 想到这里,一种警惕感从刘羡心底油然而生,他再次拍马到阵线前列,打探那些还在与己方拉扯的叛军。 厮杀了这么久,稷山上可谓是尸首成堆,血迹斑斑,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那些还在前列的匈奴人们,眼中多半已没有了杀气,反而有很多畏惧的色彩。而他们进攻的密度也远不如之前密集,反而变得稀疏松散,似乎既想要离开,但又有什么任务在身上,只能硬盯在这里。 对方的攻势是怎样的?刘羡举目眺望,想要从中探知一二,可除去眼前的这片战场外,他最多也就能看见不远处白允部的情形,与自己相仿。再远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战斗仍然在继续,到处都是喊杀声,将这片战场覆盖住了,可刘羡感受得到,这里面应该有什么奥妙和玄机自己还没有看透。 他开始把自己换成敌军统帅来设想:如果自己是叛军,在得知晋军来进攻后,会采取什么方法来应对呢?有什么火中取栗扭转战局的办法呢? 刘羡这么思索着,心想,实在很难啊!虽然有人数优势,可实际上,人数优势仅在双方水平相近的时候才能发挥。眼下的匈奴人连包抄后路都不敢,他们能怎么办?去吓孙秀么? 可想到这里,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令他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他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又觉得非常离奇,忍不住心底暗道,就算对方得知了己方换将,中军有张方、李矩在,孙秀还不至于顶不住吧。 答案在两刻钟后揭晓了。 征西军司主帅,赵王长史孙秀,在中军顶不住匈奴人的进攻压力,直接弃军而逃。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四章 在转进(4k) 正如刘羡所猜想的那样,郝散的策略说来非常可笑,其实就是在其余各部的掩饰下,调集军中的所有精锐,全力攻打孙秀。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之前,在张轨布置的天罗地网下,郝散已是左右支拙,几乎是被逼入绝境。可即使如此,郝散依旧保持着极大的耐心,在临汾苦等变化。理由只有一个,他不相信朝廷不会犯错。如果朝廷是这样一个不会犯错的朝廷,那他大概也不会造反流亡了。 结果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竟真让他等到了! 当收到孙秀的约战书后,郝散得知晋军临阵换将,可谓是大喜过望。他连夜定下策略,就是将全军所有的甲胄与精兵集合起来,当做一支精兵,等战前探查出孙秀所在的位置后,就率精锐猛攻孙秀处。只要孙秀顶不住压力溃败,其余晋军各部也就无力回天了。 战前他派乔虎挑战,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被张方落了威风,但也成功看清了孙秀所在的高台。故而在合战时,郝散便亲自带队,倾力向孙秀本阵攻杀而去。 他所带的全是骑兵,而且一上来就是不要命的猛攻。孙秀本部虽然配备了大多数精锐,既有骑兵,也有弩军,更有张方、李矩这样的猛士。可指挥权在孙秀手里,结果只能是不要命的硬顶。 可不要命从来没有高下之分,叛军也不要命,同时还有明确的战术目标,局部上还有人数优势,两番回合下来,还是硬生生凿了进来,箭矢就已经射到孙秀所在的高台上了。 这本是很正常的战场常态,但孙秀见状,竟直接吓破了胆。 他从高台上下来,叫来亲信刘机说:“你告诉前面的士卒,给我顶住!等我脱离险境,战死的人,我每人赏赐两金!”说罢,又找随从要来马匹,做出一副要逃跑后撤的模样。 刘机赶紧劝住他,说道:“长史,眼下两军酣战,还不分胜负,我军甚至占据优势,您若就此离去,我军怕是顷刻要败了!长史还是再撑一撑吧!实在不行,可以传令两翼,让他们来相救啊!” 结果此言令孙秀大为恼怒,冲着刘机叫骂道:“哈,你以为现在这场面是谁害的?这群小人!巴不得我出丑,去求他们救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丢谁的命!” 正说话间,叛军的一支骑兵又往内冲进了十来步,几支箭矢直接从孙秀头上飞过去了,有一支还钉在旗杆上。孙秀听到这一声,这下更是不管不顾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骑上马,一溜烟就往后跑了。 孙秀的逃跑是如此的干脆利落,以致于其余人都没有回过神来,或者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就已经单骑离阵而去。 而没有了主帅发号施令,大家又能如何呢?中军的晋军将士不愧是精锐,在主帅弃军之后,仍然坚持拼杀了三刻。但随着匈奴人冲锋到了高台前,斩断了高台上的旗帜,刺破了晋军的军鼓。这下不需要人多说,全军上下也就看出来了,中军出了大问题。 李含所部见状,当机立断,直接率部后撤。晋军原本还维持的基本阵线,顷刻间便暴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阵线是纪律的来源,兵士们看见阵线齐整就感觉有力量,哪怕断头也不敢离群,但若看见阵线混乱,哪怕身边全是亲朋,也觉得大势已去,于是这就导致了全线的崩溃。 崩溃的蔓延是不可阻挡的,刘羡远在左军的最边缘,也能感受到崩乱和恐慌的力量:上百面旗帜扔倒在地,铠甲和刀剑也陆续甩落,在地上震起无数烟尘,像是凭空起了一场黄色的大雾,将视野所及都笼罩了。军鼓的静默让人内心发慌,而匈奴人则兴奋地欢呼声则像催命的魔咒。 薛兴、张固、孙熹、蔡方等人一脸汗水地奔过来,抿着嘴唇问刘羡道:“县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后撤吗?” 刘羡回看向他们,严肃道:“撤!当然要撤!但我们现在不能先乱了阵脚!” “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刻,我们被群狼围伺,如果乱了阵脚,就会被敌人疯咬。宁愿撤得慢,也不能让队形变乱!” “大家赶紧回去列阵!跟着我的旗帜动!” 这么说的同时,刘羡也深知,如果仅靠自己这一千人,在这数万人的追击下,还是很难保全。故而他特地叫来蔡方,对他说道:“蔡曹掾,你马上去通知白都尉,趁现在局势还没有大坏,我们左军合兵一处,如此才能安然撤离。” 按道理来说,刘羡是冯翊都尉白允的下属,应当他主动向白允靠拢才是。可是阵线的崩溃已经在左军中大幅蔓延,刘羡早做了准备,提前向北移动,才没让崩溃蔓延到自己阵内。事实上,他也不确信能否找到白允,只是抱了万一的侥幸,能够拉住多少人,就是多少人。 待蔡方带着十余骑去联络后,刘羡下了马,对部下们朗声道:“不要慌!敌人到底是乌合之众,我们之前击败了他们好几次,这一次也不例外!” 微微一顿,紧跟着又道:“我们还有多少箭?全部射出去!” 多亏了刘羡事先在夏阳的准备,如今的兵士们受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习射训练。又配了两个满满当当的箭囊,虽然此前对射过一阵,但依然还有相当的箭矢留存。 此刻晋军什么也顾不上了,一面根据刘羡的旗帜后退,一面对着追上来的匈奴人频频射击。而经过半天的鏖战,匈奴人的箭袋多半见底了,只能在地上捡拾一些还能用的箭矢进行还击。结果很明显,晋军的箭雨完全压倒了匈奴叛军,就像是凭空降下一道铁幕,打得他们根本不敢向前。 刘羡趁势往后拉开一段距离,追兵们见状,见这群晋军秩序井然,反而其他的阵线处晋军散乱无序,也就干脆放过他们,转而去攻击其他人了。 但刘羡并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一面审视着敌方,一面维持着己方的阵线,宁愿自己走得慢些,也不敢让阵型稍乱。 此时四面都是烟尘,溃兵们到处都是,同时也能看见,那些追捕晋兵的匈奴人,阵型也变得非常散乱,成建制的队伍已经不剩多少了。刘羡一面往东走,看到十来个人成团体的晋兵,也就命孙熹等人带着剩下的骑兵前去解围,再把溃兵收拢过来。 过了半个时辰,刘羡的队伍不断汇拢,渐渐有差不多两千人了。刚好派出去的蔡方也返回过来,对刘羡说道:“县君,我没找到白都尉,不过却撞上了张都尉,他那边还领着千余人,听闻你还在,正在往这边靠!” 听闻张光还在,刘羡不由大喜,对着蔡方连说辛苦,然后令各部在原地稍做休整,同时也让大家抓紧时间,把今天分发的干粮趁机都吃了。众人苦战了大半日,早就饥渴难耐,此时得了机会,赶紧用膳。只是很多人渴得狠了,便一口气把剩下的水喝完了,导致只能愁眉苦脸地面对硬邦邦的干粮,用牙帮子硬啃。 未久,张光也终于率队赶过来,和刘羡合兵一处。刘羡亲自上前去迎接,只见张光满脸风尘,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环首刀都遍布血污,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张光稍稍勒马,擦了擦脸上的汗,见面就给刘羡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说:“怀冲,赶紧准备应战,我过来时,有一支骑军正追过来了!” 刘羡很远就看到一阵尘土飞扬,一群匈奴人的骑兵出现在他们侧面,差不多有两千人。看见这里的晋军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不由吃了一惊,也不敢立刻靠近,而是从旁边骑马包抄过来。 蔡方对刘羡道:“县君,趁叛军没有包围我们,赶紧往旁边冲过去吧。” 张光摆手说:“不可,我们现在步兵居多,若是在前面跑,就会被他们追在后面追杀,只有先上去迎击,打痛他们!我们才有生机。” 刘羡也深表赞同,他令骑兵们都汇合在一处,和张光麾下的骑兵都汇聚到一起,差不多有两百骑了。就翻身上马,令李盛统帅部卒,作为后继徐徐接应,他们这些轻骑则率先冲杀过去。 这群匈奴骑兵不料竟然还有人敢直接反击,措不及防,刘羡与张光等人已经和这些骑兵绞杀在一起。 刘羡此时手持昭武剑,领着部下冲在最前面,遇到敌兵,也不刻意伤人性命,而是专门去刺对方的手脚。他挥剑的速度极快,加上翻羽的速度也远超常马。奔驰起来,简直是迅如风,猛如电。 那些骑马的匈奴人看见有一骑冲在最前,本以为是杀敌的大好时机,结果只是稍有动作,还未来得及近身,就感到一股狂放的气压扑面而来,让人难以呼吸,手上的动作也都慢了半拍。可只是这个出神的片刻,那匹杂色头顶十字的骏马就已经直掠过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或感到手腕一凉,或感到腿部一痛。紧跟着,或丢下手中兵器,或摔倒在地上,一旁的伙伴们看着他们在地上捂住伤口哀嚎,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此时率领这部骑兵的,正是此前阵前挑战的乔虎,他在远处,见刘羡如此勇猛,就对副将五斗叟说: “此前我在阵前落了面子,未能与张方一决高下,恐怕各部都在嘲笑我,眼下遇到了这么一个好敌手,我正好可以一雪前耻。” 五斗叟则道:“乔兄,你可有必胜把握?” 乔虎略一犹豫,就道:“这样吧,你在远处支援我,若我斗战不利,你就射箭支援,保证万无一失。” 说罢,他当即拍马而出,直向刘羡飞驰而来。 乔虎确实是后部匈奴中有名的大力士,他手持一杆二十余斤重的长槊,虽不及张方,却也是非同小可。刘羡此时刚刚冲杀了一个来回,正在调头转向,正好和他相迎而来,看见铁戟飞过来,他也没有硬接,而是飞快地侧身闪躲,这一戟堪堪擦着刘羡的袖袍飞过。 可闪躲之间,刘羡却猛然立马定住,同时忽然右手往后横抄,一把将乔虎力尽的槊杆抓住,而后往身边一拽,乔虎险些失衡,也只好勒住马缰,避免自己被摔到马下。 正调整姿势的时候,乔虎斜眼一瞧,看见刘羡的左手上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顿时心中一惊。想要抽回铁槊,却发觉对方臂力极大,慌乱间丢掉槊杆去拔腰间的环首刀。 此时两马几乎并辔而立,如同亲密缠绵。刘羡看着他动作,在乔虎的手握上刀柄的同一时刻,刘羡的剑锋瞬间出手,一道剑光之后,直接削下了他右手的四根手指。 随即昭武剑如同鱼跃虹泉一般跳到刘羡右手上,紧跟着一个圈剑点刺,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乔虎喉头。 这个彪形大汉瞪大了眼睛,用残缺的手掌捂着涌出血泉的喉咙,呃呃几声,似乎是在为刘羡的剑术惊叹,但终于丧失了意识,倒在了坐骑下。 说时迟,那时快,刘羡又听到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耳边响起,他心中警钟大响,下意识地打算低首躲避。 可箭矢如电,怎容他反应?几乎是擦着刘羡的发髻飞射过去。刘羡顺着箭矢的声音去看,只见一名匈奴人骑在马上,手中持弓还未射箭,口中却有一支箭矢穿喉而出,紧接着七倒八歪地摔倒在地上。 刘羡再看向射箭处,发现薛兴手中正拿着长弓向自己奔来,原来这一箭是他射出来的。 薛兴连忙向他致歉道:“真是该死,方才竟差点射到县君!” 刘羡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对他笑道:“哈哈,没事,我都没注意有人暗算,季达方才是救了我一命啊!” 他稍作整顿,就领着从骑继续在阵中厮杀。而匈奴人赫然失去了两名部落首领,也不敢再贸然与晋军缠斗,没过两刻钟,他们就如同枭鸟般各自散去了。其余的匈奴人自然也不敢再战,只是又不甘心让晋军这样安然离去,就一直这样远远地跟着。 也不知道到了下午什么时辰,天色渐渐阴暗下来,云层也多了些,夕阳之下,黄昏让人感到朦胧与恍惚。 眼看夜色将至,匈奴人感觉也不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便渐渐停下了追踪的脚步,目送着这批晋军缓缓离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五章 返回汾阴(4k) 说来也好笑,一百余里路,晋军进军的时候走了三天,但打了败仗,溃退下来的时候,竟然一天就走完了。 刘羡和张光一面收拢残兵一面往回赶,昼夜兼程,竟在第二日黄昏时分,赶回到了汾阴城处的晋军大营。 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极为艰辛。想此前大军出征的时候,大军何其威风?从长安调来的,脚力好用作换乘的从马,差不多就有六千余匹,更别说还有用缰绳牵着各种杂色的驮马、母马。马背上驮满了兜鍪、全身铠甲、长槊、环首刀,还有穿甲、鸣镝各种形制的箭矢,以及让驮马发颤的满满的麦、粟、米,换装的衣物、草料,厨具,等等物件一应俱全。 如今他们却是浑身伤疤,身心疲累,辎重自然是没了不说,弓矢箭囊也不齐全,既没有了驮马,那些换乘的从马也多半丢了。有时骑士们还要轮流乘一匹马才行。 但最难过的还是饥渴。水还好说,刘羡他们还可以到汾水边汲水,可吃的问题却没法解决,沿路的难民几乎都跑光了,连个补给的地方都没有,好在半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一片柿子林,如今也算是熟了,于是士卒们每人分了两个柿子。可即使如此,到汾阴的时候,大家的腿都软了,两眼都饿得要冒绿光,胃里的酸水几乎要泛出来了。 好在作为晋军补给的出发点,汾阴大营依旧是健在的。在刘羡张光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孙秀、李含、北宫纯、白允他们早就已经跑回来了,同时还有三四千的残兵吧。 营里刚好也在生火做饭,其实也就是煮些粟粥之类的东西。大家闻到香味的时候,顿时感到饿疯了,连忙把手中的兵器都扔了,身上的甲胄都脱了,像蝗虫一般拥挤到伙头营里抢饭。一时间你争我抢,好不热闹,以往的纪律、严整都不见了。 刘羡身为官员,吃得当然要好些,但也就是三个炊饼,一碗酪浆,和出发时的美酒肉食全不可比。不过也没有什么人抱怨,苦战余生,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很多人都不敢想,这一战到底折损了多少人马在战场上。 士兵们喝了一肚子水和粥后,精神上的疲惫更加难以支撑,各自在营房中随便找了个位置,躺下就着,一时间汾阴大营里到处都是士兵的鼾声。 用完膳后,刘羡并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到水井里用水洗了把脸。此时已是中秋,井水的凉意冷沁入骨,泼在脸上,刺激得刘羡呻吟一声,原本有些麻木的意识又清醒了一些。 到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暗了,月亮的光辉洒下来,让这个喧嚣的营地显得有些宁静。刘羡不敢睡觉,打了火把,想去看看随自己回来的部下有多少伤兵,现在伤情如何,不料正准备走动的时候,被李盛叫住了。 “县君,这忙了一天一夜了,还不去歇息吗?” 李盛显然也是刚刚清洗了一把,脸上和身上的污垢都洗尽了,又换了一件玄色的宽松儒服出来,对刘羡说道: “主公,若你有空的话,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哦?”刘羡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好奇,李盛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自己吩咐他做事以外,他很少主动找自己谈话,不料这次打了败仗后,李盛居然会一反常态,他想说些什么呢? 刘羡便道:“有什么事情,宾硕你直接说吧。” 李盛并没有直说,而是环顾左右后,对刘羡道:“这里人多不方便,我们到帐里说。” 这让刘羡愈发好奇了,两人随即进了帐篷,拉上门帘后,他点亮了烛火,两人面对着面后,李盛低声对刘羡道:“主公,你觉得现在这仗还能打吗?” 刘羡微微沉吟,分析道:“我们带回来三千多人,营里也先回来了三千多人,这两天估计还会有人逃回来,再收拢一些残兵,我估计我军还有一万人出头,叛军虽然赢了,但我看他们伤亡也很大,还是能跟贼军打一打的。” 说到这里,刘羡也觉得胜算并不是很大,又退而求其次说:“如果这不够稳妥的话,我军也可以固守营垒对峙,再从长安调人过来,这样胜算还是能回到七八成。” 不料李盛果断摇头道:“不!主公,现在这仗,是万万打不了的!” “嗯?宾硕为什么这么看?” “孙秀这一次弃军而逃,已经把军心彻底败坏了,只要他还担任主帅,底下的人怎会安心?他现在还恬不知耻地坐在军中,就不可能打赢!” 面对李盛点出的这个问题,刘羡有些无言,他斟酌了一会儿,再道:“宾硕说得确实有理,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吃了这一场亏,我们大可以逼宫孙秀放权,孙秀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会妥协的。” 李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来他早就猜到刘羡会这么说,反驳道: “主公,这或许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我们却不能做这样的估计。您是要成就大事的人,必要之时,还是要把成功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而非是他人,尤其是孙秀这样的小人!” “那宾硕是什么意思?” 李盛的声音原本就已经很低了,此时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几乎只有气流声,但刘羡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说的是: “现在军营秩序不定,军心不稳,情况紊乱,将士们又恨他入骨,他八成身边没有多少防备,主公不妨现在就提剑去杀了他!” 刘羡悚然一惊,立刻抬眼望向李盛,只见李盛坚定地点点头道:“主公,你好好想想,孙秀恨你入骨,屡次试图加害于你,现在他难道就放弃了吗?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先下手为强,杀了他!事后找张军司的部下们串通一气,就说是死在乱军中了,根本没人替他出头!” “到时候,您再伙同军中众将打赢这一仗,也没人会隐瞒下您的功劳,到时候再把叛军掳掠的钱财一分。报仇,立功,发财,一次性全做成了,可谓是一箭三雕啊!” 听到此处,刘羡不禁以全新的目光打量李盛,感叹道:“宾硕啊宾硕!我竟完全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才华……” 李盛则低下头,笑道:“主公,我们初次会谈时,我应该说过,兄弟六人中,我的五位兄长,擅长的都是堂皇正道。” “……” “而在下擅长的是阴谋诡计,知道主公不喜,所以一直不说罢了。”李盛再次劝谏刘羡道,“可现在确实是勒死毒蛇的好时机!主公,如今是生死相搏,怎能手软而不顾大局呢?” 刘羡踟蹰片刻,苦笑道:“宾硕,我哪里会对孙秀手软?” “可眼下这个局面,孙秀是事实上的关中主宰,现在刚打了败仗,继续补充粮秣辎重,我若杀了他,后方的补给谁来做?” “赵王还在长安,他和孙秀沆瀣一气了这么多年,若是这时候查起来,再把后方也搞乱了,那怎么办?整个关中可不一定乱,但河东和夏阳是一定全完了!” “到时候,我莫非要扔下河东的这些旧民,直接逃往蜀中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但这些话却未说服李盛,他仍然辩驳道:“主公,这不足为虑,孙秀的危害,倾四海之水都难以……” 不料话未说完,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马闭上嘴。而刘羡则出门去看,原来来的是几名孙秀的卫兵,他们对刘羡道:“刘县君,孙长史有召,让军中六品以上所有军官都去他帐中议事。” 这个军令也结束了和李盛关于孙秀的争论,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由无奈地心想:即使在兵败之后的乱境里,孙秀也十分重视自己的安全,竟然这都没有露出破绽。 刘羡当即告别李盛,一个人提了剑就去随卫兵前去。此时孙秀的营帐灯火通明,刘羡进帐一看,不禁乐了,大家基本都在,只不过都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尤其是像李含这种注重形象的人,原本极有条理一尘不染的外表,如今胡子发髻凌乱不堪,还挂着些泥浆,好似一条丧家之犬,什么气质都看不见了。 孙秀的模样更是让人感到滑稽,大概是逃跑的时候赶马很急,但是平日却不怎么骑马,导致两股都磨烂了。此时岔开双腿胡坐着,根本闭不拢,就好像被谁玩弄过一样。 除此之外,还能说道说道的,就是张方凭借着阵前斩将的功劳,如今火速被提拔成了军司马,也能参加这次会议了。 李矩看见刘羡进来,连忙过来迎接道:“兄长,你这一战没受伤吧!” “哈哈,还好,这本该是我问你才是。” 李矩愤愤地瞥了孙秀一眼,又低头道:“说来惭愧,我在中军竟然未能阻敌……” “这不是世回的错……” 刘羡话还未说完,孙秀就忙“咳咳”咳嗽了两声,让他立马打住,继而对众人道: “这一次败仗,仔细想来,还是战前无谋的结果,我希望诸位能够刻骨铭心,牢记教训。” 孙秀一开口,刘羡就不得不产生一种由衷的敬佩:他竟然能够这么厚颜无耻地抹去自己的错误,而把责任扔给众将,孙秀确实是有一种特殊的才能,反正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李含他们原先的想法,也不过就是打两场不胜不负的烂仗,给孙秀施压一下。没想到孙秀竟然能够这么干脆地卖掉大军,让全体将士陪他一起亡命天涯,这也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天才。 可大家却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是朝廷任命的征西长史,军中主帅,朝廷不拿下他,他打一百个败仗也无人理会。 刘羡这时放眼过去,发现参会诸将都一副麻木的神情,显然也被孙秀这一招弄得没脾气了,只能听着他继续大放厥词: “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便是勇猛如项羽,尚有垓下之败,善谋如魏武,亦有宛城之失。我们这一败,现在看来,不过损失了两三千人,小败而已。” “可这未必不是好事。” “我军败而不馁,必思复仇雪恨,而贼军得势而骄,必然狂妄自大。这一消一涨之下啊,依我看,我军反而更有胜算了!” 如此丧事喜办,刘羡听到这也难以控制表情,连忙低下头,让自己的面孔显得更加深沉。 其余人等的表情也大同小异,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倾吐出来,但看看孙秀得意洋洋的神情,又把这些话语咽下去了。 孙秀又道:“我打算休整五日后,再和贼军决战,尔等以为如何?” 李含闻言,连忙劝说道:“孙长史,将士们狂奔近两百里,方返回汾阴未久,箭矢、辎重又丢了许多,只给五日休整,恐怕士卒们还调整不过来吧!” 此时的李含说话是真心实意的,他固然不想被孙秀分功,可更不想自己的履历上多几份败绩,还是希望接下来能够平息战乱的。 但孙秀却懒得管这些了,他巴不得再打一个败仗,让这些不听自己话的人死干净,然后再调一些自己人来,大不了用人数活活堆死叛军。故而他的态度非常强硬,径直道: “哈,李从事,你莫要涨贼子士气!谁说士卒调整不过来?我孙秀不过是一个道士,平日不怎么碰刀剑,如今一想到要克敌讨贼,都热血沸腾。难道大家一腔报国热忱,反倒不如我不成?!” “……”这话属实把李含问住了,他确实不知道孙秀是怎么热血沸腾的。 当然,孙秀也知道,不能把众将逼得太紧,所以紧跟着又说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也不插手,现在有什么我都给什么,反正五日之后,你们必须出阵打这一仗!全天下的人都看着,莫非我们征西军司,要沦为九州的笑柄不成?中秋之前,我们一定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不然,我就将诸位军法从事!”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径直从帐中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干人等在营帐内面面相觑。 刘羡想:若是真有机会,确实还是要杀了孙秀。 而北宫纯则捂着额头,大概此生还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良久,他对众人说道:“既然如此,五日就五日,我们就勉为其难吧,好歹没有外人指挥了。” 说罢,在场众人就顶着困意,对着地图谋划了起来。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六章 再战前夜(4k) 在折损了三千兵力,又没有了孙秀掣肘后,晋军诸将商议对策,觉得并非毫无胜算。 李含的意思是,根据上一战的经历来看,叛军的精锐仅有六七千人。这部分有骑军,有甲胄,算得上其余诸部并没有多少战斗力,甚至有些畏战不前的意思。只要在下一次决战时,找到敌方精锐所在,弃其余诸部于不顾,抢先击溃这部精锐,其余叛军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北宫纯也赞成他的判断,他平日在军中以万人敌著称,勇武少有人敌,昨日还是第一次打这样的窝囊仗,还没有发挥的机会就败了,心中忿忿不平。在场诸将中,他是最渴望一雪前耻的。 故而北宫纯主动提议说,可以把军中的骑兵和强弩都集合起来,将全军分为前后两军。以骑兵为前军,以步卒为后军。出阵时,他领骑兵率先冲阵,后军则掠阵作为后继。 若他撕破敌阵,诸将便领后军尽数压上,若他作战不利,也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想办法撤回来伺机再战,若敌军穷追不舍,诸军可先集合弩兵,将敌方精锐打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很老成的办法,其实上一次合战时,便可以这么干,无非是因为孙秀不懂军事,才导致没有发挥晋军本该有的优势。如今叛军暂时得胜,怕是又补充了不少甲胄,想要取胜,条件会比此前更加苛刻。但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了。 众人计议一番,各自分配任务。刘羡此前的表现被大家看在眼里,都认为他是一个可信任的人,所以在张光和北宫纯提议后,把军中还剩下的弩机都交给了他,让他和李矩负责在后军中坚处接应北宫纯。 李含与张光各自负责左右翼,白允作为后援,见前线何处不利,就到何处助拳。 至于此次火速提拔的张方,众人虽然认同他阵前的勇猛,但也对他的食人行为心存芥蒂。加上张方出身贫寒,此时又算投入了孙秀的门路。征西军司诸将都下意识地排挤他,不过让张方在白允麾下,一起领着些伤兵弱旅罢了。 就这样,大家各自的任务都算是交代完了,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参会诸将都感觉精疲力竭,相互告别一声,就返回各营歇息。算起来,刘羡也差不多两日夜没有歇息过了,回到营帐内,就直接躺倒在榻上,意识很快便陷入到昏沉。 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只是劳累这么久后,一歇息,身体的劳累彻底释放出来,令刘羡浑身酸痛,头昏脑涨,特别是身上的几处旧伤都跟着一起发作,如同一把钢刀在筋肉里剐蹭,更是叫刘羡痛呼出声,他躺在榻上,大概熬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从这种煎熬中缓过神来。 他走出帐篷,这时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的光芒已经不再炽热,温暖得让人想起摇篮,天上的云也软绵绵的,让人想起了橘子皮和油菜花。 刘羡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后,情不自禁地又发了会呆,直到李盛在背后拍自己的肩膀,他先是一愣,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起身苦笑道:“唉,我现在是知道,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李盛则是关心昨夜的谈话,问道:“主公,昨夜情形如何?” 刘羡揉揉眼睛,答道:“孙秀答应不掣肘,条件是我们五日后再合战一次。” “有胜算吗?” “在醒来之前,我觉得还是有的。”刘羡揉了揉自己肩头的暗伤,此时还一阵阵发麻,不禁感慨道,“但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将士们修养得怎么样。” 说罢,他当即领着李盛,到麾下的各营帐内去视察情形。 结果如他所料,相当多的兵卒仍瘫倒在床榻上昏睡,即使醒了的一些人,也大多四肢乏力,意识模糊,连正常饮食都没有兴趣。更有甚者,明明没有受伤,却直接发起了高烧,眼看是没有战斗力了。 刘羡又到伤兵营中去看,情况更为恶劣。由于败得毫无征兆,营垒中的民夫也没有得到补充,导致带回来的伤兵大多无人照顾。 轻伤的士兵还能依靠自愈来缓解,但那些重伤的兵卒,伤情则在迅速恶化,整个营帐内都散发着脓水的气味,有数十人已经发展到不治的阶段,仅剩一口弥留之息尚在。更有数人已不声不响地死去了,而营中尚无人知晓。 这种无声的死亡能摧毁军心,也能带来瘟疫,刘羡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汾阴城里唤了百来名民夫过来,在营寨外挖坑,将这些尸体用竹席裹了,就地掩埋。同时为他们立了块木牌,写上名字,再堆上一些小石块,如此就算是墓碑了。 看着这些潦草的墓碑,刘羡不禁想,五天的时间,真的足够调整士气吗?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后悔的空间了。在营垒几乎半瘫痪的情况下,他只有尽可能尽自己的努力,让晋军打赢这一仗,若是输了,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河东和夏阳,其后果都是不能接受的。 故而接下来的时间,他按照事先的计划,拿着军令,一个营一个营的去搜罗弩机,可结果不尽乐观。原本张轨从长安调来了两千张弩机,都是力能破二甲的强弩,可稷山一战,溃兵们逃跑时嫌弩机太重,大部分弩机都丢失在战场上了。最后,刘羡仅仅找到了四百张弩机。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也意味着,可能有一千六百张弩机都落在匈奴人手里,这可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刘羡不禁心生疑问,在这么多弩箭的威胁下,北宫纯的骑军真能击垮叛军吗?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就是弩机的箭是特制的,与寻常箭矢不同,匈奴人若是用光了战场上缴获的弩箭,也就没法再用了。 不过最需要解决的,还是士气问题。刘羡对此是束手无策的,他既没有犒赏士卒的权力,也缺少足够的威望,最多只能靠同甘共苦来感化部卒,可这并非是万能的,尤其是在吃了败仗的前提下,反而会容易他人误认为是无能。 还是李含有办法,在第三日一早,他就对全军宣传说,孙长史已经又从长安调了一万援军过来,此时正在路上,只要坚持把匈奴人阻击在河东十天,晋军就必胜无疑。 他说的是如此信誓旦旦,若不是刘羡事先被交了底,知道这是谎言,大概真以为确有其事。 但无论是真相还是谎言,只要人相信了,就能对现实产生切实的影响。消息传出后,营中士卒确实改善了精神面貌,原本还叫苦不迭的境遇,此时又变得可以接受了。 到了第五日下午,全军恢复到了一个可以应战的水平,刘羡又与军中诸将再次碰头,确定了明日再次拔营的时间,以及遇敌交战的细节后,众人迅速告辞,抓紧时间准备休息。对于营中的很多人来说,这大概就是此生最后一次休息的夜晚了。 刘羡本来也准备早点休息,不过在他铺床的时候,张光忽然来找他,说道:“怀冲,我有东西要交付给你。” 他说的“东西”是六面八尺来高的军鼓,皆做工精细,外表华丽,在鼓面上还绘有栩栩如生的虎纹,如今摆在刘羡帐外,颇为壮观。 刘羡不解其意,问道:“这不是指挥用的军鼓吗?景武兄交给我做什么?” 张光笑了笑,解释道:“怀冲,你不是在中军嘛!虽然说好了各部相互配合,各自指挥,但总还是要有人居中调度,也需要鼓声激励士气。所以这些军鼓,就都交给你了。等上了战场,你可要护卫周全!” “可……为何事先不跟我说呢?” “唉,时日太短,忙得东西太多,一时忘记说罢了,你拿着吧!” 虽然张光没有明说,但刘羡大概也能猜出他们的用意。 根据上次合战的经验来看,匈奴人的战术无非是针对晋军的指挥系统,打一次中军突破。虽然孙秀直接弃军而逃了,但匈奴人确实也给了足够的压力,所以这次大家才决定分散指挥。 可如此来说的话,这些军鼓就成了烫手山芋,毕竟开战总还是要有军鼓来鼓舞军心,但在匈奴人眼里,这就是他们需要重点撕毁的突破口。在打了败仗后,其余人都不愿意承受这个压力,所以就送到刘羡手上了。 都到了这个时间,刘羡也不可能拒绝,但还有一件事是他要问明白的。 刘羡手指了指远处孙秀的营帐,低声道: “这件事,孙长史知道吗?” 看张光露出尴尬的眼神,刘羡也了然了。 说白了,孙秀也是个嫉贤妒能的人。而接了这批军鼓,就是这次合战名义上的指挥,输了要下狱论罪,赢了要被白白抢功,确实是个极不讨好的位置。刘羡现在是早就得罪了孙秀,所以在大家看来,属于虱子多了不愁咬,干脆就让给自己算了。 好嘛!全军上下一大批四品军官,最后轮到自己一个六品县令当主帅了!刘羡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有趣。这使他不禁想起了高祖刘邦起义时的旧事。 当年陈胜起义后,沛县上下杀掉沛县令进行响应。举事的人中,官位最高的其实是萧何,他身为泗水郡的卒史,考绩是全郡第一,有资格到咸阳去做官。其次是曹参,他作为沛县狱掾,当时被称作是豪吏,颇有权势。相比之下,高祖刘邦也就曾经当过亭长,是萧曹的手下。可起义时他早就丢了官职,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寇罢了。 造反之后,沛县百姓当然是想要推举官位高的人来担任新县令。结果萧何、曹参都感前途渺茫,惧怕造反失败以后,会被秦朝当做贼首明正典刑,都不敢担任。其余有官职有名望的人也大抵如此,你推辞给我,我推辞给你,结果绕了半天,最后大家达成了共识,让早就有死罪的刘邦来当这个替罪羊。 在场这些推推嚷嚷的人里,谁也未能料到,这就是刘邦辉煌军旅生涯的起点。 此情此景,与当年也有几分相似了。 想到这,刘羡也不再推辞,他对张光笑道:“只希望到时候,大家不要嫌我乱击鼓就成了。” 至此,战前最后的交接也完成了,刘羡把这些军鼓抬到自己的营帐前,屈指往鼓革上一弹,鼓面立刻回应出低沉的鼓声。刘羡暗自一笑,也就再次和衣睡去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冰封的河流旁,天地灰色黯淡,草木枯萎凋零,只有一座石头似的浮屠,立于北风衰草中。浮屠旁边,送别的人骑在马上,有人吹起横笛,亲人们握手成别,打马远去,从此消失天际,再也不见。 刘羡在这一片死寂中感到孤独与哀伤,他想,春天到底何时到来呢?亲人何时才能团聚呢?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天际突生异变,一场天火自空中飞降而下,恰似下了一阵火雨,无数的哀嚎声随之响起。刘羡茫然四顾,想分辨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块巨石从空中落下,赫然朝他砸来! 刘羡顿时惊醒,他从床头坐起,用手抚摸额头,才发觉出了一头冷汗,原来是做噩梦了。可奇怪的是,耳边的声音竟然仍在,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么想着,刘羡起身走出营帐举目四望,正好看见不远处的营门已经起火了,一片夜色中,竟然有斑斑点点的火星刺破夜幕,团聚成一团火光。那片所在的晋军士卒正在慌乱的奔逃,同时也在哀嚎,恐慌正在晋军军营中飞速传播。 是夜袭!谁也没想到,上一次,叛军主动发起了合战,在取胜后,他们竟然没有长时间休整,而是再次抢先出击,发动了奇袭! 火光照亮了夜幕,大部分的晋军士卒都被惊醒了,但在这种意外情形下,他们多是茫然无措的。 在这种情形下,一场溃败似乎已经无可避免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七章 力挽狂澜的决心(4k) 元康四年八月甲辰凌晨丑时一刻,郝散率领骑军越过汾水,突然袭击了晋军驻防的古木原时,营垒中的大部分晋军仍然在昏睡。 这次夜袭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在取得稷山之战的胜利后,郝散考虑形势,深知局势仍然险恶:若不能趁早攻破汾阴大营,匈奴人仍然被封锁在河东,举众渡河将是痴人说梦。而若以正常的方式进攻汾阴大营,恐怕胜算也不大,故而在仅仅休整两天后,他孤注一掷,策划了这次夜袭。 郝散先是将大部分步卒都留在了稷山打扫战场,作为吸引晋军的疑兵,暗地里则是趁势收拢了自己已有的所有马匹,组成了一支六千人左右的骑军。而后他选取了一支极为偏僻的道路,即在平阳与河东两郡之间的山塬密林中前行。 为了保密,他们昼伏夜出,日行六十里,成功躲过了晋军斥候的侦察。终于在第五日晚上,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古木原东面的玉泉原上。 而晋军此时尚在准备第二日的战事,巧合般的,夜里的哨兵也都收回来了。郝散撒出去几个斥候去打探消息,十分顺利地摸到了晋军的营垒旁,他们惊喜地发现,此时的晋军大营,除去极少数夜巡的士兵外,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郝散闻言喜不自禁,当机立断,令随行将士就地饮食一番,趁天色未亮,偷偷从营墙处翻越进去,拆出了一道小门,令将士从中鱼贯而入,而后一声令下,麾下将士突然发难,对营中尚在梦想的晋军大打出手,辅以火箭乱矢,顿时令晋军营垒陷入火海。 刘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部分士卒也都刚刚醒来,他们先是茫然不知所措,紧接着便恐慌的发现,叛军竟近在眼前,但没有兵器,他们又能如何反应呢?所以大部分人本能地开始逃窜,拥挤,失序,绝望,造就了一番凄惨无比的情景,让不知多少人倒在了屠刀下。 甚至有不少人试图翻西墙而走,但他们未料到的是,郝散还分派了一部分骑兵绕到营垒的西面,就在这里恭候多时。那些慌乱间逃出来的人,甚至还来不及站稳脚跟,就被墙外的骑士们拿起长刀,像驱赶牲口一样进行砍杀。 那些被匈奴人攻入的地方,几乎都成了屠宰场,短短的两刻钟之间,就有近千人的性命丧失了。 晋军在北面被封锁,就只好往南面跑,各部营垒之间的通道,此时已人满为患。李盛、薛兴、张固、孙熹、吕渠阳等人此时也都惊醒了,急忙跑到刘羡身边,对刘羡道: “县君,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时的刘羡已经一身戎装,腰间配剑,牵着翻羽马,他听闻这个建议,立刻反问道:“走?走到哪儿去?” “回夏阳吧!眼下我军已经败了,孙长史的营帐都逃得没人了!” 听闻孙秀再次逃跑的消息,刘羡却丝毫未动,对属下道:“他是他,我是我,谁说已经败了?” 不等薛兴再次劝说,他果断道:“我若逃了,你以为这次败仗,孙秀会拿谁当替罪羊?全军中所有人都可以退,就我决不能退!” “你们如果想走,那就走吧,去留随意,我绝不连累你们!但对我而言,只有一条路,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反败为胜!” 这段话是如此的决绝,令在场所有人都如置雪地中,瞬间清醒了。刘羡说得去留随意自然是气话,所谓主辱臣死,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刘羡的随从,除了吕渠阳能够逃回略阳外,其余人怎么可能独得善终呢? 刘羡看着自己的这几位部下,语言缓和下来,继续道:“不管怎么说,孙秀现在走了,没有人掣肘,虽然到处都是乱兵,但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机会?” “我看敌人发起的攻势,人不多,似乎只有五千人左右。” “现在我的帐内有军旗与军鼓,可以振奋军心,指挥各部,我的帐后,现在堆着搜罗来的四百二十七张弩机,还有一万支弩箭。叛军如此夜袭,必然是轻骑远来,劳顿疲惫,只要我们能聚拢两三千人,依据营垒和地形,我军依然可以对敌!” “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动作要快,现在营中的士卒并非是没有战力,而是缺乏人组织!只要我们能够敲响军鼓,奏响鼓舞人心的曲子,就有反击的可能!” “在如今这个局面,我手里有这些致胜的法宝,这莫非不是天意吗?我如果就此放弃逃避,岂不是违背了天意,而成为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吗?” 这一番话说完,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李盛,他本来已经想好策略,说此时向叛军投诚,也不失为一条策略。听到刘羡的话后,他默默地咽下了这些言语,立刻调转身体,对诸位同僚道: “主公说得极是!古往今来,只有非常之人,才能立非常之功!县君能看到这一点,我们怎能落后呢?!” 说罢,他立刻又回首对刘羡道:“主公,请下令吧!” 时间不等人,此时刘羡的思绪奇快无比,想到什么,口中顿时就说出什么: “宾硕,你立刻把这些军鼓带到最高的古木上去,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点亮火把,敲集合鼓!让所有士卒向你那里靠拢!” “遵命!” “阿田,我看我部中还没有多少人跑开,你立刻把这些人调过来,把弩机和弩箭都搬到古木下的营垒,火速进行布防,那里的人应该都逃光了,没有人会拦你!” “遵命!” “渠阳,你去找蔡方,他应该还在这西营里,你去见他后,立刻带兵去堵北面的营门,把跑的人都堵回来。有不听劝的,不要犹豫,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杀了立威!” “遵命!” “季达,孙熹,你拿上刀剑,带上剩下能带上的人,马上就跟着我走!我们把路口上的人都堵下来,我倒要看看,叛军一群乌合之众,凭什么敢来夜袭!” “遵命!” 几乎是片刻之间,所有的命令都已经下达结束。就像是高手下棋一样,在这种关键时刻,刘羡已经在心里精密计算过,算好之后,便如疾风暴雨一般落子如飞。当然,这些既是从他所倾慕的那些名将身上学来的,同时,又是从他与生俱来的缜密头脑和大胆性格中磨炼出来的。 眨眼间身前的人都消失了,而薛兴把周边的三十余名亲兵带过来后,刘羡未做停留,说了一声“我们走!”后,他翻身骑上翻羽马,立刻就朝着营中主干道上的人流走去。 此刻他策马跑在最前面,心中的所有情绪都已经忘却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颗没有任何畏惧的心灵,领着他闯入到乱哄哄的人流中。 “停下。” 刘羡先是轻声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尚没有人。 “都给我停下!” 这一句大喝,伴随着翻羽的高声嘶鸣,这匹骏马轰然跃入人群中,如一座小山横压而来。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马蹄溅起烟尘,周围的人们也都呆住了。 他们看见刘羡如同一座铁塔般横隔在众人之间,举起手中昭武剑,在火光中映照得闪闪发光。 一片寂静中,刘羡高声道: “你们都是蠢货吗?敌人一百里奔袭到这里,能有多少战斗力?现在却只想着光脚逃跑!人家骑着马来的,你们的脚跑得过马吗?露出后背给敌人,结果只能是被杀!” “就算侥幸逃出去,你们已经连着打了两次败仗了!军法能饶过你们?最好也是再来打这一战!” “眼下敌人只有骑军,显然人数并不多,不过是利用夜色来恐吓你们。其实他们是自投罗网!知道吗?” 说到这里,终于有人有反应了,在人群中发声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音刚落,薛兴已经一箭射过去,直接贯穿那人的脖颈,那人捂着脖子,支吾了两声,顿时倒下了。 刘羡赞赏地看了薛兴一眼,回头继续道,他此时的声音比雷鸣还大:“我是刘羡刘怀冲,夏阳令,刘玄德的子孙!我的祖先告诉我,决不能因为逆境就放弃希望!所以我选择走向胜利!你们呢?” 又有人问道:“可现在,我们很多人连刀剑都没有,凭什么跟敌人打?” “扔在地上的刀剑到处都是!”刘羡断然道,“没有刀剑的,现在就在地上捡。有刀剑的,跟在我后面,看我打得怎么样,你们再决定上与不上,如何?”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一个转身,环视身边的所有人,高呼道:“但你们要记住了,跟不上我步调的人,你将会永远的落伍!” 话音一落,他顿时策马从人群中向匈奴人攻杀的地方奔驰而去,在地上刮起一阵旋风,薛兴等人也不敢耽搁,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那些被拦住的人看着刘羡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尸体,一时间面面相觑。一些人稍作犹豫后,咬咬牙,还是拿起刀剑,追随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反扑回去。 这次训话,再次为刘羡在乱军中拉到了两百余人。 他不知道吕渠阳是否成功找到蔡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死了多少人,又逃了多少人,他至少已经成功地先说服了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感动的话,又如何来感动别人呢? 这十数日来的苦闷和不满,也化作了养料,让刘羡感觉到自己在沸腾,在燃烧。他听见了左前方有惨叫,似乎有正在追杀溃兵的匈奴人,然后他产生出一种本能的欲望,要将这些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他也正是这么做的,手持利剑,在翻羽的狂奔下他划出一道光弧,手勒马缰,一个急停,剑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三名匈奴人面前。 这三名匈奴人本来正乘胜追击,颇有几分得意忘形,不料一个转角,忽然窜出一个骑士,都下意识地一愣,而这也就决定了他们三人的命运。刘羡这蓄势待发的一剑有如神助,竟一剑穿透正面敌人的胸甲,而后剑锋如庖丁解牛般瞬间抽出,毫不停顿,直接刺入到另一个人的头骨上,手腕一抖,竟直接将额间的盖骨给挑飞了。 最后,他在第三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中,以一个回身挥斩,干脆利落地斩断脖颈,匈奴人的头颅也如同皮球一般掉落地上,竟还滚了两下。 在这三人的背后,还有数十名匈奴骑士,他们见状都惊呆了。但随即又自恃人多,立刻逼斗上来。但孙熹、薛兴等人立刻赶到,随即就打成了一团乱斗。 这在整个大营中仍然微不足道,但有战斗,就会有人加入战斗,渐渐地,大批匈奴人开始往刘羡所在的方位赶,也陆续有逃窜的晋军士卒重拾信心。 不过总体来说,晋军还是劣势的,因为一个局部的战场,不能改变整个战场的态势。 但刘羡从来没有指望过只靠自己的战斗就能改变大局,他时而在人群中厮杀,时而向营垒北面最高处的古木盼望,那里才是他扭转溃败的胜负手。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时间,刘羡心中还是有一分焦急,因为时间是不等人的,如果计划落实的速度慢一刻,那胜算降下的可不止是一成。 所以只是厮杀了三刻钟,刘羡却煎熬地仿佛像是渡过了三年。 终于,在纷乱喧嚣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咚”的一声,这一声并不清脆,但刘羡还是分明地捕捉到了,他又杀死了一人,再次回头向古桑树望去。可以看到,那里已经亮起了火炬,高举着三面旗帜,两面白虎旗放在左右,中间一面雁书八字大旗,赫然写着“克危定难,扶安卫乐”八字。 李盛在旗下已经摆出了军鼓,方才只是一次试敲,这时他望着整个营垒中仍旧乱糟糟的局面,稳了稳心神,手持鼓槌,亲自领着士卒们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熟悉又沉闷的鼓声响彻在整个古木原上空,所有正在营垒中的人,无论是杀人的,逃跑的,等死的,咒骂的,此刻都忍不住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了桑木下的八字安乐大旗。 那是集结反攻的声音。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八章 血战古木原(4k) 鼓声响起的时候,距离匈奴人夜袭晋军,已经过了五刻钟。谁也说不好,此时的汾阴大营还剩下多少晋军,因为无论是被杀死的,还是已经逃出的人,都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但依然有相当的晋军留在营垒之内,理由无他,在夜袭不久后,各部匈奴人也失去了秩序和联系。 大胜之余,他们在一些晋军军官的营帐里发现了绢帛财货。尤其是杀到营垒中央的孙秀大营,发现了难以计数的金银玉石,绫罗细软,美酒骏马,里面甚至还有孙秀来不及带走的几十名侍女。 伸手触摸到绘着鱼龙的牛尾毛织地毯,闻到营帐中仍熏着的交趾瑞龙脑熏香,再看到各种珠光宝气的珍珠金银装饰,还有那些躲在角落里如貂鼠般瑟瑟发抖的侍女们的美貌,都远远超乎匈奴人的想象,他们都是些贫苦人,无法想象竟然还有这样一种奢侈美妙的生活。情不自禁地就在这里流连起来。 然后他们开始争夺、分抢、享受,这没什么值得犹豫的,毕竟听着帐外的哀嚎,瞥见门外的火光,说明这已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为什么不能先进一步享受享受呢? 于是,有相当的匈奴人没有参加到对剩余晋军的追杀中,反而忙于往腰间添塞财物,这给了刘羡极为宝贵的时间和机会。终于成功地在古木原上奏响了鼓点。 对于那些匈奴人来说,鼓点是空中的惊雷,而对于晋军而言,鼓点便是灭火的甘霖。 军人最茫然和绝望的时刻,并非是死战不退的时刻,而是没有命令的时刻。眼下有人在指挥,那便是有了主心骨,将士们也就有了底气。有相当多的人停下了溃逃的脚步,他们相互环视一圈,看见有人正在往纷纷朝着鼓声的方向聚集而去。 刘羡此刻在奋战的地方,是在整个汾阴大营的西北部,而古桑所在的地方,则是在汾阴大营的东南部。他此刻被越来越多的匈奴人围攻,纵使剑术超群,也难免有些左右支拙了。 但在鼓声响起后不久,匈奴人的背后也响起了角声,这角声刘羡在稷山听过,此刻与鼓声争锋相对,互不相让。那些正在围堵的匈奴人闻讯后,逐渐减轻攻势,小心翼翼地脱离一段距离后,立刻解围而去。 薛兴作势就要追击,但被刘羡拦下了,随即解释道:“现在胜负不在于这一小伙匈奴人,不用追了,我们立刻去和宾硕他们汇合!” 方才匈奴人的号声只有一个意思,那也是全军集结。集结后下一步想要干什么,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古桑下的旗鼓正在重振晋军军心,匈奴人必须猛攻旗鼓所在,趁早扼杀掉晋军可能产生的反扑。 而这也是刘羡想要的局面,敌人的集结必然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也会给所有的晋军士卒机会喘息。他要借此机会,尽可能地守住旗鼓,只要旗鼓仍在,拖得时间越长,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晋军士卒反应过来,加入到自己的麾下,只要拖下去,别说是击退匈奴人,就是乘胜追击,大破叛军,也不是什么痴人说梦的事情。 稍稍喘息了片刻,刘羡领着手下这些人,迅速朝旗鼓处奔去。 整个汾阴大营占地不算小,从南到北大约有七里,刘羡骑马在其中飞奔,从所在到旗鼓下,不过是两里多的距离。但与初时遭遇夜袭的情况不同,这时的道路上,已经不再有那种茫然恐慌的兵士,不管是正在往旗鼓下集合的,还在道路上观望形势的,又或是那些仍然决心逃跑的,至少没有了仓皇感,一步一回顾,也希望能发生些什么。 刘羡奔到古桑下时,可以看到旗鼓前已经聚集了一些军官,他们看见刘羡过来,立马迎上来道: “县君(怀冲)!” 刘羡下了马,定睛一看,发现李矩和张光都在,不由得非常高兴,这两人的出现,表明至少有两千人马已经汇集到此处,这就有资本可以和匈奴人打一场有来有往的合战了。 他先是对张光说:“景武兄,上一次就是我们一起整军撤退,不料这一次合战,我们又成了难兄难弟啊!” 张光愤然回道:“败了一次就已经是耻辱,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怀冲,这一战,我必陪你打到底,若不胜,我也要死在战场上!” “何至于此?”刘羡笑笑,接着又对李矩道:“世回,我们这是兄弟第一次合力作战吧!让匈奴人看看你的本事,我军必能取胜!” 李矩也沉声回答道:“兄长放心,我身为牙门将,手下虽只有两百人,但无不是精挑细选的壮士,必叫这些匈奴人无功而返!” 刘羡闻言大感慰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中层晋军军官,刘羡并不是特别相熟,但在此时此刻,刘羡也一一握手过去,对他们道: “现在数百万关中百姓的平安都在我们身上,此战若胜,诸君都将是万口相传的英雄!朝廷也不会薄待!勉之!” 已经来不及说更多话了,时间紧迫,刘羡立马站在土塬的最高点上,眺望匈奴人的动向。 可以看见,匈奴人正在三里外集结,在黑夜里,军势壮观好似一条巨蟒,虽然尚未布阵完全,但依稀可见,其被分为头、身、尾三段,正对着自己蓄势待发。而两者相隔之间,无非只有两道略有起伏的山坳,只有古桑所在的平地,是一个天然的小高台,差不多有三丈高低。 刘羡心中盘算一番,指着第一处山坳,对张光道:“景武兄,麻烦你去此处,给我争取一些时间,纠缠即可,若是阻拦不住,也不必强求。” 张光是一个极好的军官,他在此刻也不问缘由,立刻就领着八百名兵卒摸爬过去了。 刘羡随即又招呼薛兴,对他道:“季达,我给你一千人,立刻把周围能拆的栅栏和鹿角都挪过来,给我移到这里!”这里所代指的,便是第二道山坳。 最后对李矩道:“世回,叛军一定会拼尽全力进攻此处,你和我就钉在这里,一定要打灭敌方最强的一波攻势!” 除此之外,刘羡又令人去找吕渠阳,让他与蔡方火速赶到古桑下,不管之前拉了多少人,现在决战在即,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面对着匈奴人将要发起的三波攻势,刘羡也相应地布下了三道防线,但接下来谁能取得战事的胜利,便只能由刀剑给出答案。 战鼓仍然敲响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浩瀚地星空下,感觉鼓声要比白日里更加寂寥,在苍穹下涤荡出回音。而远处的匈奴人,也渐渐停止了喧嚣。 刘羡的心情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敌人发动攻势前,最后的寂静。 果然,号角再次长鸣! 叛军开始移动,他们起初走得并不快,就好像是闲庭散步。但很快,在接近第一道山坳的时候,叛军的第一阵开始加速,两千名骑士的马蹄声,很快就像要踏平张光所部般,在地上卷起了一阵狂风。 张光所带领的都是步卒,他们站在山坳后面,无论是人数还是兵种,都不占优势,可这些人毫不畏惧,在强大的骑兵面前,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竟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眼看着匈奴人踏马而来。 进入箭程后,张光果断下令道:“放箭!” 八百名士卒一起放箭,黑夜中箭矢顿如飞蝗而出。他们用的箭矢都是鸣镝箭,在空中会发出极为尖锐的响声。但在黑夜中,这些箭矢又隐隐约约,肉眼难以看见。 第一波冲向晋军的匈奴骑士虽有准备,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坐下的马匹皆是一惊,紧跟着速度就慢了下来。在马匹们顿足的这一个片刻,也有数十名匈奴人随之倒下。 但这仅仅是令匈奴骑士为之一滞,后面的人绕过那些前面倒下的人,也没有花去更多的时间,就已经接近山坳。这山坳不过六尺来高,马匹一个飞跃,就足以直跳上去。 张光眼见敌军已近,紧接着又道:“持槊!” 此前步卒们都在身后背了一根一丈三尺长的长槊,命令下达后,他们立刻放下弓箭,身体半蹲,将槊把倚靠在地上,槊尖则斜立起来,山坳间似乎瞬间长出了一片钢铁荆棘,这让那些直面晋军步卒的匈奴人惊慌失措,但是撤走又来不及了,后面的战友拥挤过来,逼迫他们继续向前,硬生生撞了上去。 一瞬之间,槊尖不知扎出了多少个窟窿。 但这还不是结束,张光再次高声道:“立槊,抽刀!” 步卒们毫不犹豫地将长槊插在地上,组成了一道铁墙,而后在张光身先士卒的示范下,他们抽出腰间的环首刀,低着头猫着腰,从槊林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活像老鼠般钻到了匈奴人的马下。然后他们不管不顾,握紧了刀,看见眼前的马腿就乱砍一气。 骑兵虽然冲阵的本领了得,可这种战斗根本不叫冲阵。茫然之间,相当多的匈奴人发现自己的马匹无端被砍,紧跟着就摔倒在地,被晋军士卒砍了头颅。那些后知后觉的人,想要杀敌又找不到敌人,想下马又会先露出破绽,根本没有办法抵抗,只能一面拖拽着缰绳拉动坐骑躲避,一边盲目地对着下方乱挥。 如此一来,两千名匈奴骑兵,竟然被张光用这种奇怪的战术给成功拖住了,一时间人仰马翻,难以前进。 刘羡远观到如此情景,心中大喜。他其实对张光并没有抱很高的期望,但没想到的是,这位荆州来的宿将名不虚传,竟有如此高超的战术,在如此劣势下,竟然能做到以步克骑!虽然有匈奴人没有经验的原因,但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了! 对面的匈奴人显然也没有料到,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们果断派出了第二波骑兵,绕过了张光厮杀处,轻松跨过第一道山坳,直接向第二道山坳处奔来。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对于晋军来说,最宝贵的是时间,所以匈奴人要以怒涛一般的攻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晋军。 在第二道山坳处,张固和薛兴已经立起了一道简易的栅栏,然后把已有的四百架弩机架在栅栏后,对着狂奔过来的匈奴骑士,他们严阵以待。 这一波匈奴人要比上一波匈奴人更加精锐,可以看见,他们身上披有在上一战缴获的晋军甲胄,且身形也比较高大。他们手持武器,在栅栏前此起彼伏地呼喊着,座下的马匹更是舍命狂奔,千百双马蹄踩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一阵黑夜里也足以看见的灰尘,令他们的身影又多了一丝朦胧。 匈奴人狂喊着朝栅栏冲过来,迎接他们的,正是晋军准备已久的第一阵箭雨。这些弩箭可非比寻常,相较于普通士卒射出的箭,弩箭的威力更大。一排箭打过去,那些匈奴人就像葫芦一样滚落在地上,即使是铁甲也无法阻挡。 可面对这种景象,匈奴人仍然不退。弩箭的射速到底太慢,这威力无比的第一轮过去后,就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进行装卸。这时晋军便只能用普通的弓矢再射,而匈奴人在这个时间内,硬顶着箭雨,身上插着几支箭也勇往直前,像刺猬一样地向栅栏飞奔。 刘羡骑在马上观看,心情沉重。他的手攥住缰绳,看着匈奴人不断靠近栅栏,似乎手心要攥出血来。他盯着匈奴人和栅栏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第一个匈奴骑士冲到了栅栏前,这就像是有一个点,随后有更多的点,点之间开始连接了起来。 这就是血战的开始。 栅栏毕竟是由别的地方拆过来临时搭建的,并不牢靠。匈奴人利用人数优势,在三刻钟左右的时间后,成功打开了三个缺口。后面的匈奴骑士一拥而上,还是从中成功突破,然后他们开始左右驱逐晋军,试图把这些缺口扩大。 这场面极为血腥,双方都不顾死伤,隔着栅栏相互挥砍,无数刀剑在人群的缝隙中你来我往,被刺中头、颈、胸腹等要害的人立刻倒下,而更多的人,则是砍在手臂上、腿脚间,地上很快就落满了可以见骨的种种残肢。哪怕是那些肢体健全的人,手臂上都是血红的划痕。 依稀的火光照过,也可以看见,双方的槊尖、刀尖都染成了鲜红色。 这时吕渠阳与蔡方赶回来了,他们大约带回来了七百人,可作为晋军的生力军。 蔡方见己方似乎正陷入劣势,立刻向刘羡请命道:“县君,让我带人去厮杀吧!” 不等刘羡回话,李矩先说道:“要相信兄长的判断!他不下令,不要自行其是!” 刘羡闻言,对着李矩微微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前线。在如今这极为惨烈的厮杀中,他不能先动,因为对方也还未倾尽全力。 匈奴人的第三波骑兵,如今已经行进至第一道山坳与第二道山坳之间,似乎正打量着战场的情形。 刘羡知道,这一定是匈奴人最精锐的骑兵,一旦他选择进军,就将决定这次合战的命运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六十九章 戛然而止(4k) 战场上的态势仍然是有利于匈奴人的。 张光所部到底是有人数劣势,无论战术上的安排多么高超,最多也只能阻止同等数量的敌人,更何况对方是骑兵。骑兵最大的优势并不在于战场上的所向披靡,而在于即使一时失败,也可以利用自己的机动性脱离战场,重整再战。 如今在大部骑兵都已经越过第一道山坳后,原先交战的第一部骑兵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战术目标。故而开始陆续脱离与张光所部的缠斗,他们无心恋战,虽然付出了两百来具尸体的代价,但要离去时,张光也无法尽数阻止。 当然,匈奴人也留下了四百骑,继续与张光所部游斗。 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无疑给守在第二道山坳的晋军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晋军原本就陷入了人数劣势,此时更是力不能支,摇摇欲坠的栅栏,顷刻间又被推翻了许多。 涌到栅栏后厮杀的匈奴人,此时已经有上百人。后面的匈奴人有了余力,都纷纷搭弓朝栅内及左右乱射,晋军为了避箭朝后面退,更加扩大了被突入的空间。 刘羡在远处看见了,右手狠狠握在剑柄上,好像要把昭武剑一下抽出来似的。他身旁的士卒,全都披上了铁甲,他们摩拳擦掌,一旦刘羡下令,他们就将狂奔而下,去和那些匈奴人搏杀。 这个时候,第二批弩箭终于装填完毕了。张固组织起士兵,将四百张弩机聚集在一起,对着其中最大的一个缺口,猛然一齐放箭。即使那些匈奴人都身着明晃晃的铁甲,一排铁幕凭空砸来,结果也是血肉横飞。三十余名匈奴人当场被扎穿成了筛子,一个个带着血洞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液狂涌而出,很快就在地上积成了一片鲜血水洼。 这排弩箭成功地又击退了这波匈奴人的攻势。张固抓住时机,领着数十名将士冲到匈奴人之中,把他们切割包围成几块,围住砍杀。为首的有一个八尺大汉,一看就是匈奴人的首领,他深陷重围,头上的鲜血顺头流下,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除了四周明晃晃铁甲、铁器的反光之外,其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张固看他徒然乱舞长刀,做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于是狠狠一刀劈到他的后脑,这人才颓然扑死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远处的匈奴人有些坐不住了,可以看到进攻的不顺利,使得他们人群骚动。 刘羡也紧张地盯着对面,这一战的生死存亡,大概率就是看自己能否挡住接下来的这一击了! 霎时间匈奴人阵中号角齐鸣,约有数百骑跃向混战中的栅栏口。涌在缺口处的下马骑士见骑兵冲来,纷纷朝两侧退开,让出中间拱起通过。 缺口狭窄,仅容两马通过,栅栏内的匈奴人已经所剩无几,都退到缺口侧,靠栅栏外同伴的射箭和长矛攒刺支撑。匈奴骑兵挤进去后,就势提鞭向前猛冲,地面经过无数人的反复践踏,又有血泊存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泥。 战马在湿泥上奔跑,略有打滑,带起的血泥四处飞溅。不过就是这样,依然给晋军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十几骑很快地停滞在晋军中,并受到左右两边的挥砍,有人倒下,但有更多的骑兵也随之涌入。从远处看,就像溃了一个小口的堤坝,一方面挡住了滔滔洪流,一方面又无法阻止洪水缓慢地从缺口处涌出。 随着有几十骑进入缺口,战马在一片泥地上来回打转,跑起来后,晋军很难轻松给予致命一击,这就给后续更多骑兵进入赢得了时间。缺口处奋战所剩的数百下马骑士,他们借机合力进一步摧毁栅栏,以放进去更多的骑兵。终于,匈奴骑士举起长刀,向已经精疲力尽的晋军发起一轮轮地短途冲锋,将他们刺倒、踩到,或是将他们向后驱赶。 经过这段短暂的僵持,胜利的天平似乎又向进攻者倾斜。约有两百名匈奴骑兵已经越过第二道山坳,他们攻向弩机所在处,晋军此时无法招架,只能放弃弩机,向后撤退。与此同时,有越来越多的晋军挤在一起,渐渐有溃乱开来的趋势。 刘羡知道,这是不能允许的,对方既然动了,自己也该动了。 他立刻转身对一旁的李矩道:“世回,我们杀下去!” 又对一旁的蔡方和孙熹道:“不要犹豫!所有人都跟着我走!” 最后,他抽出昭武剑,如猛虎般对天咆哮,高喊道:“有死之荣,无生之辱!杀!” 翻羽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如黄鹄般的弧线,轻盈地从高台陡坡上飞驰而下。原本在他身边的百余骑士、数百士卒,此时都血往上冲,紧跟着他就往前线狂奔,如狂风般呼啸而出。他们所擎的数面白虎幡,黑底上那只张牙舞爪的白色猛兽,此时在星光下迎风招展。 刘羡本人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逆着匈奴人的攻击冲杀过去。而那些原本力不能支的晋军士卒,看到主帅竟然加入了战场,顿时胆气倍增,纷纷调转方向,跟随着主帅入阵的方向冲去。 匈奴人虽然有所准备,但在如此凌厉果断的反攻面前,依然是准备不足,心中大吃一惊。 刘羡迎面撞上一个匈奴人,手中的剑锋飞刺向他的胸口,那人慌忙间想要转向。结果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捅破了牛皮鼓,剑锋直接没入马腹之中。陡然停下的巨大惯性,让翻羽前蹄腾空而起。马上的匈奴人魂飞魄散,还不及还手,翻羽如野兽般的前蹄临空扑下,将匈奴人连人带马一起撞倒。那个匈奴人明明还没有受伤,可就已经口吐白沫,直接被这巨大的声响震晕过去了。 李矩随之入阵在后,他飞身到刘羡左后方,抽出环首刀,竟把那些想围攻的铁槊直接砍断。而后挥手取下自己掏在肩上的长弓,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常人多是用刀剑作战,可李矩射箭的速度更快!他几乎用不着瞄准,一手取出五只箭矢,一个呼吸的时间内,他就向不同的方向接连射出五支穿甲箭,竟分别命中了五名敌人。 在十余步的距离内,即使是铁甲也不能防御他的箭矢。五支箭矢,轻易地就打出了五个血洞。四周的匈奴人无不肝胆俱裂,寻找藏身处躲避他的锋芒。 孙熹也紧跟着赶过来,在右侧保护刘羡。再就是蔡方、吕渠阳……众人一齐合力,几乎就将匈奴人这波汹涌的怒涛,强行给推了回去,周围的士卒见状,更是奋勇争先,呼声震天,桑树下击鼓的士卒见状,也大为振奋,拼命舞动鼓槌,在半空中奏响更为有力的鼓曲。 至此,时间已经过了卯时两刻,刘羡已经成功领着晋军已经击退了匈奴人的三波攻势,坚持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不再深邃,星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仍挂在空中,再过片刻,大概天色就要发白了。 匈奴人已经在栅栏前丢下了接近一千具残缺的尸体,加上被张光杀死的那些,可谓是伤亡惨重。一般来说,当伤亡接近十之一二的时候,军队的士气就会跌落到一个接近崩溃的局面。 而现在,他们也是如此表现的。刘羡这一夜间已经杀了十数人,稍稍歇息的时候,放眼望去,这些栅栏前的匈奴人虽然还在进攻,但挥动的行动已经变得迟缓,还不断地喘着粗气。他们大概都对能否胜利产生了疑惑,也对厮杀本身产生了疑惑。 如果指挥的人是一个明智的领袖,此刻就该意识到,应该是到撤军的时候了,再坚持下去,反而会导致一场溃败。可如果就此放弃,大概对方也会有些不甘心吧?因为他们一度无限接近胜利,距离冲破晋军的包围网只差一步,若退回去,就不知道下一次机会在哪里了。 刘羡的心情有些放松,在他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对方不退了。 事情也似乎在按照他的预料发展,至少一些匈奴骑兵已经精疲力尽地回拢过去,甚至部分人有往南走离营的趋势。在刘羡看来,这是他们内部出现了不和,正在争论去留的预兆。 这景象不止落在刘羡眼里,也落在大部分晋军眼中,他们都得出了相同的判断,为此也适当的放松了对匈奴人的压力,希望这样能让匈奴人早日离开。其实不止是匈奴人,晋军也有些精疲力尽了。 这个时候,一名匈奴骑士手擎旗帜脱离了队伍,往栅栏前方跑过来。刘羡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匈奴人终于撑不住了,他们要下令撤军了。 但他随即发觉到有些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些匈奴人突然出现了一些骚动。伴随着那名骑士的出列,匈奴人先是显得惊愕,而后是逐渐激动,一些人随之冲出来,几个呼吸间,那些停留在原地的匈奴骑士也像是被点燃的火把,紧接着熊熊燃烧起来。 这些本来已经沮丧到极点的匈奴人,好像从黑暗中榨出了身体之外的潜力,猛然爆发,紧跟着那名最先冲出的骑士,向着晋军又发起了一次全军式的狂奔。 马蹄声再次如春雷般响起,大地在颤抖,震撼。 此时红色的光线从天边露出一抹血色的冷笑,朝阳的第一缕光线照出高高在上的天空,将大地的黑暗驱赶走了。但在这模糊不分明的世界里,似乎有一种力量,仿佛怒涛之巅,将立刻岩崩地裂,击沉脚下的土地! 刘羡在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响:不对,那名擎旗脱阵的骑士,恐怕就是敌军的主帅郝散,他在用孤注一掷的方式,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势要赢得这场合战的胜利! 这一变化别说刘羡没有料到,周围的李矩、李盛、薛兴等人也没有一个料到,他们都道是战事即将结束,心态已经放松下来,未料到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又要进行一次生死搏杀了。 刘羡立刻策马到众人之间,高声道:“打起精神!贼军这是最后一搏了!熬过去就是胜利!” 他想以这种方式来激励士气,但话刚出口没多久,匈奴人们齐声高呼道:“逐日!逐日!” 这声浪铺天盖地,似乎将无形的天柱都摇晃了,更将刘羡的声音完全盖住。数千名骑兵在首领的带领下,以义无反顾的姿态,排山倒海般朝晋军压了过来。 那些在栅栏前面的匈奴人让开道路,让这股惊人的浪涛毫无阻碍地飞扑而来。 在相撞的一瞬间,世界都仿佛安静了。 那些支撑许久的栅栏早就已经达到了极限,匈奴人此时不顾一切地撞过来,栅栏纸糊一样地就碎了,紧接着骑军如快刀般撕裂了晋军的阵线,就像一个浪头打到沙滩上,将碎石子尽数淹没。 刘羡知道,自己大概很难获胜了。竟然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将濒临崩溃的士气再次煽动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打算认输,他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觉悟,但同时,他也不相信有人能杀死自己。 他信手刺死一名冲过来的匈奴骑士,对自己身边尚能指挥的两百余人道:“走!去保卫旗鼓!大不了和这伙人拼了!” 越是面对汹涌的浪潮,刘羡越是斗志高昂。 现在他要去保卫旗鼓,告诉所有在场的晋军,他还在这里! 刘羡领着亲卫们向旗鼓处飞速靠近,不断驱赶着向他们包围过来的匈奴骑兵。正厮杀间,他在人群中看见一个面色疲惫但手擎苍狼逐日旗帜的中年人,他身着红甲,气质不凡,两人在朝霞下互相对视,顿时就锁定了对方。 这是一张似乎熟悉的面孔,而身形又与脱阵的那名匈奴骑士相近。 刘羡意识到了什么,精神一振,立刻指着他,对身旁的李矩大声道:“世回,那人就是匈奴后部帅郝散!” 李矩闻言,也是双目一凛,他知道,只要除掉这个人,己方就获得胜利了。现在郝散隔着自己两百步,就在自己箭程之中。 他毫不犹豫,他双腿夹紧马腹,双指从所剩无几的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眼睛轻微眯起,瞄准对方的面门后。他做了一个假动作,调了一下弓箭对准的方向,先让人以为他要先射右边的人,但又很快归位,嘣的一声放出箭矢,直向目标射去。 这一箭正中目标,不过射中的不是对方的面孔,而是他的侧腹。这名红甲男子顿时手脚发软,就像一棵树被惊雷击中,很快就双手垂下,把旗帜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整个人摔落马下,消失在人海中。 与此同时,刘羡突然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对他朗声道:“刘县君,今日再见,叫您看看某苦练的射术!”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飞矢凭空而来,穿过重重人影,毫无偏差地命中了刘羡的胸口,透甲而入。 刘羡先是觉得被撞了一下,随即眼前发黑,浑身乏力,在身边亲卫的惊呼声中,他赫然趴倒在马背上,随即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沉前,他的耳边还有鼓声,眼前则是草地与鲜血混合而成的青红色彩,正因为马蹄的飞掠而变得模糊和梦幻。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10829002232141、输书、书友20220912091931063、野猪王的打赏~ 第七十章 大战结局(4k) 这一次受伤,刘羡倒没有做梦,他就是感觉睡了很久,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沉寂下去,就像很久之前就属于这里,很久以后也要属于这里。这是死后孤魂野鬼会遇到的景象吗?抑或只是在昏睡时才会有的景象呢? 刘羡当然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已经没有念头察觉到自己的疲劳。战争其实就是这样一种魔鬼,他把人逼得像在河里的河蚌,不断地去吞食泥沙,然后用自己的血肉与意志,将这些泥沙蕴蓄成晶莹的珍珠,到最后,到底是人赢得了战争,还是在战争赢得了人,这是值得所有将领去深思和审视的问题。 不过刘羡此时是思考不了的,他只是在无意识中长久地呼吸,等到积累的疲倦都已经散发得一丝不剩后,他才悠然醒转。没想到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并非是军营的棚顶,而是似乎回到了熟悉的夏阳小院里了。 秋天清晨的和风吹进摇摆的门帘,带进来外面金色灿烂的阳光。屋内各种用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能看见堆成小丘式的书卷,挂在墙壁上的弓与箭,还有桌案上花瓶里插着的一束洁白若雪的菊花,中和了身边陶罐子里奇妙的令人鼻头发苦的中药气味。 刘羡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下意识地开始回忆昏迷前的过往,顿时想起了隆隆的军鼓,汹涌的人潮,飞驰的箭矢,还有朝霞下沾染了血水的草地。 这让他陡然一惊,立刻就坐了起来,而后感受到了胸口处一阵撕裂的疼痛。刘羡低头往下看,才发现胸口处正敷着一些草药,还绑着绷带。但伤口上结了痂,显然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这是过了多久?自己此时夏阳小院里,是打胜了吗?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又到底是怎么样的? 正思考间,他听见了门前的响动,抬头一看,发现是绿珠。她此时正挺着怀有八个月身孕的肚子,着一身宽大的鸟纹袍裙,手里提着一桶木炭,以极缓慢的脚步走进来。绿珠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刘羡,见他正好端端地坐在榻上,不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她放下手中的炭桶,坐到刘羡身边,摸着他的额头说道: “你啊,已经回来躺了五天了,伤口离心口差一寸,差点就没命了。” 然后她就派人去通知李盛、薛兴、张固他们。众人听说刘羡苏醒,立马就赶了过来,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当然,也不止这几个刘羡的部下,在夏阳驻留的还有李矩这个结义兄弟。他们几人都过来了,只不过再见面时,刘羡可谓是吓了一跳,因为和自己昏迷前的情况比起来,大家的模样都有很大变化。 主要是人人都披伤挂彩。 张固似乎是眉头被砍了一刀,如今眼角处剌了一道长痕;薛兴似乎是胳膊被打骨折了,如今上了夹板挂在胸前;孙熹则是拄了根拐杖,一瘸一拐的,说是被膝盖中了一箭;李盛这种在桑树下指挥和击鼓的,虽没有什么大伤,但也看到有一些小的划痕,打破了他身上的书卷气。 李矩更不必说,他是就护卫在刘羡身边的,除了些许的划伤外,他右手的手指上还包着布,显然是射箭过多,生生被弓弦勒伤的。 看得出来,大家都是经过了一番苦战。 刘羡看着他们一个个这惨样,不禁笑出了声,问道:“怎么回事?我们夏阳县府何时成伤兵营了?” 他一笑,大家也就笑起来了,李矩说道:“兄长,你是不知道,你中箭后,可把我们给吓惨了。” 刘羡也笑道:“我正好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李矩的娓娓道来下,刘羡才明白事后的经过。 就在刘羡中箭后,李矩等人大为震惊,同时更感愤怒,于是一面率众竭力战斗,一面掩护着昏倒的刘羡上了高台。此时匈奴人可谓是发了疯,和此前的战斗中表现截然不同,几乎是不要命地向晋军进行攻击。即使是身中数箭,断了手脚,只要还能动,都还在竭力地发起进攻。 而这种情况下,李矩等人也不轻言放弃,在被数倍敌人围攻的前提下,依然在保护旗鼓。他们打退了数次匈奴人的进攻,一度人人带伤,都到了要溃亡的边缘。 结果在这紧要时刻,一支奇兵出现在了战场,原来是北宫纯所带领的骑兵。 当夜,他在听闻到鼓声后,并没有急于回援。而是赶到了龙门渡的渡口处,把那些挤在渡口边的士兵,尤其是骑兵,一个一个给踹了回来。在组织了近千名的骑军后,他终于率众赶回战场,和仍在鏖战的张光所部汇合,出其不意地回到了战场的后方。 在这双方都已经大战到精疲力尽的关键时刻,上千名骑兵加入战场,瞬间将战场的平衡打破了。匈奴人并非不想再战,而是无法应战,极为轻松地就为北宫纯彻底击溃,打散。 等北宫纯彻底锁定胜局,将大部分匈奴人杀死,部分匈奴人驱赶出营寨外后,已经是明日高照的辰时五刻。汾阴大营里到处都是尸体,匈奴人的,晋人的,断肢残臂落在地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只能根据人头来统计死伤。 这一战,匈奴人大概战死了三千余人,晋军被夜袭杀死的有三千余人,此后对抗战死的又有上千人。在短短半个夜晚中,竟有七千余人死在了这个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也都人人带伤。用伤亡过半这个词来形容这场战事,丝毫不显夸张。即使放眼这一百年里的大型战事,也可以说是数得上号的惨烈了。 直到现在,李矩还负责善后打扫战场,不过其余各部已踏上了返程之路。 刘羡听到这里,不免有些咋舌,随即生出了一种侥幸感:能在这样的合战中活下来,自己不可谓不幸运了。 他随即又问李矩道:“可之后呢?击退了这几千匈奴人,他们在稷山不还有好几万人吗?这些人怎么办?” 李矩很快解答了这个疑问:“三天前,他们都投降了。” “啊?”刘羡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死伤如此,双方可谓是血海深仇,匈奴人就这么轻易地投降了?在那一夜的印象里,匈奴人可是表现出了不惜一切伤亡也要力战到底的意志。 李矩对此也感到非常感慨,他叹道:“兄长,这都是郝散的意思。” 原来,刘羡在中间前令李矩命中的那个人,当真是匈奴后部帅郝散。这次夜袭,到最后的决死冲锋,都是他所决定的。但是在最后的这次冲锋,匈奴人内部争议极大,是郝散力排众议,主张再全力冲刺一次,如果胜了,自然就是大获全胜,如果败了,郝散的意思是,就让匈奴人直接投降,他甘愿领死。 也就是这样一种生死置之度外的作风,郝散打动了这些部属,发动了这样一次令刘羡终生难忘的冲锋。只是结果是出乎预料的,郝散本来已经与胜利触手可及,结果,他却死在了冲锋的半路上。匈奴人悲痛万分,在他死后仍然竭力战斗,但最终还是走向了失败。 战败后,匈奴人抢回了郝散的尸体,又在三天后,他们派了一百人来,抬着郝散的尸体,像是抬着二十万人的性命一般,向晋军主动投降。 而在这一战中战没的,同时还有卜稚、金休、刘休允、丘佟等十二名匈奴首领。与之相比之下,晋军虽然也付出了较大伤亡,但将领上没有什么损失,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羡闻言,一时沉默良久。说实话,他对于这位匈奴首领,心中还是有几分欣赏和敬佩的。与孙秀不同,这位匈奴首领为自己的族人尽到了所有努力,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即使是自己,恐怕也不能做得更好。 如果在和平岁月,刘羡觉得自己能和这个匈奴首领成为朋友,就像和刘聪他们一样,只不过是时代与命运让他们两人成为对手。但这也是可敬的对手,就凭胸口上这道距离心脏仅差半寸的伤口,就足以让自己永远铭记。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风波总算是结束了。 不过随着伤口的扯动,他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对了,射伤我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是上次那夜追杀我们的太阿孤。”薛兴说,“我本来想找到他,杀了为县君报仇,可他在投降前,一个人独自潜逃了。” 潜逃了?刘羡有些可惜,他本想招揽一下这个神箭手。不过顺着这个话题,他又问及相关善后事宜道:“那这么多匈奴人,现在是怎么处置的?” 这回解释的是郤安,他身为县丞,对民政了解得更多一些:“这确实是一个难题,现在这件事正在由雍州刺史解系解使君来处理。” “嗯,不是孙秀么?” 郤安看了李矩一眼,在他眼里,这还是一个外人,他不好表露出自己的不满,说道:“孙长史忙着报功去了。” 刘羡了然,在孙秀的笔端,肯定是没自己的什么事,大概此次胜利,艰难都是诸将的无能,成功都是他的英明指挥吧!刘羡也无所谓这种事情了,直接问道:“那解使君打算怎么处置。” “那些贼首的尸体,肯定是要斩下首级,传首三边的,活着的人,解使君并没有怎么追究。” 这是理所当然的,眼下匈奴人虽败,但死伤不过两万人,还有近二十万匈奴人等待处置。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在自己死伤惨重的情况下,再把这些匈奴人逼上绝路。 “但余下的这些人,也实在太多了,要光靠征西军司来供给,根本不是办法。” “所以解使君想了个主意,他打算把叛军中所有丧失了丈夫和父亲的孤儿寡母都挑出来,卖给各关中大族作奴隶。如此大概就能解决近四万人的去留问题。” 这是个非常残酷的办法,四万人直接被卖做奴隶,作为战乱的参与者,他们将会遭受怎样悲惨的命运,刘羡并不知道。但他能够想象得出来,其中肯定不会缺少对于人格的歧视。这是亡国奴的待遇,刘羡感同身受。 “那还有十五万人啊,这些人怎么处理?” 郤安苦笑着回答道:“解使君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和欧阳府君商议后说,打算把这些匈奴人都拆分掉。雍州有三十九个县,他就打算把这十五万人,拆分成三十九部,一个县差不多负责看管四千人。无论是让他们做苦役也好,做佃农也好,甚至全杀了也好,但总而言之,各自想办法安置。不能让他们出乱子,再酿出什么祸事来。” 刘羡忍不住捂着伤口苦笑起来:这真是一个好办法,好就好在重压全扔给了下级。 说到这里,刘羡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那河东的这些难民呢?他们有没有人安排?” 这些人毕竟是刘羡负责组织起来的,在这个重要时间,刘羡还是希望能够善始善终。 薛兴回答道:“县君,家在汾阴、皮氏等地方的难民,已经开始陆续返乡了,只要是县令还在,总还是会有人负责的。但现在有问题的是临汾、绛邑那几个地方,您也知道,那些地方的县令……” 薛兴的话虽然没有说尽,但刘羡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几个地方,县令县长要么弃城而逃,失去了做官的资格,要么就是被匈奴人杀了。现在这个时间,朝廷也还没来得及派出新的官员,那这些县长治下的百姓,就成了无人管理的存在。 刘羡闭目想了一会儿,问道:“季达,这些地方的难民大概有多少人?” “大概有两万人。” “两万人……”加上解系摊派下来的四千匈奴人,差不多就有两万四千人,是如今夏阳县人口的两倍还多。 刘羡咬咬牙,断然道:“既然这样没人管,那我们就都吃下来!” 这个决策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刘羡却笑道:“朝廷把我提拔为县令,我总要当个名副其实的县令吧,夏阳有了三万人,也算是关中数得着的大县了。” “雉奴,立刻去办吧!我在战前买了快一万金的粮,养得起他们!” 刘羡既然如此说了,郤安自然不敢怠慢,其余几位属下,寒暄几句后,也都各自养伤去了。只留下李矩一人还在房中。 李矩本属征西军司,但此时却驻留在夏阳,脸上还时常流露出一股欲言又止的神情,刘羡知道,他大概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有什么政治上的话题要和自己说,见众人走了,刘羡直接道:“世回,这里没有别人了,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兄长真是目光如炬啊!” 李矩笑笑,紧接着抛出一个棘手话题道:“兄长,孙秀胡作非为如此,到了该倒孙的时刻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一章 解系倒孙(4k) 当刘羡听到“倒孙”两字,不免一笑,他缓缓放平身子,上下打量着李矩道:“世回,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李矩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着摸头道:“在兄长看来,我莫非不应该说这些话吗?孙秀作恶如此,推翻他不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吗?” 刘羡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说道:“因为这是政治上的事情,世回,道德上有对错,但在政治上,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要去干。否则,事不成功,最后还会波及到自己,这就得不偿失了。” “你熟读兵书,擅长打仗,却不是一个擅长政治的人,尤其是在现在的这个官场上,不是你想得黑白分明这么简单。” 李矩并不是很服气,他比刘羡年轻,还没吃过什么大亏,出身贫寒反而更加加重了他的自傲,但他也是个重感情的人,见刘羡这样表态,他还是直白说道:“是解使君和欧阳府君教我这么说的。” 刘羡恍然,雍州刺史解系,还有冯翊太守欧阳建,原来是这两个人。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思,说道:“世回,这件事你不要参与,这样吧,我干脆亲自和他们谈。” 雍州刺史解系,刘羡知道他。解系出身济南解氏,其父解修担任过梁州刺史,考绩曾是天下第一,因此名满天下。解系三兄弟也其父良好的家教,被时人称之为“三解”。 其中解系最为杰出,十七岁时得到过前中书监荀勖的赞赏。而后官运亨通,先后担任过中书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豫州刺史,尚书,即在中书省、尚书省两省任职,又在地方上担任刺史,可谓是上一辈中的佼佼者。 如今,他也是当下关中的三号实权人物,仅次于赵王司马伦与赵王长史孙秀,因其并非只有雍州刺史一职,还兼任扬烈将军、西戎校尉,有假节之权,比原征西军司张轨还要高上一分。按理来说,这次讨伐叛军的统帅本该是他,只不过解系有自知之明,他自知此前多管理民政,不擅军事,所以才把这个位置让给了张轨。 在刘羡看来,这位解使君,在道德操守上,确实是要比孙秀强很多,甚至可以说,不可同日而语。但为什么刘羡要抱有这样高的警惕呢? 答案无他,解系的雍州刺史,是元康年后,和赵王出阵长安一齐任命的。换而言之,他和孙秀一样,也是贾后和贾谧的人。 后党内部党羽内斗,刘羡自然是要深思慎言的。 此时的解系就在夏阳城外,正在做关于匈奴人的安排,听闻到李矩的回报后,他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务,以探望功臣的名义来探视仍在病榻上的刘羡。 解系是一个外貌非常鲜明的人,他既有文人惯有的削瘦身材,同时又有一张线条坚硬好似斧劈刀削过的面孔,眉骨和额头都高高隆起,这让他只需要闭上嘴睁大眼睛直视对方,就会给人一种即将发起挑战的错觉。 他见过刘羡,先是寒暄了几句,夸刘羡是这次平乱的大功臣,让他好好养伤。同时又说起孙秀在这次战役的糟糕表现,不禁罹骂道: “国家养士,何其之难!一个箭士,若要从入门到精通,起码也要花三年的时间来培养。就因为孙秀好大喜功,我们在河东丧失了多少精锐!更别说损耗的甲仗、粮秣!虽说最后还是胜了,但和惨败又有什么分别?” “再让这只猴子这么折腾下去,败坏的是晋室的江山社稷,人心都要丧尽了。” 刘羡当然同意解系的看法,他到关西已经三年了,年年都在被孙秀打压,自然也了解孙秀是个什么样的人。孙秀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他虽然坏,但坏得极其有特色,可以说是坏得绞尽脑汁、锲而不舍、不择手段。从这个角度来说,论作恶的天赋,孙秀可谓是一骑绝尘,旁人只能望而兴叹。 但刘羡能说什么呢?他可不是贾后的人,自然也不会在解系面前表露出什么情绪,只是说: “在下只是一个小小县令,解使君和我说这些,恐怕没什么用吧。” 解系注视了刘羡片刻,缓缓道:“怀冲何必装傻呢?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战事未结束前,我还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已经临阵换将,错一不能错二。但如今战事已经结束,为了关中百姓着想,就应该趁早除去孙秀。” “哦?”刘羡问道:“使君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上一道表文,将孙秀的诸多罪行公之于众,同时令关中的所有郡守署名,直接递交到尚书省,恳请皇后诛杀孙秀!” 刘羡听到这句话,顿时感受到了解系的决心,他抬眼打量解系,发现他此时正看向窗外的白云,眼神坚定的宛如钢铁铸造,态度稍微有了些松动,随之叹道: “使君想法虽好,但我听说。欧阳府君之前曾上书弹劾过孙秀,也找人署名,最后不是不了了之了吗?张军司应该也写过类似的奏疏,结果就是槛送京师。如果使君想要通过上表就达成目的,用这种方法,恐怕难以得偿所愿吧!” “这正是我一直所忧虑的事情。”解系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道: “孙秀惹出的乱子,世人皆知,如果无人在朝堂上提起,那是我的失职。但如果公开这件事情,我又没有胜过孙秀的把握,所以我才需要怀冲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刘羡有些失笑,他摸摸自己受伤的胸口,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助到解系的,别看自己名气可能不小,但说到底,仍然只是一个所辖百里的六品县令罢了。 解系此时又坐下了,他很心平气和地说道:“更准确地说,是太子殿下的帮助。” “太子殿下?”刘羡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司马遹那张聪明又轻佻的脸。他还真没想到,在夏阳这个地方,居然会有人主动和他谈起司马遹,这仿佛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了。 见刘羡面露疑惑,解系耐心地解释道:“怀冲现在远离京师,可能对洛阳的朝局不是很清楚,现在皇后虽然掌控了朝政,但还称不上是一手遮天。” “称不上吗?” “当然称不上,皇后她自己并不擅长处理政务,诸事都要由张华与裴頠来处理,再由秘书监贾长渊来监督。若在太平时期,全国相安无事,或许也就这么过下去了。但眼下出了这么大乱事,皇后恐怕就镇不住了。” “镇不住什么?” “当然是诸位藩王!”解系说到这里,自己也露出苦笑,道: “皇后当年之所以能够夺权成功,害死楚王和汝南王,其实也是挑了一个绝妙的时间点。武皇帝驾崩时,老一辈的藩王,要么是凋零殆尽,要么是白发苍苍,除去汝南王外,能够任事的只有梁王和赵王,偏偏一个逍遥,一个无能。年轻一辈的藩王,特别是太子与武帝诸子,除去楚王和秦王外,大部人都还没有元服,这才让皇后独揽大权。” “可现在,三年过去了,诸位年轻一辈的藩王都陆续成年。诸如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等宗王,已到了可以理事掌权的年纪。” “朝中现在的宗室藩王们,都有自己的封国,都有权自己开府练兵。这也就意味着,往后每一年,宗室的势力都比前一年更强,皇后的日子也就一年比一年难过。因此,她不可能不顾忌宗室们的想法,必然是要与他们进行妥协的。” 听到这里,刘羡已经彻底明白了解系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使君是想说,孙秀虽然在关中是说一不二,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有皇后的支持,可若是皇后压力太大,放弃了孙秀,孙秀自然也就是无根浮萍。” “所以,使君想让我写信给太子,等你对孙秀进行弹劾的时候,让太子抓住机会,大做文章,这样就能施加足够的压力,就算杀不了孙秀,也要想办法把他弄走。” 见解系点点头,刘羡也在心中感慨,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虽然司马遹一直以韬光养晦的一面示人,但他的身份在这里。皇后虽然是天子的妻子,但说到底不过是外戚,司马遹才是晋室真正的继承人,也就是宗室的领袖。所以所有不得志的藩王,都会聚集在司马遹身边。 如果司马遹应允了这件事,和解系配合施压,对于贾后来说,这就是内外都对孙秀不满。为了安抚朝局,孙秀失势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但紧接着,刘羡又陷入了另外一个问题的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帮解系?孙秀固然是坏得流脓,但如今天下的祸乱之源,不正是贾后和贾谧吗?先不说能不能除去孙秀,就算除去了,派来的下一个人又会好到哪里去? 解系寄希望于铲除孙秀这样的藓芥之疾,来让后党改好,这真的是可能的吗? 而且这涉及到太子司马遹本身的利益,他已经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恐怕并不一定会为了这件事,就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自己去提个建议,当真就能奏效吗? 最重要的是,如果帮了解系,是不是在给自己的复国事业增加难度呢?自己并不想和后党走得太近,正如此前他对李矩所言的那样,至少要保持一段距离,成为一名旁观者。 一时间,刘羡陷入了相当的纠结与挣扎中。 因此,当日他并没有立即给解系回话,而是说:“多谢解使君的看重,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请允许我多想一想。” 解系也没有为难,分别前,他对刘羡道:“我在关中这么多年,虽然和你只见了一面,但我一直听说你的名字,关中的百姓都说你是个爱民如子的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等解系离开后,刘羡觉得有些烦闷,便下了榻,到院中慢走。此时已经接近重阳节了,草木枯黄萧瑟,院里的树叶多已簌簌而落,只有一些菊花和柿子的香气。夏阳县外有孩童玩乐时产生的活泼笑声,在这大战结束后的时间里,似乎是在感叹和平的可贵。 听着这笑声,刘羡负手站在院落中央,回想着解系的建议和自己的立场,一时间有些痴了。 这时绿珠听到动静,扶着腰倚靠在门上,看刘羡思考了一会后,她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刘羡回过头,看绿珠高高拱起的腹部,连忙走过来扶着她,一面往屋中走,口中一面说道:“没想什么,你不用担心,好生歇着吧。” 由于绿珠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生产,如今两人是分房睡的。刘羡还给绿珠请了一个老妪来照顾,但绿珠还是不习惯,她闲不下来,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也忍不住用手绣些花鸟的女工,或者不断地抚摸着小腹,轻声地对怀中的孩子念着《诗经》里的诗词。这位贱民出身的女子,仍然保留有金谷园熏陶后仿佛大家闺秀的那一面。 刘羡把绿珠扶到榻上后,看着榻前的诗卷,他不禁哑然失笑,随后道:“你倒不必这么着急,也不知道孩子听得懂听不懂。” 绿珠躺下后,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说:“或许吧,但我念诗给孩子听的时候,他也在我肚子里动,我觉得他是听懂了的。” 刘羡又是笑笑,他常听伯母费秀说起出生之前的事,说母亲张希妙在怀自己的时候,欣喜得发疯。过去的刘羡很难想象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现在,看着绿珠的模样,刘羡大概能体会一二了。 绿珠又问:“公子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把他教导成什么样的人呢?” 刘羡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其实也没有怎么仔细想过,我只希望以后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希望,他能自豪地提起我的名字,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多做好事,不做坏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话说到此处,刘羡突然愣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方才烦恼的事物,其实在未来和孩子面前,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选择。自己要成为一个父亲了,或许世回说得是对的,应该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绿珠见他发呆了半晌,又笑道:“公子又想到了什么?” 刘羡回过神,握住绿珠的手,徐徐道:“我在想天命。” “天命?” “我在想,当一个人在走一条遥遥无期的道路时,仍然舍得走慢一些,欣赏两岸的风景,最后仍然达到了目的。这大概就是天命吧。” “我相信我有这样的天命。” 以往,刘羡常常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来汲取能量和智慧。但现在,刘羡从未来中也获得了能量,做出了选择,他应允了解系,按要求给司马遹寄去了一封弹劾孙秀的信件。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革明的1000点打赏~ 感谢书友20170215220412697的打赏 第七十二章 两封信(4k) 司马遹把两封信放在面前。略作思索之后,又将孙秀的信和刘羡的信放在双手上,仿佛要称出重量一般。 刘羡的信远比另一封来得轻。司马遹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虽然和刘羡说过,他打算从公文的重量来判断政务的份量,但那当然只是一个玩笑。聪明如他,自然知道,语言的份量是不能用重量来衡量的,当年高祖司马懿夺取天下,用的也不过是指着洛水发下的一句轻飘飘的誓言罢了。 然而,这两封信看来似乎有显著的差异,这使他感到十分费解。 司马遹再度阅读刘羡的来信,信中大意是: 赵王长史孙秀为人贪鄙狡黠,除去女人和钱财外,对诸事并不热衷,是个生性邪恶之人。无论是平日里提高赋税,压榨民力,还是搜刮美女,欺凌下属,都极为惹人厌恶。而这一次的战事最为过分,孙秀不仅排挤原征西军司张轨,还两次弃军而逃,害得全军将士平白无故地遭受折损,多少孩童丧失了父亲,多少妻子丧失了丈夫。 古往今来,能够与之相比的奸臣,大概就是赵高之流吧。孙秀眼下虽然危害还不及赵高大,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得势。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都应该将他尽早解决。如今关西百官皆因为孙秀而议论纷纷,雍州刺史解系已经决定上表弹劾孙秀。在下以为,太子殿下身为万民所望,应该也赞同这件事,想办法拿下孙秀,那关西百姓都会感念殿下的仁德。 信上的内容就是这些。司马遹一读到这封信,刘羡那张坚毅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炽热如火的眼睛,顿时又浮现在眼前了。信内的建议很简单,就是想让司马遹帮忙拿下孙秀,但司马遹读下来时,却难免产生一些不快。 不快是因为,刘羡的信件中的调子起得很高,似乎司马遹不答应,就没有顺应民意,也就没资格当太子似的。虽然态度上刘羡还是把自己放得较低,但是内里的东西,却没有给司马遹选择的权力。在司马遹这种聪明人看来,这是下属在强制性地对自己发号施令。 当然,司马遹也非常清楚,刘羡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表面上会虚以委蛇,但终究还是藏不住自己的锋芒,他应该前后考虑过很多事情,但最后往往还是根据自己的本能做选择,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恶意。 可司马遹还是不喜欢和这种人沟通,因为这常常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不适。他想: 即使住了一个月诏狱,又到关中熬了三年,可这位安乐公世子的志气仍然没有改变,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了。 司马遹放下刘羡的信,又把孙秀的信拿起来阅读一遍: 有关在下过去的那些所作所为,想必太子殿下已经有所耳闻,这确实是十恶不赦的错事,秀万死不能辞其咎。但在下为人原非如此,只是三年前,我受了赵王殿下的嘱托,去逢迎鲁公与皇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鲁公和皇后这些年,年年逼我上供万金,我也是情非得已,才做了这些错事,现在想来,真是万分惭愧,可又无可奈何。 而不久前,皇后殿下令我上阵杀敌,我恐慌心惊,却又无法推辞,最后连干了两件错事,害得麾下接连损兵折将,让我心痛不已。卑职意识到,如果接下来再执迷不悟,还不知要做下多少罪孽。我孙秀虽然无能,但也知道好歹,知道天下归根到底是太子殿下的天下,皇后虽然摄政,实际上却是祸国乱政的妖妇。 在下打算弃暗投明,从此投入太子殿下麾下,誓与妖妇对抗到底!恳请殿下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哪怕是殿下让我立刻起兵勤王,孙秀也在所不惜!只不过以在下的意见,眼下太子殿下最好继续积蓄力量,不要打草惊蛇,惊动了皇后。一月之内,在下愿上交万匹绢帛与殿下,望殿下千万珍重。若有短缺之处,也可书信吩咐在下,为了晋室的江山社稷,孙秀敢不尽力? 司马遹从书信中抬起眼来。孙秀的来信,内容比刘羡的多,但是姿态却要卑微的多。内容丝毫不提有什么所求,只是希望能够从后党阵营投奔到太子阵营里。而且还说出了司马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大骂了皇后一番。甚至还愿意要送绢帛一万匹,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最重要的是,孙秀把仲裁和选择的权力都交给了自己。 “孙秀真是个油滑的人……” 司马遹此前还从未见过孙秀,只是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声,是近年来政坛的新起之秀,十分擅长取悦人。但这已是孙秀寄来的第五封信,随着书信往来的逐渐增加,司马遹确实感受到了他取悦人的才能,只是看刘羡信里的意思,这个孙秀其实只会得罪人。到底哪一方说得是真的呢?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很好判断的问题,毕竟刘羡的道德水准肯定比孙秀要高得多。但司马遹仍然没有急于做判断,因为要正确地认识一个人,和道德是无关的,这就好比盲人摸象,摸到腿就觉得是柱子,摸到耳朵就觉得是扇子,这都是真话,但只有全部组合起来,才会是真相。 “孙秀想改投到我门下?” 司马遹笑笑。他觉得孙秀起码是个聪明人,他在信中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大概探听到消息,知道有人要弹劾他,而且极有可能会走自己的门路,于是竟然同时传来了信件。但自己是否要将此事置之不理呢?而有关关西的种种事件,他也确实有所耳闻。 如不采取对策,关西将会酿成大乱。 这件事让司马遹感到不安。关西,尤其是关中,是司马氏的龙兴之地,根本所在。一旦放任关中继续乱下去,确实可能会留下很多隐患。司马遹到底是太子,将来的皇帝,他也不想接手一个隐患重重的江山。 然而,若参与弹劾孙秀,是否是一个妥当的策略,司马遹却没有十分的把握。对他来说,目前蛰伏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正如孙秀所言,继续蛰伏下去,才不至于引起贾南风的警惕。贸然出手,打破这种状态,无疑会给未来带来许多变数。只不过后党内部确实发生了分歧,这倒是个不可忽略的因素。 “后党内部不和,确实是个值得重视的事情。” 司马遹又陷入沉思之中。 适逢秋雨,外面显得十分阴暗。司马遹独坐居室,房内如夜晚般黑暗。 太子左卫率刘卞跪在入口处向他通报: “殿下,江洗马在外面恭候。” 司马遹点点头,即刻走到室外的走廊上。太子洗马江统正跪在门前,由于来得匆忙,可以看到身上的衣服还有不少雨点。 “应元,你来干什么?” 司马遹走到走廊边,伸手去接暮秋的雨水。 “在下是想问,殿下对怀冲的来信,到底是什么意见?” 司马遹看了江统一眼,这信就是江统昨日来转交的,没想到他今天冒雨过来,还是为了这件事。他徐徐道: “你很看重这件事?” “太子殿下知道,我一直很忧心胡人的问题,所以我也很看重关西。”江统此时虽然还没有写出那篇留名千古的《徙戎论》,说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惊人之语,但他的主张已经为世人所熟知。司马遹也知道他的想法,但现在胡人还不是他考虑中最重要的事情。 “这不是现在应该讨论的。”十七岁的司马遹倾泄下手中的雨水,注视着地上冰冷的水洼,缓缓道,“我觉得现在还是更应该考虑,是后党出了什么问题。” “后党正在失去人心。”沉默片刻后,江统把身子向前挪移,接着司马遹的话道:“这些年后党把持朝政,让贾谧那群人把握人事瞎胡闹,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诸王宗亲一直在力挺殿下,这不必多说,就连原本很多隶属于后党的人,现在也起了二心,有不少人在尝试与殿下或者诸王接触。这次孙秀惹了这么大祸,关中很多官员感到不满,也是理所应当的。” 司马遹闭着双眼思考片刻,点点头道:“你说得对。皇后和贾长渊这么猖狂,就是在自掘坟墓,我不应该打断他们,至少不应该自己表现出来,应该让他们继续狂欢,继续疯狂。” “那殿下到底准备怎么应对这件事呢?” 司马遹露出一个微笑,江统熟悉他的表情,那是捉弄人的笑容,他道:“当然是看看这个孙秀的决心。” 见江统不解,他解释说:“孙秀在信里写了一大堆话,说什么舍生忘死之类的,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不会这样用他,大概率会继续蛰伏,所以只是想花钱买个中立罢了。” “但我现在想想,还真对他有个要求,那就是让他和刘怀冲和好,你觉得怎么样?” “啊?让他和怀冲和好?”江统闻言,不可谓不感到万分吃惊,因为刘羡在夏阳和孙秀互斗的消息,不只是在关中,就是在洛阳都非常有名。虽然众人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细节,但双方带兵互殴都出来了,贾谧又很重视这件事,那肯定是不可能全然隐瞒下去的。 总而言之,现在这两人是一对公认的冤家仇敌,其中还有鲁公贾谧的影响,想让刘羡和孙秀和好,听起来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而看到江统的表情,司马遹则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玩世不恭在笑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哈哈哈,我觉得这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不是吗?” “孙秀想要表现出诚意,那至少要能摆平贾长渊这个麻烦,其次,也要让他对刘羡这个犟种表态,只有这样,不至于在关中弄出大乱来。而且这样一来,我什么都不用做,还能让解系他们的弹劾继续进行,保证有后党的乐子看,对不对?” 江统当即对司马遹的智慧表示臣服:“殿下妙策,在下深感不如。” 但他随即抛出一个问题:“可有些事情,也不是孙秀努力就能办到的。” “你是说摆平贾长渊?” “不,在下说的是让他和怀冲和好,如果怀冲就是不乐意,又该怎么办?” “嗯……”司马遹沉吟片刻后,感叹道:“你说得对,刘怀冲是这样一个硬骨头的人,他连诏狱都不怕,就怕违背了做人的原则。让他和孙秀和好,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这样吧,我多做一次保险,只要孙秀答应,我就再派个说和的人过去。” “派谁?” “当然是派一个刘怀冲认识,又无法拒绝的人。”说到这,司马遹又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似乎在为那场面感到滑稽。 见太子不愿明言,江统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只是提醒道:“殿下,即使是韬光养晦,但也要在乎他人的感受,所有人都视您为晋室的太阳。” 但司马遹却不甚在意,他此时只感到了有些无聊,想快些与江统分别,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昨天他买了一只西域的牦牛,外表上与中原的寻常黄牛大有不同,他迫切地想亲手解剖一下,了解牦牛在内部又有何独特之处呢? 不过这时候,太子左卫率刘卞再次来报,通知司马遹道:“殿下,齐王殿下过来了。” “齐王?他来干什么?” “像往常一样,说是想和殿下对弈。” 司马遹闻言,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日程,对着一旁的江统抱怨道:“唉,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一些趣味,何时是个头呢?” 江统沉默不语。他非常钦佩这位太子殿下的急智,也对他韬光养晦的想法并无异议,毕竟后党势大,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可如今随着陪伴时间的增长,他发现这位太子殿下有了越来越多的坏习惯,似乎在苍白的世界待久了,已经渐渐感知不到常人的喜怒哀乐,非得用一些奇怪乃至不可思议的方式才能迸发出活力。 时局渐渐出现出一些不好的征兆了,放眼前代的历史,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总会先经历一些坎坷。但事后到底会通向坦途还是悬崖呢? 江统不敢去思考这些,他看着司马遹远去的身影,微微摇首,重新踏上了回府的道路。他只是一个文人,如果命运已经注定,他能做的就只有旁观并记录罢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千原万神的1000点打赏~ 感谢书友20180724174309580、bupt琉璃的打赏~ 第七十三章 年关(4k) 转眼来到了元康五年(公元295年)元月,距离古木原之战已经过了四个月时间。 年前刘羡过得很是忙碌,哪怕是带伤,也不敢多加歇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主要是夏阳新增了六千余户人家,二万多人口,这是原先夏阳户口的两倍,实在不能不让他多加操心。故而这四个月里,刘羡跑遍了夏阳,为这些人登记户口,划分田地,新建房屋,倡议产业,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但与劳累相应的,则是夏阳巨大的发展。原本夏阳只有六个亭,刘羡来后,经过三年励精图治,将原本的十一亭彻底恢复。不料在这四个月里,他又一举增设了十六个亭,七个乡,单从人口上来讲,夏阳也算是一跃成为关中有数的大县了。 虽然从短期来说,这猛然增长的人口是巨大的负担,但从长期来说,这些人口又是无价的财富。刘羡原本经常埋怨,夏阳短缺各种工匠,这才限制了发展,经此一事后,却是什么都不缺了。 无论是铁官司急需的铁匠,弓匠,还是有名的医师、桥工,到珍稀的纸匠,现在可谓是应有尽有。刘羡不敢怠慢,都为他们设置了相应的工坊,虽然眼下只是一个框架,但只要能正常发展下去,夏阳未来的繁华是可以预见的。 当然,困难也是少不了的。夏阳并非是河东那样遍地良田的地方,县城周遭的好田已经开垦殆尽了,龙门渡北面的韩原倒是一块不错的地方,地势平坦,又能引大河水灌溉。只是因其过于靠近边境,再往北就是当年龙门贼以及胡人活跃的地方,难民们多不肯去。刘羡只好苦口婆心地劝诫,同时又设法承诺说,在韩原以北修建七座坞堡,如此才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至此,到了年关,刘羡才歇息下来,和几位属下亲朋们过个好年。 此时的年关,节日尚没有后世的丰富,但也初具雏形。 在正月初一这一天,人们闻鸡鸣便起身,然后所有人身着整齐的衣帽,按长幼尊卑拜贺,一起饮酒喝桃汤。 只不过这次饮酒有两样不同,第一样是饮酒顺序不同。往常是老年人先喝,但这一日则是年轻人先喝,因为元日代表着新的一年开始,年轻人又成熟长大了一岁,而老人则又失去年迈了一岁。 第二样是饮酒的酒不同。元日大家饮的酒是屠苏酒,据说屠苏酒是汉末神医华佗创制而成的,其配方为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入酒中浸制而成。宴会各人饮用以后,希冀能以此强身健体,在新的一年里百病不侵。 而正月初七这一天,又称人日,人们在这一天用七种菜制作汤羹,同时以人为剪彩,贴在门窗上,屏风上,然后一起登高望远,向天地祈福。 到正月十五,还没有形成发达的灯会和元宵,但人们也会组织祭祀门户,迎接紫姑(蚕神),制宜男蝉(乞子)等活动,向种种会被后世遗忘的小神祈祷,希望自己这一年的种种愿望能够成真。 刘羡当然也遵照了这些习俗,在洛阳的时候,他会觉得麻烦,但是在远离家乡的时候,他却又不自主地感到怀念。 家人们还好吗?阿萝还好吗?士稚他们又还好吗?想到这,就连父亲刘恂的模样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每个月刘羡都会给洛阳写信,但无论是寄信还是收信都很不容易。就比如去年平乱,导致弘农戒严,刘羡就一连三个月没有收到家信。一直到去年的冬月和腊月,才又收到阿萝写的两封信。 阿萝在信中也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就是往常一样,问刘羡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又自述家中的种种琐事,哪位叔伯又添了孩子,哪位兄弟又成了婚。信写得很长,刘羡读起来却觉得很短,洛阳的过往似乎都历历在目,让他更加思念家乡了。 其中腊月收到的信里写有一件大事,阿萝在信中说,二伯刘瑶在十月末生病去世了,好像是胸痹发作,一刻钟之内就去世了。如今已经下葬在东坞北面。 得知这件事后,让刘羡倍感悲伤。家中的诸位长辈中,二伯刘瑶是自己最敬重的人了。虽然他嘴碎,总喜欢说一些无甚有用的道理,但性情温和,待人和善,又有学识,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好人。刘羡本以为他会活到七八十岁,没想到却这么早就离去了。这让刘羡更感到时间的残忍。 不过少了一名家人,也多了一名家人。就在元康四年冬月甲午,刘羡的长子出生了。 这是一个生下来足斤足分的小子,孩子个头大,皮肤红润,看起来很健康。这是刘羡的第一个孩子,他高兴又忧郁,给长子取名叫刘朗,小字奉药,寓意是希望他能够健康长寿,性格开明。 在正月十五的晚宴上,刘羡把襁褓中的刘朗抱出来,指着孩子对着朋友们感慨道:“我现在看见奉药,胸中就感到喜爱和害怕,你们说,我能够培养他成才吗?” 张固心直口快,直接说道:“辟疾,你不用担心,若有什么事情,我会拼命保护他的。” 郤安则说:“如果你没时间,我可以来教他识字读书。” 吕渠阳不善言辞,就跟着说:“如果县君不嫌弃,我可以教他骑马与摔跤。” 李盛笑了一笑,他现在名义上是绿珠的兄弟,也就是刘朗的舅家,便没有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而是对刘羡说:“主公走的是堂皇正道,济世救民,利人利己。如今为人父尚且如此战战兢兢,将来保境安民,也一定能够成功。” 在场众人中,只有薛兴沉默不语,刘羡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就把刘朗递给奶娘,缓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季达,我听说你也快当父亲了!是几月份生产啊?” 薛兴一惊,好半天回过神来,连忙对刘羡道:“县君,您从哪知道的?我家那个,估计还要好几月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 刘羡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忘了,照容她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你们家里有什么喜事,她都会说给我听呢!”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家生的是个女儿,我们就订个娃娃亲,如何?” “这……”薛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刘羡也不为难,笑道:“哈,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在想家。今天是正月十五,本来应该是在家过节的日子,我们这几个都远在他乡,所以聚一聚,你在这里有家室,我还把你叫过来,是有些不近人情了。要不要早点回家歇息?” 薛兴顿时如蒙大赦,他向刘羡告辞,而后牵了马出来,背部的衣物都已被冷汗浸湿了。 此时天气还很寒冷,而天色还未完全黑暗下来,天幕就像一块厚厚的蓝冰,吸收了些许微薄的光芒,与地面有所差异,但又无法照亮路途,更无法照亮薛兴阴翳的心情。 回到他家的院子里,年前熙熙攘攘、人满为患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父兄及族人们都已经离开了此处,返回了汾阴薛坞。冷冷清清的院子里,目前只剩下他与侍妾明姬,还有明姬的两个侍女,一个苍头。薛兴一走回来,苍头便迎接上来,为其牵马换靴。 薛兴脸上露出一些阴沉的神色,但没有发作。而是等苍头走后,他快步走进卧室,只见明姬正捂着肚子坐在火盆边烤火,旁边侍女都在,正在服侍她喝些蜜水。 见薛兴一脸不快地走回来,明姬很快就读懂了气氛,虽然心中委屈,她仍是挥挥手,令侍女都出去。端了杯蜜水缓缓走过来,而后对薛兴道: “夫君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用过膳了吗?如果没有,我去端一碗汤饼过来。” “不用!”薛兴一脸不耐地拒绝了,他的声音有些粗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明姬楚楚可怜的神情,心中一股无名火焰,仍旧是无可阻挡地蹿了起来。 若在以往,他会为自己占有了这张美丽的面孔而失神和满足,如果她流露出了什么心碎的情绪,薛兴也会感到自责和难过,觉得这实在是不应该。但在去年八月醒悟以后,薛兴便发现,这一切都变了。那些曾让自己动心的甜言蜜语,其实都是精心的谎言,那些让自己魂牵梦绕的一撇一笑,其实是罗织的陷阱。 被相信的人欺骗和背叛,永远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薛兴也是如此,过去的时间有多欢喜,现在的相处就有多煎熬,因为他不知道对方说得什么是真的,什么假的,哪一句是发自肺腑,哪一句是逢场作戏。自己到底是对方的爱人,还是一个可供她操控的木偶? 一想到这些,薛兴就很难心平气和地和明姬独处,哪怕是脑中瞬间闪过一些思绪,就已气得浑身发抖。 薛兴此时就已经气得不能自已,他站起来,像过去几个月的谈话里一样,用手指指着明姬,毫不客气地问道:“你今天愿意说了吗?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明姬则跪在地上,低着头流泪说:“请夫君原谅,妾不能说。” “不能说?”这句话顿时点燃了薛兴的怒火,他当即摔下桌上的杯盏,对着明姬罹骂道:“贱人!你既然不能说,又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嫁给我做妾?” “乌鸦尚且反哺,羊羔也知跪乳,我哪里对你不好?你却受人指使,要来害我!” 说罢,见明姬还是低头不语,薛兴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几次想拔出腰间的剑,一剑把这个女人给杀了。可是想到以往的快乐日子,再看到她隆起的腹部,薛兴又难以下手,一时僵在了原地。 对峙良久后,薛兴最后长叹一声,就走到厢房里入睡去了,虽然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睡得着。而这种场面,在这几个月里已经重复了十来次。 眼看着丈夫又一次离自己而去,明姬想要伸手叫住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兴,而后默默流泪。 明姬不是木头人,她确实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女人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爱情,可她却是作为一个间谍选择了婚姻,这是注定是玷污爱情这两个字的。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选择呢?她作为米道教徒,难道能够违抗孙秀的命令吗?要知道,一人是米道教徒,全家都是米道教徒。先不说信仰,如果搞砸了祭酒的计划,死的可不止自己一人。 故而她嫁给薛兴时,确实是甘愿做孙秀的棋子。可即使是教徒,也不可能做到无情,何况明姬还是个女人。薛兴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在朝夕相处间,她也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男人,何况现在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在发觉这一点前,明姬一度很仇恨刘羡。在她眼中,刘羡就是挡在她幸福路上的绊脚石。明姬知道,刘羡是个妇孺皆知的好人,可恰恰是因为刘羡是一个好人,所以才会阻挡在别人幸福的路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哲学,相信这个哲学的人认为。世上幸福的总量是恒定不变的,世上有一个人幸福,就会有一个人不幸福。所以人要拼命制造别人的不幸福,然后自己就拥有了最大的幸福。 所以明姬想,正是因为安乐公世子的存在,让孙祭酒不得不将自己的爱情化为工具,然后自己才会变得极度卑贱与不幸福。 但在薛兴摊牌后,这种想法破裂了。她又发现了一个真相:以前她以为不幸福的岁月,现在看来其实也是非常幸福的,为了这些,她宁愿不要来世在仙堂中的逍遥。可为时已晚,怎么做也做不到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明姬一度想到了死,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又不甘心,只能这样尴尬地在不知所谓的境地里混着时日,幻想着有一天能让薛兴回心转意。 一个人待在屋中,明姬慢慢打开门,望着窗外的皎洁的月光,任刀子般的寒风割在身上,她对未来感到非常茫然。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院外有人敲了敲门。 打开门,孙秀这张猴子般的脸从月光下露出来,吓了明姬一跳。 “啊,明姬,恭喜你啊!你自由了!”这是孙秀说的第一句话。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20210117182900633、九天小玉京的打赏~ 第七十四章 孙秀式投降(4k) “你再说一遍,孙长史要和我和好?” 当刘羡听到这句话时,他正在与郤正、李盛核对刚刚改好的户册。谁也没想到,几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闯进来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紧接着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薛兴对此也感到极其无奈与荒谬,显然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够当上孙秀的传话人。 但当昨夜孙秀唐突踏上他家门,表明身份后,薛兴并没有别的选择。 孙秀见面就对薛兴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很直接的,孙秀笑嘻嘻地道:“哎呀抱歉啊薛县尉,明姬是我派来的人。” 这一句理所当然地激起了薛兴的怒火,他一拳打在孙秀鼻梁上,揍得孙秀鼻血直流,但在第二拳落下前,孙秀又弯着腰捂着鼻子说道:“汾阴那边也全是我的人。” 然后薛兴就哑火了,他这才想起孙秀是整个关中的一把手,而汾阴是他的家乡,薛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其实就是孙秀一句话的事情。他是官场中的小人物,并没有与孙秀对话的资格。于是恼怒过后,惶恐与畏惧又再次笼罩了他。 而孙秀仰了会头,等鼻血止住后,他才用袖子拭去血迹,悠悠道:“哎呀,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麻烦您告诉刘县君一声,就说,我投降了!” 堂堂赵王长史孙秀,掌管整个征西军司的封疆大吏,说要向一个人六品小官夏阳令刘羡投降,这话讲出来就产生了一股幽默感。但孙秀的表演还是非常有诚意的,他这天脱光了上衣,在背上绑了一些荆条,然后在脸上包了块布,混不吝地就跟着薛兴跑到了夏阳县府,跪在了刘羡的小院前。 刘羡跟着薛兴出门来看,见到孙秀这骨瘦如柴的上身,还有装模作样地打扮,实在是很难保持一个严肃的表情,他上前来对孙秀问道: “孙长史不在长安,跑夏阳来,怎么这幅打扮?我看不明白。” 孙秀却一本正经地正色说:“这是负荆请罪的打扮!怀冲怎么会看不出?” “孙长史有什么罪过?又是向谁请罪?我怎么听不明白?” 刘羡说的这句话当然是讽刺,孙秀自然也听得出来。自从孙秀和刘羡先后抵达关中后,相互交手已经不下三次,每一次孙秀都是怀着将刘羡打入地狱,九死不能翻身的心态来干的。这样一个人,如今突然来向刘羡说什么投降,请罪,刘羡只会当做是孙秀的又一个陷阱。 而孙秀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一次,他没有玩弄什么花样,虽然言语轻佻,但语气还是比较诚恳的,他说: “孙某有五样罪过,要向怀冲坦诚。” “五样?哪五样?” “第一样,是孙某利用度量衡做文章,想趁机治怀冲一个贪污渎职的罪名。” “啊,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刘羡笑道,他确实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第二样,是孙某居心不良,诱骗怀冲去说降铁弗人,实则是在半路设置伏兵,试图谋害怀冲性命。” “这我也不记得。我在去朔方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刘羡再次笑道。实际上,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完美地预判了孙秀的设计,设法声东击西绕了出去。 “第三样,是孙某鬼迷心窍,误听了流言,说夏阳有什么绝色美人,所以带兵围了夏阳,差点闹出大事。” “……”听到这里,刘羡没有接话,实际上这是目前为止,刘羡对孙秀最为忌惮的一件事。 “第四样,是孙某见猎心奇,见薛县尉一表人才,就设计把麾下一名女教徒嫁给了他,还在县里安排了上百名教徒,都伺机窥探夏阳消息。” 刘羡闻言一惊,刚刚薛兴已经把明姬的事情告诉了刘羡,刘羡并不诧异,但没想到的是,孙秀竟然在夏阳安排了这么多探子,自己竟然毫不知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这些人如今在夏阳的何处?都做些什么?他们如果想要生乱,能在夏阳掀起多大规模的动乱?刘羡心下思忖,在想这是夸大还是事实。 “第五样,也是孙某最惭愧的一样,孙某曾经买通了冯翊郡的兵曹椽蔡方,吩咐他说,打了胜仗后,就趁机射怀冲一箭,嫁祸给匈奴人。” 刘羡又是一惊,他抬起头,飞快地用眼神和薛兴交流,确认是否确有其事。但薛兴也感到茫然,当时大战之余,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他哪有心思关注其他人?也就是硬撑着把刘羡送回夏阳罢了。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刘羡在心里却信了七分。因为他原本也只是打算自己带着夏阳县卒到河东侦察罢了,欧阳建调拨蔡方过来,实际上是意外之喜。 而蔡方平日里和刘羡并不怎么交流,情感上始终比较生分,可在作战时,无论自己下什么命令,他都尽力执行,刘羡一直都认为对方是尽忠职守。可现在看来,再怎么尽忠职守,也不至于拒绝自己的善意吧?如果说是接受了孙秀的命令,那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刘羡的冷汗已经流下来了,对孙秀的认识也与此前大不相同。 前面的几次交锋,他自以为占尽上风,对孙秀已渐渐有了轻视。却没有想到,他只是赢得了明面上的三次交锋,而在无声无息的地方,孙秀竟然还藏了这么多后手。若这些属实,他倒确实是政斗的天才,自己不是对手。 可这也让刘羡骨子里反感与敌视孙秀。 他冷漠地注视着孙秀,询问道:“孙长史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只要怀冲知道,孙某确实是来和怀冲和好的。” “孙长史这么大的人物,为什么要来与我和好?” “那当然是因为,在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已经和怀冲一样,同样是太子党了。”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刘羡预料,令他罕见地有所失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在刘羡的眼中,与孙秀说要与自己和好的幽默比起来,孙秀改投到司马遹门下,更是一个不可超越的笑话。 要知道,孙秀是谁?是得到贾后信任的绝对死党,为了保住他与赵王,贾后可以硬顶着政治压力,先后将梁王司马肜以及征西军司张轨罢免。更别说这四年来,孙秀和赵王司马伦在关中横行无忌,为所欲为,不知收敛了多少财货。可以说,孙秀的飞黄腾达,离不开后党的倾力支持。 现在孙秀竟然和自己说,他已经抛弃了后党,转投到太子门下?刘羡几乎以为孙秀是要和第一次会面一样,要以这个话题为由,向自己套话了。 孙秀也看出了刘羡的不信,只是事实胜于雄辩,他选择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证明自己,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刘羡将信件接过手,不想看又不得不看,只觉得往常轻飘飘的纸张此时竟有千斤重。他打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的果然是熟悉的字迹,虽然没有盖太子印章,但当过东宫属官的刘羡,一眼就认出来是司马遹亲手写的。 司马遹在信中写的很简单,无非就是安抚孙秀,自称赵王与太子关系匪浅,让他安心掌管征西军司,东宫并无意参与孙秀与解系之间的政斗。联络关系之余,然后又对孙秀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向东宫暗报后党的最新动向,二是不得再为难夏阳令刘羡,必须与其和解。 刘羡读完后,顿时沉默不语。解系自以为联动太子一齐向贾后施压的计策很高明,却不料孙秀早就先他一步,提前给自己备好退路了。 从政治上的明哲保身来看,孙秀已经达到了料敌先机的境界,无论是解系还是自己,在这方面都差孙秀太多。 可即使如此,刘羡对司马遹的选择仍然感到非常失望:司马遹虽然被称为聪明,可仍然是以“小我”的想法来做人处事。这样和光同尘或许不会引起贾后的反感,但是也会让天下对他还抱有期望的人感到失望。 尤其是选择接纳孙秀这样的人渣进入门下,这绝对是一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就在刚刚的交流里,刘羡已经更深刻地领悟到,孙秀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渣。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施舍而感到激动,而会认为这是自己的才能。无论贾后与贾谧对待其他人是多么的刻薄和无情,但是对待孙秀,他们至少已经做到了最好。孙秀连这样的恩德都能轻易抛弃,何况是平日里对他没有多少恩德的司马遹呢? 刘羡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对孙秀道: “孙长史应该知道吧,鲁公非常恨我。” 孙秀坦然道: “是,恨之入骨,每年鲁公都会催促我来找怀冲的麻烦。” “那孙长史改投到太子殿下麾下,打算怎么跟鲁公交差呢?” “哈哈!”孙秀恍若无事地笑说道:“孙某早就买通了鲁公左右,每天都为孙某讲些好话。请怀冲放心吧,要不了多久,鲁公就会忘了你的。” 面对这句成竹在胸的言语,刘羡对孙秀的提防更甚: 果然如此!这个喜欢到处鼓吹“三官”、“仙堂”的道士,实际上是一个彻底绝情绝性的无情之人!世上的所有芸芸众生,在他眼里,恐怕都不过是他攫取权力的棋子罢了。虽然他的口中从来不这样声称。但实际上,他的欲望永无止境,而不知道满足,则会让他能轻易地背叛所有人。 刘羡打量了孙秀片刻后,徐徐道:“孙长史真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 孙秀则又嬉皮笑脸地笑了起来,回复以称赞道:“哪里哪里,没有怀冲帮衬,打赢汾阴那一仗,我还不知有多少麻烦事呢!” 说罢,他又问道:“怀冲还有什么疑虑吗?” 刘羡沉默少许,说道:“说起来,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孙长史负荆请罪,脸上还要裹块布呢?” “唉,孙某转投太子门下,毕竟是绝密,不包块布,让别人看见了,上报到妖后和鲁公那,那可怎么得了?” “原来如此。”刘羡点点头,很快回道,“但很可惜,在下交朋友素来都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从不和蒙着脸的人交朋友,还请孙长史见谅。” 说罢,刘羡拉着一旁的薛兴,直接调头就走,把孙秀一个人留在门前,让他继续当一个丢人现眼的小丑。 回到房中后不久,刘羡就派人再到门口看,发现孙秀已经消失不见了。 刘羡有些失笑和鄙视,这真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真能赢得别人的信任吗? 薛兴在旁已经旁听到了整个事情的原委,不禁为刘羡的决定感到忧心:“县君,您不同意太子的决定?” 刘羡已经坐下来,摊开纸张就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道:“何止是太子的决定?当今陛下的决定,我一个都不同意。他应该早点退位让贤!” “县君慎言!” “只是一时气话罢了!”刘羡的气愤仅仅只持续了短短的两刻钟,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如果放在五年前他在洛阳,大概能为这件事气得几天都吃不下饭,然后和朋友争论一起争论好一段时间。 但在现在,刘羡已经有些习惯了。这里固然有忠心的属下,结义的兄弟,但其实能一起谈心的朋友还是很少,这常常给刘羡一种寂寞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什么用也没有,只有收拾自己的情绪,思考解决的办法才是正道。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刘羡就坐在桌案前,想着如何给司马遹再写一封信,力求能够说服司马遹罢免孙秀。因为在今日重新认识孙秀后,刘羡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这个人的破坏力将会远超自己的想象。他可能会摧毁晋室,也可能会摧毁自己,必须将他从政坛中驱逐出去! 字斟句酌间,很快就到了黄昏,此时门外又有门卫通报说:有人求见县君。 刘羡有些烦躁,心想,莫不是孙秀又想了办法来烦人?但口中还是问道:“是谁来了?若是不认识的,就不见吧!” 不料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隔空说道:“怀冲,四年不见,你的脾气何时变得这么大了?” 刘羡先是一愣,但他随即到发生了什么,继而露出由衷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笔墨,快步迈出门外,对来者笑道: “哈哈,士衡,你怎么过来了?” 来者正是陆机。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七十五章 再见陆机(4k) 四年不见,陆机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他身着一身极为素雅的鸟纹宽袖儒服,腰佩长剑,头束小冠,浑身上下打理得一尘不染,就连须髯也整整齐齐。配上其白皙的皮肤,高洁的气质,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一个儒士,而像是一个屈原那样能神游仙宫的翩翩贵公子,让旁人自惭形秽。 刘羡一见到他,就想起了很多愉快的回忆,或是在龙门山郊游的时候指点江山,或是在游猎的洞穴里煮酒论剑,连带着陈寿的教诲,东市的喧哗,好像全都随之浮现出来了。 岁月流逝的是如此之快啊!刘羡最近都很难回忆起这些事情了,不料此时看到陆机,那些遥远的画面顿时又变得鲜活了起来,过去的自己和今日的自己又重新相处在同一个时空,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虽然事实上,很多事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但这种久别重逢的高兴是掩饰不了的,刘羡见到陆机后,两人都非常激动,似乎有满腔的话语要倾吐,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激动地牵起手来,拉着往屋内走。外面春风吹过庭院,刚长出嫩芽的树枝哗哗地摇动。 刘羡给陆机先煮了碗茶汤。这是岭南的商人到关中贩卖的茶叶,路过夏阳时,刘羡买了八两,平日都不舍得喝,此时陆机来了,他立马拿出来待客,在茶壶还没冒泡的时候,刘羡笑问道: “这是哪里来的风,把陆文海给吹到我这穷乡避壤了啊!” 陆机则回以笑容道:“怀冲,你这里怎么能叫穷乡避壤?我从洛阳过来,沿路所见,除了长安、霸城数地外,就属你这最为繁华啊!” 他扫视了一眼刘羡的居处,感叹道:“你的遭遇,我在洛阳都听说了。当年你被贬到这的时候,大家都说,像你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到了这穷山恶水里,加上上面打压,说不定就做了孔北海,一蹶不振。结果没想到,我们都输了。” 陆机说是自己输了,可脸上的神情却是为刘羡由衷的高兴,此时茶汤开了,刘羡给陆机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人对着一碰,随后一饮而尽。 陆机继续道:“怀冲,朝廷对这次河东战事的论功行赏已经结束了,我这次来关中,就是作为使者奉旨到长安传令,顺道过来看看你。” 哦,原来是这样!陆机此前似乎是担任著作郎吧,是有奉旨传令这一任务的。刘羡顿时好奇道:“这次平叛,朝廷是怎么算的?” 他自己早已经不做能够得到朝廷公平待遇的指望,但这次战事因为朝廷的横加干预,临阵换将,结果竟打成这个烂样,刘羡确实很想知道,贾谧和张华能怎么丧事喜办。 但陆机似乎还是觉得他看不开,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说道:“朝廷那边还在打官司呢!解系的弹劾交上去,孙秀跟着交了自白书,两边都莫衷一是,所以孙秀的奖罚还没有定下来。我来宣读的是其余的部分。” 其余的部分倒很简单:张光被升任为北地都尉,李矩封关内侯,北宫纯封关内侯,李含两次作战不利,贬为始平令,冯翊都尉白允作战不利,贬为池阳令…… 里面果然没有涉及到刘羡,不过内容仍然令刘羡非常感慨:当年在京师倒杨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打什么大仗,最激烈的交锋也不过就是千人规模而已。可结束之后,其封赏之大,刘羡至今都记忆犹新:其中光封赏公爵,就有七八人,什么县侯、乡侯更是不计其数。没想到这次数万人规模的大合战,打完之后,最高的封赏也不过是关内侯,竟没有一人有资格进封五等爵。 为此,刘羡不禁对陆机道:“朝廷的赏赐未免有些太少了吧?这样能得到将士死力吗?” 陆机苦笑道:“怀冲,这已经是很多人竭力争取过的结果了。毕竟这次仗打得确实难看,一仗折损超过五千甲士,光善后和抚恤,就有得人头疼了。” 这倒确实是个理由。这一战,光刘羡自己的六百县卒都折损了近两百人,如果朝廷真能把抚恤的担子担起来,刘羡倒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对于人与人的性命价格不同这件事,刘羡还是会感到感伤。 只是言谈间,刘羡忽然想起什么,对陆机道:“可这样一来,你到长安没少吃白眼吧?” 在军中任职的多是粗人,渴望的无非就是升官发财,陆机带来这么个结果,恐怕没少被人埋怨。 陆机挥挥手,叹道:“我不能上阵厮杀,保境安民,受些白眼又算什么?” 说到这,他顿了顿,对刘羡说:“说起来,怀冲,我很羡慕你啊,能够参与这样的大战,一展胸中抱负!有没有兴趣和我说说经过?” 刘羡闻言,顿时记起在洛阳时谈天论地的情形了,一时有些心痒难耐,当即笑道:“好啊!士衡!我正好也有很多事想向你请教!” “老规矩?” “老规矩!” 两人说的老规矩,就是在洛阳时一起谈天论地的时候形成的,当两人已经想好要辩论几个时辰的时候,就要先下一盘棋,根据胜负,谁输了谁就要去酒肆内请客包厢,然后两人在包厢内长谈,直到把两壶酒喝尽。 在洛阳的时候,两人的棋艺伯仲之间,陆机略胜刘羡一筹,但在夏阳的这段时间,刘羡很少下棋,很多棋谱都不记得了,现在再比起来,水平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刘羡在陆机手下坚持不到六十回合,局势就稀里哗啦一泻千里。刘羡也很干脆,直接投子认负。 “士衡,论对弈,我现在是大不如你啦!”刘羡对输棋早有预料,他也并不放在心里,毕竟他是主人,按理来说,也是他应该主动请客,为陆机接风洗尘的。 陆机则收拾着棋子,对刘羡说道:“不过是你疏于练习罢了,可惜啊!如果怀冲你现在回洛阳,我怕不是一日三餐都吃定你了。” 两人有说有笑,但有一瞬间,或许是刘羡的错觉吧,他感觉陆机的情绪有些低沉,似乎不太高兴。但这情绪一闪即过,刘羡再也捕捉不到,他也便当是自己的误会。 刘羡和绿珠说了一声后,就领着陆机往夏阳城内的集市走,找了一家还算风雅有隔间的酒肆,点了两壶黄酒,一盘雁肉,一盘菘菜豆腐,两人就端坐在踏上,一边饮食,一边谈起这一战的心得来。 说起河东的两场战事,刘羡最大的感触就是,一个好的主帅对于一场战事的胜败竟有这样明显的影响。 他此前亲眼去汾阴探查过敌情,发现后部匈奴当真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纪律不说,不懂战术,连基本的旗鼓沟通都无法正确执行。而且他们一路从上党跑到河东,却宛如蝗虫过境,除去激发河东胡人与汉人之间的矛盾,制造灾荒外,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相比之下,晋军无论是单个个体的勇武,装备甲仗的质量,还是集体的排兵布阵,中层军官的军事素质,都要远远好于匈奴人。虽然人数少了一点,但又没有粮草之类的忧虑,按理来说,应该是轻松取胜的,结果却是打出了一场溃败一场惨胜,这是何等的匪夷所思! 其实仔细想来,之所以打成这样,无非就是郝散与孙秀两个人的素质差距罢了。 故而他对陆机总结说:“一个好的主帅,首先要能够得到部下的拥护,如果不能服众,内部本该有的力量就发挥不出来,战略意图就执行不下去。” “郝散能够以弱击强,其实就是因为他平日爱兵如子,思考大众的得失在个人的得失之前,在危难之间,他又敢于身先士卒,毫不畏死地向最困难的地方发起进攻和挑战。所以匈奴人都敬爱他,也就能将所有的潜力都激发出来,将几次快要崩溃的情形给逆转过去。” “而孙秀在军中素无声望,又不能虚怀纳谏,不能与军队共存亡,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得失。结果就是,全军上下都只想着自己的得失,甚至相互勾心斗角,原本强大的力量反而形成了内耗。若不是运气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恐怕就要一败涂地了。” “所以我在这次战事得到的教训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维护军心士气,令上下一心,三军共力,不如此,恐怕每有战事都会一败涂地。” 这番话可谓是发自肺腑,是刘羡在血战中获得的宝贵经验,他做梦时都常常会记起郝散最后舍生忘死而动员出的浪潮,令自己心潮澎湃。 他本以为陆机会赞成自己,不料陆机听完全程后,却另有不一样的见解: “我觉得军中有人不和,这是难免的事情,也不必过分苛求。人都是自私的,有几个生死与共的朋友就已是难得,怎么能够奢望全军上下真能与你一条心呢?依我看,两军统帅之间的差距固然是有的,尤其在稷山一战。但是汾阴一战时,按怀冲的说法,孙秀已经放权,为何还会被夜袭呢?” 刘羡本想反驳说,是因为孙秀导致军中士气不振,守卫也懈怠了,但陆机一句话就给他堵回去了:“依我看,还是你们太过轻敌了!” “俗话说得好,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但是诸将却因为对方是乌合之众就心存轻视,按照怀冲所说,北宫纯他们,在战前就打算给孙秀脸色看,打算打两天烂仗来让孙秀放权。这不正是轻敌吗?” “孙子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太公望又说,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 “这一战,对方是走投无路落入网中的穷寇,再怎么说也会奋死一搏。可你不仅不放在心上,明明兵力处于劣势,却自诩精兵良将,必然获胜。太公望所说的五个毛病,你至少犯了三个。” “孙秀固然有问题,可如怀冲所说,诸将不也没把战败的可能性放在心上吗?可在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你们抱有这样的想法,就为稷山之战的结果埋下了败笔。” “同理,汾阴之战也是如此,这里面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如果对方不是什么郝散带的匈奴人,而是秃发树机能带领的鲜卑人,你们还会让对方夜袭吗?” “这是必然不可能的。这次让人夜袭得手,无非诸将事先觉得,匈奴人一群乌合之众,将领也是无谋之辈,必然用不出这样的计谋罢了。” “我父亲在世时,教导给我第一样战争的法则,就是永远不要轻视对手。要尽可能以势压人,避免战争,实在到了不得不开战的地步,也要以最高的警惕来对敌,有了八成的把握再出动。” 刘羡本来并不在意,但听陆机渐渐说来,他如遭雷击,再联想到自己对孙秀的态度,以及孙秀在自己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布局,这些真的是不能发觉的吗?当然不是,只是他太过于自负,不愿意去发觉罢了。这样想来,他不得不承认陆机说得鞭辟入里,说中了自己性格上的弱点,继而低头致歉说: “士衡说得极对,我确实有些看不起人,也有些把战争当做儿戏了。” 听到这句话,陆机当然感到非常开怀,毕竟没有什么比说服自己的朋友更让人感到高兴了。 两人又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此时天色已黑,左右无人,陆机觉得时机合适了,便对刘羡道: “怀冲,实不相瞒,我这次来,还另外负有一项任务。” “是吗?”刘羡笑道:“我们权倾朝野的鲁公,又给你安排什么难题了?” 不料这一句话说罢,陆机良久都没有吭声,刘羡抬起头去打量他,发现他脸色涨红,不似往常,好像自己方才那句话刺痛了他的人格。 刘羡心里一惊,随即自觉失言,连忙打算向陆机道歉,谁知陆机挥挥手道: “不是鲁公的事情,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他让我来劝劝你,不要再和孙秀斗下去了。” 这一句落地好久,刘羡才大概明白了陆机的意思。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希瓜的5000点打赏~ 第七十六章 对月空唱百年歌(4k,盟主加更) 刘羡听到这句话后,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陆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而陆机在刘羡的注视下,也感觉颇无颜面,他只能饮下一杯酒,先自我宽解道:“怀冲,这是个残酷的世道,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我们不能太天真。” “没错,怀冲,我已暗自改投到太子殿下门下了。” 刘羡闻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好友良久不能言语。 自从两汉以来,忠孝概念可谓是深入人心,虽然在西晋时,众人不再像两汉时那样热衷于谈论忠诚。但无论如何,国家虽然不主动提倡,但在四百年的两汉遗泽下,忠诚这项品质仍然是受人赞美的。 只是与后世所理解的忠不同。后世常常把忠理解为纯粹的忠君,也就是只忠于皇帝。但在汉晋时期,忠君的“君”并不仅仅代指于皇帝。 在这个时期,由于官僚选拔制度在此时还不够完善,所以各级地方官员都有自己的人事选拔权。因此,对于一般的官员来说,他的君主不仅仅是天子,同时还有提拔他举荐他的地方主官。 故而士人们的忠诚不仅要献给天子,还要献给自己的直属上级,即使后来双方地位出现颠倒,也要保持相应的君臣关系。这种人要忠诚两个君主的观点,被后世称作为“二重君主观”。 曹操、司马懿等人之所以能够篡权,本质也是利用这个这种约定俗成的道德,将直属君主的地位放置于天子皇帝的地位之上,最后夺取了皇位。也是这种行为给忠君这一概念带来了巨大的颠覆,世人明面上虽不多说什么,暗地里却也不免唾骂这两人的无耻。 而在此之前,陆机是经贾谧的引荐,才得以在晋朝官场上入仕。虽然中路被贾谧安排到杨骏门下,又在杨骏倒台后进入贾谧的秘书监担任著作郎。 但当时后党和三杨毕竟是盟友,因此,陆机虽然有过一段时间的转换门面,但本质上还是贾谧鲁公一党,明面上没什么好指责的,最多也就是有人私下诟病而已。 刘羡其实对陆机走贾谧的门路这件事颇有微词。自己一方面理解陆机,他自负才学出众,想要在朝廷重现父祖荣光,所以就想攀附朝中最有权力的人,这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这实在有损陆机的名望,以他如今在文坛的地位,堪比当年曹植在世时的地位,可谓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这样一位文宗,却整天跟贾谧这样的轻薄小人在一起,做一些无甚格调的诗词文章,这实在是有伤风雅。 但既然走了这条路,刘羡还是希望朋友能够做好。也就是既实心为国家做一些有用的事,又保持自己的风骨,劝谏和约束主君。即使以后贾谧倒了台,陆机也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对上对下都尽到了责任。 可如今陆机竟然和自己说,他已经放弃了贾谧,在暗地里和太子接触,他不由得心情极为复杂。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这件事若是爆出去,不管结果如何,陆机的风评是一定会垮掉的。 不知道为什么,刘羡突然感到很难过,他问陆机道:“在贾谧的身边很难熬吗?” 话一出口,刘羡就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贾谧是怎样令人作呕的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何况是与之朝夕相处的陆机呢? 陆机有些意兴阑珊地回答道:“其实也还好,主要是累了。” “这些年,其实就是得过且过吧,没做什么事情。平日里经常随在鲁公左右,一起吟诗作对,游山玩水,再就是给鲁公讲些好话,替鲁公写些文章,如果还有些空闲,还会在鲁公门前锄草。” 这是很闲适的生活,也是很多穷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刘羡却知道陆机为什么会说累。 他是一个立志要治国平天下的人,有满腹的才华和韬略想要施展。可眼下却被贾谧当成了一个司马相如式的弄臣,怎么会甘心呢?陆机恐怕每天都会责问自己,这一天生活得到底有什么意义,然后不断地自我煎熬。在贾谧门前锄草的时候,恐怕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刘羡甚至不能想象那个画面。 陆机当然知道刘羡在想什么?他笑着说:“怀冲,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会干这种事情吧?” “潘岳何等人物?京畿誉美的美男子,也要给鲁公捞鱼。左思的《三都赋》终于修出来了,可谓才气惊人吧,可不还是要给鲁公酿酒?琅琊诸葛诠,武皇帝时诸葛夫人的侄子,平素为鲁公执犬,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物,为了讨好鲁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其中最闻名的一件事,我记得好像是去年,石崇在路上遇到广城君,也就是鲁公的外祖母,他赶紧下了牛车,在大庭广众下,对着广城君的车驾行礼膜拜,两人连一句话都没说上,直到广城君的烟尘都散了,他才悠然而走。现在的洛阳啊,都叫他‘望尘而拜石荆州’,真是不可思议!” 刘羡听到这里,真的是久久不能言语。他虽然知道贾谧喜欢折辱人,但是却也很难想象,身边的阿谀风气居然会达到这种地步。士子最重要的就是风骨,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就是这个意思,他这样对待身边的人,真的不怕有朝一日会遭人报复吗? 石崇也真是干得出来,他家可是开国八公之一。石苞当年寒门出身,历经东兴之战,淮南三叛,最后做到公爵,是开国八公里公认的最上品,如今后代却对着贾充之后如此谄媚,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听到这里,刘羡对陆机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不管是谁,在这种环境里恐怕都会感到压抑和痛苦吧。 而陆机大概也能猜到刘羡在想什么,他没有再喝酒,而是看着酒水中自己的倒影,突然说道:“怀冲,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 不等刘羡回答,陆机接着说道:“我今年马上要满三十五岁了。你多大?” “二十四。”刘羡答道。 陆机苦笑说:“我年轻时不比你幸运,我在你被贬到夏阳的年纪,也就是二十岁的时候,遭遇亡国之祸。三个兄长都战死沙场,因为是江左名族而被朝廷提防,在祖产被尽数剥夺后,整整八年,我不得入仕。一直到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我才得到允许,带着胞弟士龙进京。直到三十岁,我才正式有了一官半职。可到现在为止,我除了给鲁公写写文章外,仍然是两手空空,一事无成。” “现在我三十五了,要知道,我祖父陆伯言公,三十六岁就是西征关羽的副帅。我父亲陆幼节公,三十四岁就已经坐镇西陵,都督整个荆州防区。” 说到此处,陆机猛地抬头,对刘羡道:“怀冲,我不甘心呐!”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很不光彩!没有风骨,会受人讥笑,可这样又如何呢?若我不能重振吴郡陆氏,不能建功立业,一生只写些诗词歌赋,这才是最大的不光彩!才会让父祖蒙羞!” “所以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鲁公能让我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我就投向鲁公!太子有让我一展拳脚的机会,我就投向太子!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刘羡听陆机这么说,知道他此时是在做推心的交谈。看着对面这张苍白美丽的面孔,以及微微有些发白的鬓角,刘羡忽然恍如面对十年后的自己。 自己若是继续被贾谧打压,到了十年后,依然还是一个县令,不能回家,心中是不是也会发疯呢?昨日与今日能够忍受的事情,不代表明日能够忍受,更不代表十年后能够忍受,所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如果一生就这样沦为权力的囚徒,确实是不能让人甘心。 刘羡一走神,就没注意到陆机接下来说了什么,突然间又听到他说“眼下的朝中政局虽然平静,但是变化也很大,我来说给你听”,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只听陆机徐徐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现在后党还大致把持着朝局,但是却无法阻止宗室的成长与崛起。现在年轻一辈的宗王中,已经有了不少新人物。” “首先是武帝诸子里,成都王司马颖,与吴王司马晏都已经元服了。成都王很有胆色,经常不顾后党的威胁,公然与太子往来。吴王眼睛有疾病,但和淮南王的关系却极好,也持支持太子的态度,有他们两个加入,现在宗室势力大增。” “再就是当年的陇西王世子司马越,如今已经被封为东海王,在封国大肆收罗人马;与之相同的还有范阳王司马虓,琅琊王司马睿,顺阳王司马畅,平昌公司马模,新野公司马歆,东瀛公司马腾等人。他们同气连枝,相互串联,都有向太子靠拢的意思。” “不过如今最亮眼的,还数齐王司马冏。他为人仁惠,乐善好施,有其父齐献王(司马攸)之风。被公认为是当今宗室中最有才能者,在宗室的施压下,他已经被拜为散骑常侍,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之职了!” 刘羡听下来,觉得这个司马炎设计的宗室制度确实还是厉害,在贾后几乎完全掌握了权力中枢的情况下,竟然仅靠制度本身就又积蓄了大量力量,仅仅四年间,就又将禁军中的不少位置给夺了回来,似乎有了再次与后党分庭抗礼的架势。 他对陆机问道:“那以士衡的看法,现在皇后还压得住宗室和太子吗?” 陆机回答说:“现在来看,宗室的力量虽然有所恢复,但想要与皇后抗争,还是不够。” “想当年武皇帝在位的时候,宫中禁军全是宗室,地方上也有数位宗室担任军区都督。可在如今,宗室大概取回了一半的禁军兵权,这是一件好事,但还远远不够。” “皇后不会把所有的禁军兵权都交给宗室,眼下的比例,大概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太子想要掌权,就必须获得地方上宗室的支持。” “如今在邺城的宗王是河间王司马颙,他是偏远宗室,皇后一手提拔的,应该不会倒向太子。而坐镇许昌的则是乐安王司马鉴,如今乐安王已经七十余岁了,在家卧病不能出行,许昌也就还在皇后手里,再就是现在坐镇长安的赵王……” 话说到这里,刘羡听明白陆机的意思了。赵王本来算是后党的人,但如今实际掌权关中的孙秀被弹劾,就有了左右摇摆,倒向太子的可能性。 三大重镇里,本来一个支持太子的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司马遹是必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暗里获得赵王支持的。 若是刘羡抓着孙秀不放,把孙秀弄下台,赵王跟着下台,那下一个被换到长安的仍然是贾后的人,而且也不会有赵王这样会转投太子的可能性了。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司马遹都不会同意刘羡的劝谏,眼下让孙秀和刘羡两人平安相处,已经是司马遹相当看得起刘羡的结果了。 想到这里,刘羡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他仰头叹了一会儿气,对陆机道:“士衡,太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找麻烦,但是也请你转告他,让他多替关中百姓想一想。” “人微言轻,说这些也没用,”陆机随即宽解刘羡说,“怀冲,你再忍一忍,局势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你回京的日子不会太遥远的。” 重要的谈话到这里基本结束了,陆机打开窗户,春风拂过他的发梢,令他的鬓发如柳叶般摇晃,而面对着窗外的明月,人总是感到寂寞,继而浮想联翩。 陆机转过头,对刘羡道:“我最近写了一首《百年歌》,你想不想听?” 刘羡拿起竹箸,笑道:“好啊,我给你打拍子!” 在月光的倾洒下,陆机闭上眼眸,一面回忆一面清唱,郎朗的声音中满是自己对人生的叹息。 所谓《百年歌》,其实就是从人的童年一直写到老年,十岁,二十岁,三十岁,一直写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 陆机唱童年时,诗词是“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写的尽是无忧无虑的游玩之乐。 唱青年时,诗词是“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食如漏巵气如熏,辞家观国综典文”,写的是踌躇壮志的昂扬朝气。 唱壮年时,诗词是“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罗衣綷粲金翠华,言笑雅舞相经过”,写的是功成名就后的意气风发。 唱老年时,诗词是“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写的是年老体衰时对死亡与衰弱的恐惧。 刘羡一面听,一面看陆机的神情,他发现陆机的诗词里从来没有考虑过失败,只有成功,他所恐惧的,似乎唯有时光对人的摧残。 士衡的意志无比坚定,他并没给自己留回头路,哪怕拼上性命。 刘羡心想,其实我和他都是一样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怎么说呢,感谢我的老冤家陈瑞聪卖艺乞讨打赏的白银盟,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羞辱的方式,你真是个天才,评价为,感恩! 第七十七章 北方的谜团(4k) 由于时间匆忙,陆机仅仅只在夏阳待了三日,他很快就回洛阳复命了,刘羡将他送别至魏长城高台,两人在春风中挥手再见,也不知下一次会面又将在何时。 可不管怎么说,至少从这一次开始,由于孙秀忙着和解系在朝廷打嘴仗,也没空像往常一样敛财,这四年多来,关中各县总算是难得地享受了一回和平,刘羡也可以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 但天有不测风云,令人没想到的是,此前关中为孙秀折腾的时候,关东还算得上风调雨顺。可关西如今稍稍安定下来,关东却又发生了很多乱子。 一开始,只是一则奇怪的星象。 四月的一天夜晚,秘书监的著作郎和彻在宫中值夜。夜里无聊,他便在观星台左右散心,结果抬首时,发现夜幕中竟有彗星从天上划过,其星光闪耀,令人过目难忘。他连忙记住彗星的方位,在观星台上的浑天仪中进行计算和比对。 结果和彻发现,这颗彗星从西方的奎星处出发,经过三台、太陵,最后消失在轩辕星宫和太微星宫之间。 奎星,是西方白虎七宿之首;轩辕星宫,状如黄龙,象征着皇帝与天命;太微星宫,则是天上宫阙朝堂的象征,位于轩辕星宫之东。 白虎主杀伐。根据这个星象来看,意思是在西方将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发生。而彗星经过的三台星象征着宰辅,大陵星则象征着大丧。可能是指这场大战不会轻易结束,将令尸骨成山,甚至祸及宰辅。而彗星消失的方位,则暗示着这场大战的影响无穷,极可能会引起天命的变化,令帝位与朝堂失格。 和彻对此大惊失色,把此夜的星象上报给上级,也就是时任秘书监的鲁公贾谧。 贾谧得到上报后,看了两眼,随即嘲笑和彻道:“腐儒!所谓天人感应,纯属妄言!昔日武王伐纣,不吉而胜。汉元帝以日蚀罢官,亦不能改乱国之祸。我朝不以天象任事,立国已有数十载。不过一区区彗星,何足为忧?” 说罢,贾谧就将这件奏报封存了,并没有上递到三省中议事。 这本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天底下不寻常的天象不知有多少。在汉朝时,朝廷按照天象来罢免三公,导致三公(司徒、司空、太尉)这三个职位轮替极快,短的不过当两三个月,时间长的也就一年出头,根本没人能长期坐稳职位,这无疑是不利于朝廷施政的。到了曹魏时期,也就更改了这个政策。渐渐地,也就没人把天象当做一回事了。 不过这一次的星象似乎有所不同,它的出现,似乎确实代表着一种征兆,并且不断地引出各种不祥的征兆。 六月时,凉州金城郡大地震,郡内房屋塌陷过半;同时徐州东海郡下雨雹,冰雹堆积在地面上,竟有五寸之深!为冰雹砸死的农人,竟多达六十余人。 与此同时,在黄河以南、函谷关以东的广大区域,遭遇了数十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江水、汉水、湘水等多条河流泛滥成灾,令荆、扬、兖、豫、青、徐共六州百姓不得安宁。 朝廷核查灾情后,立刻派出御史到遭灾各州郡巡查赈灾。但随后御史又上报说,由于此次受灾范围过广,朝廷的赈灾粮并不足用,所以张华倡议下,又临时从河北调来粮食,打算改用放贷的模式来赈灾,一年借出,分三年还清,只是还有十分的利息。 这方式在灾区生出很多波澜,许多灾民都深感不满,私下里说: “知道的是来赈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挣钱的呢!” 不过总得来说,主要还是在关东地方遭灾,星象中说的西方兵祸一事,似乎并没有什么踪影,甚至可以说是时和年丰了。 从春天播种,到夏日收麦,秋日收粟,都难得的没有出现什么乱子。加上去年刚出现了兵灾,孙秀在税收上也有所收敛,导致百姓们手上都有了闲钱,商队更加在关中州郡中穿梭往来,驮马和货车上拉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人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可以说新帝登基以来,最称得上安居乐业的一年了。 但身在夏阳的刘羡,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这倒不是他又和孙秀发生了什么龃龉。今年夏阳与关中诸县一样,也是丰收的一年,县府收上来的粮食足足有两万斛,多得粮仓都塞不下,布帛亦有上万匹。这几乎比得上一个穷郡的税收了。 事实上,经过刘羡四年的治理,如今有万户百姓的夏阳,已经称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富县,在关中诸县中,已排得近前五,就连冯翊郡郡治临晋也有所不如。 只是刘羡现在遇到的,却是一个老麻烦。 “你是说,你也在吕梁山里遇到了马贼?”刘羡听到这个消息后,再次向报官的人确认。 报官的是一个猎人,他回答说:“县君,千真万确!我原本在龙门山打猎,但现在韩原的人多了,到龙门山打猎的人也就多了,我打不到猎物,就往更北面的河谷去,结果撞见了一伙马贼!将小人的猎物都劫了!” “他们什么模样,大概什么特征,有多少人?”刘羡问猎户道。 猎户描绘道:“他们穿着胡人的衣物,皮肤很粗糙,但又不像一般的胡人。头发结着辫子,说得话叽里呱啦,我也听不懂,遇到的也就十来个人。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不是全部,还有其他人在,但到底有多少人,我就不清楚了。” 等猎户退下后,刘羡陷入了沉思。 向县府报官说有马贼,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刘羡起初有些不敢置信,因为自从在摆平了夏阳的四伙马贼后,刘羡以刚强之名闻名关中,周遭的马贼,宁愿绕路十里,都不愿经过夏阳,至今已有四年时间了,怎么会又有马贼出现呢? 但随着北部县民受劫事件的增加,刘羡不得不承认,大概确实是出现了一伙马贼。 这个猎户说得话,和前两起报案者说得大同小异,对马贼的特征描述基本相同,结辫子,说听不懂的胡话,只不过在人数上有所差异。第一个报案的是个农户,说是遭遇了两三名马贼入室抢劫,抢走了家里的粟米和鸡鸭。第二个报案的则是一个商户,说是运来了两百来坛酒,打算到夏阳的韩原新集去贩卖,结果在路上被四十多名马贼给劫了,血本无归。 虽然这伙马贼还只作案了三次,但影响却极大。在被迁移至韩原处的近万名县民间传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说是匈奴人准备报复,一会儿又说是孙秀派来与县君相斗的,总之人心惶惶。说白了,这些人初来乍到,在夏阳并无根基,经不起被打劫一次的损失,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有过激的反应。 刘羡为了安抚民心,不得不对这件事情严阵以待。可同时,他也心生疑点,找回氐人出身的吕渠阳问道: “渠阳,你对胡人的消息更了解。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胡人头上会结发辫?” 吕渠阳也有些莫名其妙,他想了想,摇头回答说:“各族之间的风俗差异很大,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县君放心,北面的胡人,不是匈奴人,就是鲜卑人,我也懂一些鲜卑语,如果打起来抓了个俘虏,就能问个七七八八。” 他说完,看刘羡面色沉凝,不由有些奇怪,又问道:“县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刘羡说出心中的疑虑道:“我在想,这些马贼,看起来不像马贼。” “不像?县君是何意?” “马贼做事,总是要有一定计划和目的的,因为他们势力通常不大,做两三次后,就要考虑到该如何提防官府追捕。所以一般要么不做,要么就利益最大化。可这些马贼,抢得最多的也就是些酒水,实在是奇怪,完全不是马贼的作风。莫非,他们的人数远超我的想象。” 吕渠阳听到这,立刻就明白了刘羡的意思,他惊疑道:“县君是猜测,北面有一个较大的鲜卑部落南迁了?” “我也希望我猜测的是错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早些解决比较好。” 此时已经是初冬十月,正是商业最繁忙的时候,刘羡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夏阳的发展。故而他整备一番后,带了六日的干粮,当即领着县里的所有县卒一起北上。此次与刘羡随行的部属,依旧是吕渠阳、薛兴、张固、孙熹几人。 此时的县卒的战损已经补齐了,还是六百人,只不过现在的六百人可不比往常,每人都带着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甲胄,加上有些县卒已有了战场血战的经验,可以说是一支相当有战斗力的队伍,就算是面对着五六倍以上的胡人,都有一战之力。 只是搜寻马贼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等刘羡沿着大河河谷进入吕梁山后,发现其中人迹罕至,并不能找到多少马贼的足迹。偶尔看见一些骑马穿皮袍的胡人,因为对面人少,在山林中绕了几个圈子后,很快跟丢了。等到第五日,刘羡还是没有找到马贼的老巢,而带来的干粮却要吃完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正如此前猎户所言,龙门山以北的山林中还有相当多的猎物。刘羡便发了狠,干脆让将士们在山林中分队捕猎,这样既能就地解决粮食问题,也能更好地搜寻马贼。 于是夏阳县卒们又在吕梁山中待了十余日。他们以六十余骑为单位,分为九队,在白日四散而去,傍晚则各自带着猎物而归,相互夸比所获的多少。带回来的猎物,有马鹿、野猪、梅花鹿、兔子、山鸡等等。晚上大家就奖励猎手,篝火置酒欢乐,以渡过漫漫长夜。 但令人气馁的是,刘羡领着县卒往北走了近五十里,还是没有找到马贼所在,甚至连一个俘虏都没有找到。而再往北走,就要跨过夏阳的边境,违反地方官不得离境的法律了。 刘羡有些不甘,他对李盛说:“既然都走到这里,又怎能半途而废?我们继续往北走,就算抓不到人,至少也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刘羡现在在夏阳的声望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会反对他。于是一行人干脆越过了边境,沿着河谷继续北上。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了,一行人在一个名叫马塬的地方,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下来的时候,山和松林都完全看不见了,举步走马完全无法辨别方向,他们只好停下来等待雪停。没法生火,只能刨雪就着干粮吃几口。好在他们已经把冬装都带来了,还没有人冻伤,但晚上冻醒是经常的事情,这个时候就会听见积雪压垮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掉落到地上来。 雪停了之后,山中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偶尔风起来,地上的雪就像密密麻麻飞出去的箭,顺着风吹来的风向,横着飘过来。天色阴霾没有太阳,但已经不影响马在雪地上行走。 刘羡失望地想,这么大的雪,看来这一次要无功而返了。他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很快,夏阳人开始顶着啪啪作响的残雪往回走。不料走在最前面的人,很快就发现了雪地上深陷的马蹄印,他们在夏阳人来时的路上经过,却走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往山林深处去了。 这个发现令刘羡又有些激动,他和属下们商议后,都觉得不妨跟着去看看,如果一日内没有结果,再回去不迟。 于是他们列队钻进了树林,沿着脚步快步往里走,大概走了有十余里吧。众人来到了一个山谷,两面都是山,中间可以通行的平地不过宽数百步。马蹄下去,是深陷的积雪,雪地下面可能是干涸的小河,不过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谷中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踏在积雪上嘎嘎地作响。这时太阳出来了,昏淡惨白的阳光在雪地上印出明亮的反光,让人有些头晕,如刀割般的冷风也让人面目发麻。 就在众人有些麻木的时候,突然一阵风吹来,两侧的山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是老鼠在绢帛里穿梭一样。刘羡仅是迷茫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朗声道:“快!列阵!迎敌!”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两侧的山坡上立起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好似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将夏阳人包围了,刘羡心中默数,紧接着一惊,这数量大概是夏阳人的七倍有余!怎么会有这么多胡人?! 好在这些茫茫多的胡人并没有立刻开战,而是有一个人从山坡上骑马下来,可以看见他的脸了。他高高的颧骨煞是扎眼,黑瘦的面颊上,一双细眼发出的眼光满是淡然之色,头顶扎着几条辫子,而因为雪的缘故,头发,上嘴唇和下巴的胡子都是白色的。 那个人大胆地策马到夏阳人的箭程前,勒马发话,说了一堆叽里咕噜刘羡根本听不懂的话,但声音非常洪亮。等他说完,刘羡将眼光投向一旁的吕渠阳,不知道他翻不翻译得了,如果不行,就只好硬着头皮打一仗了。 好在吕渠阳听懂了,他面色大变,连忙侧身对刘羡道: “县君,他说,他们是索头部的鲜卑人,这些天我们一直在袭扰他们,到底是何用意?如果说不出来,他们将代替他们的首领,天女的子孙,将我们尽数杀死。” 刘羡听了后,也不禁脸色一变,倒不是因为可能要跟这些胡人一战,而是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来路。 索头部鲜卑,其实还有另一个在中原更加大名鼎鼎的名字,那就是拓跋鲜卑!鲜卑诸部中最强大的国家! 来的竟然是拓跋鲜卑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羡勒马环顾左右山上的鲜卑武士,一时惊疑不定。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感谢没钱订阅啊啊啊啊啊的盟主 也感谢把名字改成空想回收的打赏~ 我只能说尽力加更,多写出一章就加更一章,但为了保证质量,也不可能那么快,希望大家理解。 感恩! 第七十八章 朔方的狼烟(4k) 得知对方是鲜卑诸部中最为强大的拓跋鲜卑,刘羡自然也熄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思。 因为从眼下的情形和对方的话语来看,眼下这支包围自己的队伍,应该并非是对方的主力,而更像是一支偏师。这么看来,双方的差距过于悬殊,根本不存在对抗的可能。自己不如先示人以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上报到征西军司,才是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刘羡便让吕渠阳转告说:“我们是征西军司的晋军,我们上级近日得到消息,说是吕梁山里出现了马贼,掳掠商队和百姓,为了保境安民,便先派我们前来搜寻。你们便是到夏阳害民的马贼吗?我记得你国与我朝是友好之邦,已经有数十年了,为何主动衅边?如果不给我们一个解释,朝廷大军一发,必将尔等亟为靡粉!” 吕渠阳将这些话翻译过去的时候,那些拓跋鲜卑人都在旁听。听说晋军将他们当做马贼,他们无不哈哈大笑,感到非常滑稽,但又听说晋军有与他们开战的意思,鲜卑人们又都神色整肃起来,朝着被包围的晋人发出嘘声,表达着对弱者的不屑。其中甚至还有朝空中射鸣镝箭示威的,但到底没有人真的动手。 为首的那人挥手示意,让所有部属安静下来,而后审视着刘羡等人,他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用手抚摸着座下的马匹,马儿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在原地盘旋了一圈。 他继续用鲜卑话说:“这些话你和我说没有用,既然你已深入此地,不妨就跟着我走,去和我们首领大人见一面,把这些话告诉他,看看他如何回应!” 吕渠阳转述之后,刘羡又问道:“还不知阁下姓名。” 那人笑了笑,骄傲地吐出几个音节,又说了一句话,吕渠阳翻译说:“他说的是,拔拔彻,拓跋家族的堂弟。” 就这样,在拔拔彻的带领下,刘羡带着一众属下被迫继续北上。 刘羡其实早就听说过拓跋鲜卑的名字。 早年卫瓘掌管征北军司时,就多次向朝廷上书,极言拓跋鲜卑之强大,认为是如今西晋边患中最为强大者。其主拓跋力微,崛起于魏武帝曹操之时,他纵横河套,先后兼并没鹿回部、白部等强大鲜卑部落,最终又占据了汉朝时期的雁门、定襄诸郡,定都于盛乐,可谓是称霸漠南,威震漠北。 而拓跋力微在位时,先后和魏室与晋室交好,遣使称臣。其太子拓跋沙漠汗也曾到洛阳来担任人质,据说地位比刘渊还高。不过,在咸宁三年,也就是刘羡五岁的时候,拓跋沙漠汗返回盛乐。卫瓘趁机施展反间计,大肆收买拓跋麾下各部人心,让他们向拓跋力微攻讦拓跋沙漠汗。 此时拓跋力微已经年近百岁,意识不清,他对汉化过深的儿子也有所不满,跟着骂了几句,不料众首领立刻以此为由杀害了沙漠汗。等拓跋力微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他只能在后悔中渡过自己的余生。拓跋鲜卑据说也因此掀起了内乱,自此一蹶不振,走向衰落。 屈指算来,这好像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拓跋鲜卑是从内乱中缓解过来了吗?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打算?这都是刘羡想要弄清楚的。 不过按照刘羡猜测,拓跋鲜卑的大本营在雁门,距离夏阳大概有上千里,他们应该不是要从这里入侵关中,应该只是有什么偶然的因素路过这里,所以刘羡才敢扯起征西军司的大旗,希望能够让这些鲜卑人有所顾忌。 只是随着拔拔彻北上,刘羡心中的底气变得有些不足。 因为这一路上,刘羡不时能看见有成群结队的鲜卑人骑马活动,人数多者不下数千,少者亦有数百,若是稍作统计,就不难发现,在夏阳北部活动的鲜卑人已经超过万人,但这显然还不是鲜卑的主力。这样规模的大军,已经足以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国战了。 而等他们快马加鞭,日行百里,先后穿过壶口瀑布、木瓜滩、乾坤湾,而后沿着一条名叫清涧川的支流,折而向西,最终停留在一个三条小河交汇的山谷,终于来到了鲜卑人在朔方的大本营。刘羡已经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了,他们已经离开晋朝国境近三百里,只知道大概仍然在朔方的范围内。 吕渠阳去问拔拔彻,对方笑着告诉他道,按照铁弗人的记忆,这里的地名叫永坪川。 而在此刻的永坪川,有数万匹不同颜色的马匹正在河流边饮水,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上,腿上健壮的肌肉令人触目惊心,而周遭的山坡山谷里,漫山遍野地遍布着鲜卑人的帐篷,同时还树立着各种颜色与图案的旗帜。大雪过后,阳光变得格外晴朗,山坡上嬉戏的鲜卑人们歌声也因此格外嘹亮。 刘羡一眼望过去,内心几乎在呻吟:这到底有多少人?恐怕不下五六万了吧!考虑到还有相当的鲜卑人游荡在外,这大概还不是这些鲜卑人的总数。 莫非拓跋人要准备为死去的太子报仇了吗?这可不比匈奴人那些乌合之众,刘羡仅从这些帐篷的布局,鲜卑人的马术,还有他们身上金光闪闪的铁甲就知道,这群鲜卑人是真正的善战之辈。就算征西军司现在在张轨指挥下,恐怕都很难抵御,更别说负责的是孙秀了。 拔拔彻抵达永坪川后不久,就有人来找他问话,他指了指背后的刘羡后,对来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的话,然后来人点点头,走过来对着刘羡说了简短的几个音节,虽然听不懂,刘羡也猜到是让他跟着走的意思。他就让部卒们都停留在这里,只带着吕渠阳随行。 这个使者把刘羡带到一个大帐,帐前立有一面两丈玄色虎头长旒幡,前面立有上百名侍卫,看上去极为威武。 刘羡随之进帐后,只见帐中铺着一面巨幅羊毛毯,上面摆着火盆,而最里面一个比平常宽大数倍的裹皮胡床上,垂腿而坐着一个中年人,一看就是鲜卑人的首领。两旁如云的武士身着白服环绕周遭,身前又跪坐着数十名或年轻或年老的胡人,看他们服装都地位不低。 见有陌生汉人被带进来,这些人都紧握佩刀,凶狠盯视。令人心生畏惧,有不敢仰视之感。 那首领貌壮身长,须发并不像寻常胡人一样浓密,反而精心打理过,但脸上有一道刀疤,这使得他有一种文武兼备的复杂气质。他神色专注,见刘羡两人被带上,首领恍若没有看见,而是拿着一张羊皮卷做的地图,正在用手指上下指点,似乎正在思考什么进军的路线。 刘羡被引至首领面前十余歩,就受两边的护卫阻止,令他站立。大概是为了恐吓刘羡吧,他们纷纷将佩刀半拔出鞘,寒凉的刀芒顿时在帐中闪耀,杀气更是四溢。 但刘羡不为所动。他拱手弯腰施礼,大声说:“在下征西军司刘羡,在此见过拓跋大人!” 经过吕渠阳的翻译后,对面的首领抬眉看了他一眼,用鲜卑语嘟噜了一句,好似根本没把刘羡当一回事。而此时一个中原打扮的文士从护卫中走了出来,他对刘羡说: “我家大人要我问你,你们晋人追踪我们大军干什么?” 刘羡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想到在鲜卑人中竟然还有汉人,他说:“在下并非是追踪贵部,而是贵部有人越过国境,犯我疆域,扰我百姓!我还以为是北面来了马贼,这才越境击贼。没想到竟然不是马贼,真是叫我意想不到。” 他不等对方翻译,立刻又厉声道:“我反而要问贵部,我记得我朝与贵部立有和约,两国互不相犯,可贵部竟然兴如此大兵,不远千里来到朔方,还派兵越过疆界,到底是何缘由?是打算开战?!还是另有图谋?!无论如何,贵部都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虽然在场的很多人都听不懂刘羡的话,但听他的语气态度,就知道是很不友善的发言。话音一落,很多人就已经站起来,用眼光逼视他,而听完翻译后,那些半拔刀的武士,此时完全把刀都抽了出来,对着刘羡破口大骂。 刘羡是在刀剑中滚过来的,他怎么会害怕?直接把手放在剑柄上,毫不回避地一一回以直视,竟然分毫不让。 而直到此时,这位所有人簇拥的拓跋首领终于再次开口了。他先是用鲜卑语,很严肃又缓慢地对周围人说了一段话,尽显上位者的威严,而后周围的武士都还刀入鞘,立起的人全部坐下,场面就恢复了平静。而后他再用汉语对刘羡道: “你握剑的姿势很好,看你手上的老茧,应该是个很有造诣的剑士。” 见刘羡露出惊异的神情,这位中年人笑了笑,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父亲的名字,他叫拓跋沙漠汗,他会汉话,我当然也会汉话。” “我是现在拓跋鲜卑的西部大人,拓跋猗卢,是拓跋力微之孙,拓跋沙漠汗之子,当今首领拓跋禄官之侄。” 刘羡这才明白来人的身份,他原以为来者是现任的拓跋鲜卑首领,不然如何动用如此多的人力呢?不料竟然不是,西部大人又是什么意思?来到这里的拓跋鲜卑人难道还不是主力吗? 但他脸上仍然不动声色,再次拱手行礼道:“是下官失礼了。不知大人能否回答我刚才那些问题?” 拓跋猗卢颇为欣赏地看着刘羡,不过这种欣赏是一种纯粹上位者的欣赏,他评价道:“就连宁朔将军刘弘,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倒是个有胆色的人。” 说罢,他微微后仰身子,很随意地说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你也可以帮我转告贵国,你过虑了,这次我前来朔方,并非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我的叔父,也就是当今的鲜卑首领拓跋禄官,在今年做了一个决定。” “我国和平数十年,人口滋生,部众繁多,已达百余万,仅河套一地已难以供养。故而他把拓跋部一分为三,他领东部,我兄长拓跋猗迤领中部,我领西部,各自管辖一部,各自寻找出路。” “如今我追逐水草,领十万骑士进入朔方,无非是打算威慑朔方的这些小族罢了,并不打算侵入贵国边境。我如此行事,应该没有违反两国的和约吧?” 拓跋猗卢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刘羡耳中,却是宛如轰雷一般:原来拓跋鲜卑带来了十万骑军,准备占据整个朔方? 这个数字可能是恐吓,但也有可能是现实,但刘羡根据沿路来的所见所得,更倾向于这是个现实。他对拓跋猗卢道:“既然如此,那自然是两国的一个误会,希望大人能够约束部众,尽量不要扰民。” “当然可以,但根据两国之间的和约,我希望贵国也能提供一些方便。” 拓跋猗卢很轻松地就答应了,并且提出一个条件:“我希望贵国能在夏阳开一个互市,为我国提供一些盐、酒、马料等物资,我国可以用羊、马来交换。” “我会转告给赵王殿下的。” 至此,两边的谈话就基本结束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一个很简单的通告罢了,并不影响两国的内政。但在临行前,刘羡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敢问大人,贵部已经收服了多少部族?” “不过七八国罢了。”拓跋猗卢又拿起地图,低头指点起来,“我方才消灭了铁弗部刘训兜,下一步,就该对付肤施的郝度元了。” 刘羡离开了拓跋鲜卑大营,他穿过重重叠叠的护卫,再次回到夏阳县卒中间时,看见永坪川的高处有人点起狼烟,狼烟随风直上,透露出独有的粉红色,让人联想到伤口处细嫩的肌肉。那也是号召大军集结的信号,周围二十里的军队都能看到。 夏阳人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而是在十余名鲜卑人的监视下,踏上了返回之路。 路上,李盛问刘羡到底发生了什么,刘羡沉着脸色回答道:“朔方要出现大变局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书友160319000259044、Mou9999的打赏~ 第七十九章 拓跋西征(4k) 起初,拓跋鲜卑西征朔方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 因为对于晋朝来说,朔方之地是个鸡肋之地。 当年两汉之所以占据朔方,是因为匈奴帝国过于强大,占据了自西域、陇右、河套到辽东之间的广阔地域,严重威胁到了汉朝的边疆。汉武帝先夺取朔方,以黄土高原为出发点,先后从东、西、北三个方向进攻,成功肢解了匈奴帝国,从此彻底占据了战略上的主导权。 但仔细地审视朔方之地,这片黄土高原土地贫瘠,降水稀少,能种麦子的良田极少。大部分地方,只能种些豆、粟、高粱等耐旱作物,杂粮占了大多数。而且地形又是千沟万壑,极为复杂,不仅交通不便,而且还极容易发生滑坡、塌陷等事故,加上时不时北面的大漠还会吹来沙尘暴,实在叫农人难以居住。 故而在匈奴被击垮后,失去了战略需求。东汉开始有意识地放弃掌控朔方之地,反而不断地往其中内迁胡人。到了曹魏立国时,鲜卑也各自分裂,朝廷便干脆彻底放弃了黄河以西、六盘山以北的广大朔方区域,令其成为了一片无人管控的荒凉之地。 这种现状维持至今已经有一百年了,朔方之地至今没有崛起出一个能够威胁到关中的政权。郝度元此前能够造成一定的困扰,但始终不能壮大,到他向朝廷投诚时,似乎这种太平日子仍然将持续下去。 因此,当刘羡把拓跋猗卢西征的讯息投送至征西军司时,孙秀对这个消息并不十分在意。朔方那个苦穷之地,想要征服,谈何容易!更别说里面有多少桀骜难驯的杂胡,绕圈子都能把人绕得晕头转向。 在他看来,这是拓跋鲜卑的失策,说不定会在朔方空耗国力,惨败而回。因此他没有进行任何干涉,反而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也不能说孙秀没有任何反应,他同意了拓跋猗卢在夏阳展开互市的要求,并且派遣使者,与拓跋鲜卑重申了两国国界,并在黄龙山(梁山)、子午岭等地立下界石,规定界石以北归属拓跋鲜卑,界石以南归属晋国。 拓跋猗卢同意了这次边界划分,并向孙秀献出牛羊各五千头作为谢礼。孙秀便以此作为自己的功绩,将此事上报给了洛阳朝廷,从此以后,就不再关注朔方之地的战事了。 但恰恰在元康五年冬月到元康六年四月的这个时间,拓跋鲜卑在朔方取得了空前辉煌的胜利。 刘羡面见拓跋猗卢的时候,他已在永坪川取得了一场大胜。大量隶属于刘训兜的铁弗人被迫离开家乡,逃难到朔方与并州之间的一个狭小地带——圜水河谷。在这里有汉代的两座双子城遗址,圜阳与圜阴,铁弗人打算以此为据点,做最后的抵抗。 但拓跋猗卢趁他们逃难未定,仅仅休整五日,就率众狂奔五百里,突然出现在圜阳城前,铁弗人尚未来得及进城,城外的鲜卑人就已经驱赶着他们形成一波无法逆转的浪潮,如水漫金山般将两座城池所淹没,十余万铁弗人束手就擒,上万匹牛羊为鲜卑人所俘获。铁弗首领刘训兜仅率领数百人逃入并州,直接投奔刘渊去了。 郝度元一直在关注鲜卑动向,因此连兄长起事都不及反应。此时听闻刘训兜被击败,他大为紧张,一面修复肤施城,一面打探拓跋鲜卑消息,得知对方在战后一直没有动作,似乎在圜水休养生息,这才稍松一口气。 时间来到元康六年春正月,天气寒冻,马儿饥瘦,牧草尚未复苏。按理来说,这是游牧人不会动武的日子,郝度元率众南下到黄龙山水草兴盛处觅食。结果令他未料到的是,肤施城周遭全是拓跋猗卢安排的斥候,冬天鲜卑人虽在圜水按兵不动,可也时刻在查探郝度元的消息。 就在郝度元离开肤施的第四天,拓跋猗卢点兵出征,他行兵当真如疾风烈火,七万骑兵策马高原,先后跨过奢延川、吐延川、永坪川、清平川、文安川、延水,直逼肤施城下。七百里的路程,他们六日竟就赶到了。周围铁弗人的斥候看到大军,想要通报消息,竟然都跑不过鲜卑人的快马。 等到郝度元得知大本营肤施被围的消息,已经是在三日之后,他大惊失色,连忙带主力试图回援。而拓跋猗卢对此早有预料,他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包围之后,将大部分兵力置于南川,以逸待劳地等待郝度元部。 双方遭遇在湫沿山,郝度元以两万人仓皇结阵,而拓跋鲜卑不暇饮食,即以万骑交替冲阵。此时西北风烈,寒风扑打到脸上如刀割一般,鲜卑人顺风放箭,万箭如蝗飞入铁弗阵中。 鲜卑人又分骑兵包抄侧翼,铁弗人不甘示弱也张翼抵抗,两军交错,如长龙纠缠,杀声震天动地。但鲜卑人到底占尽上风,不过一个时辰,铁弗两翼都被击溃了,战场遂变成一场屠杀。郝度元仓皇率众南逃,但大部分部众如薛干休、叱干铭等人为鲜卑人砍杀,小部分部属如沮渠遮、多兰刹等人逃出升天。辛苦十数年整合的部众,可谓是一朝丧尽。 郝度元仅带着千余人南逃后,拓跋猗卢再调转头来攻打肤施。留守肤施的铁弗余众拥护郝度元之子郝瑰竭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肤施城也在三月陷落。 经此一战,朔方已然易主,拓跋猗卢率军抵达美稷,在这座昔日的南匈奴单于庭中置酒高歌。自黄龙山以北,向西到黄河,向北至为青草所覆盖的阴山山脉,各部落纷纷向拓跋猗卢奉献贡物,承认拓跋鲜卑是当之无愧的漠南霸主。 惨败之下的郝度元等铁弗人,只能局促在拓跋鲜卑与晋朝之间,狭小逼仄的黄龙山山脉(梁山别称)中苟且偷生。在世人看来,这个内外交困的失败者很快就会如同他的兄长一样,迅速迈向死亡的怀抱。 而这段时间,刘羡一直在和鲜卑人打交道,他在夏阳开放了互市,能够第一时间从鲜卑人口中打听消息。得知拓跋猗卢大获全胜的消息后,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很可能对使整个关西的边防产生巨大的压力。他当即写了两封奏疏,一封上报征西军司,一封上报给东宫。 信中所写的内容大同小异: 据查已知,拓跋鲜卑已先后攻灭刘训兜、郝度元两铁弗大国,杂胡闻而丧胆,诸部晓而惊心,致使昔日征战不止的千里朔方,如今已尽归拓跋鲜卑所有。半年之间,拓跋鲜卑拓地千里,需得数年在朔方稳固统治,当遵守两国和约,无暇南顾。 但朔方无主已有百年,杂胡繁衍,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放荡随意,任尔东西,难受鲜卑约束。依在下所见,假以时日,必有千万胡人南逃国境。这些胡人既不受鲜卑约束,自也难受朝廷约束,散居西疆,稍有用心人调拨,和本地胡人相互串联,便会如干柴聚火,顺风而涨,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国家应早做对策,将这些人严加看管,或远迁并州,或遣还鲜卑,并增加边防兵士,恩威并施。不然,或将重现武帝时期的凉州乱事。 孙秀再次收到刘羡的报奏时,刚结束了靖室中为赵王司马伦的祷罪。辛冉带着信进入了靖室,看见赵王长史身上还穿着道士服,萎靡不振地斜躺在石床上,闭着眼张开嘴,让身边的侍女将葡萄一颗颗塞入他嘴里。 祷罪斋戒要求人两天不能用膳,所以孙秀此时极为疲惫,辛冉很识趣地没有把信递给孙秀,而是站在一旁,把信展开了读给他听。 念完后,辛冉等了一会儿,见孙秀没有反应,就追问道:“长史,对于这件事,您的意见是……” 孙秀仍然闭着眼,把口中的葡萄都咽下去,挥手招来了一杯水,簌簌口,吐去了口中的涩味,而后道: “德余啊,你我是多年好友,不要讲得这么客气。” “哦,念贤,你有什么想法?” 孙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再想想,你先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吧。” 辛冉斟酌了一下,说道:“虽然这个刘怀冲和我们一直过不去,但是他在军事上还是有见地的,我也不懂兵法,至少看起来,他说得不无道理,小心总没有大错。” “哎呀,德余,我又不是傻子,刘怀冲擅长什么,我还是知道的。我刚刚说的,是指政治方面……你知道,刘怀冲这个人做事,一向不太顾及政治影响。” 孙秀睁开眼睛,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对辛冉抱怨道:“解系虽然没把我推翻,但现在也盯死了我,拼命要和我争权,尤其是军权。我此前打了败仗,这方面还真不占道理。你说,我要是去做这件事,解系会不会趁机做个局,干脆逼反了那些胡人?” “这……”辛冉被问住了,他还真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同时也有些怀疑,“解刺史会做到这个地步?” “政治就是这样你死我活的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绝。”孙秀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解系既然和我翻了脸,就必然要不顾一切地扳倒我,不如此是没办法收场的。我不能做这种侥幸,认为解系会放我一马。” “那你打算怎么办?放给解系去做?” 孙秀咳嗽一声,立马拒绝道:“哈?放手给他去做,不就相当于我认输放权了?这肯定没得商量。这事肯定得我去做,只不过要想点绕过他的,无可指责的法子,最好以后还能报功。” 辛冉有点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法子能无法指责呢? 孙秀伸出手指,一个一个解答道:“当然是一个成了成效立见,输了无伤大雅,不用征西军司出力,解系他插不了手,同时又能显出我们想了办法的办法。” 他很快公布了答案,说:“派个熟悉情况的胡人去招抚,以胡制胡吧。” “以胡制胡?” “郝度元不是还活着吗?他既然真当过首领,又输了这样大的败仗。只要是有野心的人,都咽不下这口气,肯定不想就这样惨淡结束。这些羌胡进了关中是祸患,可若是继续留在朔方,倒不失为牵制鲜卑人的一把刀。” “到那时候,若是他们真能再把鲜卑人赶回去,我们就是立了一件大功。若是他们失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些支援的钱粮罢了,又没有损兵折将,解系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这么说来,倒确实是一个解决的法子,辛冉看着孙秀懒散的模样,心中还是由衷佩服的,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位朋友还是极有才能的,只要想干,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 孙秀此时也很感慨,他对辛冉道:“话说回来,刘怀冲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人,如果他和我们是同路人,倒确实也愉快。” 辛冉闻言有些吃惊,因为他没有从中听出孙秀对刘羡的厌恶,双方斗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恨对方入骨的仇敌,不料孙秀竟毫不在意。 孙秀见辛冉露出吃惊的神情,嘻嘻笑道:“哈,德余啊,我可是天师道祭酒,哪有什么不可放下的仇恨?我的志向可从来不是打赢一个人。我的志向可鉴天地,我的心愿是九州万方啊!” “任何人都可以是我们向上爬的踏脚石,真正的绊脚石是你我心中的偏见,放下偏见,才能看见更大的风景。” “像刘怀冲这样的人,我此前不过是在考验他,他是一把锋利的剑,以前或许刺伤了我,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刺不死我,明天用得着他,那我就可以恍若无事地站起来,继续和他交朋友。” “这是为上位者不可或缺的谋略,你是我的朋友,也要好好学……” 谁也不会想到,在关中以苛政贪污闻名的孙秀,口中竟然会讲出这样积极光明的大道理。不过正是这样乐天派的作态,才能让孙秀从一介寒门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不过话题一下扯得太远了,辛冉再次讨论回孙秀以胡制胡的策略,他问道:“念贤,依你之见,这个招抚的人选应该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地,在长安中的胡人中,既知晓朔方情形,又有一定才能,且和孙秀关系过得去的人选,好像只有一个。 孙秀果然也选择了他,他说:“把齐万年叫过来吧,问问他的意见。”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章 齐万年出长安(4k,盟主加更) 不知不觉,齐万年在长安已经待了有三年岁月了,这两年里,他的生活可谓是如鱼得水。 虽说在元康三年的初次相见后,刘羡对齐万年警惕至极。但说到底,刘羡在长安并无势力,纵使他专门给张轨写了一封信,希望张轨能够盯紧齐万年,甚至到关键时刻直接将其除去。 但齐万年为人谨慎,从不露出破绽,张轨虽与刘羡有同样想法,但也不想在长安横生事端。再过一段时间,张轨负责河东平叛,不久后被撤职,就连监视齐万年的人也没了。 而除张轨、刘羡等极少数人警惕齐万年外,征西军司的大部分人都对齐万年态度友善。 这不难理解,齐万年相貌俊朗,为人洒脱健谈,而且善察人心,知晓进退。他平日又常常散尽财物,与征西军司中的人物相结交。 一时间关中英杰,如略阳李雄、杨难敌、姚弋仲、蒲怀归、彭荡仲等人都与他交好,常常一齐到绿眉泽、昆明池等地射猎,纵骑放鹰,自得其乐。 当然,对于执掌征西军司的赵王、孙秀君臣,齐万年也花了大气力来讨好。他赠予赵王世子司马荂数匹千里马,又向孙秀献上氐人美女十余位,以此得到了赵王和孙秀的欣赏。 而后他利用自己在胡人边境的关系,打着孙秀的旗帜,大肆进行走私贸易,把朔方的金银和奴隶运到长安,在孙秀的默许下,换取了大量的盐铁,再高价到黄崖集处贩卖。其间所得的利润,大部分都交给了孙秀,这让他更得孙秀欢心。 因此,这次一谈起要招抚胡人反制鲜卑,孙秀立刻就想到了齐万年,何况他本身就是郝度元所部的人质。 而在收到刘羡上表的次日,孙秀邀请齐万年到府中饮食。 孙秀主动提及近来鲜卑人占据朔方一事,问齐万年知晓不知晓详情。 齐万年在黄龙山布有眼线,对此当然一清二楚,但他拿不定孙秀的用意与态度,便一面饮酒,一面故作愁容说: “长史,我倒是想知道消息,可现在鲜卑人占尽上风,黄龙山乱作一团,商路断绝,算下来,已有二十来日不知讯息了!” 孙秀见状,便叹息着告知实情道:“唉,我昨日收到消息,说是肤施已经为拓跋猗卢攻陷,他洋洋得意,已率众到美稷,设坛向天地告捷呢!” “现在有数万杂胡流落于子午岭、黄龙山一带,向圣朝请求庇佑。这可是个大难题,万年,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孙秀说这番话,本意是想试探齐万年,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倘若齐万年表现出好战恋斗、不受朝廷控制的一面,孙秀就会另择人选。 而齐万年仅仅斟酌片刻,便以极快的速度回答道: “长史,这些胡人天性散漫好斗,不可信用!应该立刻在北地、安定一带加强布防,将这些胡人挡回朔方!不然,朝廷若将他们南迁至关中,假以时日,必然会酿成祸患!” 这句话作为答案,完美到孙秀都有些诧异了。 他举着酒杯佯作醉眼迷离,打量着这位作为人质的氐胡,心想:他当真全然向着朝廷,心中没有一点野心?这可能吗? 故而孙秀又问道: “你说的这个办法,虽不无道理,但费时费力,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法子。” 齐万年这下倒是沉吟了许久,而后说: “如果朝廷不愿派兵,不妨选一个腹心之人充当首领,与郝度元联合,将其约束在边境。如果出了什么乱子,就处分首领,如此一来,只要首领膺服,其余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这与孙秀的想法大同小异,孙秀便称善道: “甚好,甚好,但谁可做这个首领呢?” 齐万年说: “这很简单,我记得河东平叛后,郝散不是有个儿子么?他和郝度元是叔侄关系,让他去如何?” 一旁的辛冉摇首道: “那个小子哪里能行,他连本部的部众都不能收服,何况是桀骜难驯的铁弗人。” “可除他之外,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齐万年面露难色。 “怎么会没有?”孙秀用手指敲敲桌案,而后指着齐万年笑道, “你不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齐万年大惊失色,连忙跪伏在地,对着孙秀叫饶道:“长史何出此言?在下正是出身朔方,才知道那里是何等的不毛之地。终年风餐露宿,火中取栗,缺盐的时候甚至要饮血茹毛。如今好不容易来了长安,承蒙长史厚爱,得了几年荣华富贵。若是令我再回朔方,实在是难以忍受!” 齐万年说得是如此诚恳,孙秀心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确实是这个道理。 也就放下了对齐万年的戒心,笑说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这不是什么问题,朝廷现在要息政爱民,不想怎么动用人力,但财力还是可以调动一些的。你去联络郝度元,只要能让这些杂胡稳住,我这边愿意提供些粮秣辎重,帮你们打回朔方。” 齐万年还是面露难色,犹犹豫豫不肯应允,孙秀干脆道:“你先干个两三年,若是两三年后大局稳定,我再另择人选不迟。” 听到这句话,齐万年才站起来,对孙秀拱手道:“既然是长史命令,那在下不敢不从,只是在下有三个条件,不然便不去。” “还有条件?你说说看。” “在下此去,没有人不足以服众,在下要把当年与我同行的族人一齐带走。” “这个没有问题。”当年随齐万年进入长安的有近千名铁弗人,多是青壮少年,以此来表现招抚的诚意。如今铁弗人已然式微,孙秀也没有要这么多人质的必要。 “要维护秩序,少不得兵器甲仗,在下不敢贪多,还请孙长史调拨五百套甲胄,还有两万斛粮草给我。” “这个也不是问题,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征西军司现在缺的是人,甲胄兵器倒是极多,足以武装五六万人马。五百套,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至于粮秣,去年关中丰收,便是拿出二十万斛也不在话下。 “最后一个条件,就是请长史宽限我一些时日,兹事体大,在下筹划也要时间。” 孙秀也同意了,等到宴席结束,孙秀看齐万年的影子消失在门廊,继而转首问辛冉道:“德余,你说这个齐万年可信吗?” 辛冉想了想,挑不出什么毛病,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无不表明了对朝廷的忠心,应该是可信的。” 孙秀揉了揉肩膀,半是狐疑半是肯定地笑道:“嗨,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又有些迟疑了,德余,你说一说,真的有人能对朝廷如此忠心吗?” “这……对朝廷忠心也有错?” “那我换句说法,征西军司里有比他更忠心的人吗?” 这一句真把辛冉问住了,他心中将张轨与齐万年相比,发现也就半斤八两。 孙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徐徐道:“人都是有私心的,哪怕是刘羡那样的人,他其实也有私心,不过他知道大势所趋,所以并不强求。而这个齐万年,实在是太无可挑剔了,我有些难以置信。” 说到这,他下了个论断:“若他不是装的,便是一个外秀内拙的蠢货,确实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若他是装的呢?” “若他是假装的……”孙秀的脸色有些阴沉,“那他就是一个天大的祸星!决不能留下!” 孙秀抱着这样的疑虑,当即叫了两名信徒进来,让他们盯紧齐万年,每天向孙秀汇报齐万年的动向。 而齐万年的动向一如既往,对孙秀做完承诺以后,他要么再去找彭荡仲等人外出打猎,要么就在长安的坊市间押妓狂欢,逍遥自在,竟没有任何要动身离开长安的意思。 一连观察了七八日后,孙秀终于打消了疑虑,判断道:原来这是一个喜欢口中乱吹一气,有一些才能,但实际上喜欢躲避责任的人。 他不再犹豫,再派人去催促齐万年,说准备的粮秣与甲胄都已准备好,让齐万年早点上路。 齐万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并回报孙秀说:“再给在下两天时间,在下收拾一下在长安置办的家具,向朋友告别后再走。” 接下来的两日时光,齐万年当真塞了满满十三辆车的行李。什么绢帛锦绣,屏风案几,美酒肉酱,还有盆栽挂画,毛毯玉带之类的,统统往轺车里塞,令人目不暇接。 而后他在长安最大的酒肆流云坊内大宴宾朋。不管有没有交情,只要是这两年,齐万年一起喝过酒,打过猎,共过事,甚至只见过一面的,都被他拉了过去。 桌案间摆满佳肴,坊市间又有美女奏乐伴舞,一百来人在酒楼饮酒到戌时,直到有更夫过来说,要关门宵禁了,这酒席才堪堪结束。 此时月色朦胧,而齐万年醉眼惺忪地与宾客们相互告别,又磨蹭了好几刻钟,等宾客散得七七八八了,他的车队终于向北启行。 长安城门的守卫早就被打过招呼了,他们懒得搜查齐万年的车队,只想早早结束这件事,装模作样地对了一下印章和身份后,就直接打开城门,放齐万年一行出城。而在城外,孙秀已经派人将铁弗人和他要的粮秣甲胄都带来了,这些铁弗人高举着火把,影子在夏风中影影绰绰。 齐万年看着这场景,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出发吧!”他当即策马走在最前列,车队与铁弗人也迅速追上他。大约花了半个时辰,他们穿过杨柳依依的渭桥,踏上了渭北的土地。 再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五里,四周没有了民居,除去夏夜的流萤与蛙鸣之外,天地间寂静无声。 齐万年停下来,策马到自己装着家具的车队中央,说道:“出来吧,我们已经离开长安了。” 听到声音后,轺车内一阵响动,很快,大概有十来人从三辆车里钻了出来。纵使他们灰头土脸,都也遮不住雄健魁梧的身形,瞳孔中有若头狼的精光。 杨难敌打量了一下左右,对齐万年说道:“你倒是个有办法的人,竟然真能瞒过孙秀,设法获得了这个任命。” 齐万年露出笑容,只是此时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谄媚与讨好,而是带有一种池鱼越渊的快乐,他坦然回答道:“为了等这一天,我可是渡过了三十年,而对孙秀来说,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注定斗不过我。” 这句话是自负的,但这些被他带出长安城的胡人质子们,无一例外地都认同这一点。三年来的相处,已让他们明白,眼前站着的,是一名能创造奇迹的奇男子。 蒲怀归笑道:“可你要战胜的,可不仅仅是孙秀,而是整个晋室,你确定你能获胜?” 齐万年挥鞭道:“我一人当然不行,但有诸位的支持,我定能获胜!” 他不等众人回应或是拒绝,又断然道:“诸位不必急着答复,可以先各自回国与父老商议,等我挥鞭南下,大破晋人后,再做决定不迟!” “我只是希望诸君想一想。”齐万年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头顶残月,朗声道:“现在的关中,到底是谁的关中?是胡人的?还是晋人的?” “郝散大人在前,可见当今汉道衰落,晋室无人,这正是英杰拔剑之际!因此,我要用这把剑,扫出一片胡人的天下!” 在质子们各异的眼神中,豪情一过,齐万年随即又降下语速,将成熟宽容的微笑投向这些少年,最后道: “这不是一件小事,希望我们下一次相见,诸君给我一个回答。现在在这里,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说罢,他让属下卸下轺车的缰绳,把马匹递给质子们,侄子们被拘束已久,此时得到自由,顿如出笼之鸟,当即沿着道路,向各自的部族飞驰而去。 等他们走后,属下向齐万年问道:“大人,你把马给他们了,这些车和车里的东西怎么办?我们可没有多余的马匹啊。” 齐万年已然调转马首,望向朔方的方向,说道:“扔掉,全部沉到水里!” “啊?!” “从今天开始,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们要成就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怎么能这种俗物拖慢我们的速度?” “通知所有人,今夜不许休息,我们立刻前往黄龙山,除非我允许,否则一刻也不许停!违者斩首!” 就这样,涨潮的渭水轻松吞没了轺车,在黑夜中默默冲刷两岸,注视着齐万年一行人踏上征程。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蛙吃鹅的盟主~ 也感谢Mobu9999、书友160319000259044、20220141084037493的打赏~ 第八十一章 铁弗之乱(4k) 齐万年离开长安后,快马加鞭,沿渭水一路向东,经渭城、高陆而至下邽,后折而向北,沿洛水一路北上,直至粟邑,再往东二十里,就到了他一手创建的黄崖集了。 这四百余里的路程,由于他握有孙秀令牌,一路上无人敢拦,齐万年可谓是畅通无阻,仅仅耗时四日就抵达目的地。而在抵达的当天,他当即组织在黄崖集放粮赈济。 这是群山之间的一处黑市,本就有不少边境胡人在此处活动。在齐万年放粮之后,周围的铁弗人更是纷纷前来归附,仅仅五六日,黄崖集就已经聚集了近两万人。 也正是这个消息,齐万年终于见到了阔别三年的老首领郝度元。 在接连经过丧亲之痛和军事惨败后,这位昔日在朔方风光无限,号称铁打的匈奴汉子,似乎眨眼间就老了。 虽然他的面孔上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但他眉眼间如虎狼般的气魄已经消散了,原本挺拔的身姿因为背上的箭伤而佝偻,狂放的发髯徒留下惹人同情的风霜,而满脸的皱纹如同针线般密密缝在额头、眼角、脖颈、手背等地。这使得郝度元像石雕胜过像一个战士。 在残部的见证中,齐万年紧紧握住郝度元的手,只感到了满手的冰凉。他想,或许自己的这位老首领,已经被失败掏空了自己的灵魂。 郝度元原本是忌惮齐万年的。他知道年轻一辈中,只有齐万年的才华胜过自己,因此心生嫉妒,刻意将其安排在黄崖集,只做些经营黑市、侦察情报的小事。也因为如此,他很爽快地就令齐万年作为人质,让其无所作为。没想到今日再见齐万年,被他握住手后,郝度元竟然生出一种解脱感,他反拉着齐万年,后悔说: “万年,若你还在麾下,何至于此啊!”说到此处,他悲从中来,竟然潸然泪下,当众哭泣起来。 其余随从处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无不心惊胆战。此时见首领落泪,他们多也想起自己在朔方战死的同胞,还有对未来无尽的茫然,同样不能自已,跟随郝度元痛哭,一时间,现场哭声一片,声震山谷。 齐万年面色不变,他等众人缓过劲后,将大部分人都安置下去,而后扶着郝度元进了自己在黄崖集的小院,同时也召集仅存的几名胡人首领,如沮渠遮、多兰刹等人,进来一齐议事。 齐万年开口就是先声夺人,他对众人道:“诸位,我打算起事谋反,不知大家意下如何啊?”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几乎以为齐万年已经疯了,众人刚刚从龙潭虎穴里逃出来,齐万年便准备带领众人去趟另一个龙潭虎穴不成? 沮渠遮在部中名望不及齐万年,但也以智谋闻名,他向齐万年诉苦道: “齐首领,我们原本有三万余众,除了刘训兜以外,在朔方可谓是所向披靡,可即使如此,却为鲜卑人接连战败。如今我部十不存一,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正如那折翼之鸟,别说振翅高飞,就连寻常的野犬都可以欺负,如何和晋室这条真龙相斗?”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看法,在场大部分人的看法同样如此认为。 他们已经被鲜卑人打得丧了胆,只想此时找个安稳的地方好生修养。如果可以的话,这群铁弗人愿意舔舐伤口直至老死。至少现在他们是这么想的。 但齐万年扫视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的症结所在,因此也能很快对症下药,他挺直身子,徐徐说道: “诸位说这种丧气话,不过是痛得狠了,想要做个逃兵。但不必我多说,诸位应该也知道,平日我们抓到了逃兵,我们会怎么做?” 众人沉默不语,听齐万年继续道: “我们会当众打断他的腿和手,把他扔到野狼出没的地方,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狼口撕碎,然后秃鹫会啃食他的尸体,要不了七天,他就只剩下一串骨头。” “这是很残酷的事情,对吧?我们也不是没有感情的畜生,为何要这么做?因为我们知道,一个人降生在这残酷的世道上,不愿意战斗就会死!” “无论绵羊如何擅长逃跑,它的命运是成为猎物,因为它没有爪牙,所以它注定要被人鱼肉。而一头老虎,无论它多么老迈疲惫,也唯有依赖自己的爪牙,将猎物撕成碎片,才能继续生存,因为它不吃肉就会饿死。” “上苍非常残忍,他没有给世人别的选择,只有流血的道理才是真正的道理。不愿意流血的就会被杀死,勇于战斗的人才能生存。就算是做一条狗,也是要有用才能生存。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诸位,我们也没得选择。” 说到这,齐万年再次扫视在场的众人,他们面色苍白,但无不握拳挺身。齐万年破除了众人的谎言,逼迫他们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真相确实如此,人在苦难面前无处可逃,所能选择的,无非是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上苍的责难。 郝度元仍有疑虑,他问道:“万年,你说的这些,我们未尝不懂,只是为何要挑衅晋室,这当真有胜算?” 齐万年断然说道:“大人,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能迟疑?” “我在长安三年,广结好友,对关中的布防已然一清二楚。眼下执掌征西军司的是赵王长史孙秀,他在政斗上是一把好手,但军事上却无能至极!此前他接连打了两场败仗,正和雍州刺史解系在朝堂争权,现在征西军司可谓上下离心,内外不和!” “更何况,我现在是受征西军司之令,奉命收拢那些被鲜卑人驱赶,走投无路的铁弗人,可以大方招揽部众,足以征集数万人!” “郝散大人的诸多旧部都散乱在关中诸县。等我们整顿完毕后,南下侵掠,您再登高一呼,后部匈奴的十多万人必能为您所用。” “到那时,关中诸县群起响应,我等北和拓跋鲜卑,西连秦凉羌胡,奋壮士之余勇,尽英杰之智力,何愁大业不成?” 说到这,众人怦然心动,原本的那些担忧和犹豫,已经烟消云散了。 对于已经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最可怕的并非失败本身,而是对未来的迷茫,如果过去的知晓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有用,那未来又该走向何处呢?在那背后是否有一个又一个失败呢?对于这种未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而齐万年此时为他们指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他们赫然发现,原来未来并非是一片惨淡,而是柳暗花明时,勇气与智谋就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多兰刹开始和齐万年讨论最后一个问题:“大人,你说关中情形,我们都不如你了解,当然悉听尊便。但是我们到底是经过了一番惨败,短时间内,大家肯定是想要休养生息的。你这番话,可以说服我们,但恐怕无法一一说服大众。众寡如此悬殊,恐怕人心未必愿战啊!” 齐万年早有准备,他抚须冷笑说:“若要大众愿战,却也不难。” 次日,他先是公开旗号,说是受了赵王长史孙秀之命,愿收拢那些被驱赶出朔方的铁弗人,朝廷将为他们免费赈济,并将他们迁至南面的关中平原。 齐万年极言关中之富庶,称其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农田里没有石头,每过十里就有一条河流,哪怕随意播种,秋天也能收获数倍于朔方的粮食。每年只需要拿出一少部分交税,剩下的也足够大家丰衣足食。 铁弗人大战之后,早已是身心俱疲,听说有如此好事,纷纷涌向黄崖集,在短短半月之内,便聚集了有近十万人,其声势之浩大,瞬间引起了征西军司的警惕。 孙秀发信责问齐万年,令其立刻率众北上朔方,不得稍有耽搁。 这正中齐万年下怀,他拿下孙秀派来的使者,将其拷打一番,而后令其当众公布信件与消息。说出了征西军司并无南迁铁弗人至关中的意愿,反而是打算把铁弗人纠合到一起,再回过头来去朔方攻打拓跋鲜卑。在此之后,齐万年号令征兵,得到万余人,作势要送他们上路。 上路那天,大众蜿蜒达十余里,泪洒惜别。很多人泪湿衣袖。 有人说:“为晋人所驱,去与鲜卑死斗,还不如做奴!怎么才离虎穴,又要复返呢!” 到了分别的时候,许多人望着亲人,想起这半年来遭遇的苦难,又想到以后得遭遇,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了,纷纷滚鞍下马。有抱住兄弟痛哭的,有父子执手号恸的,还有夫妻子女围在一处,一起抽泣落泪的,种种或高或低的号啼之声交汇在一起,惊天动地。 这种场面本来很常见,但在此时却渐渐超过了控制。各部族的人们挤作一团,将整个道路都堵塞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完全失去了秩序。 这个时候,齐万年适时的出现在大众面前,他高举红色乌鸦旗帜,身骑八尺枣红大马,着一身戎装。众铁弗人见到他后,纷纷高呼道:“万年大人来了!万年大人来了!” 这段时间,齐万年放粮赈济,调和诸部矛盾,已经深得民心。 齐万年的手下乌洛干当先骑马过来,用袍袖抹着眼泪对众人说:“万年大人体谅尔等亲人离别之痛,徭役征战之苦,已特命快使驰往长安,恳求赵王殿下再宽限个十天半月,尔等可以再团聚几日再走。” 有几个铁弗小首领听得这话,就大声说:“万年大人待我们如何仁义,我们是知道的,可是就算再怎么宽限,我们也还是要去和鲜卑人决一生死。” 众人听了这话,勾起仇怨,又抱头痛哭起来。 此时齐万年终于策马到人群之中,第一时间就被铁弗人给围住了。放眼望去,就好似灰烬之中的一抹火焰。 齐万年立于马上,对众人说:“我等都是朔方人,虽曾经相互攻杀过,但既然流离失所,辗转千里到了这里,那就是一家人,也都是乡亲。今日看到诸位乡亲要去朔方受苦,齐万年于心何忍!”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了,齐万年以袖拭泪,接着说:“可这是征西军司的命令,无法违抗啊。如今去朔方打鲜卑人,胜算渺茫;不去,违抗朝廷,更是九死一生。横竖都是死,该如之奈何?” 众人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突然,有人在人群里喊:“反正都是死,为什么要去朔方和鲜卑人死斗!我看南下关中,才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很多人都嘟噜说:“晋人欺人太甚,先说南迁,现在却让我等去送死,怎能有这种好事?” 更多的人附和说:“对,南下,杀晋人!” 见此情形,齐万年好似吃惊不小,慌乱摆手道:“南下可是要和天朝作对的,他们难道不比鲜卑人可怕吗?诸君还是再好好考虑吧!” 哪知这句话在众人耳中起了反效果,在铁弗人眼中,鲜卑人所向披靡,近乎天下无敌,而晋室前年才打了两个烂仗,怎么能和鲜卑人比?再想到齐万年事前声称的关中富庶,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都喊:“都是死,为什么要死在北面?宁做长安鬼,不做朔方奴!” 齐万年再次连忙挥手,对众人苦口婆心地说:“这可是不得已的法子,容我三思,尔等不见郝散吗?这可是前车之鉴,他拥二十万之众,却形同乌合,被晋人两战击败。此等做事,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到这,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若要南下,又不想再重蹈郝散覆辙,必须得推一人做首领,审法律,重赏罚,以此约束大众,号令全军。如此方可渡过难关,战胜强敌,可有谁人能担当此等重任呢?” 答案不言自明,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阵高呼:“非万年大人不可!我等愿奉大人为皇帝!” 周围众人一听,更似如梦初醒,连忙高声附和,一时间,振奋人心的呼喊之声犹如浪涛,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黄龙山林野间。 气氛到了这个时刻,齐万年自然不推辞,他提缰勒马,等呼喊之声渐渐寂静下来后,缓缓走到众人身前,高声道:“诸位既推选我为首领,从今往后,自当生死同心,铁令如山。否则违令失败,百死并不足惜,只怕贻笑大方,令后世耻笑哩!”说罢,立刻拨马,令众人回营。 第二天,他大宴众军,升起祭台,杀牛羊飨士。众人歃血盟誓,对天誓词曰: “不得欺同袍,不得犯军令,富贵各自天命,生死交任首领。 晋人无德,伤天害民,我等替天行道,肇始鸿业,奋武鹰扬,至死不悔!” 齐万年起兵时,征西军司并不知晓详情,还以为是郝度元自恃身份,不愿意服从齐万年的命令。孙秀便打算再发一封急信,催促齐万年北上,说若郝度元不从,不妨暗中杀了他,朝廷会给齐万年撑腰。 结果信还在路上,齐万年已率兵马离开黄龙山,以雷霆万钧之势,率众直驱临晋城下。 冯翊太守欧阳建与冯翊都尉白允未有防备,顷刻间为齐万年破城,白允战死,欧阳建出逃。此时临晋城内还屯有上次河东平叛时运来的数千套甲胄,皆为齐万年所得。 同时齐万年打出郝度元的旗帜,通告周遭诸县中被羁押看管的后部匈奴人。后部匈奴人得知后,顿时群情激奋,云集响应,关中大为骚动。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神秘小馒头、书友20180702165239333、tafeca的打赏~ 第八十二章 关中狼藉(4k) 临晋的失陷对于整个关中局势的变化是致命的。 作为冯翊郡郡治所在,临晋县的户口或许不是最多的,但它地理位置重要:河东三大渡口,风陵渡、蒲坂渡、龙门渡,若要从关中进入河东,或从河东联络关中,都必须要经临晋而过,这就导致临晋征收了这三条商路中最多的关税。在关中论富有,可谓是仅次于长安与郿县。 至齐万年攻克临晋时,这里本驻扎有三千余名郡兵,郡府内有五千套甲胄,二十五万斛豆麦,绢帛万匹,金银三千斤。由于齐万年进攻得出其不意,郡兵们尽数溃散,而府库中这些财富辎重,尽数落入齐万年之手,可谓是一朝暴富,使其顿时有了招兵买马的资本。 而更重要的是,由于临晋沦陷的过于迅速,白允战死,欧阳建逃脱后不知所踪。冯翊诸县得知消息后,没有上级的指令,多惶惑不知所以,有的弃城而逃,有的闭城自守,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齐万年深知时间紧要,必须要在征西军司做出反应前,尽可能地攻城略地。故而他在攻克临晋后,迅速打出郝度元旗号,号召被分散关押在关中各县中的后部匈奴起事响应。 与此同时,他兵分南北西三路,北路由郝度元率领,西路由沮渠遮率领,分别去占领冯翊境内的城池,他自己则亲率南路,率众突入渭南,做出一副随时将要自渭南进攻长安的姿态。 这一计可谓是绝妙,齐万年接连攻克郑县、新丰、阴般,进驻至霸城旁的白鹿原上,此地距离长安仅有不到四十里,可谓是朝发夕至。 孙秀得知消息后,可谓是又惊又惧。他急忙派军队进驻灞水西岸,与齐万年隔河对峙,又探查对岸齐万年军的消息,可结果却是云里雾里。 齐万年在东岸多张旗鼓,又时常在白鹿原周遭迁移阵地,导致晋军的斥候探查过去,还以为每日都有乱军前来汇合。而到了夜里,只见山林间到处都是火光。原来渭南的黎民百姓,害怕打仗,大多逃进了林野,藏进山里,还有的乘船逃往河东了,各处都可以看见他们煮饭的火光。 斥候们本想进一步去查看,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夜里突然起了一阵风,然后渭南沼泽里的水鸟受了惊,突然一群群飞了起来,那翅膀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大风巨雷一般,吓得斥候们还以为是里面藏有伏兵,立刻就逃回长安去了。 他们是这么向孙秀汇报的:“啊呀,郝度元阵地里火光实在是太多了,每天都有人来投奔,可谓是漫山遍野,就连渭水上,沼泽里都有敌人,说不得有十万人呢!” 这下可吓坏了孙秀,他想起此前在稷山的大战,郝散率领的也不过是六七万人罢了,对面竟有十万!这恐怕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了,所以孙秀立刻对负责前线的皇甫商下令说: “千万不可渡河啊!现在叛贼人多势众,在山野中广设埋伏,我军当以稳妥为上,坚守西岸!且等我派使者到洛阳求援,等朝廷出兵后,再开战不迟!” 说罢,他立刻派使者出城,嘱咐他千万小心,宁可走得慢一些,也一定要把消息传达到洛阳。结果没想到的是,第四天一早,使者就神色怪异地回来了。 孙秀还以为他在路上被拦住了,结果使者告知真相说:“长史,东岸大概只有万来人,所谓十万人,不过是对方的障眼法罢了。” 原来使者在路上遇到了叛军大营,他大着胆子摸黑夜查,又花了两天时间尾随,终于探清了对方的虚实,发现上了大当,这才连忙回到长安向孙秀禀告。 孙秀得知对岸不过万余人,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急忙下令给皇甫商,令他渡河猛攻,务必消灭叛军。而齐万年一得知消息,立刻拔腿就跑,再次渡河返回渭北,只留下一座空营给晋军。 渡河途中,齐万年对属下乌洛干大笑道:“哈哈,我早说过了,晋人外强中干,就像一座外表亮丽的宫殿,但你随手去看一看敲一敲,就会发现,不是这里少块砖,就是那里少片瓦,连一场小雨都遮不住啊!” 此时距离齐万年渡过渭水,已经过了一个月,他返回渭北时。南、北两路军队已经攻克了下邽、莲勺、重泉、粟邑、频阳、颌阳六县,简单来说,就是铁弗人占据了除夏阳以外的整个冯翊郡。 之所以没有攻克夏阳,是齐万年事先对郝度元有过嘱咐,他说:“夏阳的刘羡你我都认识,他在汾阴之战杀死了郝散大人,可谓是极难应付。大人前往夏阳时,若没有找到破绽,不要在夏阳空耗时日,须知成就大业,必须要拎得清轻重缓急。” 而郝度元在兵临夏阳后,见其城防严密,兵容严整,周遭百姓又遁入到坞堡中,心知不能强攻,便尝试智取。 他四处飞箭传书,联络被夏阳看押的匈奴人,试图里应外合攻破夏阳。但夏阳的匈奴人早已被刘羡分为十余队看管起来,骚动的首领也都被刘羡先一步拿下,自然无法响应。 而夏阳县内其余的胡人如贺干、斛摩等部,早已对刘羡心服口服,也没有跟随郝度元的意思。郝度元装腔作势了五六日,见县内毫无反应,又考虑到夏阳还有部分鲜卑人活动,搜刮了部分粮食马匹后,也就率军南返了。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的铁弗人兵力大为增强。从出兵时的十万部众三万壮士,迅速膨胀到二十万部众五万将士,并且搜罗了大量的甲胄、粮秣。 更重要的是,他们并非是要如郝散一般经关中流窜,而是任命了属于自己的官员,显然要正式在关中扎根,建立属于胡人的统治。 到这时,齐万年汇合将士,再度引兵向西,接连攻克万年、高陆,驻扎在渭水北岸,皇甫商在收复渭南诸县后,不敢盲目渡河,只好屯兵在霸城以北,再次与齐万年隔岸相望。 此时已经来到了元康六年六月,孙秀的接连失利令雍州刺史解系忍无可忍,解系再次向孙秀发难,一面向朝廷上书弹劾,一面向赵王司马伦请求移交征西军司的指挥权。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司马伦再也无法偏袒孙秀,只好同意移交解系的请求。 解系由此尽领征西军司麾下的十万大军,打算出兵讨伐齐万年。 此时整个征西军司的兵力分布是这样的: 长安城内有三万守军,由雍州刺史解系亲自指挥; 霸城以北,渭水以南有五万大军,由参军皇甫商与别驾李含共同率领; 在北地、新平两郡,各自驻扎有一万军队,分别由北地太守张损与新平太守皇甫重各自指挥。 解系经过两日商讨后,最后做出如下部署: 渭南大军仍停留在原处不动,继续牵制叛军主力; 他将亲率长安守军据守渭桥,以掎角之势威慑叛军,令其在高陆动弹不得; 而整个平叛的胜负手,解系寄希望于北地与新平两郡的驻军。 这两郡郡兵曾在名将周处的带领下,多次讨平边境叛胡,历战最多,也最为精锐。此前也并未参加过河东平叛,士气最为高昂。 解系计划于令这部分精锐奔赴万年,先从北面向叛军发起进攻。到时候解系得到消息,与渭南的晋军同时响应,经三面包夹叛军,如此一来,在兵力和攻势的绝对优势下,叛军断无生理。 解系计划得很好,可齐万年早在征西军司买通了眼线,很轻松地就得到了解系的计划。在其调动之时,齐万年使出反间计,离间晋军之间的关系。 他派间谍四散谣言,对解系方面说“皇甫商、李含曾讨好孙秀,不欲听从解系命令”,对皇甫商、李含方面则说“解系恨极孙秀,曾讨好孙秀的同党,都要为其清算”,总之谣言纷飞,难辨真伪。此前从未有过如此了解晋军内部矛盾的胡人,因此,晋军也从未怀疑是胡人从中作怪,立刻开始相互指责,徘徊不进。 至此,齐万年遂集中兵力,在万年以北的盘龙湾处设伏,此处是北地郡到万年县的必经之路。 皇甫重与张损两人哪知道计划已经泄露,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走官道向南开进。他们信心满满,对遇敌毫无警觉,结果行军至盘龙湾处。五万叛军出现在河谷上方,望之如黑云压顶,士卒望之丧胆。 齐万年率众自山上冲杀而下,将晋军驱赶至河湾处,晋人相互奔逃,人马相腾,因踩踏而死的士卒占了大多数。等多兰刹率众抄断后路,多数晋军放仗投降,齐万年俘获近两万人,北地太守张损战死,新平太守皇甫重逃跑,其余被俘获的军官多达数百人,兵甲粮货更是数以万计。 会战结束后,齐万年下令,将所有的晋军俘虏砍断右手,然后尽数放还,继而乘胜占据了新平、北地,以及扶风郡陉水以北的土地。 盘龙湾之战的消息传到长安,解系面如土色。他不敢再放任叛军进一步发展,只能放下矛盾,临时又征召了两万军士,合兵十万倾巢出动,试图与齐万年在关中进行一次决定性的会战,不求彻底击败齐万年,只求至少能扼制住齐万年不断扩张的态势。 双方最终在美阳县相遭遇,此时已是元康六年八月。晋军不知所谓地来回奔走,还未与齐万年有过一次正式的合战,雍州就已经丢了一半,士气也因此而低迷。 解系迫切地希望与齐万年合战,但齐万年却固营自守,并没有丝毫应战的表现,反而传话说: “解使君何必如此急躁?岂不闻五丈原之故事乎?两军相持,贵在慎重,善守者胜,若火气攻心,余日岂长耶?” 直到此时,晋人才知道叛军统帅是齐万年。 解系收到传信后,当真是火冒三丈,可却又无可奈何。若是在两个月以前,他会不管不顾地强攻齐万年营垒,自信必能取胜。可现在,面对齐万年在三月之内辉煌的军事成就,他没有自信能轻松取胜,只好耐着性子与齐万年在美阳继续对峙。 可他对齐万年的行动也有疑惑,对属下分析道:“当年在五丈原,面对诸葛亮的攻势,宣皇帝之所以坚守不出,是因为他占据地利,握有后援,而诸葛亮后继乏力,缺兵短粮,虽然正面难以交锋,但靠拖也能拖死对方。” “如今叛贼仓促起事,虽然一时取胜,缴获了大量粮秣,但到底是无根之水,粮食吃一天少一天,也没有外援。而我军如果坚持不住,还可以指望朝廷。他凭什么敢在这里与我对耗呢?” 解系的疑问没有人能得到解答,他也只好抱着这样的疑问,再次和齐万年进行对峙。 又过了十余日,就在八月即将结束的时候,晋军斥候突然向解系汇报,说道: “使君,西面出现了大量胡人!” 解系正要向斥候询问具体情形,就又有使者呼喊着有急事向解系报告,来人竟是秦州刺史胡滔的信使。他一路小跑到解系面前,喘着粗气,禀告道: “解使君,秦州……秦州……急报!” “不要急,慢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不得不急啊。”使者好容易喘匀了气,对解系惨笑道,“解使君,秦州六郡,如今有四郡都反了!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月四郡羌胡一齐起事,秦州全乱套了!虽搞不清楚到底有几部羌胡联合,可怎么说,总数也不会低于六万人。胡使君让我早些通报于您,商量出个对策。” “可没想到,这些羌胡动得极快,我往您这来的时候,那些羌胡也在往您这里来,现在相隔大概不过二十里了!” 解系闻言,可谓是头晕目眩,恍惚良久,他终于知道对面的叛军首领在等什么了,他是如何做到的?解系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该如何迎战?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军中已是一片骚动,一刻钟之后,令兵向解系通报道: “使君,大事不好了!北面的叛军已经出营集结了!” 先机已失,大势已定。 当日,晋军得知西面有羌胡大军援助齐万年,又见铁弗人主动出营合战,军心俨然崩溃,十万大军一箭未发,便如土崩瓦解,争先恐后地往长安处奔逃。 齐万年军趁机追讨,沿着渭水猎杀晋军,从白日追到黑夜,渭水北岸火光连绵不绝,壮观无比。铁弗人踏马追击之下,沿途晋人多被俘虏,军器甲仗,委积陆野,数十里不绝,再次复刻了一日斩获两万人的军事奇迹。 这并非是他的全部战果,其余晋军多被驱赶至渭水之中,试图泅渡过河,可实际上,大部分关中晋人不通水性,很快就淹没在渭水母亲河的波涛中,此后的两三年内,多次有渔夫在捕获的鱼腹中掏出指骨指甲。 经此一战,十万晋军,最后仅有四万人最后逃回了长安,解系再不敢出战,一面向洛阳请求援军,一面在长安加固防御,彻底放弃了对叛军的干涉。 齐万年也无意在长安处顿兵,他乘胜称帝,继续向西进军,接下来的目标便是秦、凉二州。 至此,齐万年的事业已经超越了二十年前的秃发树机能,声震九州。 在雍州郡县中,还在朝廷掌控中的,仅仅剩下长安、霸城、蓝田、杜县、夏阳五座县城了。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神秘小馒头的打赏~ 第八十三章 最后的夏阳岁月(4k) 在齐万年起兵的这些日子里,刘羡在夏阳可谓是辗转反侧。 起初,他就边境的铁弗人南迁一事向孙秀和司马遹各自上了一道表,但两道表文就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了下文。刘羡对此早有预料,他只是一个县令,上面采纳不采纳,也没有告知他的义务,刘羡也有相应的心理准备。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罢了,虽然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像是一个傻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带领民众修缮北面的坞堡,以预防将来出现大量由铁弗人组成的马贼。不料正忙碌的时候,竟突然传来了铁弗人起兵、临晋失陷的消息。刘羡顿感大事不妙,立刻组织坚壁清野,一面从民众中动员了五千丁壮,加固夏阳城防,肃清夏阳内外,一面向城外查探消息。 可即使做了坏的准备,形势的恶化仍然出乎刘羡的预料。一月之内,铁弗人席卷整个冯翊,并一度兵临夏阳城下,亲眼见过铁弗人的军队后,刘羡就知道,这次的战事,恐怕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事情了。 但到底会恶化到哪一步呢?刘羡急切地观望着事态发展。 时间来到七月,当盘龙湾之战的消息传到夏阳。刘羡激动得不能自已,他立刻将李盛、郤安、张固三人唤来,一起商议道:“经此一战,铁弗人势不可制,极有可能如秃发树机能故事,为乱数载,甚至更甚,这是否是我等的良机呢?” 刘羡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自从被贬以来,刘羡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起兵复国的时机。 李密曾让刘羡判断,何时是复国的时机,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自己心里已有所总结: 一是要自己积蓄有一定力量与声望,没有力量不足以起事,没有声望不足以揽才,也就不能真正立国了; 二要朝廷失能,无法顾及自己,不管怎么说,晋室终究占据了天下,势力无比强大,正面硬碰肯定是难以抵御的,至少需要一个势力去替自己吸引注意力; 三是要有握有大义,从小的教育让刘羡意识到,义理是社稷的根基,想要创造一个属于天下所有人的归宿,就必须要有一个能让天下所有人膺服的旗帜。 而刘羡抵达夏阳已有五年,这五年时间,他治理夏阳,惠及河东,早已是关中闻名的贤臣俊才。刘羡衡量之下,自认为第一点条件已有所符合,但第二点与第三点,他却难以下决断。 朝廷眼下虽然奸臣当道,但麾下依然有很多能臣,除去关中外其余各地都还算平稳。虽损伤了两万士卒,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铁弗人虽然一时得势,但这不过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朝廷势必能调出大量兵力来平乱,也应当是能战胜的。 贾谧他们只是坏,并非是蠢货,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妥协,什么时候应该放权。 而自己眼下身为晋朝官员,在胡人作乱时期趁势起兵,是否有落井下石之嫌?是否会被人说是包藏祸心,背信弃义? 刘羡考虑到这些,在心中反复权衡计算,很难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 可即使难以判断,他仍旧有些难以忍耐,迫不及待了。 但大概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李盛的判断倒是非常直接,他第一句话就是向刘羡泼冷水:“主公,恐怕时机还未成熟。” 听到这一句话,刘羡顿感不满,但他最重视的就是李盛的意见,因此强按急躁,对李盛问道:“宾硕有何言?” 李盛伸手指着刘羡书房里挂着的地图,比划道:“很简单,主公现在若是起事,是在夏阳、河东起事,还是入蜀起事呢?” “根据传讯来看,铁弗人现在已经攻至北地郡,他们应当会继续向西进军,目标不是秦州,就是凉州。主公若是在夏阳、河东起事,您就拦在了铁弗人和洛阳之间,朝廷即使想要先讨伐铁弗人,也会先讨伐主公这个拦路虎。” “以主公眼下现在的积蓄,能够挡得住朝廷十万大军吗?更别说铁弗人也容不下主公。” “您若是直接率众入蜀,夏阳和蜀地山川相隔,千里迢迢,何其之难!主公能带走多少人?” “更别说现在蜀地的晋军得了关中内乱的消息,也会加紧防御。他们把剑阁和阳安关一锁,您又怎么入蜀呢?” “从这种种情形来看,都还没到合适的时机。” 听了李盛说的这些,刘羡的面色稍稍沉静,其实这些刘羡也曾考虑过。只不过人总是是会怀有一些侥幸和不甘心,他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故而又追问道: “老师不是说,他在蜀中为我积蓄有势力吗?不能调动?” 刘羡一直拿不准的,就是李密声称在蜀中为自己所做的布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布置。他必须将其考虑在内,才能彻底确定什么时机合适。 李盛放下手指,叹气道:“主公,我家大人确实是有一些布置,不过他也没和我细说。他只是撒手人寰前告诉我,主公若要入蜀,需要先去找老主公,拿一件能够证明主公身份的信物,非如此不能启用。” “信物?要什么信物?”刘羡闻言,有些莫名其妙,但思考片刻后,又有些恍然:古往今来,像造反这样的大事,肯定是不能轻易就决定的。如果在蜀中真的还存在一些至今都渴望复国的人,那他一定是极端古板的,古板到不愿意相信任何言语。 因为语言是会欺骗人的,只有真实确切的存在才有说服力。 像刘羡这样一天都没有踏入过蜀地的人,想要和这些古板的人达成一致,确实要有一个无可辩驳的信物,一个看一眼就能彰显自己是刘备子孙的信物。 仔细想一想,现在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恐怕只有配在父亲腰间的安乐公印玺了吧。 刘羡思考片刻,心想老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那这么说来,如果不回一趟洛阳,自己恐怕永远都没有时机入蜀了。唉,老师为什么事先不和自己明说呢? 李盛答道:“这本是绝密之事,大人做好了安排后,才能让我告知主公。谁知主公竟被贬出洛阳,所以我才过来与您相会。” 刘羡也苦笑起来,原来李密也没料到事后的洛阳剧变。 但既然意识到时机不对,刘羡到底按捺下了心中的躁动,他转移了话题,问众人道:“那你们觉得,这一次铁弗人的乱事会持续多久?”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一旁的张固阐述道:“从盘龙湾一战来看,铁弗人能征善战,要胜过匈奴人数倍,解使君在盘龙湾吃了败仗,不先稳固军心,还要强行再战,这肯定是不智之举,接下来他估计还要再吃一次败仗。如此一来,在朝廷援军到来前,恐怕铁弗人是无人能制了。” 刘羡微微颔首,赞赏道:“阿田也算是有些知兵了,那依你之见,我应该从中如何作为?” 张固想了想,说道:“现在关中郡县多已沦陷,能固守待援就是大功一件,辟疾,我觉得没有必要冒险什么吧。” 郤安却反驳说:“这不行,辟疾如果只做得六分好,朝廷就会糊弄过去,当做无事发生,确实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怎么更进一步呢?” 可到底要做些什么,郤安也说不上来。 刘羡现在被克扣的功劳,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足够当一州刺史了。刘羡到底还要立什么样的功劳才能升迁,堪称是晋室官场的六大未解之谜之一。 (与之并列的是鲁公在秘书监到底修了多少史书,孙秀在征西军司到底卖了多少买地券,石崇在金谷园到底埋了多少美女,祖逖在成名前到底作了多少起劫案,王衍在谈玄时邀请了多少人磕五石散。) 还是李盛多智,他突然捂手大笑,对刘羡道:“主公,我有一个主意了。” “哦?什么主意?” “现在孙秀不是落难了吗?征西军司的指挥权,他已经交出去了吧!” “确实如此。” “他指挥权虽然交了出去,但现在应该还握有人事权。欧阳府君不是已经逃回洛阳了么?主公何不趁机向他讨要冯翊太守一职?” “这……”刘羡开始思忖这项计策的可行性。 “孙秀接连打了败仗,这次被解使君捅上了天,摆明是要罢职问罪的。孙秀若想自救,不仅要暗地讨好贾后与太子,同时也要自己的履历过得去才行。主公若现在向他承诺,以暂领太守的名义收复冯翊郡,孙秀在朝廷那边就交得了差,主公成为郡守也就成为既成事实,朝廷只能追认。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孙秀不可能不应允。” 听完李盛的这番分析,刘羡不禁击节赞叹道:“好主意!宾硕,就这么办!” 刘羡随即修书一封,在信中痛陈利害,向孙秀讨要冯翊太守一职。由于心情激动,这篇文章也写得花团锦簇,罕见得向孙秀拍了一通马屁,说什么“公博洪量,善任知人”、“体重国家,捍扶正道”,以致于写完后,刘羡自己再读都有些忍俊不禁,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亲手写的。 但他还是把这封信交给了李盛,让他亲手转交给孙秀,这足可见刘羡对此事的重视。 李盛走后,刘羡又开始有些患得患失。他想,现在一路上城池都被铁弗人占领了,宾硕这一去三百里,能成功抵达长安吗?孙秀又真的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若是答应了,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收复冯翊郡呢? 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努力排除杂念,开始指挥县民们进行秋收。如果李盛真的能够成功,那这大概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负责夏阳的政务了,他必须做好任内的每一件事,不给夏阳人产生任何负担。 一转眼,又是十余日过去了,秋收也结束了。夏阳紧张的氛围稍稍有所缓解,至少相比于关中其余郡县,夏阳人没有因为战乱而丧失太多的收成,明年还是可以有所展望的。 在此后,刘羡一时也没有了别的政务,就在家里逗弄孩子。 此时的长子刘朗已经两岁了。两岁的孩子可谓是粉雕玉琢,一生中最可爱的时候了,虽然还会哭闹,但不躁动,而且牙牙学语了一段时间后,已初步能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话语来,也会对着父母喊“阿父”“阿母”了。 刘羡对这个孩子十分疼爱,看着他滴溜溜的黑色眼睛,天真无邪的笑脸,刘羡立刻就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这使得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当上郡守,好让孩子也能抬头挺胸地做人,至少不会再被其余同龄人叫“亡国公”。 但下定决心的同时,偶尔仍会升起彷徨。 “这条漫漫长路,我走到哪一步了?”有一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绿珠。 “大家都在看着公子,知道公子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绿珠抱着刘朗回答道。 但这个回答不能让刘羡满意,他想知道的,是还要走多远的路。 到了八月中秋,夏阳的草木纷纷走向枯黄,在一片黄花的馨香中,李盛也终于从长安归来。 他给刘羡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孙秀拒绝了刘羡的请求,不应允刘羡暂领冯翊太守一职。 理由很简单,原冯翊太守欧阳建虽然从临晋逃回洛阳,但是朝廷并没有罢免他的职位。欧阳建又是石崇的外甥,和贾谧也有书信往来,孙秀若是这么干,无疑是公然背叛贾谧,也得罪了石崇,这种赔本的买卖他是绝不会做的。 不过话说回来,对刘羡的提议,孙秀确实怦然心动,他虽不敢自作主张,把冯翊郡交给刘羡,但现在的雍州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官缺,那就是北地太守。 盘龙湾一战,北地太守张损战死,北地郡也为铁弗人所占领,北地都尉张光下落不明。把这样一个地方交给刘羡,显然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只是相比于在冯翊郡,北地郡仅下辖富平、泥阳两个县,晋人户口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万人,远不如现在的夏阳。 孙秀的意思是,他可以让刘羡暂领北地太守一职,同时为了弥补刘羡,可以让他自行选择下一任夏阳令的人选。如果他不愿意就任北地太守,孙秀也不会强求。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下关中局势败坏至极,孙秀是要负极大责任的,他基本丧失了政治上的话语权。 这就是李盛带回来的好消息了。 又一个选择摆在了刘羡面前,接下来他该如何选择呢?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四章 北地傅氏(4k) 元康六年的关中大战,不止是牵动着刘羡的命运。事实上,无论胡人、汉人,无论庶民、士人,整个关西的人们都搅进了这场漩涡之中,他们的命运相互交织纠缠,并为未来埋下伏笔。 九月戊辰,泥阳县北乡太兴亭,浊阴坞。 和煦的秋阳升起来,把略显红艳的阳光投下。南飞的候鸟可以看到,在这座占地方圆三里的庞大坞堡里,修筑有七十五座房屋,两座大仓,六栋箭楼,它们密集地挨靠在一起,几乎占据了能够占用的每一寸土地,如同松果里的松仁一样,看上去就让人感受到逼仄。 但正是这种夸张的建筑方式,使得坞堡里可以临时住进一千五百人。 据当地人夸口说,只要他们召集人手,依靠坞堡外围的两丈夯土城墙防守,加上坞堡内部的粮仓和水井作为支撑,这座坞堡就会变得像炸毛的刺猬一样棘手,不管是什么敌人前来围攻,都可以坚守两年。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这么尝试过,但是所有泥阳人都对此坚信不疑。 毕竟能将坞堡修至这样的规模,足以说明主人家的财力何等夸张。更别说坞堡的主人确实坐拥着六千亩土地,六百名佃户,六百名家奴,加上相互依附的族人远亲,其可动用的人力轻松达到两千人,近乎是整个泥阳县人口的三分之一。 但没有人会因此嫉妒坞堡的主人,相反,他们反而会为主人家的尊贵引以为豪。 因为放眼整个关西,除去河东、平阳等地的豪族外,再没有什么家族能与北地傅氏比较历史的荣光。 是的,这座坞堡正属于北地傅氏。 只是在现在的浊阴坞内,能够做主的人却并不多。一大清早,傅晞在收到家仆的消息后,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派人去请胞弟傅纂与族弟傅畅,让他们到祠堂内进行议事。 傅晞今年三十七岁了,是一个标准的清谈文士,他身着宽袍道服,两袖飘飘,鬓角和胡须经打理后也显得文雅风流,加上常年服散,他皮肤白皙,给人一种微妙的弱不禁风感。 可惜,如今他脸上的焦急和恐惧打碎了这些气质,气血上涌后,傅晞的脸颊有些遮不住地发红,就好似内里有什么破裂了一样。 看见傅畅与傅纂踏进堂门后,他立马迎上前道:“三弟,六弟,大事不好了,解使君在美阳大败了。” 傅纂在同辈中排名第三,傅畅排名第六,故而傅晞如此称呼。 听闻晋军在美阳大败,傅纂也大惊失色,连忙道:“官军怎么败的?损失如何?” “唉,说是秦州有数万羌胡前来支援叛军,官军望而生畏,一战而溃,叛军在后追逐,从傍晚一直杀到今天早上,有人已经逃到了我们泥阳来,今日坞内收留了一个逃兵,这才知道了大概。据那个逃兵说,官军这次,怕是损伤过半了!” “啊!那可是十万大军,怎么败得如此之惨!” 任何晋朝士人听到美阳之战的结果,恐怕都会大惊失色。若说盘龙湾之战结束时,大家还可以怀有一定的侥幸,认为官军不过是中了叛军的奸计,晋军依然有将叛军迅速歼灭的可能。但在美阳之战这血淋淋的结果面前,没有人再能欺骗自己。 这一次的关中之乱,势必要演变成累月经年的大战。 而在两位族兄的感慨声中,傅畅笑道:“两位兄长何必如此焦躁?不过是败了一场,兵家常事罢了,以前秃发树机能作乱的时候,官军败得难道少吗?” 与成年已久的傅晞、傅纂不同,傅畅虽然与他们同辈,但却年仅十七,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年纪,即使是在兄长们面前,他也依然肆无忌惮地展现着自己的想法,分析说: “解使君虽然比孙秀要忠君爱国,心地是好的,但论才能,依我看,他还不如孙秀。” “至少孙秀在吃过一次亏后,就知道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打不赢就不打嘛!而解使君明明吃了盘龙湾这么大一个败仗,军心士气萎靡,还硬要勉强作战,这就是不智之举。他不败谁败?” “依我看啊,要不了多久,解使君和孙秀这对冤家,还有赵王殿下,就像是互钳的螃蟹,要一齐解职回京了。” 面对着傅畅的侃侃而谈,两位兄长都露出苦笑来。这倒并非是他们觉得傅畅说的没有道理,而是因为这些话无甚用处,哪怕他说得全对,可对眼下家族的困境有何影响呢? 傅晞说:“世道啊,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要紧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现在族长不在,北地全郡又被叛军占领,我们总要想个办法保全家族啊……” 北地傅氏的共同祖先是西汉时期的名将傅介子,以其斩杀楼兰王的功绩闻名于世,北地傅氏也由此发迹,历经数百年沧桑而不倒。 只是到魏晋时期,北地傅氏发展出两条支脉,不分高下。傅晞、傅纂的父亲是前司隶校尉、清泉侯傅咸,傅畅的父亲是当今光禄勋、灵州县公傅祗。 两脉原本并驾齐驱,但在元康四年的时候,傅咸病逝。傅晞等人没有了倚仗,就不得不多看些傅畅的脸色,以维持家族的团结。因此,在这个危急关头,即使两人大傅畅近二十岁,也要考虑他的意见。 傅晞想着眼下的困局,耐着性子对傅畅道:“眼下叛军大胜,至少在数月时间内,是不会有官军来收复失地了,叛军不事生产,又想着要开疆拓土,肯定会想办法勒索粮食。” “兄长是说,叛军会想办法找我们勒索粮食?” “可不止是勒索粮食,要知道,就算放眼天下,我们北地傅氏也是数得上的名族,叛军为了大涨声势,会放过我们吗?想想一百年前的韩遂马腾他们,不要怀有侥幸!” 傅晞所说的韩遂马腾故事,是指东汉末年时凉州羌乱,羌胡为了壮大实力,裹挟韩遂马腾等关中士人参加叛军,导致一人终生想要归顺朝廷而不可得,一人则因遭羌人抛弃而被曹操斩杀。 傅晞害怕的就是这个局面,若是这些叛军强行拉傅氏入伙,坏了傅氏的名声,将该当如何? 傅畅对此倒不置可否,对傅晞说:“那就与叛军划清界限,势不两立。我们躲在坞堡里,粮食足用两年,两年时间,怎么说,朝廷的援军也到了。” “说得简单,叛军要是率大军来攻打坞堡,真守得住吗?一旦攻破,你我都要被拿来祭旗!” “那二兄打算如何做?” “我在想,能不能多花些粮食买平安,双方互不相犯。朝廷那边有族长在,就算被人告发出来,他美言几句,应该也就遮掩过去了。” 傅畅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质疑道: “二兄,你未免也把叛贼想得太蠢了!我听说这次的叛贼首领,嗯,好像是叫齐万年吧!他能够接连取胜,至少不是短智之人。” “如今征西军司大败,正是他乘胜拓土的大好时机。他怎么会放着西边兵力空虚的秦州不去打,专门跑来打我们呢?这全然是得不偿失啊!” “便是当年孙权放弃合肥偷袭关羽,好歹也能占据三郡,打我们能得到些什么?二兄把心放回肚子里,死不了几个人的。” 傅畅这一连串话语下来,令傅晞瞠目结舌,他想不出话语来反驳,但又觉得对方说得实在没有道理,只好说: “世道,世上许多事,不是靠想就能解决的。若是放在半年前,谁能想到会出这么大祸事呢?这事还是我看着办吧。” 言下之意,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几人已经讨论过了,也算是尊重了傅祗的意见,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交由傅晞等人去办。 兄弟几人的年龄差距在这里,俗话说长兄如父,因此越年长的人就越有决策的权力。如今傅畅的父亲傅祗和嫡兄傅宣都在洛阳做官,家中年纪最大的就是傅晞,他做主是名正言顺的。 傅畅也不好多说什么,拢起袖子就算是默认了。 果然,没等两个时辰,就有两百来名胡人前呼后拥地骑马过来,他们带了刀剑披着甲胄,直接到浊阴坞的正门下,拔出明晃晃的刀剑,为首的人对着坞堡内呼喝道: “喂!里面的人听着!我们铁弗人的首领,齐万年大人,就在六日前大胜晋军,就在战场上,斩下的首级不计其数,原野上血流成河。关中已为我们铁弗人所有了!” “我是铁弗人叱奴洛,万年大人麾下的勇将!听说你们家是关中名门,最是识大体,为何不知时势,不开门出来庆贺?” 叱奴洛带来的兵马并不多,对于浊阴堡毫不构成威胁,但傅晞的姿态仍然是较为谦和的,他在城墙上回复道: “承蒙阁下厚爱,然我家世食晋禄,为朝廷所重用,如今族长也尚在洛阳,若开坞投诚,势必将落下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实不敢为之。” “然我家亦无与贵军为敌之意,三日之后,可奉上麦粟五千斛,以充军资,还望贵军网开一面,与我家两不相侵。” 这个回复令铁弗人非常满意,他们现在兵力吃紧,还有别的战事要忙,本来也没觉得能撬开浊阴坞的大门。眼下不过是装腔作势,威胁一番,不然也不会只带这么一些人前来。但表面上,叱奴洛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满,做出一副要作势攻打的模样,借势和傅晞讨价还价。 经过了一番拉扯,两人最后达成了约定:三日后,北地傅氏向铁弗人献出三千斛麦面、三千斛粟谷,以此来换取铁弗人的秋毫无犯。 结束和谈后,傅晞大大松了一口气,在坞堡中举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晚宴,以此来庆祝家族安然无事。 觥筹交错间,傅畅却感到闷闷不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五兄傅隽看出他情绪不对,便上前笑问道: “世道,怎么回事?对二兄的做法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傅畅盯着桌案上的烛火,抱怨说。 “有什么不满意的?” “完全是一笔赔本买卖!” 傅畅咬了咬牙,对傅隽抱怨道: “想靠送粮换来和平,这是痴人说梦啊!叛军现在正在打仗,最缺的就是粮草,吃完了他们要从哪里要?不还是我们家!到时候他们再来,我们给是不给?” “对面不敢打我们家,就是因为我们人多粮多,没有任何外援,也能撑到来年秋收。” “可现在给了这么多粮食,足够我们家吃五六个月了!人家不反悔还好,一旦反悔,再把我们坞给围了。原本我们一定能撑到朝廷的援军前来,现在,平白少了几个月时间,到时候等不到援军,不就全完了嘛!” 说了这么些,傅畅胸中更感气愤。 他并非是一个吝惜财物的人,恰恰相反,在五岁时,他就曾把自己身上最贵重的金环送给一个奴仆,仅仅因为对方想要。他所反感的,是家中这种怯懦肤浅的氛围,让他感到压抑。 不就是些许羌胡作乱,有什么可怕的呢?司马师东兴惨败,最后不还是振作过来了?无非是征西军司表现得太无能,让兄长们吓破了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官军的表现确实让人大失所望。在河东打一些匈奴人尚且堪堪险胜,更别说现在面对齐万年的溃败了。这还是当年宣皇帝一心经营,先后涌现过邓艾、钟会、卫瓘、杜预、马隆等名将的征西军司吗? 想到这,傅畅胸中的闷气反而少了些,觉得兄长等人的表现也无可厚非。和朝廷的荒唐比起来,他们仅仅只是懦弱罢了。 只是这实在有负于祖先傅介子的美名。要知道,祖先当年不过是带了两名侍卫,远赴万里之外的西域,就敢设计诛杀叛汉的楼兰王。这份胆气,连班超他们都视为偶像呢! 和傅隽又说了几句话后,傅畅便出言告辞,一个人到浊阴坞的墙头上看夜景。 今夜没有月亮,在漫天的浩瀚星斗下,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浊水绕坞而过,波浪中折射出点点星光,若有若无。 若没有这场乱事,自己今年原本要入仕的,可眼下却被困在此地,以后该如何呢?自己成长后,也会成为二兄那样的人吗?傅畅听着隐隐约约的水花声,则陷入了对人生未来的沉思。 正畅想间,酝酿迷思的寂静被打破了,傅畅听见了极为熟悉的马蹄声,哒哒哒得好似踩踏在自己骨膜上。 他循声向来源处望去,只见一人一马踏破浊水旁的小溪流,从南向北奔来,很快停留在浊阴坞的正门前。 “我是新任北地太守,今日特意来见悟根兄(傅晞),还请引荐!” 刘羡在门楼下仰头道。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五章 单骑太守(4k) 听闻北地太守驾临,夜幕下的浊阴坞内一片手忙脚乱。 “快烧火,府君来时还没有用膳,赶紧煮一些汤饼送过去!” “可大家不是说,张府君在盘龙湾战死了吗?头就挂在泥阳南门,难道这也都是误传?” “哎呀,张府君是死了,可朝廷又派了新府君嘛!” “新府君?什么新府君?眼下北地一片大乱,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好像是夏阳来的刘县君,被孙长史临时调来的。” “哦?那是好事啊!我听说过他的名字,说是关西第一的县令。” “哈哈,这用你说?雍州郡县里,谁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伙夫们一边说着话,一边紧急在伙房里生火做饭,只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们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坞堡中央频频张望。当然也不只是他们,正在马厩里添加草料的马夫,在阁楼内打扫房间的侍女,还有坞堡上防卫意外的佃户们,都频频向大堂的方向张望。 他们都非常好奇,这位闻名关中的新府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孤身来到此地?又在和主人们谈些什么样的话呢? 祠堂内,刘羡端着茶碗环首四顾,打量着这座防御森严的坞堡,对着面前的三名傅氏子弟感慨道:“贵府的坞堡真是惊人,我家在偃师有个东坞,恐怕不及贵府的十一。” “哪里哪里,府君过奖了。”说起这座坞堡,傅晞口中虽然谦卑,可脸上还是露出自豪的神色,介绍道:“我家经营这座坞堡已有百年,前后翻修了四次,才有如今规模。府君是公爵之家,只要愿意经营,十来年就能达到这个规模了。” “哈,那可不一定,家族兴衰,乃是天定,人岂能揣测!想五年前,弘农杨氏何等荣华,转眼覆灭;河东卫氏扬名中夏,竟遭夷族。衰亡何其之速也!贵府能够经营此坞百年,足可见运势之深,福泽之厚啊!” “哈哈哈,真是可惜族长不在这里,不然听到您如此美言,他定然是连饮三杯,一抒胸怀啊!” 这并非是刘羡与傅晞的第一次会面,事实上,此前刘羡曾在夏阳芝川召开文会,便曾邀请过他,两人在会上谈过一些文学上和史学上的见解,算是互相有一个不错的印象。可惜后面孙秀突然搅局,让文会不欢而散,刘羡至此也就再没机会举办了。 不过既有第一次,两人就有可以展开的话题,便开始相互寒暄起来,说些近几年的经过,北地郡的风土人情。但双方都知道,在晋军大败的背景下,这并非是真正要聊的话题。刘羡此来,肯定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收复北地郡。 而之所以没有立刻展开这个话题,是双方心里都在犯嘀咕,想试探出更具体的一些信息。 傅晞已经看过了刘羡的信物,已经知道他并非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北地太守。而是由赵王司马伦,以征西大将军之职临时任命,暂领北地太守。印绶都是临时造的,因为旧的北地太守印绶已经落到齐万年手里。 加上刘羡是单骑前来拜访的,这不得不让傅晞感到怀疑,刘羡是赵王和孙秀派来的替死鬼。毕竟刘羡和孙秀的矛盾世所周知,眼下北地又为胡人尽数占领,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孙秀其实是想借刀杀人,借叛军之手除去刘羡这个眼中钉。 若是这种情况,自己就要好好把握与刘羡的交往距离了,说不定对方为了完成收复失地的任务,什么冒险的事情都敢做,把家族也牵连进去,那就大难临头了。 闲谈少许后,伙头们做好了饭,给刘羡端了汤饼过来,刘羡接过手,对着伙头道谢两声,然后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虽然吃相比阿符勒要文雅,但这些年刘羡也算把用膳速度练起来了。顾不上烫嘴,他端起碗夹起竹箸就连绵不断地往嘴里塞,汤饼流水一样就被他吃完了,然后刘羡毫无负担地又要了两碗,看上去已经饿了很久了。 等用完膳后,他颇不好意思地对傅晞道:“这一路走来,我吃的都是难以下咽的干粮,如今能吃到汤饼,颇有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真是不好意思。” 傅畅在一旁笑道:“这有什么?没有招待好府君,才是真正的不好意思,府君吃饱没有?不够我再去叫两碗。” “不了,不了,再吃怕就是饭桶了。”刘羡端正坐姿说,“还是说回正题吧,我此次过来拜访贵府,是有大事要拜托悟根兄。” 傅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说:“眼下多事之秋,府君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就是,只要是我等能做到的,就会尽力而为。” 口头上说得很好听,刘羡却皱了皱眉,因为其中的弦外之音不难听出,说是尽力而为,但实际上已经找好了事情超出能力范围的借口。 刘羡打了个哈哈,笑道:“是啊,悟根兄说的极是,我也是如此想的。” “值此国家危难之际,虽然不能诛杀仇寇,为死难的将士复仇,但拼去这一身性命,为生民求一块净土,还是应该做到的。” “我此来不为其它,就是想求得贵府的支持,助我收复泥阳!驱除羌胡!” 刘羡一开始还在笑,但随着话语的流出,他的神色迅速变得严肃,眉毛如剑锋般扬起,嘴角如泰山般压下,一双漆黑的瞳孔中透露出的是不容置疑的眼神。似乎言语中的大义已经和他本人合二为一,给予了傅晞无穷的压力。 傅晞平日见惯了名士高官,可在这一刻,他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为何,他的眼光瞥到了刘羡的腰间,发现其腰背挺直,右手还扶上了剑。看到这一幕,他喉头一凉,原本想要拒绝的话,顿时就卡在喉咙里,不知该怎么说出来了。 这让现场一时陷入了沉默,倒是傅畅先反应过来,反问刘羡道: “这么说,府君是一个人过来的?” 傅畅是年轻人,他一开口,场面上的气氛就缓和了不少。 刘羡知道傅畅的名字,作为灵州县公傅祗之子,听说他是关中有名的神童。刘羡抱了几分客气,笑答道: “一路上到处都是叛军和胡人,为了掩人耳目,我确实没从夏阳县府带人过来。” “那府君打算怎么平叛呢?眼下北地郡官兵尽没,泥阳、富平两县城池皆为叛军占领,北面的马兰山遍布着南下的铁弗人,原本张光张都尉守在那里,据说也战死了。您一个人来这里,能做到些什么呢?” 傅晞闻言,顿时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在心中为傅畅叫好。 刚刚傅畅使出了一招批亢捣虚,避免了直接回答刘羡的大义问题,反而直接点出了刘羡如今的窘境,一个单骑太守,没兵没人,他拿什么来收复失地呢?如果提不出一个可行的计划,那傅家自然也就没必要有所响应了。 但刘羡显然就这个问题深思熟虑过了,他并不慌张,极为沉着地回答道:“这确实很难,但并不是毫无办法。” “还请府君明言。” “不知诸位知不知晓刘表单骑入荆的事迹?” 汉末时天下大乱,袁术占领当时最富庶的南阳郡,企图以此为根基逐渐吞并荆州。董卓便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以便遏制袁术。袁术当然不愿意放刘表就任,便设法拦截官道,阻拦刘表赴任。 谁知刘表单骑赴任,从小道赶赴宜城,联络周遭的蒯良、蒯越及蔡瑁等当地士族,诱杀当地不服从管理的宗贼。其余官员闻讯后,大惊失色,要么投降刘表,要么解职离去,使得刘表控制了南阳以外的荆州六郡。 刘羡此时提起刘表,显然是以刘表自比,而将北地郡比作荆州,傅晞、傅畅等人比作蒯良、蔡瑁,希望行诱杀之故计,来消灭叛军首领。 作为傅氏子弟,傅晞、傅畅当然知道刘表的事迹,傅晞心头一沉,心想:刘表单骑入荆州,说得好听,但实际上,真正平定荆州的不是蒯良、蔡瑁吗?刘怀冲说得好听,还不是想让傅氏当马前卒罢了,他凭什么? 但这话说不出来不太合乎礼义,傅晞只好含糊其辞说: “这恐怕不太好办。” “不好办在何处呢?” 在刘羡的追问下,一旁的傅畅再次接话道: “府君想得虽然好,但未免有引喻失义之嫌。” “哦?世道说说看。” “当年刘表能单骑入荆州,是因为袁术尚只掌握南阳一郡,活动于荆州其余诸郡的,无非是些蟊贼,各郡百姓还是心向汉室的。所以仅需团结蒯、蔡等名族,略施小计,就可以执掌荆州。” 傅畅在此处稍顿,直视刘羡的目光,继续道: “可眼下这情形却截然不同,叛军已经占据北地全郡,郡内的胡人也已悉数投靠叛军,不可计数,相比之下,郡内的汉人不到万人,可谓民心、地利皆不在朝廷。” “府君若是想要仅靠我等支持,就说要收复北地,未免有些太夸大了。” 听到此处,傅晞再次在心中喝彩,他发现傅畅确实不愧是伯父寄予厚望的神童,思维敏捷确实快过自己数倍,如此堂堂正正地驳斥刘羡,也就免去许多多余的烦恼了。 他再打量刘羡,不免讶异地发现,这位代北地郡守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是用欣赏的眼光看待傅畅,他笑答道: “世道说得不无道理,但也有些有失偏颇的地方。” “是吗?还请府君指教。” “世道方才说民心所向,这确实是一件不容忽视的大事,但是推演却有问题。” 傅畅抬眼问道:“是什么问题?” 刘羡侃侃而谈道:“胡人和胡人是不一样的,粗略分来,就有氐人、羌人、鲜卑人、匈奴人、羯人、乌桓人。而每一个大族下面,也分为不同的部族,如鲜卑人中,知名的就有拓跋鲜卑、慕容鲜卑、段部鲜卑、宇文鲜卑。” “匈奴人也是如此,在朝廷的控制下,匈奴被分为五部,在朔方和鲜卑人杂居的被称为铁弗。之前还曾经因为地名被分为什么卢水胡、屠各胡。” “如今作乱的主要是铁弗匈奴,以及出身上党的后部匈奴,这些胡人并不团结。齐万年起兵,除了铁弗匈奴和后部匈奴会死战后,其余各部的胡人跟着作乱,无非是厌恶孙秀的苛政罢了。” “没有人会向往战争,所谓人心思乱,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就是一小伙人煽动罢了。据我所知,北地郡内的铁弗人并不多吧?多是些马兰羌跟着起哄罢了,只要我们击败其首领,分而化之,民心自然就会再次倒向朝廷。” 刘羡说到这,稍微有些口渴,便停下来喝了口水,同时打量傅氏几人的神情,等待他们做进一步的反应。 傅畅思考片刻,微微颔首道:“府君说得确实有理,可这一切不都是建立在能够战场取胜的前提下么?此前我们打探消息,在泥阳有七八千叛军,您打算带着我们这些坞堡家丁去打赢吗?” “八千?哈哈哈……” 听到这个数字,刘羡哈哈大笑,起身向东面泥阳方向指去: “或许此前曾有过七八千叛军吧!但在现在,泥阳城内仅有五百余铁弗人,其余大部分都追随齐万年,去攻打更西面的安定、略阳等郡了。” “府君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身在泥阳,都不知道这个消息,您可不要出言诓骗。” “当然是我单骑查看的。”刘羡收回手指,又坐了下来,对着傅畅几人安然笑道,“我又不是孙秀那样的蠢货,怎么会不知道知己知彼,再图后事的道理呢?” “不信的话,你明天可以派人去城里看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话说到这个地步,哪怕是事先沮丧如傅晞,此时也产生了几分希望,心想,或许这位新任的北地太守真有办法收复失地? 但傅畅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道:“那就如府君所言,我们诱杀了贼首之后呢,泥阳城内还有数百叛军,必不肯降。加上其地势奇险,北面群山,南俯诸原,有泥水环绕,极难攻破,您又打算如何破城?” “我已派出一支奇兵。”刘羡沉声道,“只要城中一乱,定能轻易进入。” 此言一出,傅晞与傅纂面面相觑:这位新府君不是说,他没有从夏阳县府带人吗?沿路重重胡人封锁,他又是怎么安排的奇兵? 但傅畅却有些了然了,他笑道:“看来府君是十拿九稳了。” 继而转首对傅晞道:“二兄,既然府君如此英雄,我们也不要堕了先祖和家长的名声啊!” 年轻人总是对未来充满自信,继而敢于尝试的。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六章 计赚泥阳(4k) 起初,在刘羡选择接任北地太守一职时,夏阳县府还是有很多争吵的。 孙熹反对说:“北地的形势何其恶劣!县君何必自讨苦吃呢?” 郤安也反对说:“听说北地郡地穷民贫,还不如夏阳,这简直是自贬啊!” 张固则担忧道:“就算是想就任,沿路也困难重重啊!” 薛兴则是替夏阳人说道:“在这个危急时刻,县君离开夏阳,人心会乱的。” 就连绿珠也担心要与刘羡长时间分别,忍不住挽求说:“公子一定要去吗?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但刘羡去意已决,他对众人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只是我想不出,眼下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了我面前,放弃便是可耻的。” “老师和我说过,人生就好似在河中捉鱼,不要后悔过去错过的鱼,也不要幻想未来还没有出现的鱼,要竭尽全力捉好眼前的游过的每一条鱼。” 这么说着,他平息了争论,把夏阳的事务交托给了李盛、郤安等人,而后开始审慎地思考如何收复北地,也就有了如今的单骑赶赴泥阳。 之所以单骑独行,是考虑到多人目标太大,极容易被胡人发现。而一人独行时,他凭借着翻羽马的脚力,在山林间奔驰如飞,可以随意探查敌情,旁人根本无法追上。 得益于此,刘羡在十余日间摸清了泥阳周遭的大概情形。 也正是因为单骑赴任,眼下他迁入到了浊阴坞,得到了北地傅氏的支持,计划得以成功开展了第一步。 时机真是刚刚好,傅氏刚与叛军达成了初步的约定,借由这个机会,刘羡正好可以实现自己诱杀贼首的计划。 第三日辰时,浊阴坞远远地就看见了来领粮食的铁弗人了。 此时已是深秋,但仍阳光普照。浊水边生长着大量的荻草,上面残留着晶莹的露珠。铁弗人拉着马车走在杂草道上,时而说笑,时而抬头向坞堡方向仰望。 “府君,大概只有一百来人。”傅畅站在坞堡的高墙上清点人数,对一旁的刘羡道,“不过看样子,他们的那个首领叱奴洛还是来了。” “哦?是哪位?” 刘羡问出这个问题后,顺着傅畅手指的方向去看,发现人群中有一个大汉,身骑大马外套红甲,知道那人就是叱奴洛了,不禁感慨道: “听说现在铁弗人尚赤,只有军官能穿赤甲,真是大胆啊,就不怕在战场上被当做活靶子吗?” “我才要问府君,您单骑赶来赴任,就不知道害怕吗?” 傅畅对这位久负盛名的新太守颇为好奇,因为他身上的气质既让人陌生,但又让人感到熟悉。 仔细想来,大概是此人的言行与所认识的名士截然不同。 名士们多崇尚文雅与优美,任性与洒脱,为此或蔑视礼法,或放浪形骸。但刘羡言语中尊重礼法,处处不离忠孝道德,内里却带有一股鲁莽与野蛮的气质,将名士们的作风反衬得矫揉做作,好似他才是真正的任性。 就在刚刚,傅畅想到一个完美的比喻来形容新太守:一位从史册里走出来的两汉游侠,典型到近乎古板。但这种古板并非消解他身上的谜团与趣味,因为他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难免让人在一阵不可思议后好奇,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典型的游侠回答会把这个问题当做侮辱,回答道:“生死由命,旦行正道,此身何足可惜?” 但刘羡却又有所不同,他面对傅畅的疑问,思忖了片刻,笑道:“谁会不害怕死亡呢?只是我还有更害怕的东西,想想也就不害怕这些了。” 傅畅感觉这句话很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原文,正想继续交流间,铁弗人已经走近了。他们连忙停止谈话,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 由于双方的不信任,这导致双方不可能敞开大门进行交易。因此傅家在坞堡的南墙处打开一道小门,仅供一辆板车出入,铁弗人把一辆板车拉进去,坞堡内的人装一车粮食,然后铁弗人再拉出来,以此保证交易的安全性。在这种情形下,即使双方的任意一方突然翻脸,也损伤不了几个人。 这个安排可谓极有诚意,当叱干洛看着粮食一车又一车从坞堡内拖出来的时候,他原本绷紧的脸逐渐缓和下来,心情也变得愉悦: 谁能想得到呢?四个月前,他们被鲜卑人像打狗一样教训,连块安身之地都没有。可才仅仅过了四个月,在万年大人的领导下,他们就创下了前人难以想象的功绩,几乎占据了整片关中,自己也翻身做了县令。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不久的未来,一切都将变得更好。 这么想着,叱干洛便坐到一辆已经装载好的粮车旁歇息。时间来到正午,坞堡内升起炊烟,而约定的粮食也才装了一半。 这时候,傅氏从坞墙上缒下三个人,在铁弗人中引起一些骚动。叱干洛睁开眼睛,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侍卫回答说: “大人,傅家派过来三个人,说是专门慰问您的。” “哦?”叱干洛闻言,立起身道,“慰问我什么?” 他放眼望过去,只见人群之外,三个苍头打扮的人提着三个箱子,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武器,便笑道:“让他们过来吧。” 为首的人一靠过来就说:“禀告大人,这是我们北地傅氏欢迎人的礼品,希望接下来的时日,也能互不打扰。” “这是当然的,虽然你们汉人笑话我们是胡人,说我们不懂礼数,但邻里和睦这点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 叱干洛见对方有些发抖,还以为是害怕自己,直接笑道: “你们有什么礼物?让我开开眼界。” 第一个人立刻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坛葡萄酒,迎面就能闻到酒香。叱干洛是好酒之人,此刻顿时有些按捺不住,直接取出酒坛痛饮一口,满嘴清冽的酒香,与平日喝的酒水截然不同,不禁感慨道:“真是好酒!” 美酒让他放下了警惕,也提起了兴趣,问道:“第二件礼物是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第二个箱子里装着百来个黄澄澄的柿干。叱干洛吃过些柿子,却还从未见过柿干,捡了一个咬在嘴里,软糯鲜甜,又没有柿子的涩味,不仅令他大为赞赏:“好吃,我在朔方,还从未吃过如此美食!” 这让他对接下来的礼物更感好奇,直接走到第三人面前,问道:“第三件礼物是什么?” 刘羡打开箱子,指着里面道:“大人请看。” 而叱干洛急不可耐地往里看去,一下就愣住了:箱子里竟然放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正在此时,刘羡眼疾手快,右手猛然地拾起箱中的昭武剑,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叱干洛斩去!他为这一剑准备良久,此时挥砍出来,就像是毫无预兆、凭空诞生出一把剑来,一瞬间剑锋就已经到叱干洛的头颈间了。 叱干洛也是久经战场的武人,面对这一剑他来得及做出本能的反应,但也只有本能的反应——身子右倾,下意识地举左手阻挡。 “刷”的一声,左手被齐腕断去,剑的去势也被阻隔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切到了他脖子下的颈动脉。 这一幕变化令所有铁弗人惊呆了,一是确未想到会有刺杀,二是没见过如此精湛的剑术。直到叱干洛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了两声后,他们才如梦初醒。 可此时坞堡的大门已然打开,上百名家丁如潮水般冲杀出来,又有数百人在坞墙上射箭,箭矢如蝗。敌众我寡的形势很快打消了剩下这些铁弗人的战意。 他们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又没有阵型,是断没有胜算的,于是四散而逃。有马的骑马,没马的抢马,实在没有办法的人,要么直接躺在地上假装尸体,要么直接一咬牙,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总而言之,在傅家人看来极为冒险,风险极大的刺杀计划,就这么风轻云淡地结束了,简单地就像是敲破了一颗鸡蛋这么简单。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傅氏第一次的软弱表态成了最好的遮掩,让叱干洛误以为傅氏真不敢动武,所以就放松了警惕。同时他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刘羡这样的高手,亲自赴险做刺客。 可一个不小心,就是这样惨痛的结局。 等杀死大部分没逃走的铁弗人后,傅晞等人拥簇过来,一面捡拾首级,一面向刘羡问道: “府君,接下来怎么办?” 刘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远处正竭力逃出视线的铁弗人。傅晞也随之望去,看着那些渺小的影子,傅晞的内心有些担忧,这些人一旦逃回泥阳,泥阳就得知了傅氏起兵的消息,到那时他们固守城池,就会变得很难处理。 “麻烦世道兄把堡里的家丁都叫上,每人准备两把火把,我们用完晚膳后去打泥阳。” 听到刘羡的回答,傅晞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晚膳后再去泥阳的话,不都深夜了吗?坞堡内又没有攻城器具,怎么去打泥阳?靠着火把吗? 但这并非是什么军事会议,刘羡仅仅是单方面的通报,他看出傅晞的讶异,就给他定心丸说:“放心吧,我另外安排有奇兵。” 泥阳和浊阴坞仅相隔二十余里,当夜,傅氏麾下的六百名壮丁来到泥阳城。 在夜幕下,只能看见泥阳城模糊的轮廓,它屹立在一座高耸的山塬上,城外的空间狭窄无比,只有南北两面可以通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极难攻陷的城池。再靠近了看,可以看见城墙上点满了火把,许多守兵正从中往来,但从大体数量上来看,怎么都超过千人。 这令傅晞等人大吃一惊,他们听了刘羡的建议,昨日已经探查过,发现城内确实只有五百守卒,怎么突然翻了几倍?于是赶紧找了个城郊的汉人来问,一问才知道:原来征粮的铁弗人逃回来后,立马就向周围胡人下令,让他们到城中协助守城。仅仅一个下午,他们就招来了两千多人。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有些畏惧,打算就此撤离,但刘羡却气定神闲地笑道: “不要慌,我的计策已经奏效了,你们按照我的策略,四散开来,先在塬下纵火,然后在远处挥舞火把,高声呼喊往城内靠,只要在城下绕上一圈,这座城池已经是我们的了。” 这个计策听上去非常荒谬,难道指望吓走铁弗人吗?但仔细想来,对于众人也没有什么损失,也就接受了。 很快,家丁们兵分两路,从一南一北开始放火,焚烧秋夜的枯草残枝,滚滚黑烟冲天。在低垂的夜幕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低垂的云层边缘染成火红。 火势渐弱时,泥阳城南北附近出现了无数火把,从城内方位望去,南北两片火把仿佛燎原火势一般,千军万马朝林城侵袭过来。 在这瞬间,传来胜利的呐喊,欢呼声直入云霄再反射过来,彷如挟带雷电一般,在如此情景下,防守泥阳城的胡人们顿时出现了骚动,似乎为这些景色感到胆战心惊。 但在这之后呢?离城门越来越近的家丁们心想,我们是不是该停下,就此撤退了呢? 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还没有走到泥阳城下,泥阳城的城门已经打开了。 紧接着,一群胡人从城门中鱼贯而出,在火光下打出一面白幡——那是投降的象征。 直到斛摩根与贺干临从中走出,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到刘羡面前,和他有说有笑时,傅晞等人都还是茫然的。只有傅畅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府君是事先派了一队胡人在泥阳城外,等到铁弗人仓皇逃回泥阳城后,号召胡人一起守城。他们就趁机混进了泥阳城内。 到了深夜,刘羡在外虚张声势进行恐吓,城内群龙无首,意见不一,这伙人直接发难,拿下了城内的死硬派,投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好高明的手段! 傅畅在心中赞叹后,立刻端正颜色,问刘羡道:“不知府君可有婚配?” “啊!”刘羡正准备入城检阅,没想到突然听了这么一句,被吓了一跳,问道:“世道问这个做什么?” “若府君尚无婚配,畅尚有一姊,佳龄十八,才貌俱佳,只是苦无合适的对象,尚且待字闺中。若府君不嫌弃……” 刘羡听得大汗淋漓,连忙摆手拒绝道:“多谢世道好意,但我已有妻子曹氏,如今尚在洛阳。” “曹氏……”傅畅听得一怔,反应过来后,再次问道,“不知府君家中可有未嫁的姊妹?” 刘羡这下又吃惊了,他听傅畅继续道:“傅畅今年十七,尚未婚娶,若蒙府君不弃,愿娶令妹为妻……”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阳恒念、願静心的打赏~ 第八十七章 粗定局势(4k) 谈婚论嫁这种事情当然是人生大事,但眼下这个情形,显然不是该谈这种事的时候。 正如傅畅所料,这次夺回泥阳的胜负手就在斛摩根与贺干临等夏阳胡人身上。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导致刘羡无法直接从夏阳县府内调县卒来援。但正如过去一样,巨大的困难中往往酝酿着巨大的机会,当他意识到,自己也可以调动胡人的时候,一瞬间海阔天空,随即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借本地汉人虚张声势,实则用夏阳胡人暗度陈仓的妙策。 不过这本质还是归功于刘羡往日对胡人的一视同仁。 这五年来,他积极调解胡人内部的矛盾,主动参与胡人内部的刑讼律法,在胡人中设置了盟椽、三老、狱司空、校官,成功在胡人中确立了威信。即使接连遭遇郝散与齐万年两次起事,夏阳胡人都安然不动,唯刘羡马首是瞻。这不得不说是关中郡县的一个小奇迹。 但现在进入了泥阳城后,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 那些随着斛摩根一起献城的胡人,等刘羡带着傅家家丁走到城前,愕然发现攻城方仅有不到千人,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是中了计策,顿时生出一股骚动。这是刘羡在泥阳尚没有根基的体现,如果他不能想办法,迅速建立起行之有效的统治,再丢失城池也是不难想象的事情。 刘羡对此心知肚明,虽然他在治理时崇尚“立信”,但他也明白,此时是战争时期,用诈术是必不可少的。 他先是把征西军司的任命与北地太守的印玺给众人看,而后当众宣布说:“请诸位放心,我不过是朝廷派来的先锋,朝廷得知美阳大败后,已经在洛阳调兵遣将了,大军正在洛阳一带聚集,不出两个月,就会来讨伐齐万年,到时候精兵强将云集,势必如泰山压顶,摧枯拉朽!” 胡人们问道:“朝廷有多少人?都打算派哪些人来?” 刘羡便信口胡说道:“以司徒王浑公为首,麾下有梁州刺史罗尚、宁朔将军刘弘、大司农何攀,这都是当年参与过灭吴的名将啊!” 说到这,他突然意识到,边境胡人对灭吴大军的感受不深,恐怕还是在关中有战绩的名将更有威名。想到这里,他又一拍脑袋,恍然说道:“对了,我还得到消息,说是前新平太守周处周子隐公,也要参与这次平叛呢!” 迎接的胡人们本来还有些茫然,但听到周处的名字,顿时就醒悟过来,态度大为恭敬,相互议论道:“若是周府君前来,那确实是十拿九稳了。” 刘羡这才勉强稳定住了局面,他让一众胡人首领暂时去歇息,约好明日中午一起举行一次宴会,拉近双方关系。 双方看上去其乐融融,但心底都很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刘羡不能给这些胡人展示出真正稳定局势的能力,他们很快就会倒戈一击。 故而等胡人们散去后,他立刻进入北地郡府,开始了对泥阳城的接管工作。 接管,最需要的首先是人,刘羡现在最缺的也是人。毕竟,总不能把治理的事情全交给傅家的家丁吧? 虽说如今的泥阳远不如夏阳富庶,但泥阳作为北地郡治所在,亦是整个关西的边防轴心之一,这导致泥阳城的官僚机构极为庞杂。在齐万年作乱之前,北地郡府的官僚不下六百人,是夏阳县府的三倍,更别说本地还驻扎着近万名郡兵。 只不过在盘龙湾大战后,北地郡兵可谓是一扫而空。郡府官吏们半数都已经逃逸了,但仍然有少量官吏留在城内,此时被铁弗人关押在郡府牢狱内。因此,刘羡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些官吏们解救出来,重新搭建起北地郡府运行的框架。 到达牢狱前,刘羡希望活着的县吏越多越好。但现实总是残酷的,等他进去后,被关押的八十余名郡吏,如今已经只剩下二十余人了。 郡吏们的死因当然是因为胡人虐待,毕竟平日里,郡吏们就算不压榨胡人,也对胡人们多有歧视,如今一朝落入他们手里,自然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活下来的官吏,要么是与胡人关系还不错的,要么是有些背景,胡人没想好怎么处理的。 这点人数当然是远远不够的,刘羡只能往好处安慰自己,就当是替自己省了一番功夫吧,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忧手下出现什么贪官了。 等他把这些官吏救出来之后,一面自述身份,一面请这些人用膳,当场就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政令,让他们立刻去联络那些籍贯在北地郡内,但弃职而走的汉人官吏。 刘羡当众许诺说: “我知道,战时弃官乃是重罪,可若非形势严峻,谁也不敢擅自离去。因此,请诸位帮我带个话,只要这些逃吏能够于三日内返回泥阳,此前的过错,我一律不予追究,事后更有重重嘉赏!” “但若是他们执迷不悟,即使我刘怀冲身死,那也会将他们的名单上报给赵王殿下,将他们以大逆论罪,处以夷族之重刑!” 刘羡此前动用过最大的刑罚,无非就是杀人偿命,可此时竟然用夷族来进行恐吓,也当真是情非得已。所谓乱世当用重典,若非形势危险到刘羡已自顾不暇的地步,他实在不愿意这么做。 他又紧急去检查郡府的库藏。此时郡府内的粮食多已为铁弗人搬走,只剩下五千余斛麦豆,除此之外,倒是留下了许多绢帛和金银,因为两者对战争并无益处。 刘羡见此情形,当即和傅晞等人商议,他愿意动用郡府内所有的财物,按照市场的两倍价格,向他们购买粮食。 在齐万年作乱之后,关中的粮价可谓疯涨。刘羡说是按照两倍价格买粮,可如今的粮价,已经近乎于去年的五倍。但即使如此,傅晞对于卖粮一事仍心存疑虑,毕竟谁也说不好,战争到底会持续多久。 最终还是傅畅劝说道:“二兄,既然已经帮了府君一把,又何必半途而废呢?都知道雪中送炭的道理,可不要做了一半,半途而废,最后前功尽弃。刘府君大概是天下第一等的人杰,就当交个朋友,也是物有所值的。” 傅晞这才下定决心,向刘羡应允,将族内粮食挪出一半,也就是一万斛卖给刘羡。有了这个承诺,刘羡心里终于有了些底气。 他深知自己离不开北地傅氏的支持,当即请傅晞担任北地郡中正一职作为感谢,又拜托他在北地郡中牵头,把本地的各族士子都介绍过来,以此亲近感情,也好进一步设法增添人手。 说起来,郡府内还留了百来名侍女,刘羡和她们谈话,得知其中有一半是前任太守张损留下来的,另一半则是铁弗人在当地见色起意抢掠过来的,如今都在郡府内打杂。 刘羡现在实在是缺人手,就连这些侍女也不放过。就对她们承诺说,等到战事结束后,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也会送她们回乡。但在现在,还是请她们在郡府内再停留一段时间,帮忙做一些浣衣烧火之类的杂活。 到了这个时间,刘羡已经做了很多事,可至少眼下看来,情形距离接管泥阳的目标还很远。 无论是傅氏邀请本地士子,还是郡吏们去寻找昔日同僚,乃至于在泥阳县内招兵买马,都需要时间。在这些人手召集之前,刘羡仅仅只能依靠傅氏的七百家丁,还有斛摩根、贺干临手底下的四百余名胡人罢了。 毫不夸张地说,此时是刘羡最虚弱的时刻,毕竟傅氏并不与他休戚与共,一旦胡人们稍有异心,串联一通后趁机反水,傅氏极有可能会抛弃刘羡,而这也就意味着功败垂成。 等到胡人首领们一觉醒来,刘羡一夜未睡。他早早地就派侍女们过去,等到天一亮,就将这些首领一一请来,说要和这些胡人们宾客尽欢,共饮一日。不管府外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必去在意。 因为已是九月深秋,天气渐冷,胡人们本来就多好酒水,此时更是离开不得,听说刘羡要是请客饮酒,当然是欣然赶赴,哪怕是心怀二心的人,也想借机了解刘羡,看看这个新府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便都没有拒绝。 等到了宴会上,刘羡亲自给胡人们一一敬酒,自述道:“眼下关中乱成这样,自然是我们这些官员失职,诸位也都是朝廷的百姓,请诸位保有一些信心,朝廷正在整肃吏治,我也会竭尽全力,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刘羡的态度可谓是谦卑至极,令在场的胡人们都倍加受用,飘飘然就多喝了几杯。而后刘羡竟取出琴弦,亲自给这些胡人们奏乐,更令他们高兴。 有一人名叫休官齐纳,大概到了晌午的时候,他喝得得意忘形,心中对刘羡又存了轻视,竟敞开说道:“刘府君,你说得固然好听,可朝廷什么德性?我们还能不知?朝廷哪里缺少有才能的人,缺的是会用人的人,这才把天下搞成这副德性。” “您说周处公要来,我们确实是敬佩周处公的,可仔细想来,在朝廷的指挥下,周处公又能有何作为?能比得上张轨公吗?” “像您这样的大才,在泥阳是没有前途的,何不干脆投靠齐万年大人呢?要知道,我们在马兰山内,还有四千羌军作为援军,此刻正在围攻张光张都尉,他们要是得到消息回援,您哪里守得住呢?”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顿时僵住了,很多人本有了醉意,此时都醒了三分,连忙抬头打探刘羡的脸色。 而刘羡脸上的笑意不动分毫,他停下手中琴弦,对休官齐纳说道: “今日本来是酒宴,还是不要扰了酒兴吧,今日先饮酒,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详谈。” 言下之意,是当做没听见此事。 休官齐纳自知失言,心中有些懊恼。但考虑到自己手里有兵在手,刘羡手底下人也不多,从昨夜的数目来看,也就一千人左右,似乎不及城内胡人数目的一半?再考虑到马兰山确实有四千援军,这位新太守能拿自己怎样呢?聪明一点,就应该连夜遁走,要么就等着被杀吧! 这么想着,他便也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和众人喝酒,甚至还把自己调教的鹰隼牵过来,故意当众夸耀,以此显示胡人的武力,试图进一步刺激刘羡。 就这样,即使大家都已经貌合神离,席上没有一人喝得烂醉,刘羡依旧给众胡人一直作陪,等到天色昏黄,酒席才宣告结束。 只是等胡人们再出郡府府门的时候,他们望着眼前的景象,发现泥阳街道间人来人往,竟多了许多汉人,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刘羡请众位首领饮宴不过是一个幌子。 就在他在府中与胡人们相互敷衍的时候。另一边,傅畅在他的安排下,将府库内的所有粮食都拖了出来,安排侍女们在城下大肆施粥放粮,以此来招揽被驱赶出城外的汉人流民。同时为了防止胡人通风报信,也邀请这些无首的胡人们一起到城外饮食。 借用这宝贵的一日时间,刘羡成功征募了二千名汉人流民为郡卒,第一批归来的百名郡吏也都回城述职,同时北地泥阳的乔、韦、朱三家士族,也都表达了对刘羡的支持。 如此一来,泥阳的情形顿时逆转,汉人的力量反过来压倒了这些胡人。 那些如休官齐纳一样怀有二心的胡人首领,等回到部族,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无不脸色大变。不等刘羡多说,他们就自觉带了部众,灰溜溜地离开了泥阳。剩下的一些胡人部族,也都自觉向刘羡贡献人质,用来表明忠心。 至此,刘羡总算是初步稳定住了泥阳的局势。 刘羡此时已经熬了两天一夜了,按照原定计划,应该稍作休息。但他并没有歇息,因为在方才的宴席上,他听到了一个需要立刻着手解决的问题。 盘龙湾惨败后,众人都以为北地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不料北地都尉张光竟然还活着,他此刻正坚守在马兰山,被大量的马兰羌围攻。 自己和张光不算熟络,但怎么说也是并肩厮杀过的战友,怎么能弃置他于不顾呢? 刘羡又想到李矩,世回应该也参加了美阳之战,据说大战死伤极多,也不知道他是否保全自己了呢? 想到这些,刘羡一时觉得千头万绪,前事艰难。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神秘小馒头、书友160802093947909的打赏~ 第八十八章 张光在马兰山(4k) 张光之所以还幸存着,当然是因为他并未参加盘龙山之战。 当初皇甫重和张损受命汇合南下时,考虑到两万大军的后勤路线过长,而泥阳西北方的马兰山中,有大量羌人活动。如果不加提防,可能会出现辎重丢失,前线断粮的情况。所以几人商议后决定,为确保粮道不受马兰羌的影响,就派八百人到马兰山扎营防卫,负责此事的正是时任北地都尉的张光。 这项安排下来后,张光的属下们对此抱怨不断,都道都尉吃了大亏: “哎呀,真是倒霉!去马兰山提防羌人,每日费时费力不说,还没有什么奖赏,干好了理所应当,干差了还要受罚,白辛苦人!” “对啊,南下虽有风险,但军人本来就是靠卖命换取富贵的。在战场上奋力厮杀,搏一个功成名就,这才是我们的心愿啊!” 面对士卒们的抱怨,张光宽慰他们道: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总是要人去做的。” 相比于士卒,张光是一个更加纯粹的军人,他深知大局的重要性。 虽说由于没有背景,导致他经常被上级安排一些苦活累活,甚至会失去在前线立功的机会,但张光很少抱怨,而是一丝不苟地去完成。因为每一次的战役其实都是一次漫长的分娩,如果没有这些琐碎又耗时的准备,成功是不会简单顺产的。 故而他在马兰山中精心考察地形,历经三日,最终在一处山塬上进行扎营。 这处山塬传闻是杞梁妻孟姜女的家乡,如今虽荒无人烟,但名字还是保留了下来,名叫梁塬。即是山塬,地形自然与许多关中山塬一样,居高临下,地形逼仄,山塬最窄处仅有不到八十丈。立营以后,仅仅百余人就能固守。 但这样的山塬在北地到处都是,张光之所以在此立营,最主要的考量是,在梁塬下就是一道山口,宽度仅三十余丈,且是马兰山到泥阳的必经之路。若是有羌人试图从马兰山袭扰泥阳粮道,立即会被塬上的晋人发现。一阵箭雨就能覆盖山口,可谓是兵家要地。 扎营时,由于要来回上下搬运物资,士卒们多向张光抱怨,认为并无在此处扎营的必要。但没想到,没过几日,就收到了晋军在盘龙湾大败的消息。紧接着,铁弗人赶至泥阳,马兰羌蜂起响应,向梁塬上的张光部发起围攻。 自此张光与外界消息断绝,在梁塬固守至今,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一开始进攻梁塬的胡人极多,外来的铁弗人加上本地的马兰羌,差不多有八千人,几乎是塬上晋人的十倍。 若是寻常合战,这种人数差距,淹也能将张光淹死,但奈何张光的事前准备做得过于充足,让志得意满的胡人撞到了一面铁壁。 说起扎营,其实无非就是运沙袋,做栅栏,堆土堆,囤积粮食和弓箭这些琐碎的事情。但张光他做得不厌其烦,不仅以身作则,而且每日都检验进度和质量,确保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就在扎营完成后,还有一定的闲暇时光,张光都利用起来,砍伐光了塬上的所有树木。一部分作为滚木,一部分作为耗材,就好像小山一样堆在山塬中央。 虽然这些准备都很辛苦,但等到羌人进攻的时候,辛苦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那些羌人们来到梁塬前,看着高耸的山塬就有些傻眼,能够上塬的路只有两条,但都为梁塬上的箭雨所覆盖。羌人们又没有晋人那样坚实的铁甲,只能自己制作木楯举在头上,硬顶着靠过去。结果在付出了数十人的生命后,他们上了梁塬高台,看见晋人森严的工事,再次傻了眼: 眼前的已经不是一座普通的营寨了,在外围布着三层结实的栅栏,士卒们手握着可以透过栅栏穿刺的长枪,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而栅栏内还立着两座望楼,可以居高临下地向下射箭,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而在栅栏中间,赫然是一座沙袋与土堆构成的小城,看上去极为牢固。 在这种预设的战场下,塬上只能供两三百人同时与晋军厮杀,形势是一边倒地对晋军有利。 羌人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为了攻破梁塬,采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一开始,他们是找来了大斧,先用最常规的办法——砍伐栅栏,正面突破防御。 但羌人劈砍栅栏的时候,晋人们就躲在栅栏后面,肆无忌惮地用长枪攒刺,虽然很难刺到要害,但却不难造成伤口,刺得敌人腿上手上满是鲜血,很多羌人之所以退出战场,是因流血过多而硬生生倒下的。 付出了一些伤亡后,羌人们就换了策略。他们想晋人没有外援,长枪是有限的,如果忍痛吃亏,把晋人们的长枪夺走一些,或许就能取胜了。 结果张光反应得极快,他亲临最前线,晋军才被夺取了十余支长枪,他就有所察觉,令士卒在火堆上加热枪头,等枪头烧得发白了,再到栅栏前去刺。羌人们不知所以,再去抓枪头的时候,顿时被烫得满地哀嚎,接触的部位直接脱了一层皮,近乎烂掉了。 这些变故使得羌人们不得不暂停进攻,修养一段时间,恢复士气。等他们再次出现在梁塬上时,不由愕然地发现:在他们休息的这段时间,晋军又用耗材修复好了那些栅栏,他们的攻势不得不重新开始了。 在反复尝试了四五次正面进攻后,羌人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是徒劳无功的。于是他们开始尝试从别的方向进攻,诸如制作木梯从山塬的两边攀爬上去,结果晋人们用滚木裹了枯草,点燃后朝着攀爬的羌人迎头砸下,顿时惊起一片惨叫。再往下看,只见熊熊燃烧的滚木下依稀可见几块烧焦的尸块。 如此又来回几个回合后,羌人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可谓是气沮至极。但他们仍不放弃,干脆利用自己人多的优势,不顾伤亡,同时从正面和山崖进行猛攻,力图用这种方式来摧垮晋人的防御。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张光竟然从中发现了战机。 羌人四面出击,就代表着每一面都兵力不足。他竟然收缩兵力,搬开栅栏,奋不顾身地向北面山塬的羌人发动冲击。羌人措不及防,晋军又居高临下,竟然一举将北面的羌人驱赶下山塬,很多羌人推攘着从山道上挤落,摔死摔残的多达数百人。 其余羌人还以为晋军是要突围,连忙放弃了对梁塬的进攻而前来支援,结果他们刚刚赶到,晋军又不慌不忙地退了回去,再次化解了羌人的这次攻势。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恶战后,羌人终于放弃了攻下梁塬的想法,转而进行长期地围困。 他们已经不做正面破营的奢望,便一面向晋人通告关中晋军的坏消息,打击晋人士气,一面等待晋人们吃光自己的粮食,饿得没有力气后,他们再像摘果子一样拿下这座土塬。 这一招确实有用,张光事先并没有想到晋军会遭遇如此惨败。他在营地里囤积了足食两月的粮秣,心想这怎么都足够了。若节省一些食用,甚至能吃三个月。三月时间,莫非还不能平定关中的乱事吗?没想到却变成眼下这个情形,战士伤亡已经不小,粮食也渐渐不够吃了。 好在多数的马兰羌都已追随齐万年西征秦州,剩下的四千余羌人则是在塬下继续等待,他们并不知道张光的粮食能支撑多久。 但他们也知道只要等待下去,一定会有收获胜利的这一天。 张光带领着晋人同样在梁塬上守望,也等待着晋室援军到来的那一天,虽然他不清楚到底要等待多久。他能够鼓舞自己的就是,至少打了几次胜仗,军中的士气还不错。 这一日一觉睡醒,张光从营帐里出来,发现早晨就开始下雨,从梁塬上往下一看,只见东边流过来的红彤彤的漆水浊流在山谷口打了个急弯,溅起一阵阵波涛,山塬下羌人说话的声音都遮盖住了。秋雨潇潇,天地间的阴色似乎也带来了许多冷气。 但他扫视之下,敏锐地发觉出了些许不对,他唤来正在造饭的都尉丞刘义,指着塬下同样在造饭的羌人说: “昭伯,你看看,塬下的羌人是不是变多了?” 刘义是徐州彭城人,今年刚满三十岁。他擅长弓术,眼力也好,顺着张光所指的方向看去,端详了片刻,回答道: “都尉,好像是多了几百人。嗯,不对,差不多有小一千了吧?” “一千人……”张光轻轻点了点头,“奇怪,如果是要围困我们,现在羌贼应该够用了才对。他们怎么会加人?” “八成是围不下去了,准备强攻吧!” 若是在两个月前,刘义还有些畏惧,但在现在,他已经视若等闲,对着张光取笑这些羌人道: “不过这有什么所谓呢?多亏了都尉挑的好地方,不管他们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进攻,我都毫不畏惧。” “人马再多,你也不惧?” “别说现在他们有五千人,就是再来七千人八千人我也不怕,照样痛击他们。” “要是齐万年亲自来了呢?” “哈哈哈……”刘义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让周围士卒都感到振奋,然后道:“齐万年带着叛军主力亲自来,这样的仗才值得一打。” 虽然刘义说得夸张,但周围的士卒们都露出赞同的神情,因为这两个月来,他们已经不知道打退了叛军多少次进攻,这是事实带来的信心。 张光为此倍感欣慰,可这并不能解除他心中的疑惑:“还是有些不对劲,这些乱羌吃过教训,所以应该明白,若只增加一千人马,是攻不下梁塬的。” “是吗?”刘义对此也有些迷惑,但他到底不是张光,不需要为决策负责,故而想不明白就不去强求,笑道,“不过既然对我军没什么影响,都尉也没有必要操心。” 但张光仍然在思考,此前在河东的失利令他不敢放松警惕,在心中猜测可能会发生的一些情况: 如果对面不是援军,那要么就可能是前来投奔的羌人,按照此前他们宣传的那样,朝廷又打了一个大败仗,那羌胡前来投奔响应也很正常。 不对,若是前来投奔,为什么不去泥阳呢?泥阳应该也被羌胡占领了啊?这是否意味着,在泥阳方向出现了变动? 莫非是胡人内部出现了分歧,开始进行内斗了?亦或是塬下的羌人久围无功,叛军决定替换掉他们? 张光想了很久,数个可能在脑中斗来斗去,到底没有斗出一个结果。至于有人收复了泥阳这件事,他更是想都没有想过。毕竟身为晋朝官僚十数载,张光再迟钝,多少也了解朝廷反应的速度了:打成现在这个局面,朝廷八成还在为出兵的人选争吵,理想状态下,今年十一月左右,或许他能看见援军吧。 为了确认这不是羌人的什么诡计,等雨稍微停歇的时候,张光还特派人到营寨前,朝塬下射了几箭。结果只惹来了塬下羌人们的一阵叫骂,回射了几箭后,骚动就又消失了。 这种种一切都似乎在说明,自己是过虑了。 等到了傍晚,张光到士卒间用膳,随从给他递来一只烤好的田鼠,说是士卒无意间挖到的,献给都尉让他补补身体。但张光哪里听不出来?这分明是士卒们也预感到粮食不足,开始想办法节省粮食了。 这让张光原本有些放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翳。转而思考那些他已经沉思过一段时日的严肃问题: 若是营中的粮食吃光了,自己该怎么继续坚守?是否该效仿臧洪,用尸体的人肉作为食粮? 在大军溃败后,自己坚守在此地,可谓是付出了空前的心血,但朝廷的救援又在何处? 到这个时候,张光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他知道自己在为一个腐败的朝廷而奋战。但冥冥之中,他又觉得并非如此。 张光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军人并非意味着拒绝思考,只是更相信直觉与本能。张光在战斗中感受过神明的呼声,让他潜意识里相信,在现实的皮囊之下,有着一个更崇高的东西存在,或许继续战斗,直至死神逼近时,它就会破开皮囊,随之浮出水面。 不过在这种时候,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来,心想:如果是刘怀冲的话,或许是知道答案的吧。 在河东的并肩作战,刘羡不知缘由的苦战给了他极为深刻的印象。可惜,战后竟然没能正式分别,这让他倍感遗憾。 半夜,张光又在塬上巡营,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遍。路过一处西侧悬崖的时候,他意外发现土堆上落着一支箭,这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就是箭尾上带有一小块青帛。 何时来的箭书? 张光取下青帛,到火把边展开读道: “景武吾兄在上,请再坚守数日,我奉朝廷令,已星火赶至泥阳,今整顿郡卒,秣马厉兵,不日将率众解围,愚弟暂领北地太守刘羡敬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八十九章 刘羡的秘诀(4k) 而在另一边,刘羡正在泥阳县对着北地士人做着动员。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说刘羡成功收复了泥阳并稳定了局势,其间展露出的高超手段和不凡风采都令人心折,但有一句话叫过犹不及。无论一个人的才能有多么卓越,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仍然是有限的。 论武力,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够超过项羽,但面对垓下的十面埋伏,项羽也只能自刎于乌江。论智谋,七十年前诸葛亮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可在国力的劣势下,依旧只有星落五丈原一个结局。 因此,有一定经验的士人都喜欢说一个词——量力而行。这个词的意思是,成功的人生是既不要懒惰到浪费自己的精力与才能,同时也不要盲目地向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努力,如此就不会一事无成,也不至于因盲目而伤害到自己。 而现在泥阳刚刚稳定,刘羡便想要整军与马兰羌决战,为张光解围,在众人眼里,这显然是一件不怎么量力而行的事情。 不难理解,泥阳的稳定是驱除了部分羌胡,又招揽了部分汉人流民才勉强做到的。泥阳内的情形虽然稳定,但北地郡的形势仍然不容乐观: 眼下郡府的架构都尚未搭建完全,南面的富平县也还在铁弗人手里。精锐的郡卒基本都已被消灭,招揽来的汉人流民多是此前被驱逐出去的普通县民,并未经过多少军阵训练,若巩固城防城上放箭。或许还堪一用,但若是出城野战,恐怕并不如自幼好斗的羌人。 若是战胜自然好说,但若是战败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泥阳城又将再次丢弃,这无疑是士人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当刘羡在宴席上第一次说出解围的设想后,很快就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出身于石川里的朱球是当地有名的乡老,他进言说: “府君,您可知道,泥阳是关中有数的坚城?” 刘羡说:“我初来乍到,不通北地地理,您说说看?” 朱球便长篇大论,专门为刘羡介绍起泥阳的险峻与重要来: “泥阳城民户虽不多,可地势险要,东北面是子马兰山,西北面是子午岭,西南面还有嵯峨原、清河原两道山塬环绕,可谓是四塞之地。若将关中之地比作一条龙脉,那泥阳之所在就是龙脊之所在。关中得之则四肢俱全,关中失之则首尾难顾。” “朝廷深知此地的重要性,因此,为抵御朔方羌胡,在此苦心经营六十载,外有七尺深一丈宽的堑壕两道,堑壕后有外垣一道,城墙皆高四丈,还有十八座望楼,内又有瓮城两座,左右相援,可谓是国家巨防。只需三四千兵力,足可以阻挡外来的十万大军,百万大军。” 刘羡自幼熟读史书兵书,朱球说的这些,其实不用他讲,刘羡也是明白的,但此刻他却佯作糊涂,问道: “朱公的意思是,泥阳是一座极坚固的城池,我只需要留数百人在城内,诸位就能守住咯?” “这……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朱球咳嗽了两声,显得有些尴尬,他连忙解释说: “在下的意思是,府君眼下收回泥阳,已然是大功一件。当务之急,是保证泥阳不再丢失。您去救援张都尉,其心固然可嘉,但若是出城后因兵力不足丢失了泥阳,那就是令好事变成了坏事,因小失大啊!” 这句话是所有北地士人的心声,得知刘羡收复泥阳后,周遭的士人可谓是欣喜若狂,不止泥阳的士人前来效忠,富平、池阳乃至频阳的士子也前来观望,不过四五日时间,泥阳城内就已经收拢了两千余名汉人,在刘羡眼前议事的则有三十余人,而且肉眼可见地,这个数字还在将在以后继续增长。 刘羡笑说:“朱公未免忧虑得太多了,我只是在和大家商议,还没有出城作战,也还在探查敌情,怎么在大家看来,似乎我已经必输了一样。”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就像接力一样,朱球刚刚说没有这个意思,来自富平的梁晏就紧接着进言道: “恕在下冒昧,府君文武俱佳,能收复泥阳,已是天纵之才,但想要再出城野战,确实有些力不能及了。” “自万年惨败后,郡内老卒已然一扫而空,府君如今招揽了一些流民做郡卒,可并没有甲胄,也没有多少合格的将领,更没有多少人懂得军令。府君带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出战,纵使有再高的才能,又怎么发挥得出来呢?” “在下虽然不才,但也知道战国时的先例,廉颇率领赵人便是天下名将,率领楚人时就默默无闻,难道是他的才能发生了什么改变吗?并非如此,其实是士卒的素质约束了他的发挥。” “府君也是如此,您手下并没有真正的士卒,怎么能够去赢得真正的胜利呢?诸公之所以劝阻,也是从这方面考虑,还望府君鉴纳。” 这番话说出来,既有引经据典,也有对眼下的分析,说服力不可谓不高,众位士人听了,觉得也符合自己心意,于是纷纷附和应是。刘羡冷眼旁观,发现场上众人,除了自己带来的斛摩根等人外,只有傅畅没有附和。 他在心下微微赞许,暗想:还是年轻人拥有跨越艰险的勇气。 但眼下的这个场面还是需要平息,刘羡咳了两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道: “梁君说的确有道理,但这件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按照军法,如果朝廷没有特别下令,对同袍见死不救,是可以按临阵脱逃罪论处的。” “我们若是没得到消息还好,如今得了消息,怎么都要有一番表示,不然事后追究起来,恐怕功过难以相抵。” 形势有时候也难敌国法,刘羡把国家军法搬出来,众人一时便哑了火,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毕竟再怎么畏战,也没人乐意背一个违背国法的罪名。 但不出声不代表就同意,刘羡深知自己离不开这些士人的支持,若就这么放他们离去,或许永远也救不了张光。 还是得用一些谋略。 刘羡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在城内休整几日,等人稍微多些了,我们拉着三千人出去游走一圈,走到一半,看见几个羌人了,我们放几箭就撤回来,如此装装样子,也就对朝廷有些交代了。如何?” 在场众人听了这个提议,脸色顿时都放松下来,相互议论了一会儿后,傅晞出面道:“府君说得有理,只是我们还是先定下一个地点为好,总不能不见羌人,我们就一直走到马兰山内去吧?” 立刻有人提议道:“定在孝雷亭如何?这里距离马兰山还有十里,地势开阔平坦,走一趟也不费力。” 刘羡当即颔首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就定在十日以后吧。” 至此,刘羡和士人算是达成了一个共识,这次军议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士人们与刘羡告别后,陆续从北地郡府中离去,转眼就只剩下刘羡一人。 此时已经是申时了,还未到晚膳时间。刘羡稍稍收拾桌上的案牍,就到府门前吹吹秋风,想以此来吹散心神的些许疲倦。 站在泥阳城的中心,刘羡举目北望,苍穹下的子午岭立刻映入眼帘。山间的林木大多已经凋谢了,山头秃了一半,剩下的绿树,无非就是世人熟知的竹林、松林、柏林,即使满山都是落叶,但这已无法覆盖山中连绵裸露的岩石。 “马上就要冬日了,解救出景武兄后……”刘羡看着这副深秋景象,在心中深思。经过长时间的锻炼后,刘羡已经学会了未雨绸缪,他在九月份时就已经在思考年关乃至下一年的事情。 但这时,他听到身后传出一个促狭的声音,问道:“府君何时给我回复啊?” 刘羡一回头,就看见了傅畅那副似笑非笑,满脸暧昧的表情。很显然,他口中说的回复,是在问之前刚进泥阳时,他亲口提出的,想迎娶刘羡族妹,和刘羡结成亲家一事。 “哈哈,世道真不是开玩笑?”刘羡很欣赏傅畅,故而一想到这件事,就不禁微笑起来,说道: “我可是知道的,令兄傅宣傅世弘,可是当今的驸马,尚的是当今皇后的亲女儿——弘农公主,如今正在尚书省当尚书郎,可谓前途无量。” “按照灵州公(傅祗)的想法,世道将来不是与藩王联姻,就是要娶公侯之女,怎么找我家来寻开心呢?” 傅畅闻言,很流畅地答道:“府君家不也是公侯之家吗?按理来说,您家与我家,就是门当户对啊!” 刘羡哑然,傅畅话说得不错,安乐公确实是大晋官方认可的公爵,但公爵和公爵不能一概而论,论政治影响力,刘羡的政治影响力基本就是整个安乐公府的政治影响力,可以说是晋朝公爵中最为寒酸的了。但看傅畅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此事,刘羡也有些严肃起来,问道: “世道是认真的?” “在下当然是认真的。” 傅畅走到刘羡面前,对他肃然行礼道:“在下是由衷地敬仰府君,想与府君结亲。” 言下之意,是非常看好刘羡未来的前途。 “哦?那可真是承蒙厚爱了。”刘羡问道,“只是不知,你为什么这么看好我?” “当然是从府君身上看到了成功的秘诀。” “成功的秘诀?” 这倒让刘羡有些好奇了,他再问道: “你说说看,是什么秘诀?” “六个字,智略,奇勇,宽容。” 见刘羡露出鼓励的眼神,傅畅便徐徐说道: “府君大人来到北地,先是用刺杀计策除去贼首,而后是用内间计收复了泥阳,又设宴对羌胡瞒天过海,争取了稳定大局的时间,眼下又对着大家无中生有,骗得众人出兵,似乎须臾之间就能想出计谋,真是叫在下叹为观止。” “这就是府君的智略,或者说,是天下第一等的智略。” “但只有智略,没有勇气,智略也难以实施。府君的智略之所以能够无往而不利,是因为府君比其他人更勇敢,或者说,对自己更苛刻。您几乎每一步都把自己的性命当做筹码,作为智略中的关键一步,其余人却不能,反而望而生畏,那自然就会输给府君。” “这就是府君的奇勇。也是这几日我从府君身上学到的道理,原来智慧没了勇气,就会变成市侩。” “而最让我感叹的,是府君您的宽容。” “有很多事,您其实都在体谅大家的难处,大家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利益,而看不见长久的利益,所以不愿意合作。所以本来很多简单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复杂。” “府君就是考虑到这些,以宽容的心态顺应大家的立场,以此设计一个又一个计谋,为此不惜多牺牲自己来达到最大的目的,从而获得众人的拥护。我真是好奇,您是怎么会养成这样的习惯的?” 听到这里,刘羡不得不对傅畅刮目相看,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看重这个少年,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聪明。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幼苗,如果成长起来,应该会是一株大树,能给自己分担一些风雨,自己应该在这里留下印记。 这么想着,刘羡回答道:“因为几年前,我看错过一个人。” “看错一个人?” “对,我曾经非常自以为是,当然,现在也是,只是当年更甚。” 刘羡回忆起李肇,有些伤感又苦涩地说道: “我曾经觉得他人那些庸俗的选择,都是因为不聪明才如此选择的。但实际上,我从未了解过他们。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曾经看低的那个人,其实很轻易地就看穿了我,只是他没有揭穿。我才认识到,其实我才是那个傻瓜。” “或许每个人都是傻瓜,因为人永远不能了解别人的内心,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木讷的表情下,会藏有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从那之后,我不敢再看轻任何人的内心,或许他们不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但他们的眼睛一定是明亮的,内心一定是下过判断的。” 说到这里,刘羡顿了顿,对傅畅问道:“话说世道,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哪怕骗人也要去为张都尉解围吗?” 傅畅茫然地摇摇头。 “之所以现在有许多流民前来投奔泥阳,是因为我冒着风险也在为民做事。民心对此做了一个判断,认为我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若是我对张都尉见死不救,他们也会做一个判断,认为我是一个不可信赖的人,放弃之前的判断。” 刘羡感慨道:“以吴起这样未尝一败的名将,尚且说固国不以山河之险。我若失去了这份信赖,等到到时候真有羌贼打过来,纵使泥阳城防绝险,民心不愿意死命效力,那又如何守得住呢?” “这就是我说的,要相信,人的目光是雪亮的,他们或许会朝三暮四,或许会昏招频出,但是绝对不会漏掉你做过的每一件事。” 听刘羡说到这里,傅畅既生出些开悟的恍然,同时又诞生了更多的迷茫,他不禁问道:“那府君为何不将这些话说给二兄他们听呢?” “因为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他们就是不想出战,拒绝出战的理由是说不完的。我说这些,反而会辩论得没完没了,不如早做准备。” 说罢,刘羡继续遥望马兰山方向,别看表面上他这么镇定,实际上对于能否获得下一次合战的胜利,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魅力吧。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章 孝雷亭之战(4k) 十日时间真是一晃而过,这一日,天刚一亮,泥阳的军号就响起来了。 军号响起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比较茫然,但随后苍穹下又响起了密集的鼓声,鼓声隆隆,怒涛般驱赶了众人的睡意,同时大家也就知道,这是到了约定出兵的时候了。 鼓声的来源是泥阳城南,显然这就是集结的地方。等到众人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就很轻易地看见太守刘羡,此时他一身戎装,胡坐在一块木制的高台上,周围立着八座军鼓,身后的地上插着八十来面白虎幡。在阳光的照射,春风的吹拂下,旗幡猎猎作响,使白虎张牙舞爪,更显威严。 来的也不止是临时组建的郡卒们,此时已是深秋,百姓们都闲来无事,此时听到号声和鼓声,都来观看,导致城头、营外到处都是人,有百姓、有士子,有胡人、有汉人,男女皆有,城内几乎为之一空,观者如堵。 在这种广大目光组成的压力下,郡卒们不由自主地想维护自己的体面与自尊,抬首挺胸,竭力走出更好的队列。 由士人们担任的将领更是如此,由于是事先约好了装装样子,朱球等人都是身着儒服过来,准备郊游的。走到校场上临时改变了主意,赶紧换上了戎装武冠。就连傅晞这般体质衰弱的,也是如此。 大概人都是虚荣的吧,在这一次,这三千新卒走出了十来日里最好的一次队列。这段时间里,刘羡也就是让他们练习队列,跟随旗鼓,并没有再教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只走队列,不演阵法,当然是不难的,但一旁的贺干临还是忧心忡忡,他对刘羡低声道:“府君,只靠这些人,恐怕还是打不了什么仗吧?” 刘羡回道:“我怎么会指望他们打仗?拉出来吓吓人的,真正要见血的还得是你我。” 刘羡的计划早在十日前就想好了,他先是威吓,称不出兵会被军法从事,又假意说出兵只是装装样子,不准备对敌。如此软硬兼施,总算是把北地的士人们唬住了,让他们同意出兵。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如今利用鼓声召集民众,给士人与士卒施压是第二步,至少可以保证让他们不是一个松懈的态度去奔赴战场。 等士卒们聚齐以后,刘羡便当众挺身,慷慨激昂地说道: “诸君,此前铁弗为鲜卑所逼,背井离乡,南逃梁山,是何等之凄凉?是天子仁义,以庶民何辜,百姓何苦,不念两国之故仇,故而借地安抚。孰料其贼子野心,矢志图叛,以贪戾之徒,袭我堂堂之师,得一时之肆虐,伤万民之农时。此仇此恨,岂能宽介!” “今北地都尉张光,与我义同兄弟,他骁勇善战,省爱民役,危难不损德操,仁义泽及兵士。为羌贼困于孤山,守志数月不屈。我今日出军,不为其它,志在为其解围!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按军法,若能斩敌一级,赏布帛一匹!斩捕贼首虏一人,赏布帛百匹!陷阵者赏布帛百匹!斩旗杀将者千匹!” 重赏之下,士卒群情涌动,挥手高呼道:“杀贼!杀贼!” 刘羡随即当众折箭,执剑指天发誓,誓言道:“不破贼子,绝不还城!” 新卒、丁壮举兵高呼:“破贼乃还!” 周围百姓也随之高呼:“破贼乃还!” 那些带兵的士人们见此情形也无不变色,他们至此才明白,自己已经被刘羡绑上了贼船,此时想要再休战退兵,已经是全不可能的了。 而后是当众授旗,按照寻常军制来说,应该是百人授一旗,但刘羡并为了恐吓羌人,虚张声势。因此直接降低至五十人授一旗,这导致数十面旗帜在军中升扬起来,自有一股凛凛威风在。 刘羡最后将自己的八字安乐旗帜从包裹中取出来,当众挂在最高的旗帜上,高声道:“出发!” 这么大的声势,马兰羌那边自然也不会不知情,尤其是两日之前,刘羡还特地派人到马兰羌中,约战说:“尔等若有豪气,不妨率军到孝雷亭,我们两军对垒,堂堂正正地一决雌雄。” 马兰羌这边收纳了一部分从泥阳逃出来的胡人,早就对刘羡万分提防,只是顾及到泥阳城防坚固,所以不敢去攻打,便一直在马兰山与泥阳城之间犹豫徘徊,不知何去何从。 如今听到刘羡主动约战,其首领麻余有些难以决断。前来投靠的休官齐纳说道:“这个新太守只不过是获得了些晋人士族的支持,招揽了一些流民,仓促之间难以习战,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大人只要举众应战,必能取胜!” 麻余思考片刻后,觉得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就同意了与刘羡的约战。 这一日,他们收到刘羡整兵出军的消息,留下一千人继续围困梁塬,四千人便按照事先约定,直接向孝雷亭开进。 相较于逼仄的马兰山山道,孝雷亭确是一块极为难得的平地。或者说丘陵之间的地势较为平缓,不至于高来高去,近三里的宽度,至少足够两军在此处展开。 晋军先羌人一步抵达此地,等到羌人能看见对方的时候,只见灿烂的阳光下,大地一片金黄,晋人旗帜高悬,队列严整绵密,一阵风吹过来,低垂的白虎幡顿时张扬起来,露出旗幡中隐藏的爪牙。但下方的晋人却岿然不动,好像一大片沉默的冰雪。 麻余看到这个场面,忍不住回头看自己麾下的兵士,他们还来不及列阵,在黄土里和张光对峙了过两个月,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精气神上似乎输了晋军许多,心里不由有些犯嘀咕。 他把休官齐纳叫过来,指着对面的晋人道:“你前番对我说,晋人不过是充满凑出来的流民,再夹杂一下士族的家丁,并没有多少战力。可我现在满眼看到的,是严密的军阵,晋人将士中目中有铁,哪里是能轻易取胜的?” 休官齐纳也有些难以理解,他对麻余的责问无话可说,看着对面的军阵,摸着脑勺自言自语道: “莫非这个刘太守会巫术?撒豆也能成兵?” 刘羡当然不会撒豆成兵,实际上就是在装样子。在来的道路上,他已经对那些士子们承诺,他们不必参战,只需要带着兵卒在后面装腔作势,摇鼓助威便成了。 事实上,现在晋人中的甲胄都捉襟见肘,除了刘羡从夏阳带来的斛摩根、贺干染两部近四百人穿着甲胄,剩下的甲胄只剩下四百套。刘羡只能让列阵者最前面的士卒穿上甲胄,至少这样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好似全军上下都身穿精甲一般。 为了壮大声势,刘羡把军鼓也交给了傅晞他们,让等会刘羡交战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就在后面擂鼓助威。 也正是有了这些安排,才有了羌人眼中似乎极为强大的晋军。 刘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中已经想好了,要吓得羌人必然不敢贸然将全军压上。这时候,刘羡仅以一部出阵来挑战,羌军也会以稳妥为上,以相应的人数来应战。只要杀退对面一两阵,打得对面胆怯,自己就能够取胜了。 不过即使做了如此多的计划,刘羡的胜算仅仅只有五成。因为对方若是不中计,或是自己露了怯,那就笑话大了。身后那批人根本不可能打什么硬仗,稍有不对,便可能如落花流水般散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刘羡交上了好运。 刚刚准备出击的时候,双方似乎听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异响,一开始还以为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但渐渐地众人又感觉不对,似乎是石子在山坡上滚落的声音。大家往声源处望去,只见南面山坡与苍穹的交线,也就是天际线,逐渐冒出了百来名黑影,远看就好像蚂蚁一样渺小。 但这些黑影在山坡上稍稍停顿,似乎观察了一下情形,终于完全在山坡上显露出自己的身影来。 竟是百余名骑兵,他们没有打旗帜,但是身着铁甲,很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晕,使得人们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即将交战的双方都愣住了,同时也生出些许骚乱,不知道这是哪边来的援军。 但毫无疑问,对于都缺乏骑兵的两军而言,这支骑队足以改变整个战场的态势。 而后,这支骑军义无反顾地朝着晋人们奔驰过来。 这在晋人军中的紧张气氛更甚,他们还以为是羌人从哪里请来的铁弗人援军,试图趁机袭击晋军。但好在这些骑兵的阵列并不严整,最前面的骑士更是脱离了队伍,孤身向晋军驰来,这才化解了部分敌意。 刘羡远远地看见那人过来,也想不明白来者是谁,正匪夷所思间,听见对方用激动的心情大声道: “兄长,好久不见!” 刘羡闻声大喜,原来来的是结义兄弟李矩! 他立刻策马迎上去,在两军将士面前大声欢笑,然后并辔走到一处,阳光灿烂下,两人相互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世回,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前天听说到兄长的名字,终于在今天赶到了!” 原来,李矩此前随雍州刺史解系参加了美阳之战,但在战败后,他主动负责断后。断后本来是一个极危险的差事,但因为溃兵太多,铁弗人不愿意招惹仍有阵型的李矩所部,反而放过他们,去追杀那些失去秩序的溃兵,这让李矩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在战后,李矩本想返回长安,结果发现铁弗人占据了渭桥,断去了去路。走投无路间,他见周遭全是美阳之战的溃兵,自己又对这次溃败深以为耻,便想办法在武功始平一带活动,一面收拢败兵,一面设法击溃周围的叛军。这半月时间下来,也收拢了有两千余人了。 在前日,他率众到池阳周遭,试图找当地士族讨要些补给。不意从当地士子口中得知,刘羡已经收复了泥阳,当真是喜不自禁,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就率骑兵先往泥阳赶来。他收拢的两千士卒就在路上,大概再过两日,也就赶过来了。 欣喜若狂的何止是李矩?刘羡的内心深处也响起一阵狂喜的雷鸣,美阳之战结束后,他也为李矩的命运深深担忧,如今见到他安好,还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就好像断掉的臂膀凭空恢复了一般。 李矩笑说:“我刚到泥阳,就听说兄长你来讨贼了,此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我必取下贼子首级,作为兄长升迁的贺礼!” 刘羡也极为开怀,有了这百余骑兵的加盟,战场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自己,不需要再犹豫什么了。他指着远处的梁塬,对李矩道: “世回,景武兄就在那儿!还记得两年前,我们三人在河东力挽狂澜,诛杀郝散。今日你我三人又在此地相聚,这莫非不是天意吗?我和你一起上阵杀敌!” 说罢,他对身后的傅晞等人高呼道:“擂鼓!杀贼!” 鼓声顿如风雷大作,同时斛摩根在一旁吹起进攻的号角。在这激扬澎湃的音乐中,李矩率领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士向羌人们发动冲击。 李矩是征西军司的牙门将,牙门,即主帅军门之意,一般带领着最精锐的士卒,佩戴着全军最好的甲胄,以此来护卫主帅。李矩麾下的骑士正是货真价实的牙门兵卒,他们不止浑身上下披有铁甲,就连身上的坐骑也是头背披挂,在平原上冲锋起来,几乎是铁做的猛兽,一人便胜过数十人,一百人便可比千军。 此时羌人见这些铁骑踏阵而来,无不惊慌失措,心中恐惧。 刘羡紧跟着领着夏阳胡兵冲锋而上,他们手持红缨长枪,将铁骑冲垮的阵型继续撕裂,形成一道倒卷的波浪。 那些原本是准备旁观的士族们,也有些坐不住了,因为两军相接的一瞬间,他们就判断出来:己方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没有人会拒绝成为胜利的功臣,于是剩下的人也都欢呼着加入战场,哪怕他们并没有经过多少训练,也没有多少合适的甲胄,但行动与呼声就足以让羌人更加溃不成军。 这是刘羡目前为止最顺利的一场战斗,在一个时辰后,孝雷亭的平原上遍布着鲜血,被割去首级的尸骸四处横陈,可这里面属于汉人的尸体少之又少。 一些羌人试图逃入马兰山,但张光看出刘羡大胜,当即带兵从梁塬上冲下,堵住了逃亡的山道。余下的羌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纷纷放下武器向晋军投降。 当士卒们疲累又高兴地把麻余、休官齐纳等人的首级递给刘羡看,刘羡鼓励了他们几句,转首对傅晞说道: “悟根兄,您帮我记一下功劳簿吧!” “功劳簿?” “对,数一下首级,写完后,把这些尸体都埋了,不要立京观,以后时日尚长……” 说罢,他立刻去见正向此处走来的张光。 两人又是一个拥抱,这感觉真是奇妙。明明他和张光没有多少交情,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但仅仅只是打了三仗后,两人就好像是不言自明的好友了。 张光笑道:“哈哈,怀冲,没想到还能再见,你那晚派人射箭书,我还以为看错了……” 刘羡则道:“景武兄,上次你不辞而别,我甚是遗憾,没想到今日再见,你变瘦了。” “一朝不慎,让三州败坏至此,我心忧啊!焉能不消瘦!” 张光叹了口气,问道: “怀冲,不说笑了,我被困此地,好久没收到消息了,现在关中局势如何?朝廷有没有消息?” “关中局势还是很坏,至于朝廷……” 刘羡对此也有些茫然,他孤身来到北地,长安的消息还能知道一些,但洛阳的消息是全然不知的。按理来说,现在洛阳那边已经得知美阳之战的结果有半月了,贾谧、张华他们这些人,到底商议得如何了呢?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一章 金谷园之秋(4k) 此时已是九月下旬,正如刘羡所言,洛阳朝廷仍然处在一片混乱中。 在齐万年起事之初,朝廷并不在意,认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郝散。甚至从关中递交上来的军报来看,齐万年麾下的部众数量远不如郝散,不过是占了偷袭的便宜。 因此,尚书省并未惩治从冯翊脱逃返回的欧阳建,只是下令孙秀,令他不要重复上次平叛的失误,尽快平息这次事态。 结果是出人预料的,尚书省的命令尚未发出,关中诸县沦陷的败报犹如雪花一般发到洛阳。齐万年几乎以席卷之势攻略了半个关中,而孙秀竟然未能与之一战。朝廷得到奏报后大为光火,终于同意了解系的请求,解除了孙秀在征西军司的指挥权。 本以为如此一来,关中的情形会有所好转,可接下来的两个月,形势竟是急转直下。谁也不曾料想,仅仅两战,征西军团就折损过半,这可是当年诸葛亮都未能做到的军事奇迹。 关中军团的溃败,造成了后党在朝堂上的溃败。 自楚王司马玮自杀后,后党把持朝政已有整整五年,虽然大体政局还算得上稳定,但洛阳的政治高压却让人窒息。几乎所有人都在努力逢迎鲁公与后党,露出各种各样前所未有的丑态,可能够从中获得利益的人却极少。一旦得罪了后党,轻则排挤打压,重则下狱发配。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可以说,众人的不满已经积蓄到了一个极深的地步。 眼下既有了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以宗室为首的反对派自然不会放过。 齐王司马冏率先在朝会上进言说: “赵王失职,孙秀无能,遗失战机,致使关中人心丧尽,齐万年坐大。为表朝廷决心,当即刻召回二人论罪,正天下试听!” “至于关中战局,今已是危如累卵,举兵西援刻不容缓!应该立即从洛阳点兵,派贤王,遣良将,举火长安,奋戈相抗!若关中不复为国家所有,则天命周转,社稷危甚!” 司马冏是齐献王司马攸之子,若晋武帝当年选择传位于齐王,那司马冏就会是当今的皇帝了。因此,司马冏在宗室中地位超然,他一发言,顿时就引起一片响应。 其舍人祖逖进言说:“朝中诸王,唯齐王严虔王度,阐济大猷,幽鉴远照,神变应机,有文帝之风。若择宗王出镇,舍齐王其谁?” 其意图可谓是昭然若揭,就是要趁此战乱机会,帮助齐王夺取征西军司的权柄。 当然,其余诸如淮南王、成都王等宗王的官员亦是如此。他们深知这是令主君一步登天的大好时机,都趁机向朝廷进言推荐自己的主君。说到最后,又忍不住开始相互攻讦,明面上虽然还维持着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在挤兑其余宗王。致使除了罢免赵王司马伦、孙秀、解系等人的意见尚能达成一致外,其余议程根本没有进展。 而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鲁公贾谧,此时正安然游玩于金谷园内,似乎朝中的汹汹议论,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虽说金谷园以春日绝景而闻名,但秋日的金谷园也别有一番韵味。在金谷园的后山上,不仅种有枫林、乌桕、梧桐,还有一片自江南移栽而来的银杏林,值此落叶之际,满山红黄相互掺杂,好像是阳光凝固在树梢上。而地上满是或大或小形状各异的落叶,秋风吹拂过来,颇有诗意在其中流淌。 张华拾起一片银杏叶,对着贾谧感慨道:“人生就像是这落叶,秋风一吹,不知何时就凋零落地了。” 贾谧负手在前,回看了张华一眼,笑道:“张公是说,我也是一片落叶?” “岂敢……在下是说,在下是一片落叶,马上就要腐朽入土了。” 石崇在一旁笑道:“茂先公是国家的栋梁,整个社稷都压在茂先公肩头,怎么会腐朽入土呢?” “哎,季伦说笑了。再伟大的人物,也抵挡不过时间,何况是我这样的老朽呢?” 张华摇头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落叶扔下,跟随着贾谧的脚步继续攀登山路,继续道: “况且,有老的一辈人腐朽,也才有新的一辈人成长,国家的重任,永远在年轻人身上。” 贾谧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五年时光一过,使得他的棱角略有分明,原本浓重的阴柔气质因此淡薄了一些,但长时间的大权在握,又使得他的神采更加张扬,容貌的姣好犹如春花一般明媚绽开,更让人觉得美丽。此刻他微蹙柳眉,仿佛有杨花拂面,令他不耐烦道: “可麻烦也是一样,老的麻烦被割下了,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又长了出来,真是让人恶心。” 虽然没有明说,但张华和石崇都知道,贾谧说的是现在正在朝堂上闹腾的这些年轻宗室们。这些时日里朝廷的纷争令他心烦,所以才会到此处来散心。 可眼下看起来,金谷园的秋景并不足以让他心旷神怡。 三人沉默了片刻,等贾谧走到后山的山顶,看见下方的金谷园庭院,他倚靠在一棵梧桐下,说道: “张公,有没有办法除去这些宗室?” 答案是一片沉默。很显然,张华不可能想出什么办法去除去如今的宗室。西晋的宗室虽然仍受到较大约束,但也都是无可置疑的实权宗室。王公加起来不下百余位,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拿其中一个开刀,剩下的都会起来抗议,这无疑是一股惊人到足以颠覆朝廷的力量。 话说出口,贾谧也知道自己妄言了,他随即当这句话没有说过,从树枝上采下一片梧桐叶,又问道: “唉,张公,你说这次派遣的宗王人选,到底是谁比较合适?” 这次张华开口了,他低眉答道:“当然是梁王最合适。” “那个老糊涂?他真能带兵打仗?” “国家本就不指望藩王能带兵取胜,之所以要宗王坐镇,无非是确保朝廷对各地军镇的影响力。从这个角度来看,梁王的优势很大。” 说起司马肜,贾谧对他的印象是一个竹竿式的枯瘦老头,并无其他感想:“很大,怎么个大法?” “梁王殿下此前在军镇中颇有资历,和很多将领都相熟,他虽没有真正打过仗,但至少也操持过一些军务。这使得他既能稳定军中将领的团结,同时也知道底下军队的决策,不至于脱离朝廷掌控。而且他辈分极高,是宣皇帝的八子,宗室们也没法反对。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野心。” “没有野心?” “对,梁王殿下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年事已高,没几年好活了,而且他没有子女。如果以他出镇关中,无论他在平叛中立下什么功勋,都不能传给下一代。所以即使朝廷分给他一些权力,要不了几年,也能收回来。这是对您,也是对皇后殿下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 贾谧想了想,对张华说道:“那就选他吧。” 话音一落,石崇就弯着腰递来一颗柑橘,对贾谧笑道:“话说回来,敢问鲁公,这次出征的兵将,人选选得如何了?” 贾谧看了他一眼,接过柑橘,一边剥一边回答道:“这次关中闹成这样,我也不可能随手处置,选将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就不要想着能去捞钱了。” 见石崇露出失望的神色,贾谧剥出一瓣橘肉,咽下后,罕见地宽慰他道:“孙秀这几年捞狠了,百姓都是穷鬼,你过去也没什么可榨的。” “现在派过去的,都是去干苦差事的。安西将军是夏侯骏,麾下有周处,索靖,再有傅祗,王铨,哦,现在还要加上卢播,还有一些小鱼小虾,你待不住的。” 被点破了心思的石崇毫无尴尬,他只是谄媚地笑:“原来如此。” 身为一个聪明人,石崇立刻就明白了这些人事安排的深意。 夏侯骏是前曹魏名将夏侯渊之孙,其家族与汝南王、琅琊王等宗王多有联姻,算是外戚之家,但却称不上显赫。由于他年老,也没什么权势,如今被任命为安西将军,其实就是司马肜的副将,形同于傀儡,显然也是后党用来阻止宗室扩张影响力的工具。 周处此前担任过新平太守,对关中形势了解,也讨伐过不少羌胡,朝中让他领兵剿贼的呼声一直很高。 索靖是早年被晋武帝司马炎看重,拜为驸马都尉的人物,而后历任雁门太守、酒泉太守等职,善于处理羌胡矛盾。 傅祗本身就是关中北地郡泥阳人,他贵为公爵,名重关中,又资历深厚,由他来负责收拾人心还有稳定军心,也是极为合适的。 王铨则是扬州有名的清官县令,考绩为全州第一,让他加入征西军司,也不至于说埋没了人才。 卢播是原梁王长史,又在尚书省担任过尚书郎,和后党关系不错,也有一定的才能。既然敲定了梁王为主帅,那卢播必然是要重用的。 这几个人选都表现了贾谧对这次平叛的微妙态度。 两大主帅司马肜与夏侯骏都并无多少野心,卢播是主帅和朝廷的沟通桥梁。周处、傅祗、王铨都有才能,但都为人清正,很不好相处,既非后党,也非其余党派,可谓是朝堂的边缘人。 若从单个人选来看,每一个人选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总体来看,这个阵容完全是临时捏合出来的,将领间大多互不了解,军中资历也不高,连内部的团结都很难维持,可谓是充满了决策者的侥幸心理: 寄希望于既能平灭齐万年,又遏制其余宗室扩张影响力,顺带还能让朝中的一些刺头去送死。 但真能成功吗?石崇难免抱有怀疑。因为据他所知,周处多次参奏梁王贪污,两人若在一起打仗,真能维持和睦吗? 不过确实如贾谧所言,有这些人在,这次平叛他就不该参与,还是另寻他路吧。 沉默了片刻后,张华突然上前进言道:“鲁公,以我之所见,还是启用孟观最合适,根据此前之军报所见,齐万年不是庸才,您用的这些人里,恐怕周处都并非对手。只有孟观这样的用兵奇才,才有八九成把握取胜……” “哦?” 贾谧已经吃完了柑橘,将橘子皮扔到山下,随口说道: “张公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那孟观已经是上谷郡公了,他要是打了胜仗,我们拿什么来赏赐?军中又会怎么看他?” “而且他是楚王一党吧,让他平了叛后,张公能担保吗?担保他不是下一个造反的钟会?” 这句话是诛心之语,张华一时沉默不语,拱了拱手,算是放弃了这项进言。 就这样,在朝中群臣依然在争论不休的时候,贾谧于散心时间就定下了这些大事。 议论结束后,贾谧心情稍好,和石崇在金谷园用了一顿膳后,就再次返回到洛阳宫,打算到秘书监歇息。 谁知刚刚自返回洛阳城,正坐在轺车上闭目养神的时候,马车忽然一个停顿,令他陡然惊醒。 “怎么回事?你不想活了?”他顿时出声向马夫斥责道。 马夫战战兢兢地向贾谧汇报道:“禀告鲁公,是前面有车驾和我们撞上了,拦住了路。” 贾谧闻言,愤怒的同时,颇有一些不可思议:“是谁被猪肠蒙了心,敢拦我的路?!” 自从元康元年的秋天开始,鲁公车驾在洛阳出行,从来都是畅通无阻,哪怕宗室亲王见了都退避三舍,今日怎会有人拦他的路? 他忍不住探头出窗,看见对面的队伍浩浩荡荡,近百名骑士拥簇着一辆三驾青盖车,与自己的车驾在街道中央相互对峙,来势可称汹汹。 再看他们车架上高悬的“成都”二字,贾谧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成都王司马颖的车驾! 这时一名骑士从队伍中策马而出,到贾谧车驾前朗声道:“禀告鲁公,我王正要去东宫陪太子读书,不知鲁公可否让行?” 按照《泰始律》,公爵当然要给亲王让路,而此刻骑士当众说起此事,显然是当众讥讽贾谧,笑他有悖臣子本份。 贾谧心中已是暴怒,但他也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极容易落人把柄,所以他咬紧下唇,直到血都流出唇角,他才徐徐吩咐道: “给成都王殿下让路!” 随着贾谧的车驾主动让路,成都王一行人放声大笑,笑声似乎穿透云霄。而在车马声渐渐远去后,周围的路人对着贾谧的车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显然是以此分辨两者的权势高低。 贾谧听到这些蚊呐般的声音,几乎想把在场的人杀尽,但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是以眼神愤愤然望向东宫,犹如一把秋水造就的刀锋。 他此刻已忘记了刘羡,而是握紧了拳头,深刻地仇恨起另外一批人,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着这些人的名字,脸上泛起嫣红,似乎唇齿间已将他们嚼成粉末: “呵呵……司马遹……司马颖……司马冏……真是好威风啊……呵呵呵呵……”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同时感谢Mobu9999、MaR的打赏~ 第九十二章 王师入关(4k) 元康六年九月辛卯,朝廷总算是公布了此次入关平叛的将领人选。 正如此前贾谧与张华商议的那样,朝廷决定召回赵王司马伦,论罪孙秀,留职解系。而后以梁王司马肜再次出任征西大将军,少府夏侯骏为安西将军,御史中丞周处为建威将军,梁王长史卢播为振威将军,酒泉太守索靖为荡寇将军,灵州县公傅祗为安西军司,历阳令王铨为征西参军。以这几人为新的征西军司班底,讨伐齐万年。 此消息一出,朝中各党皆大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从资历上看,这几个人的履历都可谓是光鲜亮丽,论能力,也都各有所长,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是出了名的清廉,其中有几位更是全然挑不出毛病。若要对这位名单进行攻击,恐怕会冠以嫉贤妒能之名。 可实际上,很多人都能看出后党的用意,诸如周顗就私下和王导谈论此事道: “齐万年以半年时间横扫关中,可以称得上是名将了。对付这样的人,寻常名将怎能力敌?要用人,就必须得用鹰扬之将!如果不用上谷郡公(孟观),至少也应该用宁朔将军(刘弘),再不济也是让周处与索靖独任,让他们无所顾忌。现在这样的安排,除了堵百官和宗室的嘴外,我看根本无用。” 可既然无可指责,那就是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时间,朝廷就在洛阳调拨军队,准备物资。 按照长安解系传回来的军报来看,目前齐万年纠合雍、秦、梁、凉四州羌胡,部众已经膨胀至上百万,麾下军队也已达到十余万之众,数目极为可怖。 不过认真审计,不难发现,齐万年虽然暴起关西,但准备仓促,麾下甲胄、兵器、粮秣都极为稀缺。所谓的武装,基本都是从郡县与战场上缴获掠夺而来的。至此,即使有四州羌胡支持,麾下真正能够武装的善战之士,大概也就只有起兵时的三万铁弗人。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目了。 经尚书省讨论,考虑到长安还有四万残军,自保有余,似宜派遣五万精锐较为妥当。 按照常理,这些精锐应该从洛阳的禁军中选取。但在去年,也就是元康五年的时候,洛阳武库失火,烧掉了库中的大批甲仗。其中甚至丢掉了大汉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传国宝物,其余珍宝更是不计其数。这致使洛阳短时间很难凑出这么多甲士来。 好在楚王司马玮出镇襄阳时期,在当地整军备战,留下了数万士卒。经慎重考虑,贾后同意自襄阳调拨四万步卒,邺城调来一万骑士,共同组成了这次平叛大军。 等到两地士卒终于赶到,五万大军正式跨过潼关、开进关中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十一月下旬。 此时距离美阳之战结束已有三个月。 这三月时间里,在经历了军事胜利后的急速扩张后,齐万年的拓土脚步也有所减缓。 这是关中四塞的地理所注定造成的,关中北面是隔绝朔方的桥山山脉(子午岭),在南面是巍峨绵长的秦岭,在西面是高耸入云的陇阪,在东面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茫茫群山封锁了外来者的入侵,同时也让出击扩张变得困难。 因此,齐万年与秦州羌胡汇合,占据整个扶风郡之后,他必须审慎地挑选下一个进攻方向。 按照齐万年的本意,他是想调转兵锋,进攻河东、平阳,再夺取潼关、武关,如此才能形成完整的四塞山河,将晋军彻底驱赶出关中。 可一来这项计划有极大的风险,可能会引起晋朝的强烈反应;二来此时有相当多的秦州羌胡加入了队伍,他们有割据故土的想法,齐万年必须考虑这些人的意愿。 在此综合考虑下,齐万年选择兵分两路,他自己北上进攻安定郡,稳固北部疆域,避免拓跋鲜卑伺机南下。另一路则由郝度元作为统帅,引领投靠来的诸羌胡向西南掠地。 而在得知晋朝大军进入关中的消息时,齐万年已攻克安定郡,南下诸羌胡亦收获颇丰。接连数月的奋战下,即使是铁弗人也感到极度的疲惫,于是便到扶风雍县一带休整。至此时,其麾下势力分布如下: 铁弗首领郝度元占据天水郡; 略阳氐首领蒲怀归占据略阳郡; 赤亭羌首领姚柯回占据南安郡; 卢水胡首领彭荡仲占据安定郡; 卢水胡首领窦首占据新平郡; 陇西鲜卑秃发务丸占据陇西郡; 略阳氐首领李庠占据武都郡; 白马氐首领杨茂搜占据阴平郡; 齐万年自领扶风、始平两郡。 有得必有失,作为攻略西移的代价,在晋军入关之前,他不得不收拢势力。为此基本放弃了对北地、冯翊两郡的掌控。这不仅使得刘羡出其不意地收复北地,也使得梁王在入关后,较为轻松地恢复了对冯翊郡的控制。 至此,关中的形势已经较为明朗: 齐万年的扩张暂时到了极限,他必须花相当的时间整合部属,稳固统治,才能进一步发展。 而晋军则是接连大败下,士气低迷。晋军必须尽快恢复士气,在齐万年休整的这个缓冲期内,将他彻底击垮。 叛军此时收到的消息,是说洛阳朝廷派来了十万援军,其将领人选,齐万年已从长安的眼线得知的一清二楚。当众人得知其中有周处的名字时,不由得极为恐慌,私下议论说: “孙秀、解系等人皆是庸才,无论来多少兵马我们也不怕。可子隐公用兵神鬼莫测,若是他用兵,陛下还能够获胜吗?” 此时齐万年已经称帝,只是既未确定国号,也未确定年号,部众们对他的称呼也都各执一词。有人称他为“陛下”,有人仍称他为“大人”,还有人称他为“大单于”。但不管称号怎么变,众人对他还是感到由衷敬仰的。 齐万年面对这种言论,当众评价这次晋军的援军道:“晋军一贯喜欢虚张声势,号称是十万大军,但今年关东刚刚遭遇大灾,朝廷要在南方赈灾,哪里变得出来?我看最多不过五万人。” “至于周处,如果他是这次晋军的主帅,我或许不能抵挡。但眼下他不过是一个副将,也没有了张轨的支援,就好像是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没有爪牙的老虎,还不如放手一搏的羔羊。与他相斗,我有何惧?说不得这次,我还能将其生擒哩!” 不过议论归议论,齐万年还是对梁王的援军严阵以待。他一面号召各部向扶风汇集,一面率众到好畤县进行布阵屯兵,为下一场战事进行准备。 而另一边,随着梁王大军赶到长安,驱赶走占住渭桥的胡人,整个长安居民也在谨慎地观察着这些晋军的行动。在经历了孙秀时长五年的折磨后,百姓们对朝廷的信任可谓是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到处都在传谣: “——到底最后会变成怎样呢?” “——来的人好像并不算多啊!他们真能战胜叛军吗?” “——若是朝廷再败,关中真的还属于朝廷吗?” “——别想那么多了,能够不变得更糟就算不错了!要是来的贵人们想像孙长史一样捞钱,我们还不如投叛军呢!” “——唉,要真是这样,那我还是早点死了吧,我买了两张买地券,或许死后真有仙堂呢?” 在情况顺利的时候,人们常常会以过度乐观的态度抱持希望,然而在情况艰难的时候,又会过度悲观,继而产生无谓的恐惧。 不过这也怪不了百姓,毕竟在打了大败仗后,长安士卒的军纪可谓是败坏极了。时不时就有士卒抢掠市民泄愤的事情发生,也可以看见很多残疾且无人管理的伤兵倒毙在街头,街头散发着没有秩序的恶臭,似乎象征着朝廷在城中岌岌可危的统治。 好在事情并没有向人们想的那样发展,即使是贾谧这样的人,也知道竭泽而渔是不可持续的。这一次的军队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至少在纪律这一块,确实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当然不是说做到了彻底杜绝军队和士兵的恶行,在这个年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但至少,为首的将领们都做了极大的力度来进行整治。 在大军开进长安的第一日,大部分市民仍像以往一样闭门封锁,甚至更加提心吊胆,害怕发生什么意外。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变得极为宁静。 第二日虽然有人悄悄地打开大门张望,但仍然是在不安中度过的。 这样到了十一月庚寅,过了差不多四日,长安街道两旁的人们纷纷打开门户,彼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怎么样?还有没有女人或家产被夺的事情发生啊?” “嗯!好像没听说啊!这四周太安静了,反而使人感觉到有些奇怪。” “咦?难道朝廷这次派来的人中有什么名臣吗?纪律竟然这样严谨?” “是啊!去看看吧,这莫名地让人想起当年诸葛亮治军的传说了哩!” 这时候长安市民们打量周遭,不免惊讶地发现。这些新来的士卒不仅没有强奸、掠夺,还将长安所有的街道都整理地干干净净;以往暴尸于街巷间,无人收埋的尸体骸骨,也都被他们收拾干净了。 他们再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赵王司马伦和赵王长史孙秀已然解职离开了,而现在正在管理长安的正是前新平太守、现建威将军周处。 周处作为先头部队,一过了渭桥,看见长安内外到处都是倒毙的死尸,还有对百姓施暴的军士,可谓是怒不可遏: “保境安民是军人的天职,你看看你们,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说罢,他立刻就在长安的十三处城门张贴布告,声称将严惩军中袭扰百姓的士卒,抢掠者杖八十,奸淫及杀人者,一律在城北吊死。同时他下令麾下各部,将城内的所有的尸体收拾起来,移到城南的龙首原进行掩埋,以免出现疫情。最后更是在没有得到梁王司马肜同意的前提下,主动在长安开仓放粮,在城郊搭建草棚,为四周落难过来的流民们施粥。 这使得人民顿时想起周处以往的功绩,也对未来获得了希望。 “你们听说了没有,来平叛的大臣里有周处周子隐公哩!他现在就住在城北的西市里,据说不管是什么出身的人,哪怕是最卑贱的贩夫走卒,只要是有冤屈的,都可以去找他。子隐公也一定会接见每一个人,明察其中的冤枉。哪怕是丢了一个罐子,他也会帮忙找到。子隐公真是个相当和善的人啊!” “真的!我也去见过子隐公了,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好像已经年过六十了吧,胡子都白了!说话也带点江南人的口音,但是人真的很好。我家今年被抢了不少粮食,但抢劫的人早就不知踪影了,没有什么证据。可子隐公还是按我说的给了粮食,还问我明年春耕的种子够不够,不够他可以借,不要利息呢!” “真的?我之前只听说过他在新平征讨蛮夷,是个名将,不知道竟然是这样一个好官啊!” “对啊!不过据子隐公说,这次朝廷派来的将领,什么傅军司、王参军,都是朝廷有名的清官!他们一定会竭力保一方平安!” “真的吗?朝廷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好官吗?” “是呀!是呀!看来天子还是圣明的,此前不过是被孙秀这等奸臣蒙蔽了,我们大晋才立国三十余年,国祚可还长着呢!” 就在这些传言之中,不止是周处,包括整个征西军司的风评都在长安里扶摇直上。也正是因为这些举措,导致长安原本的驻军士气有了明显好转,长安的秩序也完全恢复正常,甚至有了几分太平气象。人们都说,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王师了吧。 也就是在十一月辛卯这一日,刘羡领李矩等十余人,奉命前来觐见新任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三章 再见梁王 不得不说,朝廷在元康六年派遣的这支援军,大概是晋朝历史上军纪最好的军队,往前三十年无人可以比肩,往后看一百年也很难有人超越。 毕竟军队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将领或多或少会受到一些影响,因此要么有人好酒买醉,要么有人狎妓放纵,更有一些人,以嗜杀暴虐来泄愤。将领既然作风不正,士卒们自然也不会约束自己,然后变本加厉。所以自古以来,就有“兵不如匪”的说法。 而托了这次朝中争权夺利的福,后党宁愿把平叛的功劳让给朝中这些最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也不愿意让其余藩王得偿所愿,最终奇迹般地弄出来这么一支军纪严明、将领尽责的军队。 刘羡、李矩一行人策马踏过渭桥,还未看到长安城门,就先看见了长安城北郊的街道旁,高挂在沿路桑树下的上百具尸体。 此时天上正落着雪花,飘飘洒洒地覆盖在尸体的面孔上,也覆盖了他们狰狞的神情,同时低温让这些尸体肌肤发白,绳子也变得僵硬,好像一块冰棱一样冻在了树干上。根据他们的体型和体征来看,不难看出,这些死人都曾是士卒。刘羡看到这骇人的场景,可谓是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这些都是在城中犯下奸淫、杀人罪行的晋军士卒。 这消息当真是让刘羡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梁王等人的新政。在大难之下,征西军司已经变了天,不再是赵王与孙秀的天下了。 继续往里走,可以看见城门北面的市集,可谓是秩序井然。士卒在街边来回巡视,商贩则视若无睹地叫卖,人群中有许多都是前来赶集买必需品的农人,但氛围极为和平。可以看得出来,经历了战乱以后,人们再一次发现了日常生活的美满与珍稀。 在进城的时候,刘羡一行人把名牒交给城卫审阅时,不无感慨地询问道: “是哪位贵人在管理长安?这是我第三次来长安,却是我见过最好的长安。” 城卫亦有同感,高兴地回答说:“刚来时是建威将军周处周子隐公在接管,前天改为了安西军司傅祗傅子庄公。他们都是天大的好人啊!” 小兵脸上自豪的神情,给了刘羡极为深刻的印象,等入城以后,他转首对李矩说: “如果天下的官员有一成能像这两位老公这样,现在官场的风气就正了。如果天下的官员有三成能够这样,大概就是尧舜之治了吧。” 但很可惜,在大晋帝国如今的政治环境下,这无疑是一种昙花一现。 刘羡到了征西军司,在客舍放下行李后,立刻就去拜见现在的征西大将军,也就是梁王司马肜。 梁王殿下的住所就在原赵王司马伦的住所里,刘羡来过一次,对里面各式各样的米道法器还有祭坛印象深刻,不过在现在,这些事物都一扫而空了,看上去空荡荡的。刘羡被仆从领进大堂,脱了靴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司马肜披着津袍,正端坐在火盆旁,和长史卢播下着樗蒲。 可能人老到一定岁数,面容就停止变化了吧,梁王还是五年前他刚到长安述职时的模样。身体清瘦,眉眼慈祥又带着三分洒脱,行动却不失矫健。刘羡正要行礼,他便放下手中的掷具,对刘羡笑道: “这不是刘怀冲吗?就不必多礼了。” 他的口气非常自然,似乎两人是认识已久的老友,不过实际上,这才是他们相见的第二面。 刘羡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对司马肜道:“刘羡见过梁王殿下。” “哈哈哈,你是收复北地的功臣,一路远来,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吧?” “禀殿下,来时没有遇到什么叛军,但是背井离乡的流民极多,很多人成群结队,衣食无着。若放任不管,恐怕会酿成大祸。不过到了长安后,这些情况就好了很多。” 司马肜闻言即失笑,指着刘羡对卢播道:“看见没有,这就是遭鲁公恨的人,一张口就是在敲打上级。” 卢播则笑回道:“殿下,这也是朝中少有的直臣,唯有有德者方能驾驭。” “若不能用他,便是无德之人?”司马肜随即又指着刘羡笑道,“那我可是救过他一命,看来是德怀甚高了!” 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室内的气氛也变得较为轻松融洽。 开过一次玩笑后,司马肜让刘羡坐到火盆旁,终于说起正事: “北地郡的情形现在如何?上次得报,还是听说你为准备收复富平,眼下成功了吗?” 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刘羡在与张光汇合,得到了李矩收拢的两千余溃兵,终于彻底稳定泥阳的局势。而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就一直在准备收复南边的富平县。 “是,殿下给我传信的时候,我刚刚收复富平。” “哦?怎么收复的?” “在富平守城的不过是一些蟊贼,我从夏阳调了县卒过来,打着殿下的旗号,那些人看着旗帜就被吓跑了。” “哈哈,好,这么说来,你已经收复北地全郡了。” “托殿下的福罢了。” “那么西边叛军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我已经往扶风境内派过了斥候,据查报,叛军主力此刻正在六陌一带聚集人手,人数极多,但具体有多少人,还需要时间确定。预计四到五日,就会有回报。” “你可有布防?” “此事我已交给了北地都尉张光,他曾在马兰山遇困近百日而不屈,对朝廷可谓忠武,由他负责此事,必不至于再出差错。” 经过一连串的对答后,司马肜颇为满意地颔首,对一旁的卢播赞许道: “大浪淘沙啊!《道德经》里说,国家危难有忠臣,此言诚不我欺。” 卢播则敲击着棋子回应道:“有这些贤臣良臣,我王要平定乱贼,可谓是手到擒来。” 说到这,司马肜又突然对刘羡问道: “怀冲,你知道我为何唤你来长安吗?” 刘羡心中一紧,知道大概是关于自己官位的事情,但口中还是说: “在下不知。” 司马肜毕竟收过刘羡的金子,某种意义上,刘羡也算是梁王的嫡系,所以他越看越是欢喜,便捋着胡子笑道: “按理来说,你收复北地不久,情形应该还不稳定,我是不应该叫你过来的。但你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身负朝廷重任,受命前来平叛,许多事都不比平常,也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了。” “是。” “一共有三件事。” 司马肜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卷黄帛,递到刘羡面前道: “第一件事,是朝廷正式追认你北地太守的职位,之前赵王给你的任命只是权宜之计,现在,你可以把暂领这两个字去了。” 话未说完,司马肜又从身边掏出一方漆盒,打开后,可见盒内装着一方银印。 “这是讨虏护军印,你的身份很敏感,要不要授予你军职,朝中的争议很大,但在太子殿下的支持下,还是给你定下来了。李世回收拢的那两千溃兵,就直接划到你帐下吧。” 与汉朝制度不同,在改革了军区制度后,魏晋时期的太守并不能直接带兵,必须要经过军镇授予军职之后,才算得上名正言顺的地方诸侯。这也同时意味着,从此以后,刘羡有直接向朝廷上书的资格,可以不再被贾谧压制了。 “多谢太子殿下,也多谢殿下。” 刘羡再接过黄绢与银印,心中情绪纠葛,一时悲喜难明。 他素来骄傲,自认为怀有济世之才,可为了得到这一张黄帛,一方银印,却不知经过了多少辛苦努力。尽管他想强压下这些情绪波动,但双手还是有些许颤抖。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拼尽全力到底有着怎样的份量。 司马肜也知道刘羡很不容易,等他的情绪稍微缓解后,拍了拍刘羡的肩膀,徐徐道: “至于第二件事情,是关于贼首齐万年的。” “齐万年?”刘羡压下情绪后,连忙问道。 “是,你也知道,郝度元本来是你招降的,齐万年也是随你来到长安的。现在朝廷和他们打了这么久,可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这仗该如何打?故而我要问问你,齐万年是个怎样的人?如此也好对症下药。”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刘羡不须深思,即刻回复道: “齐万年是一个野心勃勃,胆大妄为的人。” 卢播听得不甚满意,质疑道: “这话毫无意义,他既然敢造反,当然是一个野心勃勃,胆大妄为的人。” “卢长史没理解我的意思,齐万年的野心勃勃,和其他人的野心勃勃是不同的。” “不同?” “对,寻常人的野心勃勃,多是对现状的不满,继而产生一种虚妄的幻想,通过一时激情,来铤而走险,做一些超过自己能力界限的事情。这样的人是盲目的,自然也很容易失败。” “你的意思是,他不盲目?” “是,我认识齐万年时,他还是一个小帅,手底下不过几百人,也受到内部排挤,但他却不骄不躁,待人非常和善,寻常人与他相处,根本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狂妄之人。” “那你为何会觉得他野心勃勃呢?” “因为我从未见他沮丧过。”刘羡回忆起和齐万年相处的那几十天,面貌都觉得模糊了,但对齐万年的笑容却记忆犹新。这个胡人在数十日的寻常生活中,一直对生活保持着令人惊讶的乐观态度,似乎连一次叹气都没有过。 “人都会笑,可我见齐万年时,发现他时时刻刻都在笑,似乎是平凡也不能磨灭他的笑容。这说明他有非凡的志向,也就是非凡的野心。” 说到这,刘羡对司马肜总结道: “殿下,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想法,但是既然是齐万年起事僭号,以在下之见,殿下千万不要抱有侥幸。寻常的招抚、讲和等缓兵之计,对他是绝不管用的。” “若与他为敌,就必须彻底消灭他,否则,稍有不注意,让齐万年逃出升天,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也能东山再起。” 听罢,司马肜与卢播面面相觑,显然刘羡对齐万年的评价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司马肜拿起一根木骰,在手中把弄了半晌,终于对刘羡道: “既然如此,怀冲,明日的军议,你也要来参加。” “军议?” “是,这也是我找你过来的第三件事。眼下关中一团乱麻,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我们不过是刚刚开个头罢了。” 司马肜露出一副头疼的神情,用手揉着眉头说道: “此次羌胡的叛乱规模之大,已经超过了当年的秃发树机能,朝中没有人觉得能轻易平叛,我自然也不做此计划。只是到底该怎么做,这就需要众人集思广益,想出一个办法出来。” “明天,征西军司的各个人物都会到齐,你有什么意见和想法,也可以在会上进行讨论。” “朝廷极其重视这一仗,若能顺利灭贼平叛,我不会克扣你的功劳的。” 刘羡赶忙道谢,至此,这次会谈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老实说,这次和梁王的会谈,是刘羡这几年来最顺心的一次。不仅得偿所愿,正式拿到了北地太守之职,而且一路走来,无论是整个长安的清平氛围,还是梁王说话时的宽和态度,都让刘羡感觉极好。 事先他在听说到这次征西军司的新名单时,也觉得缺乏能够服众的名将,人选有待商榷。但此时亲身体会后,刘羡又觉得是自己太消极了。若是能如此上下和睦,众志成城,也未尝不能取胜。 曹操用兵号称天下无敌,无论是曾祖刘备还是孙权,其实都不如他。但结果不还是在赤壁为孙刘联军击败了吗?齐万年不比曹操,眼下的征西军司实力特更加雄厚,有什么理由不取胜呢? 这样想着,刘羡向司马肜做了告别,正要踏门离去的时候,梁王突然叫住了他,说道: “对了,怀冲,差点忘了给你提个醒,小心周处找你的麻烦。” 周处?刘羡脚还没有踏出门槛,一时愣住了。 正是这一句话让他意识到,眼下的征西军司,可能并没有他印象中的这么和睦。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四章 失败的军议(4k) 第二日,刘羡从客舍内醒来,时辰尚早,窗外天色极暗,屋内一片漆黑。火盆上的木炭几乎烧光了,但还有两三块发红的炭芯,在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却无法照亮屋内的黑幕。 刘羡穿好衣物,点亮灯火,提了水桶打算去水井处取水。结果刚打开门,一阵苍凉的天风呼啸而来,带着些许雪花拍到刘羡身上,令他一瞬间汗毛直立,刚睡醒的困意被席卷得无影无踪。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打量门外: 好大的雪! 昨夜入睡前原本还是黑白相间的土地,此时尽数被银白色覆盖了,即使天色依旧黑暗,但刘羡也能感受到积雪的厚重与炫目。似乎整座城池都被积雪给覆盖了,目色所及,地上天下,前后左右,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空中的鹅毛大雪和屋檐下的冰棱更平添了一种晶莹感。 在风吹过来的时候,雪花打在衣服上,发出细细簌簌地,像是有许多的树叶飞下来打在上面似的。而刘羡到水井处打水时,发现水井的井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刘羡用锤子凿了半刻,才把冰层砸开。 在提到水的那一刻,刘羡的手已经冻红了,他心想:这实在是个非比寻常的冬天。 他烧了壶热水,梳洗一番过后,就在门前的雪地里舞剑,一直舞到浑身发热,李矩也从隔壁起来后,他又回房内擦了把脸,与李矩到长安街道上的集市中饮食。 李矩也被冻得不轻,两人本来都不是奢侈之人,但此时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碗水盆羊肉,喝着热乎乎腾着白烟的汤汁暖暖身子。 用完早膳,两人就到征西军司的主厅内准备军议。由于李矩是牙门将,相当于是征西大将军的贴身护卫,所以也有资格参加这次军议。 由于居住在客舍,两人来得算是晚的,走到主厅时,参会的人物基本都到齐了。刘羡望过去,雍州刺史解系、征西护军贾龛、新平太守皇甫重、秦国内史李含等认识的人都同他打招呼,刘羡看到这几位熟人,还是有些高兴的,不过环顾发现,没有看见北宫纯,一问才知道,经过河东之乱后,他对官场失望,去年已经辞官归乡了。 这让刘羡感到很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向北宫纯道谢。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堂内的氛围有些冷漠。刘羡看得出来,打了败仗后,征西军司原有的这些将领都心存芥蒂。可奇怪的是,安西军司那边的将领似乎也有些冷淡,与外在的表现并不相符。 他向皇甫重询问这件事,皇甫重城府不深,直接告诉刘羡道: “子隐公(周处)未经梁王殿下和安西将军允许,便给流民放粮,现在朝廷那边知道了,很不高兴,前天快马传来指责的诏书,让军中不要横生事端。因此梁王殿下那边和子隐公吵了一架,大家听了也都很气馁。” 只是因为这件事?刘羡难免有些微词:“这不是什么大事吧?朝廷总是要赈灾的,至于吗?” 皇甫重看了眼周围,笑道:“当然不至于,主要是子隐公本来就和梁王殿下,还有安西将军有矛盾。现在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矛盾?” “之前子隐公不是在朝中担任御史中丞吗?你也知道,那职位说得好听叫纠察百僚,说得不好听就是专门得罪人的,天天这个不是,那个有错。子隐公又是有名的清官,那得罪的人还能少?” “那是怎么得罪梁王殿下和安西将军的?” “他弹劾梁王违规养鸩鸟,同时私收贿赂,还弹劾安西将军贪污渎职。” “啊?这不是很正常的指控么……” 刘羡本来想说,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现在官场上有几个不贪污的。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如果是一般的官僚还好,但司马肜和夏侯骏都自诩清官,又是宗室外戚,越是这样,越在乎自己的名誉。对于他们来说,周处如此弹劾,几乎等同于杀人父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去打量坐在席位间的周处。其实刘羡一进来就看见他了,这位老人面目清朗,身形矫健,虽然年逾六十,但看上去就五十出头的样子。而此时他端坐如山,似乎周围的议论与他无关。不过就看这俊朗的外表,很难想象,这位老人曾是与虎、蟒搏杀的烈士。 众人闲谈了片刻后,梁王司马肜与安西将军夏侯骏终于姗姗来迟,众人见状,也都停止议论,纷纷落座。 不过一落座,司马肜就露出困顿的神情,夏侯骏紧接着说道: “现在乃非常时日,就不讲什么虚话了。大家都知道,现在关中的情形极为败坏,贼首齐万年占据了两州十郡,拥众百万,可谓是立国以来的第一大敌。我们奉朝廷命赶来此处,一定要设法剿灭乱贼,给江山社稷一个交代。” “今日之会,就是要大家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商议之后,也希望诸位同舟共济,齐心协力。” 军议至此就算是正式开始了,众人齐声应是,然后梁王长史卢播就当众铺开一番巨型的关中的地图,对众人道: “之前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应该都清楚。现在的态势是,敌我双方以北地、新平为分界线,各占关中之半。但要命的是,叛军几乎占据了整个秦州,致使凉州消息断绝,现在谁也不知道,凉州的情形如何。” “而根据北地刘府君的探查,那贼子已经连续作战了近半年,来回奔波达数千里,不可谓不困顿疲惫,故而眼下大军正在扶风六陌一带休养。听说我军抵达的消息后,他也在频繁调动士卒,做备战的准备。” 说到这,卢播问刘羡道:“刘府君,你估计这一带的叛军会有多少人?” 见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刘羡起身回答道: “料敌从宽,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齐万年拥众百万,而羌胡人人好斗,壮丁即为战士,便计其有士卒二十万。但他仓促占据十郡,部众星散,整顿秩序也需要时间,起码有一半人不能调动。再算上他要提防凉州、梁州方向的用兵,我估计也要两三万人,因此,在扶风的主力应该是七八万人左右。但这些应该都是叛军中的精锐。” “七八万……”众人左右对视,默默颔首,显然是认可了这个判断。 刘羡坐下后,卢播在地图的六陌处摆放算筹,表示这就是齐万年的主力,然后指着长安处,又摆弄算筹道: “四天前,我们把长安城内的兵员重做统计,能战的士卒还有四万六千又一十三人。我们安西军司的援军有五万五千两百六十人。北地那边,刘府君手下有五千五百人。合约十万七千人。” “诸位觉得,接下来这个仗,我们该怎么打?” 话音落地不久,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我先说吧。” 刘羡循声看去,发现是周处,他缓缓从席上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拿一根木棍比划道: “兵法说,‘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意思就是,打仗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批亢捣虚,攻其不备。” “叛军既然将主力聚集在六陌,显然是试图在此地与我军决战。因为六陌高塬众多,背靠群山,他在此屯兵修营,深沟高垒,我军想要进攻,唯有仰攻,胜算虽不是没有,但却也牺牲极大。因此,我等就应该避免在此地开战,转而攻其所必救。” “纵观地理,齐万年兵士虽多,但后勤多赖秦州的叛军输送。失去了秦州的粮草,六陌的大军也会不战自溃,因此,我军应当先趁敌军未有防备,以大军泰山压顶之势,抢先断其粮道。” 滔滔不绝下,周处用力指点地图上的一点道:“秦州要进入关中,必然要经过陈仓。因此我们要抢先收复陈仓!” “只要收复陈仓,王师便占据了主动。继而可使一路为正兵,在陈仓北面固守,令敌军不敢妄动。一路为奇兵,往西越过陇阪,收复略阳、天水、陇西等地。” “如此双管齐下,六陌之众缺粮少食,不堪一战,秦州之众不过乌合,恩威并施,必能收复。” 听到这里,刘羡几乎在心中喝彩,当真是好兵略! 就在自己还在思考如何正面破敌的谋略时,这位建威将军从大战略出发,一眼便看穿了齐万年的破绽,提出的对策堪比庖丁解牛,如果按照这个策略执行下去,几乎不会爆发什么大战,就可以将这次波及四州的大叛乱无形化解了。如果自己是齐万年,恐怕唯一的手段,就是孤注一掷,西攻长安了,胜则生,败则死。可如此一来,就落了兵法的下乘了。 在场的诸多将领也议论纷纷,商议这个策略的可行性,显然也是以赞许居多。 但很快,安西将军夏侯骏就表态道:“恐怕不能这么执行。” 周处问:“为何?” 夏侯骏笑笑,说道:“不止是贼子缺少粮食,我军也缺少粮食啊。” “今年关东大灾,朝廷在关东赈灾就已经耗费了大量存粮。眼下又要供养我们这关中的十万大军,可谓是捉襟见肘。我们临行前,张中书就与我说过,最好在半年内结束战事。这样至少国家不会落下多少亏空。” “但按照子隐的意思,我们这就是要与敌军对耗,那最少要多长时间才能结束战事呢?” 周处飞快地看了一眼司马肜,沉声道:“秦州山地众多,要各个击破。叛军抢掠郡县,根据所得计算,大概也足够他们支撑八月左右。” “八月……”夏侯骏身子微微前倾,说道,“这还是理想情况,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算耗时一年也不过分。” “……” “我们不能做这样的打算,要知道体谅朝廷的难处。”说到这,夏侯骏左右环顾,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座的众人哪还能听不懂,参军索靖说道: “若是朝廷这么为难,我等作为臣子,自当该舍生忘死,与叛贼做决战。速战速决,既是为朝廷解忧,也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周处对此极为不满,说道:“这不就成了打呆仗吗?如果战胜了自然好说,可若是战败了又该如何?岂不是又要累月经年,为百姓增加负担吗?” “打仗不是算账,先要考虑的该是如何打赢才是!” 周处正要和夏侯骏继续争辩,这时候,沉默已久的司马肜突然咳嗽了一声,在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转眼看去,主帅司马肜用手捂着小腹,眉头紧锁,对一旁的卢播小声说了些什么。 卢播随即转述道:“殿下说他身体不适,要中途退场,到房内歇息一会,诸位讨论出一个结果,告诉他就行,殿下就先失陪了。” 说罢,司马肜就被仆人搀扶着离开了大堂,众人则面面相觑。显然,梁王说自己身体不适,无论在谁看来都是假装的,其实是某种层面上对周处的示威罢了。 此时周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堪,他强忍自己的不满,对众人道:“诸君都是朝中有名的有识之士,到底该以何为先,我觉得不必我多说吧。” 在座的众人听了,大多沉默不语。只有安西军司傅祗说道: “子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我们辅佐梁王殿下,尽职尽责就可以了。如果殿下不采纳,也自有他的道理,犯不上如此激动。” 事已至此,在场众人的态度也很明朗了,卢播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做个表决吧,有几人同意与叛军速战?” 他先道:“我同意。” 夏侯骏跟着说:“同意。” 余下众人也皆道:“同意。” “同意。” “……” 不多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表态完毕,基本都是说赞同,很快就轮到刘羡表态了。 老实说,刘羡确实是更倾向于周处的战略,而不赞同与敌军决战的,若是决战失败,谁知道要死多少人。可眼下大势所趋,梁王也表态了,自己何苦出来触霉头呢? 当卢播和周处的眼光都投向自己的时候,刘羡想到了昨日司马肜对自己的警告,略一犹豫,最终还是说道:“同意。” 卢播满意地点点头,而周处的眼中则露出鄙视,这让刘羡略有不适,他知道自己做得确实不太对。 不管怎么说,军议就这么结束了。最终征西军司以压倒性的意见通过了至六陌与叛军决战的提议。 第九十五章 离开长安之前(4k) 军议结束后,刘羡并没有立刻返回泥阳,因为他还有一些杂务要在长安完成。 虽然被任命为了北地太守兼讨虏护军,但这只是刘羡名义上的权力,并不会对北地百姓的境遇有什么影响。事实上,如今的北地郡仍然处在穷困潦倒的境地里。 郡内的叛军固然是消灭了,但被掠夺一空的粮食并不会回来。而在招收了溃兵和流民后,郡府的粮食有很大亏空,即使借遍了郡内士族,也不过能延续到明年二月。更别说甲胄、兵器、马匹、弓矢这类必要的军用品了。 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冬衣,大雪已经下了两日,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气温似乎还在下降。如果不能为士卒们讨来冬衣,别说与敌人合战,恐怕就连正常的开拔都做不到。 故而军议结束的次日,刘羡又起了一个大早,冒着风雪便去找负责大军后勤的安西军司傅祗。 不料上门的时候被告知说,傅祗并不在安西军司府内,而是在到城北去清点新到的物资了,按照傅祗的惯例,他通常一外出就是一日,吃穿都在军中,可能要傍晚才会回来。 迎接刘羡的小吏建议说,刘羡可以留下名帖和地址,说明来意。等傅祗回来后,有合适的时间他就会来通报,到时再详谈杂务不迟。 但刘羡却没有这个耐心。现在北地百废待兴,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解决,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要人命的大战,哪里能在长安无所事事呢?故而他先是留了名帖,紧接着就去询问傅祗所在地。 小吏不明所以,就告诉他说,大概正在厨城门西边的长信宫吧。话音一落,刘羡随即就打马北去了。 在风雪中,刘羡其实并没有走得很快,但刺骨的朔风依旧令他面目苍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来时还有些起色的商铺们,此时又锁上了大门。宽阔的街道上,除去有个别的卫队巡逻以外,空荡荡的,似乎整个长安城都已为冰雪淹没了。 按照小吏的说法,刘羡穿过北面的厨城门,转而折向西边,踏过已经可以覆盖腿部的积雪,刘羡在风雪中看到一条依稀的道路,从渭桥一直延伸到长安的城墙,终点就是长信宫。 这座在西汉时期由数名著名太后(吕雉、窦漪房、王政君)居住过的寝宫,如今已经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仓库。刘羡来到此地时,可以看见大量车马就停留在门外,同时还有许多民夫从中往来。 刘羡翻身下马,牵着翻羽到人群中询问,通报姓名身份和目的后,立刻就有士卒前来带路。往内再穿过了几间石质的门廊,到了一间大概四五丈宽、二十来丈长的屋舍前,看来这就是傅祗办公的地方了。 这里大概是核对账目的地方,刘羡一进来就听到十来个官吏们握筹运算的声音。往内一看,果然如此。不过这仅是屋内的一房而已,往后看,能看见还有一间挂着门帘的小舍,刘羡往门口走去,正要敲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两名老人谈话的声音。 其中一人说:“子庄公,从大局出发,您再劝一劝梁王殿下……” 刘羡一愣,听出这是周处的声音,而和他对话的人,显然就是傅祗了。 傅祗回答满是无奈:“子雅,这并非是我能决定的,众意难违啊。” “什么众意难违,就是梁王殿下不愿意罢了。我之前是与他不和,可战事不是儿戏,怎能如此荒唐?” “不,子雅,我不是与你玩笑。在出洛阳之前,茂先就找到过我,建议我们速战速决,这确实是朝廷的想法。” 听到这,周处的声音忿忿不平:“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岂能事事向朝廷请示?” “唉,不要说这种幼稚的话。”傅祗的声音仍然心平气和,“若是朝廷能够如此容忍,哪里会派梁王殿下过来呢?” “那还召开军议干什么?” 犹豫片刻后,傅祗说道:“子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梁王殿下就是想当众羞辱你……” 此言一出,室内的气氛顿时安静了,刘羡都替周处感到尴尬。而后就是不欢而散,室内响起了一个人利落的脚步声。 门帘拉开,刘羡的眼神赫然撞上周处冷峻的神情。对方也是一愣,但仅仅是片刻,他的双眉就紧蹙起来,眉下的眼眸放出不屑的神光,冷哼了一声,双手往头上戴上风帽,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了。 这一眼扎痛了刘羡,往常都是他在心里鄙视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会被别人鄙视。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就好像自己在比剑上比输了一般。这时候,刘羡总算是明白一点贾谧看自己的感受了,有些地方看似无关紧要,可唯独自己是不想输的。 等周处走后,傅祗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刘羡,他问道:“门外的是哪位贵客?” 刘羡连忙进来,对傅祗行礼道:“刘羡冒昧求见灵州公,还望灵州公莫要怪罪。” 傅祗打量了刘羡两眼,捋着胡子笑道:“原来是刘府君,有失远迎啊!” “灵州公客气了。” “哈哈,你是我家乡的父母官,焉能不客气?家里给我来信了,都说贼乱之后,他们忧心忡忡,颇有朝不保夕之感,刘府君就任后不久,境内顿时清平,直叫他们大开眼界呢!” “您谬赞了,这都离不开悟根兄他们的支持,在下对您也是久仰,您叫我怀冲就好了。” 刘羡确实对傅祗敬仰已久,他是朝中有名的贤能,早年黄河大水,傅祗就在荥阳修沈莱堰,解决了兖州的黄河泛滥。后来他又历任廷尉、散骑常侍、左军将军、侍中、司隶校尉、光禄勋等职,任上的政绩皆是无可挑剔。即使和杨骏扯上过关系,也没有人对他治罪,反而要夸奖他对杨骏的接连劝谏。虽然冷藏了几年,如今又加官为安西军司了。 洛阳人常说,傅祗就像是官场上的刘玄德,即使频频改换阵营,可私德无可挑剔,也没有人挑出他的不是。 大概是刘羡收复了北地的缘故吧,傅祗也欣赏他,很自然地就改称怀冲,问刘羡到此地的用意来。 刘羡道:“在下是找灵州公,是如今北地缺乏物资,希望找您能快速调拨一些过来。” 傅祗也不推迟,直接就问道:“你先给我列一份清单吧,我看看能不能挤出来。” 刘羡闻言,当即从袖中取出写好的清单,等傅祗看的时候,他一边介绍道: “郡里现在什么都缺,缺粮食,缺兵甲,缺箭矢,最要紧的还是冬衣。我现在麾下有五千五百人,希望您能给士卒每人拨一套冬衣。” “恐怕挤不出这么多。” 傅祗翻阅了片刻后,回答道:“我不是推诿,今年的冬衣确实缺口很大,我最多能给你调三千套,剩下的,我可以给你调一批布帛来,你找人在郡内赶制,可行吗?” “这样的话,也好……” “兵甲的话,你也真是敢要。竟然跟我要三百套铁甲,还是明光铠。洛阳武库没烧的时候,这倒是可以想想,但现在……我顶多给你拨五十套。你要的两千套两铛铠倒是没问题,我可以批给你。” “多谢灵州公。” “弩机的话,按理来说,应该给你三百架,但还是这个问题,到处都缺弩机,还是集中起来用吧。” “那能换成马匹吗?” “可以是可以,但马料就要你自己找了。” “没有问题。”这确实不难解决,刘羡可以到夏阳运来豆料,这些就足以养马了。 不过最重中之重的还是粮食,粮食是一切军事行动的根基,人饿了就什么也干不了,所以刘羡最关注的还是能调拨多少粮食。 傅祗对此的回答是:“可以先给你运两万斛麦豆,作为三个月的粮食应急。” “只有两万斛?” 傅祗解释道:“没有办法,怀冲你也知道,现在这个天气,渭水结冰,无法采用漕运。只能让牛马冒着严寒多次转运,损耗太高。” “昨日军议,梁王殿下说朝廷缺粮,说得不是假话。我现在先给你拨两万斛,后面到了春天,渭水解冻,漕运恢复了。到那时大军正式开拔,你率众就军中就食,也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刘羡知道傅祗说得有理,但还是试图再争一争:“灵州公,再拨两千斛吧。现在郡内的百姓不仅流离失所,连春耕的种子都没有,明年该吃什么呢?” 傅祗闻言,默然许久,他说:“这是军粮,按理来说是不该有这部分支出的。此前周子雅就因为开仓放粮,被梁王和朝廷训斥。但我是北地人,你又是北地太守,我也就渎职一次,照顾一下家乡吧。” 言下之意,是他答应了这件事,刘羡大为感激,有了这些物资,至少自己明年会少很多烦恼。 这个话题谈完,傅祗当即就拟定了一份物资调拨清单,派人去交给梁王司马肜盖章。盖完章后,安西军司就可以正式调拨物资了。 正等待的时间,傅祗对刘羡笑道:“怀冲在长安,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雪停了我就打算回泥阳。” “那你在长安的时间可不多了,干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和我下盘棋吧。” 这是长者的要求,刘羡自然不能推辞,傅祗当即摆开了棋盘,坐在榻上与刘羡进行对弈。 与陆机的对弈不同,傅祗年纪大了,不像刘羡和陆机这样习惯于下快棋,每一次布局落子都要沉思良久。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人才落了不到三十余子。这感觉让刘羡颇有些煎熬,但又不好多说什么。 傅祗终于又落了一子,笑道:“怀冲,你怎么看这次平叛,觉得能够成功吗?” 提起这个问题,刘羡的精神可谓一振,他漫不经心地填下一子,回答道:“我其实觉得,昨日子雅公的提议很好,梁王殿下说要去六陌决战,未免有些太莽撞了,恐怕伤亡会很高。” “哦,你这么想?” “是啊,自古以来,在对方占据地利后去强攻的案例,可谓是数不胜数。既有成功的,比如魏武之破张鲁,韩信之破陈馀,也有失败的,比如孙权之攻合肥,王莽之围昆阳。这些成功或失败的案例,无不告诉后人,想要成功,己方将领的素质一定要全面领先于敌方,而一旦失败,那将是一场空前的惨败。在下以为,我们这边成功的要素恐怕还不够齐全。” “哈哈,你说得不无道理,那你为什么不赞同周子雅呢?” 面对这个疑问,刘羡想起周处冷峻的眼神,脸上也露出惭愧的苦笑来: “子雅公说得确实是兵法正道,可惜他毕竟不是主帅。现在军中要讲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梁王殿下的表态如此鲜明,又对我有恩,我实在不好当众赞成他……” 说到这,刘羡突然摇了摇头,否定自己说:“……不对,其实并非如此。” “唉,刚刚说的那些,其实就是自我安慰。” “我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升到了太守一职,实在不想得罪他人,又丢了官位,所以一时胆怯。即使心里赞同子雅公,也不敢说出来,结果竟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当了一回小人。说出来真是可笑,唉,若有机会,我应该给子雅公道歉才是。” 傅祗闻言,愣愣地看了刘羡片刻,不禁感慨道:“怀冲对自己要求如此之高,真是君子啊!” 他随即落下一子,带着两分自嘲的语气说道:“可惜,在这个年代,名教已亡,君子之道早就断绝了。” 他没有过多延伸的想法,但不难理解这句话。经过了汉末百年来的幻灭,还相信修身齐家就能治国平天下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即使是刘羡自己也不相信。 可在这个幻灭的世界里,为什么还有一些人坚持修身修德呢? 刘羡联想到这一次入长安的所见所闻,相信还是有不少人笃信君子之道的。 或许这就是一个星夜的时代,虽然看不清未来的道路,但前人的魂灵还在照耀着世人,指引所有人前进。即使过去的辉煌已经黯淡了,大家仍然是穿梭在伟大的废墟内,历史仍然在沉浸在人们的呼吸中。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六章 乳峰的胡人 在元康七年一月,元旦过后,在长安准备月余的晋军终于再次开拔,按照事先计划,径直向六陌方向开进。 虽然相比美阳之战前,晋军的兵力数量不增反减,在留下两万士卒护卫长安及粮道后,出征的士卒仅有八万余众。但长安民众却对此次征讨信心满满,甚至自发地到城外欢送。 正如同大军开进长安的时候,他们在大军离开长安时也在议论,只不过议论的内容已经大相径庭: “——好威武的军容!上一次看到这么严整的队伍,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咸宁五年,马隆公带兵出征凉州吧!” “——是啊,虽然已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但今天再见,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你们说,这次大军出征,能够获得胜利吗?” “——怎么会不能呢?你看这波浪一样的军旗,数不清的铁甲,还有神灵附体一般的气质,当然能取得胜利!” 在大部分长安人看来,这次的军队是毫无疑问的王师,无论是纪律、装备、士气还是军容,都与此前孙秀执掌期间大相径庭,看上去就似乎象征着秩序与正义。在大众朴素美好的愿望中,这样的军队与胜利是近乎等同的。 不过也有一小部分人质疑说: “——听说梁王殿下和周处公不睦,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叛军如此狡猾,关中的胡人又这般多,真的能够轻松平定吗?” “——若是再战胜不了,恐怕关中要非朝廷所有了。” 不过这样的话语很快被淹没在欢呼的海洋中。至少在历史看来,任何王朝都会诞生或这样或那样的边衅和内乱,如今的战乱波及虽广,但还是没有超出这个概念。 而根据已有的经验,帝国的生命就像是一颗正不断成长的大树,它当然会遭遇风吹雨打。但如果风雨不能摧毁它,那它的枝干将更加茁壮,根结将更加深入,就似乎破茧蝴蝶般,在破开困难后,就会走向一个新的辉煌。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去盼望的。 不过从阵容上来看,这八万晋军的将领们至少比之前要显得靠谱多了,其中具体人选是: 太子太保,征西大将军,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兼任护西戎校尉,梁王司马肜,统帅全军; 安西将军,关内侯夏侯骏,辅佐决策; 梁王左长史,振威将军,关内侯卢播,领二军(一军五千人); 梁王右长史,建威将军,关内侯周处,领一军; 雍州刺史,扬烈将军,西戎校尉,假节,梁邹县侯解系,领二军; 秦州刺史,扬武将军,护氐校尉,假节,阴密县侯胡渊,领二军; 安西军司,侍中,灵州县公傅祗,领二军,兼管理军资; 梁王左司马,荡寇将军索靖,领一军; 梁王右司马,安西参军王铨,领一军; 征西护军,寿乡侯贾龛,领一军; 新平太守,关内侯皇甫重,领一军; 征西参军,关内侯皇甫商,领一军; 秦国内史,破逆护军李含,领一军; 安定太守,抚夷护军张泓,领一军。 这些人要么是朝中闻名的清廉贤能,要么是在边疆坐镇的戎马勇将,或者兼而有之。虽说其中也有人参与了之前的败仗,但那难免受到了一些临阵换将、内部权斗的负面影响。但眼下,这些问题也都大体解决了,虽然人数少于美阳之战前的晋军,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此时的晋军确实要比美阳之战前强上数倍不止。 就连晋军内部士卒也同样认为,这大概是近十年来,征西军司上下最为强盛的一次。 等他们开拔之后,身为北地太守,讨虏护军的刘羡,也自领北地军南下,与晋军主力相汇合。 双方在池阳处相聚,其声势浩大,绵延数十里络绎不绝,堪称是甲光曜日。池阳胡人见此情景,连忙弃城逃走,向齐万年前去报信。 正如前文所说,齐万年所驻扎的六陌地区是一片地形极为复杂的高塬群,它位于桥山山脉与陇山山脉的交汇处,有两条河流从左右流过。 东边的是泾水,是自六盘山发源的渭水第一大支流,西边的是漆沮水,亦是自陇山支脉中发源的一大渭水支流。两条河流产生的河谷从高塬中迂回折返,愈加使得当地的地形显得复杂。 而在这层层叠叠的山塬中,屹立着三座圆瓜似的山峰,其中一南一北高耸卓绝,相互对峙,好似房梁,又似美人的玉乳,因此既被称作梁山,又被称作为乳峰。 这就是齐万年军的大本营了。 此地的叛军已经多达七万人,占据的地点当然也蔚为可观。他们盘踞在以梁山为中心,北至神颇塬,西至漆水河畔、东至好畤县的方圆三十里的庞大区域内。 时间虽来到春天,但由于山间的积雪尚未全然融化,气温可谓是乍暖还寒,胡人们依旧穿着冬衣,在土塬间来回忙碌着。 可以看见,这片昔日寥无人烟的区域,已经遭到了胡人们大规模的改造。只要是胡人扎营之所在,周遭的林木几乎都被砍伐殆尽,而后在山塬间立起一圈又一圈栅栏和望楼。凹凸不平的道路已经被打理得平整,那些被翻挖出来的石头也堆在山塬边,随时可以作为投掷的武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诸如地道、土垒等隐藏工事。 而当使者告知晋军来袭的消息时,已然称帝的齐万年,就带着手下在这些工事中巡视检阅着。 “晋军走到哪儿了?” 齐万年此时身披一件熊皮披风,头戴一顶狐皮风帽,一面检视着栅栏的坚硬程度,一面对来人询问道。 “陛下,我们来时,晋人已经占据池阳,有向黄丘进军的趋势。” “池阳,黄丘……”沮渠遮根据动向分析道,“那从这个方向看来,下一步就是要进攻好畤,正面向我军进攻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气氛略显紧张。即使过去的半年可谓是连战连捷,但相对于晋军来说,胡人打下的十个郡的地盘,还是太小了,更何况大部分地盘的统治并不稳定。晋军或许可以接连不断地遭遇挫败,而叛军只要输上一两次,过去的一切辉煌就可能化为泡影。 然而齐万年并不紧张,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向一人笑问道:“李庠啊,陈仓那边有消息吗?” 此人正是略阳氐首领李庠,面对齐万年的提问,他拱手回答道:“回禀陛下,陈仓那边一切安好,没有任何异常。” “我事先说,让你加固工事,你做得如何了?” “在下已在陈仓又挖了一圈外垣,人员也都遣散了,城内的房屋全部拆做堡垒,只要晋军一来,一定会吃够苦头。”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齐万年脸上的笑容更加笃定,对众人道,“陈仓现在是我军的命脉,所有的供给都有赖于此,但只要此地不丢失,我军就高枕无忧了。” 他手指着眼前这已经过数月经营的山垒,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们看这些防御,层层叠叠,相互嵌套。就像是一张张吸水的纸张,不管晋人在准备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打过来了,又能如何呢?轻易就会被我军化解。只要化解了这一阵,就又要轮到我们的回合了。” 对于亲手修建的工事,胡人们都有这样的自信,只是他们心里也有着怀疑:晋军也不是蠢材,面对这样的防御,他们当真会主动发起进攻吗? 氐人蒲光则是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他道: “陛下,请恕我愚钝。我想不明白,乳峰固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却并非什么必争之地,既不占什么交通要道,也没有什么坚城与人丁,为什么我军要在此地布阵?您又为什么如此笃定,晋人一定会来攻打此地呢?” 齐万年闻言,微微挑眉,淡淡笑道:“你想不明白?” “是。” 齐万年又转首问其余人:“你们呢?” 这个问题确实也是在场大部分人心中的疑惑,他们都附和道:“陛下神机玄微,非我等所能揣测。” 这让齐万年既有些自得,也有些失望,不禁在心中思忖:手下胡人虽不缺乏舍生忘死者,但是真正有智谋的却不在多数。可要真正成就一番事业,却是离不开智者的支持。 好在这时有一名青年出声道:“陛下所思,我略有所得。” “噢?”齐万年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羌人姚弋仲,这是他在长安时就认识的质子,不禁笑道:“原来是弋仲,你说说看。” 姚弋仲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条线,然后点出两个点,以一点代表陈仓,一点代表乳峰,徐徐道: “若只从行军布阵而言,陈仓地处秦岭、陇阪之间,城池坚固,地形险要,守陈仓当然要好过守乳峰。可从长远来看,这却并非是明智之举。” “虽然我等如今占据了十郡,可这十郡之地,大多不是富庶之郡,年产甚少,人口不丰,如果固守在陈仓,固然可以得一时地利,事实上却是把整个关中让了出去。晋军不好进来,我军也不好出去。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军硬拼兵力与粮食的国战。” “晋朝是大国,我军是小国,如果这样打下去,或许有一时胜负,却无法影响大局。这就会演变成当年诸葛亮北伐的情形了,纵有万千才智,也无法发挥出来,最后活活被晋军拖死。” “而陛下率军驻扎在乳峰,虽有暴露粮道的风险,却可以俯瞰整个关中。关中晋人定如芒刺在背,军士不敢收弓而卸甲,农人不敢挥锄而躬耕。如此经年累月,关中沦为白地,流民四散各州,关东加大赋税,必然动乱四起,叫晋室力不能支,最后要么壮士断腕,要么流血而死。” “因此,晋军即使明知陛下在乳峰设下了陷阱,也不得不率众自投罗网。这就是陛下的庙算远远高于洛阳朝廷的地方啊!” 一顿长篇大论后,众人恍然大悟,继而心悦诚服,他们从未料想过,还有这种谋算的角度。当寻常人还在从单纯的军事层面看待问题的时候,齐万年已经是从整个九州局势的角度来观察问题了。 齐万年见有人能如此鞭辟入里地说出自己的心思,不可谓不欣喜。但见姚弋仲仪表堂堂,年纪极轻,语气不卑不亢,又具有如此智慧,欣赏之中又油然生出几分警惕,心想:可不能让这个羌族小子专美于前,还得再叫一人出来,稍稍打压他的气焰才对。 于是他说:“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好怎么打赢这一仗。” 他眼神再瞥向众将中,忽然指着其中一人道: “难敌,你说说看,晋军若来进攻营垒,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他所指的也是一位青年,不是他人,正是杨难敌,当今白马氐首领杨茂搜之子。 杨难敌本来在人群中心不在焉,无所事事,突然被齐万年指明,颇有些措不及防,他用手指着自己说: “陛下在叫我吗?” 这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哄笑,齐万年也忍俊不禁,说道:“当然,难敌,你可是辅国将军之子,不讲讲对此战的见解吗?” 如今的杨茂搜已经占领了仇池山,以此为根据地掌控阴平,是齐万年占领十郡中治理水平最高的一郡。这两个月来,已开始为齐万年缴纳赋税,齐万年因此特地加封杨茂搜为右贤王,辅国将军。杨难敌也因此备受重视。 杨难敌知道齐万年在考校自己,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不止是他自己丢脸,也失去了父亲在胡人中的威望。他略一沉思,回答道: “若晋军来攻,我军应该先示弱。” “示弱?” “如果一开始就拼命防守,或许能造成一些杀伤,但也会叫晋人知难而退,另攻他处。不妨先丢一两处险地给晋人,让他们尝一下甜头,而我军蓄势待发,等他们深入之后,就一口气打痛他们。” “这不是纸上谈兵吗?”姚弋仲失笑道,“险要之所以是险要,就是不能轻易放弃。你说放一两处险要给晋军,那我们要怎么去打痛他们?” “当然有办法!” 杨难敌面不改色,手指上苍说:“我们可以依靠大雾!” 众人茫然望向天空,此时已是下午,春日在云层中隐隐约约,天地间还蒙着一层薄纱般的雾,若有若无地在乳峰间流动着。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七章 好畤迷雾(4k) “好浓的雾!” 刘羡早起视察营垒的时候,看着空中仿佛凝聚不动的浓雾,不禁有些发呆。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刘羡当然见过许多次大雾。秋天到春天的时候,洛水的水汽和河水的水汽交织在一起,而后在伏牛山、熊耳山、邙山之间来回徘徊,继而形成浓重的雾气,好似让雾中人自己也化成了气体一样。只是在入关之后,大概由于湿气少了许多吧,这类大雾天气也就很少见了。 不料在这次向叛军进军的路上,竟然再次见到了这么浓郁的雾。 “应该是这里有群峦汇聚,雪水又正在消融,所以才产生了这么大的浓雾。” 李盛此时就站在刘羡身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还在打着哆嗦。 在得到了正式的任命后,刘羡推举了郤安为夏阳县令,把李盛、孙熹、薛兴、张固连带着整个夏阳县卒都招纳到了北地的队伍里,加上原本就在北地的张光、傅畅、刘义、朱球、梁晏等人,刘羡现在麾下的人才终于到了一个可堪一看的水准。令刘羡比较可惜的是,李矩还是被司马肜召回中军,并不能与他同时作战。 眼下的情形,是晋军已经收复了池阳、黄丘,而后大军渡过泾水,又收复了始平郡的始平、槐里、渭城三县,守城的胡人几乎都是望风而逃,一触即溃。 这似乎证明了,胡人畏惧与晋军交战,全军的士气也因此逐渐旺盛。 不过大家也知道,这远不是真正的战斗,叛军只是在收缩势力,就像一个人收起拳头,并非是等于认输投降,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挥出拳头。 而随着始平县的收复,这意味着两军的距离已经不到六十里了。 通过斥候的情报可以得知,叛军在好畤县内屯有八千人,在六陌屯有一万人,在乳峰屯有两万余人,在临平屯有两万人,在美阳又屯有万人,七万大军背靠陇阪山脉,呈一字型排开,布阵长达八十里。 叛军的阵型已经没有多少收缩的余地,晋军要再往前靠近,会战的几率就会大幅度提高。 因此,晋军在始平县稍作停顿,慎重地考虑下一步该向何处进攻。 而刘羡现在自领一军,就是正在等待统帅下达的下一步指令。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关中大地竟然罕见地升起了大雾。 要知道,春雾本是朦胧,轻柔如薄纱般若隐若现的雾才是春雾。而现在的雾气,无疑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这大雾会持续多久呢?” 刘羡喃喃自语道,他突然生出一种预感:这大雾或许会对这次的战事产生巨大影响,战争双方,谁能利用好雾气,谁能大大提高获胜的几率。 正遐思间,刘羡突然在浓雾中听到马蹄声,而后是一个声音在雾中高喊: “喂,有人看见府君在吗?梁王有令!” 刘羡听出是北地都尉张光的声音,连忙回道:“景武兄,我在此处!” 随着马蹄声的靠近,雾气中渐渐浮出一个阴影,然后生出颜色,张光勒住马缰,对刘羡道: “怀冲,梁王的军令传过来了。” “是关于下一步主攻方向的?” “是的,不过似乎还有别的事情。” 刘羡闻言,立刻踏步往自己的主帐中走去。 传达军令的人令刘羡意想不到,竟然是建威将军周处。他还是刘羡在长安时见到的那副模样,见面时就是一声冷哼,好像刘羡做了多大的错事一般。 他看见刘羡进来,也不废话,打开地图就指着一点道:“昨夜军议后,梁王殿下把主攻方向定在了好畤县。” 果然是好畤县!刘羡看着地图心想,面对这叛军摆出的一字长蛇阵,所谓最薄弱的地方,肯定是对方的左右两端。而好畤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位于敌军的最东端,地形也不算险要。 作为第一战的地点,这里显然非常合适,既可以试探敌人目前的战力,也可以随时撤出战斗,做出新的会战调整。一旦攻打下来,好畤县作为城池,也是一个理想的防御据点。 刘羡问道:“谁担任主攻?谁担任辅攻?” 周处沉声答道:“我负责南面的主攻,你负责东面的辅攻,索靖负责西面的辅攻。” 这是标准的围三阙一,看来主帅那边的想法是不打算让军队付出太多的伤亡,而是试图以一步步的撕咬和逼迫,夺取据点,将对方的军心和士气逐渐打击至崩溃,将对方逼出阵地后,再取得胜利。 刘羡心中对此腹诽:在长安说是要速战速决,没想到到了敌人眼前,反而又采取了稳妥的策略。这要是打成了持久战,又要怎么向朝廷交差呢? 可心里想归想,还是要做好眼下的事情,他对周处道: “子雅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周处看了他一眼,微微摇首,只是说道:“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不要总想着谄媚别人。” 这句话令刘羡哭笑不得。 事实上,这不是周处第一次这么评价刘羡。在和傅祗谈话结束后,刘羡专门去拜访周处,为自己未能支持他表示道歉。按理来说,这本来应该成为一件美谈才对。 不料周处听了一会儿,斥责刘羡说:“你当众不敢表露意见,私下里却又来和人拉拢示好,是何居心?”当即就把刘羡赶出了府门。 事后,刘羡又听人说,周处曾和傅祗评价自己,说:“刘怀冲这人心怀诡谲,他明知道我和梁王不和,就既讨好梁王,然后又来讨好我,看似高风亮节,实则试图左右逢源,这样没有节操的小人,可以说是有刘邦之风了,将来一定会惹出大祸。” 这话传到刘羡耳中,可谓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道周处是把自己评价高了,还是把自己评价低了。不过即使如此,刘羡还是很敬佩周处的。至少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操守如此无可指责的人。 这次得知要和周处一起进攻好畤县,刘羡也非常期待,这位名将到底能够有怎样的表现。 元康七年(297年)正月辛丑,刘羡率领北地军开进好畤县,与他同时抵达的,还有周处的建威军,索靖的荡寇军。三部按照约定,在好畤城的三面展开,而晋军的大部队,则在距离攻城部队后十里处,自西北向东南形成一条弯曲的大斜线,西南方的援军前来援助。 由于是辅攻,刘羡本身只要做到牵制东面守军的任务就可以了。所以他没有做过多的动员和激励,只是绕着城池研究了一圈后,发现这座县城没有壕沟,周围多是平地,便决定在城南箭程内修建十余座箭楼,保持住对城内箭矢的远程压制后,再设法登城不迟。 说干就干,为了能快速地修建箭楼,刘羡运用了跟随李密学习的建筑方法,即先预制出制作箭楼所需要的木梯、木板、梁柱等物,确定能够快速安装后,方才派甲士护卫,带人去选好的地点建楼。 这种办法几乎缩减了修建的一半时间,只要挖好地基,仅要一个时辰就能搭好箭楼框架,对城内的叛军施以反击了。加上天气仍然有大雾持续,等下午雾气消散的时候,城内的守军惊讶地发现,城东面赫然已立起了十五座箭楼。 后知后觉下,胡人们连忙试图出城摧毁这些建筑。可惜为时已晚,箭楼的工事虽未彻底完善,但已能做出简单的回击。楼上箭士箭如雨下,楼下甲士持戈护卫,上下之间相互呼应,就足以挡住胡人的攻势。 胡人们的斗志并不坚决,在攻了一阵,丢下了百来具尸体后,很快就知难而退。相比之下,北地军的损伤控制在了四十人以内,对于攻城方来说,这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交换比了,刘羡不禁有些自鸣得意。 就在刘羡造着云梯,打算准备次日登城作战的时候,卢播带着几名侍卫前来视察前线详情。 卢播也对刘羡的进度极为满意,便问道:“大概几日能够破城?” 刘羡心想,自己本来是辅攻,自己破城会不会有些喧宾夺主?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夸下海口道: “五日之内,攻破东门!” 卢播走后,刘羡突然发觉南门尚没有什么声响。不由对周处的进度感到好奇,也不知他那边是采用的何种策略,又推进到了什么地步,于是当即派人前去打听,结果打听的人回来说: “子雅公还在准备造土山的土囊,尚无什么动作呢!” 这不禁叫刘羡大失所望,心想: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周处虽然大局观强大,但战术上还是乏善可陈。看来这次首先破城的功劳,还是要轮到自己了。 一觉睡醒,又是个寒冷的大雾天气,刘羡便在军营中检验器械,准备视线稍好后,就架云梯正式登城。不料自南面响起一阵隆隆鼓声,这声响不禁叫刘羡愕然:怎么回事?建威军不是还没有建好土山吗?这是开始攻城了? 所谓土山,分为两种,一种是如望楼般居高临下压制城内塔楼的土山,另一种则是自墙角堆砌,为士卒堆出一条登城道路的土山。 周处选择的自然是后一种。 要堆砌这种土山,最大的问题是危险。要运砂石到墙角,就会完全被敌人的箭雨所覆盖,而且由于效率缓慢,守军很容易就会出城袭扰,并将建成的土堆推翻。古人正是为了减少这种伤亡,才研制出了可折叠梯头带尖钩的云梯,虽然不如土山坚实,又易被摧毁,但可以快速登城的效率就减少了许多伤亡。 周处对此自然也有考虑,他认为如果按照寻常办法建造土山,自然是不可取的。所以在第一日,他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刻意挑选出砂砾来,装入土囊内。 按照常理,砂砾堆砌土山是最不可取的,其质量虽轻,但难以成型,堆起来就会散落一地,效率反而比带着石子的灰土更低。 但周处考虑到此时关中气温尚低,他令士卒们在晚上起建土山,初时用数百袋土囊作为地基后,就直接在上面倒沙浇水,在寒冷的朔风中,这些砂砾很快结冰,土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成长。 城内的守军在夜晚看着晋人堆起土山,多次试图骚扰驱赶。但周处身冒矢石,推三十余辆偏厢车护卫左右,亲自坐镇指挥,麾下将士无不感奋,将生死抛却,一面在车前设置拒马桩,一面和来袭的胡人厮杀。战斗极其惨烈,但一个晚上过后,土山赫然成型,通往城楼的道路已经被打通了。 刘羡听到战鼓声的时候,周处已经带兵杀上城楼,士兵山呼海啸,声响直达云霄。虽然身处浓雾之中,但每个人都好似在与千军万马并肩战斗,两边辅攻的晋军都不觉变色。 当刘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连忙在东城架设云梯,同样领麾下士卒进行攻城,但为时已晚。周处已成功占领南门,叛军则成崩溃之势,连忙打开北门,向乳峰处仓皇逃去。 先走脱的人还好说,而许多仍然在与晋军纠缠,不得脱身的胡人,没有了援军,又逃无可逃,很快就成为了牺牲品,鲜血撒在城墙上,不久也成了褐色的冰。 这一战就这么结束了,晋军以伤亡四百余人的代价,杀伤叛军上千人,又俘获上千人,在古往今来的攻城战案例中,可以称得上神速了。 按照惯例,破城之后就是洗城,士卒可以尽情掠夺城中财物。但周处却约束士卒,整顿俘虏,清点财物后封闭府库,城中的胡人百姓,也都安堵如故。 刘羡进城后带人去与周处汇合,看见其部卒都正沉默地打理尸体,整顿房屋,并无暴虐之气,不禁感叹道:“子雅公御下如此,确实称得上是天下名将了。” 此时雾气尚未完全消散,刘羡带着人穿梭街道,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县内的府衙处找到了周处,他正在一处倾圮的城墙边,指挥着士卒拖拽一具被压在墙下的尸体。 作为一名老人,在大战之后,周处颇显疲惫,他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拄着环首刀喘着粗气。 刘羡看见他很高兴,快步走过去,想同他探讨一些攻城的细节问题,不料与路上的一个晋军士卒擦肩而过。 肩头相撞的一瞬间,刘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瞥了一眼,只见这个士卒头戴皮胄,手持长弓,背着一个箭囊,看不清面孔。 刘羡与他分开后,又走了几十步。可走着走着,一种不妙的感觉从他心底油然而生,继而皮胄下那个士卒死寂的眼神浮现在刘羡脑海中。 那是杀人的眼神!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可早晨的浓雾仍然笼盖周遭,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切都静悄悄的。 突然飕的一声,一种骨哨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刘羡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是鸣镝箭啊! 他下意识地往空中挥动昭武剑,此时昭武剑带鞘,在浓雾中拨动了什么一下,尖锐声已经穿梭而去。 周处愕然抬头,就觉得肩膀上中了一记闷击,痛哼一声后,仰面向后栽倒。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九十八章 冷箭(4k)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间,很多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侍卫们见周处中箭,又看见刘羡一行人正在雾气中走过来,还以为冷箭是刘羡放出的,立马拔出刀剑围上来,几乎要杀人。好在刘羡一行人并未带弓箭,解释了一番后,还是很快说服了这些发怒的士卒。 可这一耽误,就错过了最好的抓捕凶手的时机,刘羡再回头往射箭的方向看去,除了浓雾与建筑的黑影外,已经找不到偷袭之人的所在位置了。 但士卒们还是四处通报,令全军在城中搜索了一番。结果不出意外,众人既不知道刺客的长相,也不知道刺客的去向,只凭那个模糊的装扮,稍作换装就能掩盖痕迹。最后当然是徒劳无功,一无所获。 不幸中的万幸是,由于周处身穿甲胄,这支冷箭虽射中了周处的肩胛,但仅箭尖仅透甲一寸,并未射中周处的要害之处。周处取出箭头后,仅仅是流了些血,并未有什么大碍,当日下午就可以行走了。 可伤势不严重并不等同于这件事情性质不恶劣。 要知道,若非刘羡临时警觉,挑歪了箭矢的方向。这鸣镝箭往中间歪上五寸,或者再往上歪五寸,周处恐怕就要毙命当场。简直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长史卢播听到周处遇刺的消息后,立刻前来探望,一面流着泪一面说道: “建威是我军军胆,竟然有贼子想要趁机谋刺!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我怎么向梁王殿下交代!” 得知刘羡是目击者后,又追问道: “可看清刺客面貌?刺客打扮如何?有没有什么线索?” 刘羡皆如实回答没有,只说知道刺客穿着晋军的甲胄。 卢播立刻下定论道: “这必然是叛军所派,这些贼子!真是畏建威如虎。正面不能战胜,竟想了这么一个歪门邪道!我要立刻上报梁王殿下,早发大军,为建威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对刘羡说: “建威受了伤,需要好好静养。怀冲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把城内剩下的善后做完吧。” 言语下的意思,就是让刘羡赶紧离去。 刘羡此时已有些明白形势了,他把眼神投向周处,周处此时已绑好了伤口,披了一件长袍,徐徐对刘羡沉声道: “这本是我的杂务,现在就交给刘护军了。” 离开伤兵营的路上,与刘羡同行的幕僚们都议论纷纷。尤其是薛兴,他作为一名常年断狱的人,发现这件事里处处透露着诡异,忍不住对刘羡分析道: “府君,卢长史的行为颇为反常。” “刺客身着我军甲胄,固然是有叛军假扮刺杀的可能,但出自我军内部的可能也不小。” “要知道,建威将军军纪严明,又性情孤僻,士卒对他不满是极有可能的,同僚不喜欢他也很正常,为何他能如此简单地排除这些可能,笃定是叛军所为呢?” 此时雾气已经消散了,远处的山峰上还能看见皑皑白雪,刘羡望着积雪的反光,说道:“那季达的意思是?” 薛兴道:“我看这次刺杀,说不定是卢长史指使的。” “不用说不定。”刘羡斩钉截铁地道,“今天这事,一定就是卢播布置的。” 他随即批评卢播的反应道:“卢播的反应未免也太浮夸了,他挤了半日都流不出泪,还假惺惺地说要替人报仇,可语气中对建威将军伤势的心不在焉,早就浮于表面了,他能骗谁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件事舍他外,已经没有别人能做了。” “建威将军也是心知肚明,懒得拆穿他罢了。” 薛兴见自己与刘羡所思一致,不免有些高兴,又疑惑道:“可干这件事,对卢长史好处又在哪里呢?” 刘羡笑而不答,但他心中则升起了无穷的警惕,同时又不禁暗中叹息,怎么就搞成了这幅模样? 答案不难推理出来:卢播是梁王左长史,军中的三号人物,并没有与周处争权的必要,同时也未曾听闻过,卢播和周处有什么仇怨。策划刺杀周处,对卢播根本没有好处。所以他只会是一个执行者,而非是主谋。那能指使梁王左长史刺杀的人又能是谁呢?再联想到周处曾经在洛阳弹劾梁王,谜底已经不言自明了。 可梁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处确实是弹劾过他,污了他的名声,但现在可是大战期间。作为统帅,作为同袍,在背后对作战的将士放冷箭,这要是让全军上下知道了,军心不就散了吗?就连孙秀都不会在这种时候胡作非为。 回到军营后不久,晋人大军紧跟着进驻好畤县,刘羡带领着几位属下去迎接司马肜。这位梁王殿下依旧是面容和蔼,言语可亲,谈笑风生间,毫无宗王的架子,脸上的神情里也只有对初战告捷的洋洋喜气。 他很快在好畤县设席庆功,并让诸将们举杯畅饮。 坐在宴席上,梁王的表现让刘羡殊为迷惑。因为他的言行举止中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杀气,也没有任何出现意外的惊慌感,这一度让刘羡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毕竟万事无绝对,或许卢播只是揣测上意,并没有得到梁王的直接指使也说不定。只是这些不足以说服刘羡,让他打消心中的定见。 平心而论,刘羡之前对司马肜还是有一些好感的。别的不说,至少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让自己能够得见老师最后一面,虽然自己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刘羡也知道,人到绝境的时候,很多人想付出代价都没有门路。 何况观察梁王平素的所作所为,确实当得起贤王二字。 他待人和善,丝毫没有贾谧那般的趾高气扬,上至公侯,下至平民,他都能一以贯之,在长安时,他也曾亲自到长安府衙聆听百姓讼冤; 而且司马肜作风极为简朴,并非是晋武帝司马炎那般作秀式的简朴,而是确实如此。他除去正常场合要穿的朝服外,几乎从来不穿什么丝绸纨绔,而是打了十来个补丁的单衣。即使是现在这样严寒的天气,司马肜也不过在外面披了层鹿裘斗篷罢了。 就是在此时此刻,司马肜在宴席上端出的饭菜,也不过就是吃些薤菜莱菔、菘菜豆粥之类的,唯一的肉菜也就是从洛阳带过来的咸鱼,已经不能要求更多了。 唯一让人诟病的,无非是平日闲来无事时,他喜欢走狗遛鸟而已,这又能苛责什么呢?跟伤天害理毫无关系。 这样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人,会去设计刺杀麾下的将领吗?这于情于理都很难让人信服。可除此之外,又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 刘羡忍不住在心中想:梁王可是司马懿的亲儿子,或许他遗传了他父亲的才能,能够在众人面前,全然隐藏自己的情绪,若他真是那样一个怪物,那就不奇怪了。 正思忖间,司马肜忽然对刘羡说:“怀冲啊,周子雅的伤势如何啊?” 刘羡精神一振,回答道:“回禀殿下,那一箭没有射到要害,应该养个十来日就好了。” 司马肜闻言,忍不住哼了一声,捋着胡子,用一种不低的音量喃喃道:“可惜,怎么就没射死他!” 这一句话说罢,在场众人都不禁呼吸一窒。但片刻过后,大家都放松神情,继续相互议论,恍若未闻一般。刘羡对这个气氛感到压抑,但同时又感到非常熟悉,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想了一会儿,刘羡终于记起来了:八年前,那是在金谷园的诗会上,自己和陆机第一次见面,贾谧突然发难,公然仗着鲁公府的权势侮辱自己。当时在座的无不是王公贵族,大家要么跟着起哄,要么对此视若无睹,自己身处谩骂之中,气氛真是压抑得无地自容。 结果没有想到,这一幕竟然在此时此刻重现了。只不过与那次诗会不同的是,在场的多是世人认可的高洁之士,士林表率。这里也不是荒唐的金谷园,而是在刚刚结束战乱,尸体尚未完全清理的战场上。而身为主角的周处,此时也不在现场罢了。 面对这幅场景,刘羡心中五味杂陈,当时他是被围攻的主角,但现在,他却是这么多冷漠看客中的其中一人。 为什么会如此呢?发现司马肜没有继续理会他后,刘羡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并不仅仅是周处在尽心做事罢了。傅祗、李矩、解系、索靖、王铨……这里面不只是有刘羡欣赏的人,甚至还有自己的结义兄弟。可现在这些人都在现场,为什么不愿意替周处辩白呢? 刘羡向来认为,虽然由于司马氏的种种事迹,导致晋室立国不正,官风不正,这是难以避免的。但总还是有些人能够坚持原则,坚持底线,这样的人还是值得认可与交往的,也将是自己以后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可眼下的气氛却让刘羡感到并非如此。 他脑中莫名响起了傅祗的话语:“君子之道已经断绝了……” 断绝在哪儿了呢?刘羡这时忽然有所领悟,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放在这个世道,刘羡看到的是,若有人想成为一名君子,就只能做到穷则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梦想已经切实地消亡了。 为什么会消亡得如此彻底呢?刘羡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这次简单的庆功宴很快就结束了。众将恭贺了一番后就准备离开,心烦意乱下,刘羡也没有准备多留,他打算回去看看伤兵营,顺带再去看看周处。 谁知刚要起身时,他就被卢播叫住了: “怀冲,梁王殿下有些话要和你说。” 等众人基本都离开后,堂内只剩下司马肜、卢播、刘羡三人。 司马肜用完膳,此时亲手又煮起了茶汤,用闲谈的语气对刘羡说道:“怀冲啊,我最近听说,军中有小人在传你的流言啊。” “啊?竟有此事?”刘羡何曾关注过这些事情,有些莫名其妙。 司马肜笑道:“我也是最近才听到的。好像是有人说,你八面玲珑,四处谄媚,心中必有异志。” 他在这里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道:“说不定,有恢复故国的野心……” 这几个字说出来,刘羡大惊,额头顿时就冒起了莹莹冷汗,连忙跪拜在地,惶恐道: “这绝对是谎言!在下所言所行,皆是为了江山社稷,何曾做过有愧于朝廷的事情?” 如此言语的时候,刘羡心中却没有任何把握。他不禁心想:莫非是孙秀放出的流言?还是贾谧的什么安排?自己麾下有没有人告密?是否真被人掌握了什么证据?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纠结,一度让他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要不要拔剑挟持梁王,趁机兵变? 好在司马肜下一句话,就让他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怀冲的忠心,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都是周处这个小人四下传播的。” 这么说着,司马肜给自己倒了一碗热茶,义愤填膺地说道:“周子雅这个人,看似光明磊落,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我在洛阳的时候,他居然拿你我当年的事情,弹劾我收受贿赂,岂不可笑?” “眼下到了这个关节,他竟然还在扰乱军心,妖言惑众,当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所以啊,今日我打算设计除掉他,不知怀冲以为如何?” 刘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司马肜是想敲打自己,他毫不掩饰要除去周处的想法,说这些仅是让自己不要插手。 这个现实令刘羡一时有些谔谔,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说: “殿下是公认的贤王,清者自清,还是应该尽善尽美,不必与小人计较……” 司马肜却是当刘羡默认了,他指着自己身上单衣的补丁,对着刘羡继续道:“什么清者自清,尽善尽美,我莫非要去当孔明不成?我为官已经清廉如此,竟然还要被这种小人贬损苛责,不杀了他,我将何以自处?!” 这话实在是讽刺,司马肜身为帝国最有资历的宗王,不去为晋室江山考虑,却只考虑自己的名声吗? 刘羡还是试图再劝一劝:“可建威将军到底是国家大将,朝廷那边……” “这你不用担心,周处这个小人,当了御史中丞后,自以为是个人物,没少在洛阳拨弄是非,满朝上下,无不恨极了他。” 梁王心不在焉地解释道:“在来的时候,我已和皇后打好了招呼,他若是不死,朝廷那边才没法交代!” 这句话说完,刘羡已然是满头大汗,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对天下漠不关心,即使是那些修身修德的人也同样如此。 刘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营房的,他只模糊得记得梁王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勉强答应了几声是,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再次回想起那一日与傅祗的谈话,他心情感到空前的沉重。 行走在这遍布岁月的雄伟废墟里,人们既向往伟大,同时又恐惧伟大。当过去的成功越是壮观,崩塌的那一刻就愈发让人失望。人们总是这样的极端,如果不能与世不朽,就甘愿化作尘土。或许比起死亡,失望反而是更不能接受的。所以人们既下意识地对废墟感到敬仰,理智上却又情愿蜗居在草野里。 只要一无所有,就不需要担忧何时失去。若是不抬眼天下,天地间就只有寥寥一人。 君子之道就是在这种纠结与挣扎中断绝的。 两日后,梁王下令,令周处领军进攻六陌。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最近忙着搬家,很多打赏都来不及感谢,谢谢夏而秋、梦想人飞行、书友20180702165239333、野猪王、红豆爱阿翁、阿青-MM、等待编译的程序员z7的打赏~ 第九十九章 六陌之战(上) 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也是一场众所周知的谋杀。 其余将领在收到命令的时候,几乎不敢置信,因为军令中对周处的恶意可以说是毫不掩饰。 战争是血肉磨盘,但搅进去的不仅仅是血肉。每一次会战,除了对士卒肉体上的巨大消耗外,还存在着对人精神的摧残。每一次劫后余生,都会令常人丧失生命力。不论战争是正义还是邪恶,战争终究是杀人,杀人就会直面死亡,没有人能不受死亡影响,即使是诸葛亮,也会被战争榨干最后的生机。 因此,在一场会战结束后,士卒都需要相当的时间来休整,即使不久要进行下一场会战,也会从最后轮换。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地保持战斗力。 而如今周处已经打过一场攻城战,又遇刺受伤的前提下,梁王司马肜竟然还令周处领兵做先锋,率先去攻打六陌。这几乎是不可理喻的。纵然好畤攻城战进行得极为顺利,也不是让人继续轮战的理由。 这几乎是直白地表示,司马肜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周处死。不管是因作战不利被军法处置而死,还是在战场上血战至死,还是接连作战活生生累死。只要周处一日不死,梁王就一日不罢休。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次六陌之战,大概就是周处的死劫了。 但周处得到军令后,表现得却极为淡然,他仅仅是回答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抱着尚未愈合的胳膊,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下一次会战。 周处其实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作为一名已经六十岁,在官场混迹超过三十年的老人,他早就学会了知晓自己的天命。在得知梁王司马肜为统帅,自己为麾下将领的时候,他冥冥中就猜到了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不只是梁王司马肜,事实上,大概半个朝堂的人,都在盼着他早死,因为自己弹劾过他们的不法之事。而剩下的半个朝堂里,有一半人对他人的生命漠不关心。再剩下的部分人,基本都对现状无能为力。 周处摸着自己中箭的肩胛,感受着其中的痛楚,苦笑着自嘲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年轻时的周处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他其实自己都记忆模糊了。周处只记得那段岁月很快活,当时他还没有亡国,身为名将周鲂之子,他虽曾经让父亲失望,但在迷途知返后,又得到了世人的推崇,继而意气风发,意图跟随天子(孙皓)立下不世功名,以弱击强,一统中华。 但在亡国之战到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是何等可笑。面对王濬的七万水师,他随陶濬前去抵抗,远远望见那些楼船,手下纷纷溃逃,只能徒然随旧主献城投降。 此后他被迫改换门庭,在晋朝出仕。如果不能振兴故国,那就为天下太平多做些好事吧!周处就是抱着这样的理想开始做事的。 于是他在晋朝官场来回辗转,关中去过,益州也去过,也在朝廷中当过散骑常侍、御史中丞。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周处从来不在意官场中的人际交往,只在乎自己做得好与不好。这几十年下来,确实是政绩斐然。 可越往前走,周处就越发感觉到疲倦,越是感受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越来越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淡薄的,无论如何胸怀大志,得不到他人的支持,最后总归是变成镜花水月。可当他想要去寻找支持时,却发现身边的总是些蝇营狗苟。 说起来真是可笑,亡了国的渴望匡济天下,真正平定天下的却对世人无动于衷。 还记得当年他和恶蛟搏斗,精疲力尽地重回阳羡时。当时乡亲们误以为周处已死的欢呼声,那些铺天盖地又欢天喜地的笑脸,曾经深深震撼了周处。他发现这些欢笑是因为自己而产生时,感到过一股澎湃的力量,远比畏惧更让人向往与亲近。 就是自那时起,周处在心中立下了誓言,他一定要做这样一个人,能让见到他的人都笑颜以对。他一直践行着这样的理念,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自己的笑容越变越少了。 在朝堂之上,想要获得身边的人支持,是否就违背了自己昔日的誓言呢?再一次欺骗了那些相信他的父老呢? 因此,即使当周处意识到自己在走一条绝路,他也并不后悔。眼下如今这一刻真的到来了,他很平淡地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并开始做向六陌进军的准备。 六陌,顾名思义,是位于好畤县西北面的一处交通要道,西北面由三道土塬分出四条山径,东南面则由泔水分为两岸两条道路,由这六条小径汇聚在一起,就叫做六陌。 六陌距离好畤县不过十六里,距离叛军的大本营乳峰,也差不多有十五里。两军到了这个位置,可以说是近若咫尺,只需要一个时辰,双方的主力就能支援杀到。 这也同样意味着,如果能将这个地点抢占下来,就能进一步压缩和封锁叛军的活动空间,为晋军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权。 事先斥候已经探查过了,活动在六陌地区的叛军大约有一万人,虽然人数是周处军的两倍,但是军队的装备与素质都不如周处,若是处理得当,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但这仅限于叛军主力不出击的情况下,若是叛军主力出动了呢?那就要看晋军的主力是否会增援了,若是己方没有援军到来,那就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周处自觉视死如归,但想到麾下调来的这五千荆州子弟,确实都是个顶个的好汉,还是有些不甘心:他们何其无辜?怎么能因为自己而送死呢? 所以他在进攻前,还是去求见了梁王长史卢播一趟,做了最后的一番努力: “进攻六陌一事,在下不敢推辞。只是此地位置敏感,必然会牵扯到整个战局。我率军与敌人血战时,敌人必然会呼叫援军,若殿下事先在六陌西面设伏,说不得能取得奇效,还望长史将此事通报殿下。” 卢播自然是满口答应:“你放心,殿下对此战关注之至,建威是先锋,你的要求,他定然无所不允。” 周处哪里会信?他只是尽可能地给出自己的方案,希望怎么都不至于落到最坏的局面罢了: “若殿下觉得此计有风险,最起码要分派一军,确保我军后路。如此一来,即使我军前方作战不利,至少也能退出来,周处死不足惜,但将士们是忠于朝廷的。死一人沮百人,亡一军沮十军,请殿下不要令全军上下寒心啊!” 卢播听了还是毫无反应,只说:“建威未免太悲观了,您是天下名将,哪有未战先怯的道理?您就放心地去做吧!梁王殿下自然会照顾您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使周处明知道对方是在敷衍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转眼就来到了约定的出战之日,这一日天还蒙蒙亮,建威军内的士卒如往常般苏醒,正准备起灶造饭的时候。卢播就匆匆打马而来,向周处催促道: “建威,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出发?” “士卒尚未用膳,用完膳后,便立刻启程。”周处答道。 不料卢播说道:“这哪里还来得及?现在正在起雾,你们现在出发,到了六陌,正是雾正浓的时候,突然发起袭击,对面猝不及防,还能拿不下叛军吗?” “可士卒食不饱,力不足,哪里来的精力杀敌呢?” “您是宿将,哪里需要我教导?吃干粮就行了。总之,决不能起灶,若是现在让对方看到炊烟,就有了准备,奇袭的胜率就大大降低了!” 这简直是歪理!往日都是这个时间造饭,今日突然没有,不才是告诉敌方事出非常吗?如今尚在春寒,天气如此之冷,只吃干粮,将士们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周处本想和卢播继续议论,但卢播却不愿意多说了,直接以司马肜的名义说道: “这是梁王殿下的军令!建威,您要是再推脱,就是违背军法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从腰间拔剑,露出要趁势斩杀周处的神情。 周处心中稍作挣扎,他不愿意让士卒们白白送死,可同时也不愿意让自己这么窝囊地死在卢播剑下。相比之下,他宁愿战死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这样一来,好歹还可以向世人证明他的真心和清白。 在这种两难的选择下,周处叹息一声,随即下令停止造饭,而在军中开始分发干粮。士卒们虽然迷惑,但他们也早就倾心于这位礼贤下士又身先士卒的老将军,还以为周处有什么妙计,于是也就接受了。 在两刻钟内,建威军就立正集齐了,他们穿戴齐整,佩剑戴弓,高扬旗帜,即使满怀疲倦,但他们还是竭力表现出自己精神良好的一面,而后就在周处的带领下一步步离开好畤县。在他们背后,数万晋军的营垒淹没在灰雾中。 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在集合的这段时间内,周处已经在营房前留下了自己的绝命诗: “去去世事已,策马观西戎。藜藿甘粱黍,期之克令终。” 天色渐渐明朗了,灰雾也渐渐变成白雾。周处率军走在道路上,看着脚下有些僵硬的土地,忍不住想: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日脚踩大地了,可惜,大地还是如冬天般僵硬,看不见点点的春日生机…… 很快,他们就抵达到了六陌,不出周处所料,对面军队在山塬上严阵以待,根本没有什么奇袭的可能。 周处于是找了个小丘,让将士们站成一个圆圈,然后他勒马站在中间,向四面拜了三拜,大声说道: “将士们,今天我们要同敌人相遇了。我作为亡国之后,深受朝廷重恩,今日正是我为朝廷效命的日子。我不怕为国战死,不怕不能得生。宁效仿伏波将军,马革裹尸,也不能辜负国恩,临敌畏缩。” “纵然我今日为国战死,也要让敌人明我心意,并使千万志士闻风兴起。诸君,随我前进!” 说罢,他朝坐下的马匹一挥鞭,带着一营人马,径直向敌人的方向奔去。他的两位属下,都是他的义兴老乡,一人叫陈亢,一人叫韩健,紧跟着领着二营人马随在后面。 六陌北面的土塬地势不高,周处领着骑士们直接朝着满是工事的敌营冲了进去。胡人们虽然做了准备,但是大雾之中,一时没分辨出晋军主攻的方向,竟然真让周处他们找到一个设防不严的缺口,然后从中闯入到最中间的土塬内。这时胡人们惊惶不已,明明是自己出了疏漏,却以为是晋军有什么法力,顿时惶恐错乱起来,加上他们也经受不住骑兵的冲击,很快就向外撤退。 但左右二塬的叛军听出势头不对,试图调兵过来援助。而陈亢、韩健早有预料,他们立马从左右侧翼穿插,舞刀跃马大呼,一时全军振奋,竟然将叛军的反扑挡住了。后面的步卒追上来后,然后反过来利用叛军的工事进行射击,彻底将这些胡人们击退,晋军就在中间的土塬站稳了脚跟。 这时距离晋军发起进攻,不过过了一个时辰。 但叛军的攻势仅仅是稍稍受阻,他们休息了一阵后,浓雾中又传来号角声,四面八荒,似乎将晋军给包围了。周处一听就知道,是叛军的援军到了。 周处非常震惊,好像这结局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仍不免在心中遗憾地说: “若是梁王这时也把主力压过来,两军打一个内外夹击,该有多好啊!要知道,好畤离这里不到二十里!” 但抱怨是没用的,叛军的数量在雾中不断增加,等到雾气消散的七七八八,可以看到,叛军似乎将建威军包围了三重以上,到处都是敌人的甲胄和旗帜。 看样子,聚集在六陌的援军恐怕已经多达四万。 此时正是晌午,晋军还没有用膳,但叛军却已经补给完毕,然后当着晋军的面开始击鼓。 周处知道,卢播也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即使现在要率军突围,也是没有活路可言的,那就在这里战死吧。 他这么想着,对手下的士卒指挥说:“箭慢些放,等敌人靠近了再射,不要浪费了。” 一想到死,周处又忍不住想再延缓这一刻的到来,想看看夕阳西下的美景。若是死在日落之时,大概也就不枉此生了吧。 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下,还是极难做到的。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塬下不知道堆了多少尸体,晋军的箭囊几乎射空了,拉弦的手指都流血了,可眼前叛军的攻势却依旧如波涛般没有停止。 周处也在奋力拼杀,虽然他还能站立,但是意识已经模糊,毕竟肩胛处的伤口破裂了,同时又中了两支流矢,身体正在不断地失血,就好像他的军队一样。叛军们也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为之兴奋狂躁。因为他们将又一次地成建制歼灭一支晋人军队,这将会灾难性地摧毁晋军的作战意志。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周处看着此起彼伏的人潮,脑海中似乎浮现了更多的染血的刀锋,也听到了更多的哀嚎。 他忍不住想,天下的太平恐怕也要就此结束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听一听阳羡父老的欢笑。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一百章 六陌之战(下) 在得知周处被派往六陌作战的消息后,刘羡是有些辗转反侧的。 刘羡和周处并无交情,仅仅只是数面之缘罢了。他数次试图与周处交好,也都被周处冷眼挡了回来。如果刘羡是一个寻常人,可以说已经仁至义尽,是全然没有必要在意这件事的。事实上,军中有好几位比刘羡要德高望重的人,也对此沉默不语。 但刘羡想起自己当年在金谷园诗会的遭遇,却不能不感到同情。 一个亡国之臣,在新朝代饱受鄙夷,但却坚持自己刚正的准则,践行自己兼济天下的理想。不对身边的丑恶做一丝一毫的妥协,即使因此遭受到越来越多的挫折,他也纤毫不改。 这正是刘羡过去理想中的自己,在入诏狱之前,他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 即使在现在,刘羡也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无非是自己有了更宏伟的目标:想要创造一个属于全天下所有人的归宿。为此,他能够牺牲掉一些自己的原则,但依然敬佩和亲爱那些能够坚持理想与初心的人。 周处毫无疑问正是这样的人。若是这样坐视周处被梁王谋害,刘羡在内心中想,那就等同于是他自己杀害了过去的自己,即使素昧平生,这也是刘羡所无法容忍的。 刘羡很快就做出了决断,他私下和幕僚们议事说:“梁王欲杀建威,我欲活建威,且为之奈何?” 众人都感到非常难办,不管司马肜的命令有多么荒谬,他身为梁王,毕竟是全军统帅。 刘羡不过是麾下十七军之一部而已,如何与之相抗呢? 李盛思忖良久,建议刘羡道:“主公,虽不能直接违抗军令,但见机行事的余地总还是有的。您不妨向梁王殿下请命,说此地地形复杂,怀疑北面有叛军活动,您带兵去北面的峰阳原扎营,如此一来,若建威真出现了什么意外,您也可以施以援手。” “但问题在于,您一旦这么办,恐怕和梁王殿下的关系也会闹僵,之后又该怎么办?您可想好了对策?” 刘羡回答道:“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梁王若两次设计不成,还要继续陷害,那他有何面目担任统帅之名?就算不死心,手段必然也不至于如此的不体面。” “更何况,我又不是建威。”刘羡笑了笑,低声对李盛道,“我在洛阳有很多朋友,梁王当年就是顾忌这一点,才救下了我的性命。如今又怎会不考虑这些呢?” 李盛闻言,这才恍然。周处虽然是刘羡过去理想中的自己,但刘羡也早早超越了过去的自己。他明白个人的高尚比不过众人的呼声,他并非是削灭人心中的恶,而是试图点燃世人所渴望的火。 只有由人心中自然升腾而出的火焰,才是能够祛除黑暗的火焰。 正如这一次刘羡试图救援的出发点,并非是为了与梁王对抗,而是为了挽救不久的将来,即将崩溃的军心而已。 刘羡按照李盛建议,向司马肜上疏,自愿到好畤西北面的峰阳原驻防,以提防叛军有可能的突袭。有人愿意分忧,司马肜自然不会拒绝,还特地给刘羡多调拨了一些粮秣。 于是在六陌之战的前一日,刘羡率军进驻峰阳原。 峰阳原是一块濒临泾水的土塬,模样平平无奇。但刘羡看中的是它的位置,距离好畤约有四十里,距离六陌约有二十里。 一旦在六陌发生了什么事情,刘羡完全可以用事急从权,不急汇报为理由,由自己临时做一些决策。 为了保证程序无可指责,他并没有对士卒公开下一步的打算,而是事先对梁王承诺的那样,对周遭都派出了斥候。 这就足够了。当六陌之战正式开始后,仅仅两刻钟,刘羡就得到了消息: “建威将军率军向六陌进攻,战况堪称激烈。” 现在出兵还不是时候。一片大雾中,摸不清叛军在六陌的布置,周处军也尚未出现颓势。刘羡安然令军中将士造饭,吃饱了再看形势发展。 一个时辰后,刘羡再次得到了消息,不过却不只是周处军的: “建威将军原本已经占据上风。但不知为何,原本作为支援,跟随在建威将军后方的卢长史部,突然放开道路,往后后撤了十里。西面又有马蹄声,似乎有叛军援兵过来了。” 刘羡闻言,知道现在情形有些危急了,但这仍在意料之中,重要的是下一步,叛军到底是怎么计划的。 这次他令孙熹去亲自探查,特别关照道:“一定要弄清楚,若有叛军来援,有多少人,又有哪些将领,分布在哪些地方。” 又过了一个时辰,孙熹抓了一个俘虏回来,拷问之下,终于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叛军主力大约有四万援军,自四面包围了建威军。建威将军虽奋力抵抗,但终究露出颓势。在东面的似乎是羌将姚弋仲,在西面的是氐将蒲光,在北面的是铁弗人叱奴寇,在南面的是伪帝齐万年。” 这句话令刘羡大喜,他追问道:“如何分辨伪帝齐万年在何处?” 俘虏回答说:“万年大人以红底乌鸦为旗帜,全军只有此一面旗,万年大人定然就在那旗下。” 至此,刘羡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他对薛兴等人笑道: “齐万年真是托大!他在南面坐镇,就是想显示自己胆气惊人,视我军如无物啊!我若不去打他一打,还真让他嚣张起来了!” 说罢,他立刻召集全军,当众动员道: “诸君,我们已探得消息,就在建威将军进攻六陌时,因贼军作战不利,贼首齐万年亲率贼兵而来,以为援助。这真是非同小可!根据斥候得报,建威军已经是朝不保夕,若无人援助,立刻就要覆灭了!” “按理来说,这时应该主力前援,但贼军抄没后路,断去了两军联系。梁王那边尚无动作,只有我军知道了消息,我已经派出使者去传信,但要等大军来援,恐怕是来不及了。” “现在情形危急,事急从权!我打算先领诸君解围,只要稍作牵制,等梁王主力一到,贼军必败!” 这个动员可谓合情合理。友军有难,同袍本来就应该互助。而在刘羡口中,是叛军打了建威军一个措手不及,而非是司马肜主动抛弃建威军。所以司马肜收到消息后,一定会派出援军来。只是时间紧急,刘羡不得不率先去救援罢了。 士卒们听了,都不疑有他,只觉得主将慷慨,都高声说道:“奉府君令!杀贼!” 于是全军大张旗鼓,开始向六陌处开进。 虽然时间紧急,但是刘羡并不急躁,他相信周处至少能撑到傍晚,所以没有走最快捷的豆灰川直接往东走。而是绕了一个弯子,由泔惠川先向南走,到了白连川再折而向西,走到了乳台坡。 这里就刚好处在六陌与好畤的晋军之间,刘羡几乎已经听到远处六陌的厮杀声了,但他仍然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继续向西走,一直到柳树塬,他能看见不远处的三座乳峰了,才终于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 这一路可谓是急行军了,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北地军绕着六陌战场,足足绕了三十五里的圈子,终于抵达了叛军的背后。 北地军的上下将士都有些疲惫,刘羡让他们喝了些水,好整以暇地吃完干粮后。刘羡把自己的安乐八字旗帜飘扬开,而后指着东方,高声道:“诸君,随我出击!” 竟然有晋军出现在胡人的西面,这是令所有围困的叛军将士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当军报传到齐万年处时,齐万年全然不可置信,他皱眉说:“周处会有援军?这绝不可能!我从晋军中安插有间谍,早就得了消息,司马肜派人刺杀他,此次又分明是派他前来送死!” “何况,我今日在好畤布置有眼线,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前来汇报,如今并无消息传来,说明晋军确无动作,怎么会有假?” 可事实胜于雄辩,当他收到军报不久,刘羡的大军就出现在西面的天际线上。 这其实是一种巧合。齐万年虽然在好畤县布有眼线,但却没有考虑到西北部的刘羡所部,就没有在中间的道路上布置眼线。 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刘羡对司马肜声称的是要提防叛军从西北面绕路奇袭,而齐万年并没有这个想法,自然就没有把他计算在内。不料刘羡骗了司马肜,结果也骗了收集情报的齐万年。阴差阳错下,导致叛军在乳台坡处形成了一个空档,竟让刘羡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穿了过去。 如今晋军离奇出现在叛军的西面,几乎所有叛军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摸不明白情况,只能没来由地瞎想: “难道晋人派奇兵攻破乳峰了?” “莫非是晋人又派了援兵,美阳失守了?” “晋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难道我们军中也有叛徒?” 这些想法是不可抑制的,因为没有常理的事情人们就只能不用常理来揣测,继而军心涣散。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股从背后出现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在这种时候,人们总是下意识地高估对方。 而北地军中,此时担任先锋的是张光麾下的刘义所部。 建威军正在苦战,刘义一眼看出此情形之后,依照张光的吩咐,不加入战列,而一面厉声吆喝,一面在胡人的后方纵横驰骋。 虽然人数只有五百骑,但都是骏马。骑士也是军中的高手。当他们手持长戟仰天长啸时,必定有数人成为他们枪下的亡魂。 “快调头!晋人来了!” 当部分胡人掉过头,而采取防守时,刘义等骑士已经不在那里。 他们如旋风般在战场上来回奔驰,在叛军眼里的晋人骑军,不像只有一队,仿佛晋军的骑军不断陆续出现一般。既然晋人的援军从背后开始袭击,叛军便很难继续采取力攻的战术。 齐万年此时登上西塬观看情形。 刘义所部虽然只是少数的先遣部队,但也可以看到,后方还有不少的晋人军队,正在持续不断地投入战场,而己方的军队已经有了不稳的倾向。 “只要再给我一个时辰便够了!” 齐万年不甘地在心中暗叹,如果依照目前的情况,只要一个时辰,他就能全歼周处的建威军。可此时北地军已经逼近。 但他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不知道对方的情形,那就应该保守起见,立马着手撤军。一旦遭遇周处与来援晋军的内外夹攻,也许会形成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溃败。 “我军往六陌更北边集合,向白草坡撤退,东部的沮渠遮、姚弋仲先撤,西部的蒲光、李荡部后撤,我亲自殿后,次序千万不要乱!” 齐万年的命令传到东部的姚弋仲处,姚弋仲已经初步攻破了建威军的第二道防线。他极难以接受地说道: “快要进攻道周处的本阵,为何要退?” 而在被围攻的建威军将士,看到西方的援军后,立刻开始高喊道: “我军主力到了!要反败为胜了!” 他们个个振臂高呼,之前一直都是咬紧牙关作战,现在有了希望,立马就又涌现出一股活力,甚至想着要反守为攻了。 周处也收到了报告,他也如齐万年一般不可置信,不禁喃喃自语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生还的狂喜依旧席卷了他的身心,让他开始做下一步部署: “传令给陈亢及韩健,向西边发起攻势,击垮贼子!让他们由退转溃!”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在血战了将近四个时辰后,实在是太过于衰弱了,虽然还是集结了一波小攻势。但最终并没有如愿造成足够的慌乱。总体上来说,叛军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撤离。 夕阳西下,巨大又温暖的太阳挂在山林间,天上的云朵,地上的尘埃,兵器,尸体,鲜血,枯草,都呈现出一样的火红色。北地军在追逐了后退的叛军一阵后,返回到了伤亡惨重的建威军边。很多北地士卒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宽阔的战场上,根本没有什么梁王的援军,杀入战场的只有他们自己。 而周处坐在一块冷硬的灰石上喘息着,身上的伤痛令他随时会昏过去,死神似乎就在他耳边呼吸。但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只想看看到底是谁来救援的自己。 等刘羡骑马飞驰过来的时候,他很是吃惊,随即又失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后来者居上啊!”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一百零一章 托付 这一次六陌之战的结果,对于两军来说,都不太理想。 齐万年在得知周处孤军深入的消息后,调集了四万大军来进行围攻,意图全歼对方。可在付出了三千余人阵亡,五千余人受伤的战绩后,竟然未竟全功,这无疑是不能接受的。 而周处所部亦是损失惨重,他所带领的建威军,在此战也阵亡两千余人,剩下的士卒人人带伤。整个建威军都几乎丧失了作战能力。 不过晋军到底占领了六陌,完成了原本的战术目标,这就是毫无疑问的胜利。 但胜利的喜讯传到后方的好畤县后,梁王司马肜的神情却很难说得上好看。这不难理解,他原本就没有想过这一仗能赢,或者说,他根本不关注这一仗的胜负,只想趁机报一报私仇罢了。结果不仅未能得偿所愿,还要对周处进行嘉奖,这毫无疑问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可胜利就是胜利,当受伤的将士们凯旋归来时,他仍然不得不挤出笑容,亲自前去迎接。只是在随行的士卒看来,司马肜的笑容活像被狗咬了两口,似乎随时会痛得龇牙咧嘴一般。 而当建威军的所有将士们出现到众人视野后,在场所有人都震撼得失去了言语。因为归来的这些人,仿佛是从地狱般归来的。在战争前,这些人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壮士。但此刻,他们要么断指缺耳,要么腿折足残。很多骇人的伤口,光看着就足以让人呻吟,其中的血腥味与汗臭味、脓水味混杂在一起,味道直欲叫人呕吐,更别说还有一些人被开膛破肚,硬把肠子塞了回去,躺在单车上,想再硬撑一段时间,奢望有什么奇迹发生。 看着这幅场景,所有没有参战的将士都感到羞愧。他们可以想象,这些人是经历了怎样的血战才从叛军的包围中险死还生,相比之下,束手旁观的人简直就是懦夫。 面对这样的残兵,即使是司马肜也一时感到有些窘迫,作为罪魁祸首,他终于也生出一些愧疚与不安,见到周处后,衷心地说了一句:“建威辛苦了。” 但这句慰问仍然是没有诚意的,周处仅仅是看了司马肜一眼,寒暄了几句,就以将士疲倦至极,需要休整为由,结束了这次凯旋,而后径直去营中歇息。 这个理由无可指责,但也是当众落了司马肜的面子,再看见麾下的士卒都议论纷纷,顿时又让他恼火起来。 回到好畤后,司马肜立刻让卢播调查,搞清楚到底是出现了什么意外。等得知是刘羡私自领兵解围后,他更是急令刘羡前来对答。 当天深夜,刘羡孤身策马从六陌赶回好畤,司马肜仍未睡眠,第一时间就与其见面。 司马肜问刘羡,为何不等待他的命令,竟然私自出兵。 刘羡回答道:“在下已向殿下派使者告知了才对。只是我收到斥候消息,说情况已十万火急,稍有迟疑,建威就会全军覆没。这哪里等得了殿下的军令?只能先斩后奏了。而且我知道殿下的贤明,殿下总不至于明知属下有难,而不去救援吧?” 这些话顿时把司马肜噎住了。 他确实收到过刘羡的传信,但他哪里会让刘羡出兵?只当是没收到消息,立刻让使者去歇息,打算以此来拖延时间。至少明面上,他自己都不敢下不许出兵的命令。 刘羡这手先斩后奏玩得确实漂亮,他所处的位置,完全有理由在不收到回信的情况下率先出兵。而且理由如此光明正大:不能对援军坐视不理。就连司马肜听了后,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声切齿道: “好!好!好!你说得好啊!这正是我心中所想!” 如此一来,司马肜和刘羡之间的情分就算是尽了。毕竟这一次刘羡的所作所为,完全把司马肜玩弄在鼓掌之间,明明只是一个部将,行为却逾越身份,拉着大旗发号司令,好似他才是全军的主帅。这种行为不管是谁都难以容忍,抢夺他人手中的权力,往往比杀人父母还遭人嫉恨。 但正如刘羡此前所预料的那样,此事的影响已经扩散到整个晋军,无论司马肜身份如何之高,也要注意其中的影响,若是导致整个局势再次崩坏,即使是他也无法承担这个责任。所以即使心中有再多不满,如以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暗害,司马肜是不敢再对周处或刘羡实施了。 谈话结束后,司马肜也不挽留刘羡在这里过夜,当即就把他赶出了好畤县县衙。 刘羡对此并不留恋,他牵了翻羽,就准备早日赶回六陌。正准备出县的时候,不料被一个少年叫住名字,说道: “刘府君请留步,我家主人想请您一叙。” 刘羡回头打量过去,发现这个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并不似军营中人,自己又不认识,不由问道: “你是哪里人?谁又是你的主人?找我何事?” 那少年也不怕生,直接说:“您跟我走就知道了。” 刘羡听他的江南口音,其实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也就没有拒绝,随着少年往回走,绕了几个弯子,走到一座配给军官用的房屋前,推门进去一看,果然是周处。 周处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袍服,正坐在火盆边让一名仆人在肩胛、胸腹、右腿三处地方更换草药,屋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药腥味。 大概是由于失血过多又过于操劳的缘故,周处的脸色像是又苍老了几岁,做什么都慢悠悠的,等更换好草药后,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就当刘羡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徐徐说道: “小子,你坏了我一个马革裹尸的机会。” 这一句差点没把刘羡噎住,他本来想着救了周处一命,总算能听到一些好话,没想到他见面还是这么一句。这位老人是真不会与人相处吧? 刘羡这么想着,就坐下来对周处玩笑道:“那真是抱歉,要不,我赔子雅公一个南山之寿?” 周处看了刘羡一眼,说道:“油腔滑调,终南山现在还在,但古往今来,哪个古人还在?” “都在。”刘羡答道,“只要是我看好的古人,他们就和这终南山一样,都活在我心里。” 眼下之意,刘羡尊重周处,就像是尊重他读过的史书英雄一样。周处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些动容了,他伸出火钳捣腾火盆,说道: “你谬赞了,周处不过是一个无父无君,亡国亡家的败军之将,所求只有一死罢了。” 说到这,他望着火盆中的火花怔怔出神,发呆了片刻,才又对刘羡道:“你倒是不一样,年纪轻轻,就以复国为己任,志向之高远,真叫我自愧不如。” 这一句话真如平地惊雷,吓得刘羡一惊。他顿时想起来,司马肜曾经和自己说,周处控告自己谋反。他本来以为这是司马肜用来恐吓自己的假话,不料今日竟亲口听周处说出来,令他一阵毛骨悚然。 不等刘羡辩解,周处就提前说道:“你不用辩解,也不用说是或不是,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凭空猜测而已。眼下你救了我一命,这些话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有一个与你一样的儿子,他也是想要复国的人,品性也与你仿佛。” “今日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听说你是个好剑的人,我这里有一把还算不错的剑,本来说好了要传给我家那小子,思来想去,现在就送给你吧。” 刘羡闻言不禁失笑,他发现周处真是一个奇怪的老头子,明明是为了表达感谢和好感,非要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 不过说起剑,他确实有些好奇,周处是江东名族出身,他敢于当做礼品的剑,必然是名剑神品,刘羡一时心痒难耐,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把剑。 周处不声不响地向门外伸手,原来那个少年还站在门外,只是不知何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块长形剑匣。见周处伸手,少年露出颇不情愿的神情,但还是把剑匣递了过来。 周处接过剑匣,很自然地打开,取出带鞘的长剑,转递给刘羡。 刘羡迫不及待地拔剑,三尺青锋顿时脱鞘而出,在火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剑芒。根据制式可以看出,这最少是四百年前的古剑了。刘羡用指肚微抚剑锋,立刻就冒出一颗血珠,令他赶忙松开手,结果剑锋上并未沾染丝毫血迹,可见此剑一直被人精心保养,即使在今天,也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锐利。 刘羡又打量剑背上的字迹,只见上面用古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战必克。” 他翻看另一面,见上面又写着三个字:“攻必取。” 这六个字挠道刘羡的痒处,不禁让他有些爱不释手,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翻转舞动了两圈,这才对周处问道:“子雅公,这是什么剑,可有名字和来历?” 周处终于露出笑容,对刘羡缓缓道:“这把剑的名字啊,名叫‘常胜’。” “至于它的来历啊,其实就是当年淮阴侯韩信的佩剑。” 竟然是韩信的佩剑?刘羡本来已经收剑了,听闻此言,又忍不住立刻把常胜剑拔出来再次观赏。而周处则将这把剑的来历娓娓道来。 原来,这把剑是韩信在攻灭齐国,找汉高祖刘邦讨封齐王后,取泰山精铁铸造的。 在消灭项羽后,韩信转封为楚王,在楚地招纳项羽旧部,其中就有项羽旧将钟离昧。钟离昧是西楚名将,项羽击败刘邦的战役中,都有钟离昧的参与,所以韩信对其非常喜爱,便将这把常胜剑赐给了钟离昧,以示恩宠。只是等刘邦得知韩信招募西楚旧部之事后,立刻设计捉拿韩信。韩信为了自证清白,便令钟离昧自杀。钟离昧用来自刎的剑,正是这把常胜剑。 此事之后,常胜剑便成了钟离家族的传家之宝,历经两汉岁月,直到汉季,刘表病亡时,钟离绪主动出奔吴主孙权,向他献出此剑。孙权得剑大悦,一面任命钟离绪为楼船都尉,一面将此剑赠予周瑜,以示自己对周瑜的期许。而周瑜最后也不负众望,在赤壁指挥出了那场改变历史的传奇会战。 可惜天妒英才,周瑜早逝,两子也早早病逝。这把剑又再度回到孙权手中,他故技重施,就又把这把剑赐给了时任东吴辅国将军的陆逊。后来陆逊策划石亭大战,令周鲂假降诱敌,周鲂不负众望,先是成功诱敌,又在合战中浴血奋战,大破曹休统帅的魏军,吴主孙权由此登基称帝。陆逊对周鲂极为欣赏,就又把这柄常胜剑赠给了他。至此,常胜剑就落入了阳羡周氏手中。 而现在,这柄自汉初建国时就存在的韩信佩剑,落在了刘羡手上。 得知这把剑的沧桑历史后,刘羡不由极为感慨,心中暗叹道:好一把常胜剑!饱饮名将之血,成就不世功名!光听这些佩剑人的名字,自己的热血就已经忍不住沸腾起来了。 这个念头其实仅仅是一闪而过,但却被周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问道: “是剑重要还是人重要?” 刘羡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是人重要!人不仅是刀剑,人也是城垣,人更是山海,茫茫天下,就是由一个又一个人组成的。” 周处闻言很是满意,他笑道:“你能说出这些话,我也不算是所托非人。” 刘羡有些莫名其妙的,因为这话不算吉利。不过总算得到了周处的认可,他还是倍感高兴的,当夜就和周处拜礼告辞。他心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向这位老人请教一些军学上的策略,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而周处注视着刘羡的背影,回忆着这一年来的所见所闻,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周玘,不由暗叹道:狼子野心的人如此之多,看来天下是注定不会太平了。 但愿这个人能够重修天下太平吧。 刘羡回到六陌后,休息了一夜,次日继续在当地督造营垒,准备下一个阶段的战事。不料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军中很快传来噩耗,说是建威将军周处,已经在屋内病逝了,他死得毫无声息,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的痛苦。 算算时间,大概是在刘羡走之后半个时辰的事情。 刘羡闻言愕然,他再看看新得到的常胜剑,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知己。 求票!求订阅!请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一百零二章 围困分兵 周处的去世并不是什么很值得奇怪的事情。 他已经是耳顺的年纪,已经能活到这个岁数的老人家本就寥寥无几。何况他还习惯于以身作则,奋勇当先。在关中的这接连两战,他前后受了三处箭伤,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六陌之战可谓是透支了他的生命力,但刘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还没有直接身死,但也接近油尽灯枯。只是由于回光返照,反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但这件事对于晋军的影响仍然很大。毕竟梁王司马肜的苛待可谓是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好,周处到底是因为伤势严重而死的,还是因为梁王的陷害而活生生累死的。 得知周处的死讯后,那些随他死战过的将士都失声恸哭。虽然这些人随周处不过才短短三月,虽然周处在同僚中的人缘可谓是极差,虽然他们差点就因为周处全军覆没。但大家都知道,很难再遇到这样的将领了。于是只要还是能动的,哪怕断腿瞎眼,士卒们都自发地过来悼念。 这声势很快惊动了梁王司马肜,他听说周处已死,可谓大喜,对卢播笑道:“老贼死矣!” 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吩咐道:“建威于国家实有功劳,当重赏才是。” 说罢,他立刻到周处的住所去表达哀悼。对着遗体装模作样了半天,好似痛彻心扉一般,当众悲声道:“国家不幸!国家不幸!” 只是他的表演实在难以打动人,就连最亲近的卢播也忍不住劝谏说: “殿下,国家不幸要流眼泪的。” 司马肜则低声道:“我现在高兴得要跳起来,哪里哭得出来啊!” 不过至少从面子上,司马肜还是仁至义尽了,当众主持祭礼,并亲自为周处扶棺,派自己的随从将周处送归家乡,随之带走的,还有周处的遗物——旧衣三件,甲胄一副,长弓两把,以及两箱书卷。其清廉如此,真让参与官员们感到汗颜。 不过战争还在继续,就当司马肜正在好畤为周处操办葬礼的时候,齐万年也在整理六陌之战的前因后果。 在被刘羡派军吓退后,齐万年误以为晋军是以周处军为诱饵,袭取了作为大本营的乳峰。故而他率军直接撤到了更北面的永寿原上。这里是齐万年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此地丢失,他就只能被迫离开扶风郡,退入到安定郡内了。 但齐万年很快就发现出不对,毕竟晋军的追击并不顽强,而且乳峰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齐万年再派乳峰去探查,发现根本没有晋军进攻乳峰,那些监视好畤的斥候也才姗姗来迟,使得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刘羡摆了一道。 他想明白事情经过后,不由得对部将们大笑,自嘲说: “当年我听说五丈原之战时,还在心里嘲笑过司马懿,竟然能让死人吓走大军。没想到啊,有朝一日,我竟然也重蹈覆辙了!” 自嘲之后,他随即又鼓舞将士道: “不过还好,我还以为连梁山都丢了,若是粮草和辎重丢了,我们还拿什么与晋人对峙呢?结果晋人竟然不知道乘胜追击,可见司马肜是何等的庸才!若现在统帅的是刘怀冲,我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此看来,我军仍是优势!” 不久,收到周处去世的消息后,齐万年又兴奋道: “哈哈,没枉费我一番心意!周处既死,晋军军心必然有恙,此前我六陌战败,虽是无心之失,可如今反能令晋人气骄,可以用欲擒先纵之计了!” 齐万年确有才能,在打了败仗的前提下,他竟然能够喜笑颜开,并略过自己的不利,指出晋军的缺点,继而描绘出一番通向胜利的宏伟蓝图来。这一番鼓舞下来,叛军的士气顿时好转,好似已经反败为胜了。 说罢,他立刻令大军回驻乳峰,令美阳处剩余的胡人守军前来汇合,并且不断派小队骑兵袭扰六陌,做出一副试图收回六陌的姿态。 刘羡立刻将叛军的这些动向传回给好畤,并建议司马肜无论是退兵还是进军,最好早做决断。 而这时候,司马肜也办完了周处的祭礼,心情大悦,除掉了这个眼中钉以后,他也终于把精力又放回到了军事上,立刻传令各部将领,到好畤县衙中集合,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在召开军事会议前,司马肜先表明自己的决心: “诸位应该知道,朝廷的粮食已经不多了。换言之,而我们要为国分忧,就要及早消灭叛军。所以我们必须打一场大战,一场能够彻底消灭氐贼的大战。” “我知道,大战是有风险的,没有人想死,可眼下这个情形,却容不得我们犹豫。敌我双方的距离已经不超过二十里,在战场上,这可谓是近在咫尺,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我们原定的计划是想要各部轮战,一步步啃下贼子占据的险要。但根据六陌之战的先例看,在这样近的距离进行攻坚,极有可能让自己陷入到危险中,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只能进行合战,我们要想个办法组织一场合战,将在乳峰聚集的这七万叛军一举击溃,令天下重回太平!” 司马肜从未在军事会议上发表过如此慷慨激昂的言论,他所说的话,都是对晋军颇具重要性,或是绝无可能对士卒产生歧义误解的事情。司马肜为人谦虚,但是由于使用“一举击溃”这激烈的字眼,使得在场的武将们心中顿感紧张。 司马肜坐下来后,卢播紧跟着张开地图,指着敌我双方各占的位置道: “在兵力方面,我军现在有近八万人,算上后勤护卫的话,接近有十万人。而叛军招来了美阳处的守军,也不过才有七万余人罢了,可以说王师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不过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如果我军正面向乳峰进攻,敌人可能不会接受挑战。那样的话,我们硬攻对方的工事,损失就可能较大了,也不一定能够取胜。” “我们必须要想一个办法,把敌人从乳峰上逼下来,这样举行会战,我们就有较大的把握了。” 这个要求其实非常苛刻,为什么齐万年要主动放弃自己的阵地,来和晋军进行合战呢? 皇甫重当即提出疑虑道:“这恐怕很难,按照敌军此前的动态来看,对方应该已是惊弓之鸟,不愿意与我军合战才是。哪怕我军正面强攻乳峰,叛军也有遁入深山的可能。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做如此理想的打算。” 众人闻言,多颔首认同,毕竟从敌人不敢正面回击,只敢小队袭扰的动作来看,叛军应该是不会轻易出山的。 “那伦叔有何妙策?”司马肜问道。 皇甫重已有了一个答案,他回答说:“既然两军靠的如此近,周围的地形又如此复杂,难以翻越,我觉得我们可以采用围困封锁的策略。” “围困封锁?” “是,乳峰是三座山,三座山的中间的便是叛军的营垒,这范围不超过方圆二十里。我们八万大军,足以将其包围两圈了!到时候我们围山修栅,有人下山我们就引箭远射,他们受困在这一隅之地内,兵力根本施展不开,又没有外援,凭什么同我们斗呢?” “只是……这耗时会不会太长了?” “当然不会!七万人马,每天的用度多么巨大,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这里又不是屯粮的城池,没有人从南边运粮过来,这么大点地方,他们能撑一个月就不容易了。更何况,叛军没有后方,箭矢基本靠缴获,用一支就少一支。我估计互射十日,这些逆贼就该无计可施了。” 司马肜听到这里,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就又转首问诸将道: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刘羡本欲发言,不料还未出口,竟被李含抢先了。李含皱着眉头起身,对司马肜徐徐道: “殿下,问题倒不在于围困本身,而在于如何实现包围。” “世容这是何意?” “若要包围对方,必然不可能先集结兵力,然后再展开两翼进行合围,氐贼不是傻子,怎么会坐视合围而不动分毫呢?只要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就会逃之夭夭。因此,想要合围成功,就要先分兵,让一支奇兵率先断去敌方的一条退路,主力则在正面合围。如此一来,即使贼子逃遁,也能快速设法拦截。” “哦?”司马肜有些奇怪,他疑惑道,“世容说得有理,可这有何不对呢?” 李含回答道:“殿下,我军若是分兵,就会产生一个破绽。一旦敌军看出了我军分兵的事实,反过来将计就计,直接倾巢出动,以全军之力与其中一路合战,一旦另一路不能配合,那就会重现盘龙湾之败了!” 听到这,刘羡顿时为之击节,在心中暗叹:虽然不齿李含过去那些喜好争权夺利、为保存自身不顾大局的行为,但他的智谋确实称得上出众,一眼就看出皇甫重谋划的弱点。所思所想,几乎和自己完全一致,不愧是张轨重点推荐的俊杰。 可皇甫重不甚服气,他自恃门第高过李含,一直轻视对方,就说道: “自古以来,哪有十全十美的策略?人就是吃饭,也有被噎死的可能,难道就因噎废食吗?分兵确实有失败的可能,但一来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来回支援,二来我军也有可以利用的天时,来保证分兵的隐蔽,何须担忧呢?” “天时?”李含话一出口,顿时就明白皇甫重的意指了,显然他指的是如今弥漫在好畤周遭的大雾。 果然,皇甫重道:“殿下,只要分兵后,您令奇兵在大雾时分摸索前进,悄悄地出现在叛军背后,修缮一些简单的工事。叛军哪里会有防备呢?就算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去攻打侧背,那也有足够的时间,足以支撑到我军正面包围乳峰了。”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能言善道了,众人听到他的陈述时,似乎一切的计划都能如愿以偿。 但刘羡仍然难以赞同,他反对说:“可这也太理想了,似乎叛军就是在束手待擒啊!我看齐万年不是这种货色,还是要料敌从宽吧。” 但司马肜却懒得听他说下去了,直接挥手示意说: “有些话不必要说太多,伦叔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计策,宣皇帝生前曾和我说过,打仗这种事情,有七八成胜算就了不得了。我看这个计划,至少有七成胜算,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说罢,他环视一圈,让众将开始表态,事实上,除了刘羡和李含外,也只有索靖有些犹豫,其余人都赞同皇甫重。 就这样,司马肜就确定了围困乳峰的大战略,开始给诸将开始分配任务。 这个战略里,最困难也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那支绕后的奇兵。司马肜很容易就确定了人选,他从诸部中挑选了三军,而后道: “世容(李含)、怀冲、幼安(索靖),既然你们三人如此慎重,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吧,我相信,前些日子,叛军奈何不了周子雅,你们兵力三倍于他,别说是七万大军,就是抵挡十万大军,也不在话下。” 刘羡心想:这个话说得可不怎么吉利,听起来怎么有股弃子的味道?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如今六陌在晋军手里,从这里出发,趁着迷雾包抄叛军的后方,如果有足够的小心谨慎,确实不能说是什么九死一生的事情。 只是事情到底会不会这么顺利的发展呢?也只有事实来进行验证了。 因为战争并非是单逞口舌之能,无论再怎么擅长辩论谋划,终归还是要靠马匹、刀、枪、弓矢来打的。 刘羡回到六陌后,在营帐内抽出常胜剑,他抚摸着剑背上的字迹,不由在心中想:战必胜,攻必取,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达到这一境界,被世人称作为名将呢? 第一百零三章 乳峰之战(上) 元康七年正月辛酉,以索靖为首,李含、刘羡为辅的晋军别部,在寅时一刻自六陌出发。 当时天色依旧是昏暗的,深紫色的夜幕笼罩在军士头顶,凌冽的空气里呼啸过自北而来的大风,使得士卒们忍不住抬头,看见了漫天星斗闪烁。 此时还没有起雾,但大家已经能闻到湿气了,经过了一个月的冰雪消融,这里的湿气已经开始变得稀薄,雾气消散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早,或许再过几日,这诡异的春雾天气就将彻底消散。 这放在以前,或许是个好消息。没有了雾气,叛军的行动便无法隐藏。但对于现在打算依靠雾气进攻的晋军来说,却未免有些不尽人意。如果没有雾气的遮掩,他们的行动将会很快被暴露。 刘羡派人去问索靖的意见,是否要加快赶路的速度。索靖回答说:“不赶时间,先吃早膳。” 明显索靖也不愿意干这件苦差事,他认为与其加快速度去封锁叛军的退路,反而是慢慢地前去更安全。暴露了就暴露了,他可不想像周处那样,因为过于深入,反而陷入到叛军的重围之中。至于计划会不会因此而失败,尚不在索靖的考虑范围内。 老实说,司马肜对别部的安排还是非常周到的。他将全军的马匹都集合了起来,优先分发到别部里,确保别部拥有最高的机动性。即使遇到危险,也足以保证别部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斗。同时,他又安排昨日晚上多做了一些饮食,像什么炊饼和酱菜之类的食物,都裹好了放在篝火旁,保证士卒们醒来吃的都是热的。从这些角度来说,司马肜也不算是敷衍了事。 可即使如此,司马肜已经很难再拿回失去的信任。等将士们饮食的时候,索靖又对刘羡传信说: “沿路多放斥候,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言下之意,是只要以安全为上,并不追求什么速度。刘羡对此并无异议,因为这种布阵安排,别部的压力确实极大。毕竟根据此前齐万年的布局来看,他并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应该也会有相应的策略。在和这种敌人作战的时候,与其追求什么毕其功于一役,不如坚持稳扎稳打更合适。 吃完早膳,从奴军役们也切谷草把马喂了一次,并将马蹄用牛皮捆扎,甲胄兵器则包好了放在从马上。 一行人终于离开六陌时。天色微微发白,雾气也开始初见端倪,朦胧的薄纱飘泊在天地间,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处在人世。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所以别部的晋军并没有举火,而是在地里牵马步行。 大军纵队如蛇形般在山林中登山,人马穿行在刚长成的浅草中。因害怕为敌人发现,所以将士们没有大肆举火,除去少数在前面领路的人以外,其余人都是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拽着前马的尾巴,小心翼翼地伸脚摸索。 在这期间,扶风的雾气确实越来越浓,随着天色的愈发明朗,也逐渐回归到这些日子里大家熟悉的程度。人们只能看见前面一个身位的人,左右环顾,完全看不清自己所处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甚至有人会因为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而无端摔倒。 事实上,他们正在不断地翻越山塬,陡峭的山径上,士卒们已经不能看见山径一旁的断崖,又惟恐一脚踩空而跌落下去,导致众人都心惊胆战的。 好容易走上一处山峰,周围了无阻碍,一场大风竟不期而至,风势带着强烈的呼啸声,犹如千军万马咆哮而过,要取人性命。而此时已是春天了,昔日僵硬的大地已经解冻,这里嫩草又没有及时扎根,因此沙土也变得如丝绸般柔软。大风从人群间穿过,黄土顿时飞飚四起,在白雾中又扬起灰黄色的尘障,席卷进正成五条纵队继续前进的晋人马队。 晋军的人马都已披上甲胄,经此狂风盖顶,顿时旗卷甲歪,行列也一度散乱。风沙最急时,下山的人根本睁不开眼,催马行进则更不可能。 孙熹对刘羡抱怨道:“这么大的风!我们是不是应该退回去啊!” 刘羡也有些焦虑:“都走了这么远了,这时候怎么可能退回去?只能硬走下去了。” 他又宽慰属下道:“往好处想,这么大的风,敌人应该也不能发动什么动作,我军只要挺过去,获胜的可能性至少提升了三成。” 话是这么说,可底下的尘土击打在铁甲上,汇集起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一样。沙土钻进眼鼻和嘴里,即使用手捂住也防不胜防。 晋军本来在半夜出发饮食,走到这里遭遇如刀割般的风沙,立刻感到唇焦舌敝。将士们只能用带来的水囊来缓解,然后顶着风依靠人群的力量缓慢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沙土小了下去,耳边肆虐的风声也渐渐隐去。 一片包裹的灰白色之中,开始出现了些许青松,再过一会儿,可以看见脚下出现了一条河流。河流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有些许鱼苗在水中倏忽游动,好似墨点一般。而河水向南方流去,不久就看见一片苍白的湖泊。 走到这里,大家的心才算是安定下来了,因为看这湖泊的形状就知道,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梧叶泽。 而在梧叶泽的东南方大概三里处,应该就是叛军的大本营乳峰了。 一想到接下来就可能和叛军发生大战,在场的晋军都倍感紧张。等军队全部在此地聚集后,索靖令刘羡和李含一起议事。 索靖先说:“我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成功按照计划抵达了梧叶泽,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但也不应该放松警惕,我打算先在这里列阵防御,等待南方的主力开始围攻后,我们再从后方响应,你们觉得如何?” 李含也是这么想的,他点头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此举大善,沿路我们没有遇到任何斥候,说明我军潜入得非常成功。这个时候就应该隐蔽,才能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发挥效果。” 刘羡则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由两位先安排吧,我去亲自观看一下叛军在乳峰的布防,若是有什么异状,我立刻回来通报。” 知己知彼的道理,索、李二人都是懂的,他们也都赞成。刘羡当即领了二十余名骑兵往南方小心摸索。 此时已经是辰时了,天色已然大亮,刘羡沿着水流往下走,只要再走过一片叫神坡塬的地方,就可以接近乳峰的北峰了。 为了避免被叛军发现,刘羡行进得特别小心,进入神坡塬的时候,他把翻羽栓在了一片芦苇中,而后用脚步向前方窥进。只是离乳峰越近,刘羡的神色却越来越异样,等到大约距离乳峰百余步的时候,他突然发声说: “不对劲。” 随行的张固有些紧张,他问道:“莫非我们被发现了?” “不是。”刘羡环顾周遭,用手指指了指耳朵道:“阿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张固闻言,立刻也侧耳倾听,周围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外,就是尘土敲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张固问道。 “人声呢?这里不是叛军的大本营吗?怎么听不见人的动静?” 张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啊?据说这里不是有七万人吗?为什么会没有人声呢?莫非出现了什么变故? 刘羡不再犹豫,他当即从山林中爬出来,走到一条宽敞的大道上,径直往乳峰内走,而随从们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脚步声清脆地响彻在山野里,他们往内走了一里,深入到乳峰内部,终于看到了满地的驻防工事:有栅栏,有望楼,有人造的土山,有储存粮食的仓库,还有拖车、钩镰之类的事物。可问题在于,这里没有人。 叛军到哪里去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刘羡继续往南走,根据沙土上的印迹,他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乳峰内的叛军已经倾巢出动,向南面奔去了! “糟糕!怎么会变成这样!”刘羡在心中呻吟,立即往来路飞奔,翻身跨上翻羽。 一刻钟后,他返回到了正指挥别部展开的索靖、李含身边,开口便道: “索将军!叛军放弃了乳峰!正全军向好畤攻过去了!” 此言一出,索靖和李含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无论从兵力还是从装备来看,叛军此时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中,如果没有地利,他们凭什么和晋军进行合战呢?反而是晋军自己一开始就希望与叛军进行合战。所以在军议一开始,众人就否定掉了与齐万年正面合战解决问题的可能,转而考虑如何攻克乳峰,所以才有了这个分兵合困的计划。 在这一路上,索靖等人都忧虑齐万年发现晋军别部后,主动进攻自己的情景,并认为这就是齐万年唯一翻盘的机会。 没想到啊,齐万年设想的居然比他们最激进的猜测还要激进。竟然放弃了经营近半年的根据地,真的主动与晋军短兵相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答案是,齐万年一开始就是做的打算,就是要鲸吞整个晋人大军。 以寡击众,以少击强,在他看来从来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能否让对方彻底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此前齐万年接连放弃地盘,节节后退,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是六陌之战时,他发现了一个绝好的歼灭周处的机会,这才尝试动兵而已。 虽然这次尝试并不成功,导致胡人又回到了原来的战略上。但从整体上来看,反而更好地执行了原本的骄敌之策。 因此,齐万年在探查到晋军似乎有进攻的迹象后,立即就决定全军决战。他知道,一个人攻击的时刻,就是一个人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军队也是如此。 就在刘羡等人在夜色与风沙中来回跋涉的时候,几乎同时,齐万年也领着所有大军离开乳峰,向好畤开进。 比起绕后的晋军,胡人更加熟悉地形,所以走得也就更快。当别部距离梧叶泽还有五里的时候,叛军大军距离好畤已经只剩下二里了。 平原间的雾气比山林间要淡薄。齐万年在好畤外立足,众人抬头看天,可以依稀看见一些晴朗蓝色的底色。此时正值拂晓之际,西边天空固然一片黑暗,但前方东边天际的云层,隐隐透露出血红的颜色。 七万大军开进的动静,好畤城内的晋军不可能不知道,但等他们知道时,也为时已晚了。 大部分晋军还在用膳,他们急匆匆吃完出来整队,却发现对方已经在一片缓丘之上列阵了。胡人的阵型南北横亘,如磐石般不动,而晋人的军阵尚未成型。 此时雾气吹拂,双方都不知道对面是如何布置的。但在茫茫苍穹中,一轮红日破开层云,从山顶的黑云间穿出一道璀璨的光束,顿时将云层染成一片灿烂的红霞,霞光又如黑暗中的红烛般照破大雾,投射到大地上。 于是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晋军的左翼还在缓慢行进中,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风就又吹来了一阵雾气,将这些行动掩盖了。空气清新,还带着一种阳光即将照破万物的味道,使得人睡意全无。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事先的征兆,晋军将士们突然发现东边似乎有大量的黑影在晃动,好像有马队从坡上跑下来。大地也开始有了微微的抖动,有经验的骑士都明白,这是大队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 可晋人们却感到有些茫然:对面既没有鸣鼓,也没有举旗呐喊的声音啊? 举目远眺,昏明交接之际,雾气弥漫之中,西边晦暗不定。不过片刻之后,地面的抖动已极其强烈,像是天神自西边起立,正在用双拳震撼大地,真有地动山摇之感;敌人铁甲军器撞击的声音响作一团,就像已经到了眼前一般。 晋人已经来不及准备布阵,只觉得大雾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难以辨别虚实,最后惊呼道: “到底有多少贼子?莫非荡寇军已经败了么?” 须臾之际,胡人铁骑已然入阵! 第一百零四章 乳峰之战(下) 这个时候天色更加发白,雾色也愈发稀薄,只见入阵的铁弗骑兵,至少有三千骑之多,而且全是披挂马铠的甲骑。铁槊上绑着红色乌鸦小旗,铁兜鍪下用铁环顿项护紧头颈,全身披明光铠,直至膝上,胸前的甲片隐约闪光,长槊举起犹如森林一般。而所骑的马铠除去基本的披挂外,还戴有只露眼鼻的面帘,有许多还披上虎熊等兽皮,看上去简直是怪兽。 这是在半年来,齐万年攻略雍、秦二州十数郡,搜罗了数十座府库,才打造而成的一支精锐骑兵,号称红鸦军,对标曹操当年纵横中原组成的虎豹骑。而在盘龙湾之战、美阳之战中,红鸦军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是齐万年的致胜王牌。 而在和晋军对峙休憩的时间内,齐万年一直让红鸦军养精蓄锐,即使是此前的六陌之战中,即使有全歼建威军的可能,他也依然引而不发,结果错失良机。 但这并非是徒劳的,齐万年就是为了在这决胜的关键时刻,将其投入战场,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此时率领红鸦军的是铁弗人叱奴寇,他不顾一切地向晋军发起冲锋,高头大马如雷霆万钧般破开雾气,冲刺到晋军的左翼面前。晋军猝不及防,前驱所挡尽皆披靡,本就没有完全集结的阵型顿时四散而走。 红鸦军宛如一把切割纸张的钢刀,极为顺利地就切入进去,将晋军的左翼拉开一道巨大的切口,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晋军几乎完全任由这些铁猛兽们纵横驰骋,所过之处皆成崩溃之势。不过一会儿,他们就已经杀到梁王司马肜等中军的行列中了。 由于叛军攻击发动得太过突然,前面的军队也溃败得太突然,使得顷刻暴露在强敌攻击下的晋人中军,既不能完整结阵而战,甚至连成集团的抵抗也来不及组织。在各自为战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对铁弗人的突击形成阻止。 司马肜麾下有三位牙门将,在南面迎击的乃是京兆人孔高,他见一名铁弗人从自己右侧冲来,仓促间来不及招架,就用左脚猛踢战马向前避让。但铁弗人的马匹来得太快了,人虽然堪堪躲过了,马却来不及避让。铁弗人的长戟竟然一击穿透了他的坐骑,从马腹的这一边捅到了那一边。 巨大的冲击力下,铁弗人来不及抽手,突然的一个停顿,竟令自己的手腕都脱臼了。而这人居然毫不受影响,趁着两匹马已经被串到了一起,他左手用力一翻,顿时多出一把环首刀来,对着孔高横砍过去。 这一刀轻易地越过长槊,直直砸在孔高的头上。孔高心有余悸间,又觉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原来,他的后脑,连带着兜鍪和顿项,已经被一并劈飞了。 这时候,即使有一些晋人骑士能够与叛军正面交手,进行了惨烈又血腥的对刺,各有被刺中落马的。但更多的晋人,他们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马儿在惊慌中只顾着躲避危险,然后在侧面或者后面被冲击的危急情形下,他们只得根据本能来奔逃躲避。 失序的战马相互挤在一块,一些马匹跌倒在地,就像海浪一般,又把尚在抵抗的人马抵翻。落地的骑士,不论是晋人还是胡人,不管是被刀剑砍中,长槊刺中,亦或是中了流矢,或者马腿受了伤害而翻身落马,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很难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只要人一跌落到地上,仅仅一个刹那,便会为混乱的马蹄践踏成一滩肉泥。 随着各牙门骑士或落马或奔散,眼见着叛军的骑兵就要逼近到司马肜眼前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剩下的两个牙门终于有了时间反应,将司马肜和卢播围在中间,拼死防御着叛军的冲击。有数十名铁弗人顶着如雨般的箭矢冲到眼前,长槊攒刺之下,晋人的牙门当即有数人血流如注,当场失去战力。眼见叛军距离司马肜不过有数十步之遥,司马肜身边的骑士,如张方、李矩、郅辅、张春等人,都不顾生死挺身冲出去捍卫。 张方在河东平叛后,因为习性问题,一直被同侪排斥歧视,没有再遇到用武之地。此时得了机会,当真是狂性大发,他竟然不顾叛军槊尖的戳击,挥手就捉住了铁弗人的槊杆,马上的铁弗人怕被扯下马,只得放弃长槊策马退走。 于是张方左手持夺来的长槊,右手持自己的长刀,策马冲入铁弗人马队中挥砍。他看似是胡乱用力,可却极其精明,在人群中左突右刺,总是避开那些攻击最密集的地方,防御不周密的人,就被他挥手砍倒。仅仅是一刻钟时间,他已经刺倒了三匹马,将一名骑士拦腰砍断,惹得更多的叛军前来围攻。 有一个铁弗骑士催马从后方赶过来,试图从后方偷袭张方。谁知张方早有准备,一个侧身,就把长槊捅进了敌人的腰间,而后顺手掀起他的兜鍪,扯住头发,牢牢按在马颈旁,行云流水般,用大刀砍断了这人的脖子,割下了头。鲜血顿时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洒了张方一身。 张方只觉得视线血红模糊,一时害怕被人偷袭,就大声呼喝,恐吓周围的铁弗人。 而在铁弗人看来,张方全身浴血,又身高如塔,骑在马上,简直就是魔神一般的人物。他们不敢再与这个怪物搏斗,而是纷纷躲开他,去进攻别人。 在众人的奋力厮杀下,很快这群铁弗人就死伤殆尽。但这却使得更多的铁弗人聚集过来,而且对他们的殊死抵抗越来越有怀疑了。 有人喊道:“这里有这么多精兵强将,莫不是敌军统帅就在这里?” 于是他们不顾箭雨,重新集结起来,马首相接,渐成重围之势。 事实上,遇到困难的也不只是晋军的中军。 在红鸦军出动之后,齐万年对麾下所有将领都说道: “收到这个命令后,你们不用再管什么旗鼓,不用再管什么军令,也不需要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全部给我压上去!” “在大雾之中,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技巧!只有信念!用信念进行战斗!” “相信自己得到天命眷顾的人会胜利,不相信天命的人则会溃败!而我已经获胜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齐万年!我是一只红色的乌鸦,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死亡就一定会被我抛在身后!” 说罢,他亲手拿过号角,对天悠然长鸣。在阳光的照射下,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进攻的号令,也是叛军在整场合战中发起的唯一一项军令。 顷刻之间,前方的羌胡骑兵如涌浪般一波波地策马发起冲锋。后方大部队紧随其后,在雾气中发出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那声音似乎海洋般激荡,冲破了雾气,在红日和霞光的映照下,人们仿佛身处在一片灿烂的仙境中。风雷般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相互交杂,数万人马在阳光与雾气的光尘中起起落落。而铁蹄踏地与铠甲铁兵撞击交错的声音,在呐喊声退去后,随即填满了天上地下,直接向着晋军涌动而去。 晋军的右翼大军对此感到畏惧,他们本来就对这场合战毫无准备,结果现在叛军的行动又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导致他们根本不能发挥出正常的实力,只能在雾气中胡思乱想: 对面到底有多少人?我们能否抵挡?左翼和中军的情形又怎样了?我能否从这一战活下去? 结果犹疑之间,叛军大军已经提前赶到了,仅仅第一波攻势,就将右翼的晋军凿开了不少缺口,人们只能看见雾气中一人一马奔驰进来,突然和自己撞在一起,在极短的瞬间内就要被迫开始生死搏杀,这种心理压力极大地摧残着晋军士卒的战斗力,致使他们刚一接战,就开始节节败退。 若是这样持续下去,右翼晋军的失败将是注定的结果。 但这还不是最残酷的地方,最残酷的地方在晋军左翼。 晋军的左翼在被红鸦军凿穿后,已经完全失去了与中军的联系。在此地指挥的安西将军夏侯骏与安西军司傅祗,试图组织起那些溃散的军队,但效率极为低下。 这很正常,在雾气之下,士兵们根本无法看清旗鼓,只能根据身边的情形与空气中两军的厮杀声与呼喊声来判断形势。 而在这种情况下,混乱的扩散可谓是灾难性的。即使有士兵趁机临阵脱逃,也无法被发现,哪里的阵线出现了危急,也无人知晓。即使有军官抓到了一两个逃兵,也起不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哪怕局部有晋军击退了叛军,甚至打出了一波反击,也无法鼓舞其他人。 结果就是彻底的崩溃,人们失去了向前迎击抵抗的信念,而是调转方向向东狂奔。他们惊慌之际,甚至已经顾不上辨别敌我,也忘记了自己的手中还有弓矢,可以向敌人还击了。 这就使得他们变成了猎物,而叛军的士卒变成了猎手,一面在后面紧紧追赶,一刻不停地搭弓攒射。许多胡人带了四个箭囊,足以装两百支箭矢,结果追到最后,手上竟掏了个空,原来箭囊里的箭矢都射空了。 大局已定,晋军失败的结局已经无法逆转了。 再说回中军,等到孔高等人被杀后,李矩就已经意识到,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想到又打了一次败仗,他倍感恼火。在这个大雾天气,他自小练就的一手绝佳弓术在此刻根本施展不出来,只能近身用刀剑厮杀,但几百人,也无法影响局势。这一切都要源于,两军之间无法改变的统帅差距。 一名军人注定无法获得胜利,这是何等的可恨!但事已至此,李矩必须承认这一点,才能准备接下来的战事。不然,让司马肜死在这里,恐怕整个关中真将非朝廷所有了! 李矩想到这里,拍马到人群中寻找司马肜,赫然发现他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坐在马上一动也不敢动,显然被这样突发的剧变给吓惨了,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矩连忙靠过去,对司马肜说道:“殿下,这场战事已经无药可救了,该想个办法撤走啊!” 司马肜的面容像秋天枯死的树皮,彻底僵住了,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只移动眼神望向李矩,看了片刻后,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呢喃道:“对啊!是该撤走了!” 说着,他就要拨马一人离去。但被李矩赶紧拉住,李矩提醒道: “殿下,现在多少人看着这里,您一个人走,是走不了的!” 司马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连说道: “对!对!对!世回有什么办法?” 李矩想着河东之战的经验,说道:“这些蛮夷都是些没见识的穷人,之所以如此拼命,无非就是为了富贵罢了。不知道殿下有没有什么财宝,如果有的话,可以全撒在地上,就让他们抢去!我们也就可以安然脱身了。” 这么说的时候,李矩心里其实不甚有底,因为司马肜向来以清廉著称,应该不像孙秀那样有多少钱财,若是吸引不了叛军,那就太尴尬了。 可司马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对在一旁的卢播道:“长史,没听见吗?赶紧把我马队里的钱财都洒出来!钱可没命重要!” 卢播闻言,连忙答应,直接从马队中牵来了十来匹马,马背上驮着鼓鼓的皮囊,大概里面装的就是金银财宝吧。 把这十余匹马匹并排立好后,卢播拔出腰刀,又一手持鞭,一刀捅在皮囊上,然后又一鞭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顿时朝叛军人群中奔跑过去,然后看见珍珠、金块、银锭、翡翠哗啦啦地从皮囊中掉落出来,顿时吸引了路边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又是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此时的雾气已经变得比较稀薄了,这些珠宝在阳光中反射出彩虹般的光辉,那些厮杀的人看见这场景,都不禁停了下来,然后情不自禁地追逐过去,继而在后方的叛军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到这个时候,虽然也有人会去想,为什么会凭空蹦出漏着珠宝的骏马?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不用厮杀就可以获得财富,为什么要去拼命呢?在这样思想的驱使下,对于晋军中军的冲击稍有减缓。 而在他们去争夺珠宝的时候,李矩、张方等数百人簇拥着司马肜,正飞速地脱离战场。他们的下一步,就是再一次返回长安,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剩下在战场上活动的晋军士卒们,只能靠自己的本事来求取生存了。 于是叛军全线大胜,一路追杀了晋军将近二十里,直到红鸦军座下的马匹实在累得跑不动了,除了少数轻装骑兵还在追击外,大部分叛军最后都停下来休息。 此时雾气终于完全消散了,二十余里长的路上,人尸和马尸重重叠叠,横行遍野。污血在地面蜿蜒流淌,又渗入到黄色的土壤里,灌溉着刚刚露出头的草芽。虽然太阳在天空渐渐密集的云层中投下光芒,但地面的血腥潮气弥漫,反而使人有一种哆哆嗦嗦的寒意。 时未过午,准备向叛军发出最后一击的晋军主力,就在乳峰东面付出了上万伤亡的代价,而叛军的损失尚不到一千人。 第一百零五章 重返泥阳 别部在赶到草谷亭,也就是距离好畤还有十三里的时候,终于得知了主力大败的消息。 此时的雾气已经基本散尽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层。前锋的晋人们奔行在满是脚印和马蹄的荒原上,已经赶到了两军发动战争的起点。放眼东望,四处可见扔倒在地的旗帜,刀兵,残戈,还有尸体。金色的太阳格外灿烂,但阳光下的众人却感受不到温暖。 这里已经基本看不见叛军了,因为胡人们已经追逐着溃败的晋人直到好畤城,还在继续往东,十数万人的大会战,战场的宽度和维度都超越了人的想象。但只要看到地上尸体倒伏的方向,就不难知晓,到底是哪一方取得了胜利。 远处的好畤城已经燃起了硝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烂味道,这味道众人都很熟悉,是有人在焚烧尸体,说明已经有人在打扫战场了,也说明局面恶化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虽然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但当消息传到中军处时,刘羡和索靖、李含三人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一战的爆发和结束完全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在劣势兵力下,主动放弃地利,向兵力、装备、素质更强的一方发起攻击,这简直是自杀式的行为。惟一可以依赖的,无非只有一场大雾而已。 大雾固然可以隐蔽自己的行动,但同理,自己也无法进行有效的指挥。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决战,本质就是一场赌博。赌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谁的部卒会更听从军令,谁会更敢于战斗,赌输的一方将付出无法接受的代价,赌赢了也未必能取得全胜。 但结果就发生在众人眼前,齐万年不仅赌赢了,而且是一场大胜。 大胜之后,问题就摆在了别部的将领面前,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原本刘羡等人的想法是,只要主力能在前方撑住一段时间,他们率领骑兵赶到战场,从后方发动袭击,内外夹击,说不得也能获得会战的胜利。但现在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那眼下自然是不能再向叛军发起进攻了,索靖很快做出了决定,他要先把军队退回乳峰,乳峰的工事是现成的,即使有人围攻,也能撑下一段时间。 好在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等别部撤回到乳峰后,并没有叛军追过来。显然,胡人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正在为此召开筵席,无意关注其余事情。但在乳峰的晋军们却不得不在冷风中咽下苦涩的干粮了。 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索靖令麾下各部将领都集中起来,一起讨论下一步的出路。 索靖先总结整体形势说:“现在情况不明,只知道梁王殿下已经大败了,具体战损到底如何,还有多少人生还,甚至撤到了何处,我们都无从知晓。” “但眼下有一点非常明确,我们现在若是停留在此处,既没有多少辎重,也没有多少粮草,只靠这些胡人留下来的工事防御,那无疑是自置死地。” “必须早点做出决定!早一刻走,就多一线生机!” 众人都认同这一判断,只是在去哪儿的意见却难以达成一致。 索靖的意思很直接,他说道:“不管战况如何,主力一定会向长安转进。我们应该设法去长安,在那里和同僚汇合,长安的城防还是坚固的,只要入得城内,叛军必然无可奈何。” 但李含却反对道:“我认为不可。现在叛军大胜,接下来就是要乘胜追击,他们会去哪里?肯定也是去长安!我们若在半路与他们遇上,又该如何?能够取胜吗?一旦输了,或者说不胜不败,只要拖一段时间,我军现在没有后方,只能被他们拖死!” 索靖之子索綝不服气地问道: “可不与主力汇合,我们又哪里来的后方?” 李含以手指西,淡淡地回答道: “可以去凉州。” “啊?”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众人的预料。因为现在秦州已经完全沦陷了,要从扶风前往凉州,必然少不了要翻越陇阪、穿越敌境,凉州现在是什么情形,大家也不清楚,就这样带着军队前往凉州,显然风险极大。 李含也知道众人在疑虑什么,便解释道: “胡贼现在的主力就在我们眼前,他们是必然要往东面进军,而非是回归秦州的。那秦州现在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我们现在有上万骑兵,只要一心想走,谁能拦住我们?” 薛兴在一旁质疑道: “可粮草怎么办?我们现在都是带的干粮,最多吃上五日,这怎么可能穿过秦州?在下不才,也知道上陇之路艰难,最少要走上千里的道路,而且还多是山路。” “这有何难?” 李含说道:“打仗打得就是出其不意,胡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吗?我是凉州人,也知道秦州的情形。里面多是胡人聚落,又没有聚城而居。眼下定然想象不到我们敢于回击。” “这使得我们可以因粮于敌,沿路遇到的村落邑居全部烧毁,夺取其中的粮食和辎重,有出奔逃命的军民也一并杀死,同时多张旗帜,使贼子不知我虚实,只好纵容我等通过。” “河西之地水草丰茂,地形险要,只需要少许兵力,就足以抵御外敌,我等虽不知详情,但从叛军至今未能攻入凉州,也可知其为霸王之地。我等若退入其中,得到凉州军民补给,这样进可打通秦州,退可自保无虞。也可以说得上是大功一件了。” 李含说罢,在场许多人都被说服了。确实,这一路或许会造成许多伤亡和艰辛,但遇到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前途也是比较光明的。再怎么说,也比与叛军主力再战一场更好。 但刘羡却持反对意见,他非常厌恶李含言语中所蕴含着的漠视生命的味道,驳斥李含道:“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弃境而走了?” 李含对此莫名其妙:“怀冲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刘羡叹着气道:“我是北地太守、你是秦国内史,本就负有保境安民的本份,若不是为了听从朝廷的指令,讨平贼寇,我们就不能离开郡国。按照世容所说,我们前去凉州,不就是犯下了弃境渎职之罪吗?朝廷是绝不会允许的!” 说到这里,众人才反应过来,之前他们是在按照一个纯粹的军事问题来思考,但实际上,这还是一个政治问题。若是独自脱离征西军司前往凉州,事后会不会被梁王推诿,把战败的罪名推到他们头上?大家在心中暗自衡量,觉得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李含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但他也知道,这是原则性的问题,的确不能小觑,可他又有些不甘心,问道: “非常时期,不可用常理来论,去凉州还有生路,去他处不是死路一条吗?” “当然还有别的生路!” 刘羡沉思已久,从地上拾了一根木棍,在沙土上画了一条由西向东的线,指着南边回答道:“正如世容兄所言,我们若是去长安,路上必定会与胡贼撞上,这里确实不是生路。” 他将木棍指向线的北面,敲了敲,说道:“可若是我们不去长安,去北面呢?” “北面?”索靖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随即意识到刘羡所指,问道,“你指的是去北地郡?你那儿?” “是这样。”刘羡颔首道,“我们可以沿着子午岭从西北边穿过去,快马加鞭,昼夜兼行,应该只需要两到三天,就能抵达北地郡境的泥阳。” 但李含随即嗤笑道:“这哪里是生路?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我们既然不能与长安主力汇合,叛贼又拿不下长安,那就必然会席卷渭北,到时候他们调兵来打北地,莫非你指望长安会派出援兵吗?若是洛阳朝廷不派出援兵,他们宁愿在长安老死!” 刘羡也认同这个观点,但他从来没有幻想过长安会派出援军,而是辩解说: “这不重要,我想要的是另一支援军。” 这句话令所有人都讶然了,不禁齐声道:“还有援军?” 刘羡将木棍指向更北边,说道:“别忘了,这次的胡人之乱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不就是拓跋鲜卑西征所导致的吗?我们回到北地后,可以派使者进入朔方,向拓跋鲜卑请求援军。” 众人恍然大悟。由于过去的岁月里,朔方一直是无人管理的混乱区域,所以大家一直将其当做不毛之地,并未放在战略全局内进行考量,可现在刘羡一经指出,他们才恍然想起,现在的朔方已经由拓跋鲜卑控制了。 别人或许对拓跋鲜卑的实力不了解,但见过拓跋猗卢的刘羡知道,这是一股可以动用十万骑兵的武装势力,远比现在的征西军司与叛军强大。只要他们愿意加入战争,叛军是绝无可能获取胜利的。 索靖明显已经有些心动了,只是还有些许疑虑,把刘羡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怀冲,你和我说实话,要说服拓跋鲜卑出兵,你有几成把握?” 刘羡低声回答说:“索公,拓跋鲜卑和铁弗人、匈奴人打了上百年,相互之间是有血仇的,他们怎么可能坐视齐万年占据整个关中呢?在我看来,只要说明利害,总不至于无动于衷吧?实在不行,我们守不住了,从北地退到朔方,也有一条退路啊!” 索靖对这个回答还是感到满意的,他当即宣布道: “明日一早,我们就全军出发,到北地泥阳!” 李含哼了一声,没有表现出异议,其余人自然也就都认可了。大家在没有遮蔽的篝火间凑合睡了一夜,第二天就骑马再次上路。 他们没有敢再接近好畤县,而是故意从山林间穿行,经六陌一路往东北的深山密林中绕行,直接翻到了位于桥山山脉的泾水河谷,而后沿河而行,直到当年秦国所修的郑国渠谷口处,他们牵马过河。 郑国渠所在的地方,因为年代久远维护困难,早已经失去了当年灌溉千里沃土的作用。但干涸的河道已经率先长出了一些嫩绿的野草,这就起到了指引晋军的作用,他们不需要关注其余什么,只需要沿着渠道狂奔。大概两天时间过去,他们就成功抵达了北地郡的富平县。 正如刘羡所料,此时的北地郡还没有遭到任何叛军的侵扰。再过几天,马上就要到二月了,北地的农人们正在耕地里开垦播种,田野与山塬间一片祥和。但这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收到消息罢了。 得知到有大量晋军入驻的消息后,傅晞作为北地士族首领,领着一众士人前来迎接,同时来打探消息,毕竟在帝国的边境,他们收到消息的速度也较为迟缓。 刘羡对此毫无隐瞒,他说道:“梁王殿下已经败了,现在败卒星散,我也不知道详情。”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晋军的一败再败,显然超过了士人们的想象,因此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已经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发展了。 索靖是想稍作修饰的,他对士人们说:“不用担心,胡贼虽然胜了一阵,但又能如何呢?只要攻破不了长安,他们迟早会被击败。” 但刘羡却不愿意给众人这种幻想,他先对索靖说:“索公,到了这个时候,再说些好话也无用了,现在是众志成城的时刻,缺少不了坦诚相待。” 而后又对士人们道:“诸位,胡贼势大,马上又要席卷关中了。我们不能指望朝廷派出援兵,因为没有时间,我们也不能指望敌军不来攻打这里,因为这不可能。” “我们只有像焚身一样,贡献出自己的每一份力量,才有可能燃起胜利的火焰。希望诸位把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都交给我,我们会竭尽全力地准备接下来的战事,获取最后的胜利。” 刘羡的声音略显低沉,实际上,他从来不会做什么激情洋溢的演讲,而是用沉稳的行动来表现自己。但言语其实不是说出来的,言语其实是做出来的。把言语当空话的人自诩为超凡脱俗者,可只有把言语视作枷锁的人,才能获得他人的聆听。 士人们想起刘羡收复北地的战绩后,惶恐没多久就消散了,他们开始和刘羡商量起具体的细节来。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百零六章 备战 随着抵达泥阳之后,刘羡等人开始了紧锣密鼓地备战。 他们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广派斥候,探查渭南晋军主力与渭北叛军的动向。 正如此前李含预料那般,再次大胜晋军后,叛军的士气已经到达顶峰。他们在好畤仅短暂地休整了两日,就迫不及待地再次展开了攻势。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相比之下,原本占尽优势的晋军已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已经丧失了与叛军对战的决心,叛军兵锋所向,几乎全无抵抗,四散而逃。 这使得叛军轻而易举地就再次占据了武功、槐里、始平、渭城……并最终突破渭桥,正式抵达长安城下。这座在关中屹立了五百年之久的城市,终于再一次陷入战争的漩涡中,而上一次在长安周遭发生的战事,还要追溯到八十年前马超与曹操的潼关大战了。 司马肜等人此时已经逃回了长安城,他们整顿军队,与原本留守看护辎重的后备部队汇合,还是凑拢了六万士卒,依旧与叛军有一战之力。但很显然,司马肜已被乳峰一战打得丧胆,他严令麾下各将都不得擅自行事,在长安坚守不出,大有依靠这座旷世坚城,将叛军在这里耗死的意思。 但这样示弱的表态,却无疑进一步助长了叛军的气焰。 在齐万年进军长安城下之后,关中那些原本态度犹疑,仍在旁观形势的胡人部落,如今终于改变了态度,纷纷向齐万年大营聚拢效忠。而已经初步掌控秩序的秦州胡人也开始陆续派兵前来支援,就连一些在乳峰之战中被击溃的散兵游勇,因为无法回归到长安,也不得不向齐万年投降。 仅仅过了一个月,齐万年统辖的队伍就再次膨胀到十万人以上,继而占据了霸城、杜城、蓝田等地,将长安完全封锁。至此,双方的实力对比彻底颠倒,等到三月初的时候,叛军甚至已经留有余力,可以派出数千人的军队在渭北处继续扫荡,攻占冯翊、京兆诸县了。 而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贾谧等人大为恼火,可又无可奈何。 眼下的后党已经没有棋可以下了。武库大火,导致现在中央禁军甲仗稀缺。而去年遭灾的六州土地不仅没有赋税,还要调拨大量的粮食进行赈济,现在关中又大乱,凉州只能自保。放眼天下,国家竟然只能在司州、冀州、幽州、广州和益州收到赋税,根本不足以再调动一支兵力支援关中。 当然,更要紧的是,若是再调其余兵力入关的话,势必要再启用藩王,到那时候,后党将很难再压制住。 故而贾谧和贾后商量了半天,最后对张华说:“长安这样的巨城,齐万年拿什么攻破?当年诸葛孔明都不能成功,他还能强过诸葛孔明?我们就拖死他!等拖到明年,朝廷缓过来了,摧破他易如反掌!” 这话说得好听,可体现在行动上,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做,让司马肜在长安一拖再拖,希望以拖待变,除此之外,就是静等时间发展了。 至此,齐万年的势力来到了一个顶峰时刻,如果他能更进一步,攻破长安,封锁潼关,或许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将为之翻覆。 而当各路消息传回到泥阳时,刘羡也逐渐意识到,现在的情形已经来到了决定他命运的重要时刻。 不知不觉,自己抵达关中已经有六年了。经过这六年来的惨淡经营,自己好不容易才在征西军司有了一席之地。而若是就这样放任齐万年攻略关中,不仅那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会化为乌有,复国的梦想也会沦为镜花水月。 因为起事需要根基与支持,而眼下刘羡的根基就在关中。不论是北地、夏阳,还是河东的人民,若是落在齐万年手里,自己的根基就断了。到那时候,自己即使想起事也无法成功,就算侥幸弄出了些名堂,也将永远落后齐万年一步,想要后来者居上,是万难做到的。 “必须击败他!这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刘羡又联想到自铁弗之乱以来的所见所闻:齐万年实行的政策,完全是对晋室政策的一种逆反。他以胡人为根基,全然不顾汉人的死活,任由大量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若真让他成了气候,对天下来说,恐怕也是一场浩劫与灾难。 所以无论是从个人的理想,还是从天下的稳定来看,齐万年都成为了刘羡的拦路虎,刘羡必须要除掉他,也才能更进一步。 可想归想,眼下两者的差距却未免太大了,齐万年已经是关西胡人共主,而刘羡不过是晋军一支残部的败军之将。不只是兵力上的差距,遇到的问题却是远比齐万年更多。 其他细枝末节尚且不谈,最难以解决的就是是北地郡缺少粮草。 在刘羡赶赴长安之后,傅祗曾给刘羡调拨了足用三个月的粮食,但已经所剩无几了。而现在,刘羡带回来的军队却翻了三倍,其中还有近两万匹骏马,不得不说,这将是相当沉重的一个负担。 要知道,养马的成本极高。一匹健康的马,一天要吃的草料,就差不多有百余斤,还不能是杂草,要么是专用的优质干牧草,要么是麦豆等粮食,这些供给马匹的草料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士卒。 这些问题,外来人的索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让身为北地太守的刘羡自己去解决。可这又谈何容易?即使刘羡与本地的士族商议,征用郡内士人的所有存粮物资,也只是勉力再支撑两个月罢了。 刘羡只得另想办法。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借。刘羡有两个地方可以借,一是去夏阳调拨粮食,二是找河东的蜀汉父老们借贷。 这两个地方与刘羡关系匪浅,按理来说,只要刘羡开口,必然是能借到的。 但刘羡却心怀犹豫,因为现在的关中局势实在太过败坏了。叛军既然占据了优势,战乱还会继续持续,至少今年难以解决了。在这种战乱背景下,农人是很难正常躬耕并收获的。自己若是借走了大家的口粮,到了秋天却没有收获,那势必会酿成一场大灾荒,也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为此他彻夜难眠,然后和李盛谈及此事,说道:“活民还是活兵,孰轻孰重?” 李盛断然回答道:“当然是活兵!” “有何理由?” 李盛道:“主公,您忘了建威将军的话吗?打仗不是算账。眼下的困境并非是主公造成的,而是因为叛军肆虐,农人无法耕种所导致的。只有先战胜了敌军,解除了兵祸,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不然,年年战乱,今年没有灾荒,明年照样也会有灾荒,到时候死了更多的人,主公又于心何忍呢?” 刘羡闻言仍有疑虑,迟疑道:“可饥荒闹起来,势必会有成千上万人牺牲啊!” 他向来知道战争是要死人的,可之前刘羡都是听命于他人,只需要在战场上献计并厮杀就好了。而为了赢得战争在战场外做出影响巨大的决策,这还是刘羡的第一次。 李盛再次劝谏道:“主公,做什么事都必然有牺牲。汉中之战时,魏武大军来袭,昭烈皇帝与诸葛丞相倾全国之力与之对峙,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也一度做到民不聊生,可若不是如此,哪又能获得汉中,保证国内数十年的平静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羡再也没有了推脱的理由,徘徊数回后,他艰难说:“我一定不会让大家的牺牲白费。” 刘羡对这个命令深以为耻,派人和郤安等人商议时,甚至不敢大张旗鼓。但当消息传到夏阳和河东后,夏阳的农人黔户们却争抢着借粮,还说道: “刘府君做事很少为自己着想,如今竟然开口说要借粮,定然也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更是为了整个关中的大局,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不借粮,不就辜负了府君的恩情吗?” 河东的蜀汉父老也不甘落后,薛懿专门给刘羡写了一封信,宽慰他道: “小主公是要成就大事的人,不必过多担心,我们在河东,一时还不受战乱侵扰,只要平日里多吃些杂粮和野菜,总还是能撑过去的。小主公只要领会到这番心意,能打胜仗,我们就感怀不已了。” 于是在整个二月期间,刘羡成功从两地凑到了一万斛粟米,三万斛蜀黍,五万斛大豆。这些粮食陆续运入泥阳城内,周围的百姓士族都感到惊叹,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军队撑到今年秋收后了。 只是刘羡的心里却感到沉重非常,他知道,这些粮食背后代表的是十余万人的节衣缩食,可对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他却并没有扭转局面的把握。 因为在粮食问题之外,他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派去朔方的人并没有联系上拓跋猗卢。 拓跋鲜卑在夏阳是设置有互市的,而在此地管理的鲜卑人,正是此前伏击过刘羡的拔拔彻,刘羡派吕渠阳去和他接洽,试图求援的时候,拔拔彻透露出消息说,拓跋猗卢已经不在朔方了。 原来,在平定朔方之后,拓跋鲜卑的势力虽然大大扩张,但也引起了部份草原部落的警惕。如位于意会山的纥突邻部、位于敕勒川的斛律部、位于北海的袁纥部、位于辽西的段部、位于朔野的宇文部等等…… 他们或在辽东、或在漠北、或在河西,或在西域,总之皆不愿意归顺到拓跋鲜卑的旗下,甚至公开组成反拓跋联盟,要遏制拓跋鲜卑的扩张。 眼下拓跋鲜卑的大单于拓跋禄官已经率兵去攻打宇文部首领宇文逊昵延。而为了响应叔父,拓跋猗卢便领兵北进,转而去攻打威慑那些不听号令的漠北部落了,据拔拔彻透露,大概会一路北上直到燕然山,而后才会返回。 这一来一去,最少需要三月。在这三月时间内,相当于朔方的鲜卑是无主状态,刘羡原定的向拓跋鲜卑求援的计划,在拓跋猗卢归来之前,只能被迫搁置了。 可这件事在告知军中诸将之后,李含等人与刘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毕竟众人之所以愿意随刘羡来到泥阳,多半是期待能得到拓跋鲜卑的援助,如今期待落空,对于这些人是巨大的打击,对未来的战事也充满悲观。 李含干脆主张说: “既得不到援助,不如直接退到河东去,我们可将沿河船只尽数焚毁,直接向朝廷请示命令,也好过在这里坐等被贼寇围困。” 言下之意,是要彻底避开叛军锋芒,打算置身事外了。 刘羡却反驳道: “眼下关中这个局势,只有我们尚有余力机动,若是连我们都退出去,任由叛军继续掠地,那关中就彻底为叛军所有了!到那时生灵涂炭,岂是仁者所为?” 李含暗嘲道:“刘府君说得这么好听,可当时说好的援军又在哪里呢?” 刘羡辩解道:“我们现在的粮食足够吃到秋天,必然能等到鲜卑人回来。莫非世容兄没有鲜卑人,就不会打仗了?” 双方闹得不欢而散,好在索靖最后还是支持了刘羡,他劝解那些不服从的军官道: “不论如何,即食君禄,但解君忧,做事但对得起良心,若是一退再退,与孙秀何异?” 军中诸将多不齿孙秀,平日里也都看重自己的名声,听到索靖的这句话,终于是激起了一些羞耻心,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同意留在泥阳。但在没有鲜卑援军相助的情况下,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还是需要一个新的定论。 于是再次开始争吵,李含主张去攻打那些投靠齐万年的渭北部落,削弱叛军实力,刘羡则主张去叛军主力背后袭扰,逼迫叛军撤兵,为长安解围。 双方各执一词,在索靖的劝解下,勉强达成了共识,即不去攻打叛军在长安围困的主力,而是去劫掠叛军在秦州到长安之间的粮道。 第一百零七章 长安之围 元康七年二月,齐万年率大军攻占渭桥,越过渭水,各拨一万人去对付杜城与蓝田,剩余的五万人主力军,则直接到长安城北面十里处扎营。就在羌胡军抵达的同时,雍、秦、凉各州的羌胡们也在陆续不断地向赶来汇合的路上。 长安城座落于一座庞大的高塬之上,名叫龙首原。龙首原东有铜人原,铜人原西南有白鹿原,龙首原南有少陵原、凤栖原、乐游原、神禾原,这些土塬环卫长安城,高低错落,中间又有泾、渭、灞、浐、丰、滈、潏、潦八条河流穿过,地形极为复杂。 更别说,长安城的城防本身就极为可怕。的城墙高六丈,宽三丈,可供士卒在上方走马,城外还有数个如长信宫一般的外围宫城,可以相互支援,节节抵抗,几乎是一个锁链式的防御体系了。 叛军进入到长安城下时,感慨万千。从东朝西望去,只能依稀看见一片连绵不绝的平原与丘陵,除去南面巍峨的秦岭外,到处都是可以耕种的良田,而且确实可以看见,有农人小心翼翼地在平原里拾掇着刚发芽的作物。 “这里没有石头。”来自秦州陇右的胡人们握着田里的土,高声喊道。 “是真的!田里面没有石头。” 真是难以想象。自有农业以来,除去田里的石头,是一项必经的工作。田里面应该有石头的啊。但是,关中作为黄土高原最肥沃的部分,确实没有石头。这对于在陇上乃至河湟的羌人们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不过齐万年并没有正面进攻长安的想法,自古以来,正面进攻长安而获得胜利的战例,仅有一例,那就是李傕、郭汜领十余万凉州军大破吕布、王允的战例。但当时两军数量悬殊,凉州军的人马是吕布的十倍以上,不足作为参考。除此以外的长安易手,基本就是不战而克。 因为长安作为中国有数的大城,城内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在西汉汉平帝时,长安的人口一度达到四十万。即使在此之后落没,依然保持在二十万人口左右。这样庞大的城市人口,是不可能单靠城内储存的粮食驻守的,现在长安的粮食基本要靠武关来运输。 而齐万年现在要做的,只要像此前晋军打算对齐万年做的那样,把粮道封锁达到两到三个月,长安城内就会因为缺粮而不战自溃。最起码,城内的饥民也会引起相当的骚乱。除非晋军敢于出城与叛军大战,再度打通粮道,才能改变这种困境。但从眼下晋军的表现来看,他们是全然没有这个想法的。 所以齐万年的部属是,从城南到城东,再到城北,以三面之势包夹长安。士卒们在官道上修缮鹿角和牙门,推倒周遭的民居,砍伐周围的树林,以此来压缩长安城内守军的活动空间。 在齐万年看来,此时的长安城就是一颗即将熟透的果子,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它就会自然落入手中。 “我曾在这座城池待过两年。” 齐万年带着随从围绕长安视察的时候,指着这座古老的城市说道: “那段时间,我是这座城池的奴隶,每天迎来送往,没有人看得起我。” 随行的沮渠遮则称颂说:“但不久之后,您将成为这座城池的主人,当年轻视您的所有人,都会跪在您的脚下。” “哈哈哈,”听到这句话,齐万年忍不住放声大笑,继而用马鞭指着长安,对沮渠遮道,“我可没兴趣要当什么城的主人。” “啊?”沮渠遮一时有些愕然。 “真正的大丈夫,当然是要做九州万民的主人!” 只见齐万年又调拨马头,豪气干云地指向东方道: “今年打下长安后,我们休整半年,等到明年,我们去打洛阳!活捉司马家的那个傻子皇帝,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当世英雄!”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齐万年在席卷关中之后,还要去攻打洛阳! 一时间,随行的胡人们胸中激荡,无不为主上的雄心壮志所打动,继而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于普通人来说,敢于做梦的人总是比冷静的人更富有吸引力,因为没有人喜欢庸俗的生活,短暂的寿命总是让人渴望宏大,人们什么都不做,往往只是知道无能而对未来感到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罢了。当有这样一个人横空出世,点燃梦想的时候,腾腾的欲望之火就无法熄灭了。 胡人们便以更加高昂的士气来围堵长安,探视城内守军的行动和抵抗程度,同时开始议论起主君的入洛之梦。 可惜,城兵毫无出城之意,无论叛军如何哄闹挑衅,城内依然平静。不过,一旦有胡人上前到晋军的箭程范围内,城内立刻便会发出如雨点般的箭矢。撤退后,箭矢就又停下来了,胡人们来回试探,死了百来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唯一出现的变化,就是在夜晚时,城内的晋军会装备一些木筐,然后偷偷从城上缒下一些市民,让他们趁着夜色摸黑逃出去,每夜都有千余人。但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被叛军团团包围,西面虽然有空档,但也有不少士卒巡逻,自然有一些百姓被抓住了。 负责巡逻的是氐人蒲光,他向被抓住的百姓询问城内的情形。 百姓回答说:“唉,梁王殿下说是军中粮食不多,为了保证长安不落,就在征收城中平民的粮食,每征收一批,就把人从城中放出来,让我们到城外自谋生路。” “大人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是在这里饿死,生了疫病,对您也没有好处!” 这些逃出来的人当真是面黄肌瘦,说话也有气无力,蒲光稍作审视,便知道这是实情,立刻向齐万年去汇报。 齐万年得知后,挑了挑眉毛,说道: “不让灾民在城里吃粮,用这种方法让他们出城,司马肜这是想把难题甩给我?” 很显然,灾民们没有粮食,逃出来后,一旦脱离胡人的视线,必然成为关中的不稳定要素,极有可能闹事。 齐万年对此评价道:“他想得挺好,如此又省粮食,又能给我生事。可惜,我可没有佛陀一样的慈悲心。” 他当即下令,令全军封锁长安,将逃出来的长安百姓全部堵回去,并绕长安一圈设置栅栏。凡越过栅栏的人,一律杀死,就以这种方式,把逃出城的百姓给逼了回去。 这些百姓只好又逃回长安门下,求守城的晋军将士开门。晋军士卒虽多有不忍,可军令如山,他们并不能多做什么,城门依旧紧缩,而后仍旧在夜里逼迫百姓们下城。 如此一来,城下的百姓越来越多,进不得也退不得,又没有吃的,只能跪下来哭喊着对着城上的与栅外的两军士卒求情,希望能够给他们一条生路。这其中还有些妇孺和孤寡老人,凑在一起流泪,场面实在是过于凄凉,即使是再心如铁石的人也难免动容,并不忍直视。 可即使如此,两军的主将依旧严令部卒堵回百姓,任由他们饿死在长安城下。 于是长安城外、围栅之内,出现了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到处都是双目无神、骨瘦如柴的饿殍。继而有人折骨为炊,煮儿为食,最后发展为人人互食。 谁也不会想到,在三个月前,长安市民还对晋军获胜信心满满,可三月之后,大规模人相食的炼狱景象,竟然又一次出现在关中大地上。 但齐万年不为所动,他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代价,如果不能以此来消耗晋军的粮食,至少要摧毁晋军的意志。司马肜通过这种方法来节省粮食,最多也就再拖一个月,但自己的时间多的是,就算多拖一个月又能如何呢? 目前所有人都认为,齐万年距离彻底攻略关中,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了。 当然,也会有一些小意外,比如,负责在渭北扫荡诸郡的姚弋仲回报说,似乎有部分晋军在北地郡集结,规模似乎不小,请问该如何应对。 齐万年的意思当然很明确,在当下的情况,没有什么比攻略长安更重要,他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便下令道: “暂缓对冯翊的攻势,放一条通路出来,让他们前去河东。” “其余各地收缩兵力,先护卫粮道。若他们找死,不愿撤兵,只要粮道不断,等我们拿下长安,他们又能如何呢?” 可以说,齐万年的战略眼光是极为敏锐的。他一眼就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保证大军的粮道,若是真能推行下去,之后的发展就不好说了。 但叛军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人能够彻底掌握全局。齐万年既然在长安前监督,后方自然也就顾不过来了。 在连续大胜的光辉下,许多胡人也被冲昏了头脑。他们自以为晋军丧胆,必然不敢来向叛军发起进攻。而如今又是诸部各自跑马圈地的时候,这么好的耕地,若是慢了一步,就会沦为他人的,这怎么能甘心呢?所以也就顾不上收缩了。 时间来到三月中旬,齐万年前线的粮食略有吃紧,便催促着秦州赶紧运来十万斛粮食。这件事由沮渠遮负责,他是老铁弗人,在这数十万胡人中,也算得上是齐万年的嫡系了。 他亲自去陈仓检验粮食,沿着渭水一路看来,发现沿路的据点里并没有多少胡人护卫,也没找到多少斥候和哨兵,在抵达陈仓后,不由对负责看守陈仓的氐人李特抱怨道: “诸部如此松散,置陛下军令于何处?” 李特则回复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事先未受训练,仓促间肯定难以约束。” 沮渠遮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无奈道:“陛下体谅大家,大家也要体谅陛下才是。我看,等陛下打下长安,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他们。” 只是如此一来,拖拉第一批三万斛粟米的队伍,仅有五千余名士卒护卫,其余的不是驮马就是一些临时征召来的民夫罢了。 不过一般来说,五千余人也足够防御了。可不知为何,上路之后,沮渠遮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他沿路观察,很快发现了不对之处: 在运粮队周遭,时不时总会出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群,在粮队周遭观望,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就像是苍蝇一样。 沮渠遮不由对手下问道:“怎么有人跟着我们,是晋人的斥候吗?” 手下不以为然地回答道:“这些都是晋人的流民,我们去年抢了他们的粮,他们现在没吃的,就想在我们粮队后面捡些麦屑吃!大人不用管他们。” 沮渠遮这才恍然,也就不再管这些人了。 等到了夜里,他们抵达了郿县东二里的永康里。除了少部分人扎营歇息外,大部分人就靠着马和粮袋,直接开始呼呼大睡。只是做了一会儿梦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似乎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 渐渐地,颤动发出了声响,好像是远处的雷声顺着地面滚过来。原本沉睡的胡人们,和栖息的飞鸟一起被惊醒。飞鸟扑闪翅膀怪叫着飞上了天,山中的猴群也被吵醒了,慌乱地发出悲鸣之声。 沮渠遮和他身边的骑士,都是久经战场的人,听到这声如同闷雷入地般越靠越近,就知道那是万千马蹄踏地奔腾所发出的声响。不由得心魂惊飞,连忙舍了粮食,让骑士们团结起来准备作战。 可他显然反应的慢了,索靖已经带兵杀到粮队面前,然后是一片火光大作。飞飞扬扬的千百个火点从天而降,一些打在四周的空地上,顿时将周围照亮。一些打在人和马的身上,人的惨呼和马的悲鸣交织而起。但更多的火矢是烧在了粮袋上,火光顿时飞腾而起,然后散发出焦香般的味道。 原来,这是绑上了松明,点着了火的箭头。火光和浓烟围绕着胡人的马队,跟随无数的暗箭飞奔来的,是张光率领的突袭骑兵。 在极短的时间内,这支胡人粮队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他们这时试图逃跑,但一边是敌人,一边是渭水,这是天然的锤砧战术使用地,沮渠遮想跑都来不及,他们徒劳地在围起来,发起了一两次冲击,然后就被占有数量优势的晋军包围,在箭雨下被射成了刺猬。 第一百零八章 齐万年转围北地 这一次袭击,晋军斩获并不多。 因为为了防止被沿路的胡人发现,索靖仅出动了六千余人,袭击的时间又是在深夜,夜色迷蒙,而夜袭的晋军很难彻底包围胡人的粮队。除去沮渠遮等人还试图结阵抵抗外,很多胡人见势不妙,直接扔掉火把,推倒粮袋,骑着马遁入黑暗中,直接弃队而走了。 这导致此战晋军仅斩首四百余人,俘虏三百余人。 但在杀伤之外,晋军的收获却是极为丰富的。胡人马队所带来的三万斛粮食,全部堆在了原地,好像一座座小山,虽然有一些被火矢上的松明点着了,在熊熊火光中化为了灰烬,但大部分粮食还是保存了下来,有些袋子破了孔,黄澄澄的粟米哗哗地流在地上,由于热气烘托,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就如同黄金一样诱人。 从军的士卒基本都当过农民,此时多忍不住香气的诱惑,在地上抓了两把豆粟捧在手里,猛嗅了几口,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将士们当即开始整备车队和马匹,把这些缴获的粮食整理起来,想当然地打算带回到泥阳去。 但索靖很快斥责他们道: “放下!都放下!我们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若是给胡虏知道了,派大军索战,这些东西就是拖累,最后还能逃走吗?” 这是索靖和刘羡几人原定的策略,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与胡人主力作战,而是不断地袭扰胡人的粮道,增加对方的后勤的压力。如今若是带上缴获的粮食,速度便会赫然下降,原本的机动性优势便不复存在了。 但将士们看着这些粮食,还是感到非常可惜与不舍,说道:“那这些粮食怎么办?难道烧了吗,未免也太浪费了。” “当然不能烧。”索靖指着一个方向,面露慈悲之色: “我们把仗打成这个模样,实在有愧于百姓。我老了,却还记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你们把周围的流民们都招过来,我们全都散出去!”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发现在山林的斜坡上,似乎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随即恍然大悟,原来那里有流民在观望。 现在的关中到处都是流民,无家可归者已经超过了数十万,无论是在渭南的山林中,还是在渭北的山塬间,可谓是随处可见他们的影子。无论是胡人还是晋军,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在此之前,晋军的斥候也是通过混迹在流民中间打探消息,才发现了胡人粮队的踪迹。现在有一些流民闻着香味找过来,实在是过于正常了。 听说索靖要将劫来的粮食散出去,流民们欣喜若狂,几乎不需要怎么宣传,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聚拢了近万名流民过来。而索靖又在分发粮食时做出许诺,只要这些流民主动向晋军告知胡人的动向,他们也将继续分发粮食。 对于流民来说,胡人本就是害他们四处流浪的祸首,如今饥肠辘辘下,只需要告密就能获得粮食,这根本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项。 等到次日一早,叛军前来探查被袭击的遗迹,所有的粮食都被瓜分一空,现场上除了燃烧的硝烟与灰烬外,就剩下一些被扒光了衣服的胡人尸体。这让叛军极为愤懑,当众拔刀斫树,势要将偷袭的晋军斩杀复仇。 于是渭北的胡人们集结起来,一面给运输粮食,一面在沿路埋兵设伏。但很遗憾的是,接下来的数日,无论他们事先计划的如何精当,在流民的观察与通报下,这些设计几乎毫无隐秘可言,索靖轻而易举地就得知了敌军的意图,于是他选择暂避锋铓。 而等到胡人们有所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又立刻带兵出现,飞速地带领骑兵来争夺粮草。 这次护卫粮队的胡人便多了不少,大概有六千余人,与晋军数量旗鼓相当。但对于晋军而言,只要稍作设计,就能轻易击败对手。 他们遭遇在武功东面的五姓亭,是在一个漫天晚霞的黄昏时分。 晋军集结兵力,骑队突然从隐藏的山林中飞驰而出时,叛军正聚在一起煮食用膳,这时没有人骑马,很多人都围坐在篝火前,脱掉了一直佩戴的甲胄。结果就是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晋军纵马狂奔,如洪水破堤般卷入其中,仅仅一个冲锋,就凿穿了胡人的队列,而后是一边倒的追杀。 一片惨叫声中,胡人蒙受了更为严重的损失,晋军斩首八百余人,俘虏达两千余人。对待这些俘虏,晋人毫不留情地用绳子将他们绑在一起,在脚上吊上石头,然后直接推到渭水中,水面冒出一阵徒劳的水花后,俘虏就沉到了水底。 索靖也按照此前的诺言,仍旧将缴获的三万斛粮食发放给周围的流民,流民们再次得了粮食,愈发欢欣鼓舞,口颂万岁。此前晋军接连败仗,普通百姓其实颇为失望,此时见到晋军得胜,他们终于又恢复了一些信心,相信晋军能够获取胜利了。 而另一方面,接连两次遇袭丢失粮草,也终于引起了齐万年的注意。 单纯从士气来考虑,这两次失利对前线的影响并不大,但口粮的供给却是实打实地出现了问题。此时已经是暮春时节,围困长安的胡人军队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十三万,每日消耗的口粮已是一个天文数字。任何粮草上的波动,就会立刻体现在大军的饮食上。 齐万年盯着碗中泛着紫色的粟米粥,喝了一口,咀嚼少许后,对一旁的沮渠莫康道:“收来的桑葚能吃多久?” 沮渠莫康是沮渠遮的侄子,他回答说:“大概能顶二十日。” 在主粮有所减少后,前线的士卒不得不征收长安周围的桑葚作为粮食,和粟米一起煮粥来应付。这确实是个应急的法子,但想要长时间坚持,肯定还是需要粮道通畅。 齐万年又问道:“袭扰的晋军还是抓不到吗?” 一旁的叱奴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那部晋军马多,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要派人守着粮队,能正常抵御就很不容易了,想抓到他们更是难上加难。” 潜台词是,眼下他们对这部晋军毫无办法。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陈仓到长安之间的粮道位于关中平原中最为平坦的渭水河岸,除去一些树林外,并没有什么险要,极其适合骑军奔驰。此前的设计证明了,根本无法从中设伏。 即使胡人率领骑军护卫,可对方毕竟是主动的一方。这意味着晋军可以随意挑选时间进行攻击,打不过可以逃跑,骑军却要顾及粮草而无法任意追击,更别说抓到对方了。 齐万年当然也明白这些难处,可眼下正是围困长安的关键时机,双方都在为时间争分夺秒,为此,他甚至不惜把长安城外变成一片人间地狱。若是因为区区数千人的骑军骚扰,最终导致了粮草不济而解围后撤,那怎能让人甘心?此前的入洛之梦,岂非要变成空谈了吗? 为了未来的前途,齐万年在军中沉思了两日,审慎地思考关中的局势,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新的解决之路。 他知道,如今袭扰粮道的晋军多半来自于北地郡,毕竟根据情报来看,除去此地以外,也没有其余晋军了。根据俘虏的描述,他也清楚地知道指挥晋军的将领是谁。 想到这里,他不禁浮现出数年前与刘羡初识时的场景。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但齐万年现在想来,竟然都历历在目。当时刘羡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个人的情绪无比沉稳。虽然不是没有情绪的变化,但长期相处后不难发现,他的内心坚如铁石,似乎有什么不可动摇的信念。 故而齐万年下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既胆大包天又沉着周密的人。 当年顶着孙秀的陷害,刘羡尚且敢冒死招安,如今手中有上万军队,又有索靖、李含作为支援,自然更不会轻易言弃。自己此前让人在冯翊放开一条道路,确实有些小觑对方了。 可接下来怎么做呢?若是只调遣两三万军队去攻打泥阳,胜算未必能超过五成,再败一次,就会彻底酿成大祸。若是调更多的人,便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围困长安,也就无法更进一步。 齐万年很快做出了一个判断:因为北地郡晋军的存在,攻打长安的时机已经不成熟了。 世人只知道,名将和普通将领的差别,多半体现在战术上。但名将和名将之间亦有差距,局部的战术使用或许能获得一些胜利,如果没有对战场全局的冷静判断,也不能改变覆灭的结局。那些拼尽全力,获得的无关结果的胜利,最后也只能作为失败者的挽歌罢了。 也只有这些明悟了战争之道、割舍情感错觉的名将,才有资格登上最高的权力巅峰。那些被世人惋惜的项羽、刘备之流,其实就是倒在了这一步上。 齐万年自以为是前所未有的英雄,他时时如此要求自己,纵然要有雄心壮志,用乐观的态度来面对生活,但绝不能犯下自欺欺人的错误,不要被一时的假象迷惑了心智,不要被瞬间的冲动蒙蔽了头脑。 他眼下就是用这种态度来看待局势的:虽然长安已经岌岌可危,但实际上却是在比拼两军的后勤补给。司马肜既然抛弃了城中所有百姓,那短期就不可能陷落。因此,己方必须长期包围长安,保证粮道的安全,可眼下却失败了。 若是因为不甘心而在城下空耗时光,只会导致消耗的粮草越来越多,但前线的将士也越来越饥饿疲惫,拖到最后还是要解围,到那时,晋军再出城追击,这将是一场空前的军事灾难。 而如果孤注一掷正面进攻长安城,无论成功与否,都将会蒙受到难以承受的损失。晋人若是再派出一支援军,也将轻松地击败自己。 因此,正确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应该及时放弃长安,趁着现在城中晋军还没有缓过气,转过头来彻底剿灭在北地郡的晋军。这样仍然能维持自己在关中的优势,只是将攻略长安的时间延长了而已。 这么想着,齐万年终于下达了命令,令渭南大军解围,返回渭北,继而进攻北地郡。 这个命令下达后,麾下各部一片哗然,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后方遇到了些许困难,远远未到撤军的地步。有相当的首领前来拜见齐万年,请他收回成命。 可齐万年心意已决,他力排众议,坚持解围,而后做出一系列部属调整: 以杨难敌领一万人占据渭桥,继续监视长安; 沮渠莫康领两万人窥伺潼关,阻击可能到来的晋人援军; 叱奴寇领一万人进占黄龙山,封锁北地往东的通道; 他亲领九万大军,前去攻打北地郡。 齐万年的行动极为迅速,当日晌午开完军议,次日一早,长安城中的晋军惊讶地发现,城外的胡人旗帜正在陆续向渭北。除了断后的红鸦军外,大军已经跨过渭桥,向城北行进。 天亮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城外胡人营垒中的旗帜。那些胡人忿忿不平地望着长安的城头,对没有攻下这座巨城而感到非常愤懑。一些士卒完全撤出的营垒,已经燃起熊熊火焰,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长安城中的晋军不明所以,他们想,是朝廷派出援军来了吗?于是张方就上报梁王司马肜,请求出城追击。司马肜一时意动,同意了这个计划。 但刚打开城门,那些被放置在城外的难民们纷纷包围过来,将长安的诸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跪下来哀求着乞求粮食,这让准备出城的晋军将士尴尬不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胡人的大军就此离去。 不过即使如此,城中的晋军仍然是极为高兴,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刻,众人欢呼起来,用震天的锣鼓声来庆祝解围,同时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 如此一来,所有的军事压力都转移到了北地郡。长安最危险的时候渡过去了,而北地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第一百零九章 泥阳攻防战之一 在索靖率军袭扰叛军粮道之际,刘羡并未随军出征,而是坐镇泥阳,紧锣密鼓地修缮城池。 虽然刘羡此前在六陌之战小胜了齐万年一手,但刘羡心中明白,那不过是有心算无心。真正论对战争的理解,如今的自己恐怕仍不如对方。至少齐万年在乳峰之战的谋画,就是自己难以达到的。因此,刘羡并不敢抱有丝毫齐万年不来攻城的侥幸,他必须以最高的警惕来对待。 因此,在索靖等骑军出击之时,他亲自督工,领着上万名民夫改建泥阳城。 首先是将城池内外尚不坚实处拆掉重建,改建的材料是混合着河泥与石灰的三合土,再浇上水与糖浆,包裹上青砖。石灰遇水会蒸发出热量,腾腾白烟,因此在当时,这种筑城法又叫做蒸土筑城法,在春风中冷却下来后,城墙凝结如铁,拿凿子也很难凿进去。 而后他在城外大肆挖掘壕沟,原本就有的七尺壕沟,被他加深至一丈四尺,多挖了近一倍。然后在深沟左右还设有陷阱,或是把竹子削尖了埋进去,还在上面涂抹上人或动物的粪便,能够让人感染,或是洒下一些涂了色的铁蒺藜,在暗无天日的壕沟下,根本无法防御。 与此同时,刘羡也消灭了泥阳城外周遭五里内所有的树林与建筑,包括民房在内,能砍就砍,不能砍就烧。百姓们全部迁移到夏阳去。等到一月过后,泥阳城外可谓是寸草不生,而刘羡也提前在城墙上盖起了木楼与木棚,四丈高的城墙,像是平地崛起一般长了两丈。 除此之外,刘羡还做了诸多准备。他鼓励麾下的农民临时去种一些莱菔、菘菜、菠菜等收成期短的蔬菜,又收集北地郡周遭的桑葚,晒成桑葚干,派猎队去山中游猎。总而言之,竭尽一切手段来尽可能囤积粮食,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围城战来做准备。 可即使如此,齐万年解围前来攻打北地的速度,仍然超过了刘羡的想象。 在刘羡看来,占据长安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如果是自己,宁愿冒着损失过半的危险,也要强攻拿下。所以刘羡保守估计,齐万年可能会稍作尝试,进展不顺利的情况下再退回渭北,到那时他稍作休整,再攻打北地,估计已经是五月份中旬。 结果齐万年仅仅是在第二次粮道遇袭后,竟然连一次攻打长安的尝试也没有,直接放弃了攻城,转而调转大军来封锁北地,这时才不过是三月下旬,连春天都还没有过去。刘羡鼓励百姓们做的农作物,也才刚收了一次而已。 九万大军简直如潮水一般涌入北地郡内,当先头部队抵达富平的时候,后方的部队黑压压仿佛乌云,在南面首尾相接多达二十余里。北地的百姓们看到胡人的旗帜,心中就好似飞来了一座大山。刘羡早叫他们不必死守,于是这些人纷纷四散而逃,惶恐的样子简直像是丧家之犬,惹来叛军士卒们一阵嘲笑。 等到大军抵达富平城的时候,富平城也早已是一座空城,里面所有的壮丁早就被刘羡所迁走了。但士卒们的表现却是比较轻松,在他们看来,这是敌方畏惧自己的表现。 可齐万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却难免阴沉,他也反应过来,晋军退让得越干脆利落,就说明他们防御的决心极为坚决,防御的准备也较为周全,这次的攻城战,看来是难以轻松结束了。 而等他们继续行军,远远地看见一座巨堡横空而起,屹立在土塬之上,前扼河谷,背靠崇山。其余将领也不禁勒马心惊,相互议论道: “真是天险之地啊!这样一座巨城,我们当时是怎么丢掉的?” 只要是久经战事的人,看到泥阳城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将是一座将要吞吃人性命的深渊。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有些后悔,当时竟然没有在这里布下重兵。 不过此时说什么也晚了,刘羡能够顺利收复北地郡,本来也出乎众人的预料之外。当时他们不够重视犯下的错误,现在就只能用行动和生命来进行弥补。 而在胡人大军开始在泥阳城下安营扎寨的同时,刘羡、索靖等人也在城墙上观察对方的动向。 在得知叛军大举返回渭北的消息后,索靖第一时间就回到了泥阳,他此时和刘羡站在一起,俯瞰对面叛军的布置,发自内心地对刘羡感慨道: “齐万年确实是胡人中难得一见的人物,每和他对垒一次,就会发现他的水平有所精进。” “此前入关的时候,读解系写的战报,说齐万年御下不严,时常有士卒散逸逃走。若不能占据天时地利,就不敢与人对敌,也无法取得胜利。” “扶风对阵的时候,说是六陌之战的时候吧,他的军队就已经能做到退而不乱,败而有度了。即使一时失利,士卒也会跟随大军行进,这就是大将之风。” “到了眼下,接连大胜,人数又有优势,他军中应该有骄气。但我现在看过去,发现各部之间秩序井然,哨兵和卫队来回巡游,竟然没有松懈。这是又进了一步啊!” 刘羡对此也深感赞同,他现在望过去,只见遮天蔽日的阴云下,叛军已经至东、南、西、北四面包围泥阳,军容甚是严整,旗帜猎猎,甲士如云,与此前征西军司的老兵们相比,几乎看不出差距了。 但作为即将被近十倍兵力围攻的守城方,刘羡并不感到悲观,因为泥阳的地理位置之优越,是不会因对方的兵力优势而有所减弱的。 泥阳所在的土塬名叫底石塬。因山塬的北面与乔山山脉靠近而得名,其间仅有一条山径可以通过,基本无法驻军。塬东与塬西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空间,仅能让数千人在这里展开,无法形成致命的攻势。唯有城南处较为平缓,可以容纳上万人,也就是天然的主攻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刘羡只需要把精力多放在城南,就足以应对攻势了。 齐万年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驻扎营垒的同时,先派人到城下喊话。 来的是他的族人齐贵,齐贵并不废话,拍马到城门前,指名道姓地要见索靖、刘羡、李含的其中一人。等刘羡探出头做出回应,他立刻说道: “刘府君,我们陛下和您也是熟人了,当年在黄崖集相见,何等快乐?数年一别,甚是想念!今日与府君兵戎相见,实非我主本意。刘府君乃是英雄之后,又是当世贤达,却饱受晋室猜忌,何苦为他们卖命!” “我主乃世之英雄,求贤若渴,最是爱惜人才。如今率领十八万大军来此,却不忍动兵,为何?无他,就是欣赏您的才能啊!只要您愿意打开城门,向我主投诚,我主愿意以国士之礼对待,仍旧做北地太守,等到以后我主入洛了,封侯封王,也不无可能。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听说与您在此地的,还有两位清流,一位是陇西李氏的俊彦,一位是敦煌索氏的贤望,也都被晋室排挤。我主也一视同仁,只要投诚,一律重用!” 平心而论,以齐万年目前的环境来说,这个条件还是有诚意的。可惜,刘羡并不认为齐万年有胜算,他当即回答道: “既然知道我是刘羡,我作为堂堂华夏男子,怎么会做投降将军呢?” 又说道:“眼下我城池牢固,兵饷有余,攻者徒劳,守者安逸。守城半年是游刃有余,怎能你大军一到,我片瓦不伤,就直接投降的道理?你们这些逆贼,若是攻城不下,等我们援军过来,你们就会都死在这里,想投降也不可得了!” 齐贵无奈,只好把刘羡的回复转告给齐万年,说道:“我看这个刘羡意志坚定,应该不会轻易投降的。” 齐万年闻言,先是哼了一声,随即冷笑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那就让我见见他的本事吧!” 次日一早,胡人们就敲响了战鼓。近百只牛皮战鼓环绕在城垣三面,对着光秃秃的土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这意味着胡人对泥阳的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为了给泥阳城内的晋军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数百名鼓手轮班击鼓,使得鼓声彻夜不停。军鼓的敲击声仿佛能直指魂魄,令进攻者激动,又令守城者惶恐。鼓声刚刚响彻云霄的时候,周围十里的野兽都为之惊慌失措。哪怕晋军已经砍伐了相当数量的树木,远处依然可以看见有飞鸟在空中来回徊旋。一直到一日之后,泥阳周围的鸟儿全都散尽了。 胡人最初的战术是起土山,他们想模仿此前周处进攻好畤的战术,直接将土山连上城垣,以此来攻入城内。 但此时已经是春夏之交,天上不时会下起小雨,土地在雨丝的滋润下,变得一片泥泞。胡人们这时挖掘出泥土,再装进沙袋里,要比往常沉重得多,道路也不好走。纵使有上万人轮流驮运,要顶着晋军的箭雨,来将城前的壕沟填满,也依然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更何况晋军在壕沟处设置了那么多陷阱,有很多胡人不幸中招,一度伤口感染到要截肢的地步。在得知这些教训后,胡人更加小心翼翼,要先清理陷阱,再填充壕沟,这大大拖慢了作业的速度。一连花了六日,胡人才将这些深沟填满。 而接下来,胡人试图倚城填土时,才发现这个战术并不可行。因为打湿的泥土很难塑性,稍微堆到一定高度,就可能会塌陷,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堆积成土山的。加上堆积时,要直达泥阳城下,即使往上举着盾牌护送填土,也难以在晋军暴雨般的箭矢中护卫自己周全。转眼又是四天过去,胡人竟然连一座攻城的土山都没有堆起。 好在这时候,有个叫吐卢罗的鲜卑人想了个主意,干脆将城下的死人作为地基,把尸体和泥土一起埋进土山里,就可以成功堆积了。胡人们便依计行事,将土山变成一个巨大的墓地,将数百名死人填进了土山里,终于是成功堆起了两座土山,可这座土山的血腥味,也浓得让人生理不适。 可在此期间,城内的晋军也不只是单纯地用弓矢进行射击。就在胡人想办法堆积土山的时候,他们也在拼命加高正对土山的望楼,又用长木相互绑缚,造成可以将两个高楼相互连接的木梯,木梯之间又搭起木台,层层加高。晋军攀爬上去后,在上面布置密集的弩手,又堆积各种各样的守具。使得在胡人刚造好的土山上,赫然又出现了一堵新墙,晋军们居高临下,弩矢防不胜防,而胡人仰攻,则多有死伤。一直到了夜晚,他们才放弃了尝试,拖着同伴的尸体返回大营。 至此,胡人已经包围泥阳达十二日,战鼓之声丝毫不减,胡人营垒的火把宛若漫天繁星。 齐万年亲自到军中的伤兵营慰问士卒,士卒们见到皇帝亲至,无不感激涕零,慷慨忘忧。但齐万年看到这幅场景,心中却颇不是滋味,因为到目前为止,攻城才刚刚走完一个开始,而己方却已经死伤过千,伤亡未免有些过大了。 但攻打泥阳的时机是成熟的,面对这样一支没有外援的孤军,他没有任何理由拿不下对方。否则,此前合战的胜利就将被彻底浪费。 故而齐万年当即召开军议,对麾下诸将道:“谁能拿下泥阳,将来我送他一州!” 这个许诺不可谓不重,胡人诸首领顿为意动,纷纷自告奋勇地要抢先攻城。 而在另一边,刘羡也还在视察城防,他一面观察己方城防的薄弱之处,却时不时向北方眺望。 同行的张光知道他心中所想,问道:“怀冲,在想援军的事情?” 刘羡点点头,叹气道:“先撑过这个月吧,按拔拔彻的说法,早则下个月,慢则两个月后,我们就能知道拓跋猗卢的态度了。” 第一百一十章 泥阳攻防战之二 在土山成型后,齐万年明显加大了攻势,他直接将六万人分为八部,轮番来进攻城池,昼夜不停。 为了摧毁晋军建成的木棚与箭楼,胡人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火攻。 胡人们事先将大量的动物皮毛,诸如羊皮、牛皮集中起来,而后用火油浸湿,堆叠到十余辆板车上,板车上也支上足以覆盖士兵的木楯和牛皮。如此一来,即使闯入晋人射过来的箭雨中,胡人们也能安然把这些皮毛运到墙下。 他们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明亮的时候,将这些湿渌渌的皮毛抱起来,一边让其余的皮甲士卒在前面拿着火把主攻,自己则故意不动声色,摸索着在土山上攀爬。过了好一会儿,太阳出来,晋人们才赫然发现,胡人们不知何时抱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堆在木棚边,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等到有人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城墙边的胡人们纷纷退了下去,几支箭头抹了松明点了火的火矢三三两两的射过来,一点点火光,一道火舌随即席卷过火油,腾起炽热的烈焰与滚滚的黑烟。晋人们试图从木棚上浇水灭火,但是于事无补,覆盖沙土又不够及时,等火光差不多要熄灭的时候,对应的木棚处已经烧成了焦炭,周围的木墙也被熏黑了,远看就像一块巨大的补子。 这时胡人们再登上土山发起进攻,用刀柄对着焦炭处一阵敲击,木炭就像烧熟的石灰一样簌簌脱落,用刀锋猛砍两下,一块可供两三人进出的孔洞赫然形成。 披着铁衣兜鍪的胡人们鱼贯而入,正好撞见包围过来的晋人士卒。他们由孙熹领着,同样全副武装,只是前面的人手持强弩,后方的人拿着环首刀。这么近的距离,弩矢的暴射真如雷霆,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对方的防御,就好像纸张一样,巨大的冲力把有的胡人的手臂射断了,有的胡人甚至被钉在木墙上。 等弩箭射出去后,后方的晋人们顿时跃入冲进胡人中,环首刀乱斫乱砍,试图把剩下的胡人驱赶出去,但后面涌入的胡人更多,即使有大量的伤亡,城下的胡人首领们却不顾哀嚎,依旧逼迫着士卒向前,几乎是以人挤人的方式,用血肉来抢占城墙上有限的空间。 之所以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是有人向齐万年献策说:“攻城伤亡固然很大,但也没什么战术可言,何不用一些杂胡上去拼命呢?这些杂胡多是趋炎附势,忠诚可疑,如果和汉人血战,至少能加深两者的血仇,让他们不能反复,即使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齐万年闻言,深以为然,便将卢水胡、马兰羌等杂胡作为主力,让红鸦军压阵逼着他们上山血战。此时攻入城墙上,顿时收获了奇效。 双方在土山与木棚间来回拉扯,晋军一度被涌来的人群逼得连连后退。但张光还是想到了办法,他令两人一组抬着横木,一直拉到木棚顶端,然后居高临下,向孔洞处扔了下去。 胡人措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横木撞击,横木又沿着斜坡滚落而下。晋人此时终于喘了一口气,将城内的百余胡人砍杀殆尽,继而沿着土山杀将出去,将剩下的胡人杀得七零八落,终于将胡人的仰攻彻底打退。然后抓紧时间,在孔洞处填补木头与三合土,再浇上水,终于勉强将孔洞给补全了。 至此,在一旁督战的索靖终于松了一口气,即使成功将敌人打退,但他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胡人进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在他原本的预计中,胡人大概需要五到六天才能入城厮杀,不料对方在堆好土山后,竟然一夜之内就想到了破局的办法,再加上此时消息断绝,不知城外消息,不禁让他略生悲观。 在确认胡人暂时不会发起进攻,把防务交给张光与索綝后,他便到城中去找寻刘羡。 此刻,刘羡也没有休息。他正在城中监修特制的武器,在发现胡人用上火攻后,刘羡立刻在准备反制的措施。他将两条长戟连接在一起,把枪头换成钩镰。 索靖到来的时候,周围到处是铁匠敲击铁条的声音,以致于刘羡不得不对士卒们大声示范说:“贼子若是再故技重施,你们就从墙头伸出钩镰,把那些火布挑开,再盖上沙土,他们的火攻就失效了。” 侧目看到索靖,刘羡连忙放下手中的长杆钩镰,拉着索靖往外走,边走边问道:“索公,你怎么来了?是敌军的攻势停了吗?” “是啊,所以来找你议事。” “议论什么事?” “是贼军火攻的事。”等走到街道上后,身边的噪音少了,索靖露出些宽慰的笑容,感叹道:“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用操心这件事了,怀冲你确实是奇才啊!” “索公过奖了,这一战事关关中归属,大家都竭尽全力,我也不敢落后啊。” “哈哈哈,真是后生可畏……”索靖笑了片刻,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情,叹息道: “城内的诸君,确实是众志成城,但在城外的伏笔……” 刘羡了然,知道索靖指的是李含。 如今在城内守城的,并不是事前从乳峰一起逃出来的所有晋军,此前他们带出的晋军,将近有一万七千人,此时还留在城内的,仅仅只有九千人。其余的八千人,连带着大部分马匹,都让李含给带出去了。 这是他们在围城前讨论出来的办法。上万人囤积在泥阳城内,显然是有些太浪费粮食了。泥阳城虽然防御坚固,但也是一座小城,留太多的人并无用处。尤其还有这么多马匹,每天吃大量的草料,在城内更是负担。不如让人带出去,在泥阳城外继续对胡人进行骚扰,同时联系长安城处的晋军。 如此一来,既能减轻城内的粮食困扰,同时也不至于被叛军彻底封锁,泥阳就还是一座有外援的城池。 只是对于这个在外带领骑军的人选,议论时有较大分歧。 索靖的想法,是以刘羡在外最好,毕竟他对北地的地形较为熟悉,和司马肜还有拓跋鲜卑都有一定的交情,加上品德出众,如此最让城内人放心。 但李含却不想在泥阳守城,他更希望刘羡能将这个机会让给自己。刘羡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件事。 既然刘羡不争,索靖自然也不好强求,李含的战意一直不高,强留在城内,反而会可能爆发内讧,继而便宜了胡人,所以最后也就同意了。 在眼下,胡人包围泥阳已经过了半个月,却不知道城外的李含有何动作,索靖难免有些不自信,怀疑李含已经放弃泥阳,率众离去了。 刘羡笑道:“索公不必如此担忧,李世容虽然有些畏战,但我知道他,他心高气傲,又睚眦必报。如果别人有负于他,他定然会毫不留情地与对方决裂,任人如何讥讽,他也无所谓。” “可若是对方与他无恩无怨,他也还是顾忌自己名声的。何况他素来渴望立功而不得,如今终于有了机会,怎么会就此放弃呢?索公大可以放心。” 索靖听到这里,胸中忧虑暂去,他感叹道:“若当真如此,此战倒还有不少胜算。”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胡人合围之前,李含已经经马兰山、黄龙山赶到夏阳,他没有离去,而是一面观察周遭的局势变化,同时马不停蹄,派出自己的妹夫杨宽作为使者,与长安处的司马肜联系。 此时的渭桥仍然被胡人占据,渭北又到处是流民,导致沿路的城池也处于极度无序的状态,根本无法进行补给。杨宽花了五日抵达长安,可长安周围的景象却更加骇人,城外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与骸骨,在茂盛的蒿草中时隐时现,腐臭的味道几乎到处都是,豺狼甚至变得不再怕人,绿油油的眼睛追着人走。直到这时,世人才知道长安发生了怎样的惨案。 等杨宽抵达城内,试图拜见梁王时,才发现司马肜已经病倒了,还是安西将军夏侯骏接见了他。 得知当时去袭击乳峰的军队不仅为长安解围,眼下还在泥阳坚持防御,牵制了叛军的大部分主力,夏侯骏大为兴奋,他握着杨宽的手说:“奇功!奇功啊!” 但当得知杨宽的到来是为了求援时,夏侯骏却露出为难之色,他说道:“眼下,梁王殿下正卧病在床,由我暂时接管。病榻前,殿下对我说,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长安,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城中如今只剩下六万人,武关的道路又刚打通,城中的粮食也少,若是派兵北上,又出了什么意外,后果是我承担不起的。” 夏侯骏的意思已经很明白,长安如今好不容易才保下来,他们是绝对不会再冒风险的,哪怕是将牺牲上万名为国死战的将士。 这个结果让杨宽大为失望,将士在为国浴血奋战,就是这样一个下场吗? 好在安西军司傅祗得知消息后,赶紧来找杨宽询问详情,继而说道:“别人我虽然动不了,但我麾下还能调两千人出来,都交给你吧!城中还有一些粮食,等过几日,我找两艘船,从灞水给你们运过去。” 这才让杨宽不至于空手而归,可以回去向李含交差了。 可这一趟长安之行,让杨宽对救援泥阳一事极为悲观,干脆对李含说:“大人,既然几位贵人都不愿意承担责任,我们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好不容易从城中出来,还是干脆放弃吧!” 而李含听闻此言后,脸色一时晦暗不明,他挣扎了片刻后,猛地掴了杨宽一掌,自述道: “若有人对我不仁,我当然可以对他不义。但眼下泥阳军民上万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我怎能做这样一个小人呢?我自认不能做一个利国利民的君子,但至少也要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大丈夫!” “不过是些许蟊贼而已,我熟读韬略,难道竟效仿李广,戎马一生,最后寸功不立,成为一个笑话吗?” 如此说来,他心中激荡不已,等到接收到了长安的粮草后,他令将士们饱餐一顿,当即率军按原路返回,试图从马兰山里打破对泥阳的封锁。 此时进驻在马兰山内的胡人,正是齐万年的心腹爱将叱奴寇。 四月己卯,双方在马兰山东部的义兴亭发生激战。 李含初战时故意高挂旗帜,身穿一席儒服,在军中煞是显眼。叱奴寇自以为勇武高超,对方的首领不过是个书生,就自作主张进行合战。 结果合战未久,李含果然率前锋向后溃退,叱奴寇便领部卒向前追击,孰料正好中了李含的设计。原来李含此前的后撤只是诈败,实则另派奇兵从另一道山坳处绕道包抄。等李含向后退出十里,分派的奇兵突然从胡人身后杀出,李含再回过头来对胡人迎头痛击。 原本是大胜的势头竟然变成了败局,这样大的形势变化让胡人不能接受,继而四散而逃,两头夹击下,最后山间到处是胡人的尸体。李含一战阵斩两千余人,算是胜了一战。 可遗憾的是,这样的损失对于齐万年军大部来说,可谓是无伤大雅。齐万年在得知李含的兵力数量后,令叱奴寇回归到泥阳大营,而改派姚弋仲在山中扎营,占据的地方正是去年张光固守的梁塬。 姚弋仲与叱奴寇的性格完全不同,他虽然聪慧,但为人却十分谨慎谦虚,李含率军想更进一步,多次试图与姚弋仲约战诱战,可姚弋仲却老神在在地守住山口,就是不给李含任何机会。 李含尝试着对姚弋仲强攻了一次,发现梁塬地势险绝,损失很快就超过了他的预料。这个结果,对于劣势兵力的己方是不可接受的,李含只好暂时放弃了进攻的计划。 好在李含的进攻还是为刘羡牵制了不少新的兵力,使得泥阳的攻势稍有减缓,但局面还是较为僵持。 双方若要打破平衡,恐怕还是需要新的外力来参与。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求援盛乐 从马兰山处解围泥阳不得,李含便考虑从他处着手。 最先想到的办法,自然是效仿此前索靖袭扰渭水粮道的策略,也袭击此时叛军的粮道。当时索靖能逼迫叛军从长安解围,说不得此时也能有一样的奇效。 但稍稍经过思考和侦察后,李含发现,老方法已不可行了。 索靖袭扰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陈仓到长安间的地势平坦,胡人不可能弃用渭水河谷而另走他道。从北地去袭扰胡人粮道,对方防不胜防。 可现在李含的根据地在夏阳,胡人的粮道是从陈仓转运到美阳,再沿着桥山山脉运到北地,沿路多是山林,很难发挥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加上渭桥处与潼关处都有叛军窥伺,一旦李含出击,就有可能被断去归路的危险。除非长安城内的晋军愿意出击,否则是无法再实施故计了。 李含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无法力敌,那就选择智取。他一面四处派人宣传,说朝廷已经再次整顿大军,将派宁朔将军刘弘南下平叛,同时又越过征西军司,直接向洛阳发文求援,抨击司马肜的种种不智言行,夸大晋军在泥阳的优势,试图营造出一种,晋军距离平乱并不遥远,只要再派一支援军就能取胜的假象。 可惜的是,包围泥阳的叛军不为所动,发到洛阳的军报也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响,这让李含倍感挫折。至此,他只能放弃了短期内从朝廷获得支援的想法,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北方的拓跋鲜卑上。 刘羡事先将吕渠阳安排在夏阳,一直在互市处与拓跋鲜卑的拔拔彻进行沟通,但时至今日,尚未得到拓跋猗卢北征结束的消息。 这一日,李含把吕渠阳叫过来,对他问道:“北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吕渠阳也心急如焚,可他每日去找拔拔彻,靴子都要磨烂了,却只能无奈地颔首答道:“是这样。” 李含闻言,稍稍拍剑,以一种极快的语速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可谓是千钧一发,泥阳那边,谁也不知能支撑多久,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找鲜卑借兵!” “可没有首领命令,鲜卑各部都不答应,为之奈何?” “人怎么能被这种问题憋死?拓跋猗卢不回来,我们就找过去!” 吕渠阳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又听李含咬牙切齿地说道: “此前不是听说了吗?眼下拓跋鲜卑已经分为东、西、中三国,分别定都在参合陂北部、雁门北部、上谷北部。你快马从并州赶过去,大概十日日左右就能赶到平城,到时候你一个一个找过去,这三个首领总有一个会在。就算都不在,国都内也会有主事的人吧!你到那里找他们求援,肯定比现在苦等有效。” 李含并不是以商量的口吻谈论这件事,他当即将门人冯御也叫过来,对他吩咐道: “就你们两个人去,如果主事的人也不管,你就在他们的国都处私下联系一些鲜卑贵族,许以厚利,这一群蛮子,我才不信他们讲什么忠义!没有主子的命令就不找事了?鬼才信!” “李府君话说得好,可我们哪里有厚利可以许诺呢?” 吕渠阳有些为难,他知道眼下夏阳的情形,为了供给李含的人马,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哪里还挤得出什么厚利来? 李含毫不在意,他挥手说:“这个好办!”当即从胸中掏出一张绢帛来,递给吕渠阳、冯御两人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内容是以梁王司马肜的口吻向拓跋鲜卑求救,请求看在两国多年的友谊上派出些许援兵,若是让齐万年势大,恐怕鲜卑人也不得安宁,若是拓跋鲜卑能派出援军来,打败了齐万年,到时候男女金帛任他拿取! 这封信件的用语可谓是卑词殷殷,允诺无度,根本没有天朝大国的气质,加上信末上盖了一副一看就是李含自己仿造的征西军司大印,把吕渠阳和冯御的冷汗都看出来了。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恐怕李含要吃不了兜着走,绝对没有好下场。 但李含的态度倒非常鲜明,他说道:“国家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能顾及什么细枝末节?这件事如果办成了,把叛军击退,那就是大功一件,朝廷当然不会追究。若是办不成,对国家也没有损失,你们只要不说出去,也没有人会当回事。有什么可怕的呢?若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担责便是。” 如此犯禁的一件事,李含却说得轻描淡写,令旁听的二人张口结舌,不知道是该敬佩于他的胆大包天,还是惶恐于他的目无法纪。 但既然李含已经表现出愿意担责的态度,吕渠阳自也不会拒绝。他草草收拾了一番行李,当日就从夏阳出发。除去冯御以外,随行的还有两名从仆,他们各自带了三匹马,好在路上轮流交换。 从夏阳过河东、平阳,一路北上至太原、九原、雁门,路途之长,已经是超过了千里。而且沿路为崇山夹逼,道路极为艰险,李含预估他们要花上十日,这个要求其实相当苛刻。 但吕渠阳对自己的要求更加苛刻,他们四人上路后,几乎是毫不歇息。策马之快,以至于迎面的狂风令人难以呼吸。除去吃喝拉撒外,他们连睡觉都趴在马上,把自己的腰部和马鞍绑在一起,把缰绳捆在头马的马鞍上作为牵引,如此一来,几个人就能轮流引路,在夜里也能在官道上驰行。 这样的赶路极为辛苦,几乎每一天,他们都要跑死一匹马,然后他们在路过并州城镇的时候,又买上一匹马,如此循环往复,仅仅花了四日,他们就从汾阴赶到了雁门。 只是这一路跑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又像是昏睡于梦中,又像是全身散了架,真正停下来歇息时,就连胃里也忍不住翻滚,好像要把什么事物给呕吐出来一样。四人缓了半日,从句注山颠回头望去,只见天地开阔,也不知道将多少崇山峻岭抛在脑后,万千松涛在山头摇摆,让几人觉得自己不在人间。 到这里,距离盛乐还差不多有三百里。 吕渠阳赶忙去广武城内求见宁朔将军刘弘,刘弘一直在关注关中战事,听说是征西军司派来的使者,也不再看李含写的信件,当即派使者领他们赶往盛乐城内。 到这个时候,吕渠阳一行人的胯部都被马鞍磨出血泡,不能再像此前一样赶路了。他们不得不降下速度,用棉布垫着大腿,龇牙咧嘴地赶到拓跋鲜卑的西都。 这座盛乐城是上任大单于拓跋力微占据建造的,也是拓跋鲜卑的祭天之地。据说在拓跋力微建国之初,这里只是一片荒原,但拓跋力微看这里水草丰美,背靠阴山,便定居于此,并且每年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祭天大会,由其统辖的一百零八个部落一起来庆贺。在其与魏晋两朝修好后,又有不少汉人前来投奔,带来了汉人的习俗,于是也就在这里修城筑墙,形成了一座非常罕见的塞外城市。 吕渠阳抵达这座城市时,不免讶异地发现,这座城市非常繁华。虽然没有像传统的汉式城墙,防御的功能接近于无,也就是起到了一个划分区域的作用。但即使如此,也并不影响这座城市热闹喧嚣。或许正是因为盛乐城狭小,所以显得人流格外地繁多和拥挤。 低矮的城墙下,可以看到八条大道从城门处延伸出去,官道上到处可见骑马狂奔的游牧骑士。道路之间,则是郁郁葱葱的农田与清澈的河流,原来里面种着小麦与豆苗。在远处青色的山坡上,四处可见正在驱赶牛羊放声高歌的牧民。而在近处,可以看见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披着兽皮袍子的西域商人和汉人。 这些人占据着道路的空隙,立起帐篷,摆下摊子,大声地叫卖着。地摊上什么都有,刀剑、甲胄、马鞍、丝绸、瓷器、珠宝……吕渠阳甚至在其中看见了象牙制作的佛珠,据说是天竺商人带过来的珍品。 冯御观望四周,不免有些怅然若失,对吕渠阳感叹道:“胡人也懂治理国家吗?” 吕渠阳是氐人出身,对此言语中的歧视意味倍感敏感,又不好发作,便说道:“看和谁比吧。” 言下之意,是朝中的高官们不比前朝,根本不懂得治理国家,并非是拓跋鲜卑多么有才能。 冯御当然听得出其中的讽刺,但他沉浸在第一次进入胡人城市的震撼感里,并没有怎么在意,随即又被北面的一阵隐约的欢呼声吸引过去。他放眼望过去,可以看见白烟缭绕,似乎还有许多人头围绕着白烟移动,就像是尘埃一样,大概相隔有十余里远,但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兴奋的情绪。 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冯御就在街上沿路打听。当即就有鲜卑人自豪地告诉他们说: “苍鹰折服了狐狸,我们的国家已经恢复和平了!” 原来就在上个月,拓跋鲜卑的首领拓跋禄官结束了东征,在白狼山接连大战,击败了段部鲜卑与辽西乌桓。同时他又挑动了慕容鲜卑北上,两面夹击,大破宇文鲜卑。宇文部首领宇文逊昵延走投无路,最终向拓跋禄官投降。 与此同时,跨越大漠北伐的拓跋猗卢也大获全胜,三战三捷下,接连受降了十余部高车部落,获得了上万头牛羊,他将这些俘虏和牛羊都迁移回漠南。大部队在五天前抵达的盛乐。 这一次大胜,使得拓跋鲜卑的影响力再次扩张,尤其是降服了宇文部鲜卑。 宇文部在鲜卑诸部中地位崇高,据说是早年北匈奴王族留在鲜卑山中的遗种。后来宇文部大力支持檀石槐,在其统一鲜卑的大业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檀石槐便投桃报李,在统一之后,将鲜卑分为东、中、西三部,宇文部便是统领东部的东部大人。 虽说世殊日异,宇文部辉煌不比当初,但也是东部首屈一指的势力,所以才一直试图遏制拓跋鲜卑的扩张。可眼下拓跋禄官效仿檀石槐旧制,将国家一分为三,不仅打破了封锁,占据了新的领土,还逼得宇文鲜卑臣服,怎能不叫部众们心花怒放,与有荣焉呢? 而在此时此刻的盛乐城北,拓跋禄官正在领着拓跋猗卢等鲜卑首领告祭天地,同时,为了进一步拉拢和掌控宇文鲜卑,他将自己的长女拓跋罗气嫁给了宇文逊昵延,也以此来彰显自己鲜卑正统的地位。 方才冯御依稀看到的场景,其实就是鲜卑人的婚礼。鲜卑人的习俗不同于中原,他们习惯于春夏之交时,在河水边召开大会,大家搭起穹庐,烤炙牛羊,煮熬酪浆,而后让部族内的男男女女在宴会上结识。相互倾慕的就在一起饮宴用餐,晚上就在穹庐内交合,如此就算是成婚了。 当然,作为婚宴主角的拓跋罗气与宇文逊昵延都吸收了华夏礼仪,如今是在大众的见证下,向双方的家长行礼跪拜。礼成之时,数百骑兵聚集在周遭,各跨骏马,搭弓矢,将箭射向六方,以此祈祷上天神灵的祝福。 冯御得知详情后,心中更是感慨,又情不自禁涌出几分担忧:同样是遭遇了部下的叛乱,拓跋鲜卑现在连战连胜,开疆拓土,反观关中战事,晋军明明占据优势,竟然被齐万年接连击败,损失已不下六万士卒。 再联想到齐万年的战绩,冯御扪心自问:胡人的国运正在上升,晋人的国运正在跌落,怎会如此? 但不管怎么说,得知到拓跋猗卢和拓跋禄官都在盛乐,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若想找人求得援兵,正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鲜卑人真会应允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他们在盛乐城落脚,按照此前的计划,向鲜卑王庭投出名牒,而后就是等待了。泥阳守军的命运,自此决定于拓跋猗卢何时会召见他们。 第一百一十二章 泥阳攻防战之三 转眼间,十余日飞速过去。 胡人围困泥阳的时间已经逼近一个月,但距离破城依然遥遥无期。 此前胡人想出了在土山上堆砌皮毛焚烧木墙,烧出孔洞,继而破墙而入,砍杀晋军的计策。第一次实施时确实奏效,也给晋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在第二日,这样的措施很快就被晋军给破解了。 要焚烧木棚,肯定不能用普通办法生火,因为极易被晋军用水浇灭,所以胡人们用的是火油浸湿的动物皮毛。一经点火,顿时炽焰汹涌,除非燃尽,否则很难熄灭。 但这样焚烧也有一个副作用,那就是点火时近处灼热,又有浓烟熏人,纵火者不得不退避三舍,等待其燃烧完毕后,方能再靠近有所作为。 结果,当胡人在第二次故技重施的时候,就惊讶地发现。木棚上的晋军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丈长的长柄钩镰。等胡人一撤退的时候,他们就从墙头把钩镰探下来,把底下正燃烧的火布都挑开拖走。结果火苗根本烧不到木棚,也就是被黑烟熏黑了一些罢了。 胡人们在土山下看得目瞪口呆,但又没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上的晋人施为,每挑开一道火油布,晋人就鼓噪喝采。 双方如此折腾了三四回,最终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终于降下来一场瓢泼大雨,将土山与城下的所有血腥味都冲入滚滚浊流中。如此一来,胡人不止点不了火,连战鼓都敲不响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大雨落水的声音。 胡人不得不暂停攻势,一面等待雨水结束,一面构思新一轮的攻城计划。 这一日上午,彭荡仲受命,再度前往齐万年主帐处进行军议,同时在场的胡人首领,还有邓离石、杨坚头、秃发悦、齐贵、窦鹿回、姚代明、蒲光、郝奇等人,可以说是除去少数在外围提防晋军突围的将领外,军中的将领基本都到齐了。 他进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大家多是穿着蓑衣过来的,导致帐篷内多是一股雨水混杂了苔藓的味道。但同时也可以闻到,帐篷内的众人露出了些许疲倦的气息。看来,突如其来的大雨和攻城的漫无进展,使得将领们的意志都有些消沉,继而相互窃窃私语道: “东面的晋人宣传说,拓跋鲜卑派来了援军,不知是真是假?” “陛下为何不继续进攻长安,要来包围这座无关紧要的小城呢?” “伤亡已经有四五千人了,即使兵力优势再大,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 由于在座的都是带兵的将领,说话有的放矢,彭荡仲听得心有戚戚焉。但随着一声咳嗽,齐万年也披着蓑衣走进来,众人立刻不说话了。不管怎么样,齐万年过去的赫赫战绩依然是无可争议的,众人即使不明白,也都对齐万年怀有敬仰,看见他胸有成竹的笑容,就有一种胜券在握的预感。 齐万年从首席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紧接着就挥手示意道: “今日下雨,诸位应该也没什么要忙的,不用紧张,就当一次闲谈。来,我最近找到了些李子,不酸不涩,口味正好,大家一边尝一边谈吧。” 说话间,仆人们给在座的每人上了一盘湿漉漉的李子,齐万年捡起吃了一颗,笑道: “大家对于攻城有什么新的想法,不妨提出来吧。” 齐万年如此礼贤下士,在场众将自然也是感动不已,在座的众人中,郝度元不在,沮渠遮战死,致使多兰刹的资历最老,所以他先说道:“陛下,眼下火攻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依我看,无非是两个办法。” “哪两个办法?” “一个是笨办法,正面硬攻,另一个是巧办法,收买人心。” 正面硬攻几乎不算什么办法,没有人愿意付出这样惨重的伤亡,齐万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转而问道:“怎么收买人心?” 多兰刹说道:“如今陛下以大军包围泥阳城,虽然一时难以攻克,但到底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城内的士卒还是知道的,何不向城内射箭书,以重金悬赏守将刘羡、索靖的人头呢?再厚待那些投降我军的晋人,让他们到城下劝降,想必对方的军心肯定会有所瓦解吧。” 这确实是个主意,不过随即就有人质疑说:“我听说将领是三军之胆。如今守城的北地太守刘羡,是关中有名的贤能,对百姓颇有恩惠,一时间恐怕不会有人背离的。除非等到几个月后,城内粮尽援绝,那时候才会有用吧。” 彭荡仲闻言看去,原来说话的是杨茂搜之子,杨难敌之弟杨坚头。 他也同意杨坚头的判断,开口赞成道:“收买人心这个办法未免太玄了,现在我军正面不能突破,晋人士气高涨,想用这种办法取巧破城,恐怕不能行。” 多兰刹倒是不在意被否定,他只是确实技穷了,反问道:“事实如此,不用此计,就要强攻了,莫非还有别的办法?” 杨坚头想了想,转首对齐万年道:“陛下,正面攀墙进攻,伤亡确实太大,是否可以从地下进攻泥阳城?” “从地下进攻泥阳城?” 参会众人闻言一惊,随即都意识到,杨坚头说的是土攻。 杨坚头继续道:“我这些天看过了泥阳周遭的地质,都是黄土,并没有什么石头,只需要挖土,就能从地道中进入泥阳城,这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是这种事情,我们胡人恐怕缺乏经验,需要从晋人中需要一些优秀的石匠和挖矿的工头,因为挖掘地道这种事情非常危险,若是一不小心挖塌了,在地道里的人恐怕都会遭遇不测……” 齐万年听闻此言,很是满意,他指着杨坚头笑道:“辅国将军家多有千里驹啊,真是令我艳羡。” 言下之意,是同意这个方法了。 齐万年随即又道: “不过眼下大雨,泥土湿软容易垮塌,搜集工匠也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坐在这里干等,我这边先找到了一些木匠,制作了几辆专门用来攻破木棚的钩车。” “他们和我说,纵然刘羡缚楼顶到了天上,我也能穿城取其首级。” “只不过啊,这些钩车非常笨重,用起来麻烦,我需要一个人,负责指挥军士保护钩车,你们中有没有能自告奋勇的?” 原来,在召开军议之前,齐万年已经又想了一个攻城的办法,秘密建造了攻城器械。他用这种打趣的方法说出来后,将领的畏难情绪大有减轻,纷纷上前请命 其中也有彭荡仲,他对这个所谓的钩车颇为好奇,他最先说道:“若陛下不弃,我愿意负责此事。” 在场诸人中,齐万年也最欣赏彭荡仲的勇武,也点名道:“荡仲有万夫不当之勇,由你负责最是合适了。” 次日,彭荡仲就见到了这个所谓的钩车。这确实是一件庞然大物,车辆高三丈,宽五丈,装有极厚的木板,如此一来,即使面对晋军的箭雨,车下依然可以藏进三十余人来开动。而他之所以称之为钩车,是因为在车顶中央装有一根可活动的三丈长木,而长木顶端又装有一块巨大的三钩长镰。 可以想象,用这个来进攻泥阳的木棚,只需要把钩车开到泥阳城下,不断地用钩镰去撞击木棚,直至把木棚撞穿卡死。然后车下的人就可以再想办法拖动钩车,几百人一起发力,直接将整个木棚拖拽下城墙,那就可以再次正面攻城了。 齐万年在这里准备了二十辆钩车,又拨给了彭荡仲四千人马,只待雨停,就再次开始攻城。 说来也巧,两日过后,关中的太阳又升起来了,灿烂的阳光照在泥阳大地上,可见此前被刘羡砍伐光的荒原上,又长出了不少灌木与荒草,而钩车的车轮从泥地上滚过,形成了几十道深刻的车辙。 隆隆的战鼓声响起时,彭荡仲令将士们浑身甲胄,就在钩车旁边列阵,随其缓步前进,以此来提防城内的晋军出城袭击钩车。 单辆钩车其实就已经非常巨大,而二十辆钩车同时前进,虽然极为缓慢,但也足够给人带来视觉上的冲击,就像什么蛮荒中出现的怪兽一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的脚步。 虽然这是曹魏时期就常常会采用的一种攻城器械,但晋军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胡人手中见到它们。因此,晋军同样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反制手段,见钩车开进过来,就不断地对其放箭,但肉眼可见,这些钩车的用木极好,箭矢几乎没有什么收效,要么就是在上面打了一个浅坑,要么就是戳立在上面,难以透木而入。 好在泥泞的道路还是拖了足够久的时间,胡人们轮流推了两个多时辰,才把钩车推到泥阳城角。随着“砰”的一声,车头与城墙相撞后,推车的胡人刚松了一口气,后方的胡人横刀一挥,砍断了绑缚着钩镰的绳索,钩镰下方配置的重物顿时下坠,以一股骇然巨力,牵引着钩镰往城上木棚处撞去。 轰的一声!七尺长的钩镰直接透过了木棚,深深卡死在城楼上。底下的胡人见状,皆纵声欢呼。后面的胡人得到命令,纷纷拥挤过来,把粗大的绳索绑在钩车的底座下,两百多人拉着七八条缆绳,将一辆钩车向后拼命拖拽。 从城上看去,拖拽钩车的人们像蚂蚁一样可笑,可蚂蚁的力量让他们笑不出来,因为二十辆钩车一齐发力,立刻令整个城墙上的木棚摇摇欲坠。若真令他们再多拉拽几刻钟,晋人精心建立的木棚木楼,可能就会被其摧倒。 果然,城内的晋军坐不住了,晋军的城门第一次打开。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晋军骑士从城中飞驰而出,对着城外的钩车们飞驰而去。他们速度极快,就像是突然爆发的山洪,顷刻间就冲到了正在拉拽钩车的人群中。 带头冲杀的仍然是老将索靖,他极有经验,早就备有松明等物,点燃了就朝钩车与人群中乱丢。一时间马嘶人喊,钩车旁的普通人乱作一团。但彭荡仲不在此列,他对此也早有提防,他麾下的士卒列成圆阵,从长戟和弓箭对进晋人骑军进行反击。双方顿时进行了激烈的砍杀,一时间死伤无数。 胡人的阵型中,彭荡仲率部在最前面,正好撞上了索靖的侧翼,其子索聿作为侧翼先锋,手持血淋淋的大刀,可以看见刀柄处缠满了死人的头发。他从满地枕籍的尸体上一跃而起,正好落在彭荡仲的身前。 这索聿也是个人物,他此前随索靖南征北战,手下斩级多达四十余人。此时与彭荡仲不期而遇,立刻乘势挥刀劈下。不料彭荡仲竟然不躲不闪,由下向上抽刀,两把环首刀撞在一起,顿时爆发出一闪而逝的火花,结果出乎意料,竟然是后出刀的彭荡仲斩断了索聿的刀锋! 索聿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力量远逊对方,立刻口中叫嚷道:“莫要杀我,我要归降!”心里想的却是诈他一下,然后趁不注意暗中偷袭。但彭荡仲哪里在乎对方的啰唣,手中的刀势片刻不停,顺手劈头盖脸就是一刀,将索聿斜肩斩为两截,而后带着部下继续向前抵御。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战局下,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双方就是直白地用血肉来纠缠,杀得眼睛猩红,几乎忘却了时间。 但小半个时辰下去,城墙上的晋人敲响了鸣金之声,厮杀的众人抬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城楼上的钩镰全部被晋军截断了。原来在厮杀的时候,刘羡令木楼上的晋人坐木筐到半空中,用斧头趁乱斫砍装着钩镰的木头。此时截断了钩镰,顿时叫城下的骑士返回城中。 索靖得了命令,立刻领骑士后撤,他们来时如风,去时也如风,但包括他的爱子索聿在内,又有百余条性命丢在了城下。泥阳攻防的态势渐渐陷入焦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拓跋禄官 在抵达盛乐之初,吕渠阳一行人并未得到拓跋猗卢的接见。 原因无他,负责接待的使者回答说:国都的大婚尚未结束,等结束后自会召见。 这个理由正大光明,吕渠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静心等待。 但这几日的等待让吕渠阳颇为不安,因为他知道,泥阳的将士们正在浴血,每过一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丧生,时间就是生命,怎能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呢? 可他们到底是有求于人,无论拓跋猗卢的态度如何暧昧拖延,他们都不敢擅自离去,只能再三传递求见之意。 终于,在第四日的时候,招待的使者终于来信说:大单于愿意召见晋人使者。 召见的地点就在盛乐城内的王庭。说是王庭,其实就是一间大堂,与关中普通的阔绰人家相仿。堂内摆放着一些汉地常见的铜炉与灯树,周围摆放着一些丝绸制成的屏风,上面绣着梧桐与凤凰。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摆着一些毗沙门天、大自在天之类的佛像,看上去大概是从西域的商人手中买来的。 只是出乎吕渠阳预料的是,这次接见他们的人里,并非只有拓跋猗卢一人。一名满面风霜的老人坐在首席,显得地位极为崇高,西部大人拓跋猗卢陪坐在次席,与之同列的还有两人,虽然气质有所不同,但观起坐姿,就知道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不用猜也知道,这几人应该是国中的贵人。 在这些贵人身后,还各自站着两人,持刀护卫左右,但从他们倨傲的眼神分辨,应该不止是护卫这么简单,大概还有其他的身份。 吕渠阳、冯御落座的时候,这几人正在用鲜卑语聊天说笑。吕渠阳隔得很远,旁听了片刻,发现他们就是单纯在夸耀自家的猎犬。 不过也得益于这段交谈,他分清了这些人的身份。 坐在首席的是当今拓跋鲜卑大单于拓跋禄官,与拓跋猗卢并坐的两人,分别是中部大人拓跋猗迤、宇文鲜卑首领宇文逊昵延。 这时谈话已到尾声,拓跋禄官瞥了吕渠阳、冯御一眼,笑说道: “话说回来,真正的好猎犬并不是看什么才能,而是看一颗忠心。” “现在就有几只好猎犬在我们面前啊,他们巴巴得看着,想让我们大发善心,救救他们的主人呢!” 听到如此带有侮辱性的言语,吕渠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拳头也攥紧了,却又不好发作,只好暗自咬牙,以致于青筋鼓起,面目狰狞。旁边的冯御听不懂鲜卑语,有些莫名其妙,但心中也大概猜出来,对面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便也随着吕渠阳怒视对方。 可惜,弱者的矜持在强者看来总是幽默,一旁的拓跋猗卢看在眼里,用汉语笑道:“我家大人只是和家人说些玩笑话,你们不要在意。” 随即又道:“不知晋使有何来意?我家大人现在在这里,有什么可以直接和他说。” 冯御闻言,瞟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拓跋禄官,当即掏出胸中的绢帛,起身拱手弯腰施礼,而后大声道: “下官冯御,奉征西大将军、梁王殿下之命,向大单于送信。” 随即将李含所书的白绢双手递上,做出请拓跋禄官观看的姿势。 但拓跋禄官不为所动,他远远看了一眼,连身边的侍卫都没有指挥,低声说了一句话后,旁边的侍卫便立身向前几步,傲慢地斜眼冲着冯御道:“请来使自己念吧!” 冯御无奈,只能展开白绢,朗朗而读。有个翻译站在他身边,冯御每读一句,他就翻译一句。李含在信中所写的,确实是谦辞卑恭,并承诺只要拓跋鲜卑来援,可以在关中尽数掠夺。又在信中陈述当前齐万年已精疲力竭,倘若鲜卑骑兵从朔方出击解围泥阳,齐万年将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真让齐万年攻下泥阳,继而占据关中,那朔方将归附于他,拓跋鲜卑也将不得安宁了。 冯御读罢,垂手静待大单于回答。却见那拓跋禄官仍端坐原地,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冯御心中焦急,不由得违背礼仪,高声催促道:“大单于,齐万年乃是两国的祸患!我军将士正在冒死血战,大单于若是一刻不动身,形势就坏上一分,到时候若是酿成大祸,您就悔之晚矣了!请早日派出援兵吧!” 两旁的护卫听他高喊,顿时一拥而上,将他摁着跪坐在地上,甚至拔出利刃恐吓。 这场面顿时将冯御吓傻了,一时不能言语,旁边的吕渠阳忍不住了,终于出声斥责道:“如此羞辱客人,就是大单于的待客之道吗?” 拓跋禄官听到这里,终于睁开眼睛,直视吕渠阳。大单于的眼神如同巍峨的高山,岁月的积淀产生了一种无可否认的厚重,轻易地就撞碎了常人精心伪饰的外壳,直指人的本质。 他把手微微一挥,让众人放开冯御。继而对翻译嘟噜了一番,翻译转身叱责吕渠阳一行人道:“你们这些人自作主张,打着梁王的旗号到我这里来行骗,我为什么要尊重你们?还想恐吓我,找我借兵?莫非以为我是傻子吗?” 这一句话直接点破了吕渠阳等人的来意,令他们目瞪口呆,不知道哪里露出了差错。莫非是他看出了印章有问题?不对啊?对方甚至根本没看绢帛,又怎么知道里面有问题呢? 大单于露出冷笑,用手指掐住指甲,缓缓说道:“你们莫非以为我老糊涂了?洛阳那边,现在是那个恶毒的皇后当政吧?听说她大权独揽,什么都不想让给别人,如果要求援,哪里会让你们这群小喽啰来?派来的一定是她的人,你们不敢用她的名号,就已经是露馅了。” “更别说现在关中的形势,我莫非不知道?拔拔彻早已经上报了,洛阳朝廷那边其实还有很多兵,就是顾忌重重,不愿意动用。你们应该是泥阳那边的人吧,看见主子将要被围死了,走投无路,就来我这里讨饭?我可不是你们主子的主子,可别找错了人。” 吕渠阳听到这里,可谓是心如死灰,原来拓跋鲜卑一直在冷眼旁观关中的这场战事,对于其中的情形和发展都一清二楚,之前想用扯征西军司大旗借兵的想法,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 在拓跋鲜卑看来,晋朝自己都留有余力,却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原因不愿意使用,那他们又为何要掺和进这趟浑水里呢?齐万年势大,第一个受伤的定然是晋室,而非是拓跋鲜卑,他们根本没必要着急。 但吕渠阳仍不轻言放弃,他仍然尝试说服道: “可从长远来看,这毕竟对大单于不利,所谓唇亡齿寒,未雨绸缪,这些道理大单于应该都明白。剿灭齐万年对大单于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拓跋禄官用手指轻敲地板四下,并没有回答,而是目视旁边的护卫一眼,那护卫心领神会,上前说道: “使者说笑了,万事都有利有害,怎么会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只需要说出一害,就应该令你死心了。” “我国刚刚结束几场战事,此刻正是国中百姓需要休整的时候,如果为了你国的危机而发兵,置我国的民生于何处?” 这确是正论,吕渠阳一时哑然。古往今来,打仗最是消耗民力,不只是耕种的农人如此,哪怕对于游牧民也是如此。拓跋鲜卑刚刚东征宇文,北越漠北,马都跑瘦了,现在正是养膘的时候,确实不应该再四面出击。 可如此一来,自己又有何颜面再回关中呢?吕渠阳心中哀叹间,已经无计可施了。他渐生死志,暗想,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那不如当场以死明志。 好在拓跋猗卢并不像拓跋禄官,他身为拓跋沙漠汗之子,对晋人还是有好感的,于是开口说了一句缓和气氛的话:“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刘羡的随从吧。看样子,你应该是氐人,也不是个汉人,为什么要替晋朝卖命?” 吕渠阳听得出来,这句话即是缓和气氛,但同时也是拷问,求援最后的机会,就在这一两句话里了。 他略微斟酌,回复道:“在下并非是替晋室卖命,无非是想救人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说是救人,可在关中的那些同族眼里,怕不是杀人?你可是胡人,不是什么汉人,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呢?” 这句话问住了吕渠阳,他确实没怎么从这个角度去反思自己的行为,经拓跋猗卢一点破,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中是不合逻辑的,就连同行的冯御,也未尝不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 但跟随了刘羡这么久,吕渠阳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用鲜卑语回答说:“并非如此。” “哦?”在座的几位贵人都表露出兴趣来,想看他如何回答。 “我并非是厚此薄彼,我只是一视同仁罢了。我随着刘府君在关中来回奔波,早就知道,不论是汉人、胡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人。他们虽然语言习俗不同,遇到的困苦不同,但是所思、所想、所欲,无不是一样的。” “农民想要更多的收成,猎人想要更多的猎物,牧民想要更多的牲口,商人想要更多的金银,这些想法看似各不相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大家只是想要过得比以前更好,大家想要拥有希望,大家想要生活在一个有希望的世界里。” “世界分为有希望的部分,和没有希望的部分。在希望的世界里,人会拥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家人,更多的坚强,更多的毅力,同时也拥有更多的笑容,更多的信任。” “而在没有希望的世界,人们的朋友和家人会越来越少,即使家财万贯,也不知安放何处,纵然良田千亩,也不能安心耕种,人们不能相信任何人,不敢表露出真实的情感,甚至连他人的笑容,都会怀疑成坑骗的预兆。” “我在关中,天天听到有晋人说,胡人天生下贱,不配拥有希望,胡人则说,晋人生来不自由,也不配拥有希望。但这实际上,这份相互鄙视都是相同的。所谓胡汉之分,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我只是选择相信有希望的一方。我相信大单于若能派出援兵,美好的幼苗就能继续蓬勃生长。” 话说到这里,在座的几人都听明白了。吕渠阳的意思是,他遇到了一个能给世界带来希望的人,这个人就在泥阳城中。 拓跋猗卢拍着手笑说道:“你说得很好,能给世人带来希望的,大概就是英雄吧。可据我所知,齐万年在关陇胡人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英雄。在你看来,齐万年不能带来希望吗?” 听对方的口风已经松动了,吕渠阳心中大喜,他回答道: “齐万年虽然雄才大略,但是他胸中还怀有偏狭之见,能残民而不能治民,就从他在长安饿杀上万汉人来看,他只是曹操一流的枭雄。这样的人,他的眼光只在一隅,不能给天下人带来许愿,就必然会失败。” “哈哈哈……”拓跋猗卢回忆起那次和刘羡的初遇一面,不禁大笑道,“刘羡有那样的本事,为何不能自己战胜齐万年呢?” 沉默已久的拓跋猗迤也开口说:“不过经此人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想看看他的本事了。” 话虽然没挑明,但其实两位都已经流露出了同意支援的意愿。 “结交英雄么……”拓跋禄官低头沉吟片刻,他摸着自己的膝盖道:“我可以派援兵,但顶多派一万骑兵,若真有这样的人杰,这一万骑兵也够用了。” 这个数字令吕渠阳有些欣喜,也感到有些失望,因为和来时的期望相差甚远。但他也知道,在战事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力量,都能给局势带来关键的改变。一万骑兵,已经是一个不小的砝码了,他连忙行礼称谢。 而拓跋禄官则环首四顾,说道:“只是上万名骑兵,需要人统御,猗卢,猗迤,你们看,谁去这一趟为好?” 拓跋猗卢和拓跋猗迤还没说话,宇文逊昵延拱手说道:“如蒙大人不弃,小婿愿意前往。” 他的身份敏感,既是大单于的女婿,此前却又是拓跋鲜卑最棘手的敌人,此言一出,几人都将目光投靠在他身上。 宇文逊昵延面不改色,他知道这是一个取信于人,在拓跋鲜卑中站稳脚跟的好机会,继续应承道:“小婿还从未去过关中,也不知天下英雄,如今有此机会为大人分忧,还望大人应允。” 拓跋禄官审视他片刻,缓缓颔首道:“如此也好,正好叫天下人知道,我招了一个怎样的女婿。” 第一百一十四章 泥阳攻城战之四 光阴飞逝,不知不觉间,泥阳围城已经进入到了第二个月。 就在齐万年重用汉人工匠,采用钩车战术后,第一次将守城晋军逼入险境。一度对晋军造成了大量杀伤,就连主将索靖的爱子索聿都战死阵中。这给与了围城胡人极大鼓舞,从这个效果来看,只要再奋战数日,用钩车战术拉挥城墙木棚,胡人大军就可以破城屠军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胡人当真是故技重施,用人推着大量的钩车来进攻,可结果却与第一日的情形完全相反。 每当钩车的钩镰撞上木棚的时候,晋军竟准备了大量的绳索,只等钩镰一卡死,他们就用绳索套住钩镰的长柄,然后在另一端绑上诸如石头、横木这样的重物。这就使得钩车下的胡人再使力拉拽时,发现钩车的沉重远远超过想象,无论怎么用力,也不能将卡死的钩镰撼动分毫。 而等到天黑的时候,晋军就再坐在木筐下来,截断钩车的镰头,胡人们根本无计可施。来回博弈了几次,都没有任何新的成果。到最后,晋军为了节省箭矢,甚至懒得朝城下射箭,截断钩镰后,两边连一个伤亡都没有,简直是纯粹地浪费时间。 至此,胡人不得不放弃了钩车战术,开始思考别的办法了。这段时间,连攻城的鼓声都停止了。城里城外,一片寂静,让人感觉,好像回到了胡人围城之前的情形。也似乎叛军这将近一个月的进攻,除了留下大量的死亡外,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原本军中就产生了一些对齐万年的质疑声,主要来自于那些被当做替死鬼的杂胡部落,此时接连遭遇挫败,更是有些压制不住了。 他们不再质疑齐万年的能力,因为谁也不能说齐万年至今为止表现出的能力不好,而是转而说起了天命。 这些人暗地里相传说,是秦州有西域来的沙门用白蚁与黑蚁进行斗阵,以预测胜负。白蚁代表晋军,黑蚁代表叛军,结果黑蚁死尽,甚是不利。据说这个沙门是个九十岁的老人,有很多异能法术,诸如什么天生舍利,预测凶吉,每每灵验,所以胡人中笃信者如云。 这股风潮甚至感染到了铁弗人,族人齐贵就曾向齐万年提议说,是否要提前撤军,等待更好的时机再战。 齐万年不听,他说:“胜利虽然由天定,但败与不败,却是由自己决定的,现在情形有利于我,只要找到破绽,就能获得战果,还没有到解围而去的时候,要相信我的判断。” 话是这么说,但齐万年也意识到这股风潮继续散播下去,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就下军令说,那些私底下讨论迷信的人,其实都是收了晋人的钱财,想用这种办法来败坏军心,所以要对此严加禁止。如果再有人讨论,就视为内奸惩处! 齐万年处事当真是雷厉风行,下令的次日,立刻就抓了十七人明正典刑,其中不乏有小部落的首领,但也被他果断斩首示众了。 军中对此噤若寒蝉,似乎禁令很有成功。但过了几日,各部中又传出流言,这回传的倒不是什么天命,而是直接夸赞起守城的晋军军官来: “守城的这两人,真是非同凡响,据说一个号称敦煌五龙之首,另一个则干脆是汉室之后呢!” “汉室之后?那有什么稀奇的?哪个郡里没有姓刘的?” “欸,当然不是普通的汉室之后,守城的这个刘太守,据说是蜀汉刘备的嫡脉子孙,颇有乃祖之风呢!” “是啊,据说他对胡汉一视同仁,治夏阳时繁荣为诸县之首,治北地时郡内顿时清平,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贤能呢!” “呀,原来是得民心的贤官啊!那陛下怎能攻打得下来呢?” “你不知道吧?陛下之前在六陌之战时,就曾经中过刘太守的计谋啊!” 如此一来,悲观情绪仍然在胡人各部中疯传,杨坚头便再次请令,禁止这些风言风语,但齐万年却不以为意,他说道:“如果只是论谁强谁弱,这些言语还是好反驳的,就让他看看,到底是刘怀冲的办法多,还是我的办法多。” 此时他正在准备应用杨坚头的地道之法,他雇佣了一些汉人工匠,正在城南掘土,打算同时挖掘十八条地道。上面有步骑巡护,用以遮蔽,而城南土山重新开始蚁附攻城,城里城外战士都汇集此地,反复厮杀。 过了数日,一天上午,城下的胡人正准备攻城,不料战鼓还未敲响,城上突然有一个使者探出头,对胡人们喊话道: “喂,你们这里有能主事的人在吗?我们刘府君有话要对你们说?” 守城的晋军有话与胡人商议,这还是第一次,城下的胡人早就厌烦了攻城,听这话的意思,似乎对方有投降的倾向,顿时放下武器去找人。没过多久,这日负责攻城的彭荡仲就带着数名随从骑马来到土山下,对山上的高楼呼喊道: “我是彭荡仲,有什么事,刘府君就对我说吧!” 过了一会儿,楼上探出一个人头,对着城楼下朗声道:“彭兄,好久不见!” 彭荡仲听过刘羡的声音,此时抬首遥望,依稀认出对方是刘羡,当即笑道:“刘兄此时喊话,是准备投降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得上面一阵笑声。城上刘羡回说道:“彭兄何必开玩笑?莫非刘某让你投降了吗?” “既不投降,那你喊我做什么?”彭荡仲有些恼火,这些日的伤亡令他倍感疲惫,只想早日结束战争。 刘羡肃然回声道:“我是有一个提议,我们两军对垒已有一月有余,城上城下的死者数以千计。都说落叶归根,不管你我为何而战,这些死者都不能复活,他们理应回到家人身边安葬。”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停战一日,相互收拾战场,归还死者的尸体。不要等到尸体都腐烂不能辨认了,再来收捡尸骨,相信这也是死者不愿意看到的。如此一来,死者的家属能够安心,我们也方便再战,如何?” 听完这些话,彭荡仲不由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这才恍然想起,这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同胞的尸体,他们肢体残缺地覆盖在土山上,因为后来者的践踏,很多白森森的尸骨已和土山融为一体。 自己居然从未想过为同胞收捡尸骨!想到这里,彭荡仲一时感到非常羞愧。而周围的胡人士卒听了,原本想要血战的士气,此时也都低沮起来,他们审慎地关注着战场的伤亡,同时为自己丧失的人心而感到悲哀。 但停战一日,这到底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彭荡仲不好意思地说道:“刘兄稍等,我去请示了陛下再来回复!” 说出这句话时,彭荡仲心中羞愧更甚,他不等刘羡搭话,就像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战场,向齐万年禀告此事。 齐万年此时正在用膳,听闻彭荡仲所言,不禁停箸默然,良久才感叹道:“好厉害的攻心计!我竟然没想到这一招,让他抢了先!” 他立刻应允说:“你回复他,停战一日的事情,我同意了,你要大大方方地去办这件事,拉回来的尸骨,都要好好埋葬,这些人都是战士和英雄,我们要为他们立碑!” 等彭荡仲走后,齐万年立刻又把杨坚头叫过来,问道:“地道的事情怎么样了?” 杨坚头回答说:“回禀陛下,成效显著。一个时辰前,我刚用绳索丈量隧道的长度,至少有六条地道已经到达城墙边了,现在工匠们正在用梁柱加固地道,应该今夜就能挖到城内。” “好!”齐万年大喜,鼓励道:“只要你们挖成了,明日我们就采取行动,打他个出其不意!” 话是如此说,可挖掘地道的工作却是十分辛苦。 为了加快速度,挖掘的地道都不高,只容人跪在地上,用双手着地的方式向前爬,如果累了想要休息,人就只能低着头蜷缩在地上。更别说还要在里面进行挖掘、照明和运土等工作了。每一道的胡人都是轮番挖掘和休息。他们通身上下全都被黄土覆盖,连眼睫毛上都沾着土,难以分辨面目。其中有些人因呼吸不畅,已经倒下生病了。 当晚子时一过,其中一条地道的胡人还在挖土。最前面挖土的是两个人,两人的镐头同一时间凿下去,就感觉到一些异样:前面原本坚硬的黄土像是突然变脆了,随着镐头触碰的一瞬间就垮了。而前面突然射下来几道亮光,令人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下意识地就闭上了。 地道中的人听到前面响起喧哗声,他们还没来得及辨别敌友,突然垮塌的洞外伸出几根带钩的长杆,勾住靠前胡人的衣服与皮肉就往外面拖。两名胡人惨叫之间已经被拖到洞口,随即被几双粗糙的大手捉住,一把拖出了地道。外面灯火通明,四周全是乱糟糟的人群。两个手无寸铁的胡人还没弄明白到底人在哪里,就被人手忙脚乱地摁在地上切下了头。 又被杀了几个人后,后面的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高喊道:“晋人在城里挖了沟堑,快退!”喊话之间,飕飕的弩箭带着外面清新的冷风一起灌了进来。胡人们扔下死伤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往回爬。 突然听得野兽的闷吼在身后响起,原来是晋人的猎犬钻进洞内朝他们追了过来。迅疾就抓住落后者开始撕咬。那些侥幸爬在前面的胡人听到后面的惨叫,心中更是畏惧,不顾一切地往回爬。有些年幼胆小的年轻人,边爬边尿湿了裤子,自己却丝毫没有感觉到。 这天夜里,有多条地道都挖穿到了晋人的沟堑之中,这是刘羡为了防止地道入城,早就在城墙内顺着墙根挖出的一条深沟。长长的沟内有将士巡逻守卫,甚至还分配了猎犬,只要胡人挖穿露头,即刻便被擒杀。挖掘地道的胡人都没带武器,又趴在局促的地道中,根本无法进行反抗。 胡人紧急下令停止挖掘,杨坚头连夜跑去求见齐万年。齐万年此时已经入睡了,但这则消息还是将他惊醒。此时天气湿热,他一直指挥作战,殚精竭虑,又很少睡眠,此时头上又涨又疼,似乎帐内密闭,让他感觉到气闷。他当即下令把帐门打开,感受着夏夜的清风后,身体才有所好转。 听完杨坚头的报告后,他一时沉默,喃喃自语道:“晋人竟然连这一招都料到了?是索靖?不对,他是个老人,肯定是刘羡想到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生出些许懊恼,自起事以来,他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仔细算来,不仅仅是泥阳攻防的这几次交手,包括之前的长安解围,更早的长安解围,自己的每一次出招,几乎都被此人完美地化解了。自己起事以来,自以为战无不胜,可对上此人却未尝一胜,莫非刘羡真是自己的克星? 按照战损比来看,齐万年在泥阳的围城战已经超过了必要的损耗,已经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可在整个战略的角度来看,如果既没有攻下长安,又没有攻克泥阳,这无疑会大大动摇他的威望,那和晋室的长期战争,还能就此持续下去吗? 考虑到这些因素,齐万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因为他无法准确地分辨出,撤兵和进攻,到底哪个是更好的选择。 但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城中的刘羡并非池中之物,这可能是自己消灭对方的最好机会,如果就此放弃的话,可能自己自此以后,将永远都无法消灭他,最后可能反为他所消灭。 这个念头促使齐万年下定了继续围城的决心,他下命令道: “把叱奴寇叫过来!我把红鸦军派给他!就在明夜,我们上下呼应,用地道再攻一次!” 传信的使者飞奔出去了,清风继续在帐帘间吹过,可以从中望见天幕上的月亮与星光,而夜幕下的泥阳城,似乎与大地山峰融为一体,依旧不可撼动。 第一百一十五章 泥阳攻城战之五 在胡人破城的信心动摇之时,刘羡其实也是在苦苦支撑。 在痛失爱子索聿之后,索靖又勉力坚持了一段时间,但他到底抵不过心中哀恸,终于在城内病倒了。军中医疗说索靖是得了风疾,要静养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是难以痊愈了。如此一来,守城的重压就全部压在了刘羡的肩头。 虽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可以称得上是大权在握,刘羡首次独自指挥近万人的军队。但事实上,刘羡却感到极为疲惫,这么多人的生死都系于他一身,他不敢有任何放松,更不想因为这场战役的失败导致人生的梦想在这里摧折。 因此,刘羡可谓是用尽一切办法来压榨自己的潜能,来思考如何应对叛军可能采用的手段。火攻之后是钩车,钩车之后是什么?井阑?冲车?地道?断水?……种种问题在刘羡脑海中盘旋,致使他进入了长久的失眠,即使脑袋昏沉,可一躺下来,种种杂念就开始在意识中进行斗争,就好像两军不是在城墙上厮杀,而是在刘羡的脑海中厮杀一样。 故而在这段时间内,刘羡的睡眠变得极浅,几乎只要稍有动静,他就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开始询问最新的详情。在众人眼中,刘羡日渐消瘦,眼睛红肿又布满血丝,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就连说话也变得沙哑,走路也变得缓慢。这让身边的朋友和随从都感到非常忧心,怀疑刘羡随时随刻会倒下去。 刘羡其实也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在对垒的过程中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头痛、眼胀、耳鸣,还偶尔会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冥冥之中,刘羡又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 在一开始进行攻防战的时候,他还有些跟不上齐万年的节奏,让对方抢了几次先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逐渐进入这样一种状态后,他感觉到自己对战争的领悟正在飞速地成长,原本要苦思冥想,翻烂史书才能得到的一些妙策,现在开始不自觉地浮现在他意识中。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详细,就好像冥冥中突破了什么境界一样。 到了眼下,刘羡的精神已经到了一个空前虚弱的状态,但也达到了一个空前敏锐的状态。 到胡人第一道土攻失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齐万年要干什么了。 “根据对方的动作来看,既然已经挖到了墙底,肯定不会轻易地放弃进攻。” 刘羡紧急召开军议,对部下们说道: “真正猛烈的攻势是下一波。我们目前只发现了五条地道,根据分布来看,肯定不只有这些,所以我们要小心了,下一波攻势,肯定是他们最精锐的士卒开头,从地道中冲出来血战!” “而且这不是他们惟一进攻的地方,为了牵制我们,城南的土山上肯定也会有士卒进行抢攻,以此分担地道的压力。但这并非佯攻,如果我们有一个地方防御不住,他们就会将这个方向变成主攻的方向,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他分析完敌人的布置后,立刻开始讲解对策: “景武兄(张光),你带着两千人,负责城上,多用我们近日准备的滚木,少用箭矢,城中的箭矢现在越来越少,除非是有对方的要害人物出现,我们还是要减少使用,主要是打退对方的攻势,不必要在乎有多少斩级。” “巨秀兄(索綝),你带着三千人,赶紧在我们城内的沟堑一侧监修木栅,这样即使叛军攻克了堑壕,我们也有可缓冲的余地。” “宾硕,我给你一千人,你去提防其余三面城墙可能派出的奇兵,我怀疑齐万年会让人摸黑爬墙。” “对于壕沟内的敌人,我带着一千人亲自迎战!” 刘羡这么安排完毕,众人都感到心悦诚服,唯一担心的就是刘羡现在的身体状态,张固对刘羡道: “辟疾,我看你最近这段时间精神不好,还是去歇息吧!提防地道的事情,交给我去办就是!” 刘羡则不以为然地笑道: “阿田说得什么话?这一战事关胡虏军心,对面定然是拼死一搏,我若不坐镇,士卒们哪里撑得住?别说我现在感觉好得不得了。” 如此这般,才打消了张固的疑虑。 当夜,明月高悬,清风吹旗,刘羡坐镇在南墙的壕沟中央,等待着叛军发起攻势。果然,攻城隆隆的鼓声和呐喊声又从城墙外响起来了。 但刘羡不为所动,他相信张光一定能击退这些叛军,自己只需要等待地下的进攻即可。只是他太困了,在这个等待的时刻,一阵睡意找上了他。明明鼓声还在响着,身后也还有士卒在忙着往壕沟上修建木栅,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头低了下来,拄着常胜剑,坐在壕沟里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 由于刘羡下了命令,所有人要时刻保持清醒,他自己也不例外。旁边的士卒便想把刘羡叫醒,但守卫在旁边的孙熹瞪了那士卒一眼,低声说道: “府君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你让他歇歇吧!等听到了什么动静,再叫醒他不迟。” 孙熹所谓的听动静,指的是在壕沟里埋放的地瓮,壕沟内每隔五丈便设有一个,士兵趴在里面将耳朵贴在瓮底,便能清晰地听到地下传来的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瓮的士卒隐约听到一些“咚、咚、咚”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凿子一下下往内深凿一样,还伴有一些沙沙的摩擦声,就好像有什么在地底穿行一样。他们立刻意识到:叛军马上要开凿过来了! 他们立刻前去禀告。孙熹本来想喝止他们,让他们的脚步轻一些,刘羡多睡一刻是一刻,可没想到一转眼,刘羡已经持剑先站起身,发出沙哑的声音问道:“叛军要攻过来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刘羡立刻在壕沟中行动起来,一面监视士卒的状态,一面下令道:“准备长钩!准备长钩!” 站在壕沟上方的士卒们立刻拿起二丈长钩对向壕沟,钩尖尖锐且坚硬,在火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排铁钩组成的森林。他们紧张地注视着壕沟的动向,很快,壕沟间的黄土开始出现隐隐的晃动,并且可以看见尘土簌簌地掉落下来,墙面似乎随时都会坍塌。 终于,轰的一声,第一个口子从壕沟内赫然破出,人们似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到头了”,紧接着就有人顶着扑面而来的土与尘冲出来。 他们的动作虽快,可晋军士卒的动作更快。一刹那间,七八个长钩朝洞口伸了过去,而后直接将最排头的胡人的甲胄勾住,就像拖尸体一样将他拖出来,不管这个人是如何精锐,在此情况下也难以用力,稍稍挣扎后,就有人撕开了他的甲胄,直接对着脖子一刀,将胡人送去了往生净土。 但地道里的胡人无不身穿沉重的铁甲,晋军用这种办法对付前面的一两个人还行,一旦后面有一人爬出洞口后站住了脚跟,那就不是长钩能够解决的了,后面有士卒源源不断地爬出来,并且抽出环首刀,对着壕沟上的晋军狂斫腿脚,这些人不愧是精锐,一刀下去,将小腿截断都不在话下。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地道突破土墙,全副武装的红鸦军士卒如同兔子般脱身而出,他们迅速挤占住一段壕沟,要么用刀去砍长杆,要么去砍腿脚,长钩士卒只能后退,把厮杀的空间让给那些拿刀的士卒。 于是战场变成了混战,由于晋军已经在壕沟上修建木栅,跳入壕沟内血战的晋卒几乎没有退路可言,同样,由于壕沟长不足一丈,只能供三人并肩走过,这导致很多高明的剑术刀术也都发挥不出来,只能在狭窄的空间内与胡虏做最简单的肉搏。双方都表现得像一只只没有理性的野兽,要么像猿猴一样抱着敌人在地上翻滚,要么骑在对面身上抓住甲胄的缝隙一顿乱捅乱扎。更有甚者,还有把牙齿都用上了,去啃咬敌人的脖颈和手指的。 刘羡此时也仍然在这壕沟之中,虽然孙熹竭力劝他上去,但刘羡却说道: “说好与将士同生共死,可这时候我退上去,士卒会怎么想?军心就垮了!” 他观看四周的战事情形,又察觉到异样,说道: “不对劲!敌人的攻势竟然如此猛烈,超乎我的预料,说不得,这里有极重要的敌军人物在!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他!只要杀了他,敌人的这波攻势就退了!” 说话间,他聆听周围敌军厮杀声的强弱,直接往声源最强的方向走去,十数人跟在他后面。沿路所遇到的胡人,没多久就被他击溃,但也可以感受到,抵抗的阻力正在明显地增加,刘羡知道,大概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附近了。 又往东移动了近百步,刘羡终于停下脚步,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身材高达八尺的魁梧胡人,身着漆成红色的明光铠甲。而他的周围,有数十人簇拥着,周围有不少晋军尸体,已经没有活着的晋人了。而他们几乎完整占据了一段壕沟,身后的一个黑魆魆的洞口里,正不断地有胡人从此爬出来,在魁梧胡人的指挥下占领上方的木栅。 刘羡知道,这大概就是他要找的人了。 刘羡立刻报出名号道:“洛阳刘怀冲在此!尔等鼠辈可敢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那群胡人顿时把目光放过来,同时露出嗜血的神情。刘羡毫不畏惧,领着士卒迎难而上,同时高声呼喝着,示意其余地方的晋军向此处前来支援。 为首的这个魁梧胡人正是齐万年爱将叱奴寇,他望见刘羡后,毫不犹豫地就穿过人群,身先士卒地冲杀过来,前列的晋兵想阻挡他,却被他劈头盖脸一刀砍断了头骨。他这一下用力过猛,刀口处都崩了一个缺口,但叱奴寇面不改色,直接将手中的残刀猛掷出去,挥手又从腰间拔出一把亮闪闪的环首刀,刀光照在脸上,煞是逼人。 刘羡知道,身边的士卒不是对手,当即也抽出常胜剑,率身迎了上去。 叱奴寇又是一招势大力沉地劈斩,但刘羡反手持剑,左脚倚住泥土,身体往后微微一压,在半空中将这击劈砍顶住了,两人僵持片刻,刘羡转向前倾,在右手防御不变的情况下,身体在壕沟中划了半个圆圈,直接对着叱奴寇的胸膛猛然一记肘击。 叱奴寇也不甘示弱,不等刘羡得手,就已然抽刀回斩,刀光如影随形,笼罩在刘羡的上身。但划到一半,却又不得不再次弯刀回来,截住了刘羡瞄准他脖颈的一刺。 刀剑相斗最重步法,可身处壕沟内,步法施展不开,两人就单纯地比拼手中刀剑的速度与力量。刘羡的剑快,叱奴寇的力大,但差距都在仿佛,并不能拉开差距。 两人僵持少许后,刘羡左脚踩住泥土,将肩、臂、剑形成一条直线,再次猛然发力,以迅疾之势一跃而起,向叱奴寇脖颈间刺去。叱奴寇早有准备,将环首刀横空而对,正对上刘羡的剑势。 “铛”的一声后,火花一闪而过,刘羡毫不停留,左手从腰间拔出昭武剑。侧身贴近间,叱奴寇清晰地听到剑锋出鞘的声音,他暗道不好。 此前他看刘羡剑术倾向于高超的出手法,就一直以相应的手段去应对,可并未料到刘羡竟然还会一手顾应左手剑。高手之间生死相搏,不能有片刻错漏,自己算错了对方的剑法,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事实也正是如此,刘羡左手剑顺着甲胄之间的缝隙竖切过去,昭武剑锐利的剑锋轻而易举地穿过肌肤、血肉与白骨,将叱奴寇的左臂径直斩断,刹那后鲜血喷出,而剧痛也让叱奴寇手中力气一软。 刘羡察觉到后,紧跟着飞起一脚,将叱奴寇踢倒在地,常胜剑插入脖颈,干脆利落地一切,就斩断了这位齐万年爱将的头颅。 当叱奴寇的头颅高挂到泥阳城墙上后,叛军的攻势终于停止了,城上的胡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叱奴寇死不瞑目的眼神,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未来感到了失望与恐惧,连军中有名的勇士都被晋人枭首,自己又如何能够成功呢?于是不等首领指挥,就犹如落潮般纷纷退去。 而城下还在坑道中苦战的叛军,在听到城上的攻势减弱,最后达到一个几不可闻的寂静后,也终于失去了斗志。有的人从地道中爬了回去,有的人则走投无路,于是放下武器投降了。 等到天明,胡人的攻势已经彻底停止了,刘羡又胜了一场。面对着晨曦的微光,睡意又一次席卷上了他,让他的眼皮来回打架。可刘羡有些习惯这种状态了,他知道战事还没有结束,又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下一次攻防的准备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鲜卑人攻临晋 另一边,鲜卑援军集结的速度并不理想。 在得到了拓跋禄官的应允后,冯御当即将得到援兵的消息通报给了在马兰山的李含,马兰山处的晋军得知获得援军的消息后,可谓是兴高采烈,欢欣鼓舞,以为只要援军一到,便能立刻为泥阳解围。 按照正常的速度来说,聚集军队只需要三日,从并州南下需要二十日,所以在四月下旬的时候,至多五月上旬,援军就应该能够赶到夏阳了。 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由于拓跋鲜卑刚刚结束了几场大规模战事,国中的马匹大部分都跑瘦了,瘦瘦地凸立着骨头,若是让它们在短时间内再进行长途奔驰,恐怕在半路上就会出现死马现象。因此,拓跋鲜卑虽然集结了兵力,却并不急着出发,而是悠然自得地在河套草原上养起了马来。 得知这个理由后,吕渠阳可谓是哭笑不得。他只能三番五次地去求见负责此次援军的宇文逊昵延,催促他早日出军。 但逊昵延则坚持一个回答,他说: “此次南下,为的是给贵国解围,并未规定要具体的时间。眼下我军马膘不肥,若是半路出了差错,解围不成功,那岂不是令贵使白来一趟吗?” 宇文逊昵延的回答确有道理,可是身隔千里之外,谁知道泥阳能坚持多久呢?吕渠阳只能多次问道: “可总要有个出兵时期吧!贵军打算何时开拔?” 面对吕渠阳焦急的面孔,逊昵延也总是笑着回答: “快了,很快了!” 这一拖就是一个月过去了。五月中旬,已经是盛夏季节,耀眼的太阳高挂在晴空之中,发出的光芒令人心中敬畏,可鲜卑人还是没有动身。但也可以看见,这些鲜卑人用昂贵的麦豆喂马,令这些马匹的骨架逐渐隐没在马膘中。 此时的吕渠阳快对鲜卑人的拖宕感到麻木了。但也是这个时候,宇文逊昵延派人来通知道: “全军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南下了。” “什么时候?” “两刻钟后!” 吕渠阳这才发现,鲜卑人并非是拖宕,而是过于高傲和自我,听不得他人的意见。一阵慌乱地收拾行李后,他们当日便从盛乐出发。身为拓跋禄官的女婿,宇文部的首领,宇文逊昵延根本没有从并州抄近路南下,和晋朝官员接洽的意思,而是一头扎进朔方的茫茫黄土之中,直往关中而去。 这一路由拔拔彻作为引导,他们自沙陵渡过大河,紧接着闯过美稷、桢林、龟兹、奢延等地,后汉的城池遗迹依然伫立在黄土之上,周围遍布着河川与绿草,一股荒凉之感油然而生。只是现在,这些土地都已经归拓跋鲜卑所有了。 在抵达肤施后,宇文逊昵延稍稍休整了一日,在当地的部落进行补给,而后折而向东,一直见到在河谷中咆哮奔涌的黄河后,他们又调头向南。这时候,鲜卑人在山林中见到了许多避难的晋人百姓,这些难民远远地看见鲜卑人,立刻就四散而走,但等他们离开后,又忍不住在远处眺望。 而等鲜卑军距离夏阳只有三十里的时候,宇文逊昵延停了下来,作势就要在这里扎营。 这让吕渠阳颇为奇怪,他问道:“大人为何不继续南下,夏阳就近在咫尺了啊?” 此时距离出发又过了二十日,已经是六月上旬了。一路的风餐露宿,让宇文逊昵延及士卒都倍感疲惫,理应到有屋顶的地方才能得到更好的歇息。但宇文逊昵延却回答道:“此事不急,还是先讨论当今关中的情形吧。” “为何不急?” “要小心敌人的探子!” 原来,在这段时间研究齐万年的战术后,宇文逊昵延发现,齐万年似乎对晋军的动向了如指掌,几次行动能够获胜,都利用了晋军内部的政治缺陷。这不是坐在家里猜就能想到的东西,说明齐万年在关中布有相当的斥候与探子。想通了这一点,宇文逊昵延并不打算贸然进入关中休整,只要这样,才能隐藏自己的踪迹,为下一步扭转战局做好铺垫。 扎营以后,宇文逊昵延派兵去和李含联系,询问当今关中的具体敌情。李含听闻援军终于到来,可谓是大喜过望,当即将得到的情报书写下在一张帛书上,转交给援军。 如今齐万年在关中的布置并未出现过多变化,基本和他包围泥阳时一样: 除去在泥阳包围的近十万大军外,在临晋布置有两万人,由沮渠莫康率领,一面监督晋军在潼关的动向,一面监督河东形势的变化。 同时他又在渭桥布置有一万人,由杨难敌率领,以此防备长安大军北上解围,同时又看护泥阳主力的后方粮道。当然,到目前为止,梁王司马肜仍然没有离开长安的意思。 虽然没有见面,但李含也猜出了宇文逊昵延的想法:他知道逊尼延是想反客为主,打齐万年一个出其不意。所以又附上了一封信,里面写着李含自己的建议。 他的意思是,逊尼延不必来与自己汇合,可以率兵南下,直扑渭桥,杨难敌断然想不到会突然多出这样一支奇兵,打败他轻而易举。只要杨难敌一败,把渭桥让出来,那长安到泥阳之间的道路就打通了,巨大的边防压力必然使得齐万年解围撤军。 但逊昵延收到信件后,仅仅是一笑了之,他对吕渠阳说道:“养马月余,又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若是只打这点敌人,不仅让天下笑我鲜卑无人,恐怕岳父也会嫌我无能啊。” 吕渠阳有些疑惑,问道:“那敢问大人,大人打算攻打哪儿?” 逊昵延答道:“当然是临晋!” 临晋,是这次齐万年起事后第一座被攻克的城池,也正是在缴获临晋的物资之后,齐万年才真正有了与晋军抗衡的资本。只不过在接连遭受战乱之后,处在战事的中心,临晋已经几乎沦为一座空城。除去驻扎的两万叛军之外,已经几乎没有寻常百姓在城中活动了。 倘若把临晋的胡人击败,叛军就丧失了对潼关与河东的监视权,定然能在胡人中引起恐慌,齐万年大概率也会解围撤退。 但和进攻渭桥相比,临晋的胡人多了将近一倍。战争并不是简单的人数相加,这代表着战胜的难度也上升了不止一倍,吕渠阳对此颇为担忧,他问道: “宇文大人可有必胜把握?” 逊昵延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你在一旁旁观便是!” 当夜正好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明月高悬,地面上仿佛洒了一片晶莹的雪,即使不用打火把,人们也能很清楚地看见前方数百步的道路。 趁此良机,宇文逊昵延当即领鲜卑骑兵冲出大河峡谷,绕过了夏阳城与龙门渡口,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韩原西面绕了过去。自此群山退去,呈现在鲜卑人面前的,是空前开阔平坦的平原。 养好膘的战马在平地上扬蹄飞奔,马蹄一声声踏在泥土上,速度越来越快,在夜里就像一阵疾风掠过。沿路的流民被这些如雨点般的马蹄声吵醒,他们有些茫然地望向声源处,可还没等他们清醒过来,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鲜卑骑兵就已经再次消失在夜幕里。 夏阳距离临晋一共一百五十里,若是寻常步兵行军,大概需要五日才能到达,但骑兵在平原上狂飙,一个晚上还绰绰有余。 临晋的胡人在临晋北十里处其实设置有岗哨。但这个岗哨主要是为了防御东方,并没有想过北方会有骑兵到来。等鲜卑骑兵突然冲过来的时候,岗哨外部的人毫不知情,内部的人还在昏睡,顷刻间就被鲜卑人挥刀杀死,来不及做任何反抗。 等到鲜卑人呼啸离开,继续南下的时候,外面的暗哨这才姗姗来迟。他们点燃篝火向临晋城示警。月夜中火光格外亮眼,恰似浓墨之中的一点白,即便十余里外的临晋城,也能看得非常清楚。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拓跋鲜卑突进如电,前锋已经奔驰到临晋城前。先头百骑抵达的时候,城门才刚刚关闭,他们绕行一周,不免发现,外围城墙虽然做了整修,补齐了城墙的缺口,城外也挖了壕沟,但基本都是半吊子。城墙上没来得及修建木棚,壕沟里没有打下木桩,甚至城外还有几十堆积马料,守军来不及搬进去,都丢在了外面。 这些先头部队没有驻足停止,继续四处搜罗,在宇文逊昵延到达时,他们带回来数十名没来得及入城的俘虏。 通过盘问得知,由于沮渠莫康部要负责监视河东和潼关两个方向的敌军,所以大部分守军都不在城内,而是呈六十余人一小队的形势散布在城东五十里的区域内,此时留在城内的不过只有三千余人。 逊昵延还知道,他们名义上是在探测情报,实际上在这周遭进一步烧杀抢掠,获取财富。这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贪财,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粮食供给吃力,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这部分胡人的军纪已经非常散漫,其实并没有多少战斗力。 逊昵延对吕渠阳大笑说:“这些小贼,原来已经没粮吃饭了,这还凭什么在这守城?” 临晋本来是一座大城,万人是不足以完全包围的。但眼下的情形大大有利于他,所以逊昵延干脆分兵两面,一部自己率领,一部交给拔拔彻,稍稍用食后,分别从城南和城东准备攻势。 此时太阳升起,无风,猛烈的日光照耀在临晋城上下。守城的沮渠莫康爬上城楼,观看敌人的阵势,不禁愕然发现,对面敌军树立的旗帜,竟然是拓跋鲜卑人用的云雷苍鹰旗帜,可谓是大惊失色。他在朔方亲自面对过拓跋鲜卑,每战必败,从未胜利过,结果此时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骤然遇见,怎能叫他不胆寒呢? 沮渠莫康顿时在城上射出箭书,流露出讲和之意。但信交到宇文逊昵延手里,他看也不看,直接在背面写道: “一个时辰内,不投降,即屠城!” 沮渠莫康当然不敢投诚,可鲜卑人不会等他。实际上,攻城已经开始了,鲜卑人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周遭四处拘捕流民和俘虏,没多久,就掳掠上千人到城前,他们被强迫砍伐灌木和挖土,然后填埋壕沟。鲜卑人在后面催逼,见到有行动迟缓或者羸弱不堪之人,竟直接推入沟中。 城上的守军见对面以极快的速度填平壕沟,不由得惊恐万分,一阵阵地箭雨落下,使得一些死者也倒毙沟中,但后面的人覆土跟进,不多时就将沟堑填满。 此时方才是晌午,鲜卑士卒们已经歇息了一阵,都从疲倦中舒缓过来,宇文逊昵延随即鼓舞将士道:“我虽是第一次领尔等作战,但也深知诸位健儿的风采,此前诸位纵横塞外,令诸部闻风丧胆,今日到了晋人的土地上,若再胜上一场,岂不是扬名天下,成为天下第一等的勇士了?” 将士们闻此鼓舞,无不跃跃欲试,当即开始了他们令人瞠目结舌的攻城方式。 只见这些人卸下弓箭,只把插着短刀的腰带系上,手持着一根一丈来长的长槊,就对着城池发出震动天地的喧嚣呐喊。他们一齐扑过为泥土填平的壕沟,一直冲到城墙根下,然后缚槊为梯。 全副武装的先登者捉住锋利的长槊尖头,竟由后面的人握紧末端冲向土墙,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一个浪头打过去,就有数十人登上城墙,尽管很多人或是没踩稳,或是遇到了守军用刀剑砍刺,继而带着土灰一头从墙顶栽落下来,但每次都有人顺利地站上城头。 守城的胡人看见有人登城,立刻效仿群狼进行围杀,但奈何这些鲜卑人上城的速度实在是过于迅速,往往第一个人还没被赶走,剩下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就跟着爬上城墙。城中的守军本就不多,兵力劣势致使他们顾此失彼,疲于应对。没过多久,登城的鲜卑人就已经占据了相当数量的稳定立足点。 还有一些鲜卑人,攀爬的同时,嘴里咬着燃烧的火炬,一站到城楼上,就把火炬投掷到城下的稻草及木制建筑处。烈焰很快就席卷了大半个临晋城。烈火燃烧木头发出噼啪之声,混同城上城下的厮杀与狂吼,给抵抗的胡人带来了无法战胜的恐惧。 不到两个时辰,城上守军见大势已去,很多人放弃了坚守,纷纷朝城西面逃去。 这也意味着,鲜卑人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 吕渠阳可谓是大开眼界,他全然没有想过,破城竟然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 城破之后,宇文逊昵延并不占领城市,而是将骑军分为三队,沿着叛军出逃的方向接连追击,任何试图停下来的叛军,连带着四周试图集结过来的散兵,都会遭到鲜卑人无情的砍杀。 鲜卑人追着砍杀了整整一日夜,跑出了差不多三十里,这才放过逃溃的杂胡。沿路被砍死和踩死的尸体,数不胜数,很多人被杀得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归队,这一战叛军到底损失了多少人,已经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查清的谜团。 临晋一战,可谓是齐万年起兵以来,战况最一边倒的合战。鲜卑人出现在战场的消息,震撼了整个关中大地。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攻防战结束 这段时间,齐万年加紧攻城。 先前城外所作的所有地道,除了已经挖通到城内壕沟处,而被晋人占据的除外,其余各条地道,都不再挖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地道就作废了。 齐万年效仿当年袁绍破公孙瓒易京的战术,在这些地道与城墙联接处,设置有许多梁柱,以顶住上方的城墙和土山,而后他继续一面在城角处加重土山,一面继续加深内部的坑洞,让晋军误以为他要采用正面强攻的笨办法,实则是要暗中造成大量地陷,等计算时机成熟时,他命人以火油灌柱,而后放火焚烧。 梁柱烧到一定程度后,再也承受不住上方城墙与土山的重量,在第一声崩塌声从地下响起后,就好像是天崩地裂一样,泥阳的城墙随着大地摇动崩塌,四分五裂,最终轰然陷入地洞之中。原本巍峨的城墙,此时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大片的裂缝和空洞遍布其中,足以让胡人进入。 见地陷战术产生奇效,胡人将士可谓大喜,以为破城近在眉睫,于是拿着刀剑就往里冲。不料城中晋军早有防备,在城墙内的壕沟里层层打下栅栏,又赶紧用挖壕沟的土堆去填那些不算大的缝隙,守者持弓弩在不远处进行照应,依旧打退了胡人。 胡人于是故技重施,就又用长杆绑上动物皮毛,淋了油后点燃,一批批如波浪般朝木栅前扑来,想用火攻战术烧毁木栅。 双方都可谓急了眼,晋人箭如雨下,可胡人也竟然视死如归,冒着箭雨丝毫不退,逐渐接近了栅栏。而守者一面提前往木栅上泼水,一面又往上倾倒尘土,干脆把木栅变成了一堵湿泥敷就的土墙。如此一来,火势根本不能蔓延。 双方战至深夜,攻守双方都死伤累累。尤其是进攻的胡人,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可谓是尸堆成山,最后到了阻碍进攻的地步,这才不得不暂停攻势退去。 此轮过后,刘羡又按照此前做过的那样,向城外的胡人喊话,希望他们停战一日,相互收捡尸体。齐万年顾及士气,不得不同意。但如此一来,又给了刘羡抢修的时间,双方休整一番后,刘羡又填土修好了大半城墙。双方随毁随建,仍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打到这一步,几乎所有胡人都丧失信心了。 此时已经是夏六月中旬,树叶茂盛,北地漫山遍野都长满了绿草红花,灌木翠叶。但可以看见,在黄土台地的一片土塬上,除了一座孤零零的巨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东风一吹,就可以在塬上毫无阻拦地呼啸盘旋,继而扬起漫天的尘土。 胡人掠夺来的骏马在塬下撒着欢来回驰骋,因为失去了束缚,它们可以随意地活动,连带着雷鸣般的马蹄声都带上了几分潇洒。可惜的是,许多原本就该骑在它们背上的主人,已经永远倒在了城墙边的黄土之中。 实际上,随着气温渐渐升高,叛军收拾尸体又不甚及时,导致军中也开始产生了疫病,许多人都咳嗽着倒在了伤兵营里。这导致军营的气氛又紧张起来,一开始那些收回来的尸体,胡人们还会为之立碑,到现在,大家只急着将这些人下葬,挖了一些大坑,然后叠在一起埋了。谁谁谁葬在哪里,已经不会有人在乎了。 到了临晋败报传到泥阳的这一天,虽然大家还是会为鲜卑人的出现感到恐慌,也会为同伴的失利心生悲悯,但这些情绪都被攻城失利的事实所掩盖了。众将士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松了一口气,他们心里明白,鲜卑人的出现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已经进行了长达三月的攻防战,终于要结束了。 包括齐万年自己也知道,军队继续攻城的条件已经不成熟,他不得不结束这场战事,准备退兵了。 当夜,他一个人坐在帐外怔怔出神,眼睛望着头顶的明月,常年挂在嘴边的笑容,不知在何时何刻消失了。他心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难道自己的计策还不够多,亦或是判断还不够冷静,又或是能力还有所欠缺?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志向还不能实现,要遭受这样大的挫折呢? 齐万年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又想:或许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单纯地因为天命不够眷顾自己罢了。所谓人力有时而穷,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你做得不错就能成功的。这是早在六十多年前,诸葛亮就已经证明了的事情。 可这个答案又让他感到可悲,如果注定不能成功,那为什么还要战斗呢?他想起自己年轻岁月时的期望,对身边的齐贵说道:“我过去在黄崖集办马市的时候,常想买一匹千里马,以为有了千里马就能日行千里。可等我真弄到了一匹的时候才发现,千里马其实并不罕见,能供千里马纵情奔驰的草原才是难得的。” 齐贵听得出来,齐万年这是在哀叹天命并不眷顾于他。于是就说:“不管是何人都会遭遇挫折,哪怕是刘邦、项羽这样的人物,也会有跌宕起伏的一生,眼下这点失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挫折罢了。” “并非微不足道。”正如齐万年一如既往的那样,他冷静地陈述道:“这一战,我在泥阳城下折损将近两万,其中还有数千精锐,已经是难以承受的损失了。更别说临晋那边的死伤。综合来看,扶风一战打出来的优势,已经被我损耗殆尽了。” “我既不能乘胜掌握关中,接下来的坎,会非常的艰难,能不能挺过去,并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诸部有没有信心。” “陛下,大家都很崇敬您。”齐贵低头说道,“相信这个坎坷,一定能挺过去的。” “但愿如此吧。” 齐万年看了齐贵一眼,并没有继续多说,但他内心知道,崇敬一个人,和对一个人有信心,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态。 他又回看远处的泥阳城,不禁在心中感叹:城中的那个对手,才是自己最大的坎坷。 次日一早,齐万年就召集军中诸贵议事。众将本来意志消沉,但看见这位胡人天子安坐在正中间的胡床上,脸上笑容一往如常,都慢慢地放下心来。 正如齐贵所说,这一次攻城战齐万年虽然没有取胜,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战术与才能也是其他人远不能及的,众人虽然士气低沮,但大众,尤其是中高层的军官,对齐万年的敬佩却有增无减。 帐内人头攒聚,天气又闷热,导致大家都汗如雨下。齐万年只穿了一件单衣,他令人支起帐帘,又在一旁扇风,帐内就凉快一些了。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来到帐中的诸部首领有四十多人,大家都抱着刀,在背风的地方围坐下来。 齐万年对大家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刚起事,离开长安进入黄龙山,然后开始了这次造反大业,从黄龙山到临晋,到盘龙湾,又到美阳,这才与大家聚集在一起。时间真快啊,一转眼,一年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我们已经占据了十个郡,令关中晋人胆寒,数十万流民四处游荡,晋室的根基也已经动摇了。只不过,晋室到底是一只老虎,即使我们已经伤到了对方,但也不能懈怠小心,而应该继续与其周旋,既不露出破绽,也不要令其放松,要让它的伤情继续恶化。直到它精疲力竭,再使出致命一击。” “至于城里的这个刘羡,他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他站在晋室这一边,独立行动时或许还能发挥才能,但只要一受征西军司的指挥,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说到此处,大家都听得明白,天子这次是要准备退兵了。 齐万年于是接着说:“我打算退回到武功休整,但需要猛将为我断后,此人需要守住泾水,令鲜卑人不敢轻易渡河。” 话音一落,多兰刹立刻站起来。齐万年的笑容更真诚了些,他感慨道:“多兰兄是铁弗人中著名的老虎,想当年在朔方来回纵横,是老首领的第一战将,这次也劳烦辛苦你一趟了。” 多兰刹拱手回答道:“愿做陛下鹰犬,只要有敌将胆敢上前,我就算是死,也会与敌将同归于尽,不让他渡过泾水。” 齐万年环顾左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想,很多大事,一个人是做不成的,但有了这么多朋友和属下,即使是天翻地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转头对齐贵说: “这一年辛苦大家许多,而现在我们要离开此地了,小子,唱一首我们氐人的民谣吧。” 齐贵于是站起来,他刚刚二十岁,脸上的胡须还没有蓄起来,还带有一些稚嫩的气质。他在汉地居住良久,其实早已经不知道祖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对于祖先留下的歌谣,他还是充满敬畏。 齐贵双手摊开,弯腰俯身,这是表示对天地神灵的敬重。而后他用模糊不清的词语念念有词,这是他硬背下来的古羌语,他已经不知道哪个音节是一个词语的结束,据说其中的意思是:“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至此,他举起双手一手遮住额头,一手遮住胸口,继而闭目长啸,用他男儿初成的朗朗腔调,歌唱出祖先的长调。歌调苍凉如雄鹰展翅滑翔在河湟的石山,悠长如星宿海那数之不尽的湖泊涟漪。似乎广阔的天地间拥有无限的自由,正等待着子民们去闯荡。 齐贵仍然是用古羌语唱的,歌词大意是: “一百只高挑的麋鹿, 游走在一望无际的积石山间。 古老的骑士与金子的灵魂, 沉睡在河流的弯弯里。 那是月亮和雪山的眼泪, 盈盈思念着离乡游子。 劲风在四野来了又走, 霜花在山巅开了又谢, 沉没在河岸边的一块块石头, 是马上骑士永不遗忘的根。” 在座的胡人听完后,都觉得曲调非常熟悉。在关中的胡人,多半都是羌氐出身,他们世代居住在河湟、陇右乃至到朔方之间的土地,历经战乱,最后不得不远离家乡,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自己的根在何处了。 熟悉的曲调又让人回想到童年,父亲母亲都会唱这样的歌谣,给孩子们播撒种子,希望他们能够找到一个能够永远扎根的新家乡。如今这个愿望一度接近于实现,最后却又功败垂成,前途渺茫恰如这歌谣苍凉,怎能不让人感哀呢? 齐万年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对众人说道:“我一定会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 说罢,他忍不住自己又引吭高歌,作为胡人的领袖,他的歌声更加诚挚,也更加寥廓大气。在座的胡人诸贵闻之,无一人不动容。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唱和起来,继而流下了眼泪。 次日一早,包围泥阳的大军正式解围。数万大军有条不紊地撤离营垒,把能带上的东西都装上马队,不能带上的东西就地烧毁。最先离开的是在马兰山御敌的姚弋仲部,其次是彭荡仲部、杨坚头部……除去殿后的多兰刹部外,最后离开的是齐万年本部。 齐万年坐在一匹浅灰色长鬃马上,在茫茫的黑色人流之中并不起眼,可就在一个转角处,他稍稍停顿,再次不甘地回望泥阳城。 此时朝霞已经褪去了,只剩下干净纯粹的阳光,照在伤痕累累的泥阳城上。城头上有些黑点攒动,那是晋人士卒在注视着他们,虽然看不清这些晋人的神情,但不难想象,他们的嘴角一定噙着笑意。 齐万年没有再做多余的感慨,他收回了目光,再次驾马回到了继续移动的人流中。在这么多放松的人之中,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只有他清楚。 城内的晋军到底没有出城追击,他们默默注视着叛军尽数离开,即使最后一面齐万年的红色乌鸦旗帜消失在天际,城门也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场堪称惨烈的泥阳之战终于拉下了帷幕。 在隔了两日后,又一个没有刮风的安静早上,鲜卑骑兵的黑色旗帜出现在了东北面马兰山的天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宇文换礼 这一场泥阳之战,不止叛军上下打得身心俱疲,城中得胜的晋军亦是如此。 这不难理解,不管泥阳城修得有多么坚固,敌我双方的悬殊是不言自明的。城中晋军以区区九千人,面对近十倍敌人的昼夜围攻,坚守近三个月,杀伤两万敌军的同时,自身的折损也超过了四千人,可谓是伤亡近半。 但比伤亡更可怕的,是内外消息的断绝。守军根本不知道城外的情况:到底有没有援军?敌人还能围困多久?朝廷有没有什么指示?是继续坚守还是突围?晋人并不知道答案。他们只知道,在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头无穷无尽,不管击退了多少人,似乎都对对方的兵力毫无影响。 在这种无声的压力下进行防守,对晋军来说,每一天都是折磨,就好像眼看着死神对你凌迟一样。 故而当齐万年率军撤走,守军斥候确定消息无误后,守城的军民终于松了一口气,除去极少数的人外,大部份人回到房舍里,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他们连衣甲也懒得脱,倒头就睡。更有甚者,干脆躺在了城墙上、壕沟里,哪怕身边有着还没收拾的尸体,他们也毫不在乎。 同样,作为三军首领的刘羡也撑不住了。在这场战事中,压力最大的就是他,百姓可以指望士卒,士卒能寄希望于军官,军官能寄希望于刘羡,刘羡又能寄希望于谁呢?索靖已经病倒了还未痊愈,刘羡则感到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昏厥,只是重压之下,他从不敢在外表上泄露分毫。 故而在亲眼看着敌军离开后,刘羡脑海中的弦终于也松了,就好像竭尽全力后从虎口脱险一样,他的精神就像是被绞尽了,当即在城楼的卧室里昏沉睡去,这一次,不管旁人怎么叫他,周围有多少杂音,只要没有鼓声和金戈声,他也就不会再惊醒了。 刘羡先是一梦做了八个时辰,再醒来时,草草收拾洗漱了一番,吃了点麦饭,然后就继续昏睡,又睡了四个时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战后第三日中午了。这一次歇息,可以说是自刘羡受伤之外,睡得最久的一次了。李盛不禁和他开玩笑说,若是齐万年在这个时候突然杀一个回马枪,说不得就能攻下泥阳吧。 不过这也就是一个玩笑,因为很快,刘羡就收到了李含领着鲜卑骑兵一同抵达的消息。 援兵的到来,令泥阳城中欢声震天。附近的叛军游骑都不见了踪迹,城中索性就拆除栅栏,打开封阖日久的大门,出来迎接援兵的到来。 此时来的虽是先头部队,只有千余人,但李含和宇文逊昵延、吕渠阳等人都在。刘羡得知后非常高兴,立刻骑了翻羽,领着张光、李盛、索琳、张固等人出来迎接。 这是刘羡第一次见到宇文逊昵延,只见他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身带弓矢,腰带上挂着一把胡刀,身上穿一件浆洗不净的戎服,汗泥的印渍清晰可见,加上一脸的络腮胡子,显得这个中年人打扮非常粗犷。不过即使如此,也遮不住他身上硬朗精悍的气息。看得出来,他只是把精力用在了更值得关注的地方。 刘羡当即在城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鲜卑客人,同时也当做是一次庆功。 不过正如此前所言,城中的物资原本就比较匮乏,此时城内省吃俭用了三个月,剩下的粮秣也不算丰盛。也就是拿了几条咸鱼出来,配合莱菔一起煲汤,这就算是一道好菜了。好在这两日刘羡休息的时候,有人到城北临时打了几只兔子,不然案板上连像样的肉菜都没有。 不过宇文逊昵延并没有什么抱怨。攻克临晋时,他原本还对晋人存有轻视之感,毕竟在关中造成如此灾祸的叛军,在鲜卑人手中,却并非一合之敌。但来到泥阳城下,见到这破损残缺、伤痕累累的城池,还有这周遭随处可见的白骨尸体,他不难得知,这里到底经过了怎样的一轮血战。 对于草原上生活的鲜卑人来说,奢侈富贵是次一等的,一个人的勇武才是决定他地位的最重要因素。所以他对刘羡颇为敬佩,在宴席上并不拘泥,只不过他不会汉语,需要吕渠阳在一旁翻译。 宴席上,宇文逊昵延频频询问泥阳之战的详细经过,毕竟鲜卑人中从未有人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攻城战。 刘羡也并不藏私,他有问必答,将这三月的经历娓娓道来,又问逊昵延关于临晋之战的过程,并问道: “宇文兄为何不去攻打渭桥,而是认定了临晋防卫不周,敢去偷袭呢?” 宇文逊昵延捋着胡子道:“我们鲜卑人打仗,要克敌制胜,其实就在于一个袭字,而偷袭又首重果敢。为将者必须得果敢大胆,走旁人不敢走之险路,善用恶劣之天气,谋算对方的心理。打仗本来就是行险,两军之间,只有更敢行险的人,才有可能活下来。” 说罢,他立刻反过来抛给刘羡一个问题:“刘府君觉得,自己能够赢得胜利,靠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大家的信任。” 刘羡对此颇有感触,感慨说:“战争真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有这么多将士相信我,愿意与我同生共死,还有李府君、贵部在外援助,我是决计撑不到现在的。” “但你还是赢了。”宇文逊昵延拍着膝盖笑道,他从门口远望城中的风景,感慨道:“打赢了这一仗,你已经彻底扭转了关中的局势,看来要不了多久,全天下从戎的士卒,十有八九都会听说过你的名字。” “或许吧。”刘羡把话题转到更宏大的战局上,摇头说道:“眼下只是暂时击退了齐万年罢了,可这并不代表着胜利。” “为何?” “夏天马上要过去了,关中的大部分百姓已经变为流民,他们没有耕种,没有收成,在春夏还能挖点野菜,打点猎物来吃。到了秋冬时节呢?等大雁南飞,树木凋零,很多人连野菜草根都没得吃,更别说冬天严寒,下一场雪,又会冻死多少人啊!关中灾情如此,即使齐万年后撤,我们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与其再战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席上诸将一片叹息。年初的时候,征西军司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可结果却被迫打成了这样一场持久战,不仅没有给朝廷省粮,还连累得两州百姓一起受苦。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采用周处围攻陈仓的策略。 只是对于关中百姓的苦难,刘羡说得还不够具体。李含已经和长安联络过几次,补充说: “也不用等到冬天了,长安自从被齐贼围过一次后,饿死的恐怕有数万人,周遭二十里都荒无人烟。有豺狼和老虎横行,这还是在长安!其余郡县,更是无法可想。” 宇文逊昵延听了,也颇有同感的点点头,即使是鲜卑人,这一路走来,也难免不感到触目惊心。不过这毕竟是他国内政,他并无意指责,而是想借机判断关中的形势,就继续问道: “那照诸位的想法,贵国想要平叛,估计还要几年时间?” 索綝说:“我看啊,大概还要四五年吧。” 刘羡闻言,也颇有兴趣,问道:“哦?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仗打成这个样子,朝廷也应该清醒了。后党胡乱插手军事,不只是在挖社稷的根基,更是在自掘坟墓啊!他们中有晓事理的人存在,只不过原本被鲁公压制,现在应该也压制不住了。有他们在,还是能做出些好事来的。” “你是说,他们会派出真正能平叛的人物来坐镇?” “是!”索綝微微颔首,分析说:“只是眼下国家财政困难,危机又暂时过去,怕是一时还派不出援兵来。明年!明年秋天,朝廷解决了其余各州的杂务,应该就会再派出援兵来!这一次,他们一定会派出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坐镇,不再有其余人掣肘了。” “会是谁呢?” “不是上谷郡公,就是宁朔将军!” 索綝断然道:“只要朝廷下定决心,后勤补给到位,让前方将士竭尽所能,没有后顾之忧,我敢断言,别看现在齐万年成了气候,只要两到三年,我等定然能够翦除巨寇,还关中一个朗朗乾坤!”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自己战死的兄长,忍不住流泪哽咽道: “如此一来,也才能抚慰战死的英灵……” 他声情真切,在场众人无不从中感受到一股殷殷报国之意,继而对他刮目相看。 只是宇文逊昵延却感到不解,他知道刘弘,却从未听说过孟观的名声,继而问道:“诸位能够在这里力克数倍之敌,不该是贵国的功臣吗?贵国又何必要另派他将呢?若是将关中诸部交给诸位率领,想必剿灭叛贼,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顿时哑然。话说回来,这一战的功臣,索靖、李含、刘羡三人,此前都得罪过梁王司马肜,在朝中也没有什么靠山,即使立下功劳,也是绝不可能为人所提拔的。但这怎么能与外人道呢? 还是刘羡说道:“齐万年实乃一代雄杰,起兵时不过区区之众,如今虎踞关右,纵横四州,眼下不过是小挫而已,想要将其剿灭,并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宇文兄如此夸赞我等,实在是担当不起。” 这倒并非是自谦,正如此前所言,在经过了这一年来的战事洗礼后,刘羡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对于常人来说,战争是多么大的灾难。即使获得了胜利,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更别说现在距离胜利仍然很远,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一想到这里,刘羡就更加能够体会陆氏对于战争的审慎态度,年轻时自己和石超随意谈笑战争,真是一种年轻人的无知者无畏。 他不再谈论这些,而是转移话题,谈论起宇文逊昵延的未来计划,说道:“今日的胜利也离不开宇文兄的支援,请宇文兄稍住几日,我写一封露板,上报给征西军司。到时你去见梁王殿下,梁王殿下定有重谢。” “不了。”逊昵延很快回拒道,“过两日,我就领军队开拔,返回朔方向单于复命,还是不去长安了。” “哦?宇文兄走得这么急?”刘羡有些诧异,在他看来,鲜卑人愿意南下出援,已经是仁至义尽,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索要报酬的时刻,逊昵延这意思,莫非是不打算要了么? 逊昵延答道:“我南下不过是受命解围,如今已经功成,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盘旋。” “那报酬呢?” “攻克临晋时,我抓了六千多俘虏作为奴隶,还有一些城中的金银作为战利品,这些就足够了。我虽是拓跋部的女婿,但也是宇文部的首领,若是私下去见了梁王殿下,难免受到大单于的猜忌。如此,还是不见比较好。” 刘羡这才恍然。看来,这次南下是拓跋禄官对于宇文逊昵延的一个试探,看他能不能把握分寸,既要尽心用事,又要识得大体,主动避嫌。只有这样,宇文逊昵延才能在拓跋鲜卑中站稳脚跟。 只是想到他抓的那六千多俘虏,刘羡又有些心有不忍,不用猜也知道,这里面胡人占大多数,但肯定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本地的汉民。 不料逊昵延竟很快察觉到刘羡的这点情绪波动,他很自然地说道: “不过这么多人,在路上也是累赘。刘府君不妨去里面挑一挑,有看得上的就留下,一个人一匹绢,到夏阳转交给拔拔彻即可。” “呀,这不会使得宇文兄为难吗?” “些许奴隶罢了,若能换得两国的和平,倒也无足轻重。” 这当然是套话,想到对方在拓跋鲜卑中的尴尬地位,其实与自己类似,刘羡知道这是份不小的人情,感激道: “将来宇文兄若有所求,刘羡不敢不应。” 逊昵延对此倒看得很开,他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何必言重。” 当日晚上,刘羡带着吕渠阳去鲜卑营中去找俘虏,把其中的汉人都一一挑选出来。而宇文逊昵延并没有伴随左右,一个人坐在山头上吹奏胡笳。 这胡笳声清远悠长,深厚沧桑,就像是一条冰封的河流带向北方天际延伸,天地灰色黯淡,草木凋零枯萎,很快就吸引了刘羡的注意力。 他等逊昵延吹完,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评价道:“宇文兄,吹得真好啊,节奏缓中有急,曲调里怨中带恕,这是什么曲子?” 逊昵延闻言,不禁诧异道:“刘府君也懂得音乐?” 吕渠阳在一旁笑道:“我们的老师是小阮公,晋人中首屈一指的音乐大家呢!” 逊昵延闻言恍然,他笑道:“那方才真是献丑了,我吹的不过是家乡一曲极简单的牧马曲。” 刘羡却摇首说:“乐曲是替人发声的,只要情真意切,简单与否全不重要。” 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笛,凝视良久,徐徐道:“听到宇文兄的音乐,我也忍不住思念家乡啊!” 不知不觉,离开洛阳已经六年了,虽然在关中也结识了许多新的朋友,但他现在越来越理解故土难离四个字,因为那代表着人生的起点与最无拘无束的日子。刘羡想到童年,想到母亲,想到妻子,想到二伯,想到老师,还有朱浮、来福、阿春、王七……甚至连父亲的面孔都不那么可憎了。 于是他也吹响了一首曲子,是小阮公生前入门时教导他的曲子: “凤皇兮上九天兮,非梧不栖;凤皇兮下九天兮,非竹不食。” 原曲活泼灵动,刘羡入门时总嫌弃这曲子韵味不够悠长,但现在吹来,他已经能深刻地感受到,曲调中那股干净的情绪,自己已经很难再拥有了。直到这时,他才会恍然发现,那些过去自己感到不满的生活,其实是很多人奢求也得不到的。 因此现在他再吹奏,就好像水中捞月一样,明明那段时光近在咫尺,可试图回忆模仿,却总是似是而非,一时间心中泛起无数荡漾的波纹,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到惘然了。何时才能回到故乡? 或许只有回不去的,才是真正的故乡吧。 一曲吹罢,刘羡放下竹笛。一旁的宇文逊昵延正在擦拭眼泪,他感慨说:“刘府君确实是风流人物,非我等胡人可比。仅仅一曲,就让我情难自已,想到了阿莫敦和莫贺。” 阿莫敦和莫贺在鲜卑语里分别是母亲和父亲的意思,宇文逊昵延正是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才不得不担起宇文部的重任,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还是败在拓跋部和慕容部的夹攻之下。 他回想过往下,从腰间掏出一把一尺长的金刀,赠送给刘羡道:“我真是喜欢刘府君,可惜,此次一别,也不知还能否再见,这把金刀,就作为我饯别的礼物吧!” 虽然语言不通,但刘羡仍然感受到了对方的真诚。刘羡收下金刀,按照规矩,他应该送回礼,可身上的这些东西,有哪件合适呢? 刘羡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佛,交给宇文逊昵延道:“这是我阿母早年在洛阳白马寺给我求的一块玉佛,据说可以趋吉避凶,虽不算第一等的宝物,但我一直很珍惜,今日赠给宇文兄,还望宇文兄不要见怪。” 两人交换礼品完毕,又畅谈许久,时间就如同流水般飞逝。 逊昵延确实守信,两日之后,这群鲜卑人就消失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同一阵不期而遇的狂风。 不过刘羡并没有为之感慨,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才是最煎熬的,它托生于战争,却又无关于战争,并将平等又平静地席卷整个关中。 大饥荒要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六月朝堂 自从元康七年的春二月下旬开始,晋军在扶风再次大败的消息传回洛阳后,整个朝堂争吵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我早就说过,朝廷识人不明啊。梁王空有资历,夏侯骏不知兵事,周处还和他们含有龃龉,他们名义上虽然都是贤臣,可不能相互取长补短,同心协力,又能干成什么事情呢?眼下关中形势败坏如此,又折损数万人,该由谁来负责?” 齐王司马冏一直对朝中政策持批评态度,此时得了机会,更加变本加厉,在东堂内大声质问,大有一副在廷尉诏狱里断案,不找明真凶决不罢休的架式。 “齐王殿下这是何解?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正是因为关中如此情形,才要团结一致,共克时艰,长安还在我们手里。若是再出了什么差错,丢了长安,又该由谁来负责呢?” 面对司马冏的指责,裴頠据理力争。但如此大的军事失败,又有诸多宗室在暗中推波助澜,怎么可能强压得住?于情于理,朝廷都需要给大众一个交代。 好在贾后还算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她与贾谧商议之后,让皇帝下诏说:“司马肜不善戎事,以私怨害将,可谓愚也。但国难当前,不害忠荩。梁王忠于王事数十年,恪尽职守,有目共睹,为全将士之心,允其戴罪立功,择机再战。” 这是先批评司马肜,表明朝廷赏罚分明的态度,只是因为时局艰难暂不处理。 而后又下诏追封周处为平西将军,追念其功绩说:“周处履德清方,才量高出;历守四郡,安人立政;入司百僚,贞节不挠;在戎致身,见危授命:此皆忠贤之茂实,烈士之远节。特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以此超规格的追封,来表现朝廷对忠臣的缅怀。 但这还不是结束,贾后还有一道诏书,颁给群臣道:“国家危难,巨擘惩凶,正是志士效命之际。正所谓王尸受戮,包胥求兵,国都重围,毛遂自荐。朝野郡国,当举有能之士,练师讲武,勤王靖难。无论出身,只论贤能,朕不吝惜财赀,但有所求,必有相应。练有所成,顷刻奋师,慰平四海。” 这是一封求贤令,令朝中上下举荐合适的带兵将领,现在就准备练兵,只要练有所成,就再向关西派送援军。 这三道诏书极为讲究,既有对过去错误的批评,又有对忠臣的褒奖,显得赏罚得当。最重要的是表现出愿意让渡权力的意愿来,这就像在狼群中丢了块肉,周围虎视眈眈的诸王立马围了上去,开始争夺这次兵权的职位。 在如此安排下,后党才得以蒙混过关,一边把朝堂的水搅浑,一边拖延时间,静待关西局势的发展。 在他们想来,其实只要长安能够稳住,后面随时都可以发起反攻。殊不知长安的情形万分危急,一度到了断粮落城的边缘。长安之围后产生的大饥荒,更是他们没有预料的。 但接下来的时局发展,更是令后党难以理解。齐万年竟然离奇地在长安撤围,而后转而去进攻北地郡。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华立马去信长安追问详情,经过傅祗回报后,这才知道,原来是索靖、刘羡、李含三部在泥阳与叛军血战。傅祗向朝中请求说,应当紧急从并州调一两万援兵前来救援,务必要将这批精锐保全下来。 而得知详情后,贾谧可谓是大喜过望,他笑道: “原来刘怀冲想为国尽忠啊,那我成全他!” 于是按下了傅祗的求援信,转而在朝中说:“关西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不必着急,好好地在洛阳练练兵,等有了把握,再去关中不迟。” 所以,整整三个月,朝廷没有派任何援兵,竟然坐视齐万年大肆围攻泥阳。在贾谧看来,双方兵力如此悬殊,结果是不言自明的。以刘羡的性格,他一定会战死在泥阳,同样,也能给叛军带来极大的杀伤。这就是所谓的死得其所啊!等收到刘羡的死讯,他一定会办一场不下于周处的葬礼,寄托自己的哀思。 至于索靖、李含等人,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结果,随着时间渐渐推移,贾谧一直没有收到刘羡的死讯,不由得有些焦虑,反复追问,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叛军围攻泥阳甚急,但尚未破城。 这让他不禁有些狐疑,继而罕见得没有在金谷园讨论文学,而是说起军事来。 陆机说:“齐万年想的是挺精明的,他知道长安不好打也不好守,不如拔除泥阳消除腹背之忧。但他毕竟才起事一年,手下不过虽不是乌合之众,但还是泥沙俱下,攻城这种事情,远不是这种军队能成的。只要索公守卫得当,军心可用,应该是能够抵御的。” 欧阳建此时也傍上了贾谧,说道:“早听说泥阳是关中少有的坚城,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这些言论使得贾谧焦躁起来,他不禁在心中想:莫非自己给了刘羡一个建立奇功的机会。 这想法当然没有道理,他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战场的厮杀有多么可怕。 而石超听到这个消息,则是想起自己儿时和刘羡的约定来,不由自我埋怨道:“唉,当年说好一起边疆立功,我怎么就落后了呢?等辟疾回到洛阳,我怕是要矮上一头了!” 在这些言语中,贾谧心中是何等滋味,真是千言万语都无法陈述。 最终,六月下旬,经征西军司转呈,泥阳的战报终于上报到了洛阳。刘羡在露板中详细描述了战争的经过,也将李含私自向鲜卑求援的事情揽到身上,请朝廷论述功罪。 战报递到了尚书省,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置信。毕竟按照战报上所说,这五个月来,在泥阳的这万余晋军,联合鲜卑人,杀伤了叛军近四万人,自身折损则不到五千人。毫无疑问,这就是齐万年起事之后的第一大捷。但却是完全离开了朝廷的指挥下完成的,这叫大家颜面何存呢?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份露板上署名的不只有刘羡、索靖、李含,在长安的司马肜、夏侯骏、傅祗、解系等人也都签名画押,这说明征西军司已经验证过,刘羡所言非虚。 贾谧再也无法忍受,他恨恨地说道:“刘羡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后,怎么能让他继续往上爬?到时候,朝廷威严何在?” 蜀汉已经亡国三十多年了,政治基础基本已经消除殆尽。但在讲究家世的今天,让一个亡国之后凌驾在其余名族之上,无疑是会重创其余名士的声望。特别是贾谧这种公开羞辱过刘羡的,私下里肯定会为人所嘲笑。 “当年我一狠心,他立刻就会死在诏狱!”贾谧喃喃地说道。 是的,六年前在诏狱,如果不是贾谧抱着玩弄的心态对待刘羡,他早就死了。之后,贾谧又是抱着摧残人的心态把他扔到了边疆,没想到过了六年,这个人竟然硬生生从关西杀出来了。 露板给三省的官员们都看过后,中书监张华道: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原本关中的局势是火烧眉毛,现在他们救了急,发援兵的事情,可以暂缓到明年了。” “封赏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先拖一拖,等到明年发兵的时候再细论。” 张华的意见,就是还是要褒奖刘羡他们。毕竟想要平叛,朝廷缺的并不是人力,而是时间。去年的关东水患,对于朝廷财政的损害是巨大的。只要今年和明年度过去,关东各州可以正常征税,那就可以调动巨大的物力人力优势来推平叛军。而这一战,恰恰给朝廷争取到了最难得的时间。 只是考虑到对朝中的影响,还有贾谧的颜面,封赏不适合立刻进行,不妨拖一拖,等充分参考了各方的意见后,再做打算不迟。 贾谧虽然仇恨刘羡,但也知道,在如今晋军接连战败的情形下,不可能追究他擅自行动的罪责,只能进行封赏,不然谁还会为朝廷卖命?而且眼下后党正深陷关中失利的风波,有了这份捷报,对于那些宗王,至少也有个交代。 他皱着眉头看了众人一会儿,说道:“如此也好,就先把这份露板发布出去吧。” 贾谧作势就要散会,但中书令陈准紧跟着问道:“鲁公,可这份露板中说的,关西的饥荒将如何处置?” 场中的气氛顿时冷淡下来。 其实不须多言,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关中如今正处在饥荒中。齐万年肆虐关中已经整整一年,两州十郡的百姓无法耕种,流民数以十万计,汉中、弘农地方都上报说,有大量流民流窜入内乞食。那关中的饥荒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当然是不言自明的。 也正是因为众人都知道关中出现了饥荒,所以在会议上,大家都极为默契地只字不提。毕竟这么多流民,根本不是国家能够正常安置的。 在国家极富庶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地方上的灾荒,国家可以无条件地进行赈济,但这是极少数的情况。早年在灭蜀后,刘颂作为相府掾,巡视蜀地,发现大战之后蜀中人饥地荒,便在没有得到司马昭允许的情况下,主动开仓放粮,半是赈济,半是借贷,救活了许多人命。但也因为私自行事,被除名夺爵。 所以国家遇到灾荒,更普遍的情况,多半是像去年对关东洪灾的处理措施一样,对遭灾的普通百姓免税一年,同时进行低息借贷,分三年归还。 但这仅仅是针对一年的遭灾而实施的,若是像关中这般注定了要连年遭灾的地方,一年借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更无情一点说,在朝廷看来,这些地方根本就是无底洞。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借的粮贷根本收不回来,再遇到胡人杀戮,马贼劫掠,便会当场横死,让借贷白白打了水漂。 因此,朝廷诸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只要没有人提起,就让这些人各凭本事,自谋生路。 可这种处理有些过于不体面了,不管怎么说,关中的百姓都是朝廷的子民。一旦有人提起,说天子与朝堂诸公对百姓的哀苦视若无睹,那也会极大地损害朝廷的威信。 陈准出身自著名的颍川陈氏,他并非是纯正的后党,此前一直在颍川老家养望,威望很高,与诸王都相交甚笃,是个类似于夏侯骏一般的人物。在齐万年叛乱之后,贾南风为了平息众议,这才将他提拔入中书省的。故而陈准地位很高,但实际上没有多少实权。即使如此,只要他不愿背负骂名,也足以在朝堂中带来许多麻烦了。 面对陈准的问题,贾谧不能当做没有听到,他只能面无表情地问张华道:“茂先公,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华对这个问题也颇为头疼,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屋顶,说道:“等今年的税租收上来,明年可以适当地开仓赈济,但这肯定是杯水车薪,当务之急,还是要活人,很多往日的忌讳,一时也就顾不上了。” 贾谧不耐烦地说道:“但说无妨!” 张华紧接着说道:“可以诏令关中,不禁骨肉相卖,同时令关东富商至弘农,以商兼赈,如此两难自解。” 此言一出,东堂一片死寂。 这个办法过于违背礼教人伦。所谓亲亲之爱,伦常为首,卖子行为向来是官府所不提倡的。虽然暗地里经常有平民卖子的行为,但至少明面上,官府是禁止的。而方才张华的意思是,让官府主动牵头,号令关东富商来关中买卖奴隶,如此既运来了粮食,也减少了官府的拖累。 但谁能不明白呢?商人无利不起早,奴隶买卖必然带来大规模的死伤。这么做,无非是官府表明自己想了办法,至于中间会出现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就不是官府的责任了。 “还是尽快把援兵的将领人选定下来吧。”陈准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低首说道,“越快拿下齐万年,为民除害,国家和民生才能早日恢复往常。” 除去贾谧外,其余朝臣的表情都逐渐收紧。接下来的数日,他们讨论的都是平叛选将之事。 第一百二十章 孙秀举荐 元康七年秋七月,朝中关于选将的事情还是没有决定下来。 不过与元康六年年末的选将不同,那一次选将难定,是因为众人都小瞧齐万年,认为他之所以能够得逞,都是因为孙秀与司马伦无能导致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晋军在扶风接连战败,让众人都意识到,齐万年确实是极其难啃的一块骨头。 如果只是单纯军事上的问题,这尚且还好说。毕竟年轻人永远不惧怕到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但眼下他们不得不注意到:战乱之中,关中几乎沦为一片白地,饥荒也如影随形,大量的流民在雍、秦、梁、凉四州间来回流窜乞活,随时可能会酿成民变。这给平叛带来了更多的变数,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弄成更大的乱子。 如此一来,原本在洛阳积极活动,试图到关中领兵的诸王都冷静下来了。虽然他们依旧指责于后党的无能,但愿意去关中的却寥寥无几。后党自己同样也为将领的人选感到头疼,因为合适的人选实在太少。 虽然单纯从军事上来说,朝中有指挥能力的人并不在少数,比如梁州刺史罗尚、宁朔将军刘弘、尚书左仆射王戎、上谷郡公孟观、大司农何攀等人。 只是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说,有相当一部分人都难以征调: 关中饥荒,那梁州刺史罗尚要提防叛军南下; 宁朔将军刘弘也抽不开身,要继续关照拓跋鲜卑的动向; 尚书左仆射王戎年事已高,恐怕受不了征战之苦; 上谷郡公孟观被闲居数载,据说一直对朝廷颇有怨言; 大司农何攀则是干脆推辞,说自己无法平定叛军…… 这么一看,国家虽富有四海,人材也算得上英杰辈出,可想要人尽其才,却并非一件易事。 正当朝堂为这件事情头疼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有何难?”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孙秀。 说起孙秀这一年的经历,那真是跌宕起伏。在一年前,他先是被齐万年戏耍,而后是政斗失败,被解系解职,而后在九月份的时候,被押回洛阳论罪。 在解系的证言下,孙秀的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杀人、贪污、识人不明、阵前脱逃、贻误战机……种种罪行加起来,直接判个剥皮也毫不为过。朝中也可谓是群情激愤,尤其是诸王,说是要拿孙秀的人头祭旗,实际上就是要借此机会攻击后党。一时间群意汹汹,大有孙秀是古往今来第一奸臣的架势。 但孙秀待在诏狱里,可谓是老神在在,他对狱卒送了一百金,天天好吃好喝,大鱼大肉,还跟狱卒打赌说:“哈哈,你看着吧,要不了一个月,我就能从这里出去,而且官复原职。”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管怎么说,孙秀是同时搭上了后党与东宫两条线,可谓是如鱼得水,两头通吃。在好友辛冉的招呼下,孙秀向贾谧和司马遹同时行贿,然后拖着拖着,朝堂内就没有攻讦他的声音了。再拖着拖着,孙秀就无罪释放了。 无罪释放的理由很简单:梁王也没能成功平叛,其余罪名又证据不足,加上孙秀举荐刘羡有功,所以功过相抵,孙秀仍旧是赵王长史。 接下来的这些时间里,孙秀拿着从关中搜刮来的钱财,打着司马伦的名义,大肆讨好贾后,还有贾后之母广城君。这导致司马伦虽然不再担任方面之任,但得到了车骑将军、太子太傅作为补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殿下,只要您把事情都交给我办,我孙秀担保有一日,将来连天下都是您的。” 孙秀这么对赵王司马伦打下了包票,然后在朝中各势力相互对峙之际,他左右逢源,联络情谊。 对于后党,他担保说,赵王的权势都是皇后与鲁公给的,他一定会支持皇后与鲁公执政,只要赵王能有一席之地。 对于东宫,他担保说,赵王是宣皇帝的儿子,不为太子效力为谁效力?赵王一定支持,只要将来有一席之地。 对于诸王,他担保说,赵王是宗室里的长辈,大家应该相互亲近亲近,不管怎么说,一家人不能生分了,只要团结一心,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 按理来说,这么多家投注,在政治上是一定会被众人所排斥的,没有人会欢迎没有立场的人。 但一来是孙秀处理得好,他明面上对贾谧声称,赵王这是帮后党稳住大局,暗地里对司马遹声称,如此可以获取后党更多的情报,双方又不可能去对账,自然也无法拆穿他。 二来是赵王司马伦的无能是出了名的,既不会军事,也不懂政治。大家本来就看不起他,这样一个人没有政治立场,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你不能要求文盲会赋诗一样。 三来是孙秀确实是天才级别的政治掮客,他深知司马伦的优势就是被人看轻,所以往来间除了单纯的吃喝玩乐外,从来不主动谈国事。但他却在服侍的侍女中安排信徒,越过诸王,大肆结交诸王门下的门客。通过这种方式,半年下来,他对朝中的动向可谓是了如指掌。 在得知朝中陷入了选将难题后,孙秀立马去金谷园求见贾谧,向其提议道: “殿下,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应该立刻去请上谷郡公出山啊!” 听到这句话,贾谧狐疑地看了孙秀片刻,但他很快就受不了孙秀那张鼠脸,移开眼睛,不耐烦地问道: “孟观给了你多少钱?” 在第一次派兵关中时,张华就曾主动向贾谧提过,以孟观为主将出讨齐万年。可贾谧考虑到孟观楚王党的出身,十分忌惮孟观的才能,一直不愿意让他执掌军队,以免酿出祸端,这几乎已经成了朝野公论。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孙秀竟然会再次向贾谧举荐孟观,他不知道忌讳吗? 孙秀腆颜笑道:“什么钱不钱的,我是为了您的基业着想啊!” “基业?”贾谧闻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将眼光移回来,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嘛!” 孙秀张口便道:“当今的朝堂,不就是皇后和您的天下吗?但自古以来,获得过辅政大权的,有几个人有过好下场?屈指可数吧!要么是周公这样的宗王,要么是诸葛亮这样的小国宰辅。您作为天朝主宰,有朝一日,若是放权还给太子,莫非能过太平日子吗?” 这句话顿时说中了贾谧的心事,但不同于其他人,贾谧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情,竟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失措的神情,反而颇有些受用,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他端坐在主席上,斜着眼睛问孙秀道: “哦?听你这意思,莫非是要我当皇帝不成?我家可是大晋的忠臣啊!” 孙秀当然是顺水推舟,笑道:“鲁公这话说的,社稷神器,唯有德者据之。宣皇帝不也是大魏的忠臣吗?您不能被忠孝困住了手脚,而忘记了天下那些尚在受苦的万民啊!” “哦?我竟然有如此之德?” “在下略懂一些相面之术,看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啊!除了您,谁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呢?” 说到这,孙秀忽然话锋一转: “可您也知道,朝中反对您的宗王太多了,像太子、齐王、成都王、淮南王,他们无不想夺取您的权位……您要坐稳这个位置,不容易啊!” 贾谧只觉得这些都是废话,不耐烦地打断道:“所以呢?你有什么办法?”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鲁公您提拔人才啊!这一次派兵西征,您一定要用上谷郡公!” “你莫非不知道,他曾是楚王的人。” “我当然知道,但您也知道,楚王已经死了。像上谷郡公这种人,攀附王室,所求的无非就是飞黄腾达而已,您想要收服他,又有何不可能呢?” “收服他有什么好处?”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以在下看来,其实是多助者得道,寡助者失道。鲁公若想要取代晋室,您就必须要有这些寒门的支持,不然,将来诸王起事造反,您用谁来平定他们呢?” “你理解错了。”贾谧挥挥手,上身略微后倾,俯视孙秀道:“我问的是,我收服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孙秀谄媚地笑道:“那当然是因为在下懂得感恩,在下的一切都是鲁公给的。没有鲁公的恩赐,怎么会有这些年,我在关中的好日子呢?只盼鲁公早日登基,让在下做了从龙之臣,在下必然十倍、百倍的回报鲁公!” 孙秀的丑态实在是令贾谧忍俊不禁,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孙秀的话当真,不禁拍了拍腰间的剑,嘲笑道: “你能回报给我什么?话说得这么大,可你连刘怀冲都杀不掉。若只是论捞钱,石崇不是胜过你十倍?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就说举荐孟观,我凭什么相信孟观?我对他的要求不高,无非是到我这里来,向我磕几个头,过去的事情就可以既往不咎。但他却自以为是,几年来,他阖门闭户,连见都不见我,如果我这还重用他,体面何在?” “你既然没收过孟观的钱,还想替他说话,你够资格吗?” 孙秀受了这等讥讽,仍然是笑容满面,他徐徐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为鲁公办成这件事啊!” “那你就去办吧!” 贾谧全然没把孙秀的话放在心上,他随口说道: “我的条件不变,他能到我家门前来,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给我磕几个头,从此以后为我效力,我就让他出征关中。” 等孙秀离去后,贾谧转眼就把这件事忘了。 作为朝政真正的执掌者,贾谧拥有自己的骄傲。在他眼中,除了那寥寥几个亲人外,其余的那些人,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其实都是一样的,要么是奴才,要么就是不听话的奴才。也就是很久以前对刘羡他所说的,这世上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敌人。 贾谧是永远不会向那些不听话的奴才表现什么的,他自诩为王者,所谓王者之风,就是要让那些奴才自然臣服在地。而对于不臣服的那些奴才,贾谧又将他们分为能杀的奴才,与不能杀的奴才。能杀的自然要赶尽杀绝,而对于那些有一定影响,不能直接诛杀的,贾谧则会彻底地闲置与打压。 总而言之,别说什么刘邦式的化敌为友,就连一点点微末的交好手段,贾谧都不愿使用。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如此纯粹而直接的支配感吧。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贾谧也是仁慈的,他不会和那些不听话的奴才置气,若是有人迷途知返,愿意重新表忠,他也向来是来者不拒的。 所以贾谧才会说,只要孟观愿意认清自己的地位,贾谧就同意选他为将出征,这并不是一句假话。 但这么久了,贾谧也明白这一点很难做到,毕竟奴才们总是做着自己才是主人的梦,不到梦碎是不肯死心的,所以他根本没对孙秀没做什么指望。 可结果是出乎意料,两日后的一日下午,孙秀竟当真带着孟观过来了。 孟观光明正大地打着上谷郡公的旗鼓,从最繁华的铜驼街上路过,而后停靠在鲁公府前,当着众人的面,孟观下车拜倒,对着公府的门楣三拜。 这一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自从元康元年的楚王之乱后,他退出政坛几乎已经六年了,虽然没有官职,但爵位已经达到公爵,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为什么还要来向贾谧服软呢?即使服了软,他又能从贾谧手中得到什么呢?这些问题里,有的大家能猜到,有的则不能猜到。 但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很明白的。孟观数年来的清流官声一朝毁尽,换来了贾谧的开怀大笑。 到了这个时候,西征主帅的人选终于定下来了。上谷郡公孟观得到起复,被任命为积弩将军,使持节,有都督关中诸军之权,在洛阳练兵一年,将于元康八年七月,出征关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饥荒 洛阳政治的风起云涌,毫无疑问会影响到整个中国的政坛变化。但对于关中百姓来说,这些事情都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是沙门传教时所谈的极乐净土。眼下,他们脑海中惟一在考虑的,就是如何活下去。 自齐万年起兵以来,饥荒在关中已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毕竟打仗就是打粮草,士兵要张口吃饭,所以叛军所过之处,多半会搜刮能搜到的一切粮食。这里面既有官府府库内的粮食,也有百姓家里的粮食。那些普通百姓失去了粮食,没有饭吃,自然就只能沦为乞丐,要么去山林间挖掘野菜,要么去剥削树皮,以此来勉强度日。 但这么些年了,关中的百姓也不是傻子,自从郝散河东之乱后,很多精明的农民就发现事情不对,经历过秃发树机能之乱的他们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相信朝廷的,还是要发动自己的智慧。 于是他们就在荒郊野岭里挖掘地窖,储备粮食。这些地窖要么隐藏在一片荆棘里,要么伪装成一个蛇洞,有的甚至挖在墓穴旁。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在里面竟然会藏着粮食。 然后农人们又抱起团来,做好弓矢,设置陷阱。如果有落单的叛军和官军前来搜粮,他们就设伏抵御,将其杀死,夺下这些人的铠甲、粮食与兵器。反正两军交战胶着,不可能把军力放在这种小事上。渐渐地,民间就自发地形成了一些小型的马贼团体。 除此之外,农民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命办法:捉拿田鼠,煎炸蚂蚱,到士族坞堡里偷粮,假扮成胡人骗叛军绕路…… 总而言之,在关中百姓的狡黠下,还是有相当的人熬过了齐万年起兵的第一个冬天,即使是有部分饥荒,但尚未能发展到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地步。 但在元康七年的八月,饥荒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无法遏制的地步。 无论平民们为了求存如何绞尽脑汁,兵荒马乱下无法进行正常的耕种,存粮也总是有极限的。大部分人熬了整整一年,已经足以称得上智慧。可再怎么智慧,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随着一场蝗灾自关中大地中升腾而起,关中百姓的心防终于被击碎了。他们无法再在家乡坚持,然后纷纷开始逃散死亡,村落化为废墟。原本就声势不小的流民,此时终于演变成了波及全关中的大动乱。 数十万人四处奔走,有的往秦州,有的往河东,有的往弘农,有的往汉中,甚至还有人跑向了以穷困闻名的朔方…… 但非常可悲的是,几乎每个方向都无路可走。 在泥阳之战后,无论是齐万年还是关中晋军,几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作战,转而进入了休整期。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么多的流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祸乱之源,只有粮食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但现在无论哪一方,最缺的就是粮食。 长安的晋军完全仰赖汉中转运粮食来接济,没有余粮供给。而齐万年这一年征战下来,秦州各地的粮食也基本见底,还要为以后的作战准备军粮。于是双方都毫不犹豫地驱散流民。 按理来说,在汉中的梁州刺史罗尚,应该是能够接纳一些流民的,但数目如此巨大的流民,他也害怕有叛军混杂其间,要是最后让叛军趁乱起势,丢了汉中继而入蜀,那责任不是他能承担的,所以罗尚也封锁道路,拒绝流民进入。 而河东的百姓,前年也刚刚遭过灾,怎么可能接济这么多流民呢? 大饥荒就这么到来了。雍州诸郡十室九空,穿行其中不见人烟,常常可以看到狐狸和豺狼出现在废墟之中。这些流民按照老办法去吃树皮、草根,可饿死的人仍然不计其数,尸体都罗列在官道边相互枕籍,人吃人的传闻到处都是,但又难以查询,只能看见秋日之下,到处都是被扒光了树皮的桑树、柳树、梨树,在一片枯黄秋草之中默默死亡。 九月的时候,朝廷按照张华的办法,真的从关东各州找来了一堆富商,在潼关前设置了一个人市,公然鼓励富商们用粮食来买卖奴隶。关中流民听闻后,顿时蜂拥而至。 人市前可谓是堆满了从关东运过来的粮食,远看就像一座座小山。可那些锦衣玉食的富商们并不是来做慈善的,官府特地派了上千名士兵来维持人市的正常秩序,避免流民们趁势抢粮。 在刀剑的保卫下,富商们在人群中挑挑拣拣,从饥饿的父母手中把孩童买走,然后转手扔给他们一袋粗粮。那些成功卖掉儿女的父母们,捧着粮食,来不及多看儿女几眼,就开始警觉地打量周遭,想办法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粮食。 商人们买奴的价格已经是极为低廉了,可他们仍嫌奴隶费粮。如果不是长相标致,体态健全的孩子,他们根本不会去买,即使买了的那些商品,也懒得花多少心思去照顾,就拿些牲口吃的糟糠当口粮。结果孩子们吃得满口是血,身体不适,沿路病死的也不知有多少。 即便条件如此不堪,可能从这人市中得粮的依然是少数。 对于那些被拒绝,没能成功卖掉儿女的父母们,他们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怒从心起,不断地打骂儿女,发泄着自己对世道的仇恨。但一夜过去,他们就没有力气再打骂了,麻木的神情甚至流不出悲伤的泪水,就这么沉默地把自己的孩子洗干净下锅,以此来等待太阳的升起。 等到了冬天到来的时候,一场风雪从天而降,将多少在生死间苦苦挣扎的生命,彻底埋葬在一片洁白中。放眼望去,渺茫无际,再也看不见什么白骨与尸体,大概这就是这惨剧最好的结局吧。 这半年过来,刘羡也是深感煎熬的。 齐万年一走,他就收复了泥阳全郡,同时招揽周遭的难民,组织郡内百姓自救。为了凑粮食,刘羡可谓是想尽了办法,往常的那些组织民众开垦种菜,入山狩猎的法子自不必说,所有的泥阳官员都跟着一齐节衣缩食,平日都是吃一些菜粥度日。 士兵们也跟着一起种田,同时去寻找那些勉强可以入口的食物。什么椿芽、蒲公英、车前草、苜蓿芽都采光了,就是那些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看一眼的野稗子(狗尾巴草),都被拿来,和蝗虫等虫子一起磨了粉蒸饼。不管是能吃的,不能吃的,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地设法求存了。 可结果终究是残酷的,人力有时而穷,再如何努力,依旧有人吃不饱饭。饿久了,就连一些基层官员都出现了皮肤浮肿的情况,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良久方能恢复。大规模的死亡无法避免,刘羡只能尽可能去杜绝治下出现人吃人的可怕景象,让饥饿的人们能够维持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来等待生命的终结。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刘羡知道,没有人愿意面对死亡,而在北地郡内聚集的数万人里,有许多人都是因为听说过刘羡的名声,相信刘羡的品德,所以才聚集在这里的,但刘羡最终却不得不辜负他们的希望。 本来刘羡还对朝廷在潼关处组织人市的行为感到不齿,但当亲眼见到灾荒扩大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刘羡有时也不得不在脑中幻想:若是北地也有个人市该多好,至少自己就不用出面操心,也不用为谁而负责了。 可刘羡又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以此来逃避责任罢了。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或许救下所有人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哪怕多做一件事,也就能多救一个人,他必须坚持下去。如果连他都放弃了,百姓们还有谁可以指望呢? 世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只有不抛弃不放弃,时时刻刻都在战斗的人,才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刘羡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来进行救灾的。他干脆把绿珠和刘朗都接到泥阳来,以表示自己与大众同甘共苦的决心,即使在酷寒的冬日,他也亲自率着郡卒,或去剿灭周遭的马贼,或去深山里狩猎,官吏中出现些许贪污的,刘羡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也都严刑处置。 可这也导致这个冬天极度漫长,每一日都让刘羡感觉度日如年,他以空前的激情来投入自己的事业,但也因此感受到空前的挫折。 终于来到了元康八年,积雪消融,冰河解冻,万物复苏。荒芜的土地再次萌发了青草,北归的燕子飞回了昔日的屋檐,但可惜的是,属于关中百姓的欢声笑语,此时却陷入了完全的沉寂。 经过统计,北地郡在元康七年收纳了三万四千余流民,最终活过这个冬日的,大概有两万八千余人。 这是个残酷的数字,但相比其余郡县而言,已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了。保守估计,整个关中的灾民死亡已经超过十万人。考虑到这仅仅是元康七年一年的数字,如果不能迅速剿灭齐万年的话,在元康八年,乃至元康九年会死多少人,那又是一个未知数。 好在此时终于可以种一些东西了,春天的桑葚和榆钱还能救一阵子急,足够熬到第一批作物成熟,刘羡赶紧安排农民们在田里种豆,同时又在山坡上种植膏粱(高粱),中间夹杂以一些短时的蔬菜,应该还是能熬过去的。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未来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直到这时,刘羡才有空把注意力从政务中抽出来,继而关注在朝廷的下一步计划上。在元康七年的八月,朝廷已经将通知下发到征西军司,说将在元康八年的六月,正式派出新一波的援兵,援兵的统帅也已经决定了,正是上谷郡公孟观。 这个消息令关中诸将颇为鼓舞,因为大家听说,孟观这次出征的官职虽然只是积弩将军,但是拿到了使持节的资格,也就是拿到了关西州郡的督军权。虽然名义上,各军还是要服从梁王与征西军司的管理,但是实际上,等到孟观入关之后,他才是真正决定决策的统帅。 乱事持续了一年多后,军队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主帅了。 刘羡得知后也很高兴,他都已经快要忘记,上一次和孟观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这次能与孟观再次并肩作战,也算是了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只是在和阿萝的通信中,刘羡也得知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这次孟观能够拜将,是公然投入了贾谧门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交易,谁也说不清。阿萝便在信中嘱咐刘羡,让他多加小心。 刘羡对此很是狐疑,他不相信孟观是这样的人。要知道,当年倒杨的时候,孟观身先士卒,蹈火杀敌,是公认的勇士。虽然孟观有一些势利心,但在司马玮遭殃之际,也没有落井下石,对自己也伸过援手。在刘羡眼中,孟观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就算是真投入贾谧麾下,大概也是有苦衷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故而在二月的时候,刘羡修书一封,直接写给孟观。信中他大谈如今关中的具体详情,此前与齐万年交手的经过,还有自己对未来战略的一些看法,希望对孟观有所助益,在入关前做更多的准备。 把信送出后,刘羡很快就再次投入到政务中,他没想过孟观会给什么回信。毕竟话到纸上总是少,不如等孟观入关之后,再与他促膝长谈。刘羡已经想好了,这必然会是一次畅快的对谈,至少自己不需要再有什么顾忌,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话了。 转眼到了三月,这一天,春风和煦,花香四溢,一名穿着戎装的青年骑马带着五名随从,突然出现在北地郡府前,自称是故人之后,想要求见刘羡。 此时刘羡正外出行县视察农田,门卫便如实说不在,请青年留下名牒,等刘羡回来后再相见。青年哦了一声,也不为难,从袖袋中取出名牒,双手呈交给门卫,随即就去城中寻找邸店了。 名牒上写得很简单:上谷郡公世子,孟平字子衡。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孟平 行县归来后,刘羡看到孟平的名牒,不由得惊讶万分:孟观怎么把儿子派到自己这里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即派人去寻找这名青年,一面让绿珠准备饭食,一面在心里思忖孟观的用意。可思来想去,并不能找到什么道理。 因为现在是战乱时期,关中兵荒马乱的。虽然在刘羡的治理下,北地的秩序尚可一看,但依然不时会传来一些抢劫的案件。其余各郡更不用说,马贼横行,官兵被截杀的也不在少数,更别说随时可能会爆发战乱。不管孟观是有什么事情,都没有必要派自己的长子过来,他不可能没有别的心腹吧? 因此,关中的许多大族高官,只要是稍有条件的,要么把子孙转移到汉中,要么把他们送去关东。毕竟爱护血脉是人之常情,就连傅祗这样的贤官也不例外,本来刘羡准备将傅畅拔擢到自己的郡府内,当个督邮之类的郡官。但傅祗并不同意,在扶风之战开始前,就早早把家里的几个青少年转移到洛阳去了。 相比之下,孟观派孟平到关中来,不管是要干什么事情,其动机都叫刘羡颇为费解。他还记得孟观说过的话,之前他之所以在官场拼搏,无非就是为了子孙而已,其拳拳爱子之心,令刘羡印象深刻,甚至至今都难以忘怀。 既然想不明白,刘羡也就不多想了,不管怎么说,孟平确实是故人之后,还是要好好招待的。 大约过了两刻钟,孟平就到了郡府。 这还是刘羡第一次见到孟平,孟平身穿浅黄色窄袖戎服,用白头巾裹发,脚上踩着鹿皮靴子,打扮非常地干净利落。但也可以从他腰间的金钉、靴背的玉饰,看得出这身装扮价值不菲。也可以看出,孟观对这个长子爱护很深。 不过更让刘羡印象深刻的,还是孟平的面孔,真的是非常年轻的一张面孔,他没有蓄须,显得表情干净,进来时还带有好奇的神态,显示出内里也是一个年轻的灵魂。这导致他如父亲一般身高八尺,却并不给人以威严的感觉,反而像邻家小弟一般亲和。 他见面就对刘羡执晚辈礼,恭恭敬敬地说道:“晚辈孟平,见过刘府君。” 实际上,孟平仅仅比刘羡小两岁,刘羡颇有些不适应,他连忙将孟平扶起来,笑道: “子衡不必多礼,你就当做是自己家一样吧。” 而后又指着桌案上摆的一些饮食,歉然道: “关中现在还在饥荒,没什么好菜能够招待,你就将就一些吧。” 刘羡夙来节俭,即使在招待宇文逊昵延时也没有破例,此时自然也一如既往。招待孟平的就是一些野菜团子,一碗豆腐,还有些鸡子熬煮的菌汤。刘羡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不过等亲自接待孟平后,突然有些懊恼和局促。他想,后辈远道而来,还是应该安排得丰盛些,不然怎么对得起这张干净的笑脸呢? 孟平倒是不见怪,他笑着道:“我来之前,大人就告诫过我了,说府君是个朴素的人,不喜好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正好磨磨我的性子。” “哦?叔时兄现在还好吗?七年不见了,他身体怎样?” “多谢刘府君挂念,大人他身体很健朗,这几年虽然闲下来了,还是每天在家里练射,每日用膳,能吃下两斤肉,还胖了一些呢!” “哈哈,那是好事啊!”刘羡笑了两声,随即叹道,“我这些年在关西,忙得头昏脑涨,殚精竭虑,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些安定的生活啊!” 两人随即聊了些洛阳官场近来的变化,虽然和妻子有很多书信往来,但书信到底不如闲谈,在孟平亲口告知下,刘羡才能知道过去故旧的一些具体情况: 比如祖逖已经转投到齐王司马冏门下,当齐王舍人,刘琨则走了高密王司马泰的路子,当了尚书郎,周顗也去当了尚书秘书郎,而刘乔则爬得更高,升迁到尚书省内去当尚书右丞,老师刘颂则转任为吏部尚书,乐广公目前是河南尹,满奋当了司隶校尉…… 大部分人活得都还算滋润,只是有一件事令刘羡感到忧心,老师陈寿的状况似乎很不好。听孟平的说法,今年似乎得了气疾,整日在府中哮喘,医疗们都说不好办,大概大限就在这一两年了。刘羡闻言很是忧心,毕竟老师没有儿子,家里也就少许仆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世了,莫非自己又见不到老师的最后一面吗? 孟平从随行的行李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刘羡说:“我在临行前,专门去了安乐公府,夫人已经把承祚公接到府上了,每日亲自侍奉,您不用担心,这是夫人在家里给您织的夏衣,也让我带过来了。” 刘羡闻言解开包裹,里面果然是丝制的夏衣,入手极为光滑,就像阿萝的肌肤一样。刘羡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他现在越来越思念洛阳了,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 但他很快收敛好情绪,先对孟平道了一声谢,随后把话题拉回正题,刘羡道:“只是子衡来到泥阳,应该不是来帮我传话的吧?如果叔时兄有什么嘱咐,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孟平闻言,不禁露出忐忑的神情,他立直身子,正襟危坐,在胸中酝酿了一会儿后,才缓缓道:“我来到这,是希望刘府君能看在我家大人的面上,接纳我,让我在您麾下任职!” 刘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瞪大了眼睛打量孟平良久,狐疑道:“子衡,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不怪刘羡如此反应,因为这件事确实荒谬。不管孟观此前出身如何不好,但现在确实是上谷郡公,门第还要高过安乐县公。 要知道,目前为止,除去司马家宗室外,郡公可谓是寥寥无几。 无非就是八个人。他们分别是鲁郡公贾谧、壮武郡公张华、乐陵郡公石统、高平郡公陈植、巨鹿郡公裴頠、兰陵郡公卫璪、博陵郡公王浚、上谷郡公孟观。 这里面除了张华和孟观之外,其余六人全是世袭承爵,所以世人基本只高看张华和孟观一眼,有民谣说:“文则茂先,武则叔时”,就是这个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孟观虽然不被朝廷重用,但是该拥有的一些权力还是拥有的。 比如现在的上谷郡就是他的封国,他可以开辟公府,任用人事,征收赋税,还有编练一千五百人军队的权力等等。 同理,孟观作为郡公,可以让子孙不经过考试,直接通过国子学进入仕途。而且他郡公的背景注定了孟平的乡状必是二品,只要正常熬资历,在洛阳熬上个几十年,到老了虽然不一定能当上八公,但是当个九卿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羡现在不过是一个小郡的太守,手底下能任命的,也就是一些督邮之类的小官。而算算孟平的年纪,他应该已经通过国子学出头了,在官场上熬了五年资历,现在保底也是六品的殿中郎,跑到自己这边来做官,不是妥妥的低就吗? 听到刘羡的疑问,孟平的脸色有些发红,但他随即整顿脸色,较真道:“刘府君,我没有开玩笑,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在您麾下做事。” 刘羡见他态度认真,便问道:“为什么?” 孟平掷地有声地回答道:“为了报效国家!” 他随即讲述自己来投的缘由。 正如刘羡所料,自从孟观被加封上谷郡公之后,孟平就从太学转到了国子学,而后拿了二品的乡状入仕,一路顺风顺水。到去年的时候,他正在洛阳担任六品的黄门侍郎。 只是孟平却对自己的仕途不甚满意。 还是因为出身原因。此前孟平在太学的时候,连考了两次太学射策,都没有通过。虽然因为父亲的门荫,他一朝飞升,但在国子学的这些公侯子孙里,他还是被人鄙视,视作没有底蕴的暴发户。 而在孟平原有的太学圈子里,那些往日好友虽然表面上更热忱了,可实际上却难掩心中的嫉妒和仇恨,私下里议论说:孟子衡是个没有本事的人,自己不能通过射策,只能靠家里的大人帮忙。这种人际关系开始还能维系,可时间长了,问题到底还是暴露出来,朋友也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入仕了之后依然如此,孟观安排孟平安安稳稳地熬资历,可孟平却感到非常难受。 人是要靠意义存在的生物,他在官场上没有多少朋友,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业,还要饱受别人的冷眼与嘲笑,到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决定找一条新的出路来证明自己,哪怕将父亲的辛苦安排都抛弃了也在所不惜。 “刘府君,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比为国平叛更有意义了。您是大人的故交,又在平叛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我真的非常敬佩您。希望您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收下我吧!” 听完整个事情的缘由,刘羡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是一个多么天真的青年?旁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却为他弃若敝履。然后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为了实现一些对生活毫无裨益的价值,铆足了劲让自己吃苦,可有些苦全然是没有必要去吃的。 几乎每个少年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刘羡也曾经经历过。 只不过他的经历过于特殊,他的童年早就随着五岁的刀光和父亲的暴虐而结束了。刘羡不得不吃一些苦头,导致了他已经习惯于吃苦。一方面,这让刘羡心中有了推翻世界的执念和梦想。而另一方面,也让他早早地认识到,权力和地位是多么重要的事物,人没有世俗的成功,就将寸步难行。 现在,面对孟平的请求,刘羡的第一反应是:孟观真的将家人保护得很好,所以在这个年纪,孟平还能有这样的想法。 随之而来的则是疑虑:眼前的这个青年真的能够吃苦吗? 不可否认,确实有一些人,能够在逆境中坚持最初的梦想,打磨出一颗金子一样的心,最终成就一番事业,但这终究是少数。还有一些青年,则是在遭遇到一两个挫折后,就开始怨天尤人,然后就放弃了理想,彻底地成为一条油滑的蛇,为了减轻自己的幻灭感,便以嘲笑他人天真为乐。 孟观如此珍惜长子的生活,刘羡可不希望自己带坏了他。 不过思来想去间,刘羡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澄澈的眼神,又觉得没必要思考这么多。刘羡很早就知道,干净的勇气其实能克服很多困难,因为大多数困难都是自己吓自己,只靠勇敢足以超乎人庸俗的想象。 刘羡说道:“你在我这里,将来再打起仗来,可是要冲锋在前的,死人简直是家常便饭,你真不怕?” 孟平梗着脖子回答道:“刘府君和我也不过是同龄人,刘府君又不怕死,我怎么会怕呢?我就是不怕死,才想到您这里来。不然我跟着我家大人来关中,什么也不干来混战功,将来又有什么好夸耀的呢?” 刘羡闻言大笑,他拍着膝盖说:“那好吧,我给你找个活干。” 他让郡吏喊孙熹过来,等孙熹抵达后,刘羡随即指着孟平道:“这是上谷郡公的世子孟平孟子衡,孙兄,你给他两百人,让他当个曲长,再带着他练兵,就按照我们寻常的方式练,每天拉出去带甲行军四十里,练射两百箭。” 说罢,刘羡又对孟平道:“子衡,你若能坚持下来,我就让你带着这个曲,做我的牙门亲信,如何?” 孟平甚是兴奋,他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对他的认可,连忙抱拳回礼道:“我一定不辜负府君的期望。” 说罢,这青年就拉着孙熹的手,兴冲冲地离去了。 刘羡看着他的背影,也感到很开怀,晚上在府中,他逗弄着四岁大的刘朗玩风车,不禁对绿珠感叹道: “明明我才二十五岁啊,可看到子衡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这是我的错觉吗?” 绿珠此时正在给刘羡梳头,这几年的操劳下,刘羡的发丝中已经有了一些白发,绿珠看见了很是心疼,但她没有说出来,而是微笑着叹息道:“你啊,你只是太成熟了,脑子里装的事情,也有点太多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平西军司 孟平在泥阳的表现还是颇令刘羡满意的。 虽然在刚加入军队时,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这个青年出现了一些身体不适的信号,会在训练时很明显地露出疲态,时而有些头晕,时而有些干呕。但他的底子不错,看得出来,平日孟观对他的训练也不少,因此无论是骑马、射箭、刀剑,孟平都有很不错的基本功。只过了半个月,孟平就已经能融入到军营生活了。 而在进入元康八年后,关中的生活依然是平静的。齐万年的大军在解围泥阳后,一直驻留在武功,从粮草运输等动向来看,他并没有要再开战端的意思。根据间谍打探消息,说是叛军在这个冬天也非常难熬。 看来,大饥荒不止饿死了晋人,叛军也同样面临着严峻的粮草问题。毕竟以十郡贫瘠之地,要供养十万以上的大军,显然是极为吃力的。纵使叛军对寻常汉民及部落大掠粮草,也不可能彻底解决问题。这样一算,在今年夏收之前,叛军应当是没有能力再发起进攻了。 关中的和平能够持续到六月,这个好消息令刘羡心中欣喜,如果孟观能够及时率援军赶到,叛军也就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去掠夺平民。那也就意味着,至少在今年一年,郡内的百姓能够获得一些收成与喘息,饥荒也就能够遏制住了。 事实也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发展,自三月下旬开始,北地郡收获了第一批冬豆,到四五月,小麦也陆续成熟了。膏粱和粟米的长势也很好,原本荒芜的田野,此时已是一片无垠的青纱帐。如果能够顺利收成,今年应当是一个丰收年。 在这个时候,征西军司终于又派人来到了泥阳。这是一个信号,说明又一轮军事调动要开始了。 而刘羡得到消息,到城门前去迎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发现,来的使者不是他人,正是前征西军司张轨。 四年不见,张轨还是如当初一样精神炯烁,此时他看见刘羡吃惊的神情,不禁哈哈大笑,下马道: “怀冲,怎么回事?看你的眼神,我还以为我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呢!” “士彦公,您这是官复原职了?” “对啊,我又当上了征西军司,怎么,我这个老家伙回来,你不高兴?” 刘羡连忙行礼,笑答道: “哪里哪里,看到士彦公风采依旧,我刚才就想,有您在,叛军定然是随手覆灭,不堪一击,一时高兴到发痴了。” 张轨听罢,又是一阵大笑,他开怀说道: “哈哈,能听到怀冲的恭维话,那可是不容易。” 但他随即颜色一变,肃然道:“不过恭维话可不能杀敌。我在洛阳赋闲时,就已听说你在泥阳血战的威名,不知道今日远来,能否得幸,亲眼看一看你的强军?” “能得到士彦公的指教,求之不得!” 刘羡当然是从善如流,入关以来见到的人物里,张轨算是他心目中第一流的人物。做人做事,都达到了静若沉渊,高山仰止的高境界。当年河东平叛,刘羡从张轨身上受益良多,之后他被槛车送往洛阳,刘羡也深感可惜。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当真令刘羡感到惊喜。 几人当即到泥阳城东的军营内去巡视。 此时李含、索靖都已经带兵返回长安,在泥阳留下的还是五千来人马。这些士卒听到军令,立刻到军营正中的练武场里列阵。 黑压压的军士站满了练武场中的空地,此时正是最酷热的时候,艳阳高照,日光似乎能灼伤人的肌肤,即使有嗖嗖的高风从中穿过,依然让人觉得炎热。但没有军将的命令,他们都站在阳光下纹丝不动。 张轨在刘羡的陪同下从阵列前一一走过,看见军士们在烈日下一动不动,披甲持弓矢斫刀,肃肃然如等待扑食的野兽。忍不住啧啧赞叹,继而对刘羡和张光说道: “北地健儿身上也似有铁,眼中的杀气也可令敌胆寒啊!可惜,就是瘦了些!” 瘦是理所当然的,这一年来,刘羡令军中将士也一起屯田垦地,粮食却只能勉强果腹,因此军中的许多士卒都饿脱相了。在这种情况下,泥阳士卒还能保持一定的战力,确实是很不容易。 巡视之后,就是接风洗尘,张轨看到宴席上堪称寒酸的菜肴,再见到刘羡作风简朴,不禁再次感慨道: “国家这几年政策确实失当,真是辛苦你们这些前线将士了。” 刘羡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了,他坦然道: “辛苦倒是没什么,就怕将士们白白丧命,死无所得啊!” 这话顿时引起一片共鸣,这几年,朝堂可谓是昏招不断,就没有过处事得当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前线将士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到底有什么价值。 哪怕是张光这样向来听从军令为先的人,此刻也有些憋不住了,向张轨问道: “张军司,今年的战事,你看有指望吗?” 张轨的脸色不变,一路走来,他不知受到了多少相同的质问,都已经习惯了。他也不卖关子,在宴席之上,就说起他此次的任务来: “我此次前来,只是做一个简短的调查,与一个简单的通报,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更多的详情,等大家到了长安后,我们再和上谷郡公详谈。” 众人闻言,都不禁竖起耳朵旁听注意:“您请说。” 张轨道:“一个是朝廷的物资已经到了,你们把去年的损失,还有今年所需的兵员、粮草、甲仗数目都报上来,下个月,我就把这批物资运过来。” 这是行军打仗的必要准备,刘羡回答道:“士彦公放心,我已经拟定了一份清单,等会就交予您审计。” 张轨点点头,他随即说到第二件事: “通报的事情也很简单,就在这个月月底,上谷郡公将要带领两万援军进驻长安,整顿一番后,要在下月十五召开军议。” 听到援军只有两万人,在座众人无不露出失望神色,一旁的薛兴不禁问道: “张公,只有两万人吗,是否来得少了些。” 张轨闻言,捋着须髯笑道:“兵贵精不贵多,这次援军虽然只有两万人,但可是上谷郡公精挑细选的三河勇士,还有五千禁军随行。无论是甲胄、马匹、兵器,都是当世最精良的。只要应用得当,可抵十万大军。” 他没有想法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饮了一碗茶汤后,继而对刘羡道: “怀冲,你尽快把郡中事务都交代清楚,军务的话先交给张景武,立马就跟我先回长安。” 刘羡吃了一惊,问道:“士彦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下个月才召开军议吗?” “是,不过你身份特殊,上谷郡公指名道姓要你先到长安一趟,和他大体方略先敲定下来。” “我,身份特殊?” 刘羡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有些恍然,应该是孟观看在和自己是故交的份上,要提携自己一把,让自己参与拟定战略的大事,之后若有了斩获,也好为自己表功。 高兴之余,刘羡也有些顾虑:“我官职低微,又身处前线,这么贸然去长安,还是会授人话柄吧!” “欸,你放心。”张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来,递给刘羡道:“你看看吧,这是上谷郡公给你求来的。” 刘羡掂量了两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份银印青绶,倒过来一看,印章上赫然写着“平西军司刘羡之印”八字。他先是一惊,随后有些不敢置信,向张轨抬首确认道: “张公,这是……” 张轨的神态有些放松,他徐徐道: “你这些年在关中付出的心血,众所周知,这是你应得的。”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北地太守了。上谷郡公已经说好了,这次平叛,他是元帅,你我是副帅,到长安筹谋大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不必有什么担心。” 刘羡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这里的郡卒……” “还归你统辖,包括李含部、索靖部、皇甫商部,也都调拨给你。” 不等刘羡说完,张轨先开口回答,他知道刘羡在思考北地郡的归属问题,这应该是刘羡最后在意的事情了。 刘羡感觉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上一次人生如此顺遂,好像还是在入仕的时候吧。由于彦辅公的厚爱,自己竟然离奇地拿到了灼然二品的乡状。当时刘羡还没有感触,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官场坎坷后,他有几分明悟了,这是司马炎在世时政治清平的象征。 但若让刘羡相信在后党统治下政治清平,实在是一种无稽之谈。刘羡只能往另一个方向去思考,大概是孟观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才说服了贾谧吧。 不管怎么说,刘羡终于是又往上进了一步。他不再犹豫,对张轨道: “那就劳烦张公等我两日了。” 接下来的两日,刘羡把郡中的事务都梳理了一遍。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确保今年的夏收和秋收顺利完成。第二件事,是不能放松郡卒的训练,第三件事是要提防叛军在刘羡离开后突然发难。刘羡就让张光暂代太守,李盛、薛兴等人在郡中进行辅佐民政,张固、孙熹维持训练,张光旧部刘义去监视叛军动向。 如此吩咐一遍后,刘羡带着斛摩根等二十来名胡人作为护卫,再次与张轨踏上了长安之旅。 说起来,这已经是刘羡第四次前往长安了。之前的旅程,刘羡每一次赶到长安,都感觉这座城池变得比上一次更衰败,但都让刘羡感到这是一座巍峨雄伟的城市。可这一次刘羡到来时,刘羡只感受到了无边的破败。 堂堂大汉的西京、曹魏的五都、司马氏的龙兴之地,城外竟然没有了市集。一路走来,除去蛙叫蝉鸣之外,很少能听见别的声音。举目四望,失修的危房比比皆是,不时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却没有什么行人,就连乞丐也没有几个。即使进入了城内,终于看到了一些活着的市民,可他们脸上麻木的神情,反而加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刘羡见状不禁心想,眼前的这幅景象,就算不是民心尽失,大概也相差不远吧。如果这一次晋室再败,不论天下的形势怎么算,至少在关中这份土地上,形势是要彻底地倒向齐万年了。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张轨来时说的话,孟观这一次带来的援军,仅仅只有两万人,只靠这两万人,真的能扭转局面吗? 这个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三日过后,孟观率军进入长安,刘羡随司马肜前去迎接,关中官僚在厨城门处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阅兵式,叫刘羡叹为观止。 在一片激扬的鼓声中,刘羡看到前排的五千宿卫精兵走过。他们浑身穿着漆成玄色的明光铁甲,在胳膊和下身处还披有棕黄色的犀牛皮披膊和甲裙。不同于一般士卒防箭的盆领和皮胄,他们戴黑色兜鍪,上面插着染成黄色的羽毛,长长的顿项将颈部和头部完美护住,只露出眼鼻嘴,当真是无懈可击。 不得不说,刘羡离开洛阳有些太久了,他几乎都快要忘记洛阳的宿卫兵的装备有多么奢华了。当年他在东宫时,还以为天下所有的军队都和宿卫兵一样七七八八,但等到夏阳后,他才知道,普通士卒与宿卫兵的差距有多么巨大。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一度要将这种差距忘却了,不料现在竟然又见到了! 在宿卫兵后面的将士装备稍差一些,但也都是精铁制成的铠甲,人手一杆长槊,腰间挂着短弩和上等的环首刀。这些重装甲士在大地上迈步,随着甲胄声一抖,大地都随之一震。仿佛他们蕴含着地动山摇的力量。 而在最后登场的,就是这次前来平叛的大军统帅和他的亲兵。 孟观领着他的上谷骑士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些骑士打扮也极为夸张,尤其是坐骑。这些战马身上套有深青色铁皮穿制的马铠,马头是漆成黄色的整片铁制面帘,面帘上面插着十来支红色羽毛。马尾上也立有红色寄生扇面,防止敌人从背后突袭。在马鞍左右两侧还挂着弓袋,装着满满当当的箭矢。 这些骑士揽缰前行的时候,铁蹄踏地如雷,铁甲振空而响,面帘上的羽毛和尾巴上的寄生,两侧的弓袋一起摆动,真是仿佛天神降临,让人心生畏惧。 再联想到张轨那句“可抵寻常十万大军”,刘羡已经是另外一番感受,他心想:这确实并非寻常军队能敌。 孟观身在这些铁衣骑士之中,穿明黄色明光铠甲,头戴貔貅式展云兜鍪,外披一身纹有黄龙的深红色披风,配合着亲卫高举的黄龙旗,阳光照耀下,他神情肃然,熠熠生辉,煞是显眼。 抵达城门下后,孟观脱鞍下马,向梁王司马肜面前立定行礼,路过刘羡身边时,他转首拍了拍刘羡肩膀,笑说道: “怀冲,别来无恙?”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孟观论战 七年岁月过去,孟观已经发生了较大的变化。 刘羡还记得非常清楚,当年在洛阳时,孟观还经常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神情,虽然满腹韬略,但因为身份低微,言谈举止间充斥着小心谨慎。 可倒杨之后,他获封郡公,爵在百官之上,众人又都知他智勇兼备,对其尊崇有加。这使得如今的孟观气质大为改观,明明像貌不变,但举手投足,都不再有当年的拘束感。原本沉稳坚定的作全然变成了对自我的肯定,对才能的自矜又使得他待人略显随性。贵气和威严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全然不见往日的苦闷,笑容也因此变得更有感染力了。 阅兵式上,孟观并没有多说什么。等仪式结束后的洗尘宴上,孟观短短喝了几杯,随即以国家危难不宜大办为由,劝谏梁王结束了宴席。这若是放在以前的孟观身上,都是难以想象的。 不过孟观仍然有一些特质没有改变,他还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岁月并没有让他变得冷漠,阅兵式上打过招呼后,他看到刘羡在宴席上,就信步走来,就好像两人仍在楚王府里一般,旁若无人地说道: “怀冲,我晚上有话和你说,你记得早点过来。” 刘羡点点头,本来还想和孟观寒暄客气两句,但孟观已然离去了,引得周围人一片侧目。 夜幕来临,刘羡前去孟观府上时。门口处站着一个劲装少年,他打着灯笼,远远看见刘羡走过来,快步迎上来道: “刘府君好,终于见到您了。” 刘羡打量这个少年的面相,发现与孟观、孟平有六七分相似,就是稚嫩许多,记得孟观有三个儿子,这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 果然,这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孟和,字子穆,今年十六,在家中排行第三。” 他紧接着又说:“您快进去吧,大人回来后,就一直在等您呢!” 说罢,就风风火火地在前面引路,刘羡不禁有些哑然,一面跟在孟和后面,一面心想:倒是个急性子的孩子。 入府之后,很快就在侧厢看见了孟观。孟观此时并未在堂屋里,而是坐在水井旁。他脱了甲胄和戎装,胡坐在一张马扎上,仅穿一身单衣,细心地对着一块灰蓝色的水磨石磨剑,噌噌的金石磋磨声中,他不时洒水,剑锋的锋芒随着流水滴滴答答,与月光和灯光相互映照。 听见脚步声后,孟观放下手中的剑,高大的身影如青松般立起,拿起一块湿巾,擦着手转身对刘羡道: “子衡到你那里,没给你添麻烦吧?” 孟观开口就是话家常,一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生分都打破了。说话间,他从身边拉出一张马扎,示意刘羡坐下。 刘羡没有推辞,坐下来道:“子衡是个用心的人,他做事很认真,表现得很好,没有丢您的脸。” 孟观挥手示意孟和离开,又对刘羡抱怨道:“你不用多说好话,大郎的性子我了解,他做事认真是真的,但是天份不好,领悟力比较差,结果总是难以符合心意。我让他待在我身边,他还不乐意,年少不知父母心啊!” 刘羡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不能管教一辈子,孩子总是要自己做事的,你让他自己放手高飞,亲身体会之后,也就会成长了。” “你不用安慰我。”孟观摆摆手,对刘羡叹息道:“我现在也想开了,他迟早是要继承这个爵位的,有这个爵位在,也不需要他做出什么业绩,平平安安就很好,所以现在就拜托你照顾了。” 说到这,孟观又换了一个话题,对刘羡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怎么样,对这次平叛有没有信心?” 刘羡慢悠悠地说道:“我对你有信心,但对朝廷没有信心。” 孟观立刻就听出了刘羡的意思,他在担忧自己会被后党掣肘,无法全心全意地平叛。 于是他拿起剑,用双眼审视佩剑的锋芒,对刘羡徐徐道: “你应该听说过了吧。” 刘羡问道:“听说什么?” “我向鲁公跪拜,求得出征的事情。” 刘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孟观一眼,只见他目不斜视,眼神中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然后才说道: “我确实听说过,还以为是坊间的传言。” “不是传言。”孟观叹了口气,说道:“我确实毁掉了我的官声,不过鲁公也向我承诺了,接下来的平叛,将全权交由我负责。梁王殿下不会过问,朝堂上也都会尽力配合。” 刘羡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孟观把手中的剑横置在膝盖,徐徐道:“怀冲,我虽是个武人,但也曾是儒学传家,所追求的不止是获得富贵。” 这一开口,刘羡就听明白大半了,孟观想的已经是自己的身后名了。 果然,又听他继续道:“当年倒杨,我立下了些许功劳,侥幸拿了一个上谷郡公,但说起来,谁不知道那是个冤案?杨骏固然有错,却罪不至此。我如果这一生就只有这些事迹,难免后世不会说我是奸臣,佞臣。” “若是当年楚王殿下成功得势,我为王前驱,打下一个太平世界,大概还能洗刷这些污点。可楚王殿下失势,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人这一生,到了我这个年纪,吃穿不愁,富贵在手,什么尊严啊,志气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活着就只剩下点念头。我想要借这个机会,为国为民切实做点事情,也好叫后人提起我时,不会说,孟观是一个只会政变的人。” “所以啊,我就向鲁公磕了几个头,不会太令人笑话吧?” 刘羡听了颇感心酸,想为国家社稷做点贡献,本来该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可如今说出来却让人感到羞耻,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但他也理解这种苦衷,对孟观说道: “叔时兄,只要是一心为民,即使遭遇了羞辱,那又如何呢?那是他人的耻辱,不是你的耻辱。而贾谧这样喜好羞辱人,将来也必然不得善终。” 孟观闻言笑笑,他说道:“你真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目无尊卑。不过我也欣赏你这点。” 刘羡则是放声大笑,回道:“堂堂上谷郡公,总不会是半夜来向故人诉苦的吧?” 两人说了这么会话,感觉又回到当年在洛阳那种可以掏心置腹的情景了。 孟观终于说回正题,他道:“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得到了鲁公与皇后的支持,到底怎么做,我与你好好参谋。” “就我们两人吗?” “来之前,我已经和张士彦了解过情况了。至于谋划的事情,我告诉你一个秘诀,如果不是拿不定主意,不要擅自召开军议,这样会让各部莫衷一是。战场不是朝堂,时间才是最重要的。果决的执行其实要胜过周全的谋划。” 这么说着,他把刘羡拉到府中的书房内,只见书房中央的桌案上,已经摊开了一张长卷关中地图。点亮烛火后,可以看见,这上面详细描述了关中的山川地理,并且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记,里面是齐万年在关中各郡的布置,还有关中晋军的各部分布情况。 孟观换了件袍服,带着刘羡走到地图前,直接开始阐述自己的思路: “先前你的信件,我已经收到了,你在信里推崇周子雅的战略,想让我效仿。我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思路,不过还有一些可以完善的地方。” “哦?”刘羡闻言不禁有些吃惊,他觉得周处的计划已经比较完美了,不料在孟观眼中,居然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孟观陈述道:“周子雅认为,与其和齐贼正面交手,不如兵分两路,一路与齐贼主力对峙,一路深入秦州,捣毁对方的根基,这样就可以不战而胜。”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还是有两个欠考虑的地方。” “第一个,两军对垒,其实消耗的不只有粮草,还有士气,未战先对垒,在将士们看来,其实就是自认下风。这会影响整个军队的军心。” “若是此前未曾输过,此举还有可商榷的地方。但去年我军连输数仗,想要再这么做,就过于示弱了。若是齐贼率众主动去进攻我粮道,我军不得不应战,却又士气低沮。说不得,会重演当年乌巢之战的惨剧。” 刘羡低头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孟观说得确有道理。他随即又问道: “那第二个地方呢?” “第二个,就是秦州地形错综复杂,四处都是高山险阻。西面是陇阪,南面是秦岭,里面还有祁山堡这样的国家巨防,虽然胡人精锐多不在秦州,但是只要占据险要地点,就足以自保。” “要知道,当年段熲为了平定羌乱,在陇阪苦战两年,斩首三万八千级,就可以说是武功之最了。现如今秦州羌氐十倍于当年,想要将其翦除殆尽,几乎是不可能的。” 刘羡也恍然,他拍着脑袋说:“对,看来我只看到了地图之上,还没有真正了解秦州的山川地理。” 这一番分析下来,刘羡对孟观可谓是心悦诚服,不愧是自己心目中当世第一的名将。虽然还没有和敌人交战,但他引经据典,判断优劣的角度都极为精妙,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判断。 “可如此说来,这个战略岂非全不可行吗?”刘羡疑问道。 “倒也不是。”孟观对此已经思考良久,讲出自己的考虑道: “如果我们能先胜过齐贼一阵,打得对方胆寒,这个战略稍作修改,倒也未尝不能一用。” “这恐怕不好办。”刘羡回想起过去齐万年采用的战术,解析道: “齐万年虽然喜欢兵出险招,但他其实是持重为先,他用计谋就好似蜘蛛织网,喜欢先布下层层陷阱,迷惑对手,等到对方陷入他的陷阱里,晕头转向后,他再出奇制胜,一锤定音。您若要让他主动出战,恐怕必须要自处绝地才行。” 自处绝地,说起来简单,可绝地二字,就直接说明了处境。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会愿意自处绝地的,因为这代表着十死无生。 但孟观却笑了起来,他按着刘羡的肩膀道:“怀冲,你要记住,战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绝地。好的将领,要学会因势利导,利用种种看似惊险的情景来引诱敌人出击,如此才能制于人而非受制于人。” “你说齐万年是一只蜘蛛,可能被蜘蛛捕捉的,不过是些苍蝇和飞蛾罢了,他如何捕捉得了真正的雄鹰呢?” “我将率我训练的上谷营,自渭南处绕击其背,自陷于重围之中,你说,他焉能不出兵上当?” 刘羡为之愕然,这确实是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和此前晋军的战术截然不同。谁会想到,主将会愿意拿自己当诱饵呢?可这同样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因为一旦失败,就又会是一场晋军的灭顶之灾。 刘羡自认为胆大,可眼下却不得不劝谏道:“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有没有别的办法?” 孟观却断然道:“我意已决,叫你过来,不是与你商量,而是让你尽量做好配合。” 这样武断的话,按理来说,刘羡应该继续驳斥的,可看着孟观自稳操胜券的神情,他又不禁感到宽慰和踏实,这是一种有支柱和依靠的感觉,刘羡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因此,思考再三后,刘羡还是答了一个诺。 此时天色已晚,更多的细节问题,两人打算留到明天再说,今夜就先歇息。 刘羡正要辞别的时候,孟观突然说:“怀冲,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要告诉你。” 这句话有些费解,刘羡笑道:“我不太明白,什么叫不好不坏的消息?” “有利有弊,看你怎么看吧。”孟观从灯树上取下一支蜡烛,作势要给刘羡引路,他走在前面,慢慢道: “鲁公那边和我透了底,这次战事结束后,就要召你回京了。” 回京?听到这两个字,刘羡的浑身顿时僵住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谷铁骑 另一边,孟观在与刘羡商议的同一时刻,叛军的斥候也赶回了武功,向齐万年通报晋军抵达的最新消息。 这是齐万年一贯的策略,他一向关注情报在会战中起到的作用,只有精确地知道敌人的动态,所处的位置,才能揣测出对方的意图,进一步做出针对性的布置,这算是他常胜的一点心得。因此,自从孟观大军开过潼关,叛军的斥候立即就开始尾随观察,并且得到了相当的情报。 “晋军的援军只有两三万人?” 在得到了斥候肯定的回答后,齐万年颇感诧异。 虽然去年泥阳之战遇挫,自己损失不小,但纵观全年的会战,关中晋军损失的更多。按照齐万年的想法,晋朝应该会派出至少五万大军来援,非如此没有优势。故而在去年休整以来,他一直都是按照大军对垒的模式来准备战争。 泥阳之战给了齐万年相当的灵感。既然自己攻不破这样的坚城,那如果将攻城难题反抛给晋军,又将如何呢?等到晋军损失巨大,进退维谷的时候,己方再进行反击,不也是一场大胜吗? 齐万年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这一年的记忆里,将武功城层层改造,按照自己的记忆,几乎是全然复刻了一座泥阳城。他在城内只保留了万人的队伍,其余军队,都散落到所辖各地就食。如此一来,既可以节省粮食,又可以引诱晋军来攻,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现在的情况是,晋军所派的援军数量,竟未到他预料的一半,这不禁令齐万年狐疑起来。 斥候向他强调道:“陛下,这次晋人派来的军队虽不多,可气势非比寻常,无论是甲胄,兵器,还是马匹,其精良程度,我等闻所未闻,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强敌,请陛下不要掉以轻心。” 齐万年闻言,面色随即变得严肃,他对斥候微微颔首,肯定道:“我明白了。” “看来晋人换了个思路,我原本以为,他们还是打着人多势众,速战速决的主意。现在看来,他们是打算拖延时日了。” 此时齐贵、多兰刹、沮渠莫康等部下就在一旁,有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问道:“陛下,这是何解?” 齐万年闭上眼睛,一面思考对策,一面解释道: “这刚好有一件旧事可以比喻,当年司马懿率精兵远征辽东,与公孙渊对峙,麾下诸将主动请战,却为司马懿所阻止。” “有人对司马懿疑问道:‘之前元帅您攻打上庸,兵分八路,昼夜猛攻,苦战半月就屠拔坚城,平定孟达。为什么这次远道而来,反而行动迟缓呢?这是什么道理?’” “司马懿回答说:‘当年孟达兵少而坐拥一年存粮,我军兵士为孟达四倍,粮食却只够一月。以一月之粮应对一年之粮,怎么能不猛攻呢?何况士卒是孟达的四倍有余,即使伤亡过半,也是可以承受的。反观这次攻打辽东,敌兵多我军少,敌粮少我粮多,又遇大雨,想速战也不可能。不忧贼攻,但恐贼走。所以不如等敌方粮草耗尽,一举克敌!’” “去年饥荒,我军动员各部壮丁近二十万,消耗粮草众多。今年不得不忍难待时,好让族人有所积蓄。若是再开战端,粮秣消耗,又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显然,这位新来的晋人元帅,是想要效仿司马懿之故智。以少量精兵牵制我军,等我军粮秣消耗殆尽,不能再枯守营垒的时候,他再乘势追击。不得不说,这个想法,还是蛮精明的。” 齐万年这一番分析下来,既符合事实,又有前例参考。旁听的众人全都心悦诚服,但心中又难免升起对晋人策略的恐惧,他们说道:“确实如此,那陛下有什么办法应对呢?” 齐万年徐徐睁开双眼,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以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不论对方有何意图,我有坚城在此,只需区区数千人,就能令他无可奈何。更何况,我等还可以退回秦州,在半道设伏,莫非他还能不追不成?不过眼下敌军尚未到来,还要根据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再来制定战术。” 这些话其实并非是齐万年的真心话。但他知道,身为首领,是绝对不能在部众面前露怯的,即使处于悲观的局面,也要给属下乐观的假象,非如此不能服众。所以说出来的事实,往往和真正的事实相差甚远。 若孟观当真是按照这个计划来执行的话,齐万年自知之前的准备都作废了。对方根本不打算攻城,那城池造得再坚固又有何用呢?他不禁想起刘羡对孟观的评价,心知这真是一个棘手的对手,想要取胜绝非易事。 可该用何等战术去取胜呢?齐万年之所以不在堂上议论,就是因为心中无底。他心知肚明,就目前看来,自己过去惯用的种种诱骗战术,在孟观面前应当是无效的,不能对此抱有侥幸。 那想要克敌制胜,就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思路来计划,而应该采用更加大胆、更加天马行空的计划,来避免陷入空耗粮草的窘境。而到底该怎么做,齐万年毫无头绪。 好在就从目前敌人的动向来看,己方尚有时间来做相应的调整。 齐万年确实不是凡人,在五六日的时间内,他苦思冥想,竟然真的又掏出来一个新策略: 既然对方想要看自己坐耗粮草,那自己何不分兵出去,因粮于敌呢? 虽然关中几乎已成白地,全赖关东支持,但河东之地仍然门户大开。何不分出数万人,渡过大河,兵进河东,直接在河东、平阳等地抢掠粮草,这样既解决了粮草问题,同时又会给晋朝制造更多的难民,形成巨大的军事压力。 若晋军不回援,这一路人马便继续推进,从河东进入上党,继而威逼河内,同时煽动并州的胡人造反,到那时,兵锋距离洛阳仅有百余里,莫非洛阳朝廷坐得住?如此就成了围魏救赵故事,哪怕孟观事先打算得再好,在皇帝的指令下,无非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迫猛攻己方的坚城营垒,要么回师洛阳。 只是这个行动过于危险,几乎完全放弃了拥有的地利。也不知道之后会遇到多少意外因素,而且沿途跋涉上千里,即使成功了,牺牲在半路的将士也不知有多少。 但齐万年斟酌再三,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执行下去。自古以来,想要真正做成什么大事,就没有不死人的。死亡本来就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只有最后成功地造就了什么,死亡才有了独特的价值。若是什么都没有做成,那那些过去流过的鲜血,才是真正的白流了。 所以这一次,齐万年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打算亲自出征河东。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齐万年令各部将士往武功集结,并且放出话来,他打算汇集诸部十四万兵力,在七月中旬,与晋军决一死战。但实际上,包括叛军诸部在内,谁也没有想到齐万年的疯狂计划。只等大军到齐后,他便会带领七万大军倾巢而动,越过关中,直扑河东。 到时候,这个孤注一掷的谋略到底能产生多大效果,也是所有人都不能想象的。 可就在他等待各部聚集的时刻,谁也没有料想到,晋军竟然先一步动作了。 时间是在七月甲午,武功已经聚集了近九万大军,各部熙熙攘攘地武功城内外进行扎营,但这还是无法容纳所有的将士,所以剩下的士卒们,就沿着渭水北岸扎营,绵延近三十余里。 此时天气尚好,加上刚刚丰收,即使大战在即,胡人们也都心情惬意,甚至有人在这个重要关头,成群结队地到渭水南岸游猎。由于关中人烟稀少的原故,渭南的山林里多了些老虎,所以这些打猎的胡人们便相互夸耀说:谁能在山林狩猎老虎,谁就是真正的勇士。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虎总是稀有的,不管胡人们比勇的心情有多么强烈,打到老虎的人总是少数。那些没有捕捉到老虎的猎手们,就在山林里露天篝火,烤炙着剥光了皮的狐狸、兔子,吃完了把骨头随意扔在草皮上,然后他们在身上披一层羊皮,趁着暑气还未消散,秋风尚算清凉,许多人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寂静的夜里,天上没有月光,本该只能听见蝉鸣和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可冥冥之中,忽然有一些人惊醒,他们抬首四顾,发现周遭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连黑暗都是凝固的。这让他们有些奇怪,莫非是自己的错觉?将信将疑中,他们再次躺下,将头部靠在衣物堆成的枕头上,很快,他们就明白不对在何处了。 地上隐隐有颤动,虽然一开始的声响如同涟漪般难以察觉,但很快,涟漪变成了波纹,继而化作波涛,甚至是巨浪!地上的落叶和石子相互抖动,发出的摩擦声已经难以忽视。这一切无不说明,正有一支数量不小的骑军正在周遭飞驰! 当远处的林道亮起微末的火光,这些胡人们慌忙躲避到树林里。很快,火光化作了火蛇,继而形成了一条雄壮的火龙。一支千人骑队如同入江蛟龙般在林间穿行,可以看见,这些骑士们每人配有三匹高头大马,他们骑着一匹,备用一匹,还有一匹马驮着装甲。马身雄健,而这些骑士们的身材也都威武高大,在黑夜的火光中如同铁塔一般。 他们可以看到周围躲避的胡人,却不屑一顾,沉默的面容隐藏在月色下,一刻也不停地向西面继续进军。那些在山林中窥望的胡人,就好像听到阵阵雷鸣响过。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骑队,即使是齐万年精心编练的红鸦军也有所不及。在夜中撞见这样的队伍,简直就像是梦游到了释家所言的第六天一样,亲眼见证了天魔出行。 等到这支骑队已经在黑夜中消匿良久,这些胡人们才如梦初醒,继而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是己方的军队,一定是晋人的骑军! 这到底是谁的队伍?又要到哪里去? 来不及多想,只靠本能也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目睹了这支骑兵的胡人们有一种死里逃生的畏惧感,匆匆忙忙地往北岸靠近,希望上级能够尽早能够得知有晋人偷袭的消息。 而正在渭南飞奔的这支晋人骑军,正是孟观的上谷营。 身为事实上的晋军主帅,孟观他亲自率领三千上谷营,自傍晚在长安出发,短短六个时辰,就狂奔两百余里,这种夸张的行军速度,已经超越了众人的军事常识,两百年间,仅有魏武帝曹操亲自打造的虎豹骑才能做到。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南岸横冲直撞,直接越过了重兵把守的武功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飞快地射入到扶风郡内。天明时分,孟观熄灭火把,带着向导环首四顾,根据南面的绿眉泽来看,他确认己方已抵达到郿县的正南面。而在这里有一处罕见的浅滩,渭水在这里仅深四尺,堪堪没及马腹。 这正是孟观想要的地方,他一马当先,领着骑队徒步涉过渭水,不费吹灰之力。而在他们的正前方,是毫无防备,敞开城门的郿县城池。 等部队集结后,孟观一声令下,三千骑士换上铁衣,稍稍歇息的马蹄声再次响若雷霆。 此时的郿县城中仅有两千余名胡人士卒,剩下的还有四五千名胡人民夫,根本不是上谷营的一合之敌。他们的抵抗就像是遇到了烈焰的些许寒霜,火光一照,就轻易化作一缕寒烟,随后再也不见踪影。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孟观在攻破郿县之后,并未守城,而是像驱赶猎物般,驱逐着那些逃跑的民夫,胡人下意识地寻找营垒来做掩护,结果却成了最好的向导,他们跑到哪,上谷营就追杀到哪,一日内攻破三座营垒,全部放火烧毁。 等齐万年的军队反应过来,姗姗赶到战场时,只看到了一片被硝烟熏陶的废墟,尸体残骸层层枕籍,在战场的最中央,甚至树立有用人头堆成的京观,京观上的面孔似乎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 而更让人感到嘲讽的是,这支军队竟然并未迅速离去,而是堂而皇之地在郿县北面的陈马原立营。他们在出发时,只带了三日干粮,可如今抢来的粮秣,已经足够他们支撑两月。 叛军见此情形,一时惶惑不安,不敢上前与之合战,竟眼睁睁看着他们修好了营垒。而直到这时,孟观才悠悠然打出了积弩将军和上谷营的旗号,公然向胡人告知他们的身份。 天下人真正知道上谷郡公及上谷铁骑的名头,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决战的舞台 以堂堂主帅身份,率领区区三千余人,就想直接冲进敌军的心腹,坐等十倍乃至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自己。即使是再激进的人,在得知孟观的策略后,也会感到离奇。 事实也确实如此,齐万年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也是不可思议。 “孟观疯了?他不怕死?” 纵然是项羽这样以武力雄绝闻名于世的霸主,在垓下之围时,面对数倍于己的三十万大军,他依然束手无策,最后落得自刎乌江的下场。而孟观不过三千余骑,却如此视大军如无物,这与找死何异?真是匪夷所思。 但自古以来,听说过主帅派部将执行一些不可完成的任务,借此来清除异己的,却还从未听说过主帅主动寻死的。孟观的行为越是不可理喻,越说明对方取胜的决心坚定。齐万年随即明白了孟观的想法,不禁失笑道: “他这是要逼我与他决战?” 没有人会自寻死路,这就像比剑一样,以命相搏是一种姿态,露出破绽是一种邀请,以此来诱导对方放弃防守,主动出剑,战场上也是同理。 战场上,有些主帅因主动亮出自己的旗帜,暴露自己的位置,最后为敌人所杀死,在后世的眼光里,这大概是一种愚蠢。但实际上,主帅旗帜所在,也往往是全军精锐所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冲击在中军旗帜的道路上,也正因为如此,关羽斩颜良才会成为武人至高无上的荣誉。 只是孟观这次做得更为彻底,他这是主动脱离了大军主力,创造了一个给叛军全歼自己的机会。如此一来,齐万年必须做一个权衡。若不去平定孟观,任他在后方横冲直撞,必然军心尽失。而若调转兵锋前去对付孟观,势必要放弃自己原本的计划,离开营垒,到那时,晋人大部也将倾力来救,提前进入决战的态势。 决战,从来没有势均力敌的说法。胜利的一方,将占尽天时,失败的一方,将动摇根基。齐万年之所以能在关中以小博大,打得晋人长时间不敢还手,就是因为他接连获得了两次决战的胜利。 可此前齐万年获得的胜利,都是在他精心策划后发起的。而这次决战,却是由晋人主动发起的,这不得不令齐万年有所顾虑。 但这种顾虑并没有持续多久,战争是勇气与意志的拼搏,勇敢的人才能得到属下的支持。在敌人露出这种破绽的情况下,若是避而不战,无疑会遭到麾下的质疑。更别说齐万年也有自己的矜持,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对方既无坚城,所处的陈马原也并非险地,以自己倾尽全力的猛攻,难道会拿不下对方? 若是承认了这一点,其余的仗也不用打了,因为不会再有更加有利的作战形势了。 齐万年当即决定,仅留万人在武功城,其余诸部,尽数随他回兵去歼灭孟观。 命令一下,全军一片骚动,大部分士卒都听说了有晋军冲入后方搅乱的消息,但直到此时才知道,这支晋人骑军的首领竟然是晋军主帅,在长安的大军怎么办?又是由谁来带领呢? 事实上,就在孟观领上谷营出城的同一时间,关中的晋军也都在调动。 早在六月中旬,孟观就已经把制定好的作战计划公布与诸将,几乎所有的与会将领都难以理解,他们同样无法想象,孟观竟然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就为了与对方发起一场前途未卜的合战。 面对诸位将领的劝阻,孟观的意志非常坚定,他不容置疑地分说道: “仗打到这个地步,是我们每个军人的耻辱!将士不愿意流血,害得近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有何面目面对江山社稷?面对这朗朗乾坤?” “诸位难道忘记了武人的荣耀吗?当年魏武帝北征乌桓,奔行千里,脱离大众,左右不过数千骑,结果在白狼山与胡人相遇。当时魏武所遇的敌人何止十倍?但他奋发画策,临敌扬武,二十万胡寇,竟一战而降!何其壮哉!这才是我等该效仿的事情!而不是一辱再辱!” “毋须多言!男儿若不能跃马龙城,亦当马革裹尸!我听说诸位有人数次脱逃,怕不是已经丧尽了胆气!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独享这份荣耀吧!” 这一番话下来,与会众人无不热血沸腾。旁听的夏侯骏在向司马肜汇报时,也不禁感叹说: “平常听诸将谈论战略,无不寡淡如水,可听孟叔时论兵,真有封狼居胥意!” 如此一来,再无人敢劝阻孟观,计划也得以顺利推行下去。 在他离开后,负责率领军队的,分别是征西军司张轨,与平西军司刘羡,安西军司傅祗则留下来负责后勤。 张轨负责率领卢播、贾龛、王铨、皇甫重、解系、胡渊、张泓等部,共五万人,从长安出发,为南路军。 刘羡负责率领索靖、李含、张光、皇甫商等部,共两万人,从泥阳出发,为北路军。 两军约定在七月丙申,也就是孟观出兵后的第三日抵达郿县,参与这场难以想象的大会战。 事实上,刘羡由于相隔较远,他在六月壬辰就已经出兵。两万大军聚集起来,刚一离开泥阳,立即就惊动了胡人的斥候。也正是因为这样,一开始叛军将注意力放在了北面,并没有来得及提防南面孟观的动向,这才让孟观一击功成。 可同样,刘羡也不知道孟观突袭的成果到底如何。他率众行军,在扶风郡内穿行,再看见沿路熟悉的景色,上一次的合战回忆涌上心头,让他心里也没有底。 如果孟观行动稍有差错,不能调动胡人的话,胡人没有军事压力,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分兵攻打自己。若真是这样,刘羡客场作战,不熟悉地形,能否成功抵御,又将是一个未知数。 但刘羡还是选择相信孟观。 一来正如孟观所说,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赌博,一旦成功,就将名留青史,如果因为自己执行不力而失败,刘羡是断然不能忍受的。 二来他相信朋友,如果不能把真心托付给别人,自然也很难得到别人的友谊。就目前来看,孟观冒的风险更多,一个愿意把风险扛在自己身上的人,当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好在就目前来看,一切变化都还是正常的。 刘羡日行七十里。开拔后的第一日傍晚,他们渡过泾水,沿路遇到的所有胡人斥候及部落,在看见北路晋军以后,都不敢靠近,纷纷向左右避让。第二日抵达好畤,此时的好畤已经成了一座空城,但有一些胡人还没来得及抢收,导致周围的田野里有不少成熟却没有收获的粟米。刘羡约束军队,没有去践踏田野,而是主动在城南十里的一片平地歇息。 第三日,当孟观率上谷营在郿县冲杀时,北路晋军抵达美阳城北的漆沮水畔。这里距离郿县已经很近了,走最快的官道,大概只需要八十里。但此时的美阳城内,也有数千名叛军在驻守。刘羡并没有急于行军,而是在这里稍作等待,一面派斥候去打探周遭的消息,尤其是叛军主力的动向。毕竟美阳再往南二十里,就是齐万年主力所在的武功。 在第四日整整一日,刘羡都没有动作,而是继续监视武功叛军的动向,也去打探郿县的消息。 这是最关键的一日,如果叛军没有回军郿县,或者孟观没有在陈马原站稳脚跟,那就失去了在陈马原合战的条件,孟观就只能来与刘羡汇合,转而去武功城前耀武挑衅,以此来创造新的合战可能。 不过奇怪的是,刘羡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少了,刚出发时的不安,到达这一日与敌方近在咫尺的时候,已经接近于消失。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也越来越能够举重若轻了。 反而是周围的部下感到有些紧张,因为他们也没有打过这样的仗。李含这样的人尤其感到奇怪,他还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大将,忍不住亲自来问刘羡说: “元帅的计策是真的吗?莫不是诓我们做诱饵吧!” 这时孟平就在刘羡身边,他最为崇拜自己的父亲,听到这句话,当即忿忿不平地对斥责李含道: “我家大人岂是这样的败类?他若要这么做,我又岂会在这里?李府君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这句话驳得李含哑口无言,其实他内心觉得,官场里的人什么道德都没有,什么腌臜事情都干得出来,只是这到底不好明面说出来,于是笑笑也就过去了。 这件事倒给了刘羡灵感,他干脆让孟平此时去麾下各部劳军。借机向将士们宣布,元帅之子就在军中,以此来安稳人心。 等孟平回来的时候,恰好东西两面的斥候也都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好消息: 孟观已经成功在陈马原驻营。武功的叛军正在大规模往西边调动,声势非常惊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就连美阳城内的胡人,除去少部分还在监视刘羡所部外,其余人皆已弃城,加入到西行的行列中了。 刘羡闻言大喜,因为这一切都在按照孟观的计划发展。他当即令麾下各部拔营,沿着北原向东开进。 大军行动的时候已是深夜,可在这个本该安静的夜晚,无论胡人、晋人,所有的军队都在向陈马原开进。 北路晋军在深夜里点亮火把看路,在北原上形成了一道浩浩荡荡的火龙,在黑夜里极为显眼。那些原上肆虐来回,令农人们心底恐惧的狼群们,此时都被吓得退避三舍,好奇又畏惧地观察着。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游荡、纠缠,照在周围的树林上,时而阴森,时而光明,令木枭们瞪大了眼睛。猿猴凄厉的叫声也因此划破长空,仿佛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碎雨。 在这样的氛围中,忽然又有一条火龙从南边出现,他们数量不小,长度几乎与北路晋军相当。他们远远地看见晋人,就开始唱起粗犷的歌谣来,歌声是刘羡难以听懂的古羌氐语,这标识着来者的身份。看来是齐万年发觉后,专门派过来,用来牵制拖延刘羡进军速度的。 这是条阳谋,刘羡若不降低速度进行提防,就极有可能被对方袭击。刘羡只能令部队改换行军阵列,而在全军转换成防御阵列后,前来逼视的那条火龙也识趣地拉开一段距离,两支队伍就这样在原上原下并行不悖。 但列阵而行的速度确实低下,走了两个时辰,士兵感到有些疲惫了,可全军才走了三十里。按照向导的说法,距离陈马原尚有四十里的路程,可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继续走下去,要抵达陈马原,大概要到下午才能抵达。到那时候,叛军主力已经围攻孟观大半日了,他能撑得住吗? 想到这里,刘羡狠下心,打算不管身边的这支叛军,就按照行军队列加速前进。不料这个时候,在原下的后方又冒出一条浩荡火龙,规模之大,远超过原上的晋军与原下的叛军。他们同样也高唱着歌谣,不过是晋军的军歌,也就是当年曹操亲手所著的《龟虽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骥老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歌声威武肃穆又不失激扬,既有将士们慷慨赴死的杀气,同时又有对悠悠千古的敬意,更有对美好未来的希冀。 一曲歌罢,他们随即从头唱起,令一旁的胡人闻而色变,也顾不上继续牵制刘羡所部,而是匆匆向西南处奔去。 刘羡则闻声大喜,他令军队下原,与东来的那条火龙汇合。靠近一看,来的果然是南路晋军。领头的张轨与刘羡所思一样,相见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走得更快些!把不好带的东西都扔下,切不能让元帅陷入重围!” 此时天色已经接近明朗,他们距离叛军主力仅有十里之遥。而胡人的前锋,此时堪堪抵达陈马原。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恍若云泥 七月丙申,这是约定的决战日。 所谓七月流火,关中的白昼依旧来得很早,未到卯时,陈马原的夜色便已尽去,只见淡金色的光晕在天边闪烁,将头顶的层云化作金丝,近处的陈马水与远处的渭水同样波光粼粼,碎金无限,将岸边柳林的阴影也照得干净明亮。 一些菊花已经开了,虽然三三两两的,但花香很浓郁,茱萸也结出了红艳的细小果实,在尚有绿意的繁盛秋草里,吸引着同样小巧的鹌鹑啄食。更北面的土塬上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枣林,真是绿叶如瀑,其间青涩的果实累累,将枣枝都压弯了,看得人心旷神怡。 若是放在太平年间,这大概是踏青的好地方吧。但在此刻,战争与死亡的脚步已然逼近了。 在孟观在陈马原扎营后,就有四千余名叛军在周遭盘旋,他们见到上谷营,军容之盛令其畏惧,不敢进行攻击,便一面在远处进行监视,一面火速向齐万年进行通报。 到了这一日的早晨,到横水原的晋军斥候发现,东方的平原上出现了大量的人影,水漫金山般向陈马原走来,而后是南面,西面……胡人的脚步踏起了地上的尘土,使得半空中飘起了一层薄薄的黄雾,看似无穷无尽,铺天盖地,配合胡人们打着的各式各样联绵不尽的旗帜,极为壮观。 孟观同样也看到了这幕场景,但畏惧并没有爬上他的面孔,持剑骑马巡视一番,他恰似闲庭信步,颇有余裕地对随从们说道: “齐贼人数倒是不少啊,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耐斗的。” 在他镇定自若的气场下,麾下骑士们也露出了轻松的神态。此时的上谷营将士一早就做好了作战的准备,甲胄已经穿在了身上,马匹身上也都挂好了马铠,甚至阵列也已经列好,只是大部分人还没有上马。这是为了尽可能节省坐骑的体力,为接下来的大战做最后的积蓄。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天际线边的叛军军阵越来越浩大,作为副将的骑都尉张林还是有些担忧。他是魏平北将军张燕的后代,因颇有武力而被孟观选中。可眼下却忍不住问孟观道: “元帅,两位军司能够如期赶到吗?上一次联系的时候,北路似乎还在美阳,南路的更没有消息。齐贼声势如此,我们内外讯息断绝,如果援军不来,岂不是完了?” “张士彦、刘怀冲他们来没来,并不是一个难以判断的问题。” 面对这个疑问,孟观轻笑一声,继续观望着敌军,回答说: “你看齐贼的动向就知道了。” “动向?” 张林被这一问,有些不解,他学着孟观去眺望敌情,发现叛军们正在三面展开阵型,这显然是要进行合战的举动,莫非有什么不对吗? 孟观解释道:“若后方没有威胁,他们应该先挖掘沟堑,先断去我骑军逃跑的可能,打一个瓮中捉鳖。可眼下他们却直接准备会战,说明他们拖不起时间,也说明我等的援军不远了。” 张林这才恍然,他竟没有想到,只根据敌方采取的一个战术动作,就能蕴藏有这样的玄机。 事实也确实如此,齐万年在抵达陈马原后,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 “晋人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事不宜迟,立刻准备合战!先砍掉孟观的人头,回头再杀张轨、刘羡!” 齐万年的这个命令并不算夸张,因为陈马原并非是如同峨眉原、梁原那般的地形。陈马原说是土塬,但实际上是渭水平原与北原之间的一道斜坡,除去背对一道土塬外,东、南、西三面皆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极其适合跑马会战,据说在上古时期,这里更是天然的马场。 这种地形极易于发挥人力的优势,在齐万年想来,不管付出多大的损失,只要先歼灭孟观所部,失去了主帅的晋军主力便会士气尽丧,到那时胡人再次复刻扶风决战的场景,又有何不可能呢? 事实上,这么想的不只是齐万年,几乎所有参与会战的胡人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会有人愿意孤军冲入敌方的腹心之地,坐视数十倍的敌人来包围自己呢?这在军事上全然不可理喻。唯一能得出的解释是,这个晋军主帅从骨子里轻视胡人,认为这样就足以获得成功。这不禁让胡人们有些恼羞成怒,他们必须要用铁一样的事实,让对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现在投入战场的有胡人将近十万人,三十余个部落聚集在这片狭小的战场上进行列阵,只等待列阵完毕,他们就将对战场中心的三千晋人发起总攻击。 可以想象,这样战斗的场面将会是泰山压顶一般,几乎连浪花都不会溅起,中央的晋军就会像虫子一样被碾死。 而在他们列阵的时候,上谷营开始动了。 晋军的营地建立在土塬的断崖下,晋人骑士们此前躲在阴影里,使得胡人们看不分明。但当他们越过阴影,缓步出营列阵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 前文已经说过,上谷营是一支非常罕见的重装骑兵队伍,整个叛军中只有齐万年组建的红鸦军可以比拟。但在军队素质上,上谷营又要远胜。孟观组建上谷营时,选卒的标准可谓苛刻至极,参军的士兵,每个人的身高不得低于八尺(1.84m),要能够坚持披甲作战两日夜,能开三石弓。 同样,他们配备的装备也非常豪华,铠甲之华丽自不必说。在无法从凉州引进马匹的情况下,孟观选择从拓跋鲜卑和慕容鲜卑手中高价买来“天马”,肩高皆不低于六尺五寸(1.49m),是名副其实的大马。与此同时,孟观又给将士每人配备了一支一丈长槊,短弩两张。弩机的造价何等高昂不谈,要知道,一柄长槊的造价几乎是一柄环首刀的十倍以上,在寻常军中,只有军官才能配备。当年刘羡在古木原血战,张光在军中一共也才搜罗了八百余支长槊,这就成功阻拦了郝散骑军的第一波冲击。而眼下的上谷营中,却有将近四千余支长槊,还有一部分留作备用。这是寻常胡人们所不能想象的。 此时全副武装的上谷骑士出现在阳光下,马铠与铁甲相互映照,可谓是闪耀夺目,宛如一片金色的湖泊凭空出现在陈马原上,而骑士们将手中的长槊高高竖起,好似又凭空长出一片铁刺般的森林。再配合披上马铠后宛如怪兽的高头大马,当真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威严。 胡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骑军,他们看痴了,心中更是生出一种仰慕和崇拜感,任何上过战场的人,都无法不对这样的灿烂的骑军感到向往。 而现在,这支军队将要启动了。 面对着远远多于己方的大军,孟观将全军二十曲分为五部,以六曲居中,四曲居左,四曲居右,四曲居前,留两曲殿后,如此组成一个向前攻击的箭头,又好像似呈内弯的圆阵。这种阵型想防御时可以收缩呈圆阵,进攻则如楔子般钉入敌军,是一种非常经典的攻防两用阵型。 此时卷起了一阵风,将地上的蒲公英吹散,无数洁白的种子在风中飘扬,好似一场霰雪飞起。孟观一挥手,身边的随从立起象征着宿卫营的黄龙旗,高声吹响号角。 寥廓的角声奏响在天地之间,而上谷营的战马们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响起,整体大地都咚得一震,仿佛平地炸开了一声响雷,随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猛烈的马蹄声便从响雷化作了无边的浪潮,向着他们进攻的方向漫延出去。 上谷营第一个进攻方向是西面,因为西面的叛军人数最少,阵势也最为薄弱。 负责此处的胡人首领是氐人蒲元,他此时正对着朝阳,见晋人铁骑飞驰而来,晨光与铁甲的光芒一同泛滥,真是耀目不可逼视。那些刚刚完成列阵的胡人们更是倍感惶恐,感觉自己在和下凡的天神作战,持刀的手都在止不住地脱力发抖。 蒲元知道大事不妙,但他更知道此时如果丧胆撤退,将会彻底沦为屠宰的羔羊,所以他强行鼓舞勇气,对族人们朗声说道:“不要怕!他们来了就放箭!我们人多势众,总能杀死他们!” 这些话是有道理的,可就连蒲元自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嗓音却离奇地变得沙哑。不管平日里大家如何号称自己漠视死亡,等到死亡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又有几人能保持平常心呢? 至少直面上谷军的氐人不行,因为他们凭直觉感受到,自己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 在上谷营距离他们还有上百步的时候,有一个张弓的氐人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失手向前射箭。随后引爆了周围数排人的恐惧,一轮箭雨向前飞射而出,却噼噼啪啪地插落在草坪上,任凭甲骑从中踏过,这让他们白白少了一轮射箭的机会。 而当他们射出第二轮时,大家不免惊恐地发现,箭矢打在这些甲骑身上,简直如同雨水打过,叮叮当当的一群碰撞声过,除去个别不幸的人被射中了头部,跌下马外,大部分甲骑堪称毫发无伤,只有少部分箭矢插在甲胄之间的缝隙里,但也没能使骑士丧失战斗力。 这时,骑士们将长长的马槊举起,槊尖朝着前面,形成了一座阴森森的死亡森林,麾下的烈马已然发怒,马上的骑士更是热血沸腾。 终于,这支背负着晨光的骑军撞上了叛军。 就像是快刀切过纸面,或许还要更轻松一些,上谷骑士们轻松地撕裂出一道骇人的破口,并理所当然地将整个西面叛军凿穿。而在他们身后,是一堆难以分辨的尸体。他们先是被长槊切开,随即被马蹄踏碎,鲜血以最快的速度从肉体中压榨出来,汇聚成了一条血腥的红色溪流。 上谷营仅仅一个冲锋,叛军就减员了约有两千余人,氐人首领蒲元也随之战死。 但上谷营还没有停步,他们在踏出一条血路后,黄龙旗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半弧,骑队也随之跑出一个大的回旋弧度,将整个进攻方向调转过来。这一次,他们将背西向东。 此时孟观可以看到,整个胡人大军的阵型都变得散乱了,再也没有规整的横排。西面的叛军阵型是被他们冲散的,而东面和南面的叛军阵型则是由于上谷营的调动。 大部分人以为孟观是要领骑兵从薄弱处突围逃跑,所以他们向西奔行追击。但他们的判断是错误的,错误的地方有两点。一个是西面的叛军不可能阻挡孟观,另一个则是孟观就没想过逃跑。 他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他想做的一直是凿穿整个东面的叛军阵型。 孟观要用这一次凿击,彻底粉碎叛军的作战意志! 仅仅是短暂停息了片刻后,上谷骑士的踏蹄声再一次响起,而这一次冲阵,全然是超乎了所有人预料的。 马蹄翻飞,尘埃四起,一股黄红色的尘烟从地上升起来,尾随在上谷骑兵的身后。而在这些铁衣骑士身前,是漫无边际如同海洋一般的旗帜与军队,其中不乏有红鸦军这样齐万年苦心锻炼的精锐部队。 但孟观毫无畏惧,或者说,在隆隆作响的马蹄声中,他感到无边的快意与享受,这正是他所追求的生活,哪怕死亡在即,他也甘之如饴。 事实上,这些纵马驰骋的骑士也是如此,他们感觉自己已经不在人间,或者说,神灵已经寄宿在他们的甲胄里,兵刃上。在这样伟大与壮烈的冲锋中,人已经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将战争的结果来交给上天裁决,他们不需要在乎自己杀死了谁,又被谁所杀,只需要知道,他们自己都成为了造化的使者。 不知是谁开了头,骑士们高呼起来,呐喊声直震云霄,战马的嘶鸣听起来就如同正义的欢呼,令沿路遇到的所有胡人都为之色变。 在开辟了一条血路后,又一条血路为其开辟出来,并且不断地向东延伸,沿路所遇披靡,根本无人与之相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观眼前为之一清,是一片开阔无垠的土地,敌人痛苦的呻吟声已被他抛之脑后。 孟观随后注意到,远方的平原上又出现了些许摇晃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多,向自己迎面扩大,渐渐清晰地显示:那是征西军司的白虎旗,此时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时,身在中军的齐万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狼藉一片的战场。他几乎梦游般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双眼,想欺骗自己这是假的,但他又不得不痛苦又清醒地承认,自己这十万大军,居然被区区三千人给击穿了。 为何会出现这样违背常识的骑军?自己经营良久的红鸦军,仿佛就是一个笑话,两边的战力根本是云泥之别! 但齐万年不得不让自己振作,因为合战还没有结束。这是他自己点燃的火焰,既然已经燃烧起来,哪怕是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他也必须坚持到最后。 第一百二十八章 辉煌胜利 在汇合之后,张轨与刘羡率大军全速前进,紧赶慢赶,惟恐错过了合战的时机,导致主帅命丧重围。 可当他们真的赶赴战场后,谁也没有想到,看到的居然是眼前这样一幅画面: 一片开阔平坦的战场上,马蹄踏动的尘土正渐渐腾空消散。元帅孟观率领的三千铁骑,此时浑身浴血,以一个越来越慢的速度向他们奔来。显然,两次无与伦比的冲锋下,背负着甲骑具装重载的战马已经支撑不动了。但远处的叛军却没有人赶来追击,茫茫多的旗帜在烟尘中东倒西歪,同样茫茫多的胡人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在这些胡人组成的人海中,可以看到一道鲜明的缺口,将庞大的阵势切为两段。似乎是什么不能愈合的伤口一样,将整个叛军彻底地拦腰杀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身为受害者的胡人们不敢置信,就连与孟观身处在同一方的晋人将士也同样难以置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事先没有人见识过如此规模的重甲骑兵冲锋,也没有人揣测到孟观会采用如此蛮横大胆的战术,何况他还挑选了一个如此适合重骑兵冲锋的战场。叛军又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更没有被凿穿的心理准备。而如果后方的援军抵达的更晚一些,叛军准备得更从容一些,事先挖一些拒马沟,叛军的防御也会更加有效,不说全歼上谷营,至少也不会为其彻底凿穿。 但一切没有如果,种种因素综合在一起,成就了这一次惊世骇俗的冲锋,也成就了上谷营的威名。 当孟观率上谷营返回到大军之中时,他随性地脱下头上的兜鍪,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硬朗面孔,还有一双愉快的眼睛。他领着张林等属下,走到一众晋军旗帜中间,里面既有代表征西军司的白虎旗,也有各种象征着胜利的祥瑞旗帜,诸如貔貅旗、獬豸旗、重明旗,包括刘羡的八字安乐旗等等,各旗帜并行如云。 而随着孟观回到指挥中枢后,黄龙幡堂而皇之地高举在众旗之上,如同帝皇审视四野。孟观问诸将道:“诸位奔波良久,可能大战?” 孟观此时开口,自有一股凛然气势,令诸将不敢抬首。敬畏之中,众人感到更多的却是振奋,主帅如此神勇,那己方又怎能后退呢? 众将纷纷请战道:“元帅舍身在前,我等又岂敢落后?必擒齐贼于帐下!”言语中一扫此前接连战败的阴霾。 孟观闻言大笑,又环顾众人,徐徐道:“可我冲杀一阵,已然累了,能否在此地歇息一阵,等待诸君克敌的好消息啊?” 众人再次齐声道:“怎敢辜负元帅信任!我等自去杀贼!” 孟观当即接过大军指挥权,下令全军整军列阵,以刘羡领张光、索靖、皇甫商、李含四部,共两万骑军,自右翼先行向叛军发起冲击,张轨领解系、胡渊、皇甫重、卢播、贾龛等五部,共三万步军,在左翼挤压叛军,他自领剩下的万名步骑作为后继,见机行事。 这是一个标准的锤砧战术,以右翼的骑军为大锤,左翼的步军为砧板,夹在中间做鱼肉的,便是齐万年的叛军。锤砧战术一旦成功,便会对敌方造成大量的伤亡,但是风险也很大,因为这会让中军成为薄弱点,成为可能被对手突破的中心环节。 而眼下孟观这么安排,显然是吃准了叛军已经被己方打得丧胆,不能进行正常的反击了。 在晋军列阵的同时,齐万年领导的叛军也在重新整阵。在看见对方敌军调动的同时,齐万年非常清楚对方要干什么,他派令兵四处连声呼喊,试图振奋军心: “集合!列阵!胜负还没有决定!大丈夫岂能临阵畏敌?不要忘了战死的族人,要为他们报仇!不要忘了过去的屈辱,要捍卫尊严!陛下将与诸位同在,一直奋战到胜利到来!” 这些话语唤醒了一些人的勇气,他们按照齐万年的要求恢复了阵型,调转方向来面对即将发起进攻的晋军。但还有一些人,他们亲眼目睹了同袍如何惨死在晋人铁骑的脚下,无论如何也难以忘却这些人的惨相。他们无法不怀疑,下一个这样成为肉泥的就是自己。这使得他们心生畏惧,可实际上,上谷骑士已经劳累过度,没有再出阵的打算了。 先列阵完毕的自然是晋军。 这是孟平第一次参与作战,他望着对面延展数里直到渭水的军阵,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畏惧,他对着一旁检查甲胄的刘羡问道: “刘府君,对面叛军的军势如此之多,我们能够获胜吗?” 刘羡将绑腿的绳子紧了紧,确认一切准备完毕后,转而对孟平笑道:“子衡,军势的多寡不过是表象,别看对面有那么多人,但你看元帅冲杀了这一通,他们根本阻拦不住,这说明啊,他们的军心已经消散哩!” 习习秋风自渭水南面吹来,两军的军旗都迎风招展。刘羡也不禁将目光投向对面,只见列好阵的齐万年部岿然不动,而红鸦军已经赫然陈列在北部,看来他还想做拼死一搏? 刘羡对一旁的李盛笑道:“宾硕,看到那些红色乌鸦的旗帜没有?老对手啊!” 李盛也拨马拉缰笑道:“红鸦军啊,泥阳之战后,红鸦军还剩几分水准,倒真叫人好奇!” 刘羡哈哈两声后,随即肃然道:“不可小心大意,这一战是洗刷我军这两年来耻辱的好机会,绝不能再成为耻辱!” 又道:“将我的旗帜高举,让全军都看见!” 说罢,中军的鼓声响起了。 顷刻之间,右翼的骑军如同海洋的涌浪般向西面发起进攻,一波又一波。仅仅是片刻后,在安乐八字旗的领头下,全军的白虎旗都开始随风飘扬,仿佛云海降临大地。 在朝阳和彩霞的映照下,狂云渡上了一层金边,马蹄声呼啸如风雷。而随着两万骑军在平原上奔腾而起起落落的将士们,则在扑面而来的狂风中感受到飞升般的愉悦。铁蹄踏地的声音,铠甲兵器撞击的声音,周围人呐喊的声音,坐下战马奋力嘶鸣的声音,这一切声音交汇在一起,反而给了当事人无比的宁静。 但在直面晋军的胡人们看来,这是一道令山河战栗、天地动容的巨浪。铺天盖地的尘烟笼罩过来,似乎是一只将要吞噬天地的怪物! 仅仅是稍一接触,前线的大部分胡人就崩溃了,他们丧失了向前迎击逆战的勇气,下意识的推攘着身边的战友,试图躲避晋军的锋芒。而恐惧是会扩散的瘟疫,后方的军队见前锋阵型松散溃裂,紧接着就诞生了临阵脱逃的想法,然后付出行动,三三两两的逃兵出现在阵线后方,使得晋军的穿插更加顺利。 刘羡作为右翼的主将,冷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局势。叛军的阵势是被上谷骑士深凿过的,经受过折磨的士卒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振作斗志,他们的退败是理所当然的,但这里面还是有不可小觑的敌人。 在如此劣势下,其余敌人都已经形同溃败,但红鸦军竟然还在竭力抵抗,不愧是齐万年一手培养的嫡系。但可惜的是,他们注定是孤军奋战,并不能得到其余各部的支援。刘羡见张光部已经与其交战上后,陷入了缠斗,他立刻摇旗下令,令皇甫商部从另一个侧面包抄过去,从左右同时夹击红鸦军。而后自己亲领本部,从正面进行督阵。 如此一来,晋军竟然在叛军大阵之中生生包围了红鸦军,并且在局部形成了数倍的优势。 此时率领红鸦军的正是老铁弗人多兰刹,面对重重敌军,以及对面不远处的八字安乐旗,他吐了口唾沫,不由自嘲道:“嘿嘿,刘羡还真瞧得起我。” 他紧接着对身边的亲随道:“都准备好,看到对面那杆大旗了,跟着我冲过去!我去摘了刘羡的头颅,回来献给陛下!” 亲随们本来都感到处境极为艰难了,不料主将竟然还有冲阵决心,都非常佩服,附和道:“敢不从命!”声音响亮又透着勉强。 可实际上,多兰刹心里知道,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战了。他也不愿意再去考虑什么战术,而是想要如同自己所向往的那样,用壮烈的死亡来洗刷战败的屈辱。 于是他发起了冲锋,所有的红鸦军将士都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兰刹向前飞驰的身影。看着多兰刹高举马槊,左右横扫,将周围靠近过来的敌人一一挑飞。 这些动作刚开始时还有些吃力,因为身边的空间太狭窄了,敌人有些太多了。可他没有停下,继续沉浸在舍生忘死的战斗中,不知哪里飞溅而来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眼睛,令他目不能视。 可他仍然在挥槊,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上的马槊越来越轻,身边的敌人也越来越少,连周围的声音也由远及近、由近而远,幽幽荡荡、缥缈天外,似乎一切都已经随他远去了。 忽然,一股剧痛从下腹处传来,多兰刹赫然惊醒,他猛地用手擦拭眼睛后,再睁眼四顾,发现自己手中的长槊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根长柄,而有一根羽箭插在自己的小腹处,鲜血正从中涌出,连带着他身上的气力也如同水库开闸般泄了个干净。 噔的一声,断裂的马槊掉落在地上,他身子一软,也摔下马来,吃了一嘴的泥。 而在多兰刹的身后,跟随他冲锋的上千名骑士,此时也已十不存一,看来他们的冲锋并非通向胜利,而是通向死亡。红鸦军最终化作了狂云之中一朵红色的浪花,在绽放之后,最终悄然沉没。 至此,齐万年最后一支还在抵抗的军队也消失了,败局已定。 齐万年纵观整个战场,眼睁睁看见晋人骑兵将自己的大军左翼再次凿穿,并且毫不停留地向右翼挤压过去,将许多胡人士卒挤压到渭水边。晋人只想着跑马冲杀,丝毫不留情面。尤其是那些参与过美阳之战、扶风之战的将士,他们一想起过去输掉的败仗,就怒火中烧,为了把过去被击败的颜面找回来,更是极为卖力,沿着河水不断将叛军士卒驱赶下水。 左翼的步军们见胡人落在水边,也极为兴奋,不断地向河畔的胡人拉弓放箭,或持刀上前斫杀。无数的人拥挤在悠悠秋水里,要么因推攘被卷入深流而挣扎着,要么因中箭而沉没漂浮。总之,渭水也因此被染红,只是这种红色在河流涤荡下,渐渐变成一种淡薄的粉色,就好像秋天的薄雾一样微不可察,诉说着人命的轻贱。 齐万年望着这一切,可谓是心如死灰。虽然他早就料想过,泥阳之战的失败会导致晋军复起,但他也没有料想到,竟然一战就会溃败到这等地步。这样一来,不仅大业成灰,就连族人也不能保全,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沮丧呢? 后方的许多部落已经开始溃逃了,身边的沮渠莫康也对齐万年焦急地劝谏道: “陛下,赶紧走吧!只有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齐万年还是在原地发呆,默然不动。而沮渠莫康发了狠,干脆拉着齐万年的马缰,又踹了其马腹一脚,强行带着齐万年向西面离开。周围数百人将其紧紧保护起来,驱赶着周围纷乱的人群,为其开出一条道路。 最后一面红色乌鸦旗帜倒下了,晋军见状高呼万岁,欢呼声震天动地。同时他们毫不放松对敌人的追击,沿路所见,全不放过,哪怕是丢盔卸甲、跪地求饶的敌人,他们也绝不留情地将其砍杀。砍杀最后变成了屠杀,等到当天傍晚,阳光中的暖意渐渐消散,地面的血腥潮气弥漫起来,使得尸骨遍野的陈马原上仍有一股热气。 这一次陈马原合战,晋军以仅仅不到四千人的伤亡代价,俘杀叛军近三万人,淹死在渭水中的更是不计其数。这是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即使是再乐观的人,也不会预想到,肆虐关中两年有余的叛军,仅一战就被孟观打断了脊梁。 而此时距离孟观入关,仅仅才过去了一个月。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进围与招抚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即使在数十年之后,每个存活下来的参与者,依然津津乐道于这一战的情景: 茫茫多的敌人如同惊弓之鸟,骑士们策马奔驰进去,顿时四散奔逃,纷纷乱乱毫无秩序。而骑士们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屠宰羔羊一般,根本没有反抗。旗帜一片片的倒下,伏在地上求饶的俘虏和尸首一样多。步兵们从中间大步流星地踩过,他们腰间的箭囊已经射空了,同时挂满了领赏的人头。当然,还是有些人受伤,但在这时,受伤也成了荣誉的象征,士卒们比拼身上伤口的多寡,以此来夸耀勇气,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天之骄子。 事后,晋军光打扫战场就花费了三四日时间。 刘羡作为右翼主将,心情自然也是非常愉悦,这么干脆利落地获得胜利,还是他军事履历中的第一次。在胜利的薰陶下,他感到一种升华感,因为会战是一种勇气与意志力的比拼,尤其战胜的是一个过去你很难对付的对手,顿时便生出一股今非昔比之感。 但同时,目睹这战场上的狼藉与惨烈,刘羡又不禁为齐万年感到惋惜。他不禁暗中心想:如果是自己,能否在这一战中取胜呢?答案是没有悬念的,他也做不到。 齐万年能在短短两年间拉起超过二十万的军队,同时经营秩序,在饥荒下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哗变,光这一点就非常了不起了。何况还要应对晋朝源源不断的援军挑战。此前洛阳朝廷不能任用正确的统帅,给了他机会。可若是孟观这样的名将出场,他就没有一点机会。 想到上谷铁骑在战场的可怖威力,刘羡也不禁心神摇曳,如此可怕的部队,眼下站在同一方还好,若是有朝一日在战场上作为敌手呢?刘羡不能说没有一点办法,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对手不是孟观的前提下。 再想到自己在齐万年起事时的些许冲动,刘羡不禁流下一身冷汗,还好,还好。看来,自己真正想要复国,还有很多的准备要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事前孟观对自己说,关中战事结束以后,他就要调回洛阳为官,刘羡不禁思绪万千,虽然其中有疑虑,有不舍,但想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归心似箭。他心想,不管怎么说,能和家人们在一起团聚片刻,总是好的。 何况自己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刘恂。 只是这要等到这场战争彻底结束后。 在陈马原之战的第四日,孟观召集各将再次召开军议,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与上一次的军议气氛相比,这一次,征西军司里的将领们都彻底对孟观臣服了,他超乎想象的战术与战绩不仅仅击败了造反的叛军们,同时也征服了麾下这些心高气傲的将领。现在全军上下每一个人都说:上谷郡公大概就是当世第一名将,当年马隆收复凉州,也不过如此吧! 孟观明明只是极随意地斜靠在几子上,可在座的众人无不正襟危坐,面色肃然。因为大家害怕露出些许窘态,以致于让元帅看轻了自己。 孟观见大家这么严肃,挥手笑道:“何必如此拘谨?弄得像打了败仗一样,诸位都是功臣,放松一些。” 但众人仍不敢放松,只有年纪最大的索靖行礼道: “元帅当真是料事如神,我等远远不及,您有什么命令,就直接说出来吧,我们一定尽全力执行。”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都是这个态度。 这情景让刘羡心中感慨,在以往军议的时候,大家唯恐不能在会上发表意见,一来是为了立功表现自己,二来败仗会影响所有人,大家都不想遭遇失败。可到了孟观面前,众人却羞赧如处女,等待着主帅发号施令。这是只有极敬佩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如此表现。 孟观笑着点点头,自信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汤,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后,对众人总结现在的情形道: “诸君表现得如此谨慎,我还是很高兴的。我们虽然赢了这一仗,并不代表战争结束了,毕竟没有抓到齐贼,秦州也还未收复,关西的胡人又是如此之多,若是处理失当,剿贼几年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齐贼贼心不死,据我们斥候得报,齐贼战败之后,并未退入到秦州,而是进入陈仓固守。” 这个选择令在座的众人感到有些意外,皇甫商不禁问道:“咦?他为何不退入秦州,秦州处处山险,按理来说,在那里不更好守吗?莫非他又有什么诡计?” “并非诡计。”一旁的李矩思考一番,已有所得,解释道: “我们胜了一仗,齐贼军心已然溃散,想要重整旗鼓,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秦州是他的大本营,若是他直接退入秦州,诸部羌胡根本没做好应战的打算,只会跟着一败涂地。” “陈仓是一座坚城,此前齐贼已经营修过,他现在在这里固守,就是想要拖住我军,让秦州各部重新动员丁民,再组织起一支军队,说不得还能再战。” 这个判断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孟观赞叹说:“好小子,真有慧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他继续说道:“如今齐贼被逼到了绝境,要么做舍命一搏,要么做一个丧家之犬,带着部众逃到天涯海角去,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看来齐贼并不在乎这条性命,他以为在陈仓装模作样,就可以鼓舞士气,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众将听到这里,不禁打起精神,都将目光投向主帅,想知道他接下来又会用什么样的计谋来克敌制胜。 “我不打算攻打陈仓。” 不打陈仓?大家彼此对看了一眼,根据此前孟观作战的风格,大家还以为他会设法强行攻破陈仓呢! 孟观也知道属下们在想什么,他谈笑说: “陈仓是座著名的坚城,记得当年诸葛亮都在这里受挫过吧,我也就不强行逞能了。” “我们就留下一些人,把这座城看住,不让齐贼妄动就行。” 孟观对齐万年的轻视溢于言表,把这座城看住,这叫什么话嘛。在座的将领几乎都要笑出来,帐内的气氛也都有些轻松了。 只是大家还是有些不解,既然不攻城,那又打算干什么?莫非要直接越过陈仓,去攻打秦州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吧,毕竟陈仓卡住了大军的粮道,没有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就进军秦州,随时都有断粮的风险。 果然,孟观说道:“剩下的大军,我打算兵分两路,直接派到秦州之内。” 这时贾龛憋不住了,终于问道:“元帅,进秦州不难,可粮草怎么解决?不拔除陈仓,齐贼是能袭扰粮道的啊。” 孟观还是在笑,他拍着腰间的剑说: “哈哈哈,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你没有想过吗?我们为什么要为粮道而发愁呢?” “不应该吗?” “军队可以直接到当地就食嘛!我们并非是要将这些胡人赶尽杀绝,而是要去谈判招抚啊!” 众人闻言,又是呆然地相互对视,又听孟观徐徐陈述自己的想法说: “秦州这么多胡人,得有近百万了吧。其中大小部落不可胜数,哪怕我们击败了齐贼,一个个杀过去,来得及吗?他们虽然打不赢我们,但是往山林里一躲,和你兜起圈子,这肯定就是杀不完的。” “我在来时与鲁公他们商议过了,齐贼及其嫡系,我们要除恶务尽,但对于其余羌胡,除去少部分负隅顽抗者外,我们能抚则抚。” “换句话说,这次入秦作战,那些愿意给王师提供粮饷的羌胡,就可以招抚。那些不愿意提供粮秣,甚至刀兵相向的,诸位便当奋力剿灭,以儆效尤。” 众人这才听明白了,原来元帅是这个意思。诸位将领都是军人,他们只负责进攻与杀敌,招抚之策是政治上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所以也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不料孟观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了这一步,足以窥见他在战争上的深谋远虑。 但刘羡更加敏感地注意到,孟观的言语中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动向,反而是直接向诸将讲述临机应变的原则。这让他不禁开口问道: “元帅,您说这些,是不打算亲自去秦州吗?” 孟观点点头,将上身微微前倾,继而说道: “看来怀冲已经猜到了。是这样,秦州地方,既有胡人,也有被胡人裹挟的流民,形势极为复杂,我初来乍到,并不知详情,招抚一事,我是办不好的。所以我不打算进入秦州,而是坐镇陈仓,亲自看住齐贼。” “至于招抚,正如前面所说,我打算兵分两路,将这件事情,交给你与张士彦去办。” 言语之间,在座众人将目光投向刘羡与张轨,刘羡感受到了些许压力。而孟观则不动声色地起身,缓缓站到大帐中央,将大众的目光吸引回来,继续对刘羡道: “我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办的差事,很难把握尺寸,办得急了,还会促生乱事,办得缓了,又容易徒劳无功。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之所以说服鲁公,令士彦兄官复原职,就是因为他担任征西军司多年,熟知秦州的地理民情,若有能完成这件事的人,非他莫属。” “而我又之所以说服鲁公,令怀冲你担任平西军司,是因为这些年来,你治民戡乱,万事以仁信为先,我们都看在眼里,胡人也看在眼里。很多话,我们说了不足以取信,但或许你可以。” 听闻孟观如此期待,刘羡心中感动,他本想推辞,觉得推举雍州刺史解系来处理此事更合适,此时也就应承下来,对孟观道: “元帅如此盛情,在下不敢辜负!” 此后的时间,就是简单再分配了一些人事问题,这次军议便结束了。 既然兵分两路招抚,秦州的各羌胡也就被分为两部分,其中新平、安定、南安、陇西、金城五郡,由张轨负责招抚,而略阳、天水、武都、阴平四郡,则由刘羡来负责招抚。 如此计议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了。 元康八年七月壬寅,晋朝大军再次西进,一直开进到陈仓城下,在这里可以看见城头上的红色乌鸦旗帜。也可以看到,齐万年在城头修建有高峻的城牒,城下挖有近一丈深的壕沟,引渭水做护城河。看来齐万年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可惜,正如孟观此前所言,他毫无攻城的打算,而是堂而皇之地在陈仓城下分兵。 张轨领北路四万大军北向而去,他们将绕一个大圈子,先从新平郡入手,而后在桥山山脉中沿泾水逆流而上,翻越六盘山,而后进入凉州,确认凉州境内的情况后,再依次招抚南安、金城、陇西。 刘羡领南路两万大军西向,他的任务是要正面翻越陇阪,沿着渭水抵达源头,如此就穿过了略阳和天水。在招抚天水羌胡后,他将重走祁山道,进入武都郡内,最后抵达阴平。 按照计划,他们将有一年的时间来招抚所有叛军。只是两路大军各自只带了足用三十日的粮食,在三十日之后,大家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而对于齐万年而言,他在陈仓城内收拢有三万溃兵,当他看到晋人分兵的那一刻,他沉思未久,便恍然醒悟,猜到了孟观谋略,这让齐万年焦急万分。 而等张轨、刘羡两路大军各自离去之后,齐万年观察敌阵,发现城外的晋军竟然只有万人左右,这让他心中大喜,稍作整顿后,试图夜袭晋军。不料在此地坐镇的将领竟是孟观,他仍旧亲领上谷铁骑,轻松将齐万年的奇兵击溃。使得叛军再次折损了四千余众,齐万年不得不偃旗息鼓,再思后策。 现在,关中战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一百三十章 翻越陇阪 南路晋军离开陈仓,沿着渭水继续往东,映入眼帘的先是已经被放弃的蒯城,叛军大败后,这里的胡人四散而去,致使此城已经沦为一座空城。而在这座城池的更西面,秦岭与陇山收窄到极致,只剩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渭水河谷,那就是陈仓狭道了。 至今为止,被世人开辟的上陇道路共有五条,陈仓狭道就是其中之一,但绝非主要的上陇道路。 须知陇阪地势复杂,山道高峻,南北横亘六百余里,越短的山道往往越是陡峭,越长的山道反而越发好走。 通常,商队或者大军上下陇阪,多是沿着更北面的汧水河谷,走汧县翻越关山进入陇右,也就是著名的关陇道。或是在关山北面的番须口,经番须道过街亭,最后进入陇右。张轨走的是更北面的泾水河谷,从新平到达安定郡后,他们也可以走鸡头道或者瓦亭道翻越陇阪,这都是需要迂回,但地势比较平坦的道路。 而陈仓狭道,虽然仅仅只有三百余里,但沿路两山夹逼,河段又较为湍急,导致道路不仅陡峭,还极为逼仄,通常只有两到三丈左右,仅能容纳三马一车并行。其中还有几段道路是由栈道组成的,几乎可以和蜀道比拟了。 故而在史书中,陈仓狭道的历史记载甚少,两汉至三国时期的会战中,仅有一次使用记录。那就是马超遭遇杨阜背叛时,夏侯渊令张郃以五千骑兵从陈仓狭道突袭马超,马超猝不及防,手下仅有几千氐胡,只能不战而走,这一战终于扭转了此前夏侯渊接连失利的败局,也成为曹魏平定陇右的转折点。 刘羡和孟观议论后,挑选此次的陈仓狭道上陇,便是参考了这次战例。叛军刚刚大败,许多人经关陇道逃回陇上,消息应该还没有扩散到整个陇右,从这个角度考虑,应该陈仓狭道上还无人提防,从这里穿过去,险是险了一些,但只要能成功,必然能令陇上羌胡措不及防。 不过知道归知道,真进入陈仓狭道后,晋人们才愕然发现,人的意识永远难以想象真正的险峻道路。往里面才走了一两里,河岸之间的地势就渐次高抬,布满榆树林的旷野被抛之脑后,而西边的山峰则直插入云,松林水杉挂在嶙峋的山岩间,就好像是无边的翠绿瀑布,而间或露出的些许的山壁风痕,就如同斑斑点点的泪迹一般。 行走这样的山谷里,不仅行动非常艰难,就连心理压力也极大。因为缺乏阳光照射,旁边又是渭水奔涌,这导致山谷的气温骤然变冷,就好像一下子来到了九月一样。加上此时又是秋雨时节,不时会下些小雨,这使得一行人哆哆唆嗦地牵马爬山,很快就受不了了。 有的人披上蓑衣,有的人裹了牛毡。这样才暖和了一些。但到了晚上宿营的时候,不仅睡觉的地方不好找,就算找到了,生火也很麻烦,因为不好找到干树枝。这种时候,就只能委屈将士们多走一会儿,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歇息,如此走走停停,昼夜也就颠倒了。 不过最让人难受的,还是峡谷中的山岚。没有风的时候,晋人们只觉得天地一片寂寞,滴水声将其余所有声音都溶解了。滴答声之外,似乎有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正在阴暗中盯着大家。但风来了之后,那种疯狂呼啸的声音,犹如地狱里的魔鬼在咆哮,每个被风吹过的人,就好像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几乎不能呼吸。加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瘴气,每一次喘息,都似是有利刃刺入喉肺。 有一次歇息的时候,大军歇息在半山腰,雨也已经停了,大家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 正值黎明时分,突然间,孟平把刘羡推醒了,指着山间说:“府君,快看!那是什么?” 刘羡往下看,发现雨雾停在半山腰,一阵狂风吹来,浓云也在黑暗中进行流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好似他们身处在巨海之中的礁石上,随时会被云海所吞没,沉入到无边深渊一般。 凝视着这种景色,刘羡并不感到畏惧,只是有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这时吕渠阳也醒了,他有上陇的经验,指着脚下的这些风景说:“不要慌,过一会天亮了,不知有多好看呢!” 听到这句话,刘羡很高兴,他就把身边的几个属下都叫起来,一起等待着日出美景,结果不知道怎么传的,全军上下都知道了,他们都纷纷早起来看。 天气还是很冷,不少人都在发抖,可渐渐地,随着清晨的露水滴落在山壁,一种金色的明亮光芒贯入了这个晦暗的世界。此时,四周静悄悄没有什么声响,大家都忍不住屏气凝神,然后看到一道彩虹延伸出来,横跨山腰,上面是几乎触手可及的天空,下面则是恬静平淡的云海。 众人身处在这云与天之间,一时恍惚不已。李矩此时也被分配到了刘羡麾下,他面对此番景象,忍不住说道: “白云之巅何等辉煌!我等能来此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而刘羡则感叹说:“此山为谁而生,此水又为谁而流?天地如此浩大,我又该如何与之并肩呢?” 随着阳光更盛,脚下云开雾散,可以看见渭水又重新出现在谷底,来时湍急的水流,如今已流淌得无声无息,无数丹霞般的红土山峰也在身下展露峥嵘。 吕渠阳对刘羡说:“府君,最难的部分我已经走完了,接下来的就是一些缓道,大概还需要两天,我们就能够彻底翻越陇阪了。” 刘羡点点头,他知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什么胡人来骚扰,那就意味着还没有人发觉晋军的动向,这次走陈仓狭道上陇,看来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策略。而接下来该考虑的,就是如何招抚了。 故而刘羡故意放慢了速度,在路上召集诸将,一面听取众人的想法,一面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首先是要听取吕渠阳的建议,他是略阳本地人,对略阳的胡人形势最为熟络,也了解各部之间的强弱关系。 吕渠阳介绍说:“略阳中,万人以上的部落有两个,分别是李氏和蒲氏。万人以下、千人以上的部落,大概有十二个,千人以下的小部落,就不必说了。总而言之,府君,在我以前的印象里,略阳郡府想要做事,多半是与蒲氏、李氏商议,就没有办不下来的。” “蒲氏的首领,我游学的时候,还是蒲明蒲大人,但现在应该是蒲怀归大人了,府君您在长安已经见过了吧。” “李氏的首领,原本是李慕大人,应该也已经病逝了。他有五个儿子,分别是李辅、李特、李庠、李流、李骧,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杰。其中最出名的是三子李庠,他文武双全,偏偏又任侠豪气,是公认的秦州第一流的人物,也是现在的李氏首领。” “是,我也听说过。”李矩在旁边说道,“好像是先担任过郡督邮,又担任过郡主簿?元康四年的时候,说是被征辟到了洛阳,担任了中军骑督,说是有文鸯之风呢!” “哦?还有这等事?”刘羡闻言不免诧异,中军骑督虽没有多少实权,但官品却很高,也是五品官,这足以说明李庠的优秀。他为什么要弃官回来造反呢? 吕渠阳继续说道:“说是生了病,回乡养病吧。不过之前军中有报,说他现在领着李氏族人南下到了武都,已经不在略阳了。” 刘羡低头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些人到了武都,就先不必讨论他们了。看来,这次想要招抚略阳,重心就在这个蒲氏身上。” “这个蒲氏现居何处?” “应该就在关山西面二十里,略阳县南面十五里的水洛川。” 刘羡打开地图,标注蒲氏所在的位置。略阳郡是根据陇阪的走势来设置的,整个郡呈现为一道斜弧,下辖临渭、清水、略阳、平襄四县,由南到北依次排列。南路晋军穿过陈仓狭道后,第一个到达的将是临渭县,距离蒲氏还颇有一段距离。 他对众人道:“关于招抚,诸位有什么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李含虽出身陇西,但他最讨厌羌胡,率先说道:“军司,胡人人面兽心,只畏威而不怀德,这我最清楚。如今我军上陇已成,胡人却一无所知。不妨先突袭临渭,无论老少,将城中尽数屠戮,再行招抚,到那时,胡人心中恐惧,必然纷纷投降。” 他的建议如此狠辣,以致于旁听诸将都心惊不已。但也没有多少人谴责,因为不是李含独有的观点,而是是魏武帝曹操开创的手法。 曹操认为什么“民不畏死”是彻底的空话,与其浪费时间在口舌上,不如先用空前残酷的屠杀来恐吓敌人,然后再用事实告诉剩下的那些敌人,如果不立即投降,就全部和这些遇害者一个下场,以此来快速受降领土。后来他甚至专门制定了军规,表示围城前不降者一律屠城。这确实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让曹操三分天下有其二。 晋宣帝司马懿也沿用了这一策略,当年他平定辽东,公孙渊抵抗不降,他就先屠城筑成京观,然后招抚辽东各地,与曹操的作风如出一辙。也是这个缘故,蜀汉和孙吴灭亡时,不等对方包围国都,便直接屈膝投降。实在是魏军的这一恐吓战术过于可怕,没人敢承担被围城后的后果。 刘羡自然是不赞同的,但他还要看看周围人的意见。 与会的众将立刻分为两派,一部分赞同,如索綝、皇甫商都说:“胡人卑贱,活该如此。” 但也有人反对,李矩就领头说道:“陇右的胡人如此之多,岂是靠屠城就能恐吓住的?我军仅有两万人,又人生地不熟,更缺乏粮草,只靠恐吓,又能待多久?即使收效一时,也难以维护长治久安,我绝不同意这个意见。” “那你有什么计策?”由于李矩此前并没有什么功劳,所以李含心中轻视李矩,斜着眼问道。 “兄长,我想到一个办法。”李矩也懒得理他,转过头对刘羡道:“不妨我们突然在临渭现身,秣马厉兵,耀武扬威,向城中展示我们的实力,然后再与其议和招抚。如此一来,可以展现出我军议和的诚意,也不至于显出弱势。您看如何?” “若是不成功又如何?让我们硬攻城吗?” 李含还在一旁诘问,但刘羡却先一步替李矩回答道: “无妨,我们翻越陇阪,本来就是冒了风险的。相比之下,再冒这么一点风险也无伤大雅。只要这次招抚成功,开了个好头,后面招抚就会越来越容易。如果是用世容兄的方法,虽然也不无道理,但总是会耗时更久一些。” “大战日久,还是早点和平一点好啊!” 虽然孟观建议说,作为主将,不需要召开军议,最好直接坚持自己的判断。但刘羡自认为在军学上没有达到孟观这样的造诣,他也想更多了解一些众人的想法,所以仍然对军议非常重视。他也希望在军议上,能够用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多说服众人一些。 此时说罢,李含看了刘羡两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就坐回去了。 其余诸将也深有同感,两年征战,大家都累了。 至此计议已定,刘羡开始分配任务。既然是李矩提的建议,刘羡也想让结拜兄弟当众表现表现,便拨给他三千人,令他去做先锋,并负责与临渭胡人的谈判事宜,其余各部作为后继压阵。 七月癸丑,也就是分兵进入陈仓狭道的第十一天,南路晋军正式冲破金林山,进入陇右高原。前锋李矩部马不停蹄,飞奔十里抵达临渭城下,周围胡人猝不及防,一片混乱,甚至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闭。 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这支晋军竟然毫无杀戮抢掠等行为,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城下整兵列阵,其阵势严明,旗帜猎猎,一看就知道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 等胡人骚乱稍稍平息后,李矩亲自抵达城下,要求与城中的胡人首领进行谈判。 经过半个时辰的谈判后,双方很快达成约定:胡人把临渭城让给晋军,同时留下两万斛粮食。晋军同意不侵扰周遭的胡人百姓,杀人抢盗者抵罪。 等到刘羡率大军抵达临渭城时,城中的胡人已经消除了恐慌,夹道欢迎晋军的到来。 但等待刘羡的,并不只有好消息。 见到刘羡后,李矩的神情略显紧张,但他的话语依然不徐不疾:“兄长,我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出了什么事?” “蒲氏正在略阳诸部间广派使者,说是要召开一次大会,希望能够凑出一支大军,再去援助齐贼。” 第一百三十一章 略阳大会 初秋山中,暑气逐渐泻去。陇右的天风干爽,沿路枫林渐染,黄花遍地,又可见陇川九曲,麋鹿饮水,配合山间田野中金黄的粟谷,真是一片令人喜悦的景色。 但这些回陇的军人们却无心欣赏,遭遇战败之后,他们心中压抑,前途未卜。哪怕风景美丽,也难以驱赶内部的悲戚,或者说,反而更生到一股浮华难留的心碎感。 这山水究竟为谁而生?来年的今日,究竟又是谁在这里观赏山水呢? 沿路之上,不知有多少胡人逃散。大家缺衣少食,还要绕山而上,只能随手捡些树枝做拐杖。没日没夜地赶了几日路后,很多人的靴袍都磨烂了,满手都是血泡。抬头望见山岭重重,又想到下山时的意气风发,左右四顾,到处都是饥肠辘辘、表情冷漠的陌生面孔。怎能不叫人万念俱灰呢?于是又有许多人从山崖上纵身一跃,了却此生。 但活下来的人总是大多数。 叛军诸将历经艰辛,终于又回到了略阳。这时,从街亭到水洛川,四处星星落落。看来是下山决战的各军逃出来后,又有部份渐渐地聚集在了一起。番须道、关陇道、鸡头道等地的百姓,听说齐万年战败,无不心慌意乱,担心晋军趁机杀入,于是纷纷向深山中逃难躲避去了。 好在蒲光、蒲突等蒲氏首领临机应变,直接就在街亭收拢溃兵,并在此处修建工事,如此初步稳定了秩序。过了几日,又见没有晋军追过来,陇上胡人们这才渐渐放下心,开始议论之后的大事。 虽然齐万年并不能对麾下诸部达成真正的直辖,但同时也并非真正的放养。事实上,一旦有部落对他进行效忠,齐万年就会在该部中插入少量亲信做为监军,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军令能够得到最低程度的执行。而在齐万年入驻陈仓的路上,他便已向各部监军下令,令秦州诸郡火速征募壮丁,再建一支援军来抵抗晋人。 蒲光等人都知道情况紧急,他们不敢怠慢。在防御陇阪诸道时,监军叱奴洛派使者到郡内各部联系,令各部首领到略阳来,一起进行一次大的会议。以便确定各部输出的粮食、兵员,还有未来的计划。 由于此事事关重大,非得要所有部落参与不可,所以他们不得不将时间稍微延后了一些,最后定在七月丙辰,也就是在陈马原之战后的第二十日。 在等待的时日内,各部首领也陆陆续续地抵达略阳,可还没等大会正式召开,私底下的议论便有些止不住了。 先是太石川的王犊找番须口的邓林了解详情,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今年初春的时候,陛下就在郡内广募丁壮,怎么现在又要征兵?” 邓林回答说:“还能是什么?陛下打了个大败仗,死伤惨重。现在陛下正在陈仓苦守待援,正需要我等组建新军,前去解围呢!” 众人闻言大惊,在他们心目中,齐万年应该是百战百胜的不世雄杰,竟然也会打败仗?他们连忙私底下打听前线的详情。这不打听还好,那些经历过陈马原血战的胡人,自己也不能准确分辨形势,只知道夸大孟观与上谷铁骑的可怕可怖,顿时闹得略阳人心惶惶: “——晋人似乎有天神的庇佑,他们刀枪不入,仅仅以千余人就击溃了十万大军。” “——何止啊?据说晋人的新统帅孟观,是毗沙门天转世,号称军神呢!他只要上了战场,用眼睛一看对方,对视的人就会浑身麻痹,手脚无力。” “——听说他还在围攻陛下?” “——是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们真能阻止他吗?” “——不阻止又能怎么办?他们晋人是吃人肉的,我们不抵抗,莫非等着被吃吗?” 这些话传得越来越离谱,最后不得不让略阳督军叱奴洛出来制止,声称会上自有定夺,再议论者以内间罪论处。但即使如此,私底下谣言依旧传个不停。毕竟谣言的来源是恐惧,在没有解除威胁前,这种议论是不可避免的。 等到最后几日,其余各地的羌胡首领先到齐了,基本就在等临渭县的几部首领。可没想到的是,临渭的首领没到,反而等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晋人走陈仓狭道上陇,已经逼降了临渭五部,现在正准备北上攻略略阳。” 这则消息令参会诸首领惊慌失措,但更让众人六神无主的是,这则消息还是由晋人自己带来的。 由李矩率领的一行十余人的谈判队伍已经堂而皇之的进入略阳城,由于略阳城眼下的混乱情况,若非李矩主动自报名号要求参与大会,根本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被晋人逼到了门口,叱奴洛等人不敢大意,他将李矩一行人软禁起来,而后立刻下令,将这些早就等待在略阳的各部首领汇聚一堂,对大家道: “自陈马原战败,我奉命到陇上抵御晋贼,同时再征大军。可惜我智力短浅,有负所托,竟未料到晋军会走陈仓狭道,让他们占据了临渭。而此时我等却还未聚集大兵,陛下令我做的两件事,我都未完成,心中惭愧。但事已至此,怎能轻易放弃?请诸位群策群力,一同渡过这个难关吧。”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仗怎么打?临渭一丢,清水那边也没有防御,只靠我们能守住略阳城吗?” 又有人说:“不慌,我们派人去天水郡,老首领郝大人在那里,他那里还有两万人马吧?我们先弃城而走,在山林里和晋人打转,拖到他过来,说不得就有救了。” 旁边有人说:“又有谁知道晋人的将领是谁?如果来的是孟观,那陛下都打不赢,郝大人又怎么打赢?” 一时众说纷纭,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个时候,一人轻轻拽了一下叱奴洛的袍袖,附耳密语说: “督军,诸位大人的心已经乱了,根本不可能说出什么有效的建议,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还是先把被关押的那些晋人给放进来吧。他们既然敢来,自然也做了相应的准备,我们不妨先听听条件,就算不答应,也可以先虚以委蛇,通过谈判拖一段时间,我们也就有回旋的余地了。” 叱奴洛回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一名少年,他非常年轻,身材还没有彻底发育,但已有七尺左右,手脚精悍有力,双目也炯炯有神,一眼就知道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叱奴洛见说话的人是他,立马缓颜道:“既然是蒲大人说的话,也好。” 原来这少年就是现任的蒲氏部落族长,蒲洪。 蒲洪是前任族长蒲怀归之独子,由于消息不通,晋军还以为蒲怀归依旧健在。实际上,蒲怀归去年就染病病逝了,事后经族中议论,由不满十三岁的蒲洪继承了族长之位。 这并非是因为其余叔伯谦让,而是蒲洪实力使然。原来蒲洪自小便极为聪慧,又好读书练武,在部落中以多权略,善骑射著称。当蒲怀归从长安归来时,蒲洪方才十二,便支持父亲力主起事,并亲自领兵攻占了略阳城,自此一鸣惊人,无人敢小觑他。 如今蒲洪也不过十四岁,但在帐中的位置却接近主席。事实上,在眼下的略阳,只要是蒲洪不赞成的事情,恐怕谁也无法办成。 见他流露出想见一见晋人使者的意思,叱奴洛心中有些不满,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挥手令李矩等一行人进来。等李矩站稳后,与会众首领也都清净了,叱奴洛随即冷着脸说道: “你是何人?是受谁的指使过来的?” 李矩不慌不忙,先是环顾四周的胡人脸色,向众人一一抱拳,而后方道:“在下李矩,任大晋征西军司府下牙门将之职,奉平西军司刘羡之命,来与诸位首领谈判。” 众人听说来的不是孟观,无不松了一口气。不料一旁的蒲洪突然问道:“你说的你奉刘羡之命来此,这么说来,你们的主帅是刘羡咯?” “正是。” “是那个蜀汉皇帝的曾孙,曾在关中诸县中考绩第一,也曾击败过郝散,还在泥阳之战中击败过陛下的那个刘羡?” “不错。”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因为在下是他的结义兄弟,所以有幸被派做使者。” 李矩此前已经找当地的胡人打听过略阳的详情。此时注视蒲洪,已猜出他的身份,饶有兴趣地回答道: “不料在陇右也有人知道我们主帅的名字。” 蒲洪笑道:“我听我阿父说,这个人非常危险,自然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场上的气氛又紧张起来。本来大家还在为孟观没来而感到庆幸,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晋人统帅也不好惹,这想法令他们再次感到不安。 而李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既然听过我们主帅的名字,也就应该知道,他并非是一个滥杀好战之人。” “我此次奉命来到略阳,就是与诸位谈一件事。” 众人闻言,都集中精神仔细聆听,李矩道: “经过两年的战乱,关陇生灵涂炭,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我们元帅不愿再看到这幅场景,所以决心只诛首恶,其余不论,正如当年对上党郝散一样。” “只要诸位愿意为我军供给军粮,与齐贼划清界限,这两年的事情,就可以既往不咎。” “这个机会非常难得,我是带着止戈的种子来的,还希望诸位不要吝啬善意让它枯死。” 这几句话说罢,叱奴洛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眼神往周遭望去,发现参会的胡人首领们多露出心动的神情,心中暗叫不妙。他再回看身旁的蒲洪,但见他嘴角似笑非笑,目光也有意无意地瞟着自己,叱奴洛哪能想不明白?身旁的这个小子,肯定有了改换门庭的想法了! 事不宜迟,叱奴洛立刻起身,大声驳斥李矩道: “荒谬!晋人说的话,何时守信过?当我不记得吗?前些年的时候,本来说好的每年交每户一匹布的税,后来莫名其妙涨了三倍,给过我们说法吗?” “若是征税也就罢了,晋人平日里在道上设卡,又索要了多少财货?逼得民不聊生。莫非还要我们过回这样低声下气的日子?” “诸位别忘了,打了两年了,双方有多少血仇!我们能忘掉,莫非晋人就能忘掉么?死去的那些同胞,莫非就白死了?” 这些话,叱奴洛说得义正言辞,在场众人回想起来,要么低头无言,要么咬牙切齿,没有一人试图起身驳倒他。 见氛围如此,叱奴洛自觉时机合适,他将目光再次投射到李矩一行人身上,说道: “陛下还在陈仓血战,我等怎能先降?来人,且杀了他们祭……” 就在他大声怒斥的时候,他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蒲洪抽出腰间的长刀,瞬间向前挥舞过去。 “哒!” 帐中响起一阵与蒲洪气质全不吻合的撕裂声。 四尺长的利刃一闪而过,叱奴洛的首级随之抛向空中。 片刻之后,血如彩虹般地喷洒而出。叱奴洛的身躯就这般扑倒在地上。周围的胡人首领都看呆了,有旁观者如如邓林勃然大怒,手指蒲洪骂道: “你疯了?竟然袭杀督军?这岂是武人所为?” “督军死了,该由谁来主持大局?” 然而面对这些指责,蒲洪面色坦然,他一甩佩刀,将刀刃上的血液都飞洒出去,随即收刀入鞘,淡淡说道:“认不清自己位置的蠢人,只能当死人,不是吗?” “我才是这里的主人,齐万年都要看我几分脸色,哪里轮得到他这条走狗说话?” 说话间,蒲洪眼中扫视周遭,露出清澈又纯粹的杀气,顿时令众人不敢多言。他随即不动声色地坐到主席上,这上面还留有叱奴洛的余温。 蒲洪指着地上的尸体道: “这个蠢货,居然说朝廷没有诚意。哈,他眼睛看不出来,我的眼睛可不瞎。” 蒲洪将目光投到李矩身旁的一人,露出笑容,徐徐道:“没想到刘使君驾临于此,真是蓬荜生辉啊!有什么话,您和我谈就是了。” 在座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第一百三十二章 蒲洪谈和 “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既然被点破身份,刘羡也不再伪装,而是自然从人群中走出。他以眼神安慰李矩,让随行众人镇定,而后大大方方地站到叱奴洛的尸体前,饶有兴致地与蒲洪对视。 不得不说,眼前的事件发展,确实是出乎他预料之外。 刘羡原本设计的是,等入帐之后,己方伺机抢先动手,抢先杀掉齐万年安插在略阳的督军,最后亮出自己的身份,威慑大会上的所有胡人首领,如此先声夺人,招抚的事情能够成功大半了。 可不料自己还没有动手,就反被眼前这个少年抢先了。 这个情景并没有让刘羡惊慌,毕竟他想除去的就是这个督军。不管是被谁杀死的,对他都是有利无害。眼下刘羡反而对蒲洪颇感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个少年的名字,更没想到他竟然能下这样的狠手。 刘羡打量着蒲洪,蒲洪也上下打量着他。蒲洪笑道:“您的打扮其实没有破绽,是您的随从出卖了您。” “哦?” “方才叱奴洛问话的时候,你的这些随从没有看向李牙门,反而是下意识地看您。这就说明,您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使,李牙门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主使不可能是一个平级的人。而再看您的年纪,那就知道,除了刘使君亲至,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面对这个解释,刘羡不禁眼前一亮,为蒲洪拍手叫好道: “蒲兄弟真是神思如电,细致入微,叫我佩服。” 蒲洪也笑道: “刘使君竟然敢以身犯险,这胆量更叫人佩服。” 但他随即敛容严肃,将话题扯回到正题道: “不过您若想要让我们改弦易辙,只靠胆量恐怕不够。” 由于过于年轻,蒲洪在一群大人之中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但经过方才的事情后,没有人敢小觑他。 但刘羡直视蒲洪片刻,已敏锐地发觉其中的奇怪之处,徐徐问道: “你杀了齐万年的人,事实上已与齐贼割席,却说不想改弦易辙,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奇怪。”蒲洪昂着头回答,“是啊,齐万年确实大势已去,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愿意对晋人低眉顺目。” “你要领着族人扛起反晋大旗?” “不,我没有那么蠢,我们只是要为自己的命运做主。只要您没能力赶走我们,我们就会像老鼠一样赖在这里,可形势若是太坏,我们也不会伸着脖子等死,到时候,我就领着全族北上去灵州,重操祖宗旧业。难道朝廷还能去那里追杀我的部族吗?然后等到时机合适,我们再杀回来也不迟。” 此言一出,在场的胡人又是一片哗然,就连刘羡李矩也不免吃惊。 灵州,在位于安定郡以北、朔方西部。大河从中川流而过,形成了一片广袤的平原,其中水草丰茂,牛羊遍野。汉时曾经在此处设县,但在魏晋时期被废弃,现在已经是一片胡人杂居的聚集地。 这确实是个好去处。但任何族群的迁移都是不容易的,何况略阳蒲氏足足有上万人,一路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也不知要累死多少人。更别说到了当地,必然还要和当地的胡人争斗。惟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确实摆脱了晋人的控制。 代价太惨重了,恐怕没有几人能有这样壮士断腕的决心。 刘羡注视着蒲洪的眼睛,说道: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不容易,所以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是绝不会这么选的。” 蒲洪叹了一口气,他直白地问刘羡道: “开门见山地说吧,刘府君您带来了多少人?” 谈判这就算是开始了,刘羡既不夸大,也不隐瞒,直接道: “我麾下的,是两万骑军。” “这么说,还有别的大军?” “征西军司张士彦公,率领步骑四万,正在北面自瓦平道上陇,眼下应该已经过新平郡了。” 在场的众人闻言,无不悚然色变。因为他们把大军全部屯在了关陇道和番须道。这也意味着,北路军也必然能成功上陇。有这一南一北两路大军在,不管秦州其余郡下场如何,位于陇阪的略阳郡是首当其冲,绝难幸免了。 蒲洪闻言,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 “贵军攻打陇右的命令真是果断,行军又如此神速,真是叫人恐惧。” 刘羡负手问道:“那不知贵部如何打算呢?” 蒲洪低头说:“以齐万年的能力,尚且不能战胜贵军,我等自然也不能。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我等就是要逃,恐怕也来不及了。” “是这样。” 蒲洪又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毫无动摇,面对刘羡说: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就这样接受刘使君的招抚。” 这句话出乎刘羡意料之外,因为从之前蒲洪的话语来看,他应该已经想好了前因后果,也并非不识时务的人,没想到还是不愿意投降。他不禁问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人不能不讲信义。” 蒲洪终于露出一丝悲哀的神情,他平静地陈述道: “强者欺凌弱者,本来就是世上理所应当的事情,齐万年败了,他大势已去,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让族人为他陪葬。但过去这两年,我毕竟认齐万年为主,如果一遇到危险,就立刻抛弃他。世人将怎么看我?” “他们会说,我们氐人全是软骨头的废物,两面三刀的猪肠儿。不止你们晋人会看不起我们,恐怕鲜卑人、匈奴人、铁弗人、羌人,乃至我们自己,都会说:‘看!这就是天生做奴才的人!’” “人当然不应该做奴才,不讲信义的人,就没有了尊严和骨气,即使活着,那和待宰的牛羊也就没有区别。我是给族人找一条活出个人样的活路的,不然那就是死路。” 他随即指着地上叱奴洛的尸身道:“说老实话,虽然我杀了这个人,但他是条汉子,我很佩服他。可惜啊,他走的是另一条死路。” “希望刘使君宽容,能给我们这么一个机会。” 说到这里,胡人首领们都沉默无言,而刘羡则有些明白蒲洪的意思了。 蒲洪的处境确实极为微妙。若是就这样投降,略阳蒲氏恐怕就要在胡人中声望尽毁,再也无法立足。可若是出面抵抗晋军,又很难成功,也是一条死路。两相比较之下,还不如远走灵州。所以他希望找出一条折中的办法,在保全自己名声的情况下投降。 这个想法让刘羡有些失笑。因为在政治上,讲究尊严本来就是强者的权力,卑躬屈膝是弱者的义务,说这些未免有些天真了。 但他同时也有些感动,因为刘羡虽主张信义,却很少从别人口中听到信义这两个字,如今却在陇上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口中听到,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不禁让刘羡想:若蒲氏的首领是个这样的豪杰,多花些心思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说道:“那在蒲兄弟看来,我该如何做呢?” 蒲洪见刘羡答应得如此干脆,也不免有些意外。他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 “刘使君应该知道,铁弗人的老首领郝度元郝大人吧。” 这是个熟悉的名字,刘羡对那次朔方之旅的经历可谓是记忆犹新,他笑道:“当然知道,五年前,正是我负责招抚的他,是名让人难以忘怀的豪杰。” “他现在就在天水郡。” “哦?”刘羡眯起眼睛,问道:“蒲兄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郝大人是铁弗人,他是绝不会背弃齐万年投降的。” 蒲洪手指西方,徐徐说道:“这么说的话,您和郝大人必有一战。若您不介意,我可以代您向郝大人约战。到时候,若是您获胜,我等算是拖延了一段时日,尽了一番心意,也就对得起齐万年大人对我们的恩德了。” 原来是这样一个打算,刘羡一瞬间全明白了。 蒲洪是想把矛盾转移出去,让刘羡先打天水,再打略阳。若是此时就投降,蒲氏不仅会声名尽失,还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有很大的概率得不偿失。而若是让晋军先打天水,他就可以坐观形势。晋军赢了,他自然投降就有了理由,晋军输了,他也可以坐地起价,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通这些后,刘羡颇为欣赏地打量着蒲洪,笑道: “蒲兄弟真是思虑周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恐怕还没有你这样的才智。” 蒲洪不为所动,只是一味注视着刘羡,问道:“不知道刘使君愿不愿意答应?” 一旁的李矩面露不虞之色,他私下里拉了一下刘羡的袖子,示意刘羡拒绝,但刘羡却在背后摆摆手,表示自己已有决断。然后对蒲洪道: “没有问题,这件事情,我应允了。” 蒲洪闻言大喜,当即就吩咐族人,说要在县中杀牛立誓,不料话一出口,就被刘羡随口拒绝了。 刘羡对蒲洪道:“我相信蒲兄弟的人品,何况今日有这么多位首领在一旁作为见证,又何必需要立誓呢?” “我今天来到略阳,真是感到高兴,这里面不全是因为与蒲兄弟达成了约定,还有一部分,是见到了这么多讲信义的英雄豪杰。想到以后还能成为朋友,又怎么会不开怀呢?” “这种时候应该喝酒!我不是一个善酒之人,但值此良辰,怎能不饮酒?蒲兄弟不妨送我一坛酒,我敬在座的诸位一杯。如此便足够了!” 刘羡当众索酒,蒲洪岂能不予?连忙叫族人搬来一坛高粱酒,给在场的首领每人倒上一碗,刘羡不分高低,一一敬过去。 饮过酒水后,刘羡又一手指天,一手捂着额头道:“我酒量甚浅,不胜酒力,还望诸君借我一床歇息。”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走到大堂后的蒲洪卧室歇息,未久既眠,浑然不顾自己还身处敌营之中。 如此一番后,在场胡人无不为刘羡风采所折服,相互议论说: “不愧是击败过陛下的人,当真是英雄人物!” 等刘羡醒来后,已是傍晚,蒲洪将刘羡一行人亲自礼送出境,并且承诺说,他已派人去和郝度元联系,一旦约定好合战的时间和地点,就立刻派人到临渭与刘羡联系。 返程的路上,李矩对刘羡所为颇有不满,他抱怨道: “兄长,胡人最为叵信,你亲自来与他们谈判,诚意已经十足,他们却还不满意,可见其并不心诚,又何必一让再让呢?” 刘羡打着火把向前看路,随口回答道:“小让而已,正如蒲洪所言,郝度元既在,我们必有一战,或早或晚而已。经过今天这件事,无非是把这件事提前了,却也避免了和略阳胡人的冲突,总归是一件好事。” “可倘若这只是一个幌子,我们击败郝度元后,这些胡人不认账,又该如何?甚至他们和郝度元串通一气,设计伏击我们,又该如何?” “哈哈,这都是小事。”刘羡回首对李矩笑道,“世回啊,你对这一战有些太患得患失了,结果陷入到了一叶障目的困境。” “是吗?还请兄长赐教。” 刘羡扒开路边的树枝,分析道:“最困难的仗在陈马原已经打完了,齐万年大势已去,胡人们对此都心知肚明。而一个人失去了什么,就会惦记什么,现在他们必然都在思考未来何去何从,而非是这一仗该怎么赢。” “那个名叫蒲洪的少年首领,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在思考各留体面。别看他敢当堂杀人,可实际上,他真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了。连穷途末路的齐万年都不愿意得罪,又怎么会做得这么绝,彻底与朝廷断开联系呢?” 这些话成功说服了李矩,他思忖片刻后,颔首赞同道:“兄长考虑深远,确实是我瞻前顾后了。” 不过有些话,刘羡还是没有说出来,之所以如此看重和拉拢这些胡人,是因为他还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平定秦陇羌胡后,并非是战事的结束。 在不久的未来,后党与宗室太子党争权,应该还会爆发出更庞大的战乱。那就是自己复国的良机,而到那时候,这些胡人也将加入进来,或许会成为决定战争走向的一个举足轻重的因素。 考虑到这些,刘羡不得不做一些准备,尽可能与这些陇右羌胡结成些许善缘。说不得在以后的某个时间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这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等刘羡一行人返回临渭,五日之后,蒲洪就按照约定派来使者,向刘羡通报说:郝度元同意与晋人约战。事不宜迟,时间就定在八月戊寅,地点就定在临渭和冀县之间的上邽,问刘羡可有异议。 刘羡同意在上邽会战。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邽决斗 合战是一种赌博,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对于刘羡来说是这样,对于郝度元来说同样是这样。 作为铁弗人的老首领,郝度元这两年近乎隐退。在齐万年掠得秦州后,他就一直领部众在天水定居,远离在雍州的战事。做些替齐万年稳定后方、联络部众、提防凉州之类的事情,虽然并没有什么非常显著的事迹,但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够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已经是一项巨大的功绩。 但随着齐万年的战败,晋军翻越陇阪,这种和平已荡然无存。 当使者来到郝度元处报信,要求郝度元在陇右整军去支援陈仓时。天水诸部如鱼氏、雷氏、樊氏、独孤氏都感到惶恐不安,对于这个消息不敢置信。但是郝度元的态度反而非常平静,他说道:“是吗,陛下战败了吗?我知道了。” 郝度元的镇定让麾下众人暂时安静了下来,他们略有鼓舞地想到:看郝大人的样子,事情应该没坏到这个地步。确实,胜败乃兵家常事,只不过是败了一阵,刘邦也还有彭城之败呢! 但事实上,郝度元的平静并非来源于对未来的乐观,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极为清楚地意识到,失败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他极为平静地接受了命运。 叛军并未建立起真正可靠的统治,虽然有一些基本的秩序,但这些秩序维持都要依靠齐万年的个人威望上,而他的威望又依赖于持续不断地对外胜利。这种胜利必须要维持到他将晋室彻底丧失进攻的欲望为止,或者说,至少要坚持到齐万年占据关中及河东为止。直到那时,齐万年才能有时间来整顿内部的政治。 而在经过泥阳那次失败后,齐万年就已经失去了这种可能。而之后的奋战,无非是致力于推迟灭亡的时间,或者等待奇迹的发生罢了。 不过郝度元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等到蒲洪将约战的消息递到郝度元手里,郝度元不免陷入了沉思,而麾下的将领们则大为义愤填膺。 独孤势当众辱骂蒲洪的使者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同意,你们就待如何?是要背信弃义,再去当晋人的牛羊吗?” 雷贺也忍不住抱怨道: “危难当头,正要同心协力!怎有让我们打头阵,你们旁观的道理?胡人被晋人看不起,就是因为不团结啊!” 这些话压得使者抬不起头,因为这么做确实不占理。可郝度元却看得很开,他对使者说: “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你回去吧,告诉临渭的晋人,就说我答应了。” 这个回答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尤其令下属的将领们感到费解。 不管怎么说,晋军的实力总是要强过天水的胡人。与其约战,为什么不继续守城拖耗时间呢?对面走陈仓狭道而来,说不定耗得对方粮草耗尽,就能反败为胜呢! 但不等部下争论劝阻,郝度元已然起身,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酪浆,挥手让人把这使者送走了。 然后他才安慰部下们说: “我们本就是外来人,如何能让本地人和我们一条心?略阳人能给我们通风报信,而不是直接把我们卖给晋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天水的汉人也多,守城的时候给敌人通风报信,我们也没有多少胜算。诸位都是刀剑丛中滚过来的豪杰,不如就这样真刀真枪地拼上一场,胜就胜了,败就败了。我们胜了,连陛下那的形势也能得到好转,我们败了,无非也就是一死而已。” “若是死了,能与诸位葬在一起,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众将士听了,无不为首领的豁达所震惊,继而心中感动,他们齐声说:“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而郝度元之所以能如此看淡成败生死,只因他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境地了。 在五年前,他还是一个铁打的汉子,自命不凡,觉得自己生来就要获得什么,所以为了争夺权力和土地杀人无数,因为这是他应得的荣誉。但在被拓跋猗卢击败,甚至被差点杀死后,郝度元的信念全都崩溃了。 那时他心如死灰,因为他发现自己竭尽全力所得来的东西,在别人手下是如此不堪一击,自己甚至无法反抗。这让他不禁自疑:人的奋斗究竟有何意义? 而在重逢齐万年后,郝度元眼看着昔日的手下纵横关西,闯下赫赫威名,他更是感到世事无常,继而领悟到:人对自己的命运其实是无能为力的。 人生奋斗的终点其实就是空,就像西域来的沙门宣扬的那样。胜也好,败也好,其实都对这个世道无足轻重,人惟一能够掌控的,是用怎样的态度度过一生,人世遇到的种种,也不过是迷乱人喜怒的因缘罢了。 想明白这些,郝度元再次面对齐万年的失败,他就能心平气和地做到应对了。失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只要问心无愧,那来到这世上一遭,也就不算白白来过。 郝度元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来上邽赴约的。 到了约定的这一日,叛军与晋军前后抵达上邽北面的平原。 事实上,从临渭到上邽,是一块两山相夹的逼仄盆地,宽不过四五里,其长度却达到上百里。山边遍布柏树、杨树、桦树、杏树,时值中秋,树叶已经爬满秋意,山上落叶积累,一阵山岚吹来,便纷纷扬扬地卷落在盆地上,好似下了一场大雨。 在这样的一个地形里,并没有太多可以玩弄战术的手段,只有硬碰硬的面对面厮杀而已。谁的装备更精良,身体更健壮,士气更高昂,作战意志更坚定,谁就能够获得胜利。 在孙子看来,这其实是违背了战争指挥艺术法则的,诈与骗才是获胜的关键。但约战就是这样,他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纯粹的比武。人们总是渴望堂堂正正绝对公平的打一场,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什么升华似的。不过这么想的人多了,如此获得的胜利,也就有了与众不同的力量,叫人们更加心服口服。 而在两军抵达之后,第一眼看上去,晋军的胜算还是更高的。毕竟背靠整个帝国的国力,晋军的装备兵甲无疑都要比胡人好上不少,又由于此前打了胜仗,士气也更旺盛一些。 郝度元看到这幅情景,忽然产生一丝意动,觉得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多此一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白白浪费将士的鲜血呢?不妨用更直接的一个办法。 这个想法令他沉醉,继而策马走到两军之间,派人对晋军中呼喝道: “刘使君在吗?可否与郝度元一晤?” “在!”一声回应后,刘羡的身影从晋军中浮现而出,继而快速策马,率了数名随从到郝度元身前。 两人相互对视,不禁都感觉光阴飞逝。 刘羡拉紧马缰,他发现眼前的郝度元已与自己印象中的全然不同,不禁笑说道:“数年不见,郝大人老了很多啊!” 郝度元笑道:“你也不年轻了,不过不是坏事,看起来,也几分意气风发了。” 刘羡摸了摸鬓角,摇头叹道:“这种话就不必说了。郝大人唤我,不知有何想法?” 郝度元徐徐道:“我看就这么开战的话,不管胜负如何,恐怕死伤甚多。若你同意的话,我们换个法子决定胜负如何?” 刘羡来了兴趣,他笑道:“哦?不知郝大人决定如何决胜负?” “我记得你是个剑术高手,不如你我当众比斗一番,生者获胜,死者认负,如何?” 此言一出,两人的随从无不哗然。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岂有主帅比斗来决定战事胜负的道理?两人都背负着极大的政治压力,莫非比试输了,还能撤军不成?这是绝不可能的。 但刘羡初一闻言,便明白了郝度元的想法。他这是自觉胜算不大,与其白白损失部下的生命,不如用自己的头颅给刘羡一个交代,如此还能保全手下的大部分人。 这真是个果决又难以评价的决断,但无疑能让刘羡感到敬佩,他伸手压下身边人的反对意见,点头道:“我同意,您还有什么请求?” 郝度元微微摇头,说道:“没有了,我相信你能善待他们。” “还有,你不要觉得我输定了。” 如此对话完毕,两人各自领部下返回大阵之中,通报主帅约斗的决定。反对的声音当然很多,大多来自于将领,但士兵们听了则觉得主帅英雄无比,与有荣焉地欢呼起来。 只是相比来说,晋军士卒更加自信,毕竟郝度元已老,而刘羡正身强体壮,怎么看都是刘羡更具赢面。 于是两军主动将间距拉近,双方士卒都把旗帜亮出来,留下了一片七百步左右的空地。 刘羡再次从军中策马出列,已经卸下了重甲,只穿一身布衣劲装,外套一层锁子甲,手持昭武剑轻装进入场地。 郝度元同样如此,只是他的武器既非是马槊,也非是环首刀,而是一把长柄大刀。刀柄长七尺,刀身长三尺,配合他铁塔般的身形,真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直到此时,才会让人想起,他曾是朔方铁弗的最赫赫有名的首领之一。 两人策马在草地上盘旋片刻,周围的晋人与汉人则矗立凝视,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场搏斗。 一声嘹亮的马嘶声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策马飞驰,两人骑得都是好马,此时马蹄翻飞起来,落叶四起,两人的身影顿如两道箭矢般急速靠近,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间传出一声清脆的金铁撞击之声,旁听的众人都为之一惊,还以为已经分出了胜负。但两马交错离开后,两人仍然端坐在马上。 “平手吗?”在最前面的孟平有些失望,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看见两人的出招。 “不是。”李矩作为神射手,他的眼力之高远超常人,因此看得非常清楚,他低声解释道: “兄长假意刺对面胸口,实则刺向对方手腕,没想到对面后发先至,硬碰硬撞了一击,将他的剑路卸开了。大刀力大势沉,对拼之下,兄长肯定吃亏不少,这一招,是对面胜了。” 说话间,两人跑马不远,几乎同时拨马转头,再次回冲,越加靠近之时,两人反而越是催马加速,似乎要借助马势将对方穿透一般。两马飞快地交错,一瞬间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这次却静默无声,两马又飞快地分开了。 一匹马奔出十余歩,立住不动,而另一匹马又拨转马头,遥遥地看着对方。 李矩见状大喜,高声说道:“好一招鲤鱼搅尾,府君以快打快,无论身手还是马力都速度更胜一筹,反手刺中了郝贼的腰!” 众人循声望去,果见郝度元腰间渗出斑斑血迹,显然受伤不轻。晋人闻声不禁一阵欢呼,认为胜负已分,胡人则面露青色,不知如何是好。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郝度元仅是稍作喘息,原本立住的马儿突然一跃,朝着刘羡再次冲去。刘羡也打起精神,拍马又一次迎上。两马靠近后,原地打转,显然两个人缠斗到了一起,兵器相交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刘羡感觉到对方要出致命的一击,可抬首一看,郝度元扬起大刀,令胸中空门大开,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昭武剑推柄刺了进去。锐利的剑锋穿胸而过,丝毫不见停滞。 晋军又是一阵欢呼,刘羡却心中暗叫不好。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这是对方故意卖的破绽,郝度元怀有必死之心,他所要做的是以命换命。此时双方贴得太近,头顶的大刀马上就将挥劈而下,此时自己已经没有收手的余地了。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抽手,尝试去抓住落下的刀柄,一道银燕在空中划过,刘羡手中一重,头颈下意识地侧偏,只觉得一道劲风从透体而过,但终究又停止了。 郝度元的刀刃切入了刘羡的左脸,切开了一道口子,至此力气已用尽。刘羡将他的刀柄推开,郝度元随即落马倒地。 差一点就被断头了!刘羡摸着渗血的伤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郝度元,不知何时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又习得了一点经验:在坦然面对死亡的人面前,破绽也是陷阱。 统帅之间的比斗决斗了,天水的叛军尽数投降,一如此前约定。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衣冠冢 随着郝度元之死,两万叛军投降,刘羡领晋军和平进入冀县。 但天水叛军的投降仅仅是招抚的一个开始。事实上,现在的刘羡依然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 招抚两个字说来简单,好像就只需要对面投降就行了。但实际上,投降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理,接手的地区该如何管理,叛军和当地汉民之间该如何协调,又如何组织恢复当地的民生,这种种事务,都包含在招抚之内。 若是在平常时期,其实也没这么麻烦,背靠大后方作战,军人只负责作战,作战之后的环节自有朝廷去操心。但在眼下孤军深入的前提下却是不可能的。 秦州已失序数年,朝廷就算得知收复的消息再派官僚前来接管,最少也需要两三月时间,而在此之前,这些担子就只能压在前线的将士们身上了。 孟观大概也是考虑这一点,才说服了贾谧,让民政能力出挑的刘羡和张轨来负责此事。 好在刘羡也不是第一次,对于如何从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处理民政,他已经有些经验了。何况随行的将士中,还有李含、索靖这种担任过地方郡守的官僚,都能为他分担政务。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刘羡的招抚工作都还算顺利。 他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与略阳蒲氏联络,要求蒲洪履约。蒲洪确实守信,不仅给晋军送来了粮草,同时还主动联络略阳诸部氐人,向刘羡上交人质。并且移交街亭、陇山等上陇重要关卡。 而在天水这边,依然有大量的胡人部族隐藏在山林中。刘羡则采用了放还部份胡人俘虏的策略,让他们四处宣扬晋人的政策,刘羡也在郡内四处张贴布告。表示除去齐万年本人及其族亲之外,其余胡人并不追究,同时今年不收赋税,明年再恢复孙秀到来前的低税政策,即每户纳賨布一匹即可。 除此之外,刘羡又开始检地查册,追认胡人耕田的同时,又把此前所投降的胡人俘虏发配到地方上开荒,并且和当地的汉人流民约好,这些垦荒的田地来年将归属给他们。 当然,这年头也不可能一味的宽仁,郡内始终有些不愿意投降,死硬到底的胡人马寇,又有些胡人部族三心二意,暗通款曲。刘羡并没有放纵的意思,安排李矩、张光不必有忌讳,只要有证据,查到哪里就抓到哪里,犯事者尽数斩首,传首于两郡诸县,而后再送往孟观处。 如此一来,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到了十月份,天水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南路晋军在天水、略阳两地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恰好这时孟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张轨那边也已经说降了新平的窦首,安定的彭荡仲,招抚的任务,至此就算完成一半了。而根据朝廷的回报,大概半个月之后,接管的官员就能赶到。到那时,刘羡就可以率军南下了。 到了这个时候,刘羡也算是闲来无事,便领着李矩、李盛、薛兴、孟平、吕渠阳等几个下属朋友到拜访陇右名族,同时游览散心。 作为安乐公世子,在天水郡,他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那就是天水姜氏所在的芦湾坞。 天水郡自东汉时就有四姓显赫,分别是姜、阎、任、赵四族,虽然比不上第一流的名族,但在地方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土皇帝。当年马超之所以无法在陇右立足,使得凉州重回曹魏治下,天水四姓可谓居功甚伟,曹操对其也赞赏有加。可谁也没有想到,在短短十四年之后,天水竟然出了姜维这么一个让曹魏最为头疼的叛徒。 但无可置疑,他也是汉室有史以来最无私的忠臣。 在姜维之后,天水姜氏虽然还在冀县存续,但由于姜维的负面影响,还有这些年朝廷对秦凉的掌控下降,其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等刘羡前来拜访时,天水姜氏所在的卢湾坞已经显得颇为破败了。 一眼看过去,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可以囊括上千人的大坞堡,望楼、女墙、粮仓、水库一应俱全。可外围有许多屋舍墙壁都年久失修,有的梁柱甚至裸露出来,在风中呈现出一股已经彻底腐败风干的灰白色。 不难看出,应该是由于族人的减少和财力的衰弱,姜氏已经支撑不起这样一个巨大的坞堡了。 “盛衰无常啊!”孟平策马环顾周遭,由衷地叹说道,“谁能想到,姜维的发迹并没有使家族兴盛,反而使家族衰落呢?” “这无关紧要。”李盛淡淡地说道,“他的胆气举世无双,即使千秋万代之后,也会被人所铭记的。” 这句话没有人能够反驳,但看到眼前这破败的坞堡,人们难免还是感到一股伤感:人生真如枝上之落花,随风飘零,不知所终,究竟有谁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呢? 他们抱着这样的感慨,终于走到芦湾坞前。 刘羡之前已经投过名牒,所以刘羡来时,此时的姜氏首领姜盛已有所准备,他就领着坞内的上百族人在门口等待。此时双方见面,真是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刘羡此来,目的肯定是来拜祭姜维的。 但眼前的这些姜氏族人,一直是魏晋的臣子,和蜀汉并不存在联系,刘羡很难对他们产生什么责任感,而且过多的交集反而会加深他人的猜忌。可另一方面,姜维的所作所为又深刻地影响了他们的命运,导致姜氏日渐衰落。 自己和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恐怕很难说得清。 而见到了姜维最后誓死效忠的安乐公血脉,姜氏上下也心情复杂。毫无疑问,是刘备一脉使得天水姜氏衰落,但同样也毫无疑问,姜维的这段经历是注定要名留青史的佳话。这其中的利益得失,实在叫人难以分说。 最后双方都选择长话短说,刘羡道:“请您带我到祠堂拜一拜吧,我拜完就走。” 姜盛则道:“刘使君还是多待一阵吧,您要拜祭的地方,不在祠堂。” 这倒让刘羡有些奇怪了。众所周知,曹兵恨极了姜维,所以在姜维死后,不让其下葬,而是解剖分尸,甚至专门挑出了他的肝胆来碾碎。这导致姜维最后尸骨无存,也没有坟墓。 按照世人的认识来说,人死后如果没有坟墓,那灵魂大概就会在遗恨处或家乡徘徊。如此来看,要拜祭姜维,要么在剑阁,要么就在姜氏祠堂,难道还能有他处吗? 但想来姜盛是本地人,也没有什么理由愚弄自己,刘羡便点头拱手道:“那就请姜公带路了。” 在姜盛的引领下,一行人绕开了芦湾坞,踏着如沙的霰雪往南走,一路七拐八弯,连绕了三座小丘,才走到一处寂寥无人的空地上。空地上突兀地立着一块石碑,碑旁则种着四棵枣树,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但长得很高了。刘羡走到正面去审视石碑,上面果然刻着“姜维墓”三字。 众人见状都极为吃惊,李盛更是指着墓碑问姜盛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大将军他应该尸骨无存了才是啊!” 姜盛也很感慨,他解释道: “你记得没错,二伯确实已是尸骨无存了。” 姜盛的辈分比姜维晚一辈,又因为姜维在同辈中排行第二,所以称他为二伯。 “那这是?” “是一座只埋有靴子的衣冠冢。” 原来是衣冠冢,刘羡有些恍然,但他随即又感到有些奇怪,姜维归汉超过三十载,姜氏竟然还能保有他的衣冠,这不太可能吧? 他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而姜盛则回答道: “这里面埋的靴子,就是二伯在成都时战死穿的那只。” 前面的转折已经有些离奇,可这个回答更让人意想不到,刘羡不禁又连声追问道:“若是遗物的话,怎么能流传回天水?有人送过来的?” “确实是有人送过来的。” 姜盛追忆了片刻,随即解释道: “我也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天,有一个黑衣刀客到我们坞中借宿。他没有透露名字,只是离开前留下了一个漆盒,盒中留了一只靴子和一张纸条,说这只靴子便是二伯的遗物。” 众人听了都觉得好笑,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真呢?但刘羡却面色肃然,他问姜盛道: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点?” 姜盛回答道: “时间太久远,我也记不清相貌了,但我还记得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长到嘴角,如鬼神般可怖。” 刘羡顿时知道黑衣刀客的身份了,这让他不禁遐想连篇,一时想起很多往事。 果然,姜盛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有官兵追查过来,跟我们家说,最近有一支蜀人的流寇在天水、略阳一带流窜,让我们发觉后进行通报。还通报过贼首的长相,和那个黑衣刀客一模一样。” “我家大人也就确认了,这只靴子大概真的是二伯的遗物,于是也就悄悄在这里为他建立了衣冠冢。世子若想拜祭他,这里就再合适不过了。” 话说到这,已经没人嘲笑了。他们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也确信眼前的这座矮坟就是姜维的衣冠冢。 刘羡默默无言地走到墓碑前,他审视着姜维这两个字,不知不觉,热泪就已经涌上了眼眶。 虽然从未和这个老人见面过,但只要看到这两个字,他就感到有一股恍若神明般的力量在注视着自己,也似乎一直在陪伴自己,或者说,就好像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一般。 泪水紧接着滴落到枯黄的草地上,刘羡知道,这并非是因为纯粹的感动而产生的泪水,而是来源于无法回报可又无法忽视的期望。 人的思绪如同浪潮,不管再怎么号称心如铁石的人,实际上也定有情绪落潮低谷的时候:以天地之大,造化之莫测,我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我所奋斗追求的,为何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若一切注定要毁灭,我此刻的存在也会消失,我又因何而生活呢? 在这种时候,只向内求是得不到结果的。 人以为“我”的独特的地方,无论是敏感脆弱的视线,复杂难明的思绪,独一无二的能力,充沛到溢出的冲动……其实都不是独特的,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见识的增长,人迟早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独特”是自以为是的,人和人的本质一样,独特仅仅是因为大家的遭遇不同,困境不同。 因此,存在的意义只能向外求。 人并非只为自己而活,快乐的意义更多来源于不可或缺,也就是他人的期望与肯定。单个人并非是天地的中心,却可能是另一些人的全世界。作为父母的儿子,老师的弟子,妻子的丈夫,朋友的知己……凡此种种,因为你在他们心目中不可或缺,所以自己也就是世界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而刘羡在姜维墓前所感受到的,恰恰是这样一份不可或缺的期望。他用自己心中对汉室的热爱,在历史上书写了惊天动地的一笔,即使时隔三十余年后,刘羡依然能够感知到。刘羡从内心深处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他的英灵也会在天地间长存,并且会无条件地支持自己走下去。 这怎能不让他落泪呢? 刘羡点燃了香火,继而跪下,恭恭敬敬地对着坟墓三拜,论跪拜,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心甘情愿过。 同时他在心中说道: “大将军,我会继承您的遗志。若您泉下有知,请您保佑我!我一定不会让您,还有大家的鲜血白流!” 天地悠悠,似乎英灵听到了这句话,在一阵冬风过后,空中纷纷扬扬地又下起了霰雪,点点冰白落在碑上,似乎是吐不完的无声言语。 如此情景,刘羡心中更加感动,在墓前思咐良久,又赋诗道: “铁马祁山道,千秋胆未分。时来延汉祚,事去忆故人。 赤帜存千垒,孤魂护旧军。寒鸦啼陇树,暮雪隔川闻。” 拜祭结束后,在返程的路上,刘羡又和姜盛闲谈片刻,问道: “您说当年有流寇闹事,最后结局如何?” “也不是很清楚,说是抓到了一部分,但最后又跑走了一部分,至今也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大概已经死绝了吧。” 刘羡闻言默然,他只觉得肩上的负担又沉重了许多。返回冀县后,他令李盛调拨一千匹绢给姜氏,如此就算是这趟旅程的结束了。 不过招抚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在新任天水太守抵达后,刘羡稍作交接,终于率军南下。接下来,他要走祁山道进入武都郡,开始对略阳李氏的招抚。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李氏家族 刘羡离开天水是在十月下旬。 霰雪依然不停,南路晋军经上邽的上口南下,翻越潘冢山抵达始昌,再沿木门道走十数里,就可以看到那座著名的祁山堡了。 若是没有亲眼目睹过的人,恐怕很难想象。这座曾经数次拦住诸葛亮大军的祁山,其实并非是高耸险峻的山峰,而是一座矮圆的小山丘。因为其地处祁山道山口,其山壁天然垂直,大小形状又刚好适合改造成一座城堡,于是曹魏就在此改造山丘,修建城池,使其成为与合肥齐名的国家巨防。 刘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山堡,当他远远望见祁山堡浑然天成的轮廓,仰望山壁上由风霜造成的刻痕,一时对天地的造物感到由衷的崇敬,他对随行的李盛说:“世上竟有如此山堡,真是鬼斧神工!” 李盛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处,他打量着祁山堡,回忆说:“是啊,谁能想到呢?我听大人说诸葛丞相屡攻而不克,还以为会是剑阁那样的绝险,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丘堡。” 李矩在一旁说:“那是因为诸葛丞相的形象伟大,所以大家也以为祁山崇高,是祁山沾了诸葛丞相的光啊!” 这句话深得人心,众人频频颔首。原来当人的历史辉煌到一个高度,连人心中的山岳形象也会发生变化。 不过事实中的山堡是不会改变的,在这些年大乱后,祁山堡已经落入到叛军手中,成为了阻挡在晋军南下之路上的一道难题。 对于这样一座历史闻名的山堡,刘羡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苦战一番的准备。不过按照惯例,他还是先派使者到城下接洽,希望能令这座山堡不战而降。 使者正要出发,不意祁山堡内的山门先打开了,一行人策马往晋军处奔驰而来,为首的竟然是李雄。他与刘羡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此时更给晋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在平定天水的消息传到武都后,作为李氏族长的李庠就决定投降,他令李雄在祁山堡等待,只要晋军一到,就将他们接引到下辨城内,故而不必再与武都氐人交战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全军上下为之大喜。 根据事先探得的消息,总结可知,在齐万年麾下的所有羌氐部落里,就以略阳李氏最强、白马氐杨氏第二、郝度元也不过屈居第三。据闻,略阳李氏这两年并未全力参与战事,反而是注重在招抚流民上,两年时间下来,已在武都一郡中聚集了关陇流民近十余万人,眼下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加上久闻略阳李氏人才辈出,无论是李庠一辈、还是李雄一辈,可谓是能人不断。所以对和平接收武都郡一事,晋军不敢奢望,故而舍近求远,以先易后难的策略,先翻越陇阪,招抚略阳、天水二郡,反而将地缘上更接近的武都放在之后。 结果没想到,略阳李氏竟然在占据兵力和地理优势的情况下,直接投降了。 刘羡立刻接见了李雄,时隔多年未见,这位同龄人身穿圆领袍子,外披披风,头戴幞头,腰悬胡刀,脚下鹿皮靴子。这身打扮主体还是仿照华夏衣冠,但也保留有不少的胡人风格,让人眼前一亮,看上去非常气派。 刘羡笑着问他道:“仲俊兄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雄则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使君既然在这,我怎么会不在这?关陇百姓盼望王师,恰如同婴孩盼望父母一样,真是苦等久矣。” “那为什么要到今日才前来归顺呢?” “因为孙秀与司马肜无道,早日相投,徒为其所虐耳!待使君前来,方敢来降。” 这回答对刘羡吹捧极了,说得好像他们投降全是看在刘羡的人品上。刘羡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话,但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拆他们的台,不管怎么说,少一些恶战,快一些回家,总是好事。 大军因此畅通无阻,越过祁山堡,走到两条山道后,再沿着西汉水南下。山道蜿蜒,行走了约有四百余里,地势逐渐开阔,一条支流从汉水中分离出来,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这就进入下辨地界了。 下辨城乃是武都郡的首府,就在这条名叫小西川的北面,依山而建,曾是蜀汉和曹魏拉锯的重要地点之一。只是与这一带的许多城郭类似,随着蜀汉灭亡,这里的防御已然减少,朝廷的掌控力也极为薄弱,汉、羌氐、乃至鲜卑混杂,已经难以弄清郡内的人口。 晋军抵达时,时值正午,下辨城已跃然于天边。再近一些后可以看见,城垣不大,质朴肃然,俨然是精心修缮过的。而在城墙东南边的原野上,散布村落,收割过的麦田延展至群山之间。 而在一路上,经过李雄的详细介绍,刘羡已经对如今的李氏家族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认识。 李氏家族原本是巴西郡宕渠县的巴人,在刘璋治蜀期间,汉中张鲁侵掠巴西,把他们家族迁至汉中的杨车坂,因此又叫做杨车巴。在魏武帝曹操进攻张鲁时,时任李氏族长的李虎率领五百余家族人,主动归附曹操。曹操为了提防刘备的进攻,加强对汉中郡的掌控,便拜李虎为将军,把李氏家族迁徙到略阳北部。因此,李氏家族在略阳时又号称巴氐。 从到略阳繁衍至今,已经过了差不多八十年,也就是四代人的时间。 这八十年来,略阳李氏因为积极汉化,和朝廷走得很近,被大力扶持,经过李虎、李慕两代人的辛苦经营后,到了第三代,已经是略阳首屈一指的大族,所以当代家主李庠才有被征辟到洛阳的待遇,在胡人之中,只略逊于刘渊和拓跋沙漠汗一筹。 前文说过了李庠的事迹,在此不再赘述,而他的这四个兄弟,也都是当地著名的豪杰。 李庠的大兄是李辅,字玄政。虽然名字中带有“辅”和“政”字,可实际上,李辅是略阳著名的大力士,曾在山林中亲手狩猎过老虎,同时能开五石弓,是氐人中公认的大力士。 李庠的二兄名叫李特,字玄休。李特的履历与李庠相比毫不逊色,他少仕州郡,饱读兵书,雄武善骑射,性情沉稳又刚毅有度量。尤其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平日里调解各部矛盾,收揽人心,李特居功甚伟,因此与李庠并称为“双璧”。仅因为外貌和谈吐不及李庠,最后将族长之位让于李庠。 李流,李庠四弟,字玄通。与三位兄长不同,李流勇武与胆气不过稀疏平常,但他为人谨慎,富有智谋。此次齐万年作乱,是他提出建议,可以迎合齐万年,但不过度参与战事,将重心放在南下武都,招抚流民,积蓄实力。使得略阳李氏的势力飞速发展,达到了现在十余万众的地步。 李骧,李庠五弟,字玄龙。这位李氏家族第三代的幼子,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李骧虽然样貌平平,沉默寡言,常常不引人注目,可做事极为果决。一旦动起手来,真是迅疾难测。在攻下武都的战事中,李辅是开路先锋,李骧便是致胜奇兵,两人配合,可谓是攻无不克。 而在李氏家族中第四代的青年才俊,更是数不胜数,除去李雄之外,还有李始、李离、李云、李保、李国、李明等等。再加上李氏家族联姻结交的汉氐豪杰,可以说,李氏家族发展至今,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其蟠根错节的程度,要远远甚于齐万年。 越是清楚略阳李氏的势力,刘羡心中越是心惊。尤其是亲眼看到下辨周遭的情形,在这里聚集的流民就有数万人,可贫困之间,却可见秩序井然。阡陌上行走的一些流民,躲到路边打量着通过的晋军,眼神中毫无敬畏。 随行的将领多沉默不语,就连孟平也在路上看出不对来,他趁李雄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对刘羡问道:“使君,李氏如此强盛,完全有能力与官军一战,为何主动投诚呢?” 刘羡只是说:“他们家有不少智者,应该看清了大势吧。” 听说安乐公世子兼平西军司刘羡领军来到,前洛阳中军骑督的李庠很快便带族人下城迎接。 论身份,刘羡是晋军中的高级将领,而李庠是已然认输的叛军降将,李庠应该立刻向刘羡行大礼才是。不过,他也只是下马拱手而已。 刘羡见李庠身材高大,黑瘦脸庞,脸上皱纹不少,看似五十上下。他头戴风帽,身上穿玄色交领的袍子,腰束黄色的牛皮腰带,脚下穿着胡靴。身后的随从则披了两裆甲,还握有环首刀,腿上用布条缠着裤子。从他们的站姿和体型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装装样子的军人。 由于城中居所狭小,李庠就干脆在城外为晋军设营居住,然后设宴招待晋军将领。 立上挡风的步障后,点燃篝火,端出桌案。胡人们摆上稗子酿的酒水,还有羊肉,主食是麦饼和杂粮。地位比较低下的军官随从都在末席饮食,而在步障的中心,主客相对而坐。一头是刘羡、索靖、李含、张光、皇甫商,另一头便是第三代的李氏兄弟五人。他们年纪相差无几,身上都散发着陇上人特有的精悍轻瘦气息。 双方勉强寒暄了几句,可惜,李庠等人口音比较重,刘羡听不太懂,好在李含、索靖、皇甫商都是秦凉人,可以低声向刘羡转述对方说了什么,谈话才能正常的进行。 刘羡问道:“玄序公,你们这里的情况还好吗?” 李庠回答说:“不是很好。” 张光不解地问道:“沿路走过来,武都境内堪称是小治了,何来的不好?” 李庠叹了一口气,指着身边人说:“二兄,你和使君谈谈武都的情况吧。” 他指的人正是李特,李特坐直身子,对刘羡等人道:“诸位是从祁山道过来的,只看到了郡西的情况,却不知道郡东的情形。” 郡东?是指陈仓故道那边吗?刘羡与索靖对视一眼后,立刻说道:“愿闻其详。” 李特继续道:“诸位也知道,自从齐万年起事以后,我兄弟几人迫于形势,不得不与他敷衍应酬。但暗地里,怀的是保境安民的心思。所以这两年,一直在默默招抚流民。” “但去年大灾,两州流民自陈仓故道蜂拥而下,境内一时聚集有二十余万众。唉,可如此多的饥民,根本不是一郡能够养得起的,何况还是武都这样的穷乡避壤。我等虽然竭力安抚,可去年仍然饿死了四万余人。”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顿令刘羡动容,因为去年的灾荒,他是亲身经历过来的,哪怕不需要修饰,刘羡的眼前也能浮现饿殍遍地,倒尸累累的惨状。这令他插话问道:“今年也如此吗?” 李特看了刘羡一眼,颔首道:“是的,今年也是如此。虽然武都今年没有战事,也开垦了不少田地,但想要养活十余万众,仍然极为困难。”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经陈仓故道涌入武都。尤其是三月前,王师大胜齐万年后,又有不少人无家可归,流落此地。我等虽然竭尽全力,也无法赈济。” “现在的陈仓故道上,依旧每日有人在饿死,令人耳不忍闻。我真是忧心如焚,时刻盼望王师来此,所以才早早派了仲俊,在祁山堡等待王师,好早日解决这个问题。”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既为眼前的这个难题感到难办,同时又听出些许不对,他对李庠问道:“听上去,玄序公似乎已有了解决的办法,只是暂时无法实行?” “是的。”李庠说道,“刘使君应该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民进入陈仓故道吧?” 刘羡当然知道,这些流民是想走陈仓故道到阳安关,从这里进入汉中。只是梁州刺史罗尚惧怕有叛军奸细,一直不敢开关放人。 等等,汉中?!刘羡猜到了李庠的想法,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果然,李庠徐徐道:“在下希望使君能够上表征西军司,将阳安关放开,我等愿意南下巴蜀,为这些无辜百姓讨一条生路。”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流民南下 齐万年之乱发展至今,已是两年有余,关陇上百万平民流离失所,灾荒致死的百姓也数以万计。 但战胜了齐万年,也并不代表着战乱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战争并非是一两个人发动的,而是因为世上存在着许许多多对现状与生活不满的人,他们的情绪由那一少部分人引爆,所以才会演变成战争。 因此,当战乱想要平息的时候,也必然要从大多数出发。武力最强大的人并非一定是赢得一切的人,只有能使这些战争中的人们重新安居乐业,战争才会彻底平息。不然的话,所谓的和平也不过是泡影。 故而当李庠提出提议,意图率武都流民南下巴蜀的时候,大部分晋军将领都持赞同意见。 武都虽然占地不小,几乎有五个北地郡之大,但其中不能耕种的山地丘陵占了大多数,仅算可以种麦粟的良田,恐怕还不如北地郡。 在这样一个地方,除非梦回西汉时的鼎盛年代,不仅要气候温暖,还要水利设施齐全,使武都郡内大量种植水稻。否则,想要养活近二十万流民,确实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个郡内,没有粮食吃,天天在死人,朝廷如果不解决问题,那恐怕迟早都会造反。 而巴蜀是著名的天府之土,益州在三国战乱前一度有在籍人口七百万人。而在经历了多年战乱后,如今的梁、益二州尚有在籍人口一百五十余万。虽然有大量南中人口无法统计、地方上也有极多隐户的原故,却也足以说明巴蜀目前地广人稀。 这么分析下来,让这些流民南下巴蜀,哪怕是到汉中屯田就食,就成为一件颇有建设性的意见了。 一来巴蜀不缺少粮食,这些年里,是少有的尚没有遭灾的地区,州郡内尚有不少存粮。 二来将这些流民迁入巴蜀,既减少了朝廷的负担,也有助于开发巴蜀的经济,将其恢复到汉末的鼎盛时期。 三来李庠这些陇右大族离开秦州,也有利于国家恢复对于关陇的掌控。 这么看来,迁流民入蜀这个政策可以说是一件有益无害的大好事。唯一值得考虑的,就是李氏家族的忠诚度问题。 诚如李庠所言,在齐万年起事的这两年多时间里,他名义上虽然投顺了齐万年,可考虑历次战事,基本看不到李氏家族的身影,无非是向齐万年输送些粮草辎重罢了。这固然是错,但实际上秦、雍两州内许多来不及出逃的名家大族,基本都是这么做的。刘羡前年就任北地郡时,北地傅氏不也是打算花粮买平安吗? 再考虑到李氏家族几十年来和晋朝合作的良好历史,其实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而李庠在晋朝官场混迹了几十年,哪能不知道怎么做? 这两年,他身为齐万年麾下举足轻重的势力,从秦陇各地的世家大族里搜刮了大量财富。此时为了表现诚意,立刻派人送来了几箱礼物,在场郡守以上的官员,人人都有。 索靖年老位尊,便送他一尊神兽纹玉樽;李含自诩文雅,就弄来了一幅钟繇真迹《墓田丙舍帖》;听闻皇甫商缺乏甲胄,他们又送来一套做工精美至极,挂有铃铛的明黄色山文铠。 刘羡自然也不例外,大概是李雄说的刘羡善剑好剑,李庠便不知弄来了一把古剑,说是后汉时期的西域长史班勇曾经用过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确实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据说是在塞外的葱岭、雪山铸造的,就叫做葱雪剑。 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刘羡却不好拒绝。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军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对国家的功劳远超常人,所以也就获得了一些放不上台面的福利。比如打了胜仗后掳掠俘虏,私藏战利品,抢夺民财,找败方索贿,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要不惹出什么乱子,朝廷都是默认的。 眼下李庠主动行贿,但装点的非常漂亮,说名贵也名贵,可话说回来,也就是一两件器物罢了,朝廷不可能小题大做。故而随行众将也都收得心安理得。 这种情况下,刘羡虽然身为主帅,却也不好故作清高,推辞不受。 可表面的平淡下,刘羡的内心却是一片震荡。在听到李庠请求的第一刻,他的心中就有个声音在大喝: “这个人在撒谎!居心叵测啊,快阻止他!” 刘羡根本不相信李庠说的话,虽然只是短暂的见面,但刘羡已经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是小心谨慎的味道,因为心怀大志所以不得不委曲求全,走好每一步计划的味道。别人或许闻不出来,但刘羡却是不可能分辨不出来的。 再仔细一想,南迁流民一事固然对朝廷有利无害,但对略阳李氏来说,到底有何利益呢? 重返祖地?他们已经离开巴蜀有四代之久,怎么可能还有感情?同时既无人脉,还要打点这么多金银,付出了这么大代价,难道什么都不索取吗?这是不可能的。 这样想来,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对方有不能言说的大志,为了实现它,可以不惜一切。 直到此时此刻,刘羡第一次愕然发现,原来自己想要复国的敌手,竟然不仅仅只有洛阳朝廷,竟然还有眼前的这些人! 可他偏偏不能当众发作,因为他是安乐公世子,他若是当众否决这件事,立马就会被人怀疑居心。 难道要坐视这些人先自己一步入蜀吗? 刘羡微笑着端杯饮酒的时候,藏在桌案底下的左手攥得青筋暴起。 他还是尝试着做一番挣扎,轻笑说:“兹事体大,这件事恐怕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而李庠早有准备,当着众人的面,他诚惶诚恐地对刘羡道:“我还给上谷郡公准备了三车礼物,希望刘使君进言时,能帮忙捎带过去。” 这一句话是致命的,彻底断去了刘羡回绝的余地。 刘羡深知孟观的为人。作为上谷郡公,孟观无非就在乎三个东西而已,一是家人,二是爵位,三是富贵。简单来说,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在乎操守的人,如今清名早毁,对于私敛财富更是心无顾忌。何况他现在踏入上层名流,想要结交人脉,为子孙打点前程,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因此,他绝对会收下李庠的贿赂。 一段友情想要长久,其实只有一个诀窍,就是要像为自己着想一样去为朋友着想,顾忌对方的感受。刘羡若是这时去挡孟观的财路,恐怕这段友情也就快尽了。 因此,即使刘羡快咬碎了牙,也不得不同意李庠的请求,亲手写一封表文,将此事告知孟观。并将李庠准备的一万金一并送了过去。 大概是隐约察觉了刘羡的敌意吧,在等待孟观回信的一天晚上,李雄又偷偷前来相见,对刘羡说: “使君,这里穷山恶水,我等定然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不要介意。” 说罢,他拍拍手,竟然从身后走出来一名妙龄女子,面容娇弱美貌好似昙花,体态纤细风流好似薄雪,即使身着冬装,依然散发着过人的魅力。 据李雄介绍说,这是他父亲李特的爱妾严氏,平日里最得李特宠爱,此时特地来赠给刘羡。 李雄此举当真令刘羡失笑,他连忙推辞,半真半假地说道:“不必如此,我只是听闻诸位要南下巴蜀,想到那是我父母的家乡,可我却从未去过,心中一时有些难受,所以在宴会上有些失态了,还望仲俊不要见怪。” 这个理由说服了李雄,他露出一副很同情的神态,对月长叹道: “理解,理解,使君这么说,倒让我也感到伤感了。” “唉,若不是如今时局纷乱,陇右实在待不下去了,谁又愿意奔赴千里之外呢?这一去巴蜀,生死茫茫,也不知道天数如何……” 李雄随即自觉失言,用警觉的眼神回看刘羡,正对上刘羡深邃的瞳孔。两人在月色下相互对视,手掌本能地都握上了腰间的剑柄。 但很快,两人都笑了出来,刘羡问道:“我听世回说,你的剑术很好,有没有兴趣和我比试比试?” 李雄示弱道:“使君真是折煞我了,剑术不过是小道,并无多大用处,真正的大道还是在仕途上。可惜,在下不过一卑鄙小胡,若能有朝一日,我能得到朝廷重用,有资格为使君牵马,我就心满意足了。” 刘羡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仲俊太妄自菲薄了,我的曾祖也曾因出身为人所轻视,最终也成就了一番事业。焉知你这小胡,将来不会成为一军大将呢?” “哈哈哈,那就借使君吉言了。” 两人各自干笑了几声,李雄便拱手告别,又带着严氏匆匆离去了。 次日一早,大概是心里有鬼,害怕刘羡暗地里使绊子吧,李雄又派人给刘羡送来了一箱金子,约有五千金左右。这一次,刘羡收下了,而且收得心安理得。 五日之后,孟观派使者传来回信。果然如刘羡所料,他同意李氏携流民南下。 不知道是不是收受贿赂的缘故,孟观办事也极为利索。他在发信给刘羡的同时,也已传信给梁州刺史罗尚,可打开阳安关大门,放流民过关。在此期间,晋军要负责监督流民,避免在路上出现什么乱事。 这种忧虑显然是多余的,刘羡等人踏上陈仓故道时,道上的流民可谓秩序井然。他们在得知南下的大门打开后,眼中无不冒出希望的光彩,哪怕饥肠辘辘,在得到生的希望后,对死亡的恐惧也就没那么大了。只凭借着胸中的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愿意翻越整个秦岭。 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绵延出上百里,山道狭窄,又天气严寒,但奇迹一般的,这一路上竟然没有丝毫意外,就连死人也很少。刘羡看着这一切,不禁心想:或许老庄说得对,没有什么皇帝官府,百姓也能活得很好。 不过这种想法也就是一闪而过,当他在阳安关前驻足时,对这汉中山川的感慨随即覆盖了一切。 狭长的山道上,不过容纳十余人并行,旁边是涛涛汉水奔流不息,南北两座崇山夹江对峙,阴沉的天色与山间萧瑟干枯的冬木,给人一种莫名的肃杀感,似乎有一道天门横亘在两山之间。 随着山势渐渐平缓,真正的天门出现了,一道山关依山而建,将众人阻挡在江山之外。 这就是阳安关,当年蜀汉的北大门,也是北伐的起点。 刘羡快马从山道间穿过,直到阳安关城楼之下,可以看见关门大开。守关的士卒正在关门口清点流民人数,每清点一人,就发放给流民一份表明身份相关的文牒。 梁州刺史罗尚就在此处视察,他听闻平西军司刘羡到来,出于同僚的情谊,还是专门来与刘羡相见。 刘羡童年时在征吴凯旋大会上看见过罗尚,只不过时过境迁,眼下已经过了近二十年。当年征吴意气风发的青年,此时也变成了一名略显市侩的中年人。 罗尚和刘羡简单寒暄了几句。他的话语没有诚意,只是表面功夫,和河东的那些老人截然不同。刘羡听得出来,他愿意和自己说这几句话,是看在自己平西军司的身份上,而非安乐公世子。 不过这倒也正常,罗氏在晋朝早受重用,如今的地位要胜过蜀汉之时,不念旧也是理所当然的。说不得自己复国时,此人也是自己的对手。 罗尚邀请刘羡到阳安关内坐一坐时,刘羡却拒绝了,他说:“我只是奉命监管流民至此,阳安关之后的事情,就要靠罗使君了。我还有招抚要务在身,就不久留了,告辞!” 最后看了一眼阳安关,刘羡拨马回身,往晋军大部队中奔去。李雄等人从他身边走过,滔滔汉水从他身边流过,近在咫尺的巴蜀山水离他远去了。 奔到八字安乐旗下后,南路晋军折而向东,他们将进入招抚的最后一程——阴平郡。 刘羡在心里默默道:阳安关,看来你我的缘分还未到,这次,我目睹了你的风采。下一次再见,我定让你倾倒。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野人 刘羡本想在年前一鼓作气,直接也将阴平郡收伏,但返回下辨时,正值腊月深冬,突然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从天而降,将南路晋军的前路封锁。 这冬雪是如此之大,落下来纷纷扬扬好似许多的落叶。一天过去,帐篷的支架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将士们冒着严寒出来一看,篷顶的积雪竟然有半尺之高,再不清理,大概就要将帐篷压塌了。 而原本黑灰色的天地,此时也易色为一片银白。山川的面貌都为积雪所掩盖了,目力所及,茫茫无终,声音也静得吓人,夜深的时候,风声都没有。以致于将士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一切都被寒冷所冻结了,自己也将会被风雪所埋没。因此,很多人都不敢睡得太沉,反而常常在半夜惊醒。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继续进军了,甚至连后勤补给也不能准时跟上。好在大军一直携带有一个月左右的粮食,即使如此也能坚持。也不用担心水源,可以煮雪化水,就是喝起来有一股涩涩的怪味。 不过接连招抚三部之后,刘羡相信,招抚已是大势所趋,仇池白马氐也难以抵挡。大军能不能开进阴平已无足轻重,现在重要的是,还是先和对方建立联系。 根据事先从李庠那里打听到的消息,白马氐虽然占据了整个阴平,但其实他们真正的大本营还是在武都南部的仇池山,和下辨相距仅有不到两百里。 这样的距离,刘羡派出两支五十人的小队到仇池山打探消息,自己则在下辨城等待回信。 这样一直过了十来日,雪停日出,刘羡组织将士们扫雪,雪水融化之后,化作入骨的冷气,将帐篷冻得硬梆梆的。但河面上的冰层还不够厚,一些麋鹿到河边饮水,鹿蹄一踏,冰层顿时碎成数十片,周遭的树木枝干上结满了晶莹的冰淞,似乎结满了漫山遍野的梨花。令人精神抖擞,心旷神怡。 刘羡此时的心绪已经不在招抚上了,在遇到李氏家族之后,他现在的精神完全沉浸在此后的计划上。 结束招抚后,自己就要离开关陇,再次返回洛阳了。他这一路上之所以如此冒险,多次做出一些不该由主帅做的举动,实际上就是为了多挣一些政治资本,让贾谧不好漂没,最少也能得到一个四品官职。 这次叛乱一平定,洛阳内太子党与后党的党争势必会白热化,自己作为贾谧的眼中钉,并没有回旋的余地,必须作为太子党的死忠扶持司马遹夺权。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在司马遹亲政之后,谋得一个刺史之位,复国的可能性就大了。 由于要避嫌,直接求得梁州或益州的刺史之位是不现实的,但若是秦州刺史呢?这应该是可能达到的最理想的职位了。有入蜀的道路,同时朝廷的掌控薄弱,自己还能有一定的声望。 同时也要考虑到在关陇保持自己的影响力,尤其是在河东、夏阳、北地这三个地方…… 还有绿珠和奉药,他们该怎么办?不应该把他们带回洛阳,那又该留在何处呢? 在沉思之中,前去仇池山的斥候们回来了,他们见到了白马氐首领杨茂搜,果然如刘羡所料,杨茂搜同意招抚,但关于招抚的具体事务,希望刘羡能前往仇池山与其详谈。 这就是招抚的最后一程了,刘羡欣然应允。他将大部分将领和军队都留在下辨,自己只领李盛、孟平、张固、吕渠阳、薛兴等少量亲信,加上百名左右的护卫进行赴约,高级军官中,也只有与他比较亲近的李矩、张光随行。 走在路上,天气还是很冷,但除了还在沉思的刘羡以外,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得到杨茂搜同意招抚的消息后,其实在大家看来,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现在所做的,无非是打好未来和平的地基。除了一杆晋字大旗外,晋人们大多连甲胄都和军旗没有带上,对他们来说,这一趟仇池山之行,更像是一次旅行。 白日的时候,随行的骑士看见有狐狸和兔子在山林里出没,一时兴致来了,甚至会用马鞭策马,脱离队伍去狩猎。只要他们能按时回来,刘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当地的向导对刘羡说:“使君,还是要小心一些,这附近有很多野人。要是撞上了他们,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 “野人?”刘羡很奇怪,他不由好奇问道:“什么样的野人。” “各种各样的野人。”这个向导是个氐人,一边说一边比划,“使君您有所不知,大概在您看来,我们这些氐人已经算不服王化了。但是事实上,像武都、阴平这种偏远山林,朝廷无力管辖,什么人都往这里跑,多得是那种不识字的野人。好些的会耕种会用火,坏些的衣不蔽体,饮血茹毛,有的还吃人呢!” “还有这种事?”刘羡吃了一惊,身在洛阳久了,耳濡目染的都是诗书风雅,哪怕读史书的时候,知道有许多山獠蛮夷,却也没想到会野蛮到这个地步。 作为一个外来人,刘羡还是很尊重向导的意见。这么多路走下来,要是折在野人手里,那可就成了笑柄了。他当即下令说,让随行的骑士们都规矩一些,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离队。 但这话说出来,大家并没有当回事。尤其是孟平,这半年来,他随刘羡四处奔走,见识到了许多过去没见过的人物,也见过了许多稀奇的风景,这让他胸中开阔,事事都觉得新鲜。听说这附近有野人,他反而感到很兴奋,缠着向导问道: “我还没有遇到过野人,他们和常人有何不同?平日穿什么?用什么武器?吃些什么?真吃人肉吗?” 刘羡插嘴说:“应该没什么不同,喜欢吃人肉的人,我在长安就知道一个,你不会喜欢的。” 他说的是张方,自从第一次朝廷派援军入关,周处听说张方有吃人肉的嗜好,就一直主张打压他。在乳峰之战后,张方也一直留在长安,并未得到重用。 就这样走走停停,第四日晚上的时候,距离仇池山大约只有三十里了,大概明日中午就能抵达。 天黑了,一行人找了片松林,在地上露营炊饭,由于旅途即将结束,所以这一顿就做得丰盛一些。他们把射死的一只野猪烫了毛,把野猪肉切成一条一条的,然后用竹签串起来烤炙。 孟平作为上谷郡公之子,孟观给他专门配了一个厨子,带来了一些精盐、胡椒、芥末、芝麻之类的上等调料,此时也都贡献了出来。在烤肉烤得滋滋冒油的时候,把调料和豆豉拌好了刷上去,诱人的肉香味顿时激发出来,围坐的人嗅到之后,无不口生津液,食指大动。 这时候,孟平又取出了两罐腌菜,里面原来是醋芹和腌莱菔,味道酸甜开胃。吕渠阳则贡献了一坛米酒,这是他在略阳时回乡省亲,父母赠给他的。大家一面食用腌菜,一面喝着米酒,等待着烤肉成熟,恍惚间有一些过年的滋味了。 谈笑间,李矩突然感觉到有一些异样,他先是察觉到侧面山林阴影中的光影晃动了一下,耳朵又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身体,故意将御寒的披风抖在地上,而后悄然捡起。他的眼神向身后的林间飞快地瞟了一眼,然后又恢复原样,端着碗对刘羡低声说: “兄长,我们背后似乎有人。” 刘羡闻言一惊,但一瞬间就把情绪掩盖住了。有了李矩提醒,他将昭武剑拔出来横置腿上,同时用手势给身边的几个老伙计打暗号,除了孟平外,大家都心领神会。暗地里握住武器后,李矩将一支箭矢绑了松明,装作添柴的时候,突然转身发难,一箭飞射出去,同时暴喝道: “谁在那儿?!” 火箭钉在一颗松树上,火光点燃了树皮,刹那间将十数人的身影照亮。那些人的打扮非常古怪,头戴斗笠,身披兽皮,立在山坡上的雪地里。这突然的一箭,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本能地与刘羡等人对视。可以看见,这些人满脸须毛,看不清面目,手里握着一个断了木杆的半截矛,矛头都漆黑生锈了。 “野人!”向导不由得大喊了一声,那些人听了,可能是觉得双方的力量差距非常悬殊,打起来没有胜算,于是扭转身体,慌慌张张钻到山林深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但在最后离开的时候,不知是哪个野人冲他们喊:“晋狗,你们不得好死!” 刘羡等人没有追出去,虽然他们心中奇怪,但是马上就要抵达仇池山了,为了保险起见,没有必要节外生枝。所以确认对方离开后,他们就又重新开始了晚宴。只是经此一次意外后,大家的兴致大减,要时不时去关注提防,怀疑有没有野人前来袭击。 孟平对刘羡说:“那些野人真是邋遢,也不知道他们平日是怎么生活的。” 刘羡也难以想象,不过更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野人的叫骂,他们竟然会说汉话,还骂己方是晋狗,这可不像野人所言啊? 不过任务要紧,大家看野人跑得利索,也并没有把这些人当回事。只是让十个人在夜里守夜,其余人吃完烤肉,很快就昏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强烈的光亮从树林中投射下来。刘羡睁开眼睛,可以看见一轮金色的太阳照在天上,非常温暖,周遭暗暗传来梅花的芳香,让人精神一振。刘羡给自己煮了杯雪水,沐浴在阳光下,昨日遇到野人的不快也就一扫而光了。 一行人继续上路,中午的时候,大家终于看到了仇池山。 在秦岭之中,仇池山自然不是一座孤山,而是一段绵延的山脉,山势起伏如蛇。西汉水由西北绕山脚南下,洛峪河从东南沿山麓西来汇入西汉水,二水汇流山下形成三面环水,一面衔山的天险胜地。 但与其余山峰不同的是,仇池山的山顶是一片非常难得的广袤平地,被称为百顷原。其面积周围九千零四十步,约有半座邺城之大,天然地成四方形,突出地面,高达七千尺,关隘凶险,敌人却步。山上上下只有东西两道小径可以通过,因其难走,被当地人称作为鸟道,意思是只有飞鸟能往来自如。 而最奇特的是,山上不仅有泉水山池,而且有独特的盐土。只要煮当地的泥土,蒸发之后,便能结晶成盐。这意味着,仇池山中的氐人不须下山,就能自己耕种,自己煮盐,自己得水,达成自给自足。 这真是天然的城池。据说杨氏先祖杨驹,正是得到了这块宝地,杨氏才兴旺发达,成为氐人中有数的大族。只是后来为晋军强制迁出到略阳,这才被迫放弃。 刘羡此前还不明白,为何杨氏明明到了陇右,还一直对深山老林中的仇池山念念不忘,以致于要借着齐万年起兵的机会,不惜反叛来回归祖地。 而眼下,刘羡不得不发出和杨驹一样的感慨: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若善加利用,亦可以是霸业之基! 与此同时,杨茂搜已率其子杨难敌与杨坚头下山前来迎接。 和此前的许多招抚对象不同,杨难敌和杨坚头都是和刘羡在战场上见过的。陈马原之战后,他们大难余生,领残部一路逃回到仇池山,此时看见刘羡前来,难免有些羞耻和惭愧,声音都小了不少。 他们对刘羡吞吞吐吐地说:“我等误入歧途,此前冒犯了使君,还请使君不要介怀。” 刘羡笑说道:“杨兄弟何必如此?现在最重要的是言和,而不是言仇,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受命而来,可不是来算旧账的。” 而杨茂搜则是不咸不淡地打量着刘羡,好久才说道:“眼下正是年关,我已给使君备下了酒菜,关于招抚的事情,我们在宴席上谈吧。”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刘羡意料,这次招抚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波折 在接连招抚了三郡之后,刘羡没料到,在最后一步上竟然出现了些许波折。 按理来说,到了这个境地,杨茂搜已经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刘羡过来走走流程,杨茂搜写个降表,按照常例上交人质,招抚就算是结束了。 但杨茂搜不仅拒绝这些提议,还向刘羡直言,朝廷若要招抚他,非得任命他为阴平太守不可。 原来,此前接待使者的是其子杨难敌,他在见过晋军的强大后,力主投降,可杨茂搜的意见却并非如此,他对洛阳朝廷的意见很大。 他先是和刘羡说历史渊源:“这里是我家百年经营的祖地,自从高祖迁居后,繁衍了足足有五代之久,当年若非是跟错了人,何至于遭遇大祸,被强迁到略阳?” 然后又和刘羡谈迁居时其父杨飞龙的悔恨:“在略阳时,家父甚是后悔,多次对我说,以此山之险阻,只要我家齐心协力,便是有千军万马来攻打,如何守不住?可惜,一时胆怯畏死,竟然背井离乡三十余载。” 然后说明了绝不愿迁居的决心:“这次我支持齐万年,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举族回到祖地,就是死,我们全家也要死在这里,不会再走了。” 最后才说明了他的条件:“朝廷要招抚,我也只有一个条件,将阴平和仇池分封给我。每年该交的赋税,我自会一分不少。若是不成,那就刀兵相见,看看诸位的能耐吧!” 杨茂搜今年五十有二,个头不高,相貌古拙,看上去就仿佛一块固执的石头。他说的话也真是如石头般,似乎不知道形势,既不顾自己的弱势,也无视朝廷的尊严,好似生怕晋军不来攻打似的。 但刘羡很难对这个古怪老人生气。 一来是杨难敌、杨坚头兄弟屡屡给杨茂搜打圆场,杨难敌一方面对杨茂搜说: “大人不要说胡话,族中的叔伯是怎么说的,还能再死人吗?好好谈!” 一方面又对刘羡说: “使君不要介怀,家祖与家父本是舅甥关系,只是三十年前,家祖没了儿子,家父没了父亲,这才……” 言下之意,白马氐内部的意思是同意招抚,只是杨茂搜因为与朝廷有血仇,所以他才当面发怒。而且根据杨难敌的暗示来看,还可能是当年司马昭灭蜀时结成的血仇。 听到这里,刘羡怎么好同这个老人发作?真要按照情理来,刘羡此刻还背着祖上欠下的人情债,应该附和他才是。只是从身份上来讲,他是晋军招降的主帅,是绝对没有妥协可言的。 这种处境令他倍感尴尬,只好对杨难敌笑笑,而后慢条斯理地对杨茂搜说: “杨公,若是贵部内部意见不一,大可以先讨论,然后我们再长谈不迟。” 杨茂搜闻言又要发作,杨坚头看情形不对,连忙把他劝走了。杨难敌见状,也赶紧为刘羡等人引路出去,给他们安排住所。 他一面走还一面道歉说: “唉,使君莫怪,我家大人年龄大了,人也有些糊涂和固执。我等无意与朝廷为敌,这是千真万确的。” 刘羡闻言,先点点头,又摆手笑道: “我只想让令公知道,朝廷欲让西疆平静,也是千真万确的。” “那就好,那就好。” 杨难敌本身是个豪爽的人,他见刘羡如此宽容,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继而笑说道: “那就先请使君一行在山上小住几日。虽说这里不比长安,没有美女音乐,但好酒好菜,我还是能够管够的!” 又说:“别看这里山野荒凉,但周遭有许多美景,使君若是闲来无聊,我可以派人作为向导。” “哦?有何美景?” “那可太多了!我们仇池里有许多奇洞怪崖,什么朱崖洞泉,鼎石彩鱼,定能让您大开眼界!” 说起家乡这些美景,杨难敌顿时滔滔不绝,向刘羡介绍了起来:仇池山的崖顶有一块天然的长石,泉水从中流淌而过,形成一道小型瀑布。若有阳光照下,就仿佛有金龙在瀑布中游动。又比如仇池山内有一个奇怪的石洞,内有石泉,在岩层中时隐时现,而最奇妙的是,洞穴最深处开了一处天窗,刚好能让阳光照射到一处石潭上,洞中小鱼聚集于此,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煞是美丽。 刘羡闻之,也大感兴趣,便与杨难敌约好,明日到仇池山四处走走,参观风景。 杨难敌把他们安排在山塬偏中央的一处院落内,又道:“闲来无事的时候,您也可以四处走走,只是您要小心,有一个地方最好别去。” “哦?莫非是什么禁地不成?” “并非如此。”杨难敌露出一些烦恼的神情,苦笑道,“这北边的两座院子,是我家的女眷所在,除了大人的几个姨母外,还有我家小妹在,她爱惹麻烦,经常闯祸,还望使君稍微避嫌。” 刘羡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道:“这是应有之义,我一定多加小心。” 看上去,刘羡和杨难敌的相处还是和睦的,但是私下里随行的众人却生出许多诟病。 尤其是张光,他和刘羡虽说关系不错,但心中还是忠诚朝廷的,因此对杨茂搜的行为大为不满,说道:“贼首如此冥顽不灵,还有什么谈和的必要?沿路以来,我们遍行仁政,也该到立威的时候了!” 孟平也犹疑说:“使君,是不是有些托大了?他若不愿投降,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若氐贼起了歹心,我们可就倒霉了!” 刘羡明白他们的意思,可他还是更倾向于招抚。这并不单纯是因为杨氏与自家早年的交情,也要考虑到仇池山过于险峻,现在又是天气寒冷的冬日,如果要放弃招抚进行强攻的话,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还不一定能够攻克。若不是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放弃招抚的希望。 因此,刘羡还是把异议压制了下来。 只是该如何确保招抚呢?刘羡一想到杨茂搜那张固执的脸,就感到一阵头疼:这位杨公看上去不是能劝动的,可自己也不能无条件的让步。什么不迁徙白马氐倒好说,但他想要阴平太守这个位置,又不肯给朝廷上交人质,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朝廷那边绝对不会答应的。 “杨难敌兄弟看上去是想招抚的,是否可以越过杨茂搜行事呢?” 刘羡在房中苦思策略,一时间忘记了时间,等杨难敌安排了宴席,他在席上也有些食不甘味。等到宴席结束了,他躺在榻上睡觉,脑中也想着这些事,可却一直没什么太好的思路。 心烦气闷间,他又想到了父亲刘恂。感觉杨茂搜的固执和不识趣简直和父亲一样没有道理,做人做事如果没有智慧,只想着心中的恨,怎么能成就事业呢? 这么想着,他又想起了病榻前的母亲样貌,一时间有些睡不着了。 按照习惯,刘羡这时候干脆披了衣服,一个人从客房中走出来,打算在山塬上四处走走散心。 在这个深冬之夜,天气尚且寒冷,夜幕明月高照,令地上积雪泛着湖水般的银光,也使得视野还算明朗。其余人大多已经睡了,只有东西两边的山口隐隐照耀着火光,应该是有人在看守。山塬的南面,此时也有一群人人在对着神坛祭祀,据说是他们崇拜的白马神。 刘羡这时候没有凑热闹的心情,就往北面密林的阴暗处走去。这里的树木似乎是从巴蜀移载过来的橘树,如今树叶都还没有凋谢,大概是因为冰雪的浸泡,又散发出更浓郁的叶香味来。在这片橘树林之后,就是一片山崖,从上往下看,几乎看不见谷底。 刘羡在崖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上对明月,下对深渊,面对这幅景象,他的心情渐渐沉静下来了。 不料在他放松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在他背后响起:“欸,你是谁?我似乎没有见过你?” 不用回头,刘羡也知道,背后应该来了一名少女,年纪大概在十二三岁左右。从她的声音来看,应该是一名长得挺美丽,但也挺刁蛮的少女。 刘羡望着脚下的山石,没有回答她,而是笑着反问道:“那你是谁?我似乎也没有见过你。” 那少女没有得到回答,很不高兴,就高声说:“我是这仇池山的山鬼,受白马神的托付,专门吸收这山间的精魄,如果你有歹念,我就一口吃了你!喂,你怕不怕?” “怕!怕!怕!”见少女开起孩童玩笑,刘羡心中好笑,便顺着她的话,故意求饶道,“在下是洛阳来的剑客,身负国仇家恨,却无力报仇,特来这里求山鬼大人帮我报仇!” “哦?你是洛阳人?”少女闻言大为惊异,追问道,“我听说洛阳人有许多神通,难道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只是昊天道君关照我的对手,却不关照我啊!我听说这座山里有大能隐居,手段还要强过道君,想必就是您了吧!求您帮帮我!” “啊?”那少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故作成熟地咳嗽了几声后,才说道,“那我要看你有没有说谎。” “山鬼姑娘,我该怎么证明呢?” “你先露几手剑术,证明你是个洛阳剑客吧。” 刘羡闻言一笑,他从腰间抽出昭武剑,出剑速度之快,几乎超乎常人想象,一瞬间之后,刘羡又将昭武剑收了回来。而后是一阵树枝落地,吱吱呀呀的声音。一根碗口粗的橘树枝干,就如此轻易地被刘羡斩断了。 刘羡此时再转过身,对少女笑道:“些许粗浅剑术,叫山鬼姑娘见笑了。” 虽然是在夜色里,但月光确实皎洁,能让刘羡清晰地看到少女的面容。果然如他所料,是名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女,杏腮桃脸,容貌清雅秀丽,身穿淡绿蜀锦窄袖束腰长裙,脖子间挂着一串银饰珍珠,每颗珠子都一般的小指头大小,发出淡淡光晕。 而少女此时则是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歪着头打量刘羡的面孔,不料又是一阵发痴,然后说:“你不仅剑术好,还挺好看呢!” 原来,今日为了谈判体现威严,刘羡是罕见地按照洛阳贵公子打扮,外着绛色云纹锦袍,腰缠虎纹玉带,同时配着两把做工精美的长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祖先遗传的缘故,即使已经二十六了,刘羡还是无法蓄须,干脆全刮了以示整洁,结果在此时的月光下,就显得格外风流儒雅。 他听到少女的赞美,略有些失笑,回复道:“还好吧,我只是一个过路人,不及姑娘半分。” 又道:“还没问山鬼姑娘名字?” 少女抿抿嘴唇,倏忽间红了脸,捏着裙角垂首道:“我叫杨徽爱,你叫我阿蝶就好了。” “哦,姑娘就是杨公的女儿啊!真是楚楚动人!”刘羡笑着赞美道,他心中早已猜到了,方才无聊,便逗着杨徽爱玩闹了一会儿。不过想到杨难敌的劝告,刘羡也没准备和她有过多交流,此时就准备离开了。 故而他说:“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歇息了,姑娘也早点歇息吧。” 说罢,他就径直往南走,准备返回客房。 不料杨徽爱突然从身后追上来,抓住了刘羡的衣角,有些固执地说道:“不许走!我叫你不许走!” 刘羡真是吓了一跳,他连忙停下,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叫我阿蝶!” “这……” “叫我阿蝶!” “好好好,阿蝶姑娘有什么事吗?” 杨徽爱抬起头,羞红着脸对刘羡道:“你刚才不是对我许愿了吗?我要帮你还愿呢!” “姑娘,这不过是我刚刚的玩笑话。如有冒犯,实在抱歉。” “才不是玩笑话!”听到玩笑两个字,杨徽爱的双颊由羞红转为恼怒,气鼓鼓地道:“还有,叫我阿蝶!” “是,是,我错了,我不该和阿蝶姑娘玩笑……” 刘羡话说到一半,看见徽爱的眼角已经闪烁着泪光,连忙改口道: “阿蝶能帮我还愿,我真是衷心感谢。只是令兄难敌和我说过,要和阿蝶避嫌。” “你不跟我走,我就哭出来,告诉大兄和阿父说,你欺负我!” 这都哪跟哪儿啊?刘羡心中真是后悔极了,自己也是中邪风了,跟小姑娘开什么玩笑,真应该一开始就听杨难敌的,直接掉头就跑。 可眼下他是没别的办法了,只好投降说: “那不知山鬼姑娘,准备带我到哪里还愿啊?” 杨徽爱顿时由怒转喜,抬起琼鼻,颇为满足地哼了一声,继而拉着他就往山崖走,然后指着一处枯草丛生的地方,对刘羡说:“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山,你跟我一起下去。” 刘羡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事到临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只好自认倒霉,叹着气道:“遵命。”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仇池探险 翻开枯草堆,可以看见山壁间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斜坡,从山顶缓缓延伸到脚下,很快被其余凸起的岩石所遮挡,不知道去路。而这斜坡是如此狭窄,大概仅能容一人侧身贴着山壁行走,一旁是毫无遮挡的悬崖,稍有不慎,就可能坠落下去,继而死无音讯。 刘羡本来想说危险,劝一劝这位刚刚结识的少女。但很显然,这是位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少女,她也不是第一次从这里下山了。不等刘羡开口,她已经轻快地滑了下去,就像一只蝴蝶,优雅又灵动地在山崖上奔走,又好似跳舞一般。同时她笑着向刘羡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刘羡无奈,在心中稍稍做了权衡,和少女避嫌事小,出了安全意外事大,眼下这种情形,他也只能快步跟上去。 山崖上不止有嶙峋起伏的岩石,还有横生出来的树木、杂草,落有些许积雪,若有若无的山岚使得草木微微摇曳,而清冷的月光与干净的寒气,令这一切都显得宁静。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情景下,有名青衣少女在前方引路,给刘羡带来一种奇妙又动人的感觉。 杨徽爱轻声哼着没有歌词的曲调,歌声与月光一样清彻。可哼到婉转处,她便时不时停下来,问刘羡一些刁钻的问题: “洛阳人,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下刘羡,字怀冲。” “刘羡,刘怀冲……听起来很温柔,可你却是个剑客呢!” “是啊,我是个剑客。” “那你杀过多少人?很多吧!” “是啊,从我十五岁杀的第一人算起,到现在十一年了。死在我剑下的,一共有九十七人。” “你记得这么清楚?” “人命可贵,记得杀死的每一个人与死亡的意义,才不会嗜杀滥杀。不然,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放任杀意,最后就会变成麻木不仁的怪物了。” “你……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刘羡有些失笑,他拍着腰间的剑,徐徐说:“大人对孩子,温柔些总是正常的。” 这句话顿令杨徽爱不满,她高声说:“我才不是孩子,我马上就十三了!” “是啊,一个我有两个你大。” 见刘羡仍然露出那种容忍孩子淘气的微笑,她更是恼火,干脆撇过头,话也不说了,歌调也不哼了,就抿着嘴一个劲地往前走。 见杨徽爱生气,刘羡也不多话,反而自己哼起了一首新的曲调来,调子清丽缠绵,仿佛两鸟对鸣。 而后他轻轻唱道: “游目四野外,逍遥独延伫。兰蕙缘清渠,繁华荫绿渚。 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 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 这是一首《情歌》,刘羡精通音乐,嗓音又朗朗低沉,自有一股韵味。杨徽爱听了,姣好的面容又多云转晴,她觉得刘羡有些识趣了,又要保持一些自矜,可脸上的得意又掩饰不住,于是强忍住回头的欲望,含着笑意问刘羡道: “你在唱什么?唱给谁听?” 刘羡说:“我离家很久了,很思念我的妻子,现在正值年关,所以想唱给她听。” “你成婚了?” “是啊,我有两位妻子,孩子都快五岁了。” 这句话一出,杨徽爱的身形一下僵住了,而后微微颤抖,就像一只因与族群失散而错过了归期的燕子,不知该何去何从。 刘羡知道少女是什么心情,但这句话是不得不说的。杨徽爱才十三岁,不经世事,少女怀春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他已经二十六了,不谈什么国仇家恨,至少还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不能不明白现实是什么样的。怎么可能和一名刚刚结识的氐人少女有缘分?不如早早直白地表明情况,让对方断了念想,也好早点结束这次莫名其妙的深夜山行。 少女的心绪当然是敏感的,她轻易地就明白了刘羡的意思,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被轻视的羞怒和被拒绝的悲戚来回翻涌。 可少女常常是这样的,别人越拒绝,她反而越热烈。好比冷风下含苞待放的早春桃花,纵使时机不对,寒风凛冽,但还是被绽放的本能所占据了。 她咬着牙故作坚强,勉强笑了两声,又说道:“你真是奇怪,谁问你孩子的事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以为我喜欢你吗?” 刘羡笑说:“看来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在山崖间小心翼翼地前进。不知不觉间,百顷塬已经离头顶有一段距离了,脚下的道路时而陡峭,时而平坦,有时甚至并不相连,要么是微微凸出的山岩,要么是扎根山壁的横木。很难想象,少女是经过怎样的摸索后,才在这危耸的山崖里发现这样一条沟通上下的道路。 在山崖上摸索了约有半个时辰,还没有走到头,刘羡不禁问道:“阿蝶姑娘,还没到吗?” 而少女也从短暂的失恋中缓解过来了,她又为眼下的自由而感到快乐。这也是少男少女的典型特征,他们敢爱敢恨,做什么事大多都是一时兴起,在这一瞬间可能会感受到天荒地老,但在下一个瞬间又为其他的事物所吸引。 从方才刘羡的话语中,少女听到了些许惊讶,所以随即生出几分得意。她弯腰钻过一棵松树,而后从松针中探出头,故意板着脸说:“哼哼,马上你就看到了。” 见少女还在卖关子,刘羡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从松树下走过,继续陪她玩下去。 正如杨徽爱所言,这一行要走到尽头了。大约又走了百余步,可以看见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洞口就如同山径一样狭窄,仅容人侧身进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杨徽爱在洞口前,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火折子,然后从地上的草堆里拾起一根火把,点燃了,火光瞬间照亮了周遭,让本已习惯了月夜的刘羡觉得有些晃眼。适应之后,少女如桃的笑颜已在眼前,她将火把递到刘羡面前,见他露出不解的神色,杨徽爱理所当然地说道: “怎么,我带你来还愿,你还要我一直举火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刘羡乖乖地接过火把,对少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紧跟着走进山洞,洞口虽然狭窄,但走进去数十步,便渐渐开朗起来了,还有一条石泉从中流过,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再沿着石泉往外走,不多时,又是一个洞口,只不过洞口被各种灌木与杂草所堵塞了,不甚显眼。 少女把杂草扒开,如蝴蝶般轻盈地钻了过去,刘羡紧随其后。眼前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块较为平缓的斜坡,东北角有一处高台,石泉在那里聚成一个小水潭,水潭边尽是些梨树、桃树、枇杷之类的果树。水潭里有少许红白相间的小鱼儿,水面则映着火把和月亮,甚是凄美。 而走到水潭旁往下望,可以依稀看见上山时的山路,只是由于视角缘故,从山路上是望不见水潭和山洞的。 “怎么样?”杨徽爱叉着腰站在水潭边,眼睛亮晶晶的,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但还是装作一副强势的模样,笑嘻嘻地对刘羡问道:“这里是不是很美?” 看着少女这表情,刘羡也忍不住笑了,颔首说:“是啊,幽林围清夜,佳人照月潭,很美的一个地方。” “这是我随父兄搬回来时,我一个人发现的,他们都不知道。” 杨徽爱在一块白石上坐下,一手抱着双膝,另一只手拨弄清水,等刘羡也坐下后,她幽幽道: “这两年,只要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散散心,等父兄们哪儿都找不到我,气得发狂的时候,我就再偷偷溜回去。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的,我谁也不会说。” 不只是少男少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心中独有的私密小天地,等心烦意乱,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时候,就会躲在那个地方。刘羡以前也是一样,老师的草庐,母亲的孤坟,都是他排遣心中痛苦的地方,但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起过。 少女听到这句话,又盈盈微笑起来,她跃跃欲试地说:“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实现愿望。” 说罢,她双手罩在嘴边,对着石潭旁的树林轻呼,这声音像是什么小动物,非常的轻微又尖细。过了一会儿,草丛中赫然钻出了一只成年家猫大小的生物。 只是它长相非常奇特,头部如同一只小熊,蓬松的红褐绒毛包裹着两只乌黑的眼睛,圆润的脸颊点缀着糖霜般的白绒毛。湿润的黑鼻头像沾着晨露,随呼吸微微翕动。淡金色的柳叶眉因歪头而轻轻扬起,耳尖雪白的簇毛也随之转动。加上它短小的四肢,由九道尾环赤金相间组成的蓬松大尾,愈发显得憨态可掬。 “这是……?”刘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有趣的小动物,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这倒吓坏了这个小家伙,它一个跳跃,立马扑到少女怀中,坐稳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刘羡。 杨徽爱被它的绒毛挠得痒痒的,忍不住咯咯发笑,而后抱住它,对刘羡介绍说: “它叫白毦,是这里的火狐(小熊猫),也是我的好友,仇池山的山灵呢!” “我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是在山下。当时阿父连上山的路都忘了,在林子里打转,许多族人都吸了瘴气病倒了。我急得眼泪直打转,就在心里许愿说,希望白马神能可怜我们,派使者助我们找到上山的路。” “然后我就在林子里遇到了它。它见到我就亲近,然后往山上跑,我们就这么找到了祖父念念不忘的仇池山,你说巧不巧?” “后来在山上定了居,大兄二兄随陛下去打仗,听说打泥阳的时候,好多人都死了!我害怕极了,就又对白马神许愿,希望大兄二兄安然无恙。结果刚一许愿,它就从山崖间走了这么一条路,一直领我到这,刚好就看到我大兄二兄领着族人回来,他们安然无恙。” “到那时我就确信了,白毦就是这座山的山灵呢!你不是有国仇家恨,想要报仇吗?你可以向它许愿,它一定会保佑你的。” 听到这,刘羡再次有些失笑,这算什么事?刘羡虽然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鬼神,但在他想来,山灵至少不是这个样子的。向它许愿,岂非显得自己很傻? 但他看向杨徽爱真诚的眼睛,心中又有些感动,暗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必要平白伤害一名少女的好意。 刘羡叹了口气,随即起身,缓缓走到少女面前,继而单膝跪地,一只手捏住火狐的左前爪,对着它说: “山灵,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帮我实现祖先的遗憾,或者说,至少给我一点启示吧。” 说罢,他便松开手,又坐回原地。回首望去,见杨徽爱对着他怔怔发呆。 刘羡笑道:“又怎么了?” 杨徽爱红着脸,连忙低头说:“没什么。” “天色已晚,那我们回去吧?” “我才不回去,父兄天天把我像关鸟笼一样关在家里,都快喘不过气了!” “可我明日还有事情和你父兄谈,恐怕不能在这久留。” 说起这个话题,徽爱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她搂紧了白毦,问道:“这么说,你是晋人咯?来这里干什么?” 刘羡说道:“我是此次晋军招抚的主帅,特地来和你父兄谈和的。” 话音一落,寂静的夜里唐突响起破空声,刘羡心有预感,立刻低首伏身。 电光火石之后,是噔的一声,这声响刘羡太熟悉了,是箭矢射进木头的声音。他不敢怠慢,在地上一个翻滚到少女身边,挥手将她揽进怀里。同时左手抽出昭武剑,迅速地躲避到箭矢反方向的树林之中。 是谁?刘羡心中疑惑,可不料脑后传来一股寒意,他猛然回头,发现一支箭矢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而握着箭矢的人,是一名披着鹿皮满目须发的野人。而在他的身边,有着同样装扮的五名野人,拉着弓箭对准自己。他们甚至没有鞋子,难怪刘羡没有发觉出任何声响。 白毦见状,咻地一下从少女怀中跳下来,一溜烟钻进灌木丛中,很快消失不见。 刘羡扔下昭武剑,举起手,缓缓说: “我是大晋平西军司刘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条件,我可以谈。” 正中央的一名青年放下弓箭,抡圆了巴掌就对着刘羡的脸上扇来,这一下真是让刘羡头晕目眩,然后听他大骂道: “什么狗屁大晋,我诸葛延可是大汉丞相诸葛孔明之孙!杀的就是你们这群晋狗!” 这一下真是震耳欲聋。 第一百四十章 奇迹 对于诸葛丞相的子孙下落,刘羡还是非常了解的。毕竟对于这些事实,刘羡不仅是听李密、陈寿说过,也曾在河东亲眼见过。 大汉丞相诸葛亮一生有子女三人,分别是诸葛乔、诸葛瞻、诸葛果。其中诸葛果是女儿,诸葛乔是过继来的养子,后改宗诸葛恪一脉。因此,诸葛亮的嫡系子孙有且仅有诸葛瞻一脉而已。 诸葛瞻后担任蜀汉卫将军,有子两人,分别是长子诸葛尚,次子诸葛京。在绵竹之战中,诸葛瞻与诸葛尚举军奋战,为邓艾所杀。而诸葛京则是被迁出蜀地,在晋朝入仕为官至今。 这就是诸葛亮一脉子孙的所有结局了。 而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衣著打扮如同野人的诸葛延,就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他自称是诸葛亮之孙,也就是诸葛瞻之子。可他看起来不过比自己大两岁,那时候诸葛瞻早就战死了吧?又哪里来的后代? 再观察包围自己的这些野人,刘羡不难发现,他们大多年纪极大,最年轻的都有五十余岁了,这十余人中,只有这么一个青年,他甚至不是领袖。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野人的身份和目的是什么?他们骂自己是晋狗,又自称大汉之后,是真是假?难道在亡国之后,他们一直隐藏在这附近的深山老林中吗?他们来到这又是想干什么? 种种疑问在刘羡脑海盘旋,令他一会儿激动一会儿茫然,但却不好表现出来。自己的性命在对方手上,在确信对方是真正的汉军前,他并不能就这么表明身份。 好在对方也没有立刻杀人的意思,见刘羡表现出束手就擒的态度,这群野人便掏出一些自制的草绳,将刘羡的双手紧缚住,而后又把一旁惶恐的少女也绑了。然后把他们拉到一旁的石洞里,他们点燃篝火,封闭好洞口后,然后十来人围住刘羡,做出一副要严刑拷打的架势。 这会刘羡终于认清为首的人了,一个大概六十余岁的老人,须发几乎遮盖了他的大半面目,只露出上半部的眼鼻,长长的花白头发要用一根肮脏的粗绳捆扎在头上,但他的眼睛非常明亮,明亮到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刻骨的仇恨。 周围的野人也同样如此。 但这个老人非常克制,他只是笑说:“今日竟然交到了好运气,还没有上山,就先抓到了大官。” 刘羡看了一眼一旁如幼猫般发抖的杨徽爱,说:“你们知道这条上山的路?” 老人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快三十年,比杨氏待的时间长多了。他们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刘羡闻言,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三十年,真是厉害。可你们准备上山干什么?” 一旁的青年说:“当然是要把你们这群劝降的晋狗杀尽,让杨氏跟你们势不两立!” “这么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死去的同胞报仇!你知道我们活到现在,死了多少人吗?二十六年前,大人去煽动张弘起事的时候,这里还有三千多人,但到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十八人了!” “不用说这么多。”老人制止了一旁的诸葛延,对刘羡道: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天下的形势给我们说一说,你若交代的清楚,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不然的话,就将你千刀万剐!” 牙门将张弘在益州叛乱,一度杀死益州刺史皇甫晏,然后被广汉太守王濬平定,这已经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刘羡甚至还未出生。 刘羡听完这些话,再打量这些人身上简陋的衣着,霜白的须发,心中的震撼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令他一时间浑浑噩噩,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根据之前的种种迹象,早就猜想到会有这样的人。但在亲眼所见之前,他还是无法想象,没有盐,没有衣物,这些人是怎么在山中活下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一家亏欠这些人太多,即使自己倾尽所有,也无法回报他们。 这是一支在皇帝投降后还在坚持抵抗的汉军。 纵然岁月沧桑变化,斗转星移,物是人非,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外界到底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仍然在坚持着当初的理想和信念,为那些死去的人而战,与一个力量悬殊到无法比喻的对手而战,至今仍不愿有丝毫妥协。这是何等可悲的人,又是何等坚强的人? 相比之下,自己一家居然还能锦衣玉食,一念至此,刘羡几乎羞愧得无法站立,膝盖随之也落在地上。 诸葛延见状“咦”了一声,随即嘲笑道:“方才看你不动声色,好像还很有骨气,怎么现在就跪下了?” 周围的老人们也看得直皱眉头。 刘羡低头说:“我姓刘。” “什么意思?世上姓刘的多了,我们这就有两个姓刘的。” “家父讳恂。” “刘恂?那是谁?”诸葛延还在皱着眉头,但为首的老人却闻言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家祖讳禅。”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诸葛延,他勃然大怒,冲上来拎着刘羡的衣领,又给了刘羡一巴掌,骂道: “你这猪肠儿,想占我便宜是不是?不想活就直说,还敢冒充陛下后人,想侮辱我?” 说罢,就要从腰间掏出一把兽牙磨成的刀子,但随即被一旁的老人止住了。 刘羡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再向这群野人望过去,他们脸上的神情形同窒息。 他们好半天才从这种窒息中缓解过来,恢复了平静,而为首的老人死死地盯住他,说道:“你如果是想用这种办法活命,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刘羡苦笑着说:“可确实如此。” “那你如何证明呢?” 刘羡一时哑然,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向别人证明我是我。喊下属来证明吗?恐怕会被误认为是要设计逃跑,用身上的印信吗?可看这群人的样子,他们恐怕也不认得晋朝的印信。那该如何办? 这时候就只剩下一种办法了,刘羡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您不介意听故事的话,我可以给您讲讲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是如何过来的……” 如果没有证据,能取信于人的方法无非如此罢了。 于是也不管其余人的脸色如何,刘羡便自顾自地叙说起来。 从他出生那年,讲到家庭不幸,讲到拜师出仕,再讲到洛阳政变,发配关西,与孙秀搏斗,而后历经数次战乱,终于战胜齐万年,最后到现在来仇池山招抚。他尽量把这些事情说得简明扼要,深入浅出,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说了小半个时辰。 而旁听的观众们,也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渐渐全神贯注地旁听,时不时地插嘴询问,到最后与同伴们相互对视,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虽然有些东西听起来很离奇,但很显然,人生就是这样。现实是由一种不可预料的语言书写的,它的内涵叫做冲动、盲目、意外,人苛求用理智来推演生活,可实际上理智在复杂的生活面前却显得愚昧。故而离奇才是常态,是人的逻辑欺骗了自己。 真实的人生充满了离奇,这也是谎言所编织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们心中也生出不可抑制的狂喜。 虽然不可置信,但他们却无法不让自己相信这个可能,哪怕这些年来,他们无数次自认为杀死了这个想法。 时隔多年,他们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遇到旧主,这是何等的机缘巧合?简直称得上是天意了! 等刘羡说完,为首的老人已经起身走到面前,连忙解开刘羡手上的绳子,然后用火炬照着刘羡的面孔,一丝不苟地上下打量,就像一个孑然一身的浪子,突然找到了遗失多年的童年珍宝一样。嘴角的笑还没有形成,眼角的泪就已经滴落下来了。 但他强忍着把呜咽吞下去了,又退后打量自己,这时才恍然发觉自己衣衫不整,有些难为情,但也顾不上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刘羡拜倒,就好像在脑海中演练过上千次般的一丝不苟,而后道: “臣,大汉临邛都护军司马,耿会,拜见殿下。” 耿会跪下后,其余人也齐刷刷一片跪下,一面口颂殿下,一面向刘羡拜礼。 也就诸葛延有些犹豫,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还是跪下了。 这拜礼实在太沉重了,刘羡自觉无法承受,但也知道无法阻止,于是再次跪下来,向他们还以拜礼。 双方都悲喜交加,热泪盈眶,良久后,他们才又站起来相互对视。 耿会用手背擦着眼眶,对刘羡说:“殿下,我等无能,竟不能杀贼御敌,令您受亡国之辱,至于今日!” 刘羡也哽咽道:“耿公何出此言?诸君的节操堪比苏武,是我家对不起诸君。之所以我还能在洛阳安身立足,不就是靠诸君的奋战吗?” 这才是刘备子孙该说的话!这么想着,又叫众人落泪了,但一位名叫冯权的汉人说:“大家为什么要哭呢?这不是天大的高兴事吗?要笑啊!以后我们又是有君国的人了!不再是不知去处的野狼了!” 这话语止不住泪水,但也终于令他们的笑容露了出来,可以说,这是这三十年来,他们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耿会对刘羡说:“殿下,您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有很多话题想和您说。” “不要紧,不要紧。从现在开始,我将和你们同生共死。” 刘羡先是摸着良心对他们郑重发誓道,而后又宽慰他们说: “但接下来的时间还有很长,无论有什么话,以后你都可以一句一句地和我慢慢谈。” “不过现在,希望你们能暂时待在这里,我要和这个阿蝶姑娘先上去。不然我们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会让人发觉出异样来,等明天天亮了,我再悄悄来找你们。” 虽然刘羡也很好奇,他们这段时间是怎么走过来的,但今天的这个意外确实太意外了,若是不好好处理,可能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意外。 至少,自己身旁的这个少女还是白马氐的大小姐,要是不让她完完整整地回去,恐怕杨茂搜真会发疯的。 只是刘羡又有些不安,才刚刚相认,就又要分开,他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这么信任他。 但耿会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他看向一旁还被捆着的杨徽爱,一拍脑袋,苦笑道:“我竟然忘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连忙把少女身上的绳索解开,又对刘羡说: “殿下,那么就说好了,我们明早在这里再见。” 看到这些意志坚强的人,刘羡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语,他又再次受到感动,将大家的手一一握过去,连声说好。 挥手告别后,他拉着杨徽爱踏上了返程之路。 与下山时的活泼不一样,一路上,杨徽爱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刘羡心想,这真是无妄之灾,让她白白受了一番惊吓。而且经过这件事,她的隐私也毁了,大概再不会把小石潭当做自己的隐秘天地了吧?这确实是自己的错。 不过麻烦的是,有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让她知道了,该怎么办?不过她在这么个深山老林,想透露也没有多少人可以透露,拜托她不要告诉别人,应该没什么可担忧的吧? 刘羡思考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两人就回到了百顷塬上。 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此时的百顷塬依然一片寂静,似乎大家都还在睡梦中,只是皎月已经移动到中天了。 刘羡正要对少女开口,不料徽爱先说道: “灵验吗?你的许愿?” 她转身,在月光下,湛蓝的裙角随之舞动,有如蝴蝶翩跹;荷花般的容颜绽放出活泼的微笑,颇有一种娇俏之美;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明亮有如繁星。 刘羡也被这股欢喜感染了,他点头笑说:“确实很灵验,谢谢你。” 少女又靠近过来,眼眸盯着他,轻声说:“我知道,这是你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 “下次拉人的时候,你轻一些,记得吗?” “这……” “还有,笑的时候不要叹气。” 她大着胆子,突然袭击似地捏了捏刘羡的脸,而后巧笑着跑开了。 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刘羡先是有些茫然,随后有些无奈。他苦笑着又叹了一口气,心想:或许只有经历各种各样的意外,这才是人生的趣味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追忆之思远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日一早刘羡醒来,他都怀疑昨夜是否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但梦境是如此的清晰,他记得每个细节,再看到衣服上的雪泥点点,他才终于确定了,这并非是梦。 随行的众人陆陆续续醒了,大家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仍然是正常饮食,等待杨氏的回复。刘羡在内心斟酌过后,便以无事为由,给下属们放了个小假。然后把李盛和张固叫过来,说道:“你们拿上些东西,随我去见人。” 说罢,刘羡从队伍的行囊中拿了一筐鸡蛋,一些调料,还有一些打理须发的刀具,十来套衣服打包在一起。李盛、张固都莫名其妙,但见刘羡没有多说的意思,他们也没有多问,接过行李捆绑在马鞍的挂袋里。 然后刘羡就以射猎的名义堂而皇之地下山了,这次他走的是南边的正路,射猎带一些器具也不至于引人怀疑。但离开氐人的视线后,刘羡就率人离开了大道,按照昨夜的记忆,七拐八弯地朝那个小石潭处走去。 小石潭还在,一旁的洞穴也还在,刘羡走进去,篝火还在烧着,那些人也都还在,横七竖八地倒在篝火旁睡觉。 耿会此时已经醒了,他在篝火旁用木棍穿了四只剥了皮的兔子,正滋滋地烤着。见刘羡过来了,他顿时咧开嘴笑了,说:“殿下吃过了吗?” “还没有,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些盐,鸡蛋,还有一些衣服。大家一起吃吧,吃完了打理一下,把衣服换上。” 耿会听了很高兴,他连声说好,把还在昏睡的十来人都叫起来,大家听说有盐和鸡蛋,口水都止不住了,连忙围在一起,不知从哪取出一个一看就是自制的陶锅,然后用石头垒砌一个简易的灶台,将陶釜放在上面烧水,鸡蛋也紧跟着丢进去。 而带来的盐,大家也毫不客气地往兔肉上乱撒,刘羡一看就知道撒多了。但他们还是像没吃过盐一样,把鼻子凑到兔肉前贪婪地猛嗅,好像那是人间无比的美味。 等烤熟了,一人撕了一根肉腿,就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刘羡也分了一块。他咬了一口,果然很咸,但转眼四顾,发现大家都在大嚼特嚼,他也就能吃下去了。 随行的李盛和张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灰头土脸,有若猿猴的野人竟然是蜀汉遗民,他们一时愕然,话都有些说不来了。 而刘羡直接和耿会等人攀谈起来,昨日他只是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但还不了解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斗争的,他心中有一个猜想,一直隐隐地需要得到验证。 在场的人里,除了耿会外,其余人基本只是汉军的小卒,所以刘羡只能找他来解答疑惑。 他问道:“大家是从亡国后,就一直抵抗至今吗?” 耿会咽下一口肉,摇摇头说:“并非如此,殿下,我们是在景耀十一年起的事。” “景耀十一年?”刘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这是蜀汉的纪年,换算到晋历,应该是泰始四年的事情。也就是祖父刘禅投降六年之后了。 耿会继续说:“在亡国后的五年里,我们这些参过军的人,还有家里的家属,都被晋狗充作军奴,女人做些织活,洗衣,甚至被人淫辱,但至少还能勉强度日,可男的,要么去做背炭奴烧炭,要么去做铁官徒挖矿,每年都要死好多人。那些晋狗看我们不高兴,还会把人的手脚砍断了扔到街边乞讨。日子真是苦啊……” 刘羡听到这,已是沉默不语,但耿会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 “殿下,自从陛下投降的那天开始,我们其实每天都想复国,何况是这么苦的日子,大家心里就更忿恨了。可陛下都投降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所以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们就只能这么熬着。我们当时就想,如果陛下没投降,该有多好啊,就是死也甘心了。” 这时,耿会眼前一亮,他昂然道: “可谁料有一天,诸葛思远公出现了,他带着十几个人闯到我们临邛,把关押我们的晋狗都杀了,说要带我们复国!” 刘羡一愣,说道:“诸葛思远?诸葛瞻?他不是战死绵竹了吗?” 耿会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是诸葛思远确实活着。我们看见思远公的时候,他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耳宽眼长,和我们祠堂里立的丞相像有八成像,这还能有假?” “丞相像?” “殿下还没见过吧?不止在成都有一座丞相祠堂,我们下面遇事不顺的时候,也经常祭拜丞相,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备有丞相像,也都知道丞相什么模样呢!” “哦,原来是这样,您继续说,我继续听。” “思远公和我们说,当年大将军战死以后,还有一支残军残存,他们逃了出去,复国大业还有转机。只是他们受了大将军的命令,在一直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等待什么时机?” “不知道,就是等待时机。”耿会微微瞑目,叹息道:“思远公说,这就是大将军最后的命令,谁也不知道,这个等待时机是什么时机。” “思远公随着这支残军等了五年,觉得这样的等待毫无道理,于是就又回到了巴蜀,说要带领我们创造时机。” 刘羡有些明白了,他说道:“他希望领着你们搅乱巴蜀,那支汉军就会响应他了。” “是啊,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跟我们说,虽然折损严重,但那支残军仍然保留了上万甲士,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只要他们响应,一定能有所作为。我们也被思远公说服了。这么苦哈哈地做亡国奴,为什么不起来拼搏一把呢?于是我们就跟随他起事了。” 但刘羡知道这支义军的结局,他叹息说:“情况大概不是很顺利。” 耿会点点头,淡淡道:“还好吧,我们从临邛出发,召集乡亲,一个月内就召集了上万人,然后轰轰烈烈地去打江原。只要江原一拿下,就可以直接去打成都。若成都也被我们拿下,那当然就是蜀中震动,也就是复国的时机到了。” “可惜,我们的武器装备实在太匮乏了,虽然人很多,但是没有武器,长矛都是临时赶制的,每个人一把环首刀都配不齐,就连箭矢,也要每个人自己准备,往往一个人也不到十发。最后城内仅仅用了六百骑兵,就把我们冲散了。” “那一战我们最后只剩下四百多人逃出来了。思远公也险些丧命。还是一个他的好友赵岐穿了他的铠甲,引去了部分追兵,这才救了他一命。即使如此,思远公脸上还是中了一刀,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差点要了他的命。” 听上去,这是一场非常可笑的会战,义军一方满腔热血但毫无经验,想必晋军一方必然会将这些人视作愚昧吧。可刘羡却听得心中一紧,因为他知道,勇气和愚蠢有时候是一体两面的,可能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找回。 但抬头去看耿会,须发的遮掩下,他的面色非常平静,但刘羡知道,若非记忆如此深刻,回忆过千万遍,他是绝对不会做到如此冷静的。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躲到青城山附近的楠木沟,在那里苟延残喘。思远公很不甘心,所以在山里过了两年后,他又带我们远走汶山,和当地的胡人打交道,那两年,他在各个部落间游说,又招揽无家可归的百姓,渐渐地,积累了有上千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与当地的一个胡女成婚,生下了南乔。” 南乔,指的就是这群队伍里唯一的一个青年,诸葛延。他一直在旁边旁听,见耿会说到此处,他昂起头,露出自豪的神情来。 刘羡也终于搞清楚了他的身世,心下感叹,再问耿会道: “他不是安于平静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安稳度日吧?” 耿会再次点头,回忆道:“是啊,好像是景耀十五年?那年山中遭了荒,他便说动了汶山的两个部落南下成都,颇有一番收获,甚至策反了即将对敌的牙门将张弘,说服他反水,以此刺杀了晋人派来的益州刺史皇甫晏。” “当时真是形势大好,我们都一度以为,成功在望了。可张弘意志不坚定,他很快就后悔了,然后被赶来的王濬设计诱杀。随后王濬接任益州刺史,一面调兵平叛,一面花重金收买,那些原本与我们还算和睦的胡人都支撑不住,我们也就只好离开了汶山,来到了这里。” 虽然说得风轻云淡,但听起来,却是一段非常绝望毫无波折的历史。一次次努力,结果却好像往大湖里投石一样,除了溅起一点水花外,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为什么是这里?去陇上不更好吗?”刘羡感觉自己已经接近故事的全部了。 耿会像是做梦似的摇摇头,叹说道:“思远公说,当年大将军留下的那支残军,其实就停留在这儿。那时他其实已经几乎放弃了复国的念想,只是希望给我们这些人一个交代和归宿罢了。” “就在这儿?!你们见到了?” “不,没有见到。他和我说,来之前,他们确实停在这,可等我们来的时候,这里的人却走光了,全然不知去向。” “思远公带着我们在这里反复打转,阴平、武都、天水、陇西、金城……那两年,能想到的地方,他几乎都找遍了。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只剩下两三百人,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到后来,思远公下了一个决心,他和我说,让我带着剩下这些人,好好活下去。他要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去问一些事,或许很多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然后他就一个人离开了,同时把南乔托付给我。”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一等就是快三十年了,平日里躲避官府,藏身于山洞,身披苫褐鹿皮,种食些野粟,再就是设陷阱捕获野兽。这些年下来,两三百人,也就只剩下我们这十八人了。去年本来还有二十人,只有两个弟兄中了猎人的陷阱,也病死了。”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 得知所有经过后,刘羡有些茫然,他本以为会在这里得知所有真相,没想到却只是剥开了一层,仅知晓了王富的过往。 而根据老师和母亲的言语,他早就猜想到,或许那支姜维留下的汉军还存在,正在国家西北的某处等待他召唤。可眼下听来,这支汉军却不知所踪了,这合理吗? 他只能继续追问耿会道:“耿公,你觉得,如果这支残军还在,那会在什么地方?” 耿会苦笑着回答说:“这恐怕无人知道了,他们或许跟我们一样,还在某个山林中打转,只是阴差阳错没有被人发现。又或许已经放弃了复国大业,去到了更遥远的地方,遥远到没有人知道。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山穷水尽,已经死绝了。” “殿下,你愿意相信哪一种?” 用现实的考量来说,毫无疑问,彻底的灭亡是最可能的结局。即使往好了想,他们没有投降,逃到高原或者西域,也是一种出路。唯独还在某个地方等待是不可能的,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凭空消失呢? 可刘羡不愿这么相信。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既然见到了这么多固执的人,他没有理由相信,那些等待的人就是叛徒和软骨头。所以他果断地回答说: “耿公,我相信他们还在,他们一定还在!终有一日,我会找到他们的!” 这句话令所有人都感到振奋,他们紧跟着问刘羡说: “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国?”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残酷,刘羡之前也没有想好,但这时候已经能够下定决心了。 “恐怕还要几年,但应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刘羡起身对他们说道:“我还要回一趟洛阳,看来有些事情,我必须见到我的父亲和老师,才能真正问清楚。” “然后等我斗倒了后党,拿到了刺史之位,就是正式准备复国的时候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招抚结束 不过话说了这么多,都是过去的事和将来的事,刘羡真正该考虑的,还是眼下的事情。 首先是这十八人该如何安置的问题。 若是一两人还好,但十八人又有些太多了。若他们加入随从中,实在太过显眼,很难向其余晋军解释耿会他们的来历。但也不可能将他们留在这里,经历了这么多艰辛苦痛,刘羡必须给他们一个好的交代。 刘羡想了想,对他们说:“洛阳的事情,人多眼杂,容易出许多意外。你们不如先去夏阳,那里有我的朋友,也还有很多同胞在那,大家在那等我的消息,我在洛阳处理完毕了,就再带大家回家,怎样?” 说罢,就让李盛留下,给了他一些银钱、食物、干酪、盐等物。让李盛给大家领路去夏阳,然后再来与自己相见。 才相认不久就又要分别,大家都泪流不止,但他们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合适的处理办法。耿会就对刘羡说:“只要殿下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就算再等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所谓呢?即使活着不能回家,死后灵魂也会随殿下回家。” 说罢,他们就听从刘羡命令,开始收拾行装,打算明日一早就走。 只是诸葛延却不愿意,他对刘羡说:“诸葛既然遇到了汉室,哪有相互分离的道理,我要随你一齐走!” 诸葛延比刘羡还大两岁,但大概是不经世事、长期纵横山林的缘故吧,他看上去比刘羡还要年轻。而且受身边人的关爱,还有对诸葛氏这个姓氏的自豪,他拥有一种自信无畏的气质。 但刘羡知道他身世的来历,对此有些犹豫。给诸葛延安排身份倒好说,可他从小在胡人中长大,行为举止与众不同,而且又姓诸葛,这走到哪儿恐怕都会惹人猜忌。 耿会看出了刘羡的犹豫,劝刘羡道:“殿下,南乔他这一生都没见过什么风景,其实该教给他的,我们都教过了,你就带上他吧。” 想到自己家对他的亏欠,刘羡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对诸葛延约法三章道: “第一,平日里若有不懂的事情,直接来找我商议,不要自作主张。” “第二,对外不要说自己姓诸葛,就说自己姓朱吧。” “第三,做我的护卫,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我三丈。” “只要你能做到这些,我就带上你。” 诸葛延自然是答应,他说道:“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倒是挺自来熟,刘羡给了他一把刮刀,把脸上的胡须刮了,让他在一旁的石潭内洗澡,然后把头发也扎起来,换上一身武人用的戎服,束好腰带,换上靴子。在场众人都眼前一亮,诸葛延确实是一表人才,他身材伟岸而立,肤色又如玉石般白皙,可谓是英姿不凡,恍若仙人。即使多年的山林生活给他带来了一丝野性,可依然让人感到亲近。 刘羡打量着他,笑道:“真是恍若玉山,即使放在洛阳,也称得上是伟男子。” 诸葛延对身上的这身服饰颇不适应,他一面摇头晃脑一边说:“富贵人家都是这么穿的吗?真麻烦。” 李盛在一旁说:“诸葛丞相以羽扇纶巾闻名,可比这还麻烦呢!” 诸葛延顿时停止了抱怨,强忍着立直,而后听刘羡对耿会说:“耿公,那我们就夏阳再会了。” 耿会等人就此与刘羡挥手告别,然后在李盛的引导下,缓缓消失在山麓之中。 山林静了下来,然后又只剩下刘羡、张固、诸葛延三人。 而后刘羡一行人又往回走。在路上,刘羡嘱咐诸葛延:若有人问他的身份,就说是从陇上逃下来的流民,打猎时碰巧遇到了刘羡,刘羡见他相貌奇伟,又孔武有力,便起了爱才之心,将他收入麾下。 回到百顷塬,诸葛延果然引起了随从们的注意,不过得益于诸葛延的外表,刘羡编造的说辞成功蒙混过关,毕竟没有人会嫌弃身边多一个美男子。 但大家的围观还是让诸葛延颇为气愤,等回到刘羡的住所,四周再无他人的时候,他对刘羡抱怨说:“诸葛氏是以才智闻名于世,何时成了供人观赏的猴子?” 刘羡闻言,不禁颇为好笑,他对诸葛延道:“我还不知道,你都会些什么?” 诸葛延顿时精神一振,对刘羡自述道:“我大人给我留的书,耿公都带我看过了,像什么兵法儒经,我都有涉猎,骑射之术,我也精通。” 刘羡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考校他道:“真的吗?那南乔应该看过《兵法》吧!” “自然看过。” “那不知《兵法》中的九地是哪九地?” 诸葛延顿时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了,这也很正常,毕竟没有老师系统的教导,他能识字就极为不易了,怎么可能真跟刘羡掉书袋?不过他脸皮倒是很厚,直接话锋一转,说道: “大丈夫读书,重在观其大略,怎么能钻牛角尖呢?死读书还不如无书。” 他的这种无赖劲还真是少见,刘羡接着打趣道:“哦?照这么说,南乔已经达到了诸葛丞相的境界了?” 诸葛延哈哈一笑,说道:“当然还没有达到,不过四五分水平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能将殿下生擒呢?” “这么说,那一日的主谋是你咯?” “当然!”诸葛延平日里并没有同龄人可以谈论,此时有了机会,顿时就滔滔不绝起来: “其实这些年,我们在山中四处游荡,与各个獠人部落打交道,根本不知道山外的形势。只是根据大量的獠人南下,连带着白马氐举族回迁,才知道山外应该出现了什么事情。” “耿伯本来想找杨茂搜合作,可惜,我们人太少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想南下回蜀吧,耿伯又不答应,说是万一我阿父回来了该怎么办,只好继续在这里混着。” “唉,不过即使这样,我们还是想做点事情。那天晚上,我在山脚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大概是来招降的。所以我就想了个计策,要把招降搅黄。” 刘羡听到这,不禁问道:“什么计策?” “山北面的这条小道,本来就是我发现的,我打算从这里摸上山,弄清楚你们歇息的地点,找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把你们这些人一把火烧了,到时候,人死在了仇池山,杨家怎么也说不清楚,只能和你们坚持打下去。”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计划,关键就在于发现山北面那条无人知晓的小道,诸葛延能够将其发现,就足以说明他的胆大心细。 刘羡很欣赏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莽味道,这让他想起了杂胡少年阿符勒,不过又有所不同。阿符勒身上有一股游戏人间的味道,而诸葛延则更多地来自于经苦难打磨后的本能,不这样就无法生存。 不过不读书还是不行的,刘羡把行李内的《诸葛亮集》拿出来,递给诸葛延说:“这是我老师留给我的,你可以一卷一卷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诸葛延也毫不客气,他接过来就开始翻,一边翻一边质疑刘羡道:“看殿下的样子,是已经什么都懂了?” 刘羡微微摇首,如实道:“天下哪有什么都懂的人?我手中的难题无穷无尽,就在眼下这仇池山内,就有一件让我头疼的事情。” 诸葛延“哦”了一声,立马站起来问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刘羡正在思考如何劝杨茂搜妥协的事情,他本不想与诸葛延多说,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讨论一下也未尝不可。便如实说道: “我奉命来这里招抚杨公,但杨公却开出了一个朝廷无法接受的条件,导致招抚迟迟推进不下去,我正在思考对策。” “什么条件?” “他想要担任朝廷的阴平太守一职,又不愿交出人质。这条件太苛刻了,朝廷绝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不愿意答应?我在这山里转了这么久,只听说过阴平太守的名字,除了偶尔几个晋兵外,就没见过阴平太守的影子,晋朝皇帝应该不太在乎这个职位吧。” 这是实话,阴平、武都两郡的杂胡太多,地形又过于复杂,导致国家对两郡的掌控力极差。若非这一次遭遇乱事,根本不可能令刘羡深入招抚。而上一次在这里大规模用兵,就要深究到邓艾偷渡阴平袭击成都了。 故而在齐万年之乱的数年前,阴平、武都太守二职就已经虚悬,甚至连郡内的县令都无人愿意上任了。 刘羡给诸葛诞解释道:“南乔这就不懂了。这个职位确实不甚重要,但朝廷不设,和被胡人要挟,这是两码事。所谓内圣外王,王道最重视名义上的威严,若是外夷不敬,就代表着以后叛乱并未彻底平定。” “此前朝廷从未有过胡人担任郡守的先例,此时若是开了这个坏头,就意味着胡人作乱反而能得到晋升。这实在有失天朝尊严,他们不会答应的。” 诸葛延撇撇嘴,说道:“既然有失面子,那就打呗!洛阳朝廷难道不愿意打吗?” 刘羡叹气道:“这么多胡人,要是一一打过去,哪里打得过来?就是因为难以用兵,所以才难办啊!” 诸葛延听闻后,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忽而灵光一闪,对刘羡道: “殿下,我觉得这也不是个难题。” “嗯?你说说看。” 诸葛延分析说:“按照你方才所说,洛阳朝廷要的是面子,杨老头要的是实利,那我们大可以折中一下,各取所需嘛!” “折中?” “可以许诺让杨老头他们自己自称阴平太守,让他们自己刻印,自己管辖仇池山与郡内诸胡。但是名义上,还是要向朝廷写一封降表,极言这边的灾情困难,形势复杂,让朝廷不好派官员过来,不就结了吗?”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意!刘羡闻言先是一惊,但思忖一二后,又不得不拍手叫好。 说白了,诸葛延的计策就是典型的欺上瞒下。反正天高皇帝远,两边又不可能相互查证,大不了跟孟观还有征西军司的人提前打好招呼,让杨茂搜出些钱财给他们,又有谁愿意往上捅呢? 只是这个计策确实太目无君上了,但凡心里对朝廷的法制有一丝敬畏之心,恐怕都想不出来。毕竟这要是查出来了,就是大逆不道之罪,诛三族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很显然,刘羡身上的罪行早就够诛九族了,也不差这一条。 当日下午,刘羡就先去见杨难敌,和他商议这件事。杨难敌当然是大喜,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当即对刘羡表示说,杨氏家底虽不如李氏富裕,但些许赋税还是拿得出来的。于是立刻备好了三个箱子,总共价值九千金的珠宝,三千金给刘羡,六千金给孟观,并附上一封降表。连夜就往陈仓送去了。 过了七日,孟观的回信也到了。这次前来的是一名亲信,他名义上是催促刘羡的进度,实则是偷偷带给了刘羡一个黑色包裹,刘羡面不改色地收下,然后在酒宴时悄悄转交给了杨难敌。 如此一通手续下来,杨茂搜终于得偿所愿,刘羡的这一趟招抚之旅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临行前,杨茂搜专门给一行人开了一场饯别宴,在宴会上述说道: “刘使君,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便是生离死别,可世上往往最不缺的也是生离死别。我并非是好战的人,只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若不能用生命来抗争,死亡也就不值一提。可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的愿望也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天下安宁,家人团聚。希望今日以后,天下不再有战乱吧!” 这八年来,刘羡也在关西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的惨剧,他对杨茂搜所言深有同感,也举杯应和说: “杨公说得好啊,我也希望天下不再有战乱,共勉!” 可这么说的时候,刘羡非常清楚,这必然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奢望,就好像希望人生不再有生老病死一样。而他此行回去,必然是要动刀戈的。 故而在下山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很轻松,但刘羡的心情却很沉痛。 在大家的说笑声中,突然一颗小石子砸到刘羡眉头上,令他一愣,条件反应式地抬起头。 左边的山坡上的一片灌木林,杨徽爱抱着白毦置身其中,她摇着怀中火狐的小脚掌,无声地对他说道: “喂,刘怀冲,祝你万事成功!” 两人对上了眼神,未久,少女不可抑制地羞红了脸,随即落荒而逃了。 此时是元康九年的正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归来已是名将 归来路上,刘羡得到消息,齐万年已然败亡。 在孟观困住陈仓的这半年时间,由于迟迟等不到援军,齐万年已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开始频繁派斥候外出打探消息,终究还是得知了陇上道路被晋军所攻克,陇上各部陆续向晋军投降的消息。 齐万年知道大势已去,如果再继续试图固守陈仓,无异于自画牢笼,坐地等死而已。于是他趁夜率众突围,并且反其道而行之,试图向东突围。孟观留守的军队不到万人,其实也无法彻底围堵陈仓,竟然一时间让齐万年得逞。但是等反应过来后,孟观轻骑尾随追赶,也终于赶上了齐万年的大部队。 看到晋军追来后,叛军可谓是树倒猢狲散,齐万年诸将或降或逃。但齐万年仍然不肯死心,即使大势已去,还是领着残部北上朔方。孟观派部将张林紧紧追赶,也就是元康八年腊月的时候,张林追及齐万年于黄龙山,将其余党一网打尽。 齐万年与亲信十余人试图在山林之中与晋军绕圈子,奈何军心散尽,身边的人也不可靠了。其部下梁举过不下如此艰苦的日子,便串通王禾等人,趁齐万年睡觉时将其刺杀,同时被杀的还有其族子齐贵等人。为了防止尸体腐烂,他们把齐万年的肚子剖开,掏出内脏,往里面撒了许多盐。 齐万年的尸体被送到陈仓时,正好是刘羡率众返回的第三日。 再次亲眼目睹到齐万年,刘羡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上一次见面,刘羡还记得他是一个比自己稍大几岁的中年人,雄心勃勃,胸怀壮志,尤其是他的乐观精神,让自己印象深刻。可没想到,下一次再见面,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具苍白的尸体。 被盐腌制后,齐万年的尸体显得苍白和衰老。刘羡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死亡应该也是轰轰烈烈的,要么像纣王一样引火自焚,要么像项羽一样自刎乌江,至少也应该留有一些振奋人心的遗言。 没想到啊,最后竟然死的这样悄无声息。刘羡凝视着他死亡时的面孔,是如此恬静自然。 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刘羡真想和他聊一聊,他到底是为何而掀起这一场大乱的呢?他又为何而选择逃跑而不是有尊严的死亡呢? 这些都没有答案了,在众将看过尸体后,孟观将齐万年的尸体枭首,首级在雍州诸郡传阅之后,然后煮了涂上漆,放入武库。这是对国家造成极大危害者才有的待遇,以此来彰显国家的赫赫武功。剩余的尸体则挫骨扬灰,撒至渭水之中。 至此,纵横关西、陇右的一代胡人枭雄,终究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的下场。他所创的黑底红色乌鸦旗帜,也从此消失在历史的深渊中。 如此一来,剩下的叛军残部也没法再进行抵抗。张轨此时还在陇西进行最后的招抚,他将这个消息传播开后,剩余的胡人纷纷献上人质,诸如姚弋仲、秃发务丸等人都向张轨献金投降。在元康九年的正月月底,张轨也正式向孟观报捷,宣布秦州诸郡彻底收复,这也意味着,时长快三年的齐万年之乱,正式结束了。 但不得不说,平叛的代价有些太惨烈了。自从元康四年的郝散之乱开始,关中就没有一年真正平静过。五年来,战乱波及雍、秦、凉、梁四州。原本是司马氏苦心经营的龙兴之地,富庶不逊色于河北中原,可在大乱波及之后,良田长满荆棘,城郭化为灰墟,千里赤地,万民死亡。 原本如日中天的晋朝国运,在西北处已经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虽然名义上恢复了平静,可实际上,胡人在关中的力量已经彻底压倒了汉人。想要花时间恢复到大乱前的状态,也不知还要多久。 真正可怕的是,这可能还不是结束,朝中后党统治的根基已经动摇,太子党和宗王们蠢蠢欲动,一场新的血腥政变正在洛阳酝酿,谁也不好说,这场政变将会达到何等地步,到底是一场结束,还是一轮又一轮新政变的开端。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至少现在,一场大乱已经告一段落,是到了该庆祝的时候了。 在二月癸酉,张轨率大军返回长安,晋军终于又汇合了。此时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孟观下令,让长安西边的昆明池大宴三日。负责后勤的傅祗特意从关东运来了一千头猪、一千头鹿,还有五千坛酒,以此来作为将士们的饮食。 虽然这么大的数量下,酒水的味道比较寡淡,调料也有所欠缺,但和平的气氛还是成功感染了大家。大家举着酒杯到处喝酒,一边聊起这些年战事中九死一生的场景,有的人聊着聊着开始仰天大笑,有的人聊着聊着则开始掩面痛哭,也不知他们是想到了什么英雄过往与伤心事迹。 刘羡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他和李矩、薛兴、张光、诸葛延等朋友下属围坐在一起,简单地聊些家常,也就是对未来的规划。 “仗打完了,国家不需要这么多军队,接下来到治民的时候了,估计有很多军官校尉,要转为地方的治民官。” 刘羡用竹签串起一连串猪心,架在篝火的烤架上翻动,然后对李矩问道: “世回,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当什么官员吗?” 李矩叹了一口气,说道:“兄长,说实话,我有些心灰意冷了,想回家侍奉老母。” “世回这是怎么了?竟然说出这么沮丧的话。” “这些年,看多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做官。如果是做个军人,我或许还有点用处,若是当官,我大概会一无是处吧。” 这么说的时候,李矩看了眼刘羡腰间的常胜剑,叹气道:“子雅公那样的好人,也会被人陷害而死。我怀疑我继续当官下去,也难以获得善终。” 说起周处之死,在座众人都一片惋惜,将士的荣誉应该是死得其所,可周处的死亡显然并非如此。 “真不当官?我可以走走人脉,推荐你当个大郡的太守。”刘羡劝说道,他觉得李矩不当官,还是有些可惜了,世上的官位就这么多,好人不当,就会让别人当了去,也不甚值当。 李矩主意已定,他对刘羡说:“若兄长有事,需要我助一臂之力,那肯定不会推辞,但要我当什么太守,还是免了吧。” 刘羡听到这里,知道多说无益,就拍拍李矩的肩膀,表示自己的理解。紧接着他又问薛兴说: “季达,你有什么打算?你的军功,我估计当个太守有些勉强,但当个都尉还是没问题的。” 薛兴也有些闷闷不乐,他和李矩一样,之前也非常向往官场,但是入仕以来,却经历了很多诡谲风波,让他心有余悸,对于是否继续在官场上钻营也有些疑虑。 他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使君,我也不打算入仕了,不过我想,在官场上结识了这么多朋友,也不能浪费了,所以我打算在河东经商。” “经商?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眼下关中百废待兴,地价便宜,北边又来了鲜卑人,我想在关中买些地,建一些马苑,主要做些养马的生意。还有一些地用来种豆,做成豆豉和醋。等到了冬天,我就把这些东西卖到关东去。春天的时候,再去荆州买些茶,倒回来到关西卖。您看如何?” 这其实就是刘羡在夏阳的商政,薛兴依样画葫芦而已。刘羡觉得也好,鼓励他说:“这种事情,一个人干恐怕不成事,你可以多找些乡亲,一起参与进来,这样生意才做得大,沿路的官吏也不敢随意卡要。” 薛兴倒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听到这里,颇有醒悟,连连称是。 刘羡又问薛兴:“季达,你本钱有多少?” 薛兴如实答道:“家中积累,大概有两百余金吧。” 刘羡想了想,便说:“这实在不多,那我借你两千金作为本金吧。” 薛兴正要推辞,刘羡又道:“你好好办便是,就当是帮我也赚点钱吧。若非我回去还要还债,一万金我都托付给你!只是季达你要记住,不要因为小利而失了大义。若是因为囤积居奇而激怒了百姓,那就是自寻绝路了。” 张光在一旁旁听,觉得他们是夸大其辞,说笑道:“我看你们啊,还是太杞人忧天了。这次关西大乱,朝廷算是吃够了亏,哪里还会像以前那样胡乱任命?多少还是会谨慎一些的,不然怎么会重新启用士彦公呢?我看,过去几年的官场乱象,这些年应该都会好转的。” “我们这些人,只要行得正站得直,对得起黎民百姓,天地良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刘羡挺欣赏张光的人生态度,但经历了这么多,现在的他知道现实是什么样的,相比于其余因素,领导是什么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刘羡问道:“景武兄,你说,下一任出镇关中的藩王应会是谁?” 张光考虑片刻后,回答说:“不是东海王(司马越),就是河间王(司马颙)。” 正当两人准备就人选的优劣进行一番评价时,不料有人从一旁走过来,拉着刘羡的胳膊说: “哈,这不是我们平叛的大功臣吗?怎么一直躲在角落里,不同我们饮酒?” 说话的正是孟观,他不等刘羡推辞,立刻就拉着他走到宴会的最中央的一处篝火旁,端起酒盏对众人道: “诸君,看看是谁过来了?” 众人的眼光唰唰移过来,诸如卢播、张轨、索靖、李含、皇甫商、皇甫重、解系、胡渊……种种征西军司的高官齐聚于此。这些人有刘羡认识的,也有刘羡不认识的,有些与刘羡有恩,有些与刘羡有仇。但在此时此刻,他们都露出同样的赞美神情来,或真情或假意地恭维喝彩道: “奔马陇南道,济民刘怀冲!” 这是哪里来的名号?刘羡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拱手说:“诸位过奖了,在下惭愧。” “欸,不要这么说!”孟观将刘羡拽到众人之前,哈哈笑道,“怀冲,我知道,你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是谁非,都在公道人心之中。” “我们今天这次酒宴,也不是做给朝廷看的,而是做给天地正道,做给那些死去的英灵,做给那些同袍百姓看的。谁的功劳大,我们就敬给谁!” 说罢,孟观松开手,将酒盏内的酒水洒入泥土里,朗声道: “这第一杯,敬给皇天后土,漫天神灵!” 他再次倒酒,然后又将酒水挥洒入地: “这第二杯,敬给天地间的良心!” 很快,孟观又一次撒酒: “第三杯,敬给战场捐躯的烈士!” “接下来的酒,我们敬居功甚伟的功臣!” 说到这,他将装满酒水的酒盏递给刘羡,刘羡缓缓接过。他环首四顾,发现大家都已经把酒盏端了起来,各种各样的面孔,都向他注目致意。 孟观又端起一杯酒,缓缓与刘羡对齐,他露出一丝笑意,最后朗声道:“诸君,敬刘军司!” 在场所有人齐声举杯道:“敬刘军司!” 说罢,一饮而尽。 这不是这次酒会上唯一一次孟观对人敬酒,诸如司马肜、索靖、张轨等老人,其实也都被敬酒过。但许多年后,经历过这次宴会且还健在的人,大多只记得这一幕。因为这是汉穆文帝刘羡第一次站在众人中央,万众瞩目,就像日后大家司空见惯的那样,于是,大家把这一个刹那当做一次重要的转折。 在这一刻,刘羡也确实是这般想的。他感觉自己在黑夜中行走了很久,他其实并不知道前路到底在哪里,只是依靠着自己的本能、智慧、还有历史中依稀的一点光辉作为向导。 刘羡相信历史的星光照耀着他,指引着他。但随着时间变迁,他又发现并非如此。星河不仅是指引者,更是见证者。见证他蹒跚走过的漫长道路,他也因此成为了星夜的一部分,历史的一部分。 若人们都在昏睡,星夜又因何而存在呢? 但无论如何,漫长的星夜将要结束了,只是距离破晓,仍然需要等待。 (星夜之卷完) 第一章 此时此刻的后党 元康九年二月仲春,洛阳宫,东堂。 时值清晨,皇后诏麾下诸公前来议事。 不知不觉,皇后入主洛阳宫已有八年。八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们还记得八年之前的朝堂是怎样的时光,但这八年时间,也足以让人们养成一些全新的习惯了。 在武皇帝司马炎时期,东堂是他与朝臣会面议事的地方,由于司马炎爱好文学,又经常邀请大臣在堂中饮宴。那时的东堂摆有不少书架,角落里放着酒具,还有许多如花似玉的宫女往来服侍。 而在现在,这座明堂虽然打扮地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但书架和酒具都撤去了。诸如明珠、珊瑚之类的装饰有增无减,堂中甚至铺了一层极尽奢华的貂皮毛毯,但除去几间供人跪坐的席案之外,并没有多少实用的事物。原本的宫女也少了许多,而且还带上了一层薄纱。这使得东堂更像是一个展览的藏馆,而非是整个帝国的政治中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皇后摄政早期,东堂经过了一段短暂的复兴。但随着各方人事落入后党手中,朝中秩序步入正轨,皇后对政治的关心也就逐渐减弱了。 她不再频频关注朝局,将大小事务委任给心腹,自己则投身到娱乐享受之中。五日一次的常朝改为一月一次,除非是出了什么不好决断的大事,才会特地在东堂召人商议。 因此,东堂也就渐渐变成现在这般,偌大的宫殿,除去几张坐席之外,并无多少人气可言。 如今正是到了这种商议要事的时候,张华、贾模、裴頠、和郁等后党中坚已经抵达到此处。每人都正襟危坐,面沉如海,即使西北的大乱已经平定,但是众人却毫无那种麻烦结束的喜悦。或者说,他们觉得麻烦才要刚刚开始。 皇后就坐在主席上,她象征性地在席上挂了一串丝帘,却没有拉上。众人可以看见,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后斜躺在几子上,如同猛兽一般假寐着。虽然并不美丽,但属下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肆无忌惮,或者说,正因为皇后拥有超越人想象的魄力与自信,她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此时东堂内一片沉寂,堂外没有风声。 皇后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身旁的两个席位还是空的,便微微抬头,向众人问道:“长渊呢?他又缺席了?” 和郁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时任尚书。他拢起袖子,挺直上身回答道:“回禀殿下,昨夜鲁公出宫去了,说是要为殿下办事,晌午方能回来。” “那就不等他了,陈准呢?他又干什么去了?” 张华垂首回答道:“淮南王殿下下月就将入京,陈中书正在安排迎接事宜。” 听到“淮南王”三个字,皇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在场的众人也都忍不住一阵心悸,因为他们察觉到了强烈的杀意。 这也难怪,毕竟淮南王司马允是硕果仅存的楚王党亲王了。 当年楚王司马玮还在世的时候,楚王党之所以能够一度权势滔天,获得洛阳晋军的大权,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获得了淮南王司马允、清河王司马遐、长沙王司马乂三王的支持。 这三位亲王,皆是先帝司马炎的亲生血脉,待遇与众不同。寻常亲王的封国,大不过一郡,数千户而已,五千户以上便是大国亲王。而武帝亲子,每人都可获得五万户以上的封国。 如成都王司马颖的成都国,就下辖有以蜀郡、广汉、犍为、汶山十万户,几乎割据半州。封国内所有的士子,都要先经过成都王举荐,才能到朝廷任职,可见其权力之大。其余武帝亲子的封国也都大同小异。 如今司马乂被改易到河北常山,被征北军司监视,已然式微没落,形同囚徒;司马遐则在楚王倒台后,时时遭到朝廷指责,渐渐忧郁成疾,命不久矣;惟有淮南王司马允是个意外。 在倒杨政变之后,司马允已离开洛阳,返回淮南就藩。这导致他没有参与事后的二王之乱,贾南风也就没有理由取缔他的位置,只能让他继续坐镇寿春,保留司马炎的遗诏,让他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假节。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可以这么说,虽然太子是皇后一直以来的京师隐忧,但毕竟矛盾还没有公开激化。而淮南王作为真正的楚王党,至今仍然大权在握,麾下有近十万重兵,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堂内沉寂片刻后,皇后继续道:“淮南王入京,行程是怎么安排的?说来听听。” 张华对答道:“陈中书和我商议过,淮南王应该是先在峻阳陵祭拜先帝,然后再到城南拜祭宗庙,而后前来拜见陛下与殿下,最后去探望清河王。” 皇后闻言,不禁呵呵冷笑道:“说是要回来给兄弟探病送终,怎么搞得这么大费周章?看来我们这位九殿下来势汹汹啊!听说他在淮南招揽了不少奇才剑客,不知道这次,准备杀多少人啊?” 皇后的口气似乎全不把司马允当回事,但是在座众人的压力却感到极大。 这次司马允回京的理由,是清河王司马遐病重,请求回京探望。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这次回来,应该是给太子还有宗室们撑腰壮声势的。也难怪会沿路拜祭陵墓宗庙,这是彰显自己身份正统的举动,也可见他要扳倒后党的勃勃野心。 裴頠拱手说:“请殿下安心,不管淮南王殿下怀的是好心还是坏心,但您是皇后,只要您还能摄政,局势就还在我们手中,无非是暂时的妥协罢了。” “眼下的要务,还是要处理好这次平叛的奖赏,只要能够拉拢这些能征善战的将士,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哪怕就是将来出了什么不忍之事,我们也能一力解决。” 这正是今天众人齐聚于此的目的。西北的大乱终于平定,已经到了犒赏三军的时候,这样的大胜,还有关西空出来的那么多位置,势必会带来大规模的人事变动,进而对整个帝国的政局,带来深远的影响。因此,后党不得不慎之又慎,在此进行周密的议论。 皇后本来想趁势罹骂司马允一顿,此时被裴頠打断,颇有些不满。但两人本是表姐弟,她对亲戚也还是宽容的,便还是压下怒气,无精打采地说道: “好吧,逸民,你说说看,对于这次的封赏,你有什么看法?” 裴頠从袖袋中掏出一份文表,恭呈到皇后面前,继而徐徐道: “殿下,臣以为,关于这次的封赏,臣已经写好一份名单,按照功劳排序,相关的功绩也附之在后,您按照名单序列审阅,查漏补缺即可。” “哦?”皇后接过名单,展开粗览了一番,果然是一目了然,罗列严谨。 排名第一的自然是上谷郡公孟观。他马到功成,大破叛军,剿灭齐万年,第一当之无愧。加上此次出征是转投后党,也没有人会克扣他的功劳,裴頠建议是任命他为左卫将军,加封两千户。 平西军司刘羡论功第二。他从齐万年之乱初期便从军征战,先后经历了北地之战、扶风之战、泥阳之战、陈马原之战,进能克敌制胜,退能保境安民,又成功招抚四郡,确实是居功甚伟。即使考虑到不是后党,也不能不赏,裴頠建议让刘羡担任四品杂号将军,并不负有实务,封千户县侯。 鲁公贾谧论功第三。名单上说他功在定谋,所以虽然没有疆场功劳,也在一般将领之上,正如同当年贾充平吴一般。亦加封千户,赏奴婢一千。 剩下众人,索靖、张轨并列第四,傅祗、李含并列第六,其余人等也各有封赏。 贾后看见刘羡的名字,皱了皱眉头,提起笔,将“第二”两字涂黑,在上面写上“第三”,然后又将贾谧改为第二,跟着把孟观的左卫将军改成了右将军。 这么一看,贾后就觉得顺眼多了,她又放下笔,对裴頠问道:“这名单大体上没什么问题,等会我再细细看,逸民,你不妨先简明扼要地说一说,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裴頠垂首道:“名单之内,其实没有什么太多可以言说的,有功就赏,有过就罚,昔日刘邦能够奠定四百年天下,无非就是做对了这件事而已。臣所想说的事情,其实在名单之外。” “名单之外?什么事?” “就是关于新任出镇关中的宗王人选,殿下定下了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是能够决定政局走向的人事任命,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静待皇后的回答。 对于这个人选,皇后也很纠结,因为她在宗室里能够用的牌不多。 此前重用的赵王司马伦,眼下看来是无法应付关西的乱局。梁王司马肜也能力不够,其余的宗室,和自己走得近的无不能力平平,有能力的又多半和太子走得很近。一念及此,她直皱眉头,斟酌道: “我打算启用东海王司马越,你们觉得如何?” 司马越,原是高密王司马泰世子,此前也曾是楚王党羽。但司马玮政变之日,他见势不妙,及时向皇后靠拢,出卖了司马玮。皇后为表嘉奖,便将其封为东海王。对于后党而言,其优势在于是宗室旁支,又背叛过楚王党,很难和太子党走得近,能力也很出众。故而在皇后看来,算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不料裴頠却摇首说:“殿下,臣以为不妥。” “嗯?不妥在哪里?” “如果单看这个人选,臣以为,东海王足以胜任。但要考虑到,东海王虽是宗室旁支,仍有兄弟东瀛公司马腾、即将继承爵位的高密王世子司马略、以及平昌公司马模。琅琊王司马睿又与其走得很近,可谓是自成一派。若是让东海王出镇关中,殿下恐怕难以掌控。” 皇后听罢,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眯起眼睛,像鹰隼一样去观察其余与会者的神情:只见张华陷入沉思,和郁事不关己,贾模则朝她微微颔首。她对众人的态度了然了,颔首道: “你说得对,有能力的人就有野心,如果是一个人的野心,那说不定还可以打压,若是一群人的野心,那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 但她随即颜色一变,语气森然地说道:“可现在问题在于,我不用他,手上就无人可用了。剩下有资格的那些人,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是乱臣贼子,我真恨不得把他们剁了喂狗!” 这么说的时候,皇后面目狰狞,卧席的左手下意识发力,然后“嘶啦”一声,竟把身下的狐皮垫给抓了一块下来! 裴頠眼皮一跳,但还是维持住了从容,继续说道:“殿下,以臣之见,可用河间王,令他出镇关西。” “河间王?”皇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裴頠的建议,她顿时俯首沉思,似乎忘记方才的恼火,考量起其中的得失来: “司马颙确实是有能力的,资历也刚刚好,照你这么说,他同辈只有自己一人,也比较好控制。问题在于,我要用他来控制河北兵权,你把他调走了,邺城该怎么办?” 河间王司马颙,现任北中郎将,他少时成名,以轻财爱士为武帝所夸赞,认为是诸王中的表率。也因为血脉在诸王中过于疏远,才为皇后所重用,一直在邺城任事,以保证河北军权握在后党手中。在皇后看来,河北军权与关中军权不分伯仲。裴頠的这个建议,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如此一来,河北的军权不又空出来了吗? 裴頠向皇后解释道: “殿下,眼下河北无事,暂时不设都督也不会引起什么乱子。而关中不同,如今大乱初定,百姓流离,非得贤王治理不可,否则此后还会引起乱事。” “而且历经数年大战,征西军司虽然折损良多,但也锻炼出来不少精兵良将,相比之下,征北军司承平多年,只听说有许多文臣谋士,却没听说过有什么过人的武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想当年魏武纵横中原,袁绍一统河朔,双方都谋臣如云,奇计百出,可为何偏偏是魏武胜而袁绍败?就是因为魏武将多,而袁绍将少啊!” “望殿下以史为鉴,以关中为先。” 这番话成功说服了皇后,她只是性情刚强,绝非是盲目固执之人,因此很快就同意道:“好,那就任命司马颙为征西大将军,诏书就交给茂先公了。” 张华拱手道:“臣遵旨。” 皇后随即又把话题扯了回来,询问道:“可出镇邺城的人选,还是要定下来的,我到底该托付何人?” “殿下不必着急。” 沉默已久的贾模此时开口了,他作为平阳贾氏真正的谋主,徐徐说道: “我们不妨用征北军司当做鱼饵,先钓一钓鱼。” 皇后奇道:“钓鱼?” “国家宗室是如此之多,但能够接管征北军司的只有一个。我们不妨抛出去,让他们先乱起来,好让我们看清楚,到底有哪些人是不得不除的死敌,哪些人是可以利用拉拢的。” “到那时候,殿下再出奇致胜,就像当年制服楚王那样,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又有何不可呢?” 听到这,皇后终于从席上坐正,拊掌叹道:“这真是妙计,若有朝一日真能如此,教我手刃这些狡诈逆贼,真是人生乐事!” 随即又拍手叫侍女入席倒酒,而后端起酒杯,对众人道:“天下的蠢物何其之多,我掌权之时,所杀之人何止千人?现在却被一群乳臭小儿轻视!现在看来,又到了立威的时候了。” 说罢,她捂嘴呵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青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潮,好似梦回少年,再度泛起了少女春情。 第二章 家人在等待 晋朝元康九年(公元299年)二月癸未,春日的阳光撒在东院的窗檐上,大部分光芒为窗板所遮挡,只有一条纤细又分明的光蛇,悄悄地从缝隙中钻了进去,继而爬在曹尚柔清亮的发梢上,并捎来了些许温暖。 时光渐老,阳光北移,悄悄攀上了她的嘴角。继而春风拂来,窗檐微微颤抖,这丝光照也如同枝叶般来回摇摆,好似狗尾巴草一样挠动肌肤,痒痒的,令她轻声失笑,继而睁开了眼睛。 尚柔起身支起窗板,屋内顿时一片大亮,可见窗外桃花锦簇如焰火,白云悠悠如纱练。几声燕子叫后,行商的叫卖声也紧跟着传来。 又是新的一天,看着眼前的平静,又想到房间内即将要归来的主人,尚柔心情大好,她连声把侍女阿盈叫过来,开始在铜镜前梳妆打扮。让阿盈给她打理头发,她则自己妆点面容。 用眉笔轻画蛾眉,朱唇轻抹胭脂,额头正贴花黄,不须敷粉,在阿盈结好百花髻后,在铜镜中出现的,便是一名楚楚动人的少妇了。 转眼八年过去了,尚柔还记得自己八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自己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也长长的,看上去就稚气未脱。 但现在的尚柔,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稚嫩了:她的眼眸如同脉脉秋水,不用开口也能说话;她的面容犹如芙蓉,岁月沉淀后更显从容;而丈夫离开她多年后的独立岁月,让她纤弱中又带有些许倔犟。岁月赫然已经令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这让尚柔没来由地有些忧伤,由于熟读史书,她不由得想到了汉元帝从赵飞燕移情到赵合德的先例:红颜易老,人心易变,已经八年未见,这个假正经的丈夫,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还会像八年前那样固执又单纯吗?又还能像以前那样依恋自己吗? 但这种忧伤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大夫人费秀就在门外呼唤道:“阿萝!阿萝在吗?” 费秀缓步走了进来,看见尚柔在铜镜前擦拭眼泪,先是有些失笑,随即上前安慰道:“怎么了?辟疾还没回来就把你惹哭了,等会真见面了还怎么得了?” 尚柔抹尽眼泪说:“我要狠狠揍他一顿,这是他欠我的。” “真的?我怕你舍不得。”费秀挥手接过了阿盈手里的发簪,亲手给尚柔插上,继而取笑道: “也不知道是谁把辟疾的信翻烂了,还半夜里看着流泪,把寒衾都哭花了。” 这真是说中了尚柔的羞处,她顿时红了脸,想要发作又不好意思,只能捂着脸说:“伯母,不要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费秀双手搭上尚柔的肩膀,细细打量着她镜中的模样,叹息道:“真是可惜啊!也就是希妙不在了,不然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你也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担心,辟疾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的固执就跟他曾祖父一样,不管是什么人和事,只要是认准了就不会改变。” “我听人说,这孩子打仗完全不要命,他为什么这样,不就是想早些回来吗?他心里一定常常记挂着你,只是他是男人,有太多需要承担的责任,你不要怪他。” “我有一种预感,他这次回来,大概也待不了多久,最多三四年,他也还是要再次离开的。” 尚柔其实也有同感,虽然在信件中,丈夫常常流露出思乡的情感。但她知道,这种情感只是暂时的,他有着更加宏远的目标与事业,这既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安乐公世子从来不属于曹尚柔,但曹尚柔却是属于他的。 她颔首起身,对费秀道:“我知道的,伯母,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费秀露出欣慰的神情,捏了捏尚柔的手,轻轻道:“那就去接他吧,家里今天已经备好了菜,就等着他回来了。” “那承祚公的病情,也就麻烦您了。” “小事,小事,家里的事我都会管的,你快些去吧。” 这么说着,尚柔被推出了卧室。 此时府上的苍头侍女们都正忙碌着。阿春正领着侍女们开始打扫后院的庖厨、厢房、走廊,同时还烧了一大桶热水;瘸子来福则和王七蹲在一起喘气,他们刚刚杀了一只成年家猪,放干了热腾腾的血,等会就要将这只猪大卸八块;车夫朱浮还在马厩里搬运马料,他还记得,公子坐下的那只翻羽马,可是只吃麦豆的贵种。 厅堂里,府里的亲戚们也都齐聚了。他们或坐在席位上,或站在门廊处,相互话着家常,不过脸上都带着些心不在焉,显然,众人都在等待着同一个人。见曹尚柔出来,众人无不眼前一亮,此时的尚柔身着对襟紫丝流仙裙,腰系浅白色罗纱束腰,脚穿熏香风头履,真可谓是神仙中人。 二伯母王芝见她出来,直接拉着尚柔的手道:“准备去白马寺接人了?要不要我与你作陪?” 尚柔微微摇首,说道:“辟疾来信的时候,说是应该是今天,但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意外,也不一定能接到人,我去等就好了,家里的事就麻烦您了。” “可现在世道不算太平,你一个妇道人家,只有朱浮陪着去白马寺,恐怕不太合适……” “我约了上谷公府的管夫人同去,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在曹尚柔刚刚嫁到安乐公府的时候,府内的族亲们还有些介怀。毕竟曹刘两家联姻还是过于匪夷所思,也害怕尚柔有高门大小姐的脾气。但这些年下来,曹尚柔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家中人都有目共睹。贾府打压之下,明明能在娘家的帮助下全身而退,却偏偏愿意在安乐公府共患难,数年独守空房,经营家业,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故而阖府上下再无疑虑,这些年来,刘羡不在家,仍多以曹尚柔的意愿为主。 曹尚柔最后向安乐公刘恂行了礼,告别一声后,她再戴上一件带有黑纱的斗笠,坐着牛车离开了门前小巷。 正如此前所言,她先去了上谷公府。通报后未久,孟观的妻子管氏也从府内调了一辆牛车,与尚柔并行出发。 管夫人今年四十有二,虽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但仍算得上风韵犹存。由于这次孟观是率军平叛的主帅,又和刘羡有情谊,故而近数月来,尚柔常常来上谷公府上,向管夫人打听前线的消息,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了。 由于门第提拔得太快,管夫人也有如孟平一样的烦恼,因是寒族出身,高门的圈子踏不进去,下面又有一大堆亲戚过来攀附,不能信用,这让她深感寂寞。在与尚柔相熟以后,她发现尚柔出身名门大家,素养极好,又和自己家关系匪浅,立刻便喜欢上了尚柔,将她引为闺中密友。 此刻也是如此,在路上,管夫人不愿意独坐车中,便干脆坐上了尚柔的车,对她抱怨说: “唉,昨天啊,又来了位不知道住在哪里的亲戚,一查家谱,关系都差出五辈了,还敢上门探亲。说希望让叔时给他们安排一件差事,或者安排一件亲事,真是莫名其妙!” “若是早几年来,我大概也就认了。但现在我还能不知道?他们在面前阿谀奉承,在背地里天天说三道四,求人帮忙还嫌帮得不够多,还要和人说叔时这官是磕头磕来的。呵呵,真有本事,他们为什么不去鲁公府前去磕……” 管夫人有着寒族妇人家常有的嘴碎,一埋怨起来就说个不停,很容易找人厌烦。但好在尚柔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平日听着管夫人的抱怨,她多是微笑不语,等到管夫人有些累的时候,她就附和两句,稍稍调解下情绪。 只不过今日,尚柔实在有些心不在焉,以往很多次她会接话的时机,今日却错过了,这让管夫人有些诧异。但她转念一想,也有些理解,笑说道: “我都差些忘了,妹妹不像我,已经有八年没见过夫婿了。” “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叔时他平日很少夸人,可也常常对你家的夫婿赞不绝口,偏偏我还没有见过。莫非他模样长得好看?比起潘安仁如何?” 面对这个话题,尚柔笑了起来,她说:“怀冲样子不差,但要比潘安仁,那还差得远呢!” 管夫人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苦口婆心地说道:“呀,那妹妹也要小心了,男人都贪财好色,若长得不差,偏偏又有点权位,那注定会招蜂引蝶。等他回来,你可要把他看住了!” “男儿志在四方,哪是我能看得住的?” “那可不是!” 管夫人开始聊起自己的经验之谈来: “妹妹你有所不知,男人也是吃硬不吃软的。眼泪只能惹人怜爱,但要管住男人,还是要学会发脾气,让他不得不让步。十二年前的时候,叔时想娶妾,我不许,当时真是闹得不可开交。他连娶妾的聘礼都准备好了,我就全砸了,然后开始绝食,儿子们也站在我这边。他没了办法,就只好黑着脸向我赔礼道歉,直到现在都不敢再提纳妾。” 没想到,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名将竟然还是位畏妻将军,尚柔捂嘴轻笑。但她知道,她大概是永远无法对丈夫采用这种办法的,爱一个人越多,总是会变得越卑微。 管夫人又在车内絮絮叨叨话了些家常,又过了一段时间,车停了,原来已经行进到白马寺前。 尚柔戴着斗笠下车,扒开面纱往道上看,可见道路两侧行人如云。这也很正常,此时正是踏青时节,白马寺地处洛阳西郊,毗邻洛水,四周遍布桃李杨柳,蒸腾着一种淡淡的嫩芽香气,正是踏青的好地点。 北面的草原上,既有在青草丛中谈诗论道的士子,也可以看到约会谈心的男女们,三三两两,各自成群,自有一种闲散韵味。而南边的洛水河岸,天上飘着各式各样的纸鸢,孩子们在下方欢呼着,奔跑着,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而在这两者之间,是庄严肃穆的白马寺,里面的比丘沙门正在做着功课,念经声遥遥传来,就好像是梦中的回声。 不过最令尚柔关注的是,道路旁立着不少戴有纱笠的女子。 战争结束了,不只是刘羡,西征的军士们陆陆续续地踏上了回家之路。等越过函谷关,回到河南郡后,将士们在谷城解散,然后各自归家。所以现在的道路上,不时能看见背着行囊的壮士。而这些女人也就和尚柔一样,来白马寺前等待归人。 相识的女子们心不在焉地聊着天,眼光时不时望向西面的路,站在道边,仿佛一片黑纱组成的芦苇,又似乎是白日下的一群幽灵,一些乌鸦从空中掠过,也会在上方好奇地盘旋一阵,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同类。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是忐忑不安的,收到家信的人总是少数,更多的人则是懵懵懂懂。她们总是怀有好的幻想,也有过坏的猜测。但潜意识里,人们总是不敢直视痛苦,所以幻想中的希望总是远远多于绝望。而这时候,就是幻想受现实检验的时候。 在络绎归来的行人中,有人等待到了自己的丈夫,也有人等到了同乡带回的骨灰,还有一个女人,握着丈夫空荡荡的袖袍失声恸哭。大部分女人就这样看着,但平静的面孔下,各种激烈的情绪在激荡。 尚柔也是如此,看着那名恸哭的女人,她也生出了些许担忧:丈夫是不是在信中报喜不报忧?他此前在洛阳就骨折过,这些年的征战,是否也会有一些残缺?又或许他的回信都是朋友代写的,他其实已经遭遇了不测? 其实越往后,尚柔想得就越没有道理,她只是因为太牵挂而失去了理智,不知在什么时候,她的心仍在千回百转,可目光一晃,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两个人影中,有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尚柔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错,可右臂已经下意识地举了起来,对着来人来回摇晃。 是他吗?又或者不是他? 那人一愣,随即策马离队,如同风一般在道路上疾驰,明明还有数百步,可抵达眼前却好比一瞬。 在管夫人的惊呼声中,尚柔感觉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继而依偎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刘羡先勒住马缰,等翻羽停稳之后,他伸出左手,拨开面纱,审视着妻子的面容,轻笑道:“阿萝,你瘦了。” 阿萝痴痴地看着丈夫,数年来的委屈一时涌上心头,分别的场景又好似昨日,继而将螓首埋进辟疾怀里,不可抑制地失声痛哭,数年来的郁结苦楚,她好像要在此时此刻哭尽。 刘羡将阿萝搂紧,任凭泪水打湿衣衫,他看着白马寺的山门,在内心默默道: “洛阳,我又回来了!” 第三章 回到家中 时隔八年,再次回到洛阳,刘羡本来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感慨,但真的回来时,他发现自己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在梦里已经回来太多次了,他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过回家的场景,他的激情,他的感动,都在这一次次的设想中用尽了。 但正是靠这些设想,他才能走完这八年。当设想真的实现时,刘羡的心中其实只能想出四个字:我做到了。 造化的复杂与宏伟是人难以揣测的,因为人不仅难以揣测事实的变迁,他人的无常,同样也难以预料自己的无常。因为已经固定的昨日之我,可能和今日之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愿意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与一个愿意出卖同胞出卖国家的人,完全可以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仅仅是一次失败。 因此,对于一个人来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够做到的最伟大的事业,其实就是坚持自我,没有为人所改变。 至少现在刘羡可以坦然地对过去的自己说,我没有成为无常的一部分,我做到了。 他安慰着怀中的妻子,又对一旁愕然的管夫人笑笑。等身后的同行人赶上后,他就和孟观、孟平等人拱手告别,继而招呼上朱浮还有诸葛延,径直往洛阳城内走。 八年时间过去,洛阳城内的变化并不大,里面的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棵树木,刘羡都还有印象。追逐着过去的光影,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广阳门,然后从广阳门绕道到津阳道,继而再折行到东阳街。喧嚣声中,洛阳宫门再次从刘羡眼前掠过,还有铜驼街上的铜驼,从宫墙中崛起的九章观,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刘羡在这里稍稍驻足,随即离开东阳门,从一座石桥越过阳渠,从热闹繁华的大道上走数百步,他略一左转,就是熟悉的小巷了。 穿过张华府,立在归命侯府与安乐公府之间,刘羡轻轻摇晃怀中的妻子,笑说道:“阿萝,我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把阿萝抱在怀里,引得沿路的行人纷纷注目观看。而哭过一阵后,阿萝终于发现大庭广众之下,这姿势过于羞人,又不方便下来,就只好把螓首继续埋在刘羡怀里,羞得不敢见人。到了眼下,她才红着脸从刘羡怀中挣脱出来,低声说:“你以前可不这样。” 刘羡翻身下马,将妻子从马上抱下,又指着胸前的泪渍打趣说:“你以前也不这样。” 笑过后,他拉着妻子推门而入,直到厅堂,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人们。长辈晚辈都围上来问候他,刘羡也都笑着一一作答。在以前,刘羡是家人们的希望,而现在,刘羡已经是家人们的栋梁了。 由于二伯刘瑶已经去世,现在家里最年长的是四伯刘瓒,他维持着让大家都肃静,然后问道:“听说关西齐万年之乱平息,怀冲居功甚伟,到底立下了什么功勋啊?” 刘羡不觉抚摸腰间的佩剑,徐徐回答道:“小儿没有辱没家门,在关西平定五郡,胜四仗,已经被朝廷任命为四品荡寇将军,留京中常驻了。” “噢!好,好啊!”刘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要知道,四品将军之职,几乎已经是普通外姓在晋朝所能达到的极限。一州刺史也不过四品,比四品还高的,要么是九卿这样的外朝最高官僚,要么是三省的尚书、监令之类的内朝最高官僚,再就是四方将军、中领军及以上的使节都督大将军了。孟观立下了如此功劳,也不过是被任命为四方将军中的右将军,也就比刘羡高一品。 可以说,不论有权无权,刘羡在朝中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了。 家人们都非常欢喜,连忙张罗着召开宴席。而同辈的兄弟们如刘玄、刘恪、刘贺等人,对于刘羡的关西经历非常好奇,仍然和他打听平叛诸事。刘羡对他们说:“来日方长,但我还有一些急事,等忙完了,再跟大家说不迟。” 刘羡所谓急事,其实是三件事。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去拜见重病中的老师陈寿。 陈寿从元康七年年末就染上了气疾,身体便慢慢变坏,到元康八年的时候,又跟着得了风疾。阿萝在得知之后,立马把陈寿接到了安乐公府,然后通过鄄城公府的关系,找到张仲景的嫡传弟子前来医治,这才勉强稳住,一直支撑到刘羡回来。 刘羡回来的这天,陈寿就在后院的厢房里昏睡,他一进屋子,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再定睛一看,发现老师躺在床榻上,头发都快掉光了,身上骨瘦如柴,心中惨然。 他在旁边等了小半个时辰,陈寿才悠悠醒转。 陈寿望见刘羡在身边,又惊又喜,一阵咳嗽后,他握住学生的手,很多话想说又没有说话的力气,最后轻声道: “怀冲……你回来了,能见你……最后一面,我也就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经历过仇池山一行后,刘羡本来也有很多话想问老师,但见陈寿这幅模样,也不忍消耗他的心神,就点头落泪说: “老师,有我在这,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陈寿闻言,对他露出了一个难看又勉强的微笑,很快又陷入昏沉中了。 第二件事情,则是去拜祭去年去世的二伯刘瑶。 叔伯一辈里,待刘羡最好的就是二伯刘瑶,可惜,自己发配在外,竟然没有能见上二伯最后一面。如今终于回来,作为侄子,向他烧香拜祭还是应该的。 刘瑶的墓离母亲张希妙的墓不远,也在边山,不过张希妙的墓是在山上,刘瑶的墓则是在山脚的一条溪流边。 随同二伯母王芝一起到二伯墓前,刘羡欷歔不已,他临墓酹酒,又再三跪拜。同时把葱雪剑还有随身的一些金银赠给二伯母。 王芝再三推辞,刘羡则说道:“三妹成婚的时候,我不在家里,二伯去世的时候,我也不在家里,这是我欠您的,您就收下吧。” 说罢,他又去探看母亲的坟墓。 八年不见,张希妙的坟墓依然打理得很干净,墓碑周围的青草刚刚没过脚掌,可见今年年初才修理过。 让王芝先回家,刘羡便一人在墓碑前坐下了,然后额头靠在碑上,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轻声讲给母亲听,并且告诉了她自己以后准备复国的愿望,希望母亲泉下能够一直看着自己。 等说完以后,刘羡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第三件事情最是刻不容缓,就是还钱。 当年楚王之乱的时候,刘羡被贾谧押入诏狱,祖逖为了营救他,四处张罗,最后找到了梁王司马肜,借遍了所有朋友,又用上了妻子的所有的嫁妆,这才勉强凑到了两万金,给自己买了一条命回来。 这份巨大的人情,当然不是还钱就能还清的,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还钱。刘羡在关西的这些年,对于如何还钱这件事也很头疼。好在当年在夏阳当县长的时候,先勒索了孙秀一万金,后来受命招抚李氏和杨氏,又先后收受了八千金的贿赂,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经商收入,差不多刚好能够达到两万金。 不过实际上,刘羡带回来的并没有这么多。 一来郝散之乱时,刘羡提前受了阿符勒的消息,为了避免灾荒,曾私下里大肆买粮。二来元康七年大灾荒时,刘羡也自己私下里垫付了不少,几乎将孙秀给的一万金花了个精光。 好在这四五年来,夏阳未受战乱波及,成为了关中硕果仅存的避风港。加之本来又占据着重用的商路关卡龙门渡,因此,与关东和朔方的贸易一直持续不断,仅通过抽商税和卖地,就又赚取了五千余金。郤安把这些钱都提出来,让刘羡带回洛阳。如此一来,虽然刘羡还补不上妻子的嫁妆,但至少那些朋友们的借款,还是能还清的。 不过话说回来,等到了要还钱的时候,刘羡这才愕然发现,自己手里连一份具体的借钱清单都没有。毕竟当年出事的时候,这些钱都是祖逖亲自去借的,甚至没让阿萝经手。 刘羡只好向阿萝打听,祖逖近况如何。 阿萝告诉他:“祖君现在在齐王府当椽属,混得风生水起呢!” 原来,在帮助刘羡出狱之后,祖逖在京中名声大噪。虽然他的行为得罪了后党许多人,朝廷没有启用他的意思,但那些宗室亲王们却看在眼里,认为祖逖做人有情有义,又智勇双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齐王、河间王、清河王、陇西王、淮南王等十三名宗王,都对祖逖抛出过橄榄枝,希望祖逖能够加入王府,为其效命。 这些宗王中,要么辈分极高,要么贤望闻名,要么是皇帝至亲,祖逖经过审慎的考虑后,认为齐王司马冏最有前途,于是就加入其幕府,成为了一名齐王府舍人。这些年,他利用自己在洛阳结社笼络的游侠,私下里为司马冏招揽市井豪杰,又主动在官场上冲锋陷阵,和一干后党猛打嘴仗,可谓是不亦乐乎。 贾谧等人视其为眼中钉,石崇曾经几次设计暗杀他,结果都被祖逖躲了过去,现在已经是齐王手下公认的几个得力干将之一。 现在的祖逖已经不住在西市了,为了修身养望,也为了拓展人脉,他已经搬到了城南太学旁边。刘羡前去拜访的时候,他府上的那个典雅屋饰让刘羡都不敢相认,墙上挂满了字帖,一眼望过去,都是历代名人的真迹。诸如钟会抄写的《洛神赋》、阮籍著的《猕猴赋》、嵇康的《明胆论》…… 最让刘羡啼笑皆非的,他甚至看到了陆机书写的《百年歌》。看起来,祖逖这附庸风雅,也是不分古今的。 而再次见到祖逖,他穿着一身青衫儒服,羽扇纶巾,腰间佩剑,脚踩木屐,显得不伦不类的。 刘羡见面就取笑他说:“士稚,我只听说终军请缨,弃笔从戎,你怎么是倒着来的?不思立功了?” 祖逖翻着白眼说:“你在说什么鬼话?我这是打扮干净,等待哪天一步登天,成为贵人的入幕之宾呢!” 两人随即哈哈大笑,相互拥抱着进行寒暄,简单交流过后,刘羡向祖逖表明来意,询问当年借款的名单。 祖逖说:“你直接把钱给我就行,这些年,我已经帮你还清了。” 刘羡闻言大惊,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八年来,祖逖认为借钱是自己出面借的,与刘羡无关,以他的性情,又不习惯拖欠别人东西,刘羡又远在关西,干脆每年就自己凑钱还上一些。 他借着齐王府的名号到处捞金,坑蒙拐骗,受贿打劫,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做到这种地步,差不多每年能挪出两千金来,就这样,祖逖在两年前就替刘羡还完了所有欠款。 他对刘羡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还上的,你不用介怀,不过是些许金银罢了,这都是朋友该做的。” 听到祖逖这番话,刘羡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一个朋友能值多少钱?标准答案应该是无价之宝。大家说着不可衡量,可往往又一钱不值。 “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但世上又有一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们之所以轻视富贵,主要是因为没有真正享受过,但享受过后就不一样了。所以贫穷时很多人都不在乎财富,富贵后却吝啬不愿意分享。因此,真正知道富贵是何等模样却还能舍弃的,才是真正的少数者。 刘羡现在知道,自己交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朋友,不得不感慨道: “能结识士稚,真是我三生有幸。” 祖逖玩笑道:“你这话的意思,不是准备下辈子再给我还钱吧?” 玩笑归玩笑,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祖逖说:“你应该是刚回来不久,还是在家多陪陪家人吧。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们再把朋友都叫过来,给你办一桌接风宴。” 刘羡笑着点点头,这又策马回到安乐公府。等一番折腾后,夜深人静,妻子在身旁昏沉睡去,看着阿萝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声,刘羡心中犹如雨后的天空一般晴朗。 他想:虽然家中不是事事顺心,未来也不是一片坦途。但在这里,我知道我是谁,我为何而存在,这大概就是安心的感觉吧。 第四章 街坊流言 祖逖说的好友聚会,定在了刘羡回来后的第五日。但在此之前,刘羡还要去宫中一趟。一来要领取新的官印,二来也要去拜见自己的新上司,如此才算是走完了换职上任的手续。 刘羡不是个延宕的人,次日一觉醒来,便准备去宫中处理此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洛阳家里的榻上醒来,总觉得特别香甜,好似过往的所有疲乏都消解了。阿萝此时已经备好了一套全新的常服,等刘羡一醒,就从衣柜里拿了出来,亲手披上交领,系好腰带,扎好武冠。原来是一条黑白红相间的木纹交领襦裙。 “这是我亲手做的,你感觉怎么样?”阿萝给他打扮完后,伸手抚摸左脸上的刀疤,有些期待的问道。 “很漂亮,我很喜欢。”事实上,由于多年未见的原故,妻子做的这身衣裳还是大了些,裙角险些拖到了地上。 但阿萝哪能看不出来,她瞪了刘羡一眼,竟然又从衣橱里拿出一套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再让刘羡换上,这下就一丝不差,正正好好了。 然后家人们在一起用早膳,其实就是简单的汤饼,但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乡土心理作祟,刘羡觉得洛阳的汤饼要更有嚼劲,汤汁也要香甜一些,因此食欲大开,就多吃了两碗。 但诸葛延却吃不太惯,他对刘羡道:“感觉不如耿伯的烤鹿肉。” 刘羡压根没理他,转头打量四周,没看到父亲刘恂的身影,便问刘恂的侍妾行女道:“我家大人呢?又没有起来?” 行女有些尴尬,回复说:“公子,您也知道,大人还是那样,一般是不吃早膳的。”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让刘羡有些不悦。从小到大,父亲就喜欢夜里和侍女乃至歌伎们一起荒唐,经常夜夜笙歌,导致白日里一觉睡到中午,根本不会和家人们一起用早膳。刘羡本来在心里想,这些年过去了,这么多人都变了,可能父亲也会有一些好转。没想到回到家里,还是这幅模样。 不过也不能说父亲的耕耘没有成效,至少八年过去了,现在和刘羡在一起用膳的家人里,又多了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看着弟妹们抛过来的崇拜眼神,刘羡暗暗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和刘恂好好谈一谈,看能不能多了解一些过去的往事。但昨日回家的时候,刘恂的态度非常冷淡,虽然也在宴席上,可连话也没有和自己说几句,搞得两人就好像仇人一样,此刻又是这个样子。刘羡便也不想开口了,心想,还是等陈寿病情好转,再去问问老师吧。 不过看到这几个孩子,阿萝却想到了刘朗和绿珠,她悄悄靠近刘羡,低声问道:“你把绿珠姊安置在哪儿了?” 刘羡说:“洛阳是非太多,容易出现意外,我不可能把他们带回来,就拜托朋友,安置在平阳了。” 刘羡口中说的朋友,其实就是结义兄弟李矩。在返回洛阳前,刘羡慎重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带回洛阳,这里人多嘴杂,极有可能暴露绿珠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可不是小事。但留在夏阳,或者河东、北地等地,自己又不知道情形,也有可能被孙秀釜底抽薪。 所以刘羡思来想去,发现托付给李矩最为合适,一来李矩打算致仕,行动自由,并不引人注目,即使被发现了也能设法逃脱;二来李矩胆识过人,德才兼备,刘羡也信得过他。商议过后,李矩没有推辞,刘羡便连日将绿珠母子送到平阳去了。 得知绿珠下落后,阿萝有些侥幸和放松,但她很快掩盖下去了。用完早膳,夫妻两人去看了眼陈寿的情况,刘羡便告别家人,只领着诸葛延做侍卫,前往洛阳宫中履职。 此时天色尚早,刘羡乘坐朱浮的牛车,一边观察街边的景色,一边和朱浮闲话这些年洛阳的变化。 朱浮说:“公子,其实要说变化,洛阳别的都没变,就数女人衣服的变化最大。” “服饰?什么变化?” “您一看便知。” 刘羡闻言一愣,朱浮不说,他昨日还没有注意,此时他去观察街上行走的女子服饰,顿时发现了有些许不同。 这很明显,首先是有些妇人的裙装格外与众不同,她们在衣裙之外着有两裆。两裆,即是由两根细绳连接的两块长布,可以看做是古时的背心,原本是作为内衣来穿戴的。但在汉末大战时,为了节省材料,出现了只有前后两面护住胸背的铠甲,样式与两裆相似,故而又叫两裆铠。 只是没想到,眼下竟然有女子把两裆穿在了外面。她们的打扮很明显是仿照两裆铠,纹有红花的裆布裹在前身,并不能显示出女性身姿的婀娜之美,但却显得干练利索,反衬出一股英气。 而再看这些女子腰间和发髻上的佩饰,刘羡不免惊讶地发现,竟然也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以往的佩饰,如发钗、玉佩、耳环等等挂坠,要么是刻成凤纹,要么是刻成云纹,或是珍珠串成一串,或干脆是什么牡丹芙蓉等花卉,以此来着重表现女性的雍容与柔美。刘羡初见绿珠时,石崇给她配的十八支绿玉凤头连珠银钗便堪称经典。 但现在,观看这些挂坠佩饰的形状,竟然不是别的形状,而是仿造的斧钺戈戟之类的兵器! 这些金玉做成的小兵器在日光下微微闪烁,配合着女子们身着的两裆裙,真有一种凛然不可逼视的感觉。 刘羡把自己的观察所得向朱浮咨询,他回答道: “这好像是皇后发明的服饰,是宫中的宫女们先开始穿戴的,然后就在洛阳传开了。大家都说,皇后这是想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这深得高门夫人小姐们的欢心,于是就形成了一股风潮。” 原来如此,刘羡恍然大悟。不得不说,虽然在刘羡心中,后党是不得不除的怪物。但皇后能够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先后暗算了三杨两王,手段之干脆毒辣,刘羡也深感佩服。吕后已经是史上公认的女强人了,而单论手段和狠辣,现在的这位皇后,厉害还要在吕后之上。 再看看她所发明的服饰,刘羡不禁在心中想:虽说皇后对国家没有什么责任感,可就凭这份傲视天下须眉的胆色,也足以称之为女中豪杰了。 一想到接下来该与皇后对敌了,刘羡就忍不住继续沉思,太子韬光养晦了这么久,他到底做得什么打算呢? 在他沉默的时候,诸葛延反而和朱浮聊了起来,他自称朱延,谈吐自然洒脱,很得朱浮的喜欢。 诸葛延问道:“听说这个皇后长得很丑,是不是真的?” 朱浮闻言,先是往左右望了望,继而低声道:“嘘,这话可不能大声说,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可不得了。也就是校事府停了十来年了,要是他们还在,你保底进诏狱坐三年牢。” 诸葛延便把声音降低了点,问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朱浮作为车夫,听过的流言自然是最多的,他看周围的人少了些,便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回答道: “听止奸亭的的人说,应该是真的。” “哦?那是怎么知道的?” “哈,我跟你说,止奸亭有一个求盗,长得面如冠玉、红唇白齿,是个远近闻名的美男子。结果去年三月的时候,一夜间他突然消失,同僚还以为他被什么强盗给劫了。没想到过了四天,这个求盗又突然回来了,身上着玉带锦衣,一看就价值连城。你猜,这是怎么来的?” 诸葛延想了想,回复道:“凭空消失几日,突然暴富,他又是求盗,经常接触窃贼,这莫不是偷来的?” “对啊!大家也都这么想,便把这个求盗绑了送到洛阳令那边去告官,看是从哪家偷来的。结果啊,这个求盗在堂上说的话,真是让大家大吃一惊。” “什么话?” “他说他那晚走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妪,那老妪说家中有人得了疾病,要一个城南少年压压邪,只要他肯去,必有重报。那老妪一看就是个有钱人,求盗就答应了。结果下了车,他被人直接塞进一个竹箱子里,一连被人抬着走了十余里,然后又过了七八个门限,再打开竹箱,嗨,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那求盗啊,发现到了一处楼台宫阙。周围很多貌美的宫女,说这里是天上人间。然后香汤沐浴,给他好酒好饭的招待!然后呢,又来了一名三十五六的妇人,衣着华贵,要与他欢好呢!” “啊!还有这等事?”诸葛延听这话,也大概明白过来了,连忙又追问道:“那妇人什么模样?” “嗨,那求盗说,那妇人身量不高,还不到七尺,而且皮肤微黑,脸色却又发青。最主要的是,右眉之后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加上一双三角眼,凶悍好似毒蛇啊。那妇人和他接连云雨了几日,非常欢喜,便赏了他一套衣服,然后就用同样的法子,又把他放回来了。” “后来呢?” “求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哪还能听不明白?那妇人就是皇后啊!王县君哪敢管这事,当庭就把求盗给放了,大家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讪笑着跑散了,都当做无事发生。” 诸葛延讶异道:“这也能无事发生?” “不如此又能如何?”朱浮又望了一眼周遭,神秘兮兮地说道,“洛阳城的这些年啊,隔三岔五就会有一个美少年失踪,毫无缘由,毫无线索,家里人找了大半个月,根本毫无头绪。终于有一日在渠水边发现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告官去查,也根本没有后续,搞得洛阳人心惶惶。” 诸葛延恍然大悟,说道:“您的意思是,这都是皇后干的。” “八九不离十吧。”朱浮说道:“本来大家还有点不敢信,但过了几日,那个求盗又上吊死了,然后他邻居说,是鲁公的人派人吊死的,然后没过几天,他邻居又上吊死了。你说,这还能有假?” 诸葛延不禁咋舌道:“这也太儿戏了!你们洛阳人都这么野蛮吗?” 刘羡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可想想还是咽了回去,心想:当年皇后虽然也使用暴力,但阴柔与暴烈并存,所以才难以防备。现在她却变得如此肆无忌惮,是身居高位太久了?还是直接丧心病狂了? 如此看来,她的权御手段远不如以前了。不过越是这样,越要作好后党给自己下马威的准备。 这么聊着天,刘羡终于抵达了洛阳宫。和宫卫验明身份之后,他先是到少府去更换印绶,并确定自己的新官署。 刘羡眼下是四品荡寇将军,虽说朝廷暂时没有给他调兵统辖的意思,但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的。作为四品高官,刘羡不属于宫卫,而隶属于北军系统,名义上受北军中候王衍统辖,俸禄二千石,有资格在洛阳挑一块地,专门建立自己的官署,并且获得了举荐任用之权。 虽不是最顶级的高官,但刘羡已能在城内建立官署。但刘羡知道自己无甚权力,在城内建府纯粹是显摆虚荣,毫无用处。询问过后,得知城东有块废弃的旧官署,距离家里也就是两条街的距离,他便挑了这块地,原因无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能直接回家。 然后他按例去云龙门拜见上司王衍。 作为全国知名的清谈领袖,其实很难联想,王衍会是现在禁军的最高首领。但经历过二王之乱,刘羡知道,他不止能舌绽莲花,更是后党的中流砥柱。 刘羡本以为会受到王衍的刁难,不料见面以后,他对刘羡还算和善,虽然聊的内容都是泛泛而谈,不外乎是征战中的辛苦,此后的规划,并没有什么深度,但至少没有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 离别的时候,王衍明知道刘羡是太子党,还握着他的手勉励说:“呀,若是国家多几个怀冲这样的英才,我们也就高枕无忧了。”然后亲自将刘羡送出云龙门。 刘羡对此略有诧异,他有些拿不准王衍的态度了,后党执政是如此的激进,怎么对真正的对手反而言笑晏晏呢?他真的是装装样子,亦或是心里有其余打算? 办好手续后,刘羡又与朱浮、诸葛延汇合,重新踏上了回家之路。他凝视着街坊上往来的人群,在心中思忖良久,随即有所失笑:这不过是上宽下虐罢了,后党只是对民众施以高压,却不敢和宗室士族们撕破脸皮。若从这个角度看,后党确实是如履薄冰啊! 眼下的洛阳仍然处于和平中,可和平之下到底蕴藏怎样的暗流,或许朋友们会告诉自己的。 第五章 旧友聚会 转眼到了约定聚会的日子,祖逖呼朋唤友,来找刘羡出门饮宴。 饮宴的地点是个刘羡没听过的地方,叫做抱月台。祖逖对刘羡说,这是四年前新开的酒肆,近年来吴人北上,店主也是从建邺搬过来的名厨,他擅长烹制江淮菜,在洛阳可谓是有口皆碑。 其余朋友已经先去了,祖逖是专门来给刘羡带路的。与他随行的共有三人,分别是他的两名胞弟,祖纳、祖约,还有妻弟许柳。然后刘羡带上诸葛延,骑着马随他一起同去。 很快穿街过里,发现去的并非城中,而是绕了两个弯子,往城南方向去了。待穿过太学,又走过几个浅坡,一直来到一条小河边上,应该是从洛水份出来的支流。刘羡见河水虽不甚清澈,但在阳光下面闪耀出一片波光粼粼,明朗而安详。可见一座小桥跨于河水之中,对岸有一排柳林,炊烟从中冉冉升起,暴露了一处院落藏在其中。 到了院门口,可以看见几个卷毛绿眼的高大胡人站立守卫,腰间配着刀。院旁的马厩停满了马,院落里也能听到不少士人的高谈阔论声。进到院子里一看,可以发现院落中搭上了一排排木头架子,青藤攀爬其中,将阳光都遮蔽了,下面便是一片斑驳的树荫。 除了庖厨外,院落里有六间招待客人的房舍,露天的席案,又被木架分为四个部分,大概可以同时招待十伙客人。如此荒郊野岭,但客人并不少,差不多坐满了一大半。规格也非常之高,除去守门的胡人外,刘羡甚至发现了一些身姿苗条,相貌出众的歌女,听她们的歌声语调,与陆机很像,大概也是从吴地来的吧。 祖逖定的坐席就在最里面的房舍里,刘羡进门一看,此时房舍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几、榻、胡床,上面瓜果酒壶胡乱摆放,旁边坐着有二十来人。刘聪、江统、刘乔、王敦、刘琨、王粹、鲁瑶等老相识自不必说,没想到还有皇甫商、傅畅、贾胤(贾龛之兄)等在征西军司结识的朋友。除此之外,还带有一些刘羡不认识的人,应该是他们信得过的亲属。 刘聪看见刘羡进来了,举杯呵呵笑道:“呀,这不是征西名将刘怀冲吗?不知道还记得小人吗?” 刘羡指着他道:“我当然记得你,如果在关中能抓到你,我立马就能官升一品。” 在场众人都大笑,祖逖说:“先喝酒,喝酒。从荆南弄来的绿酃酒,酒香扑鼻啊!”又回头招呼店家:“赶紧把酱菜凉菜都弄上,还有河豚生脍,一定要处理好!” 店家立马端来了醋芹、甜酱瓜、白糖蒜、酸胡瓜、腌莱菔等酱菜,大家盘腿持脍,一边品尝一边斟酒。绿酃酒入口绵甜芳香,饮后却飘飘然起来。 刘羡开始和朋友们相互问候,先是相互介绍那些不认识的客人。 王敦带来了自己的族弟王导,对刘羡笑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一看就是要出将入相的。” 王导今年二十有二,现在在东海王司马越府中担任舍人,一眼看来,当真是风姿飘逸,刘羡和他谈吐了两句,他自谦说:“家兄过奖了,在您面前,我不过是一无名小卒罢了。” 但刘羡对他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因为他气质过人,谈吐又文雅清越,顿时让刘羡想到了好友周伯仁。 江统则是带来了好友郗鉴,他笑道:“怀冲,这是我新结交的朋友,因为家境贫寒,故而来蹭一顿饭,你不会介怀吧?” 不同于江统的玩笑,郗鉴拱手向刘羡郑重其事地行礼说:“久闻荡寇将军大名,听说您在泥阳时面对十倍大军,孤军固守,不改其节,真是我辈楷模。在下深感钦佩,冒昧前来,能见将军风采,也算不虚此行了。” 郗鉴说话行礼都一板一眼,很显然是一个重儒学习经文的文人,相比于现在放荡轻浮的玄谈文风,刘羡更喜欢这种慎独守礼的人,交谈几句后,便把他记在心里。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如刘琨带来了兄长刘舆、王粹则带来了好友司马雅,刘羡一一见过,都将他们记在心里。 然后刘羡又去和傅畅、皇甫商等人说话,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和士稚认识的?” 傅畅笑道:“使君,我前年搬来洛阳,到国子学里求学,那时就和祖君认识了。听说您回来了,我就把熟人都唤来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人怎么会嫌朋友多?我只怕朋友太少啊!” 这是实话,虽然屋子里的人已经坐得挺满了,但刘羡仍然发现,还有些老朋友没有来,他和大家寒暄了一会儿,转首向祖逖道:“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祖逖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道:“没来的都是事出有因。” “周伯仁(周顗)丧母,他回乡守孝去了;刘玄明(刘曜)走私被发现,于是也逃罪去了;陆士衡(陆机)倒是真有空,但他现在身份敏感,贾长渊又盯着你,你不想他下不来台吧?” “那越石和弘远怎么能来?他们不也是贾谧看重的人吗?” “越石和赵王殿下是亲戚,弘远是驸马都尉,那能一样吗?他们就是和贾长渊对着干,贾长渊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刘羡闻言,不禁长叹道:“唉,朋友聚会,少人的话,总觉得少了什么。” 祖逖则笑骂说:“你这话说得,再扫兴,我当场就走!枉费我在这里订一次宴席了。来,听曲!听曲!” 说罢,又让三名吴女进来,一人弹琴,一人鼓瑟,一人吹箫。三人共奏吴曲。这还是刘羡第一次听吴曲,他觉得弦音缠满清澈,又好似玉珠更迭而落,而渐渐地弦声加急,有如瀑布飞溅。吴女明眸皓齿,声音甜而不腻,吴语一收一放之间,皆张弛有度。众人不觉如痴如醉,连声叫好。 一曲刚了,哪知弦声又起,弹琴的吴女开口再唱,这次用的却是洛阳正音。只听她唱道: “独漉独漉,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雍雍双雁,游戏田畔。我欲射雁,念子孤散。 翩翩浮萍,得风摇轻。我心何合,与之同并。 空床低帷,谁知无人。夜衣锦绣,谁别伪真。 刀鸣削中,倚床无施。父冤不报,欲活何为。 猛虎斑斑,游戏山间。虎欲齿人,不避豪贤。” 这是一首民间的乐府诗,名叫《独漉篇》,是一首极为经典的讽刺诗。漉字与禄字同音,可见诗词是以水深浊来比喻仕途上的凶险。最后着眼在老虎想要吃人,不管你是豪杰还是贤人,以此来比喻官场上的忠良厄运。 等这一曲唱罢,众人再次鼓掌,只是不像上一曲那样鼓噪叫好了,神色都变得慎重又同情。接下来,吴女继续歌唱,既有《吴楚歌》这样的情诗经典,偶尔也掺杂一些政治讽刺歌。在歌声的陪伴下,大家也都觥筹交错,饮食不止。 不过刘羡有些诧异,他本以为以洛阳如今的局势,政治表态应该比较敏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还能正大光明地唱讽喻诗歌。而看大家的模样,神色都还算坦然,好像司空见惯似的,这真是奇怪。 还未来得及多想,庖厨开始陆陆续续上菜了。 这里的菜肴确实丰盛,除去开始的酱菜外,后面又做了蛇羹、烤鹌鹑、芦笋汤饼等淮南名菜,厨子的手艺极好,尤其是对汤羹火候的把握和底料的调配,堪称一绝。但众人最期待的,还属压轴的河豚生脍。 河豚名为河豚,实际上却是海鱼,等到春天时从大海游至长江中下游,才可以捕捞。洛阳的河豚也都是从江淮运过来的,非常稀少,又有毒性,只有极有经验的庖厨才能处理。 而现在河豚肉片端了上来,两只河豚,切了两盘薄如蝉翼的肉片,分到每人口中,也不过只有一两口而已。 刘羡蘸了姜醋后浅尝一口,只觉得这鱼肉柔嫩仿佛冰雪,遇热后随即化作鲜甜的琼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珍馐。 祖逖对刘羡自夸说:“这家抱月台啊,每旬只能运来二十条河豚,只有先预订才能尝鲜,我为了给你接风,算是下了血本了!” 此时吴女已经退下了,周围没有旁人,刘羡对祖逖笑道:“你休想蒙我!这家店是你开的吧!哪儿来的血本?” “怀冲这都猜到了?哈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祖逖当即拍着刘羡的肩膀大笑。 原来,这里正是祖逖为齐王招揽人才的地方。为了隐蔽幽静,祖逖特意将酒肆开在郊外,又用胡人进行护卫,防止外人窥探泄密,只有祖逖精心挑选过的人选,才能入内饮食,可以说,这是密谋招揽的绝佳地点。也正是因为如此,歌女们才敢肆无忌惮地唱政治讽喻诗。 刘羡问:“你在这里请我,不会是要招揽我当齐王党吧?” 祖逖连连摇头,笑道:“那当然不会,我不是一个勉强别人的人,只是因为这里清净,大家可以随便说话而已。” “哦?”刘羡奇道:“听起来,你接下来想讲的话,莫非有些大逆不道?” 祖逖回说道:“哦?那再大逆不道,那还能有皇后殿下大逆不道?” 在座的众人闻言,无不失声哄笑。皇后这些年的施政,当真是失尽了人心,不仅任人唯亲,独揽大权,奖惩不公,而且还闹出了这么多乱子,天南地北都不得安宁。到如今,别说后党的敌人不认同,就连许多后党成员也腹诽良多,对皇后心怀不满了。 祖逖直接冷笑说:“别看现在好像还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朝堂上已经先斗起来了。三天前,尚书省已经下达了河间王出镇关中的调令。按照惯例,关中这地方,必须要是至亲宗王才能出镇的,她却用远支河间王,其心可诛啊!” “现在镇守河北的人选空了出来,皇后还说,要朝中百官举荐新的宗王人选,呵呵,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刘乔闻言也笑道:“她真当大家是傻子了。当年她陷害楚王杀汝南王,用这招挑拨离间,浑水摸鱼也就算了,毕竟没人猜到她的贪婪。但现在,她的面目已经暴露了,同样的计谋还想用第二遍,真以为大家会上当吗?” 江统却摇首说:“这招大家都看得明白,但是想要团结却很难,再怎么说,出镇河北确实是一个诱人的诱饵,难保有人心动,先和后党达成妥协。” 虽然在座的人里,有不少人名义上从属于后党,但听到三人公然地诋毁后党及皇后,大家依然面不改色,甚至露出赞许神情。看得出来,经过这些年的乱政之后,后党内部也有很多人在考虑后路了。 刘羡想了想,也加入讨论说:“想要和后党对抗,最重要的,肯定不能再佯装和平。必须有人先站出来,主动挑起与后党的矛盾,只有矛盾激化,大家才会察觉皇后的虚弱,不再顺从她的心意。” 众人都说有理。 这些年来,之所以皇后能有恃无恐,其实就是群龙无首,宗室们缺乏一个领袖,愿意强硬地表达对皇后的反感。按照常理来说,应该由太子来干这件事情,可是以子抗母,于礼不合,所以最多只能暗地里进行支持,洛阳的宗王们又缺少实力,所以才一直维持在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王粹直接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在四月的时候,淮南王殿下便要进京了,这是否会是一个转机?” 淮南王司马允是著名的楚王党,他在这个时候进京,所有人都在揣测他进京的目的。 作为太子舍人,王敦嗤笑一声,颔首说道:“这确实是太子和淮南王商议好的,淮南王作为强藩入京,将会公开支持太子监国,逼迫皇后退位。” “哦?可有什么具体计划?” “我不知,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在这里说出来。”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谈古论今,品评人物,虽然不比当年,但聊得也还算尽兴。只是大家多已经成年了,似乎没有当年那股激扬的热血,宴席进入尾声后,大家相互问候一番,就要回归家庭,各自生活去了。 而在曲终人散的时候,王敦将目光投向刘羡,低声问道:“怀冲,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一趟东宫?太子殿下说,想和你见一见。” 见我?刘羡心下一凛,随即正色说道:“太子殿下是我的恩人,我当然应该拜访,只是不知太子何时有空?” “你还不知道?太子殿下每日都有空。”王敦随即替他决定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明日来吧。” 刘羡心里有些诧异,在他心目中,司马遹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但现在,他竟然这样急切地召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不难得出答案,十有八九,应该与政变有关。 第六章 再会司马遹 次日一早,刘羡就去宫中拜访太子。 在抵达前,刘羡其实心中有些忐忑。因为这些年来,大概是因为后党刻意宣传的原故吧,哪怕在关西,他也能听说司马遹的荒唐事。 此前喜欢在东宫设集卖肉、纵情声色的荒唐事暂且不说。这些年来,据说他为了拒谏,专门制作了一副针毡,若是劝谏的人说多了,他就把这副针毡给人设座,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也真是剧痛无比。好像江统、杜锡都坐过,此后一连五六日都只能躺坐。 虽然知道司马遹有效仿楚庄王,韬光养晦的意思,但刘羡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评。他想,一个人若是伪装久了,可能将真实的自己都忘却了。 下了车,有内官把他引入了东宫侧门,他就在廊中等着报信。立了良久,东宫内的人都知道他来了,有些宫人在另外一头朝这里张望,他好像听到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好像有人在说:“看,刘怀冲!” 又等了一会儿,太子左卫率刘卞出来,将他延请入内。过廊入殿,两侧帷幕簌簌作响,分明有很多人在幕后偷看。刘羡暗道,多年之前,他在东宫任职的时候,都是这么看杨骏这样的大人物入宫,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东宫的风云人物了。 他那天身穿交领曲裾长衫,腰间挂着常胜剑,头上戴着武人常配的鹖尾冠。累年军旅,刘羡的脸黑瘦了许多,眼神也更加锐利,带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八尺身材步履稳健,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目中,从容不迫地径直来到太子所在的后殿。 看得出来,此时的后殿,几经修葺,比当年司马遹刚入驻时,也精致了许多。 刘羡将腰间的佩剑解下交给侍卫,脱了靴子,走了进去。遥见太子司马遹正坐在中间的榻上,遂朝太子行叩拜之礼,说道:“臣刘羡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司马遹见了,抬手令刘羡起身,然后指着榻前的左侧席位,安排他坐下。 刘羡抬头起身,打量司马遹。他着一身华贵的淡金色袍服,可穿戴却不严谨,如谈玄名士般斜坐在榻上,胸口的领子敞开,头发草草用一根簪子固定,还是以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唯一的变化就是,这位太子已经完全成年了。他身材长高了一些,七尺八寸,上唇蓄着两条眉毛般的短须,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稚气。而纵欲过度又使得他脸色苍白,不像年轻时那样健康富有血气。 不过好消息是,他的眼睛还有神光,至少还是像以前那样明智。 而在他身边还坐着两个男子,都差不多年纪。其中一人刘羡在楚王府见过,是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长相阴柔,眼神也比较宠溺,一看就是一个性格温顺,非常好相处的人。 另一人刘羡就不认识了,不过从他峨冠博带的雍容风度来看,应该也是一名宗王。只是相比于司马颖,他的眼神更加坚定,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 他们三人好像正在榻上对弈,司马颖执黑,太子执白,另外一人旁观。见刘羡进来,就把手上的棋子都放下了。 司马遹指着刘羡对那两人说:“齐王,成都王,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东宫出来的人才,现在是闻名京华啊!” 原来另一人就是齐王司马冏,刘羡连忙向两位宗王拱手行礼。而司马遹挥手间,东宫内的其余宫女侍卫已经全退出去了。 成都王对刘羡微微一笑,客套说:“久闻刘君大名啊!令堂去世之时,我深感同情,还感叹造化如此残忍,竟将活人逼入绝路。没想到啊,您竟然成为了一位国家栋梁,想必令堂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吧!” 刘羡平时听从的吹捧多了,但提及母亲的人却很少,司马颖如此说,令刘羡心中一暖。他正要回话时,一旁的齐王司马冏突然插话道:“刘君的官署已经定下来了吗?” 刘羡答道:“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马市南边。” “这样啊。”司马冏想想又说:“我在宫中听说,鲁公贾谧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将你调为荡寇将军,并没有再让你领兵的打算,而是准备让你负责些管理军粮、甲仗的杂务,不再起用你了,你可有心理准备?” 刘羡听到这话,先是抬头看了司马冏一眼,而后又看向司马遹,见太子面无表情,刘羡便慢慢回答道: “在下也不是第一日步入官场,有些事情,自然也是知道后果的。” “那你怎么看鲁公?你恨他吗?” “身为臣子,当然不是凭借好恶来做人做事,我与鲁公有龃龉,恰恰是因为鲁公做事只讲私情,不论公义。” 司马冏仍然咄咄逼人,他再问道:“什么是公义?” 刘羡回答道:“当然是举贤用能,亲亲爱人,上慰江山社稷,下安黎民百姓。” “哦?”司马冏目光炯炯地盯着刘羡,再次发问道:“难道不是恪尽职守,忠君爱国吗?” 现场的气氛顿时冷下来了。很显然,齐王的这番发问,是要刘羡向司马遹表忠心,无论司马遹过去对刘羡有多么大的恩德,但时间总会改变一个人,再次确认忠诚是有必要的。可如此强迫性的发问,未免有些不体面了。 刘羡沉默片刻,回答说:“莫非方才在下所言,并非忠君之道耶?” 司马冏说:“若有篡逆之贼,横行于世,忠臣该当如何?” 刘羡说道:“自然当杀奸贼,平篡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臣子也不能忘了本质,要致君尧舜,匡扶主上过失。” 说到这,场面又再次安静下来。太子司马遹挥了挥手,对一旁的司马冏哈哈笑道: “哈哈哈,齐王,我怎么说来着?刘怀冲就是这样一个喜欢犯上的人,没有人能在口头上赢他。我都不敢这么和他说话,你来自讨苦吃!哈哈哈……” 司马遹如同孩童般笑个不停,有些紧张的气氛立马缓和,司马冏也笑了起来,他再次对刘羡说: “你确如太子所说,是名心怀天下的良臣。” 刘羡低头说:“您过奖了,我不过是名直臣。” 司马颖接话说:“现在朝中多是佞臣,直臣已是很难得了。殿下要重用的,就是刘君这样的人。” 这些话听得太子司马遹直皱眉头,他再次摆摆手,说道:“刘羡刚刚在关中经历苦战,刚刚回来一趟,很多事情都还没弄清明白,没必要和他这么绕来绕去。” 说到这,他又指着刘羡说:“他是我信得过的人,很多套话空话也不必多说,直接告诉他就行了。” 司马遹开门见山地对刘羡道:“刘羡,我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步。” “危险?”刘羡略有些诧异,从回京的种种迹象来看,现在后党已经招惹到了极大的不满,不仅太子党和宗王联合起来了,后党本身内部也在分裂,又听说淮南王司马允也将回京支持太子,虽然形势错综复杂,宗王也不一定可信,但至少太子确实是优势,怎么会变得危险呢? 司马遹显然知道刘羡在想什么,说道:“你是打过仗的人,应该知道,不是哪一方强就一定能获得胜利,何况现在我并非是强势的一方,朝政还握在我母后手里。” “我母后是一个敢杀人的人,当年她就敢骗楚王杀汝南王,现在自然也敢杀我。她之所以长久以来没有下手,就是她觉得还能控制住局面,如果到了她控制不住的时候,或许就是我的死期。” 刘羡说道:“光杀人不能解决问题,皇后若是如此不智,她便是疯了。” 司马遹冷笑道:“你知道的,她们贾家的人,早就已经疯了。更何况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贾谧最近在金谷园设坛祭拜,求问天意,你说他们打算干什么?” 齐王司马冏在一旁说道:“殿下,照我所说,就应该直接带兵兵谏,您是武皇帝亲口承认的太子,要中兴社稷的明主,登高一呼,谁敢不从?必然能够擒获妖后,诛杀后党。不能再由妖后祸国殃民了!” 可说到此处,司马遹的神色又变得非常寂寥,他反问道:“自古以来,有太子弑杀皇后,逼天子退位的事情吗?” 这一句顿令司马冏哑然。这确实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即使是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戾太子刘据造反,都是打得清君侧的旗号,若说让太子下令弑杀皇后,那也太耸人听闻了。 司马遹接着道:“若是我下了这样的命令,便大大违背了孝悌之道,国家以孝治国,将来我即使登基,又如何让人心服呢?恐怕到了那时候,人人都要说我是无道昏君。宗室们怎么看我?天下人怎么看我?史书记载下,数代之后,后人们又将怎么看我?” 这也是实话,刘羡看着太子疲倦的神情,心中暗道,太子确实是可怜人,他所在的局面是历代太子从未见过的。天子没有真正的理政能力,皇后摄政,却又和太子不合,诸多宗室分割权力,又觊觎更高的权力。更别说,朝中还有像王衍石崇、孙秀这样的投机士族,数不胜数。 所有的重压都压在太子一人身上,他要处理的难题恐怕比那些开国之君还要多,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司马遹对刘羡叹息道:“刘羡,你能体会到我的难处吗?不管母后如何待我,我如何想扳倒她,我是绝不能杀她的,我只能逼迫她退位放权,而她却想杀死我。” 刘羡沉默少许,说道:“皇后是一个刚强的人,她恐怕很难放手。”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会召淮南王进京,一来让她有所忌惮,不敢直接做最坏的选项,二来是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去和淮南王斗,但暗地里我就可以去做一些事情。”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主要是三件事,其实也是一件事。” 司马遹深吸了一口气,对刘羡说道:“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当作绝密,谁也不要透露。” “是。” “第一件事,我要在洛阳散布流言,告知百姓,皇后有废太子的心意。这件事,是齐王负责的。” 司马冏微笑颔首说: “请太子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数首民谣,不日就将在街坊传唱。” “第二件事,我要私下里拉拢那些后党,让他们站回到我这一边,只有他们放弃了母后,我才能确保在大体稳定的情况下,继承大统。这件事,我是交给成都王负责。” 司马颖拱手说:“殿下重托,颖不敢辜负。” 说到这,司马遹再将目光投向刘羡,说道:“刘羡,第三件事,我要交给你来做。” 刘羡闻言一惊,心想齐王和成都王是宗室至亲,太子任用他们是理所应当,可自己是什么身份,太子竟然将自己与齐王和成都王并列?看来接下来要交给自己的,恐怕不是什么轻松又方便的事情。 司马遹仍旧如往常一样,轻易地看穿了刘羡所想,他说: “刘羡,我说的这件事,除了你,我手下没有别人能做,我只能交给你来做,也相信你能做好。” “虽然很艰难,但功成之后,不管你要什么官职,我都能答应你,如何?” 刘羡沉默良久,他说:“还请殿下明言。” 司马遹徐徐说:“我需要你来杀人。” “杀人?” “你知道,光靠言语是不能改变人的,偌大一个朝堂,想让人让出位置,有时候也不得不流血。我要你杀一些人,刺杀一些无法改变却又恶贯满盈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吓破一些人的胆,彻底地瓦解后党,逼迫皇后就范。” 刘羡听到这里,心下恍然,他明白司马遹这么急切地见自己了。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行动,虽然司马遹没有明言,但不难猜出,他想要杀的人都非同小可。现在的禁军大部分还在后党掌握中,在后党眼皮底下杀人,一旦被发觉抓捕,下场如何,恐怕不难想象。 因此,办这件事的人,一定要对后党深恶痛绝,绝对不可能妥协。又要有一定的魄力和行动力,同时又懂军事。最重要的一点是,是太子自己的人,而非亲王的人。从这些角度来看,太子手下,恐怕确实只有自己合适。 但与此同时,刘羡又对司马遹的布置感到惊叹,这位在世人看来荒唐不已的太子,心思是何等的缜密!在这种乱局之中,还能想着确保大局不乱,进行和平交接,他确实当得起司马炎对他的称赞,在才智上并不逊色于司马懿。 只是,刘羡看向他身边的两位亲王,又想起赵王、梁王,还有数年未见的淮南王。他想:对于太子来说,解决皇后恐怕仅是一个开始。 思忖片刻后,刘羡回答说:“这恐怕不是臣一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是,所以在淮南王进京之后,我会给你派一些帮手,至于你何时动手,如何动手,这由你自己决定。” 双方都是聪明人,至少在对付后党这件事上,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没有再要什么多余的承诺。 话说到这,司马遹亲自给刘羡斟了一杯酒,笑着递给他道:“这杯酒给怀冲壮胆!” 刘羡接过来饮了一口,不料入口后,一股出乎意料的苦腥味直冲喉咙,令他难以下咽,竟将酒水咳了大半。 司马遹见状又大笑,他拍着手说:“刘羡,这是我为你备下的这壶熊胆苦酒,味道如何?” 原来是一场恶作剧,刘羡苦笑着想,太子真是没变,还是像以前那样爱捉弄人,他回道:“在下无福消受。” 不料司马遹淡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默默饮下,而后轻叹道:“可我却不得不消受啊!” 第七章 初建官署 太子司马遹让刘羡杀人,但那是在淮南王入京之后的事情,还有一个多月。这并不着急,刘羡眼下要忙的,还是要先建立自己的官署。 刘羡定下修建官署的地方,此前是鹰击将军何崇的宅邸。何崇五年前去世以后,这座宅邸就空了下来。这是一座标准的武官官署,占地比安乐公府要大。走过府门后,前面是议事的大堂,中间是办公的馆阁,后面是可供三十来人住宿的两进院落。东面是一座可以跑马的靶场,西面则是一座仓库。 由于大体的框架都在,所以装璜用不了多少时间,少府请了工匠过来,将整座官署粉刷了一遍,把所有的屋瓦也换了新,再配上一些基本的家具,差不多过了十日,荡寇将军府就修葺一新。 修缮完成后,刘羡当日就带着阿萝住了进去。 对这座荡寇将军府的第一印象,刘羡还是很喜欢的,议事堂种了一株高大的杏树,此时正是杏花落时,香雪纷飘,落了一地的粉黛,步至树下,举首观看,可以看到斑斓的日影下,花枝摇曳,清香袭人。 刘羡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花香,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感叹地说道:“一年春天,又要过去了啊。” 阿萝不知刘羡心事,还以为他是感慨时光飞逝。一边指挥家里的苍头把牛车上的铺盖等物件搬去屋内,一边对丈夫说道:“时间确实不早了,辟疾,这里的物件有好多缺的,你赶紧看看,有什么要的,赶紧去买,或者找些木匠来做,要是等过下个月农忙收麦子了,那就不好办了。” 刘羡连声答应着,将袖子提起,袍服的下半截揣入腰中,一面帮忙搬运家具,一面打量着这个新官署,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虽然早有预料,可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还是有些太空了。别说什么屏风、挂画等装饰用品,很多房间内就连基本的床榻都没有补齐,更别说办公的书架和席案了。因此,需要采买的东西非常多,就连碗筷杯盏都要准备。 如此,刘羡干脆拉着两个官奴去东市采买,不到半日,就买了满满三辆牛车的货物。可即使这般,也就是勉强能住罢了。要彻底地将官署收拾出来,成为一个舒适的小家,恐怕也还要一段时间。 忙了一天后,刘羡和妻子都很疲倦了,但是躺在崭新的房间里,夜里一时还睡不着。阿萝听着窗外的鹊叫声,对刘羡说:“以前从这地方路过的时候,只觉得这里好像行人稀少,没想到会这么空呢!” “很正常。”刘羡知道前主人的身份,告知阿萝说:“前主人鹰击将军何崇,是孙吴尚在时投降的将领,当年武皇帝为了表示宽仁,曾给他三品将军的待遇,朝中贵人也都礼遇他。孙吴灭亡后,就不用做这个样子,这里也就门可罗雀了。” “这样啊,那他后来怎样了?” “据说,何崇投降的时候,妻儿都留在孙吴,被孙皓杀了。何崇在洛阳没有成婚,也没有养什么门客。后来渐渐地老了,只有两个老奴照顾他,等他老死了,这座府衙也就彻底空了。” “真可怜啊!”阿萝听后有些同情,随即又问刘羡道:“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挑这样的宅子,难道不觉得风水不好吗?” 刘羡笑道:“还好吧,我觉得乱世之人,能够像何崇这样无病无灾的终老,就已经很幸运了。” “言不由衷,你是这样的人?” “实话实说就是,我认为房屋没有凶吉之分,不然像我这样杀过近百人的,岂不是要被厉鬼缠身?” “你呀,你呀,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阿萝想了想说:“明天我还要请张天师的弟子过来驱驱邪,你官署新开,还是要注意点为好。” “可我这官署并没有什么事务啊?” “越是如此,越要慎重。”阿萝翻了个身,半身靠在刘羡的胸膛上,细细嘱咐道: “既然没什么事务,朝廷也不派人,那就是你自己的官署,更加要爱惜才是。你一定要招一些有才能,又信得过的人,这样只要机会出现了,你就能立刻把握。我看洛阳现在的气氛很紧张,将来一定是会有机会出现的……” 说着说着,阿萝渐渐有些发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睡着了。 刘羡却还保持着清醒,正如妻子所言,建立官署其实是一件大事,他也在思考,到底该如何建立自己的官署。 按照汉朝惯例,将军的官署其实便是后世闻名的幕府。因为与其余官僚不同,将军之职居无常定,所在即为治所。而将军又常常身居于幕帟之后,所以便称之为幕府。 而将军作为武职,与其余地方府衙的最大区别就是,幕府的人员组成是完全由将军自己决定的。 身为晋朝的四品将军,刘羡现在可以有司马一人,长史一人,分别作为两名副官。主要下属又分别有主簿,功曹,门下都督,录事,兵铠士贼曹,营军、刺奸吏、帐下都督,功曹书佐门吏,门下书吏,共十人。每名下属又配备有专门辅佐的椽属小吏三人,整个幕府合计有四十二人。 这四十二人是朝廷认可的正式官僚,会供给俸禄,也可以说是将军最大的资本。遭遇战乱时,这四十二人会与将军荣辱与共,克难定乱。和平时期,将军就可以利用这些职位来结交士族,不用考核,便能推举士子入仕,一旦推举的人做出一番事业,幕主自然也能分得识人之明,立下功劳。 现在这个时间,刘羡是不可能利用幕府来结交士族了。根据太子司马遹的说法,要不了多长时间,太子党就会和后党刀兵相见,刘羡必须收拢一些自己可信又有才能的人才,才能确保在政治风波中安然无恙。 只是该用谁呢? 有些人选,刘羡心里是有底的。李盛、孙熹、张固等人尚在长安,处理完善后事宜后,就会赶来洛阳,也就是这个月的事情。等他们来了,刘羡准备让李盛作为长史,孙熹担任帐下都督,张固担任门下都督,诸葛延担任刺奸吏。 可这也不过占用了四个人选,抛去那些椽属小吏外,剩下的位置还有八人,这该怎么办呢? 按照传统,此时应该重用自己的家人。但想到家里那些兄弟,既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也没有上过战场,刘羡实在不觉得他们适合入仕。 刘羡想了一阵,没有什么头绪,心想:看来只能从不认识的人里去招募了。 又过了几日,刘羡把官署内该置办的器具都备齐后,便在太学里张贴告示:声称只要是有才能的人,都可以来荡寇将军府面试,合格者便会礼聘上门,授予官职。 可惜,告示张贴之后,接连过了六七日,来官署应聘的人都是碌碌之辈,让刘羡大失所望。 这也难怪,君择臣,臣亦择君。刘羡虽是四品高官,但到底有品无权,身份又敏感,看上去就官运不亨,更何况将军幕府是武职,在这年头被士族所鄙视,远不如王府和州府的职位。 而且,有才学的人大多自傲,以为凤凰非梧桐不栖。在他们眼里,刘羡大概就是一颗常见的松树,只有麻雀、乌鸦等凡鸟才会在这里落巢吧。 好在妻子提醒刘羡说:“辟疾怎么忘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姓阮的妹夫吗?” 刘羡这才想起来,当年他被贬出京的时候,把堂妹刘道容嫁给了阮氏的旁支阮放。这还是他亲自操办的,算算年纪,阮放今年正好十九岁,也到了该入仕的年纪了。 他立马去了一趟阮庄,与阮放交谈半晌,当年的贫寒少年,如今已经学有所成,刘羡但有考校,他都对答如流。刘羡非常满意,就征辟他为幕府的录事。 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刘羡又向妻子询问人选。阿萝紧跟着向刘羡推荐了自己的侄子曹苗、还有出身世交夏侯氏的夏侯承。 说起来,这两人刘羡也是见过的。曹苗小字阿瓜,是刘羡第一次在阮庄见到鄄城公曹志时,那个给刘羡引路玩笑的孩童。而夏侯承,则是夏侯湛的儿子。夏侯湛读过老师陈寿所著的《三国志》后,主动烧掉自己所写的《魏书》,给刘羡很深的印象。 现在这两人都长大了,也都是弱冠之年,出身文学世家的他们,自然熟读文学经史,也擅长庶务律法,刘羡便请曹苗担任门下书吏,夏侯承担任功曹书佐门吏。 但即使如此,像司马、主簿、功曹,这几个幕府最重要的位置,刘羡还是招不到人。他认为夏侯承等人文气太重,在没有经历足够的磨砺前,还不适合担任这样的重任,所以仍然奢望能够招到更好的士子。 可惜,椽属小吏很快是招满了,但让他眼前一亮的凤雏仍不知藏身何处。 这天,刘羡又婉拒了三名寒士,这些寒士见面就是清谈,打扮也模仿所谓的名士,可真才实学却全然没有。寒士们失望而归,刘羡也觉得有些气馁,便坐在馆阁的二楼窗台前,对着前院的杏树发呆。不料忽然有苍头来报说,门前来了个年轻人拜访,自称是使君的故人。 一看名牒,原来来的是傅畅,刘羡连忙下楼接待。出门一看,来的不只是傅畅,还有几名青年与之并行,其中一人刘羡认识,是江统的好友郗鉴。 傅畅进来就向刘羡问候:“使君,我等唐突拜访,不算打扰吧?” 刘羡笑道:“我这里官署初开,人都没有凑齐,哪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于是就招待他们入府喝茶,开始闲聊家常起来。 说起来,傅祗在这次平叛中总揽后勤,虽没有立下前线战功,但他处事公道,又能安抚军心,被朝廷认定为甚有苦劳,战后便升迁为卫尉,名列九卿之一。但不知为何,近来好像犯了病,直接逊位了。 刘羡就问傅畅说:“灵州公犯了什么病,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傅畅说:“我家大人也没什么大病,就是犯了风疾,在家养几天就好了。” 风疾还不要紧?刘羡闻言大惊,老师陈寿气疾和风疾一起犯,平日不能下榻,言谈也不能自如,眼看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了。怎么听傅畅的语气,傅祗似乎并无大碍啊? 他转念想到傅祗“官场小刘备”的名声,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看来这位灵州公是感受到了洛阳政局复杂,不想被暗潮裹挟,便以养病为名躲躲风头,等尘埃落定再复出做官了。 傅畅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谈,而是打量着刘羡周遭的布置,笑道:“使君这里真是好地方,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能天天无所事事,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有些当年老阮公的意思了。” 刘羡则笑道:“世道说得好听,可我这里连幕僚都招不满啊!” “不是使君太苛刻了?”一旁的郗鉴打趣道,看起来,刘羡近日招募不顺的消息,也传到他们耳中了。 “不敢不苛刻啊!”刘羡回忆着在关中的遭遇,感慨道: “我在关西平叛时,最大的教训就是,若想做成一些事情,那就要有志同道合之人相助。不然的话,相互掣肘,勾心斗角,不仅最后一事无成,还会遗祸百姓,这是何苦呢?不管有权无权,我现在既开幕府,还是想有一番作为的。” “那使君的志向可谓是高远了。”傅畅点点头,问道:“那敢问使君,不知我符合使君的标准吗?” 说罢,刘羡先是一愣,随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自然知道傅畅的才智,只是以傅畅的门第之高,是没有必要走幕府入仕的。 傅畅又说:“使君还记得我在泥阳的想法吗?我已经问过我家大人,得到他首肯了。” 傅畅指的是,他欲娶刘羡族妹,与安乐公府联姻一事。 这真是一件大喜事,若北地傅氏与安乐公府相联合,刘羡的家族网络也就更加扎实,虽然还不如开国八公府,但也算迈过一流世家的门槛了。纵使刘羡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也难免喜上眉梢。 他笑说道:“好,好,有世道襄助,我怎愁一事无成?” 而借此机会,在一旁的郗鉴躬身行礼道:“若使君不嫌弃的话,在下也想略尽薄力。” 与此同时,随行的一名名叫桓彝的青年也如此行礼,说道:“久闻将军大名,愿图将军之志!” 原来,郗鉴出身寒门,桓彝家道中落,他们都颇有一身才学,只是不喜当下玄谈浮夸的风气,一直没找到心仪的举主。此前,他们也没有考虑过要来刘羡麾下做事,毕竟年龄相近,却来做他人下属,又无甚权力,未免有些尴尬。 还是傅畅在他们面前极力推崇刘羡,说他并非池中之物,强拉着这些人前来拜访,方才听到刘羡说到“志同道合”四字,说到了他们心底,也就触动了入仕的心思。 刘羡稍加考核,不难发现,这两人尚儒风,知礼节,又兼修文武,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刘羡当即把他们征辟入府,任命郗鉴为司马,桓彝为主簿,傅畅为功曹。 就这样,荡寇将军的官署架子就算是搭建完成了。 第八章 淮南王进京 淮南王司马允进京,是在四月立夏。 阳光还没来得及炽热,梅雨的阴云已经笼罩在邙山上空,似乎随时会挥洒些许清冷。地上开始蒸腾起些许湿气,即使还没有下雨,道路和土地就已经变得有些泥泞了。 作为由先帝亲自任命的出镇藩王,也是当今朝廷惟一不能掌控的实权藩王,朝廷表现出了极大的尊重,早早就派中书令陈准与鲁公贾谧去成皋关前去迎接,并按照事先的安排,先到峻阳陵拜祭先帝,再到太庙告祭祖宗社稷。 等到洛阳市民看到淮南王队伍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街道上的人原本并不多,可当人们看见淮南王的旗帜和队伍后,却不约而同地被震惊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纷纷到街道上来一睹淮南王的风采。 人们前来围观的原因无他,只因为淮南王的队伍过于特立独行了。 淮南王司马允身穿赤色戎装,骑一匹枣红大马走在最前。众人看他面目,司马家独特的深眼窝,一双漆黑的瞳孔犹如深夜里的孤狼。而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微微露出浅根的胡渣围绕着两腮和下巴,透出俊朗与英挺的气息来。 而在他的身后,一千名壮士身着白衣,怀中抱剑,头戴斗笠,如同幽灵般成群结队地行走在街道上,又好像凭空下了一场大雪,给洛阳带来了森森寒气。 一个有眼力的人说:“这些人似乎都是剑客。” 有人笑道:“这当然是剑客,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还用你说吗?” 那人摇首说:“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并非那种挂把剑装样子的货色,似乎都是杀过人的老手,恐怕手下还不止有一条人命。” 或许是为了打压气焰吧,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就在淮南王队伍路过马市的时候,有四五匹空鞍的惊马从街道上跑出来。旁边围观的市民很多,见无主的马儿狂奔逼近,人们如退潮般惊慌地后退。那马儿即将接近淮南王队伍,结果这些剑客们都毫无异色,依旧缓缓前行,脚下步伐丝毫不乱,一副从容不迫见多识广的样子。 后面有一名剑客,突然停住脚步,他待马儿奔来的时候,一个侧身,手中突然拔剑而起,剑锋如游龙般划破长空,一瞬间之后,那匹奔马已被斩断了头颅,马身轰然倒地,鲜血汨汨不断地流在地上,散发出令人呕吐的腥味。而他及时收剑回到队伍,身上不染丝毫血迹。 失去了头马后,后面的奔马也都清醒了,它们立在原地,畏缩地打量着剑客队伍,然后开始下意识地往后退。围观的民众见了,都对此人的剑术和力量赞叹不已。 对于这件小插曲,司马允仅仅是看了一眼,并未露出任何神情。而对于民众来说,这反而增加了他的威严,让人更加敬畏和佩服了。 有人说:“当年楚王殿下进京,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感觉就像是在昨天一样。” “是啊,楚王殿下是个好人,当年洛阳王府放贷,他是唯一不收息的呢!谁知道,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下场。” 的确,这次司马允进京的景象,很难不让人想到当年武皇帝司马炎去世后的情景。那时楚王司马玮前来奔丧,也是去拜祭崇阳陵,也是带着千人侍卫,令摄政的三杨胆战心惊。两人本是亲兄弟,此时情形又如此相像,难免让人引起不好的联想。 “听说淮南王殿下是来探望重病的清河王殿下的呢!真是兄弟情深啊!” “嘘!慎言!难道淮南王殿下和楚王殿下就不是兄弟吗?” 虽然淮南王只是刚刚抵达洛阳,还没有任何表示,可即使是路人都能猜到他的想法。也都能想象,接下来的洛阳会发生什么。 在政局已然变得波谲云诡的今日,淮南王恐怕并不会维护什么和平,而是会去做一些更过激的选择。 事实上,朝廷也是这么想的。在淮南王抵达的当日,皇后下诏,令所有的宫卫都被调出来迎接司马允,司隶校尉、河南尹、城门校尉、洛阳令,全部领着部下严阵以待,执行戒严。名义上,这是为了表示朝廷对他的尊重,但实际上,这更像是一种面向淮南王的示威与警告。 但面对这种威胁,司马允面不改色,他坦然自若地率众入宫,而后孤身进入朝堂,拜见天子与皇后。 与之作伴的还有宫中值班的所有高官,诸如中书监陈准、中书令张华、秘书监贾谧、尚书令司马肜、尚书左仆射裴頠、吏部尚书刘颂、侍中贾模、司徒王戎、北军中候王衍、骠骑将军司马伦皆在列。 此时已是夜晚,入朝礼也接近尾声。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只要相互寒暄慰问一阵,大家一起用过晚膳,维护一个基本的体面,就可以宣告正式结束了。 不料在这个时候,司马允突然道:“皇后打算何时归政太子?” 这一句话毫无预兆,完全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后党众人都狼狈不已,过了好一会儿,张华才回答说: “殿下何出此言?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皇后的天下,也不是太子的天下,所谓归政一说,我等听不明白。” 司马允定睛凝视张华少许,断然说道:“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你个寒士来多嘴?” 随即又看向皇后,问道:“还请皇后回答,打算何时归政太子?” 这一句话说罢,皇后的脸色已然铁青,张华更是脸色惨然。但皇后又不好不回答,只能顺着张华方才的话术说道:“九殿下何出此言?如今朝政事事出于陛下,与我何干?” 司马允闻言,当即又转首问天子道:“陛下,皇后所言,是否为真?” 天子看了一眼皇后,吞吞吐吐地说:“九弟多虑了,每日皇后给我递来文表,我都是看过再盖玺的。” “这么说,就没有不盖玺的?” “没有没有,父皇不是说过吗?要多听别人的意见,不要独断专行,我一直牢记在心呢!这段日子,只要是有三省署名的文表,我统统都盖玺了。” “文表都是谁拿来的?” “当然是皇后拿来的。” 兄弟对话结束后,司马允再看向皇后,以及在朝堂上作陪的高官们,冷笑道: “这就是皇后所说的不摄政吗?不会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吧?” 如此发言,更是令气氛剑拔弩张,紧张至极。裴頠又起身缓解道: “殿下何必如此?自古以来,夫妻相互扶持,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有什么摄政不摄政可言呢?” 裴頠是开国八公之一,晋朝的顶流士族,司马允不好再叫他闭嘴,但他仍然冷眼相看,反问道: “你和我谈自古以来,莫非不知道,后宫干政,此内出外业,往往是祸国之先兆吗?” 裴頠张口便答道:“后汉时,汉和帝病重不能理政,令邓皇后知外朝事,未尝有所损害。皇后临机决断,接连平息叛军,不也是有大功于社稷吗?请殿下不要引喻失义,有伤兄嫂之和。” “如今太子已经成年,那皇后为何不归政于太子?” “父尚在,子若谋之,岂非逆人伦之大常耶?” “父老病,子持家业,赡养之,何逆伦常?” “……”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了数个回合。不得不说,裴頠确实是一个辩论奇才,不论司马允从哪个角度进行抨击,裴頠总是能引经据典,第一时间找到话术进行反驳,这大大缓解了在场众人的压力。 司马允也无意进行这种口头上的辩论,他的目的仅仅是施压而已,眼见辩不倒裴頠,他抿起嘴唇,继而当众冷笑,指着裴頠说道: “公道自在人心,如果耍嘴皮子就能颠倒黑白,那贾充都能成为魏室忠臣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因为这是铁一样的指控,后党们本来就心里有鬼,听到这句话,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尤其是身为贾充子孙的皇后和贾谧,此时更是气得发疯,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浑身发抖。 但不论如何说,淮南王的这次突然发难,至少还没有正面击败后党,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可如此同时,淮南王的诘问也令后党再次处在风口浪尖,后党偏偏拿他毫无办法。一来淮南王的话题根本不能当众讨论,大家只能当做无事发生,二来也不敢将淮南王再放回扬州,若是他率众起事,朝廷是完全无力阻止的。 所以综合来看,这次入朝的舆论战,司马允已经先胜了一筹,而后党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种公然的矛盾激化,也令太子党与宗室们大为振奋,一些还在为征北大将军心动的人,见政局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后,也开始收敛心思,继续坐观局势的进一步发展。毕竟若后党无法控制局面,那许诺也就是无效的。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想知道,接下来,淮南王会怎么出招。 但司马允并不着急,入京的第二日,他按照事先的承诺,先前往清河王府邸,去探望自己病重的兄弟。 清河王司马遐,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了。虽然今年他才二十八岁,但司马允见到他时,这位往日以容仪俊美,神采非凡著称的亲王,如今已经形销骨立。 司马遐实在瘦得惊人,明明身为国家最重要的几个藩王之一,可他看上去如同饿殍。躺在榻上时,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指骨和腕骨的凹痕,似乎连接骨头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蛛网织成的黄纱。 司马允握住司马遐的手时,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分明能感受到他血脉中衰弱的跳动。再看骨肉兄弟的脸色,全然蜡黄,堪比尸体。 此时正值晌午,清河王妃周氏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司马遐扶起来,然后一勺一勺地喂食,仅仅喂了小半碗,司马遐便咳嗽着吃不下了。 见此情形,司马允极为心痛,他问周氏道:“十三弟一直吃这么少吗?” 周氏微微摇首,蹙眉答道:“九兄,我也没有办法。这些年,我经常劝深度,让他多吃一些,注意身体。可怎么说也没用,他就是食不下咽,而且只能吃一些清粥,稍加些肉味,他便会吐出来。我就只好想些办法,多加些药材,让他稍微补补,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十三弟到底是什么病?医疗说了吗?” “殿中医疗说了,这是忧思繁多,郁结成疾,可我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令他放下心结……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请九兄莫要怪罪!” 说罢,周氏便以袖揾泪,嘤嘤哭泣起来,司马允好容易才把她劝走了。 而面对妻子的哭泣,这位重病的亲王全程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天花板,就仿佛木偶一样,似乎毫无情感。 等妻子走后,司马遐才终于开口说话,他问候司马允,缓缓说道:“九兄,你还没有什么变化,真好啊。” 司马允说:“你却瘦了,没必要这样,这么亏待自己,只是令皇后高兴罢了。” 司马遐缓缓摇头,他将眼神移向司马允,茫然地说:“我只是记起当年,你,我,还有五兄,三兄弟在一起到处玩闹,偷四叔公(汝南王)宝贝的时候,当时多么快乐啊!” “可俯仰之间,除了你,什么都变了,我和五兄,已经是大晋罪人。” “四叔公的鬼魂天天缠着我,他每夜每夜地和我说话,他说,人生来就有罪,所以才会衰老,死亡。人应该平日里反省罪恶,再将其忘却,就能洗去自己的罪恶,回到过去。” 说到这,司马遐露出一阵狂喜,他连声追问道: “九兄,你是不是成功了?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努力到现在,总是忘不掉过去,四叔公说那是最后一步,只要念头够坚定,物我就会倒转,可我至今迈不出那一步。” 司马遐自顾自地说着,而司马允已经哑然了。他本以为司马遐忧伤过多,不能饮食。却没想到,司马遐的精神不是积郁,而是已经疯了,他甚至无法和人正常地进行沟通。 悲伤如同一场冷雾,掩盖了司马允的所有情绪,他只能拉着司马遐的手,在心中默默道: “深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罪,但有些人确实罪有应得,他们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陪伴一日后,淮南王正式到东宫拜见太子司马遹,这是一个讯号,意味着洛阳的新一轮政斗,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九章 楚王祠堂前的密会 即使洛阳人早有预料,但司马允进京带来的巨大政局动荡,还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们都以为,无论淮南王对皇后有多大的不满,至少还会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和平,仅是从一些人事的任用上对后党进行较量,这是政治的默契。可结果却是,淮南王一入朝,竟面对面地对皇后及后党要员进行抨击,这极大地动摇了朝臣们对和平的信心,洛阳的气氛也顿时紧张起来。 许多人都相信,一场火并恐怕是在所难免了。 不过从明面上来看,这和刘羡关系不大。他如今是个无权将军,也就参加了欢迎司马允入城的仪式,后面那场剑拔弩张的宴会,刘羡是无缘见得的。而在洛阳因淮南王发难而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的时候,他仍然在自己的官署内鼓捣装修,一面找王衍张罗着要钱要权,一面准备和傅氏的联姻。 这可以说是安乐公府二十年来仅次于刘羡成婚的大事,北地傅氏名满天下,是关西第一等的名族,论声望恐怕还要胜过鄄城公府,两家打算联姻,在洛阳也不算小事了,因此阖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刘羡对此很上心,他非常欣赏傅畅,也希望这桩婚事能使双方满意。因此,他和家里的长辈们议论,又在十余名族妹们中精挑细选,花了五日来确定人选。 他最终选中了四伯刘瓒家的三女。三女名叫刘娇,佳龄十六,肤白貌美,气质也贤淑文静,也读过一些诗书,正好可以出阁。最难得的是,她不骄不躁,待人落落大方,刘羡很看重这点。敲定人选后,刘羡就去拜访傅祗,两人定下了纳采、问名的时间,等流程走完,应该五月能下聘、六月就能成婚了。 可惜的是,因为淮南王入京而导致的紧张大环境,除了少部分朋友前来贺喜外,其余高门并不关注这件事,或者说,他们不想做出任何可能会导致他人误解的表态,还在观望事态的发展。 虽说长辈们都觉得很可惜,刘羡倒觉得这不是坏事。在他看来,夫妻之间真的幸福倒是最重要的。已经是联姻,就没有必要再添加更多的政治色采了。 尤其是现在,自己已被太子托付重任。 按照约定,淮南王进京之后,司马遹会设法联络刘羡,令他去刺杀后党,向皇后施压。可一连数日,刘羡都没有收到消息,这让刘羡有些诧异,一度怀疑是否出现了什么变故。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四月乙亥,一名不速之客上门拜访了荡寇将军府。 来客是一名腰间佩剑的儒士,他自称是门下省的通事令史,来洛阳各府上通报诏令的。 刘羡邀请他到书房内谈话,甫一见面,顿时眼前一亮,因为这人虽身着儒服,但气质却极为刚猛。他皮肤黝黑,高额长顙,连鬓的络腮胡子一直延展到下巴,刚硬地向下生长,一直抵到白色的衣襟领口上面。双膝弯曲坐在草席上,腰背一挺直后,纵使身穿雪白袍服,也无法掩盖一身堪称猛兽的筋骨肌肉。 他自我介绍说:“在下苟晞,字道将,见过刘使君。”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 “近来情况特殊,我奉朝廷令,向各府通报,从今日开始,除去执行宵禁的更夫禁军外,各府官员也要遵从宵禁令。若查出有违背者,轻则降职,重则发配,请刘使君通报幕僚,不要违背禁令。” “这样啊,我知道了。” 洛阳的宵禁是聊胜于无的,一直以来,宵禁只针对城内的平民,不针对官僚士族,这导致夜幕下的洛阳经常有人无所事事,甚至夜市也照常开启。刘羡想,皇后可能是也觉得气氛不对,想借此机会来重振自己的权威吧,这是很正常的手段,刘羡答应一声,实际上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料苟晞告辞离开的时候,看左右无人,从袖中抽出了一张黄帛,果断塞到刘羡手中。还没等刘羡反应过来,他就匆匆离去了。 刘羡打开黄帛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今夜子时商议大事,东明亭楚王庙前见。” 这字迹刘羡极为熟悉,正是太子司马遹的笔迹。刘羡不禁在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想不到,太子党已经把手伸到了门下省,且这个苟晞一看就并非常人。不知不觉间,后党的根基已经是一片糜烂,与当年的三杨不分伯仲了。 刘羡没有怠慢,眼看还无人发觉,立刻点燃一盏油灯,将黄帛探入火焰,眼看着它烧成灰烬。等到傍晚用过膳后,他借口喝酒多了,要早些休息,然后就回到卧室,换了一身偏深色的劲装,背上背了斗笠,然后就从后门离开了官署。 东明亭在洛阳的东郊,距离建春门几乎有十五里,可以说是整个洛阳城的最外围了,房屋和行人比不得城中热闹,但也不能说稀少,最主要的特点还是,能在这看见七里涧从中川流而过,灌溉了两面的茂盛豆田,而在这片豆田中,立有一座衰败的祠堂,即是楚王祠堂。 在楚王司马玮死后,洛阳的民众怀念司马玮,便众筹集资,在这里修建了这么一座祠堂,一度成为很多平民祈祷祭拜的地方。但贾南风嫉恨这种行为,每隔一段时间,便到楚王祠前来抓人,来了这么三四次后,楚王祠堂也就衰败了。 刘羡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走到祠堂前时,发现这里杂草丛生,有田鼠和蟒蛇在草丛中游动,由于是夏天,灌木上也嗡嗡飞着蚊子,让人非常烦闷。 但刘羡一迈入祠堂内,就不禁有些失笑了。祠堂东侧有一扇天窗,一束月光从空中照下来,正照在祠堂中央的神像脸上,让刘羡可以看到青一块白一块的土偶司马玮。 不得不说,这个土偶和司马玮本人长得实在不像,眉毛画得太长,眼睛描得太小,头身比例也严重失真。这很正常,主要是连气质也不像,在刘羡印象里,司马玮是那种燃烧着勃勃野心,进取心极强的人。而这个土偶未免有些慈悲化了。如果说真有什么一定和司马玮相像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年纪吧,这土偶的模样非常年轻,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刘羡望着这个土偶片刻,不禁在心中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楚王殿下,你还是那么年轻,但我已经比你大了。 他转念又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这人世了,有人会为我立下祠堂吗?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因为他要实现的东西,并非是一座祠堂就能装下的。 想到这,他靠在祠堂的墙壁上开始等待,并猜测司马遹会派哪些人来做自己的助手。 第一个来的人不出意料,果然是苟晞。他的眼睛很锐利,即使刘羡站在神像旁的角落里,他也一眼看出,并说道: “刘使君来得有些太早了,若出现什么意外,提前被人发现,那就不好了。” 刘羡笑道:“若因为这样就会被人发现,那只能说明,这个计划制定得并不周密。太子殿下既然信任你,我相信苟道将绝不至于是这种无能之辈。” 苟晞闻言并不改色,但语气却还是柔和了一些,他说:“确实如此,刘使君真是目光如炬,东明亭的亭长是齐王的人,会帮我们遮掩,但小心无大错,刘使君最好还是谨慎一些。” “这是自然。” 刘羡又问道:“我们还要等几人?” “三人。”苟晞没有多说的意思,他尽量简短地介绍道:“这只是一次简短的密会,相互认识后,您确定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考虑做事了。” 说话间,第二个人也到了,而且还是刘羡的熟人,原来是陆机。 他穿着和刘羡差不多的玄色袍服,向他打招呼说:“怀冲,好久不见。” 刘羡看到老朋友,自然也极为高兴,两人向前几步后握在一起,并且相互打量。 几年不见,陆机的样貌开始显得衰老了。他大刘羡近十岁,只是过去他善加保养,因此显得年轻,但现在岁月终于开始侵蚀他的面孔,眼角、额头都出现了细密的纹路,没发觉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注目以后,就发现他已经不可抑制地沧桑了。 陆机自嘲说:“到了年纪了,还是一事无成。” 刘羡只好宽慰他:“凤凰一鸣惊人,何时都不嫌晚。” 第三人则是一个年轻人,他大概二十岁出头,但性格沉稳,苟晞对刘羡介绍说:“这是中书监陈公之子,陈规陈公权。” 第四人是戴着斗笠来的,到祠堂后,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丑陋又精明的鼠脸,让刘羡吃了一惊,竟然是赵王长史孙秀! 他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露出一副刘羡熟悉的猥琐笑容,对着他嘻嘻笑道:“没想到啊,有朝一日,竟然能与刘怀冲共事,真是三生有幸。” 刘羡却不觉得有幸,他转首就问苟晞道:“不能换个人吗?” 苟晞叹息着回答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一人决定的,是齐王、赵王、淮南王三位殿下和太子殿下一同决定的,请使君见谅。” 刘羡也明白过来,这次对后党的施压,事关全局,太子名义上说是让自己负责,但其余亲王的意见也至关重要。显然,苟晞是齐王的人,陈规是淮南王的人,孙秀是赵王的人,只有陆机才算是自己的帮手。 想到这里,刘羡顿时感到悲观,他随即对苟晞说:“人多嘴杂,又不能团结,怎么能保证计划顺利实行?” 苟晞说道:“我们四人只负责向你提供消息,并不负责杀人,使君大可以放心。” “哦?到底是什么意思?” 苟晞终于把计划向刘羡和盘托出道:“太子的意思是,我负责向你告知朝廷的最新消息,陆君提供亟需处理的后党名单,孙君向你提供这些人的活动动向,陈君则可以给你安排后援。至于使君怎么做,我们都不会干涉,你也不必告知我们。” “而关于刺杀所用的人手,太子也有安排,淮南王暗藏了一百名死士在这个亭子里,都是他在淮南招募的奇才剑客,不论是射术,剑术,还是马上功夫,都非常了得,最难得的是,绝对忠诚。只要你同意,这些人手就都全部归你驱使,如何?” 刘羡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这计划有一定可实行之处了。虽然还是有冒险的成分,但至少可以靠自己谋划来减少风险,哪怕信息有误,也可以自己事先验证。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疑虑了,他沉默片刻,问苟晞道:“我们以后还是在这里见面?” “是的。” “我觉得不妥。” “哦?使君有什么高见?” “像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甚至你们知道的也越少越好。” 刘羡微微瞑目,说出自己的安排道: “为了减轻嫌疑,今日以后,除非是什么大朝会,不然我们这些人,不能再私下集会,而是应该一对一的联系。各自确定联络的地点和方式,全部由我一人负责,只有这样,才能增加保密的可能。”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更深层的理由是,刘羡不能信任孙秀,甚至不能信任这些他们背后的亲王。 亲王们现在虽是太子的盟友,但实际上也可能随时倒戈出卖,来向后党换取利益。尤其是在当下这么紧要的关头,若是有人倒戈泄密,带来的负面影响将难以估量。 因此,刘羡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可能减少计划被人出卖的可能性。 苟晞不知刘羡的真实想法,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相互商讨之后,孙秀也没有拒绝,于是每人都与刘羡约定了私下见面的方式和地点。 之后,苟晞便带刘羡去见司马允的死士。这些人伪装成自江南来的商人,正在东明亭的客舍内借宿。刘羡打量过他们,确实都是难得的好手。而且据苟晞说,这些死士的妻儿都在司马允手里,就是令他们当场自杀,也绝不会犹豫。 苟晞交给刘羡一样龙纹玉佩,这是淮南王的信物,拿着它,刘羡就可以随意调用这些死士。 从这一刻起,刘羡知道,自己要开始纵火了。 第十章 刺杀之一 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中,用刺杀来获取政治利益是一件屡见不鲜的事情。 春秋时期,伍子胥为了报血仇,扶持公子光登上吴王之位,灭了楚国。便利用吴王僚好鱼的特点,令专诸在鱼腹中藏剑,在用膳时骤然刺杀。然后又设苦肉计,派要离潜伏到公子庆忌身边,暴起偷袭,再次铲除了吴国内乱的威胁。 真是令人不可置信,仅仅凭借两名刺客,伍子胥就令吴国权力洗牌,登上了宰辅大位。 无独有偶,后汉草创之际,光武帝刘秀派十余万大军入蜀征讨伪帝公孙述。汉军分为南北两路,南路主帅岑彭逆流而上,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北路主帅来歙连战连捷,堪称无敌。谁知公孙述派出两名刺客,竟然一举刺杀了两名汉军主帅! 虽然最终难逃灭国命运,但仅仅凭借两名刺客,公孙述就为自己延长了两年国祚,这也称得上是一桩奇迹了。 即使到了汉末三国等近世,这种刺客改变大局的事情,依旧层出不穷。如吕布刺杀董卓,使得关西大乱;袁术刺杀刘宠,汉室一度无人;许贡刺杀孙策,孙氏止步江东。以上种种例子,足可见唐雎所言不虚: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豪杰,开创过怎样的雄图伟业,他也终究只有一条生命,生命丧失以后,生前的种种就将会化为泡影,这就是无情的铁律。所以只要人类还在一天,刺客这种职业就注定不会消失。 但对于刘羡来说,司马遹交给他的这些刺杀任务,却与历史上那些经典的刺杀不同。 那些最典型的刺杀,是不计一切代价,将最重要的政敌一击毙命,以此来造成权力的大洗牌。但司马遹的想法却并非如此,他并不想刺杀皇后,一来这有悖于伦理,不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二来这也不现实,自从始皇帝设立皇帝这个职位后,还从未有过因刺杀而死的皇帝或皇后,皇宫的防御实在太严密了,这全然不可能。 因此,司马遹希望刘羡能够刺杀那些后党中的中低层官僚,在洛阳中制造恐慌,以此来恐吓后党,一方面向对方宣战,一方面又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直到将皇后孤立为孤家寡人,逼迫皇后放权。 在刘羡看来,这就意味着有几个不一样的要点。 一,这将不是一两次刺杀,而是要制造出一连串频繁的刺杀案; 二,不止是单纯的杀人,同时也要设法宣扬刺杀; 三,不仅要刺杀成功,还要设法躲避后党的侦察与缉捕。若提前被侦破,太子显然是不可能为自己撑腰的。 从这些角度来审视,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若是让刘羡一人来完成,更是几乎不可能的。 但好在司马遹考虑过这些事情,他也明白,这件事本质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就提前做好了相应的布置。 刘羡私下里与陆机到龙门山踏青,以此为机会联络,从他手中得来了一份清单,这是陆机早就准备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近百人的名字,皆是后党成员。陆机对这名单里每个人的事迹都倒背如流,他对刘羡分析道: “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寒门出身,虽然名声不小,但实际上在政坛上能量不大,杀了就杀了,只要手脚利落一些,至少不会有人追查到底。” 听到这句话,刘羡心下不悦,他对陆机道:“想要真的吓痛后党,拿寒士开刀像什么话?士衡,要我说,就要拿士族的亲近开刀!” “你不怕惹来麻烦?” “都干这种事了,怎么可能不麻烦?”刘羡很快理清思绪,说道,“要杀人,自然要杀那些罪无可恕、草菅人命之人,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伸张正义。我刚刚甚至看到了潘岳的名字,他写些谄媚文章,犯得上死罪吗?” “至于会有多少风险,这我会想办法。如果这是谁都能干的事情,太子怎么会交给我?” 陆机沉吟片刻,同意了刘羡的看法,随即标出其中二十余人的名字,对刘羡道:“这些人都有些背景,手上也害有许多人命,只是除了个别人以外,大多官位不低。” “那麻烦士衡把他们的背景和事迹写下来。”刘羡不以为然地笑笑,又道,“唉,若杀的是无名之辈,后党怎么会知道痛呢?” “好吧,只是你要记住我说的,不要轻敌。” 说罢,陆机将这些人的过往和背景誊写在两卷纸上。刘羡仅仅是粗看了一遍,其中的斑斑劣迹,当真是触目惊心,像石崇那样草菅人命早已不是希奇事,有人还诬告忠良,折辱人妻,残害孩童,光通过文字都让人觉得作呕。刘羡和陆机告别之后,好久才从低沉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确认名单后,次日,刘羡又去接触孙秀,约在一座酒肆内见面。 等孙秀一到,他拿出名单,开门见山地说道:“把这些人的住址、官署、长相、喜好都写给我。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要有所欺骗,若我发现你有欺骗,你自求多福!” 刘羡对孙秀的不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好像他不相信贾谧会改好一样。但面对刘羡的敌意,孙秀却恍若未闻,他说:“怀冲真是小看我了,这种小事,哪有我办不好的呢?” 他当即叫来店内的苍头,临时去买了些笔墨纸砚,当场就在酒肆内书写起来。他先是画了一幅洛阳地图,将名单上的人物住宅官署一一标记上去,随后又泼墨画像,在画像下标记人物的习惯。其熟稔的程度,好似信手拈来。 事后,刘羡拿着地图和画像去比对,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孙秀的书画竟然无一错漏!真是匪夷所思!认识孙秀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孙秀竟然有如此出彩的记忆力和观察力,似乎还要更甚自己一筹。 不过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差一件东西了。刘羡前去拜访陈规。陈规时任尚书郎,又以上交幕府幕僚名录为名义,可以正大光明地拜见。 陈规说是为刘羡负责后援,实际上就是手上也有一份名单,这里面记录了一些太子和淮南王信得过的死党,为了遮盖行迹,这些人可以帮忙作为遮掩。这大概是太子最核心的秘密,此时暴露给刘羡,也可以说是倾尽所有了。 陈规告诉刘羡:“你不用怕宵禁,河南尹彦辅公(乐广)、西戎司马阎缵、城门校尉梁柳、洛阳南部尉许秋,都是信得过的人,你若有计划,事先与我打个招呼,我便能将当日的禁军动向告知于你,你拿着信物,无论是南面的津阳、宣阳、平昌、开阳四门,还是东面的青明、东阳、建春三门,你都可以自由出入,毋须顾忌宵禁。” 得知这些后,刘羡大喜过望。他最忧心的就是这一点,洛阳的禁军体系极为复杂,若是只靠自己,不管刺客有多么大的神通,都是极难绕开的。没想到太子竟然有这么多的埋伏,只要运作得当,大家相互遮掩,那令后党无从查证,完全是一件有可能的事情。 刘羡心里差不多有底了,有了这些信息做基础,他脑海中的计划也基本成型,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时恰好传来消息,邺城那边有道士张承基妖言惑众。张承基四处宣扬说,四年前洛阳武库大火,烧尽了传国神器,又有齐万年起兵于关中,这正是晋室“冢嗣将倾,社稷将泯”之兆。甲子年又快到了,这次将要开启前所未有的大动乱,而他就是张天师的弟子,奉命来找寻太平真君,而后将起事拯救苍生。 而此时的邺城恰好没有宗室镇守,无人敢拿定主意,所以上表询问朝廷的意见,据说上表的时候,张承基已经聚拢了七千余众,还有不断膨胀的架势。 虽说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在晋军看来,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大概一个曲便能将其击败。不过谁会嫌自己的功劳过多呢?一时间外军军官人人上表,自告奋勇,誓要将这些逆贼一网打尽。 刘羡便借着这个机会凑热闹,连着给朝中上表请战。朝中自然不许,他就声称说,为国家的长治久安着想,要献一份《治安七策》,连日在府中闭关修书。但实际上,他是在暗地里进行谋划,这成功骗过了大部分人,就连幕僚之中,也只有李盛和诸葛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密会开始到筹划方案,大概过了半个月,刘羡总算是拟定出了一套方案,继而将设想写成了一份文表,由苟晞帮忙转交给太子。 说来简单,既然支持太子的人如此之多,那计划就可以做得大胆一些。 后党此时尚没有防备,不妨以快制慢,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前,直接制造一连串的刺杀案,令后党目不暇接,疲于奔命,等他们抓到蛛丝马迹时,再像幽灵一样突然收手,这样必然能制造恐慌。 若皇后还不肯投降,那就再挑一个后党之中的核心人物,一举刺杀,以表现太子势不可挡、一往无前的决心。 可若到了这个地步,皇后仍不愿放权,那说明皇后的心志确实坚不可摧,恐怕也就只能再另想他法了。 次日,苟晞带回了司马遹的回复:“太子没有意见,按使君的谋划,那就早些开始行事吧。” 于是在四月辛卯的当夜,刘羡收到消息后,开始了第一次刺杀。 此时天色漆黑如墨,半空下着如丝小雨,落在地上都没有声响。但是风很大,树枝和窗板吱吱呀呀地摇着,刘羡翻墙出府的时候,没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此时街上几乎没有了人,只有一些高门府邸的门前还亮着灯笼,灯火在风中摇曳,看上去不久就要歇了。刘羡刻意绕开了大路,七拐八弯,从小巷走到了马市内的一家小院。 他敲敲门,门内有人问:“这么晚了,是谁?有什么事?” 刘羡道:“买马,听说你这里有一匹价值千金的汗血马,是否为真?” 门内回道:“这里是有一匹汗血马,但却是种马,可惜,不能外卖。” 刘羡又问:“我买的就是种马,只要不是假的,多少价钱都可以谈。” 对完暗号,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羡走进去,径直对淮南死士们说道:“不要多问,来十个好手,直接听我指令,穿上铠甲,跟着我走!” 死士的行动很快,出了门时,他们都换上一身鳞铠甲,拿上长戟,腰佩环首刀,俨然夜里巡逻的禁军打扮,刘羡当即领着他们往建春门走。 抵达建春门时,一名守卫上来索要信物,刘羡将陈规赐予的令牌递上,面色不变地说:“河南府人手不足,我是武卫军调来加强宵禁的。” 守卫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问题,当即给刘羡一行人放行。 但他们并未往河南府走去,而是明火执仗地从铜驼前穿行而过,绕到了洛阳宫的西面。司马门的宫卫们见怪不怪,并没有在意,眼见着他们进入到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内。 这时,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窜出,跑到刘羡面前道:“大人,您终于来了。” 刘羡问道:“人还在吗?” “还在。”密探指着远处小巷的拐角道:“他们就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在等人。” “有多少人?” “还是四个人,其中三个是带甲的护卫。” 刘羡点点头,随即对身后的死士道:“你们分出四个人,把火把灭了,去巷子后面堵住退路,一刻钟后,我就进去看看情况。” 在漫天树叶的哗哗声中,刘羡心平气和地等待着,他现在已经不会为此而感到忐忑了。很快,一刻钟过去,他领着剩下的死士往目的地走。 一转角,他遇到了一辆牛车,三名侍卫,随即领着人执火上前,肃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要执行宵禁吗?” 车帘后冒出一张慈祥的脸,里面坐的竟是一名七旬老妪,她打量刘羡片刻后,惘然问道:“你不认得我?” 刘羡又像此前一样说道:“城内人手不足,我是武卫军的队率,奉命助河南尹执行宵禁。” 见过令牌后,老妪不疑有他,也掏出一块令牌,低声道:“这不关你的事,我是奉命在这里办差……” 话音未落,刘羡豁然抽刀,刀锋如飞燕般落入老妪的脖颈,同时又伸出手,将老妪的惨呼声堵了回去。几乎是一个瞬间,其余半包围的死士们也几乎同时出手,将那些带甲的侍卫们也都被瞬间割喉,鲜血汨汨流出,却被呼啸的风声所遮掩住了。 在乘牛茫然的注视中,刘羡将四具尸体摆在一旁,给他们每人盖上一块白布,又往中间扔下一张黄帛,用石块压住。 这是计划杀死的第一人。 第十一章 皇后的自尊 自从淮南王进京已经过去了近一月,皇后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坐卧难安,逐渐变得焦躁,烦闷。 因为监视淮南王的人手回报说:自从与东宫太子见面后,淮南王要么去照顾病重的兄弟清河王,要么就一直待在淮南王府,并没有任何异动。 “这是真的?” 太极殿内,皇后有些不可思议,不安与不屑在她心中杂陈,随即喃喃道: “有阴谋,这其中定然有阴谋。” 对皇后汇报此事的,乃是侍中贾模,作为皇后的族亲,他也持相同的看法。但令他感到迷惑的是,他并未发现任何对方露出的破绽。 “殿下,我们不止派人监视了淮南王府,同时也监视了东宫。” 贾模将费解藏在了内心深处,端坐在一旁的席案上,对皇后徐徐道: “这些时日里,他们没有接见任何可疑的人物,包括他们府上的门客,除去正常的物资采买以外,也没有任何的异动。” 他分析道:“事出反常,无非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事先做了布置,淮南王的发难不过是一个幌子,令我们无暇顾及其他。” 皇后不耐烦地抖动着肩膀,嗤笑道:“他们两个废物,不愿意出面,又能做成什么事?不外乎就是暗中活动,拉拢一些亲王和士族,连血都不敢溅的货色,装装样子,莫非就真以为能行了?” 身为贾充的女儿,两轮政变的胜利者,帝国最高的掌权者,皇后自信有资格评判别人。 在很早之前,父亲就告戒过她一个道理:男人生来就是要相互厮杀的动物,在厮杀之中,恐惧流血的人,往往会最先倒下。因为这种人的懦弱会散发出一种气味,让他堕落成猎物,这种气味很难消除,一旦出现,就将伴随终生,轻者为人奴役,重者为人杀死。虽然她是女子,但她肩负着家族的荣誉与重担,她也没有丈夫可以依靠,因此,她必须成为比男人还要强硬的女人。 而在皇后看来,太子的隐忍与淮南王的阴谋,却背道而驰,不断地散发出懦弱的味道。 “殿下,还是不能轻敌。” 贾模不知道皇后的想法,若知道,他大抵也是不赞成的,因为他也明白一个道理:人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实际上,势单力薄如高贵乡公,尚且都敢杀出宫门,又何况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呢? 因此,他仍然慎重分析道:“尚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在和我们比较耐力,想等我们先忍不住犯错,然后他们抓住破绽,对我们进行反击。” 贾后冷笑道:“思范,大人在世时曾说,对于猎物来说,大抵猎人活着,就是一种罪过。而对于猎人来说,罪过只在于还不够强大。” “我不相信他们能够做到什么。我已经等不及了,与其在这里与他们空耗精神,不如就让他们动起来,把监视的人都撤了,去监视齐王、成都王,不外乎就是这些人罢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做些什么。” “要不要再等等?”贾模并不赞同皇后的决定,他说:“或许我们可以等等赵王的消息,孙秀是个机灵的人,或许他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不要相信这种小人。”皇后仍旧果断地拒绝了,一想起孙秀在关中引起大乱,最终导致后党被群起讨伐,皇后对孙秀就充满了仇恨,若非看在他进献钱财还算勤奋,算是一条有用的走狗,她早就诛杀了这只丑陋无比的老鼠。 她评价道:“这种小人或许可以锦上添花,但不可能雪中送炭,更不可能做成什么大事。” 说到这里,皇后有些意兴阑珊,对贾模说:“思范,你的那个钓鱼的计策也无甚用处。照我说,河北当下闹了乱子,可见还是放松不得,出镇河北的下一任人选,还是早些定下。呵,只要我们握住河北、关中这两个重镇,这个逆子就算拉拢了再多人,又能如何?总归是提头来见!” 贾模听得有些心寒,他想:皇后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这些年来,贾模与皇后常有分歧。对于皇后的种种暴行,贾模并不阻止,但在他看来,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想要长久地把握权力,退让是必不可少的。 既然对手已经亮剑,也就成了众矢之的,这时明退暗窥,等待对方在得胜中犯错才是正道。怎么能想着直接刀兵相见?一旦矛盾爆发到这种地步,朝廷的权威也就丧失了,大乱也就不遥远了。 但这些话,他却不能直白地说出来。 因为皇后归根到底还是女人,女人被情绪左右的时候,是不会和人讲道理的。所以他只能暂且忍让,等待皇后从情绪中走出来,再换一种话术进行进言。 此时此刻,贾模只能暂且告退了。 等贾模走后,皇后也感到自己有些失态。但只要一静下来,想起司马允质疑时的场景,她就会产生浓重的杀意。 但与表现出来的趾高气扬不同,这杀气并非来自于她胜券在握,而是本能告诉皇后,她似乎是弱势的一方,这让皇后感到恐惧,恐惧才会产生杀意。 皇后一生中最自豪的就是,她与普通的女子不同,虽然面貌并不美丽,但她拥有男人所不及的魄力和智慧,所以才能从容地获得胜利。可这些时日里,她却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和不安,好似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让她对自我的刚强也产生了些许质疑。 这是沦为猎物的前兆,也是皇后所决不允许的。 不过这么多年来,皇后也有独特的方法来恢复自信。 她唤来黄门孙虑,直白地说道:“我要先沐浴一番,然后睡一觉,等傍晚醒来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我要在嘉福殿看见一个漂亮男人。” 说罢,她也不理会孙虑是怎么做的,自顾自离开了太极殿,乘上车舆,踏上了洛阳宫的主道。 对于旁人来说,洛阳的宫殿是一个限制重重的地方,总有地方是不能进入的。例如朝臣不得出入北面的后宫,宫女不能进入太极殿,宫卫不得擅自离开圈定的巡逻区域,就连皇帝也不能擅自离开皇宫。 但对于皇后来说,洛阳宫却已经是她的皇宫,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太极殿会见百官,可以到太后怡老的建始殿卧榻歇息,可以在西游园中肆无忌惮地泛舟,可以在云龙门审视禁军,也可以在芙蓉殿里会豢养男宠。甚至闲来无事时,她还能到金谷园去巡游。在洛阳宫,没有皇后不能进出的地方,同理,也没有皇后不能干的事情。 皇后抵达嘉福殿后,宫女们已经把浴桶准备好了,一批人在调试水温,另一批人则在布置七彩纱帐,一些橘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猫在殿中跑来跑去,天色还没黑,但灯笼已经装点起来了,配合上馥郁扑鼻的熏香。殿内醺醺然,好似一片朦胧彩色的梦境。 脱了衣物后,皇后将自身沉浸在浴桶内,在热水的浸泡中,只觉得一切疲乏和愤怒都离去了。她轻轻拍打着水花,似乎随着水的形状变化,权力也正渐渐回到自己手中。 她看着这座宫殿,心想,这已经是自己的宫殿,自己现在在做的,是历朝历代所有女人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即使是吕后看见自己,她也只能拜服。她没必要纠结那些过去,而是应该更进一步。 起身之后,两名宫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皇后揉搓身体。皇后也审视着自己的躯体,她问宫女说: “你们说,我美吗?” 宫女当然不敢说丑:“殿下至福至美。” 不料这却遭到了皇后的哂笑,她说:“何必说假话,我若是美丽,那宫中就没有不美的女人了。” “我正是因为不美,所以才付出了超越常人数十倍的努力,来锻炼自己的才智,我现在的地位,都是我努力得来的。而寻常的那些美丽女子,却因为喜爱得到的太容易,而忽视了努力,所以最终才会成为一个肤浅的女人。” “你们也是一样的肤浅,所以上苍才会将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 这些话,宫女自然是听不懂的,贾南风也不在乎,如她所言,她现在自豪于自己平庸甚至凶狠的容貌,这甚至是对她才智的一种佐证。 梳完头发,换上自创的两裆裙,佩戴上五兵配,皇后斜靠在床榻上,一旁的宫女轻轻扇风,她很自然地睡着了。在梦中,没有权力的勾心斗角,没有痴傻的丈夫,没有违背自己心意的儿子,也没有蔑视自己的公婆。似乎一切都不存在,只剩下一团火在燃烧,这让她很满足。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色昏暗,殿内通明。 皇后起身问道:“人送到了吗?” 宫女回答道:“回禀殿下,人已经送到了,正在隔壁饮酒,我们马上就叫他过来。”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少年男子就被宫女们拉了过来。 这少年很漂亮,明眸皓齿,皮肤白皙,同时又有一股少年独有的旺盛的活力,就好像一杯快要满溢的酒,稍有移动,就会撒泼出来,看到他,皇后就想起了梦中的火焰,紧接着,她的胸口也燃起了火焰。 少年男子见到皇后的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一群漂亮的宫女中,竟然为首的是一名凶神恶煞的妇人。 皇后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展露出一副怪异的微笑,形同夜幕下的蝙蝠,她问道:“喜欢身边的阿姊吗?” 少年忙不迭地点头,皇后就靠近他,低声蛊惑道:“只要你听我的话,这周围的阿姊都会陪你。” “啊,真的么?” “当然,因为我是她们的主人,也是你的主人,主人不会欺骗奴隶。” 这么说着,皇后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引导至胸口燃烧的地方。 “我这里疼痛,你用力……再用力些。” “是……是。是这里吗?” “再向左一些。啊,就是这里,我这里疼痛得喘不过气了……听我的,再用些力。” 少年浑身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虽然对象不是漂亮的女人,但她的肌肤依然是火热的,烧得少年浑身发热,心跳加速,可皇后的手勒得他生疼,又让他不敢用力。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用力?” “我叫官奴……我……我也有点疼……啊,这里是……” “哦,对,再用力些……”皇后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让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每当官奴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总是用果断又强壮的声音引导他,直到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并未放开官奴的手: “你知道吧……我请你来,是让你为我治病的。” 官奴还不知所措,皇后的双手就再次缠住了他,将他拉入深深的帘帐之内。官奴只得抬头望着头顶,突然,他身上男性的本能开始真正觉醒…… 人类内心深处隐藏的兽性,如同奔流的洪水,一旦开始沸腾,便会无法抑制的狂乱。 当皇后的兽性终于得到满足以后,少年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终点。皇后亲手掐死了他,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在榻上整理衣裙。稍作收拾后,她又叫来黄门孙虑,让他来收拾尸体。 孙虑进门时,殿内已经空了,只剩下这尸体。不用多看,孙虑也知道他的死因,凡是在皇后面前三心二意,表现出对一般宫女喜爱的少年,皇后都会杀了他。只是一般情况,是交给孙虑他们处理,当皇后的情绪特别高涨时,她则会自己动手。就好像对待那些亲近其余宫女的猫一样。 真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啊!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但孙虑还是怀有微词。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皇后会何时心念一动,就残酷地赐予人死亡,与她为伴,真是战战兢兢。 而看着床榻上死不瞑目的少年,孙虑又在想,或许死亡也是一件好事,早点从这个莫名其妙的苦海中解脱,总好过活着在人世中煎熬。 现在煎熬的是自己了,收拾尸体总是很麻烦。 孙虑把官奴拖出殿,塞进到来时的竹箱中,随行的四名侍卫将竹箱抬起来,开始穿过洛阳宫的重重门禁。 这件事,孙虑已经干得轻车熟路了,在西掖门三百步的街道边,有一名姓郭的老妪以及三个侍卫在等他。这名老妪是皇后的奶娘,这些年来,她大概为皇后挑选了不下百名俊美少年,同时也负责处理这些少年的尸体,作为回报,皇后也赏赐了这老妪数百金。 虽然老妪没有什么身份,但身为皇后近臣的孙虑却明白她的价值,私下里多次花钱与她交好。 这一次也不例外,想到皇后似乎还在气头上,孙虑有些焦虑,他准备了一对南海珍珠,希望老妪能帮他美言几句,如此一来,侄子的官位也就有下落了。 可不知为何,瞥了一眼竹箱后,少年的面孔闯入脑海。孙虑又想,或许还应该雇一个道士,前来令少年的冤魂安息。 此时已是深夜,出了宫门,雨水如丝,可风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一片静悄悄的黑暗。这使得孙虑不由得加快脚步,往以前的交接点走去。 未久,他远远地看见了黑暗中的牛车轮廓,高呼了两声,不料竟没有回应。 孙虑想,难道郭老妪睡着了,这也很正常。于是他打着火把走到牛车前,转头用火光一照,他随即惨叫出声,惊起身旁柏树上的乌鸦。 孙虑看见,牛车旁倒着四具尸体,为四块白布所掩盖,白布上渗出斑斑血迹。掀开白布一看,正是郭老妪与三名侍卫,他们面色惊恐,死不瞑目。 而在郭老妪的白布上,还扔有一块迭好的黄帛,正面用小楷列举了郭老妪的种种罪行,而背面只写了四个大字——奉义诛贼。 第十二章 刺杀之二 在杀人之后,刘羡马不停蹄,领着死士进入了城南太傅府,开始准备下一人的刺杀行动。 此时的太傅,正是前广陵王傅刘寔,也就是太子司马遹最早的老师。他早早就派长子刘跻在侧门等着,刘羡带人一到,立马就将他们引进了空置多年的后院内。 为了防止泄密,刘跻没有唤醒任何仆人,走得也特别轻巧,惟恐让他人听闻。整个过程中,也没有和刘羡有过多的对话,只是在确认太子信物的时候,他低声叮嘱说:“东西都备好了,放在库房里,这是后门锁的钥匙,走的时候,记得锁上,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在刘羡接过钥匙后,他当即就蹑着脚离开了。 不用刘羡吩咐,死士们迅速将自己身上的甲胄脱下,全都堆砌到后院的库房里,继而用稻草堆掩盖住,身上染血的人,则到水盆旁打水,清洗身上的血腥气。然后大家聚集到厢房内,换上一身非常随处可见的布衣短褐,默默地食用着府上准备好的炊饼。 因为是昨日下午做的晚膳,此时炊饼已经冷了,后院邋遢,也沾染上了不少灰尘,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好在众人胸潮澎湃,根本顾不上这些。毕竟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刺杀,而且距离皇宫近在咫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此刻,那些人的尸体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一想到不知道会有大人物因此事而惊醒,并将为此而忙碌,死士们就感到一阵快意,有这份成就感作为配菜,哪怕口中的是一些无味的冷食,也都好似变为了珍馐,死士们很快就吃完了,甚至像喝了酒一样,有些微醺。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刘羡对他们说:“早些睡吧,天亮了之后,我们还有得忙。” 原来,按照刘羡的计划,从后党得知第一件杀人案开始,到他们开始侦办,再到大规模搜查,估计需要两到三日的时间,这段时间,便是刘羡作案的黄金时间。只要能够在这段时间内接连不断地继续施压,刺杀足够多的后党成员,就足以压垮他们,彻底地瘫痪掉对方的侦查系统。 因此,虽然刚刚刺杀了四人,可天亮之后,刘羡即将进行下一次刺杀。 死士们也知道刘羡的计划,纷纷开始歇息。只是能够安然入眠的人不多,一来事出仓促,这座后院里并没有准备床榻,众人只能用草席进行歇息,很难习惯;二来这是潮湿的夏季,蚊虫复苏,叮的人发痒;三来则是刺杀之后还有刺杀,众人难免辗转反侧。 不过这不包括刘羡。这些年在关西的行伍生涯,他并不总是能在帐中休息,露天而眠是很正常的事情,赶路赶得及了,更是能在马上睡觉,眼下的这种环境显然称不上恶劣。 而对于接下来将要进行的刺杀计划,是由他一手设计的,其中的细节推演过数十遍,他心中有数,无论是成是败,他都有预备的方案,自然也不会为此而忐忑担忧。因此,不过一刻钟,他很快就在草席上睡着了。 淮南死士们见他如此坦然,无不心生敬佩,胸中的忐忑也随之缓缓平复,也都进入到了梦乡。 随着一声透亮的鸡叫,刘羡睁开眼,立刻从草席上坐起,此时天色尚且晦暗,只有东方蒙蒙亮,随行的十名死士,此时都还在昏睡。 刘羡拍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到水缸边舀了一勺水,清洗了一下自己的脸。此时宵禁已经解除了,他侧耳倾听,街道上已经有了脚步声,虽然不多,但因为清晨而格外的清脆。刘羡在寻找城卫的脚步声,好在没有。看来,第一件刺杀案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至少还没有查到城南。 看来一切尚在规划之内,刘羡回头唤醒麾下的死士们,稍作收拾后,他们拿上事先准备好的包裹和担子,锁上门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傅府,正如同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太傅府中百余人,除了刘寔父子,谁也不知道,府内竟然来过这样一群过客。 此时的刺客们已经分成两队,一队七人打扮成瓦匠,去河南尹乐广府上前去修瓦,等蒙混一阵后就趁机出城。他们并不参与之后的暗杀。剩下的三人则扮做商人和仆从模样,他们抬着数百匹绢帛,径直往城西的金市走去。 洛阳的金市又称大市,也是全天下最繁荣的市场。刘羡到来的时候,天色方才蒙蒙亮,但金市上的商贩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摆弄商品,形成了不小的人潮,而且商品也都琳琅满目,上至最奢侈的珊瑚象牙,下至琐碎的衣食用品,远至西域的奇珍异宝,近至皇宫中的御用器具,可谓是应有尽有。 只是今日和以往不同,金市上多了一些禁军在市口巡逻,盘问周遭的商贩。一旁听就知道,这些禁军原来是司隶校尉府上的兵士,他们查问说,昨夜可否听见什么异常,看来应该就是来侦查刺杀案线索的,毕竟刺杀地点与金市也相隔不远。 但由于城内实施的是坊市制度,也就是集市里只能进行贩卖,不能如同民坊一般住人,因此,金市白日熙攘繁华,夜幕却寂寥无人,因此,哪怕金市一夜之间烧光了,当夜也无人知道,更别说仅仅发生了一件杀人案了。 所以士卒们一无所获,哪怕真凶带着三名随从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一无所知。 盘问很快轮到刘羡,刘羡此时一副布商打扮,脸上还涂了蜡粉,盖住了脸上的刀疤,同时让脸色尽可能显得蜡黄,还在眼角下点了颗黑痣。面对士卒的提问,他佯装无知,用一口关西口音来回答,自称是来洛阳帮忙求人办事的,今日想把带来的关西丝绸卖了换做金银,并没有其余用意。 他的关西口音挺像那么回事,加上随从们面无异色,士卒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就让刘羡进入了金市。 刘羡在心中松了口气,经过一夜的观察后,他觉得这三人心理素质过关,这才将他们引为随从,看来自己的眼力没有问题。若他们方才露出破绽,引起士卒们的注意,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一行人直接到了一家布店,刘羡当真和店主讨价还价了半日,最终以十匹绸缎一金的价格,将带来的三百四十匹绸缎卖给了布店,得了三十四金。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刘羡当即在不远处的一家酒肆里包了一间街阁,订了些许酒席,就在阁楼上俯视金市的街道。 看起来,即使在金市周遭发生了人命案,依然不足以影响到洛阳的正常运转,金市的街头依旧车马如龙,这很正常,洛阳城内每年要报案的人命案最少也有四十余起,那些不报案的更是数不胜数,如今只不过是深夜里死了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罢了,甚至连身份都不好伸张,影响不大也是正常的。 不过刘羡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之前那样悄无声息了。 大概到快晌午的时候,一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走上街道,他姿势大摇大摆,十分嚣张,身边也站着七名带刀侍卫。周围的人见了他,无不像躲避瘟神一样退避三舍。 而刘羡则眼前一亮,他当即招来一名死士,递给他一块金饼,吩咐说:“你去把这些金银献给他,就说我是一名关西来的商人,有些事情想求求孙金曹。” 然后刘羡在窗上观察形势,那文吏显然收多了贿赂,很轻松地就上了钩,肆无忌惮地带着一帮侍卫上了楼,走到刘羡面前,打量了刘羡片刻,而后道: “我不认识你。” 刘羡满脸堆着笑,说道:“在下初来乍到,孙金曹当然不认得我。” “那你怎么认得我?” “想要在洛阳金市做生意,就要看孙革孙金曹的脸色,这里的商人谁不知晓呢?” 这句话显然令孙革满意,他笑了两声,从刘羡身边坐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是想找我买什么?金市的地盘,我告诉你,寸土寸金,最小的一个铺面都价值每年二十金,你若是还想做些奇门生意,只要每年给足我一百金,我都能给你摆平。” 好高昂的价格!而且听他的意思,这里的钱都是直接献给他的,并不包含市租。可根据官府规定的市租来看,一个占地如安乐公府大的商家,也不过收七金罢了。可身为八品小官的孙革,却是将商税提升了两倍还多。 刘羡压着嗓子说:“孙金曹客气了,在下确实是有事相求,只是并非在洛阳经商。” “哦?”听说与自己本职无关,孙革脸色颇有些不悦,但看在金饼的面子上,他没有离开,而是静待后文。 刘羡继续道:“在下想见见您的叔父,也就是孙黄门。” 孙革脸色又是一变,原来刘羡口中的孙黄门,指的正是皇后身边的宠臣孙虑。他正是靠着叔父孙虑的关系,才当上的洛阳金曹。他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刘羡先献了十金出去,与孙革靠得更近了,他附耳说道:“我是始平内史索靖的族侄,想找孙黄门买个官位。” 稍一停顿后,刘羡给了孙革一个眼神,说道:“现在正好是晌午时间,孙金曹,我们边吃边谈。” 孙革恍然大悟,挥手令侍卫们下楼巡逻去,刘羡也令死士们一同下去。等周遭都清净了,孙革笑道:“原来是索府君的人,只是不知道找我三叔何事啊?” 刘羡恭敬地回应道:“我家大人的身子骨已经老了,这些年在关西平叛立下功劳,却还是外任做官,身子骨有些受不了了,但他过去为人过于孤傲,平时结识的关系不多,想托人向皇后说情也没有门路,就想到了孙黄门,希望孙黄门能够替大人美言几句。” “噢,原来是这样!”孙革掂了掂手边的黄金,对刘羡说道:“你这些钱,找我见面没有问题,但是想见我三叔,那可还差得远哩。” “这在下自然知道,今日求见于您,就是知道,您同孙黄门情同父子,希望您代为引荐吗?” “啊,我想想。”等刘羡把剩下的十金又献上来,孙革的笑容多了些,接着神秘兮兮地道,“钱自然是不能少,不过,你最好是去买两三名妇人,要那种能当乳娘的,送到我家当奴仆。” “乳娘?” “不瞒你说,我三叔自从去过王济府上后啊,最爱吃人乳蒸的鹅肫,说这是人间珍馐,食不甘味啊!于是就经常往家里买些乳娘。” “那这么久了,贵府上应该已经有许多乳娘了吧?” 孙革嘿然道:“别提了。吃得不好,我三叔就朝我发脾气,然后又将这些贱人的乳房割了,蒸做菜吃……你别说,这么吃,味道也不赖。” “这样啊……”刘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实际上是在心里盘算,侍卫们大概离开了多远。 “话说回来,您还有什么喜好的东西呢?” 说到这,他又低声笑道:“我和我叔父不同,倒不怎么挑,你给我找两个十岁的童女,后面的我全帮你搞定。” 确定周遭没有人后,他又低声对孙革道:“我还有一件宝贝要献给金曹,请金曹一定要替我美言。” “好说,好说。”孙革大为高兴,眼睛注视着刘羡的右手往怀里掏去,然后握成拳头拿出来,递到他眼前,这会是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也没有,刘羡赫然张开手,瞬间掐住了孙革的脖子,左手则捂住了孙革的嘴,将他惊恐的声音都堵了回去。还未等出现什么挣扎,刘羡捏紧颅骨用力一转。 咔嚓一声,孙革的脖颈被扭断,而后就倒在了坐席上,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出。 刘羡稍稍恢复了心绪,将事先准备的白布和黄帛盖在孙革身上,随即面色坦然地走下楼,对店主说道:“孙金曹要借贵店歇息片刻,不要上去打扰。” 孙革身为孙虑假子,平日在金市作威作福惯了,金市的店家都怕他,自然是连连答应。 刘羡随即招呼来望风的三名死士,加入到金市繁杂的人群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两刻钟后,他们又换了一身道袍,打扮成道士与道童模样,堂而皇之地自广阳门离开宫城。 一个时辰后,洛阳金市大为喧哗。 第十三章 童谣 “鲁公,自郭周以来,这已经是被杀的第七个人了。” 在查看过被割喉的尸体后,尚书和郁匆匆走回廷尉后院,对鲁公贾谧如此说道。 和郁的兄长是武帝时期的著名贤臣和峤,和峤为人性格豪爽,慧眼独具,又直言不讳,哪怕不经营人脉,也深受朝臣崇敬,被人誉为“峤森森如千丈松”。 但与兄长的杰出不同,和郁为人平平无奇,没有定邦治国的谋略,也没有超凡脱俗的谈吐。但他有兄长所没有的心眼和油滑,早早讨好鲁公贾谧,结果在当今天子登基以后,和峤郁郁而终,而和郁青云直上。 眼下和峤已经去世,和郁则成了贾谧的心腹,负责来调查这起刺杀案。 经过第一起的震惊,第二起的忿怒后,这已经是连续七日发生了后党官员被诛杀的离奇案件。这次被杀的是廷尉左监刘戚,他是死在了一条阴暗的巷道内,一同被杀的还有四名侍卫。尸体的罪状上清楚地写着被诛杀的死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屡次制造冤狱。 而查案的和郁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已经不关注具体的刺杀手法,而直接向贾谧陈述自己的结论: “这是心理战,也是太子党发起的舆论战,他们是以这种方式在向我们施压,逼我们放权。” 毋须多言,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不仅杀人,而且罗列被杀之人的罪状,还写下“奉义诛贼”四个字,这基本就排除了仇杀、夺财等其余可能。 而这一连串刺杀的行动之迅速,组织之严密,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他们是在这个非常时期行凶,并且多次在宵禁时间行动,最过分时,刺杀的地点距离宫门处就差一条街,而且还迅速撤离,无人发现。 这些都说明了,这不仅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完成的,而且还有大量的官员私下协助。如此庞大的组织行为,也必然不可能是为了针对哪一个人,而是一场政治上的总宣战。 贾谧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此时半趴在席案上,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副牙疼的表情,他徐徐说道: “我现在要听的不是这个,这是姨母会去考虑的事情。” “姨母现在正在发火,你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抓住这些凶手,找回姨母的颜面。” 司隶校尉满奋此时就坐在一旁,他经办刑狱多年,深知这种大案的难办之处,他说: “鲁公,我们也想为皇后殿下分忧,可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些案子根本没法查。” “没法查?什么意思。” “首先,作案的人手段非常利落,虽然不知道有几个人,但根据调查,每个都是好手,我们查到的每一个遇害者,死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时间又发生得如此紧凑,我们上一个死者的证词还没搜查完,下一个死者就又出现了,别说整理证据了,连线索都相互矛盾。” 贾谧皱眉道:“要什么线索?你是不是吃多了,脑子也不转了,我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既然你已经猜到是太子党羽所为,直接派人去抓不就完了?我是要让姨母顺心,又不是真为这些贱人报仇。” 满奋苦笑道:“鲁公,这也很难办啊!” “难办在哪?” “我听说,这段时间太子和淮南王见面后,刚开始是闭殿不出,但在东宫中的那些人,除去日常的杂务外,也都深居简出,根本抓不出什么把柄。” “但在第一件刺杀案发生后,太子和淮南王开始频频接见一些劳苦功高的老臣,齐王和成都王也是,这些人不是公爵就是侯爵,我能抓谁?到时惊动朝野,岂不是授人以柄?”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贾谧却不甚在乎,他听了片刻窗外的雀叫,冷冷道: “这一定是淮南王的指使,东宫内的那个废物,不就是得了淮南王撑腰,他莫非还真有什么本事?你带兵去吓一吓,随便抓个人就走,他能怎么办?” “那不就正中淮南王下怀了吗?” 满奋垂首道:“我若如此行事,淮南王带门客前来拿人,结果酿成一场火并,那该如何?” “他们想打,那就打!北军在我们手里,有什么可怕的。” “请鲁公小心些!禁军也有大半在宗室手里,太子还有七千卫率,北军若有人三心二意,胜负未知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贾谧冷哼了一声,终于选择了退让,但还是不忘嘲讽满奋道:“满公,我还以为你是一条巨蟒,肚能吞象,没想到见到些许羊群,也会怕撑破了肚皮吗?” 满奋早已不会为这种言语所触动,绷着脸答道:“在下的本职是司隶校尉,代天子监察京畿百官。” “那天子脚下,死了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办?” “抓到凶手就结案,抓不到凶手,在下就请辞。” “少说这种屁话!”贾谧罕见地罹骂道,“你想学傅祗当墙头草?你也配?” “那还请赐教,鲁公有何对策?” “你不敢去东宫,那就东宫之外抓个太子党羽凑数,呵,杀一儆百!不让这群狗儿知道痛,他们还会这么肆无忌惮!? 听到这句话后,满奋终于忍受不了了,一个人再怎么人情练达,忍耐也是有界限的。满奋抬首看向贾谧,静静道: “鲁公,请恕我直言。” “哦,你有什么话?” “太子是武皇帝指定的太子。” “……” “别说这洛阳城内,就是普天之下,四海之内,谁不支持太子继位?” “……” “包括您身边的二十四友,和东宫眉来眼去的又有多少?我该去抓谁,才能让皇后服气?” “住口!” 一开始,贾谧还能维持平静,但听到这,他真是暴跳如雷。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恨的人有许多,刘羡不过是其中一个。可他最鄙视的人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司马遹。在他看来,司马遹不过是命好,投胎到了天子之家,可他哪哪都比不上自己。可现在,有人竟然向他捅破了这个真相——太子司马遹,才是众望所归。 当年齐王司马攸和当今天子争夺皇位,几乎整个朝堂都支持司马攸,是司马炎以司马遹为挡箭牌,才让现在的皇帝和皇后坐稳了位置。 可以说,皇后之所以是皇后,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妻子,而是因为她是司马遹的继母。如今朝堂的分歧可能无穷无尽,但至少有一件事能够达成共识,那就是只有司马遹才能当太子,只有司马遹才能继承皇位。司马遹不死,所有人都只能是太子党。 所以,西晋从来就没有什么后党和太子党之争,从司马炎驾崩以来,朝堂内的党争,其实就是太子党和居心叵测的太子党之间的斗争。 贾谧想到这里,感到一阵赤身裸体般的羞耻和愤怒。他自以为是整个朝堂的中心,万众瞩目,不可或缺。可在满奋看来,难道在满朝公卿看来,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跳梁小丑不成? 这让他无法接受,豁然起身。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红霞,毫不掩饰地怒视满奋:“那照你的意思,莫非要让姨母忍下这口气?” 满奋自觉说过头了,他不愿意得罪太子,但也不愿意因此得罪贾谧,就挽回道: “鲁公,这就是太子的陷阱啊。现在死去的这些人,本来就涉及到不少丑闻,您若因为这事而大张旗鼓,闹得京畿皆知,天下人会怎么看皇后?人心就会愈发倾向太子,这绝不是您乐于看到的!” 但言下之意,还真是要让皇后忍下这口气。 堂内一时静得吓人,贾谧盯了满奋片刻,呵呵笑了两声,又说了两声好,随即摔门而去。和郁看了满奋一眼,也随即追赶上去。 上了牛车后,贾谧对车夫说了一句“去金谷园”,便阴沉着脸,望着窗外的景色生气。和郁紧跟着坐上来,宽慰贾谧道: “鲁公何必置气?太子用这种鬼蜮伎俩,正说明正面拿您和皇后毫无办法。” 贾谧冷笑道:“毫无办法?可我看满奋这猪肠老贼,分明已经变心了!” “这还是只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若我们不想办法回击过去,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倒戈!” 和郁也持相同的看法,他说:“确实如此,但满公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把这件事闹大,恐怕会对您和皇后殿下不利。” “你也劝我忍气吞声?!” “这……”和郁连连摆手,求饶道:“是在下无能,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 贾谧再次将目光移至窗外,看着街道上喧嚣又麻木的人群,口中说道:“没有什么难办的,若不能将太子废除,我就是抓了一百个、一千个太子党,又能如何?昨天蹦出来一个成都王,今天蹦出来一个淮南王,明天又会蹦出来一个齐王。” “司马遹这个狗杂种,没有明着杀人的胆子,暗地里放冷箭的本领倒是不少,若不废掉他,换上一个听话的太子,麻烦就会无穷无尽。” 贾谧的语气很轻,但份量却极重,即使和郁早就猜到过贾谧的想法,此时也悚然一惊,他有点想窥视贾谧的神情,但很快又收住了,而后极快地问道: “依您看,应该怎么做?” “司马遹用这种伎俩,无非是以为,这样能宣扬姨母的丑闻,败坏姨母的威信。呵,他这些年来为了保命,做下了不知多少丑事,我要是替他稍作宣扬,废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贾谧说罢,就等着和郁迎合的赞同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沉默。他回过头,发现和郁正低头沉思,便追问道: “你觉得如何?” “啊……”和郁抬起头,说道:“鲁公,我在想……太子有何丑事?” “他的丑事,莫非还用我多说?”贾谧闻言有些想笑,堂堂天朝太子,平日的喜好是杀猪称肉,这还不够不成体统吗? 和郁继续道:“在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可有害人的丑事?” 这句话一落地,顿时打断了贾谧的长篇大论,让他哑然了。 他本想斥责司马遹奢侈,可转念一想,在士族中间,奢侈简直不值一提,至少他远远比不过自己;再想斥责司马遹放浪,可司马遹后宫和睦,所敬爱者,无非是太子妃王惠风与蒋美人;若要斥责司马遹为人酷虐,可他从未害过人命,无非是用针扎人,或是切断小马的缰绳,令随从摔个鼻青脸肿而已。 再转念一想,司马遹奢侈,却常常将买来的肉食分给下人;司马遹放荡,却从未违背过伦常之礼;司马遹为人严苛,可身边却多是贤臣…… 贾谧此时沉默了,他突然感到骨头一阵阵地发冷。 和郁见贾谧终于反应过来,劝说道:“太子绝非凡人,您方才的想的策略,恐怕也不能成功。” 贾谧依旧沉默。 此时牛车已经驶过西阳门,洛阳的喧嚣也渐渐低靡了,周遭渐渐传来风吹麦浪的声音,然后贾谧听到了几个孩子在唱童谣,童声稚嫩,曲调也简单,就好像是座下来回滚动的车轱辘,逐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那些孩童们反复唱着,甚至歌词也含糊不清,但循环几遍后,贾谧还是听懂了,这是两首童谣。 第一首歌词是: “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 第二首歌词是: “城东马子莫咙哅,此至来年缠女阁。” 贾谧脸色当即大变,他令车夫停下,然后下了车来,叫住那些唱童谣的孩童们,信手撒一把碎银,问他们道:“这是谁教你们唱的?” 孩童们都说,是一个在西市街边卖甜瓜的老妪教的,只要有孩童唱这两首童谣,她就给些甜瓜吃。可等贾谧发觉的这会儿,老妪已经不在了,在这里叫卖的已经是个卖鸡蛋的老头。 事已至此,贾谧只能脸色发黑地回到车内,对和郁说道:“呵,居然有人先我一步,先造谣起来了!” 不难理解这两首童谣。第一首童谣中,南风是皇后的名字,沙门是太子的小字,鲁国则是贾谧的封国,联系起来就是,皇后与贾谧意图陷害太子,令他死无葬身之地。第二首童谣中,城东马子指的是在东宫的太子,他自比为冤魂,将缠绕在皇后的闺阁之中索命。 贾谧方才还在思考,该如何放出一些太子无德的流言。可现在居然有人抢先一步放出流言,贾谧再这么做,这无疑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栽赃,根本不足取信了。 设想这个计划的人是谁呢?答案不言自明,贾谧与和郁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阵儿,贾谧终于平复胸中的波澜,他淡淡地对车夫道:“不去金谷园了,调转方向,先回府,我要去见叔父。” 一直以来,贾谧虽厌恶司马遹,却不觉得除掉他是多么急切的事情。因为他一直相信,司马遹是一个名过其实的废物。原因很简单,连反抗都不敢的人,当然是懦弱的猎物。而他是平阳贾氏的族长,堂堂的大晋第一郡公。若把当今的皇后视作真正的皇帝,那贾谧就是真正的太子,司马遹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但现在,贾谧有些从幻梦中醒悟过来了,他终于发现,太子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才能,这令他愤怒,同时也不可置信。 贾谧和皇后一样,绝不相信自己会弱于司马遹,他想,自己只是暂时被骄傲蒙蔽了,所以才受到了司马遹的欺骗,现在他看穿了司马遹的把戏,无非是多做一些准备罢了。 这些时日里,司马遹杀的人虽多,也不过是几个七八品的小官,甚至还有一个老妪。对付只敢挑这种弱小下手的丑类,贾谧自认不可能失败。 然而,牛车调转方向不久,一名骑士就踏马而来,他是受满奋之命,向贾谧通报了最新的消息: 第八名受害者出现了,前殿中将军,现中垒将军王宫,在府中遇刺。 八年前,正是这位将军,手擎驺虞幡出宫抵达外军,他厉声斥退了司马玮所率领的外军将士,平定了楚王之乱。 第十四章 洛阳动荡 王宫的死法与前些人如出一辙。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人割断了喉咙,身上盖了白布,白布上还有一小块黄帛,一面写满了他鱼肉百姓的罪行,一面大书“奉义诛贼”四字。 但耸人听闻的是,他是死在了自己府邸的床榻上,而且是光天化日,并非深夜。 原来,当时晌午,王宫如往常般午休的时候,府门前路过了一个小贩。他在街道上喧哗说,自己有一只雄鸡,天生没有翅膀,又有一只雌鸡,能跟雄鸡一样打鸣。这顿时吸引了大量看热闹的人群,就连王宫的侍卫也不例外。也就一刻钟的功夫,谁料小贩走后不久,就爆发了这样一件大案。 堂堂四品中垒将军,被人刺杀在了府邸之内,根本不可能遮掩,加上前些日子接连出现的刺杀大案,再次在洛阳掀起轩然大波。市民纷纷猜测到底是何人所为,何人指使,大都认为是入京不久的淮南王司马允。 毕竟这些时日里,司马允在淮南王府高调见客,其中有不少高门望族,又声称要支持太子亲政,可见其政治野心。可奇怪的事,他带来的门客都在王府内歇息,后党的眼线在这里严防死守,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于是大家就疯传说,淮南王的门客里有一名得道高人,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就能拘走人的魂魄,然后用巫蛊小人作法,千里之外都能割下人的头颅。 又有人说,这其实是楚王司马玮的鬼魂在作祟。还记得当年楚王殿下被皇后所冤杀,大家怀念楚王殿下,也害怕楚王殿下的灵魂不安宁,于是专门给楚王设祠堂安抚,结果竟被皇后派人所阻止了。如今他最好的两个兄弟,一个即将病亡,一个终于返京拜祭。机缘巧合下,楚王的鬼魂终于发作,要索取那些奸贼的性命,就如同关羽索命吕蒙那样。 民间听了,很多人都信以为真,觉得司马玮的法力很灵,接着赶去楚王祠堂拜祭。其热闹程度,一度能与洛阳东南的关羽祠堂相比了。 有识之士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但他们也看得出来,现在的这一系列行动,意味着太子正式对后党下手了。此前他们未曾料到,太子会使用这样决绝、暴烈的手段。毕竟投身后党,谁能说自己清白无辜?“奉义诛贼”这四个字,简直是说后党人人可杀。 可事实也确实如此,王宫自恃得到皇后与贾谧的支持,做事极为酷烈。军中不肯给他孝敬,甚至顶撞于他的将士,他轻辄杖打,重则剥皮。平日里设卡索贿,聚敛的钱财数以万计。被诛杀后,消息几乎在一日之内就传遍京师,百姓得闻,无不拍手叫好。 这在洛阳掀起了一股风潮,许多底层将士也都受到鼓舞,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主动到洛阳宫前联名上表,请求天子废除皇后,另立太子的生母谢淑妃为后。 有些宫卫试图上前阻止,随即喧嚷着发生矛盾,继而事态从喧嚷发展成殴打,最后致使有八人丧命。 至此,洛阳矛盾全面激化,许多往日仗势欺人的后党门人,此时都惴惴不安,连门都不敢出。他们的命令传达到下属手上,往往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在这种情形下,诸如满奋等负责维护洛阳治安的高官,别说是正常办案缉拿凶手了,就连自身的安全都不能保证。 更有甚者,竟然直接摹仿刺杀者的作案手法,私下里报复仇人。如此一来,洛阳秩序更加动荡,几乎每日都会有尸体出现在洛阳街头,更不可能找到最初的刺杀者了。 不过人心惶惶只是弥漫在后党中,反观东宫的太子党羽,亦或是宗室诸王之间,可以说是弹冠相庆了。 这些日,奉命招抚的成都王司马颖在洛阳来回活动,几乎着重拜访了支持皇后的几大家族,可谓收获颇丰。 西晋最重要的家族,毫无疑问是开国八公所分别代表着的八大家族。他们分别是荥阳郑氏、颍川荀氏、渤海石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平阳贾氏、临淮陈氏。 皇后能够坐稳摄政之位,无非就是以本身代表的平阳贾氏为根基,与渤海石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三大家族结为同盟,再加上次一级的太原郭氏、东海王氏为辅佐,以及张华这样的寒士代表为牌坊,搭建起了一套能够维持朝堂稳定的士族政治体系。 但在司马颖去拜访过裴頠、张华、石崇、王浚、王衍等人后,这些后党中坚,或多或少地都表示出了动摇。 尤其是裴頠,他年纪三十出头,年龄在朝堂中算得上年轻,其实也更认同太子而非是皇后。在上次和淮南王对峙后,他就大感形势不妙,并不想将自己的前程与后党绑定。司马颖一来拜访,他就自白道: “我虽是皇后亲戚,但也知晓大是大非。皇后摄政确实于礼不合,我愿上表陈奏,请陛下废除皇后,另立谢淑妃为皇后。” 并且还从书房内拿出十数道表文,给司马颖翻阅道:“这是这些年来,我私下里劝谏皇后善待太子的文章,足见我对太子之忠心,还请殿下为我作证。” 王衍的态度也差不多,他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和成都王道:“我的女儿是太子妃,我的族弟是太子舍人,我怎会不支持太子呢?之所以此前帮皇后做事,都是皇后和鲁公逼迫的啊!我从未真心为皇后效力过,太子想要监国,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虽然王衍的表情极为生动,但他并没有做出愿意直接起兵拥护太子的承诺。可即使如此,也足以令太子心满意足了。洛阳城内的禁军中,东宫卫率数量仅稍逊于皇宫禁军一筹。而皇宫禁军中,又有泰半为宗室所掌控。只要城外的外军保持中立,后党基本就丧失了反抗的可能。 有王衍带头,和郁、王戎等人也有所动摇,他们同样未做成承诺,但也表达出了对太子的友善之情。 诸多后党党羽中,只有张华、贾模、王浚、石崇这四人不同,因为他们和贾氏绑定过深,在旁人看来,张华是主谋,贾模是智囊、石崇是财主,王浚是先锋。无论太子如何宽宏大量,这四人大抵是要被太子所清算的。 因此,面对成都王的求见,这四人都托病为由,阖门不见。 但从大局上来说,太子此时是占尽上风,若是皇后顶不住压力,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皇后到底是皇后,在这样的劣势下,她竟是丝毫不动声色,大有一副明月照大江的意思。不管外面的舆论何其纷扰,无论上表的文书何其繁多,她就是咬紧了牙关,好似铁打般死不认账。 至此,洛阳的政局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僵持:后党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崩塌,却总是不倒,太子距离至高权力仅有咫尺之遥,却还是少了最后一口气。 不过这些暂时和刘羡无关了,在刺杀完王宫之后,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事前的计划。之前所有的刺杀不过是铺垫,而王宫才是他的目标。但想要再刺杀下去,显然就不是刘羡能做到的了。因此,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后,再悄然隐去,才能做到最合适的选择。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看太子自己与诸位宗王的运作了。 现在刘羡需要做的,就是尽量藏身幕后,不要引起后党乃至于其余人的注意。在刺杀风波中,后党已经警惕到了极点,只有等僵持日久,再次松懈后,他才有出奇制胜的可能。 因此,在这段洛阳动荡的时日里,刘羡就表现得如同普通士子一样。既然闲暇的时间多,他便经常和祖逖、江统、刘聪等朋友们一起聚会,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不时也去拜访当年提携自己的一些长辈,如嵇绍、傅祗、乐广、何劭、孟观等人,维持一些过往的人脉与感情。 有一天上午,王粹在家中召开宴会,邀请一些朋友去襄阳侯府做客,刘羡也在受邀名单之列。 刘羡一开始还以为是寻常的一天,领着诸葛延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出有些许不对劲。 倒不是出现了什么波及到身上的坏事,而是刘羡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今日是个什么很熟悉的日子,但他却遗忘了。于是他转首问诸葛延说:“南乔,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总觉得好像是一个节日。” 诸葛延有些莫名其妙,他说:“今天是五月己酉吧,不是什么节日。” 刘羡当然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日子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只是这意义就像是深夜里有一只跳蚤爬进了衣服内,你明明知道有,甚至有几次贴在你的皮肤上,似乎触手可及,但就是抓不到它。 想了一阵后,刘羡找不到答案,也就放弃了。毕竟他的记忆力还算是出众的,如果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转眼到了襄阳侯府,客人们已经到齐了。此时已是酷暑时节,阳光毒辣,天气闷热,王粹几人就待在后院的亭台中纳凉,身边还放着冰鉴和冰镇的甜瓜、米酒用来解暑。看上去,就是很寻常的一次士族宴会。 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刘羡竟在这里遇到了一位久违的熟人——石超。 刘羡一入宴,两名童年好友就发现了对方,随即对视良久。 许久不见,石超已经彻底成熟了。作为一名自小就立志从武,苦心锻炼的士族子弟。他长得极为高大,身高比刘羡还要高上两三寸,连鬓的胡子也长了出来,遮盖住了下巴,配上他那宽阔的虎背熊腰,看上去就形同一只猛兽。 还是石超先打破沉默,上前对刘羡笑道:“哈,辟疾,好久不见了,你回京这么久了,怎么不来看看我?” 刘羡则对石超回以微笑,说:“怕见到了贾长渊,又打起来,让你两面难做人啊!” 两人随即哈哈一笑,找回了儿时的一些感觉。 说起来,在洛阳的高门圈子里,石超其实是刘羡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交到的童年贴心好友。两人一同游山玩水,也一同畅想未来,那时真是非常快乐。因为除了石超以外,刘羡就只能面对一个被洛阳士族孤立的安乐公府,除去母亲、伯父、老师以外,他甚至找不到几个可以交流的同龄人,最多与自己家的仆从一起玩耍。这让他倍加珍惜与石超的友谊。 只是等见过金谷园以后,刘羡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石超的差别太大了。 在不同的环境影响下,两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石超固然有些特别的地方,但大抵上还是一个标准的高门子弟。无论是漠视人命,还是罔顾是非,都与贾谧如出一辙。石超早年对贾谧不满,那也不过是同龄人之间的嫉妒罢了。等到年龄增长,他反而从众谄媚贾谧。在那次清明文会上被贾谧当众羞辱后,刘羡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与石超相比,自己的喜好其实与祖逖、陆机等寒士更为接近,也就渐渐疏离石超,直至彻底地断去了联系。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后,刘羡又觉得自己也不必如此。石超只是随着石崇这种败类太久,因此对于一些丑事也就司空见惯了。自己作为朋友,完全应该和他把话说开,拉他一把才对,而不是彻底的放弃。周处三十岁时尚且能改过自新,何况是自己的儿时朋友呢? 刘羡和石超玩笑了几句,询问他这些年的近况。 石超叹了口气,感慨道:“嗨,这几年就是熬资历啊。三年前关西大乱,我还想参与平叛,可叔父不许,英雄蹉跎时光,到了现在,没什么功绩,真是可恨!官职也不过是游击将军,和你平级吧!” 刘羡说:“别人九死一生得来的东西,你能轻松得到,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和王粹等人喝了会酒,一会儿谈自己在关西遇到的趣闻,一面又谈这些年洛阳的趣事。不知怎么回事,一位名叫蔡克的宾客说到最近的洛阳动荡: “没想到啊,最近太子和皇后闹起来,竟然会这么不太平,如今闹起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停。” 王粹说:“太子众望所归,总归是会获得胜利的。”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最近王粹已经接触了成都王司马颖,声称愿意与鲁公贾谧割席,而司马颖很欣赏王粹的朴直,投桃报李,也表示要将他引入王府,作为司马。 王粹又对石超说:“卫尉(石崇)虽然是贾氏死党,但祸不及家人。石兄不过是石崇的从子,何必跟他绑定在一起呢?不如为太子效力,才能真正的光大家族。” 原来,这些时日里,王粹也频频在洛阳活动,为成都王挖掘人才,这次宴会大抵也是这个作用。 石超倒是面色坦然,他徐徐说:“虽然我也支持太子继位,但弘远若是认为目前就大局已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皇后掌控朝政八年,固然有许多令人失望的地方,但也有非凡之处。至少,不与人博弈一番,她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王粹不以为然道:“你是说,皇后还有办法反败为胜?这不可能吧!” “哈哈,天下事情,除去已经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不如人意,只有少数聪明人才能看到结果。弘远你不了解后党,不妨再等等看。” 石超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王粹的轻视,言语之间也在讥讽王粹改换阵营,令王粹大为恼火,还是刘羡打圆场说: “今日是来叙旧的,谈这些扫兴的事情干什么?人生在世,很多事情却总是办坏,我看还是聪明的人太多,糊涂的事太少,我们还是难得糊涂吧。” 这么说着,才把气氛缓和下来,大家又把话题拉回到美酒佳人、射猎斗犬。宴会上,石超一直朝刘羡敬酒,刘羡酒量远不如他,很快就感觉头顶晕乎乎的,脸上烫得惊人。 等天色渐晚,饮宴结束,刘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侍女端了醒酒汤进来,递给刘羡,而后对王粹说:“夫人说,刘君若是不胜酒力,也可以先到府后的厢房歇息。” 听到夫人两字,刘羡一惊,他顿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王粹的夫人是颍川公主,那今日不就是颍川公主的生日吗?难怪觉得熟悉。 对于留宿的邀请,刘羡摆手拒绝,又对王粹问道:“说起来,弘远,你和公主感情如何?恩爱么?” 王粹笑道:“托你的福,与内子成婚,是我一生最大的乐事。” “那就好。”刘羡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他把腰间的昭武剑解下来,双手递给王粹说:“我记得,今日是公主的生日吧。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准备,只记得公主喜好剑术,这把剑,已经快不能用了,但随我在关中杀过无数贼子,功劳赫赫,你就替我转交给她,当做一点心意吧。” 说罢,刘羡挥手与王粹告辞,踏出府门,上了牛车就昏沉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府上,头脑一阵阵紧箍般的发痛,也就继续在府中躺下歇息。 正是在这一日,鲁公贾谧正式拜访东宫。 第十五章 贾谧入东宫 贾谧单车前来东宫,自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来拜访太子司马遹。 对于其余官员来说,到东宫来拜见太子司马遹,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鲁公贾谧前来拜访,却非常希奇。 原因无他,自从皇后掌权以来,贾谧自恃权高,对太子的轻视溢于言表。他平日大朝会上,对待太子就极为无礼,见面不拜,口称不尊,私下里也从无会面,更别说亲入东宫了。 而且这些年来,他在金谷园招揽京畿内的有名文士,整日对他歌功颂德,俨然一副金谷园就是东宫,而他才是真正太子的做派。其中最著名的团体便是“二十四友”,他们分别是: 渤海石崇欧阳建、荥阳潘岳、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瑰、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眕、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 这些人有的出身高门,有的出身寒门,有的早加入,有的晚加入,但无一例外,都是当下文坛的领军人物。他们阿谀贾谧,给他宣传造势,创作了大量歌功颂德的政治诗歌,声势几乎超越了篡位前的王莽,后世所谓的“太康文学”,大抵就是指的这些东西。 如此上下颠倒,太子党羽也都视贾谧为眼中钉,在这八年之间,无论东宫有何事务,也从未邀请过贾谧。上一次贾谧拜访东宫,已是四年前的事情,那次还是皇孙司马尚出世,他不得不出席宾客之列。 因此,这一次贾谧主动前来东宫拜访,可以说是八年之内的头一遭。而在太子领众宗室公然向后党发难的今日,政治意味更加浓厚。 两日前,皇后向太子下令,令他到宫中觐见父母。太子用杜锡话术,自称近日来得了气疾,不能进宫,以此来避免皇后有陷害之心。因此,贾谧便以探病为名义,特地来东宫探视太子。 而为了迎接贾谧,东宫内的所有官员都悉数在列,亲近太子的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等宗室,也赫然在座,只有淮南王司马允没有亲至。 众目睽睽之下,贾谧下了车驾,一身极为华贵的打扮。上身是紫罗襦衫,下身是玄黄红三色缝制的凤纹锦绣裙,配紫金腰带,头戴三梁进贤冠,再配上他那张堪称倾国倾城的妩媚面孔,称得上是风华绝代。即使是恨之入骨的太子党羽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单论贾谧的外表,他确实无人可以比拟。 奈何他会说话,一看东宫门前排开上百人,贾谧冷笑一声,当众说道:“呵,司马遹真是好大的架势。” 此言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太子此时占尽上风,鲁公此次前来东宫,不管肩负何等任务,至少态度上会有所软化,却未料到,他一开口就表达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贾谧积威仍在,太子此时又尚在宫内,众人斟酌二三,终究还是忍气吞声,没有发作。只有为首的齐王司马冏迎接上去,面不改色地说:“鲁公误会了,我等在此,并不是受太子的指令。” “哦?”贾谧眯着眼道,“那是受谁的指使?” “当然是鲁公的指使。”司马冏不软不硬地回道,“石季伦公尚且要望尘而拜,何况我们这些凡人呢?” 这是公然攻击贾谧的不臣之举,贾谧闻言,眉头微抬,也毫无退让之意,对着司马冏冷笑道:“这么说来,原来东宫住的都是软骨头的狗,看见主人,就哈哈地过来要骨头了。” 司马冏嘿然道:“鲁公如此言语,可非臣子之言啊。” 贾谧负手道:“太子上逼母后,也非臣子之为啊!” 他不等司马冏继续回话,断然挥手道:“多说无益,淮南王有一句话说得好,是好汉,别敢做不敢认!我今日就是来见太子的,他在哪?带我过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众人也都明白过来,贾谧这次过来,应该是来和太子摊牌的。虽然义愤填膺,但太子等的就是这次谈判的机会,属官们思虑再三,还是给让贾谧出一条道路,太子左卫率冷着脸上前行礼,执剑为他引路。 不得不说,贾谧虽然有种种不是,但是他的胆魄确实非常人能比。他进入东宫之时,上千名东宫卫率夹道而列,按刀而立,贾谧从中走过。可以看见,太子右卫率王敦、太子前卫率王豹等人都有八尺雄壮之姿,披漆成黑色的铁甲,配弓袋箭囊,拄长长的环首刀,怒目而顾,宛如天神。 贾谧随身的侍卫都不敢直视,腿脚发软,贾谧却冷眼做发笑状,对此品评道: “不如司马玮当年远甚。” 过了一阵子,贾谧被引入前殿,随行的只有成都王司马颖、齐王司马冏、太子舍人江统等寥寥数人。而太子司马遹此时就在躺在前殿的卧榻上,只着半袖便服,一旁有宫女为其扇风,周边帐帘高束,门窗大开,阳光照进来,可以看见太子白里透红的脸色。当贾谧进来的时候,他抬眼过来,眼中顿时放出冷峻的神采。 两人的眼神撞在一处,大家一时都怀疑有刀兵相击,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结果令人诧异,相互对视的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贾谧坐下后,嘲弄道:“我听说你得了疾病,还以为是推脱的理由,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太子身体尚好吧。” 司马遹则是面露微笑,他咳嗽着说:“咳,让鲁公费心了,我不过得了些许气疾,咳,在殿内养一养就好,不影响什么大事。” 贾谧则道:“唉,皇后担心太子,令我过来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不妨到皇宫中养病,有殿中医疗照顾,如此也好得快些。” 司马遹微微摇首,拒绝道:“鲁公言重了,小病而已,只是需要些许时间来调理,等除掉病根,或许就好了。” “病根?”贾谧笑道:“不知是什么病根?” “医疗说,大概和清河王一样,是一块心病,除去心中的郁结,大概就好了。” “啊,原来是心病!”贾谧恍然大悟,继而前倾身子,问道:“不知太子有什么心病,不如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为太子去除呢!” “我的心病,恐怕不是鲁公能解决的。” “哦,我可不信。”贾谧笑着回忆道,“人之所以有心病,是因为人的智慧不足以认清自己的局限,然后画地为牢,才从心病中走不出来,而我与太子之间,太子应该记得吧,从小我就与你下棋博弈,结果是你常常因为算不清局势而输给我。下棋最能显智,说不定这次我就帮你算清了呢?” “那可未必,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现在棋术有了很大的长进,鲁公未必是我的对手。” 这句话说出后,场内原本平和的气氛有些消散了。哪怕连在场的宫女都知道,鲁公贾谧性格最为自负傲慢,平日里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卖弄。 贾谧眯起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审视了司马遹片刻后,见他毫不退让,不禁冷笑道:“这么说,太子是想和我对弈一局?” 司马遹则嘻嘻笑回道:“哈哈,太久不与鲁公见面了,久别重逢,手谈一局也不碍事吧。” “哼,也好,这么多年了,让我看看太子有多少长进。” 说罢,司马遹以眼神示意宫女,令她们拿来棋枰、棋子等棋局,他终于从榻上起身,斜靠在几子上,等一切都安排好后,司马遹微微咳嗽,伸手邀请贾谧入座。 贾谧当然不推辞,他入座之后,问道:“你我谁执黑,谁执白?” 司马遹笑道:“不须多言,鲁公丰神秀彩,当然是执白子,像我这样的俗人,当然是执黑子了。” 话不多说,两人开始在棋枰上落棋布子。与外表不同,贾谧长相阴柔,但性子很急,落子极快,而司马遹阳刚面貌,可往往三思而后行,行棋缓慢。 两人落了百余子后,司马遹抬起一枚棋子,却不落下,对贾谧感慨道:“真是怀念啊,鲁公的棋风还是一如过往,如此大开大阖,招招拼命。” 贾谧反讽道:“你不也一样?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对弈总是慢人一步,自作聪明,故弄玄虚,却往往弄巧成拙。” 等司马遹落子后,贾谧往前一尖,终于掩饰不住来意,低声嘲讽道:“你以为你的这些伎俩能吓住我?从小到大,你哪次能胜过我?有好几次,你想布局杀我的大龙,可哪一次,你不是算错了步数,被我杀得尸横遍野?” 司马遹毫无波澜,他说道:“鲁公说笑了,那时确实是我输了,但我要告诉鲁公一件事。” “那时并非是我算错了步数,而是不想惹鲁公不高兴,所以故意输给鲁公罢了。” “只是这一局不同,我现在想要除去心病,就不能再让着鲁公了。” “你让着我?”贾谧闻言,当真是气极生笑,他当即准备杀溃太子,让他收回此言。 可等司马遹此时又落下一子后,他不禁愕然,在他此前看来,原本是自己优势,大龙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俨然飞龙在天。可不料此时形势为之一转,不知不觉间,太子布下的许多闲棋,在此时竟然相互呼应,形成了一道疏而不漏的大网,要将大龙困在其中。 贾谧顿时有些愕然,他第一次落子犹豫了起来,无论是飞是跳,或刺或转,对手似乎都有应对的手段。最巧妙的是,司马遹利用角部做了一个劫,即使贾谧胜了,也要连走三步才能吃掉黑棋。可若是吃掉此处,司马遹便能更加从容地布局,将大龙的道路彻底封死。 他是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弱于司马遹的,可抬头一看,只见司马遹手握一枚棋子,颇有余裕地注视贾谧,棋子在手指间不停翻转,脸上的笑意似乎在无声地嘲讽。 沉默片刻后,贾谧突然放下棋子,冷笑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但是很多时候,只靠聪明是办不成事的。” “哦?还请鲁公赐教。” “聪明人往往瞻前顾后,想得太多,所以才会有心病。你如今看似十拿九稳,可做事不是下棋,没有人会按照规矩来做。” 说到这,贾谧一挥手,将棋枰上的棋子尽数扫落,顿时哗啦啦的洒落在地,好似下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好半天后,黑白棋子才停止了跳动,宛如,但殿内也安静如夜。 这实在是无礼至极的不臣之举,成都王司马颖起身斥责道:“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你何敢无礼!” “闭嘴!”贾谧抬眼怒骂道:“太子就在这里,他都没有开口,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司马颖转首去看太子,见太子毫无反应,齐王司马冏也在一旁沉默不语,他只好悻悻然坐下。 贾谧再去看太子,呵呵笑道:“你以为你赢了,可你根本下不了这盘棋,因为这盘棋我不可能输,我若输了,我有上百种办法,不会让你好过。” 司马遹微微瞑目,捂嘴咳嗽了几声后,他再睁开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他对贾谧徐徐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从来也没有过,要和你同归于尽的想法。” “可人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决心,这是司马氏的决心。我可以退让,但司马氏的天下不能退让。无论我生死与否,都是如此。” “希望鲁公转告母后,让她好好想想,我只有半年时间给她,我没有什么过分的条件,只要监国之权,除此之外,平阳贾氏的权位我不会擅动,甚至张华、裴頠的相位我也不会动,这已经是很宽大了。若她还不愿意,到那时候,事态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时间不早了,鲁公请回吧,我和太子妃约好了今日一起炊饭,我要先去切肉,就不在这里多陪鲁公了。” 说罢,司马遹也不愿再与贾谧言语,他翻身下榻,穿好木屐后,从一地纷乱的黑白棋子间迈步而出,然后坐上车舆,径直往后宫方向去了。 贾谧从未见过太子这样的庄重神态,一时有些恍惚,但注视着太子的身影远去,他妩媚的容颜渐露出前所未有的冷峻,呵笑了一声后,随即下榻而行。 他信步把脚下的棋子尽数踢开,随即笔直地走出大殿,对于身旁的两名宗王,他视若无睹。 第十六章 孙秀献计 贾谧离开东宫后,旋即驰车返回皇宫,在太极殿东堂,皇后及其党羽正齐聚一堂,等待太子的回复。 东堂还是那个东堂,与会的人还是那些人,但是相似的风光,人已有不同的心境。由于紧张的政局,众人坐在席位上,都已不能闲散安坐,原本威严的殿堂,此时却显得有些许冷清。 或许这就是人心散了的含义吧。虽然众人都活动着心思,在思考未来可能的种种情形变化,但很多人的眼中已没有彼此,往日其乐融融的后党,此时已经蔓延出不可忽视的裂痕,并且仍在继续扩大。 而在贾谧快步进殿入席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他,张华先问道: “鲁公,殿下令您去试探,不知东宫情形如何?” 回忆起这场并不太愉快的会面,贾谧冷哼一声,良久才嘿笑道: “司马遹这小子,我过去还真小瞧了他,今天在东宫,他给我摆了好大的威风,上千人来迎我,想吓唬我哩!” 张华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他又问道:“您见到太子了,他病情如何?” “有些哮喘,小病罢了,我看他就是推脱,不想入宫,害怕姨母在宫中设套。” 众幕僚都叹息出声,因为这正是他们最担忧的情况,太子已经在做两手准备,若是逼宫不成,他就将着手政变,在目前的这个局势下,后党的胜算并不算高。 张华对此也早有预料,他沉声问道:“那太子有没有开出条件,让皇后作回复?” 贾谧点头说:“他当然开了,司马遹话还说得挺冠冕堂皇,他说他可以等我们半年,只要监国之权,不会抢先继位,也不会废除我们任何一人的爵位,甚至有些人的相权都能保全。” 但他随即嘲讽道:“他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了,这种把戏能骗得了谁?现在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敢向我们发难杀人,等他真上了呢?到时候,他杀我们易如反掌,必然鱼肉之!他祖宗就是靠这个发达的,莫非当我不知道?” 说到这,贾谧对皇后拱手说:“姨母,依我看,必须想办法废掉他。您已经开了废杀太后的先例,等皇帝死了,他登临大位,您也会被关押到金墉城,下场怕还不如杨艳,必须杀了他,换个听话的傀儡。”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至极,仿佛他真是当今的太子了,听得众人直皱眉头,若政治是这种斗法,哪还有宁日? 裴頠当即起身反对,他说:“鲁公,现在早就不是宣皇帝诈曹爽的年代了。曹爽不过是一个大臣,骗了也就骗了。可即使如此,司马氏从诛灭曹爽党羽,到平定淮南三叛,彻底取代曹氏,也足足用了二十年。” “而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曹氏宗亲无权,而司马氏宗亲有权,他们怎会坐视太子与皇后相争?无论哪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他们都不会高兴。只有维持平衡,这些人才能左右摇摆,坐收其利。” “现在他们支持太子,就是因为您和殿下这些年做得太过了,推倒三杨也就罢了,诛灭二王就有些越界了。更别说这些年,您对诸王蔑视太甚,不肯放权,他们怎么能不支持太子呢?” “但若让太子大权独揽,宗王们又有多少好日子?也是他们不乐意见到的。因此,只要皇后肯向太子让步,他们必然不会再支持太子清算,甚至反过来支持皇后,也未尝不可能。” 贾谧好容易听他说完,立刻起身大声指责道:“你这个叛徒,还敢在这里说话?司马颖去招揽你,你和他谈了两个时辰,怕不是已经把我们卖上了价!” 裴頠本不想与贾谧多言,可这涉及到立场问题,他不能不辩解:“成都王是亲王,他来拜访,我怎能不见?” 两个年轻人一时在堂内争论不休,其余人则冷眼旁观,并不发表意见。 过了好一阵,皇后才挥手示意堂内安静,发言道:“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有些话可以到堂下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好反击的策略。” 这一句话便令裴頠哑火了,虽然表明上,皇后是在斥责贾谧挑起事端,实际上却是支持了贾谧的立场,质疑裴頠的忠诚。 皇后紧接着问张华道:“茂先公,你是国中智者,我打算废除太子,有没有什么计策可用?” 张华沉默片刻,摇首说:“殿下,太子是不可能废除的,您若废除太子,整个天下都会背叛您,您受得起吗?” 皇后冷声道:“我当然受得起,我治理天下已经八年了,天下和平,我对得起这座江山,如果我都受不起,天下还有谁人受得起?” 她不再问张华,转而问贾模道:“思范,你想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办法?” 贾模也垂首说:“殿下,废除太子容易,您一道手谕即可,可之后如何善后,却非我能所知了。” 再问石崇、和郁等人,大家也都莫衷一是。毕竟目前的局势实在是太过恶劣,稍有不慎,就会和东宫全面开战,而开战胜算又小,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连着遭遇数位幕僚的拒绝,皇后气极反笑,她看着众人说:“我平时任尔等专政,结果就是养出这么一个结果吗?你们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再去向司马遹献媚,岂不更方便?” 一时间场上噤若寒蝉,良久,贾模才又说道:“殿下,我大概是没有办法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找过我,说他能够扭转局面。” “哦,是何人?” “赵王长史孙秀。” 孙秀这个名字,在坐的人都很熟悉,但在座的人也对他都没有好感。可以说,后党在政治舆论上如此不利,就是因为孙秀在关西惹出来的大祸。可让人未料到的是,贾模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推荐他,众人都有些迷惑不解。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贾模深吸了一口气,对堂外挥手道:“孙长史,你也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矮瘦的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外,而后就大剌剌走了进来。 孙秀先对皇后行礼,而后在最末端的席位落座,对着众位后党中坚嬉笑道:“呀,诸公还好吗?” 裴頠和张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此前孙秀多次贿赂皇后,请求为司马伦谋取一个尚书令的位置,都被两人挡了回去。他们都知道,孙秀这般的小人,口中不说,心里却会常常记恨,如今竟然让他进入了东堂,也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皇后同样也看不起孙秀,但她亦有用人不看出身的胆魄,她此前还从未亲自见过孙秀,此时见他长得如此丑陋,却有着旁若无人的气魄,竟不觉有了一种欣赏之意,直接问道: “听贾侍中说,你有办法废除太子?” 与此前推辞的众人不同,孙秀先是郑重其事地叩首,而后起身说:“回禀殿下,在下确实有办法,但是想要用这个办法,殿下必须要舍得。” “舍得?” “我方才在殿外听到了,裴尚书说得不错,太子现在之所以形势大好,是因为获得了宗室的支持。殿下既然想要废除太子,正面对抗是不可能的,那自然就要先瓦解掉宗室对太子的支持。让他们先从内部乱起来,殿下就可以各个击破了。” 说到这,孙秀先问道:“敢问殿下以为,现在支持太子的那些宗王中,最重要的是哪几位?” “当然是齐王、淮南王、成都王这三人。” “哈哈,殿下说对了两人,说错了一人。”孙秀拍着膝盖笑道,“齐王并不重要,你不需要太关注他。因为他是齐献王的嫡子,齐献王是能和陛下争皇位的人,太子怎么敢重用他?齐王也心知肚明。两人现在混迹一起,看似同心,实则异梦,稍有不利的迹象,齐王是不会随太子同去的。” “相比之下,淮南王与成都王两人,都是陛下的亲弟弟,太子的亲叔叔,他们都因为楚王一事仇恨殿下,想借机攫取权力,但又对皇位没有威胁。太子才会放心重用他们。” 孙秀做结论道:“因此,殿下要做的,是要舍得利诱,断去淮南王、成都王两人对太子的支持。” “利诱?你让我如何利诱?” “我有两计献给殿下,第一计就是,殿下您放出消息,声称废除太子后,要立淮南王为皇太弟!” 这一句真是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可细细一品,却不由得拊掌赞叹:真是一个绝妙的计策! 如今后党最难以处理的就是,以何等理由来废除太子,太子是司马炎指定的继承人,若没有至公至正的理由,绝对会令后党处于极端不利的舆论风波。可后党这些年的政绩,天下有目共睹,太子再怎么荒唐,也荒唐不过后党,这让他们根本找不出道德审判太子的理由来。 可若是以立淮南王为皇太弟的名义呢?司马允早年就是和司马玮并列的贤王,此次回京探望胞弟,支持太子,也都被世人赞叹。若声称废司马遹是为了立司马允,就没有人能挑出毛病来了,毕竟司马允的道德是公认的高过太子。 而且如此一来,可以令淮南王与太子之间相互生疑,无论是多么坚定的同盟,恐怕也会因此生出裂痕。而等到废除太子及铲除东宫党羽之后,是否要履行诺言,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无论对孙秀其人有多么鄙视,在座众人都不得不感慨:这真是神来一笔!比当年贾诩离间马超韩遂还要高明! 皇后也为之起身,笑道:“孙长史真是国士啊!不知第二计是什么?” 孙秀说:“第二计也很简单,就是请殿下将成都王调往河北,任命他为镇北大将军。” 这一计并没有前一计那么惊艳,皇后有些失望,她质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收买司马颖,令他无法顾及京畿。可河北富甲天下,让他坐镇,万一起了歹心,又该如何?” 孙秀流利回答道:“成都王是文弱之人,让他结交朋党,礼贤下士,是能收获人心的。可他的性情不适合用兵,也无法统帅将领,天赋也平平,就算事后起兵,也可以顺利平定。” “殿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任命了。淮南王若在河北,恐怕就不可制了,若立成都王为皇太弟,那废掉太子之后,还有大麻烦。只有这样处理,才能恰到好处地削弱他们。” “当然,还请皇后多重用赵王与梁王两位殿下,他们两位虽然没有才能,却是朝中老臣了,论资历足以慑服那些太子党羽。” “不过,除去任命成都王为邺城都督外,其余几事都是不必立即执行的。现在正是他们得意的时候,您先暂且蛰伏。太子不是说要给您半年时间吗,您也让他猖狂半年,找出他最得力的几个党羽,到时候,暴起发难,将这些人一齐诛杀。” “如此一来,太子寡助,殿下多助,太子也就只能任由皇后殿下处置了。” 孙秀总算是说完了,他这番分析可谓是鞭辟入里,令人耳目一新。而且有徐有急,有主有次。在场诸公也无不对他刮目相看,皇后更是连声叫好,称赞说:“若真能按计划办成,孙长史就是首功,我必封你为郡公!” 孙秀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在地上顿首磕头谢恩,一时痛哭流涕,配合他那张似鼠似猴的面孔,真是丑态百出。 但会议散后,张华却有些忧心忡忡,他在路上同贾模说道:“我听说孙秀和太子党羽往来密切,这样一个好权而无原则的小人,真的会为皇后卖命?” “这个计划也太过理想,就算离间两王,太子毕竟已经当了九年的太子,根基盘根错杂,也不是皇后能轻易铲除的。” 贾模有些无奈,他说道:“茂先,你说的我不知道吗?可眼下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愿意举荐他。莫非你有办法吗?” 张华哑口无言,他确实拿不出办法,或者说,那些有可能使用的策略,全都贻害无穷。 贾模拍了拍张华的肩膀,说道:“政治就是这样,现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吧。若你我死了,为相已有近十载,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不管怎么说,后党总算是有了反击的策略。只是在孙秀的请求下,他献策一事被列为绝密,并没有外人知晓。 第十七章 司马颖赴北 元康九年六月,朝廷发出三道诏令。 第一道诏令,任命成都王司马颖为镇北大将军,使持节,出镇邺城,都督河北诸军事。 第二道诏令,为彰显太子威仪,增添东宫卫率三千人。 第三道诏令,废除鲁公贾谧的秘书监之职,将其贬为太子常侍,同时安排侍中贾模之子贾游入东宫,为太子侍讲。 这三道诏书下达后,东宫属官额手称庆,将其视作为皇后向太子让步的一大标识。 不难理解,全国最重要的三大军司,分别是镇守长安的征西军司、镇守邺城的镇北军司,镇守许昌的镇东军司。其中征西军司最善战,镇北军司最富庶,镇东军司最靠近京畿。原本三个军司都在皇后手里,如今皇后却将镇北军司交给支持太子的成都王,服软的意味不可谓不重。 而加强东宫卫率,也使得原本就有七千人的东宫禁军此时膨胀到了万人,在不算外军的情况下,其规模已经与皇宫禁军等同。这在政治上,无疑是在暗示太子的威严不逊色于天子。 至于令贾谧、贾游为东宫属官,更是最直白的示弱表现,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在向太子求饶,希望太子掌权之后能够依旧重用平阳贾氏。 虽说皇后暂且还没有给出太子想要的监国之权,但如此大的政治让步,已经是皇后摄政以来的首例。因此,大部分人都持乐观意愿,认为就算到此为止,太子的收获已算丰富,不如见好就收。也有部分人认为,就算要再进一步,此时距离最后通牒也远,不妨先将这次的政治成果消化,以保证未来的党争更有把握。 无论如何,眼下的形势一片大好,政变这种极端手段,可以暂且搁置了。 于是在六月初六这一日,太子在东宫召开宴会。一来是为即将赴任的成都王司马颖送行,二来是为了庆祝这一时的胜利,三来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因此,他邀请了朝中六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以及公爵以上的所有宗室,一时间,宴席上的官员大约来了四五百人。此次宴会的规模之大,也是司马遹入主东宫以来的第一次。 宴席就在前殿内举办,由于天气炽热,与会的人又多,太子令人提前挪了十台冰鉴过来,又把地窖里大部分的存冰都拿来降温解暑,即使如此,热烈的氛围让众人仍旧汗流浃背。 不过大家并不在意这些,政治上的胜利足够让人心旷神怡。刘羡来的时候,见参会的大部分人都面带笑容,相互高谈阔论,漫无边际。就连平日沉默寡言如王敦,此时都有闲心与人辩史。 和王敦辩论的人是御史中丞张辅,他是刘乔的表兄,也是朝中著名的清正之臣。今年虽说四十有余了,但仍然喜欢和小辈长篇大论。 此时他与王敦论的是管仲与鲍叔牙的优劣,王敦先说: “鲍叔自承不若管仲,何必论之?管仲能霸桓公,富齐国,九合诸侯,尊王攘夷,此皆不世之功,管仲亡而齐国衰,可见其明矣!岂是鲍叔能比?” 这是大部分人都认可的正论,不料张辅别出心裁,反驳说: “误矣!管仲不若鲍叔远甚!鲍叔知所主,投所国。而管仲奉主不能济,所奔非济事之国,又逾越臣子之规,设三归台,饮具与国君同,皆鲍叔不为之事。” 原来,张辅是从道德的角度攻击管仲为臣不忠不德,而在当今之世,重德甚于重才,因此王敦谔谔不能言语。 还是刘羡在旁边说:“春秋之世,不与今同。桓公本非贤明之君,若无管仲,他亲小人,远贤臣,食人肉,逼兄弟,好因怒兴师,上不能平齐后宫,下不能领子孙尚贤。如此之君,岂能言鲍叔知所主,投所国呢?无非是齐桓公用了管仲,才因人成事罢了。” 这下轮到张辅哑然了,旁听的人也都拍手叫好。因为刘羡绕开了管仲,直接攻击齐桓公的品德,而每一项都确有其事,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齐桓公就是人眼中理想的明君。 不过他认输倒也爽快,然后和刘羡说:“早就听闻过荡寇将军的大名,没想到此前缘悭一面,今日才能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说着就要拉着刘羡开始辩论。原来,他最出名的观点,是认为曹操水平不及刘备,乐毅才能减于诸葛亮。如今遇到了刘羡这半个当事人,就忍不住要再开长论了。 不过话题刚开个头,就有个宦官过来问道:“荡寇将军在吗?” 刘羡道:“我在这里,有何事?” “太子殿下在召见您,您跟我过去吧。” 太子有诏,刘羡不得不中止了这场刚刚开始的辩论,与张辅遗憾告别。 他跟着宦官往里走,向东走过一条长廊,就是前殿的侧殿,此时殿门大开,往内一看,可以看见有十来名女乐在弹琴鼓瑟,音乐清扬激越。再走得近些,发现席间坐的都是朝中贵人。不是齐王、成都王、赵王这样的宗室,就是孟观、傅祗、王粹、陈植、羊玄之等公侯。可以说,除了贾谧、张华等后党核心外,该来的都来了。 此时太子坐在主席,令刘羡诧异的是,这位以行事荒唐著称的皇太子,今日竟然一反以往的随意风格,如同一名士子一般正襟危坐。而且不止如此,他身穿极为豪华的衮服,头戴远游冠,上着曲领白衬的朱衣绛纱襮,下着绘有九章的皂色长裳,腰佩火珠素首剑,缠玉钩燮兽头鞶囊,露出象征皇太子身份的四采朱黄绶金玺龟钮。 他坐在人群之中,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身姿昂然,全身都散发出高贵不凡的气质。 刘羡一时看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竟然就是太子司马遹,继而在心中赞叹:这难道才是他的真实面貌? 司马遹以往在东宫的举止还历历在目,那衣衫不整而粗率的模样,捉弄人时不时露出的奇怪笑容,给了他一种夜枭般的气质。可眼下,刘羡生平第一次见他穿着衮服,穿上了真正皇太子所应穿着的服装。这时刘羡也惊叹着,原来穿着能让一个人有这样大的改变,这是刘羡从未见过的事。 之前他常常被人怀疑不似人君,现在却毫无疑问地释放着王者气象。 等司马遹的眼神转移到刘羡身上,刘羡的眼睛与之相撞,也不禁微微低头,这还是第一次,刘羡从司马遹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力量。 司马遹挥手令宦官过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宦官又走到刘羡身前道:“荡寇将军,殿下让您坐到左边的次席。” 就连一言一行也符合礼仪了吗?刘羡心下感慨,他向太子微微拱手,便到司马遹指定的位置坐下。 由于刘羡坐的位置离太子较近,稍稍有所逾矩,因此太子解释说:“诸公都是天下闻名的名士,但当年三杨作乱,是他救过我的性命,这是我的恩人啊!赐酒!” 很显然,在座的贵人们也为司马遹的表现感到不可思议,他们都没有反对,而是说:“太子盛德。” 紧接着,司马遹又对刘羡说:“母后为我增添了三千卫率,这是件好事,但话说回来,我手下会用兵的人不多,怀冲,从今天开始,这些人,以后便交给你处置了。” 说罢,在场的人不由很惊讶地看向刘羡。虽然众人都知道刘羡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刘羡被贬到关西,离开东宫已经有八年了,其间东宫不知来了又去多少人。朝中公卿多以为两人的关系淡了,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如此重用于他,托付以三分之一的东宫兵力。这也意味着,刘羡由一个无权的闲职将军,一跃成为京畿内举足轻重的将领之一。 当然,这是外人不知道实情,刘羡知明白,这实际上是太子对自己策划刺杀的奖赏。不过即使如此,刘羡心下也有些感动,毕竟自己身份敏感,能够如此得到信用,非需要极大的魄力不可。不管从何等角度来看,太子都对自己仁至义尽了。 他不禁对司马遹再拜道:“谢殿下信任,臣感激涕零。” 眼下太子已有九分明君气象,众人见刘羡又如此受太子重用,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过来找刘羡敬酒庆贺,态度可谓大好。 孟观还对刘羡惋惜说,可惜四月的时候,朝廷不肯用他去平定河北,导致现在还没有平定。刘羡则答道:“这些不过是蟊贼,只要成都王一到,就会自动消散的。” 成都王也知道刘羡的功劳,敬酒时说:“怀冲是知兵之人,不知我此去河北,有没有什么良言相赠?” 司马颖为人谦和有礼,谈吐、相貌都是上上之选,刘羡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就说道:“听说河北人才济济,殿下只要做到知人,识人,然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定然能保证河北安宁。” 司马颖笑着颔首,继而畅想道:“也不知道能否找到我的孔明。” 刘羡则心想:“我也未找到我的孔明啊!” 宴会的主角其实还是成都王和太子,两人在宴席上一唱一和,齐王在一旁帮腔,周围的亲王如赵王、梁王也都露出和蔼慈祥的神态来,一起追忆往事,表现出宗室内友爱和谐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宴席就到了晚上,也就是快要散会的时候了。 司马颖还在与司马遹依依惜别,表态说:“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太子一声令下,我便星夜来投。” 司马遹也说:“你现在是一镇方伯,重要的是令河北上下和睦,百姓安宁,只要河北归心朝廷,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说到这里,两人才算是正式告别,宴席也就结束了。 曲终人散,刘羡也准备随大众离开的时候,一名宦官内侍唤住了他,说道:“荡寇将军且慢走,太子有事找你。” 刘羡连忙又返回,不料宦官并没有把他带到前殿,而是太子后宫所在的西殿。进来一看,发现在场的并非只有太子一人,还有一名样貌绝美的女子坐在他身旁,与他神情舒缓地闲话。 刘羡看那女子头戴金步摇、着青白翡翠深衣服饰,顿时猜到了女子身份,连忙行礼道:“刘羡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王惠风还礼道:“将军不必多礼。”说罢,当即慢步退出宫殿。 司马遹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对刘羡嬉笑说:“哈哈,不要这么拘束,就和在家里一样吧。” “太子留我在这,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什么话。”司马遹面前摆着一大碗肉羹,还有几个白面馒头,他用筷子捡起一片,对刘羡晃晃:“我看你在会上和我一样,菜都来不及吃,就被人灌了一肚子酒。现在胃里应该空落落的发慌吧?我以己度人,就留你下来填填肚子,哪有人到了东宫吃不饱饭的?” “这是太子妃亲手调的羊肉羹,你来尝尝?”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听司马遹这么讲,刘羡感慨不已,暗想:司马炎说太子有宣帝之俦,自己还不明白,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外敛雄情,内蕴英华,确实是王者之相。相比之下,自己还是太锋芒毕露了。 他接过一碗肉羹,一边饮食,一边和司马遹闲聊现在的政局。他对司马遹劝谏道:“殿下,虽说现在皇后略作让步,但应该只是缓兵之计,您不要因此麻痹大意。” 司马遹笑道:“你这话说得,我和皇后斗了多少年,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他随即叹了口气,摇首道:“难的不是和皇后斗,是我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叔公堂兄。别看他们表面支持我,暗地里怎么心想,我难道不知道吗?” “刘羡,你和我说,皇帝这个位置有什么好?”司马遹并非等刘羡回答,他自言自语道:“社稷神器,这真是吃人的四个字啊,我每次想到武皇帝的病容,都会在内心深处感到恐惧。” “能坐上皇帝这个位置的,不可能是人。我阿父是一个蠢人,不适合当皇帝,我虽然有些聪明,但到底还是一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悲欢离合,也不适合当皇帝。话说回来,有谁合适呢?我看我的那些亲戚里,没有一个合适。我真怀疑这个位置会毁了我们家。”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刘羡道:“哈哈,一时糊涂,讲了些许泄气话,让你见笑了。” “或许只是我多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十八章 邀请之齐王 没过几日,太子令刘羡入东宫率领卫率的消息传开了。一般的卫率,手下在一千宫卫到两千宫卫间不等,而刘羡领三千卫率,位在诸卫率之上,可以说是东宫第一武官。而如今太子得势,东宫诸官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刘羡的人气也因此水涨船高,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意思了。 荡寇将军府内的幕僚们都很高兴,他们本以为会跟随刘羡无所事事一段时间,不料也就过了两三个月,竟然也随之鸡犬升天了。等江统把卫率的名簿搬过来的时候,桓彝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就拉着刘羡去东宫清点人数。办好交接手续后再回来,府内门庭若市,郗鉴喜气洋洋地与刘羡说,堆积的名牒都有三尺高了。 可拿过来一看,名牒里面的人物有大半刘羡都不认识,可见基本是市侩人物,也懒得去结交,就把应付的事情转交给傅畅了。 他是灵州县公傅祗之子,哥哥又是驸马,旁人都要高看他一眼,加上他能说会道,性情洒脱,因此应付得很好,不管来者身份高低,都能让对方满意而归。而与这些客人相处后,傅畅从中挑出自认为杰出的人士,再介绍给刘羡认识,这些人也确实实至名归,这大大节省了刘羡的时间。因此刘羡对傅畅是很满意的。 而郗鉴、阮放等人就负责整顿军士,他们很快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在军中练兵讲武,然后到城外会猎狩射,想借此机会,做出一番成绩来。刘羡也很肯定他们的热情,只是顾及到眼下洛阳的紧张气氛并未完全解除,大练兵可能会刺激局势,就建议说,先把军中最忠勇有德的人集合起来,重点训练一校,也就是一千人,积累经验,等局势稳定后再执行原计划。 刘羡本想亲手负责此事,不过有些交际实在是推脱不开。比如这日,祖逖就邀请刘羡到他开的抱月台做客,只是这次不是做主的并非祖逖,而是齐王司马冏。 司马冏特意派了牛车来接刘羡,刘羡无法拒绝,只好带头巾穿儒服,乘牛车去了抱月台。 与上次朋友相聚不同,这次除了祖逖外,在坐的人刘羡大多不认识,祖逖坐在他身旁,而坐他对面的,分别是三个穿儒服,峨冠博带的文士。 其中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另一个要大些,大概与陆机年岁相当,容貌英俊可亲,器宇不凡;还有一名再稍大一些,但脸色比较阴沉,气质也较为阴鸷,一看就心思繁重。 司马冏看见刘羡到来,显得很高兴,命人煮茶,握着刘羡的手向众人介绍:“此安乐公世子,刘玄德曾孙,荡寇将军,刘羡刘怀冲是也。” 又按照年龄大小,先对刘羡介绍最长者,说:“此路氏之英,是我府中主簿,陈留路秀路士英是也。” 等路秀行礼过后,又指着一旁的高大者说:“此董氏之虎,也是我府中兵曹,济阴董艾董先载是也。” 最后介绍的是刘羡一般的同龄人,他说:“此葛氏雏凤,是我府中长史,齐国葛旟葛公明是也。” 司马冏很高兴地说:“刘荡寇是征西名将,今日能令我等相识,真是人生快事啊。”而后祖逖取鹤觞酒,让大家一起共饮。 喝酒的时候,祖逖悄悄告诉刘羡说:“你对这几个人不熟悉,但说起家学渊源,还是比较出名的。我可以告诉你,路秀的祖父,便是那个路粹;董艾则是董昭的族孙;葛旟是最底层的寒门,但他心思缜密,志比天高,更加不可小觑。” 刘羡闻言,不禁微微色变。他熟读史书,当然知道路粹和董昭的名字:路粹是那个受曹操指使,陷害控诉孔融的小人;董昭则更有名了,他为曹操谋划代汉,害死了荀彧,是世人皆知的汉贼。在司马氏代魏后,这两个家族都没落了,正如同郗鉴一样,郗鉴的曾祖就是亲手废除伏皇后的汉末御史大夫郗虑。 虽然知道不能以祖先论子孙,毕竟这年头,刘羡见多了士族的纨绔子弟,也见多了寒门的俊杰才士,可眼下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齐王司马冏也算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宗王了,到底是出于何等目的,竟然以这么一群人作为心腹。 不过这些话不好说出来,他只能放在心底,对齐王闲聊起来。 齐王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刘羡回答说:“最近在南市看到了一本《老子化胡经》,殊为有趣。” 司马冏笑着回答说:“我知道这本书,好像是一个叫王浮的道士,和白马寺的沙门辩经,辩论了七次,次次都输了,所以就写了这么一本书。内容好像是,老子在天竺乘日精进入净饭王妃净妙腹中,再次出世,出生后自号释迦牟尼,而后建立了涅槃一说。” 他反问刘羡:“怀冲,你饱读诗书,觉得这话是真是假?” 刘羡笑道:“我记得,这个说法是出自于后汉牟融的《牟子理惑论》,当时释学初传,世人多以为释学与道学相近,便认为是老子西出关,过西域,至天竺,教浮屠。鱼豢公著作的《魏略·西戎传》也沿成其意。不过释学与道学出入甚远,释学讲究轮回涅槃,向内求一颗佛心,道学是超脱物外,随自然变化。” “虽然最后殊途同归,都要求达到至高的空我之境,但应该是圣人心心相印。说什么脱胎转生,就有些无稽之谈了。” “王浮这么写,其实就是因为为一时的胜负心所遮蔽,不能忘却恩怨,无法正视事实,就用这种方法来自欺欺人,岂不可笑吗?” “是啊!”齐王听了也表示赞同,并感慨说:“其实做人做事,最难的就是不受蒙蔽,这种论道之说还好说,像兄弟亲人间被情感所蒙蔽,就没有办法解决了。” “哦?齐王殿下在家里有什么伤心事吗?” “一言难尽啊!”话是这么说,司马冏还是和刘羡说起他的家事。 原来,这还涉及到当年司马氏篡位时的辛秘。 齐王太妃,也就是齐王的母亲,出身平阳贾氏,是贾充的长女,也是皇后的同父异母的阿姊。 只是相比于皇后的滔天权势,齐王太妃并未得到父亲的关爱。因为她的母亲李婉,是曹魏中书令李丰的女儿。在高平陵之变后,李丰不忿司马氏夺权,便与夏侯玄一起商议谋杀晋景帝司马师,结果事情败露,全家被杀。贾充也果断休掉李婉,将她发配到乐浪苦寒之地,然后才娶了现任正妻,出身太原郭氏的广城君郭槐。 等到了晋武帝时期,司马炎大赦天下,他发现贾充多次流露出怀念原配李婉的想法,便把李婉接了回来,专门为贾充设置左右夫人,希望贾充家庭和睦。郭槐性情好妒,当然不会允许,贾充也有所顾忌,最终将李婉安置在永年里,终生与之不再相见。 齐王太妃因为这件事,可谓是伤透了心,她在家里对父亲与继母叩头流血,请求见生母一面,也竟然不许。后来她一直受到继母郭槐和几位妹妹的排挤。等到生母去世,妹妹嫁给当今天子,自己的丈夫也争夺皇位失利,她也就郁郁而终,去世时不过三十岁。 等到司马冏继承齐王王位时,已是父母双亡,皇后还仇视他,唆使司马攸的庶长子司马蕤欺凌司马冏,令兄弟间抢夺王位。可以说,司马冏生长至今,家中就从来没有和睦过。 司马冏对刘羡说:“我的父亲、母亲都已经去世了,我的伯父(司马炎)打压我,我的姨母(贾南风)仇恨我,我的兄长(司马蕤)也讨厌我。虽然我锦衣玉食,可仔细想来,人生却无足可取,让人何等悲哀!” 刘羡也听得唏嘘不已,他自以为童年不幸,没想到和司马冏一比,竟然是小巫见大巫了,至少自己还得到了叔伯老师的喜爱与帮助。 他劝慰齐王说:“齐王殿下何必这么说!您发愤图强,乐善好施,勤学苦问,可以说是宗室之中最负盛名之人,能不堕先王之名,当真是大善!” 司马冏抹了抹眼泪,用眼神看了一旁的路秀一眼,路秀顿时了然,上前说道: “刘使君,如果是这些,倒还算不上什么,可最让人沮丧的,还是太子的提防啊!” 刘羡心中大惊,心想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收敛神色静待下文。 路秀见刘羡不接话,心下有些不快,但仍自顾自说道:“成都王温仁惠和,是安乐公一流人物,若在和平时期还可以抚平一方,但在此刀剑交接之际,恐怕不足以担任大任。齐王在宫中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麾下所部,练武修德,在三十六军中堪称第一。相比之下,难道不是齐王殿下更合适吗?” “太子却宁愿让齐王殿下私底下传播谣言,也不愿意重用他,这难道不是嫉贤妒能吗?要知道,魏文、魏明二帝提防宗室,有一陈留王而不能用,这才失去了天下。太子这是在重蹈覆辙啊!” 听到这里,刘羡不能不表态了,他打断路秀说:“我只是一介臣子,这些事情,恐怕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司马冏此时已经换了一副和蔼神态,听到这句话,他望着刘羡笑说:“怀冲真是过谦了,现在谁不知道,你就是太子的心腹。” “既然是心腹,在下就更不能说君上的是非了。” “欸~这怎么能叫议论是非呢?”司马冏饮了一口酒,徐徐道:“怀冲要想明白,太子以后是要当天子的人。天子是什么?天子是称孤道寡的孤家寡人。而你和我,都是天子的臣子。” “我虽然名义上是齐王,但实际上是来交朋友的。在这个世界上,多个朋友就多条路,也能更好地为太子尽忠,不是吗?” “你是士稚的好友,我知道他的眼光,也相信怀冲的才能,若是我们以后一起共进退,与太子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岂不美哉?” 司马冏的话语是如此冠冕堂皇,但刘羡却听得心里发冷。这位齐王殿下其实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令自己背叛太子向他投靠。 虽然早就猜到了宗室中有人居心叵测,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齐王!可为了维护宗室之间的团结,刘羡还是不好多说什么,他只是敷衍说:“若是于公有利,自是不敢推辞。”既不明确加入,也不明确拒绝。 听到这个回答,司马冏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而后他说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怀冲,我欣赏你,也理解你,因为我听说过你的故事,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但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们生来是不可能做好人的。” 这次谈话就算是结束了,祖逖随后陪伴刘羡一齐坐牛车离开。 车上只有祖逖和刘羡两个人,祖逖拍着剑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受人所托,还是要来走走过场。” 刘羡道:“我知道,只是……齐王殿下的反心未免太露骨了。” 祖逖笑道:“很正常,诸王没有反心的有几个呢?如果他没有这样的野心,我也不会在这里为他卖命。” 他随后又说:“我看要不了几天,越石就该替赵王邀请你了,再过几日,淮南王也要邀请你,然后呢,就不知道是哪个污遭猫王爷了。不愧是东宫第一武官,炙手可热啊我的朋友!” 刘羡苦笑道:“天下真是不太平啊!” “这不是很正常的结果?”祖逖挑着车窗,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只恨不得天下早日乱起来,天天和这帮伪君子作秀,不让人气闷吗?只有等天下乱起来了,这些姓司马的死得七七八八,才有我们的出头之日啊!” “你倒是直接!”刘羡虽然和祖逖想得一样,但从来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哈哈,我是在提醒你,怀冲。”祖逖把目光收回来,炯炯有神地看向刘羡,郑重说道: “你我都知道,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志向。虽说过去相处得很愉快,但有朝一日,很多人都会死去,太子注定会去死,皇后也注定会去死,还有许许多多的亲王,公卿,里面甚至包括你和我。” “上次你被贬去关西时,和我说,若是战场相见,你要退避三舍。我只想告诉你,若不能实现胸中志气,那死在朋友刀下,见证朋友的成功,那也是一种好的结局。” “你我若刀兵相见,千万不要留手。” 将刘羡送到家后,祖逖探出身子向刘羡挥挥手,随即笑着拉上车帘。夕阳西下,刘羡注视他的背影良久,终究是一声叹息。 第十九章 邀请之赵王 事情果然如祖逖所料,也就是两日之后,赵王兼车骑将军司马伦邀请刘羡入府做客。 与齐王司马冏私下里招揽不同,这次赵王邀请刘羡的名义,是说梁王司马肜约好了来赵王府上做客。由于两人都担任过征西大将军,于是就想起了在征西军司时的时光,在梁王提议下,当即就邀请包括刘羡在内的旧部们一齐来参宴。 而前来邀请刘羡的,果然是刘琨。 刘羡本来想拒绝的,齐王这种私人邀约还好说。但若是这种大型宴会也来参加,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的酒会邀约简直没完没了,刘羡不是个爱饮酒的人,何况他也不喜欢赵王。 但考虑到这次酒会的性质,刘羡又不得不参加。一来这涉及到两位亲王的面子,二来又有征西军司的故人,三来刘琨也是自己好友,亲自来邀请自己,自己不能不卖他面子。他只好把手上的事务都放下,心想:这大概又是孙秀出的主意。 刘琨看他脸色不好,笑着问道:“怎么?看见我不高兴?” 刘羡摇头说:“无论一碗汤羹再如何美味,想到里面混入了一颗老鼠屎,就让人难以下咽啊!” 刘琨取笑他说:“哈哈,怀冲这话说得,好像你是养望的隐士一样,现在都是四品的高官了,哪能不和小人们应酬呢?要和光同尘,做好自己就行了。” 这倒也是实话,在这个年代,谁能够不呼吸尘埃呢?刘羡只是时刻警省自己,千万记得要保持初心。只有如此,他才相信自己对得起众人的期望。 不过等到了赵王府,刘羡才发现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孙秀很显然明白什么是好的。虽然平日里他是个非常低俗的政治掮客,但那是在外的表现,在该风雅的时候,他也能风雅得起来。 在赵王府的西园,这里栽种了许多竹子,中间曲水流觞,两侧怪石嶙峋,还修有一座小石桥和一座池上青亭,亭边盛开有一些杜鹃。孙秀就是在这里展开筵席,用青色的纱布设置帷幕,风格轻盈飘逸,再奏响些许琴曲,竟给人天人合一的奇妙美感。 正如此前所说,刘羡在这里见到了平叛时的同僚们。除去还在征西军司就职的人之外,卢播、夏侯骏、孟观、傅祗、张林、皇甫商等人都在。但除此之外,也有很多刘羡不认识的人。这些刘羡所不认识的,多半是赵王府上的门人,剩下的就是赵王的亲戚。 刘琨给他一一介绍。 首先介绍的,当然是赵王世子司马荂,他是赵王的嫡长子,快四十岁了,高个长须,长得一表人才,但是一开口就令刘羡失望。他说:“你就是刘羡吧,你在关中给我家找了很多麻烦,但我家大人很看重你,对那些旧事毫不挂念,你要感恩呐!” 这话说得浅薄,听得刘琨也感到丢脸,但毕竟司马荂是他姊夫,刘琨还是回护说:“赵王殿下不太注重礼教文学,所以世子也不太会说话,但他心地还是好的。” 这算什么好话?刘羡心里觉得好笑,但没想到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接下来又见识了赵王的另外几个儿子: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他们讲话不止浅薄,而且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言语之间还相互刻薄讽刺,毫无兄友弟恭的模样。相比之下,司马荂确实算个好相处的了。 看到这里,刘羡忍不住有些佩服孙秀了,他竟然能在这样一家子里如鱼得水,也不知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接下来介绍的人,就是赵王现在的门客了。 孙秀自不必说,他自知刘羡看见自己就生气,很识趣地待在角落里。其余的一些人如谢惔、骆休、王潜,现在也多名不见经传,但多在宫中三省乃至禁军三部司马中就职,属于典型的位卑而权重。 唯一的一个知名人物,还要属中坚将军孙旂。他出身乐安孙氏,其父是前幽州刺史、右将军孙历。孙旂是与二解齐名的人物,以孝行、自立闻名。早年担任过荆州刺史,卫尉,后来又转任兖州刺史、平南将军,现在就任中坚将军,其履历算得上是二流士族的顶格了。 不过刘羡对他最熟知的事情是,在其担任卫尉期间,遇上了武库失火这件大事。 武库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军事府库,同时也是皇家宝库。司马懿高平陵之变时,就是用死士率先抢占了武库,获得了其中的军械,便使得政敌曹爽心生畏惧,不敢为敌。由此可见武库的重要性。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武库看管有增无减的元康五年,竟然还能令武库大火。其中存放的累代异宝,如王莽头、孔子屐、汉高祖断白蛇剑以及二百零八万军事器械,竟然全部烧毁。这是自东汉以来近三百年,还从未发生过的惨祸。连带着关西平叛的后勤都因此受了影响。 而孙旂作为卫尉,就是对武库失火的直接负责人,可犯了这么大的错,孙旂的惩罚仅仅是免官半年,很快就再度复起为平南将军,官位并无削减。 刘羡不禁与他交谈起此事,问道:“孙使君,我实在不理解,当年武库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火?” 孙旂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说:“当时事发突然,等我发现时,火势已烧了两座房屋,有些不可收拾。” “那也不至于将武库烧尽吧?” “当时张中书也过来了,他害怕是有贼子当夜作乱,就让我先不要急着救火,而是看管各街头,在确认无事后,再去救火,结果就是这般了。因为这个缘故,朝廷也没有太追究我。” “原来是这样。”刘羡有些了然,又问道:“可有件事我还是不太明白,请孙使君解惑。” “大火能够烧毁王莽头、孔子屐也就算了,赤霄剑(斩白蛇剑)是精铁做的,顶多烧毁剑鞘和剑柄,怎么也能不见呢?” “这……”孙旂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好半天才说道,“我们也很奇怪,但张中书说,这赤霄剑不是人间凡物,他看见此剑化作一道红光,穿屋而过,不知所踪了。” 刘羡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记在心里,也不多过问,只是诧异孙旂为什么会和赵王在一起,毕竟按理来说,他应该和后党走得更近才对。 不过疑问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发现,孙旂的四个儿子也在这里,还叫孙秀四叔。 原来是孙秀认的亲戚!刘羡暗自腹诽不已,孙秀一个琅琊人,竟然连祖宗都开始乱攀了。 刘琨最后引着刘羡到赵王面前。刘羡和赵王在关中已经见过几次面,但是像这么面对面地打量和对话,还是第一次。司马伦上下审视刘羡后,第一句话就是:“刘羡,你看我像贤王吗?” 这都是什么问题?刘羡哭笑不得,他说:“殿下,贤能从来不在外貌,庞统貌丑也不耽误他做贤臣。” 但司马伦却有点死缠烂打的意思,他又问:“那你说,我能做贤王吗?” 这话多少没有自知之明了,但刘羡明白过来,司马伦其实是想招揽自己。 果然,他听赵王继续道:“唉,过去我不懂政务,也不修德,在关西做了一些糊涂事,惹出了不少麻烦祸事,多亏了有你们这些良臣善后,我才没有铸成大错。现在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我身为宣帝之子,宗室之率,不敢不痛改前非。可我天资受限,不辨贤愚,需要有良臣辅弼,也就是你啊!怀冲,能助我做一名贤王吗?” 这番话司马伦说得很不流畅,感情也不深刻,刘羡一听就知道,他这是临时背的稿子。 刘羡在内心里觉得好笑,他想:早就知道赵王愚蠢,可眼见更胜闻名,哪怕和天子相比,赵王的愚蠢也并不逊色。孙秀还真敢让赵王招揽自己,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过话说回来,赵王表现得如此殷勤,他也不好冷漠拒绝,就含糊其辞说:“殿下若遇事有什么困惑,当然可以来信问我。” 言下之意,刘羡不会提供除了回信以外的任何帮助。不过赵王哪里听得出来?他只当是刘羡应允了,就让司马荂过来领着刘羡入席。 不过有一件事出乎刘羡预料,那就是这些旧日同僚们到的很齐。皇甫商等人自不必说,就连孟观也到了。作为最后平灭叛军的都督主帅,孟观和赵王、梁王是没有多少情谊在的。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毕竟关西平叛是孟观的得意之作,此时有一个能公然夸耀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呢? 果然,刚一落座,就听到大家在谈关西的往事,也在议论现在关西的一些近况。 皇甫商的兄长皇甫重此时已经升迁为秦州刺史,相互之间经常有联系,他对大家抱怨说:“河间王去了长安后,在着手重组征西军司,张方和李含这两个小人,可算是交上好运了。河间王很看重他们两个,表举李含为征西长史,张方为振武将军,一文一武,好似左膀右臂哩!” 李含为人刻薄,仇恨高门,不善交际,因此不被同僚亲近。而张方好食人肉,这更是令人反感。没想到平叛结束,河间王司马颙一到,这两人竟然时来运转,官运亨通了。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继而一片哗然。 刘羡也暗暗吃惊,不过他更关注的是张轨、索靖、张光他们的境遇,他问起皇甫商,皇甫商说:“索公和张兄都还好,他们不是已经去当郡守了么?就是张军司还在平叛。” “秦州这边的胡人虽然大部分都招安了,但是凉州境内却不安宁。据说因为拓跋西迁,逼得许多鲜卑人跑到河西来作乱。也搞得现在凉州七郡,无郡不贼。张军司来回平叛,怎么也剿不干净。我兄长和我说,张军司认为这不是靠剿就能解决的事情,他想自荐为凉州刺史,剿抚并用,才能还一州清平。” 听到这里,在座的人都说很好。只要是在征西军司待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不敬佩张轨的才华。以他的资历与能力,要担任一州刺史,那肯定是绰绰有余的。或者说,他竟然现在还没有担任刺史,足可见朝廷用人的失败。 大家又闲谈了一段时间,刘羡看了看左右,见大部分人已经有些醉了,便不动声色地问皇甫商说:“听说李庠率领的十余万流民已经离开汉中,开进益州了,他们还安分吗?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皇甫商还真知道一些,他说:“嗨,十几万人迁移过去,哪能没有乱子?听说和本地的土人有不少矛盾。” “不过没有什么大乱,益州刺史赵廞你知道吧?娶了皇后的表妹,很有背景,他和李氏兄弟很谈得来,就把流民们招揽到麾下,出的乱子也都压下去了。” 刘羡心中暗叫糟糕,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皇后和这边斗起来,赵廞在巴蜀那边岂不是也要生乱?但他把这些想法都压下去了,表面还是高密如云,让人看不穿他的情绪。 喝多了酒水后,刘羡起来如厕,出来洗了手,正准备返回筵席,发现孙秀就堵在走廊上。此时就他们两个人,孙秀双手负载身后,笑嘻嘻地说:“真不来我们赵王府?现在的赵王府,可是兵强马壮啊!” 刘羡笑道:“你若是兵强马壮,少我一个也不少吧。” “哪有人会嫌手下的人多呢?”孙秀靠过来,仰起头直视刘羡道:“你也看到了,赵王殿下是一个蠢人,正好可以被我们这些聪明人利用,你不心动吗?来我们赵王府,事成之后,赵王可以让你当益州刺史啊!” 刘羡吃了一惊,注视着孙秀那双深邃的灰褐色眼珠,陷入的眼窝里,似乎隐藏了许多可怕的智慧。 孙秀看见刘羡吃惊的眼神,摇着头乐呵呵了一阵子,接着又说:“刘羡,你不要以为可以瞒过我的眼睛。这里是洛阳,不是夏阳,我拿你还是有些办法的。” “事实上,我也没有骗你。我是一个道士,要在末世之灾中找到太平真君。然后我发现,没有人比赵王殿下更适合当一名太平真君,不是吗?很多人都喜欢赵王殿下,他们都悄悄加入了赵王府,数量多得超乎你想象,里面甚至有许多你的朋友。” “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羡冷笑道:“你这么和我说话,不怕我向太子告密?” 孙秀耸耸肩,说道:“你大可以这么去做,你觉得我会怕吗?是太子离不开赵王,而不是赵王离不开太子。一旦两败俱伤,太子也完了。太子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一点。” 他继而露出有些遗憾的神情,说道:“看起来,我没能说服你。” 刘羡沉默少许,回答说:“我或许不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但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在原则之内,我无可无不可,但原则之外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哈哈,看来我是小人!没关系,我还会给你机会的。” 孙秀挥挥手,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他用嘲讽的口吻笑道:“哎呀呀,刘羡啊,我真欣赏你,只是等我做成比你大的大事时,你可千万不要觉得羞耻啊!” 第二十章 邀请之淮南王 虽然事先已经猜想过洛阳形势恶劣,但局势的复杂还是出乎了刘羡的预料。 刘羡很早就明白,后党与太子党的争斗并不会随着一方的落败而结束。在十数年前,老师李密就预言过,由于政治道德的衰败,晋室各方政治势力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互信,因此,他们之间的斗争会无休无止,也会愈演愈烈。可能只有到亡国的那一刻才会彻底结束,甚至不会结束。 但到具体的政治斗争中,刘羡还是以为,众人至少会等到皇后与太子之间彻底分个胜负,然后再开启新的斗争。 事实证明,刘羡还是想得太乐观了。 按照刘羡原本的想法,他这次回京,主要是帮助太子扳倒后党。一来是为了报八年前的楚王党血仇,二来也是向太子报恩,三来也是为了再见自己的家人。 只要扳倒后党,帮太子复位,他就可以向太子求一个外放的刺史之位。就像当年关羽辞别曹操一样,他和太子之间就两清了,可以专心去完成自己的复国大业。至于之后,无论自己成败如何,太子成败如何,就由上天裁决吧,没有人能对他指手划脚。 可没想到,司马遹仅仅才获得了政治上的上风,甚至还没有获得决定性的监国之权,齐王和赵王已经先后表态,透露出想要借机独立出来的想法。这无疑是后党的喜讯,因为这意味着太子党从内部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从赵王府归来后的当夜,刘羡拉着李盛分析政局,李盛直白地说道: “宗室中怀有二心的,肯定不只有齐王与赵王,成都王与淮南王就可信吗?我看也未必,诸王聚集在太子身边,不过是因为皇后才短暂联合罢了。现在皇后主动示弱,诸王认为皇后可欺,而太子难欺,立马就会调转过来,试图孤立太子。” 刘羡赞同李盛的看法,他感慨说:“怪不得太子不愿意推行政变,若他下定这个决心,恐怕第二天就会被密报到皇后那,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李盛嘲讽道:“这就是祖宗不积德。太子虽然是个有智慧的人,但想坐稳天下,智慧并非唯一的要素。器量、根骨、胆魄都缺一不可……不,更重要的是,还有祖上积累的功德……人生的胜败荣辱都基于此。可惜,凡夫俗子的眼睛却看不到这些……” 刘羡陷入了沉默,他聆听了一会儿秋蝉的鸣叫,内心则陷入了困惑。他想起了祖逖的话,“太子注定会去死,皇后也注定会去死”,这一句话是何等的简单,但是却让他对以后的目标产生了困惑。 这困惑并非是对于人生道路的困惑,刘羡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一个怎样的人,可在这种情况下,原则与是非观却不能帮他做出选择。原有的计划已经作废了,无论他帮不帮太子,似乎摆在面前的都只有坏的结果,和一个更坏的结果。 如果继续与太子站在一起,在没有其余宗室的支持下,毫无疑问,太子会失败,那他作为一个太子党,也将会随之同落。 可如果不与太子站在一起,转投到别的宗王阵营里,不仅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同时也将更深入地牵扯进洛阳的斗争漩涡中,难以脱身。 难道现在就想办法脱身去巴蜀吗?后党仍然把持着朝政,后党党羽赵廞就在益州任益州刺史,也不可能。 刘羡感到自己现在陷入了一个死局,似乎怎么走都看不清出路。相比之下,孙秀提出的招揽建议,似乎真的已经是最好的提议了。可难道真要与孙秀为伍吗?那与自杀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刘羡感觉自己被一片空前的黑暗笼罩了,比八年前在诏狱内更加黑暗,因为在诏狱里,他还能想象黑暗是什么,思考一条推翻它的出路。 但在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走到了尽头,似乎黑暗中从来就没有过道路一样,如何才能见到光明呢? 他问李盛道:“宾硕,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李盛也哑然了,他虽然分析政局头头是道,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者说,他能想到的办法,刘羡基本都不会采用。 刘羡想,或许只有问问太子司马遹的想法了,之前听他的话语,应该不至于对现状毫无预料,只有先看他到底有何准备,自己才能做一些针对性地布置。 若他没有,那自己也只能设法另谋出路了。 于是次日天一亮,他就吩咐下属,安排去东宫的车马,只等辰时就动身。可令人没有预料的是,刚刚用完早膳,府前竟然就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在近百名甲士的簇拥下,一辆青盖王车停在了荡寇将军府前,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信步走下。他负手而立,稍稍环顾四周,对看门的府吏说: “你去通报刘羡一声,就说淮南王司马允来访。” 淮南王来访的消息很快惊动了整个将军府。刘羡愕然之余,自然不敢怠慢。他连忙领幕僚们出迎,李盛、郗鉴、傅畅等人按官秩排成左右两列,由于听说过司马允为人刚烈,所以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打扮得一丝不苟,唯恐给这位亲王留下什么糟糕印象,毕竟他是敢当众顶撞皇后的。 司马允确实是一个极有威严的人,他早年就与司马玮一般高大,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眉骨愈发高耸,眼神变得深邃,而在短须的掩饰下,嘴唇也变得刻薄,加上常年不苟言笑,给他带来一分锋利感。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头准备狩猎的狮子,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让人畏惧。 说是来见刘羡的,可司马允并没有立刻和他叙话的意思,而是说:“先带我四处走走吧。” 说罢,他也不等刘羡回话,就自顾自踏进了府门。 刘羡无奈,只好走在司马允旁边,陪他在府院里闲逛起来。 荡寇将军府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此前已经说过,除去住人的几个院子和办公的馆阁外,只有一间库房,以及一座靶场。由于接管卫率未久,库房内还没有囤积多少东西,只有靶场刚刚修缮完成,可以正常试用。 司马允见靶场非常干净,弓箭与箭靶都是新的,一时有些手痒,当即就以淮南王的名义,要求刘羡与他比射。 自周代以来,比射算是一个比较普遍的士族游戏了。不过又不同于后世那种纯粹地射术较量,哪怕经过几次简化,程序和礼仪仍然比较复杂。 简单来说,一次正常的比射分为三轮,每一轮射四箭。第一轮是热身试射,第二轮、第三轮才是正式的较量。射出的箭矢,不仅要射中,还要贯穿箭靶才能算作成绩。射中箭靶算下射,射中箭靶的靶心算上射。下射算一筹,上射算三筹。比射结束后,筹少的就要当众罚酒,并向胜者表示敬意。 对于刘羡而言,他的射术远不如剑术,只能说还不错而已。两轮射罢,虽然箭箭中靶,但只有一箭射中了靶心,一共得了十筹。 而司马允的射术则要高明许多,他连发八箭,有五箭连中靶心,一共得了十八筹。虽然还比不上李矩和孟观,但也称得上难得的射术好手了。 刘羡也不推脱,当众罚酒三杯。 但这并不是结束,司马允似乎存了考校的心思,又令刘羡府上的幕僚们也来试射。刘羡的幕僚大多是苦读经书的寒士,会射箭的不多,成绩往往在两三筹之间。诸葛延常年在山林里狩猎,射术倒是很好,他八箭全中,还有四箭是上射,只比司马允少两筹。出乎意料的是,郗鉴与桓彝的射术也都不错,分别中了十筹与九筹。 司马允见状很是惊奇,就问郗鉴他们的名字,又称赞说:“现在朝局不定,国家多难,正需要诸君这样的人才来匡扶正义,勉之!” 郗鉴等人得了亲王的夸奖,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刘羡却从中注意到了一些非比寻常的意味。 在比射结束后,时间就将近中午了,司马允这才以用膳的名义与刘羡走进馆阁。刘羡大概已经猜到司马允的来意,他让闲杂人等都退开,等膳食传上来后,房内就只剩下司马允和刘羡两人。 刘羡平时的饮食很朴素,只是由于这一次来得是淮南王,他便叮嘱阿萝,弄了两条炖鲤鱼来。 司马允吃了两口,便放下竹箸,对刘羡笑道:“洛阳的鲤鱼腥气太重,在扬州待久了,竟有些吃不惯了。” 刘羡便说:“殿下,要不要换道菜肴?” 司马允摇首说:“没有必要,先帝在世的时候,就经常教导我,国家艰辛的时候,我们宗室要体恤民情,不要奢侈浪费。我五兄也是这么以身作则,才得到了大家拥护。” 刘羡闻言沉默,他顿时记起了许多往事,说起来,当时司马玮的简朴作风,也与自己的建议有关。他只是没想到,司马玮居然能真的坚持下去。 司马允又吃了一口鱼肉,看着刘羡说:“说起来,五兄死前,是和你在一起吧?” “是。” “你是讲义气的人,朝中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殿下过奖了。” “也并非过奖,别人都不敢担的责任,你却敢挑起来。” 他说到这里,露出刻骨的冷笑道: “不像有的人,名义上叫我回来,是要为五兄报仇,可实际上稍微得了些权柄,就想与贼子苟合了。” 刘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淮南王说的是太子。他忍不住为司马遹辩解说: “殿下,现在形势复杂,京畿内居心叵测的人太多,太子小心一些也是正常的。” 淮南王却怒斥说:“我带兵返回京师,可不是来小心的,让皇后这群人骑在司马氏头上,我还不如去死!” 说到这里,他再次放下手中的竹箸,目光炯炯地看向刘羡道: “八年了,当时我在扬州,听说五兄的死讯,心中真是愤恨。这八年来,妖后还天天设法逼迫我的几个兄弟,天子也被她玩弄。司马氏的男儿,在她面前,只能像犬马一样卑躬屈膝,我绝不能容忍这些!眼下我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杀了她!” “只是,我已多年不在京师。说实话,这里能信任的人并不多,但是我想,当年五兄以你为友,那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来我府上,我们一起为五兄报仇,怎么样?我也可以用以国士之礼待你。” 刘羡听罢有些感动,因为司马允的话语很诚挚。但他同时又感到忧心,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也意味着淮南王与太子的裂痕越来越大了。 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您要抛开太子,单独与皇后作对吗?” 淮南王颔首说:“妖后无道,人人得而诛之,太子既然不愿意干,我就来干。更何况,像他这么懦弱的人,又哪里坐得稳皇位?” 说到这,他突然加了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前些日子,赵王来找我,突然嚎啕大哭,说这些年为妖后逼迫,做了很多不情愿的事情,他很后悔。然后说,宗室里需要有个人出来主持公道,可太子平日里却恍若无事。” “这一切都在五兄被害!太子懦弱!我现在必须站出来,为我们司马氏的宗室们站出来,为一家人讨个公道!” 刘羡不知道怎么插话,就像淮南王说的,这完全是他们司马家的家事。但司马允又分明表露出,他想要抢夺皇位的想法,这怎么得了?现在这么一个局面,淮南王如果再做激化,立马便会是一场大战。 他作势就要劝淮南王,刚一开口,司马允就听出了刘羡的心思,挥手打断说: “我还没有那么傻,太子既然给妖后五个月时间,我也会给他五个月时间,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了的。” “我也不要求你立刻做回答,你好好想想,怎么做才对得起五兄的在天之灵。” “你就算不愿意随我,我也当欠你一个人情,这东西你拿着,有什么事情,去淮南王府随时可以见我。” 司马允给刘羡留了一只象牙制成的手环,然后就站起身告辞离去。刘羡本想送送他,但司马允摆摆手就作罢了。 随着淮南王车驾的离去,刘羡一时心乱如麻,他发现到了现在,洛阳的暗流已然澎湃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而自己这一次的抉择,恐怕也将是一生以来最重要的几个抉择之一。 第二十一章 太子的策略 两日后的下午,刘羡再次去东宫拜访太子。 此时已经是七月,东宫的桂花与菊花一并开了,因此司马遹在玄圃游园。内侍引刘羡入内,可见翠叶丛中,黄白的花朵遍布上下,随秋风轻摆,时隐时现如同夜晚群星,花香也随之时浓时淡,就如同相恋的少女在相互游戏。 此时司马遹不是上次宴会时的端庄打扮,但还是一身正常儒服,他手持一卷书帛,正在凉亭内读书。天气凉爽,他身边也并非一个人,还有江统与杜锡、杜蕤、鲁瑶、王敦几人,一面吹风,一面闲谈经文。旁边有两个宫女,正煮着茶汤,茶汤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见到刘羡过来,司马遹呵呵笑说:“我们京中的新红人回来了。” 他又指着一名刘羡不认识的中年人说:“这是我们在京中的著名隐士——郭象郭子玄公,今日特地来我们宫内论道的。” 刘羡听说过郭象的名字。还记得那年清明文会,裴頠与王衍进行“有无之争”,后来裴頠又讲物性论,说高门和寒族,士人和平民之间各有本份,越份则乱,只有各安其份,才能使世间和平。刘羡对此印象深刻,深入了解后才知道,这个论调并非是裴頠独创的,而其开创者正是眼前这个郭象。 自从王衍大开谈玄之风后,文坛内便常以谈玄的水准来品评人物,而郭象也是京畿文坛中最顶流的人物,王衍称赞他说:“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只是刘羡不喜欢谈玄,尤其是被贬到关西后,就更不会参加了。因此虽然久闻大名,今日刘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谈玄名士。 郭象可以说是刘羡刻板印象中的谈玄名士,他身穿玄青色纱衣,头发仅是很简单地扎起来,同时手持一把尘尾,盘腿坐在榻上,露出了白皙又微微发红的胸膛,这是行散后的典型特征。 刘羡和他握手行礼,郭象笑说道:“久闻刘使君大名。” 刘羡的态度则比较冷淡,他仅仅是礼貌性地点头,说道:“晚辈久不见隐士,已是一身俗臭气,若是唐突了郭公,还望郭公莫怪。” 郭象则道:“刘使君说得什么话?活在俗世,谁能没有俗臭气呢?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人,太子殿下才是谬赞了。” “欸,子玄公何必自谦呢?”太子对郭象还是很客气的,他卷起手中的书卷,徐徐说:“方才听您讲玄冥之境,我还是很有感触的。” “既然怀冲刚来,不如听子玄公继续讲一讲,应该如何达到玄冥之境?” 原来,郭象和太子正在读《庄子》,郭象自己新著了一份《庄子注》,特地献给太子,以此来讲解自己对无为而治的看法。刚刚他们所谈的“玄冥之境”,其实就是他理想中的天下大治的形态。 等刘羡也落座后,郭象又坐回榻上,一只手在身上挠痒,一面风轻云淡地说:“现在世道之所以混乱,贪婪之人进躁之士实在是太多,想要让天下能够达到玄冥之境,必须要从根源上解决他们的问题,弘其鄙,解其悬,让他们都进入忘形自得的境界,天下也就能实现玄冥之境了。” 玄冥二字,出自《庄子》中的《外篇·在宥》,其中写广成子向黄帝传授至道说:“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郭象便将其凝练为玄冥二字,以此来比喻对和谐自然的想象。 不过刘羡听了他具体的论述,心想:这和当年裴頠的论述本质上还是相同的,试图改变人的思想,来改变世道,可这世上,最难改变的便是人的想法,他说得其实无甚用处。 一旁的王敦显然也这般想,反问说:“可到底该如何改变呢?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认识很多人,他们都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也知道自己有什么长处,所以常常想改变自己。可要不了多久,就会故态复萌,何况是彻底地改变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郭象击掌道:“好问题,所以我才要著书立说,令人悟道啊!” 他先问王敦:“人为什么会有贪欲?” 王敦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摇头说不知。郭象便继续解读说:“这就是人生来就有的劣性。圣人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人有眼,能分辨五色,所以就希望多靠近美,远离丑;人有舌,能品尝五味,所以就希望多食佳肴,继而远离寡淡;其余耳鼻之用无不如此。这些念头到了心中,就是贪欲。” 王敦听得莫名其妙,他说:“那不是很正常吗?照郭公所说,难道贪欲是能够遏制的吗?” “当然是能够遏制的。”郭象一振尘尾,悠悠道:“圣人就能为此,他们餐风饮露,吸食日月,修身辟谷,其实就是为了远离这些贪欲啊!” “常人只知道这是神通,却不知道圣人为何修成这些神通,所以才大惊小怪。我就是要告诉大家,只要明白了其中的大道,修行也就触类旁通了。” 郭象此话真是耸人听闻,竟然能够从道理转进到修仙之道,众人面面相觑间,也提起了一些兴趣,包括刘羡在内,都忍不住侧耳倾听,想知道郭象有什么高论。 郭象继续道:“人被贪欲所驾驭,是因为他们只记得贪恋得到满足时的快乐,却忘记了贪欲所不被满足时的空虚与焦躁。他们自以为得到了快乐,却不知道,心中念头一起,贪欲不满足的苦闷却更多。” “难道不是如此吗?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孩童本来无忧无虑,可一旦接触过了女色,就会为之神魂颠倒,情难自制。哪怕是夫子这样的人,一旦在齐国听到了动听的韶乐,也会因无乐而愁苦,三月不知肉味。” “这一啄一饮之间,难道不可以看出,这些苦乐是不对等的吗?人得到的快乐,其实远远少于不得到的痛苦。人所谓受贪恋的驱使,并非单纯是为了追求满足的快乐,同样也是为了回避不满足的痛苦,甚至可以说,这种快乐就是最大的痛苦。” “释家将这种想法称之为心起妄念,我也赞同,因此,人就要通过修行,来消灭妄念,获得真正的快乐。” “相比于做贪欲的奴隶,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掌握自己的心念,令上下无尘无垢,最后神游物外,脱体忘形,上至九幽,这难道不是真正的逍遥快乐吗?区区五色五味,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修行其实就是如此,用各种办法来打磨神念,摆脱肉体的束缚,放下执念,获得灵魂上的解脱,然后就可以获得神通了。” “而只要传递下去,令大家都明白这番道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虚华浮躁、急功近利了。所以圣人才留下《道德经》,希望人们能够窥见大道,复返自然玄冥了。” 郭象这番论述后,刘羡恍然大悟,原来他说了这么多,核心道理是要能把握自己的心念。这确实是一条出路,如果真有人能这么做到,那也不失为一个智者,当年北海管宁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只是要将其推行天下,却感觉太难了。 王敦却仍然不以为然,他只是说:“如果要清心寡欲,那活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什么自在逍遥,对我都没什么意义。我只想做一番大事业,总好过碌碌无为的一生。” 这句话令周围的人都笑了,司马遹指着王敦说:“你啊你啊,确实是没什么慧根的。” 他随即又感叹道:“唉,世间确是这样,有无穷无尽的诱惑,而人的觉悟又有限,人能够坚定自己一两年已属不易,何况长久呢?” 一众人又谈了一会儿玄学,然后郭象就拱手告辞了,临行的时候,司马遹对宫女说:“从府库里挑几匹锦绣送给子玄公,马上就是秋天了,要准备几件秋装准备御寒啊!” 王敦见时间不早,也就跟着拱手告退了,留在东宫里的,除去杜锡、江统两个舍人,其余人也跟着走了。 司马遹见刘羡留了下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怎么,我记得红人最近很忙吧,每日都有宴会,今天有闲空了?有话要和我说?” 刘羡端正身子,对司马遹严肃说:“太子殿下,现在是非常时间,恐怕不是您谈玄的时候吧?” 司马遹看了刘羡一眼,挥手让身边服侍的宫女们也都退下,然后摸着下巴道:“哈,那照你看,现在是干什么的时候?” “殿下,我是一个直臣,所以就不遮遮掩掩了。” 刘羡径直向司马遹发问道:“现在的这个局势,殿下是十拿九稳了吗?皇后还没有认输吧。您若有办法取得胜利,就不要拖延时间了,正如方才郭象所讲,人心易变,您现在不能拿下皇后,若生出变数,又该怎么办呢?” 司马遹本来还脸带笑意,但见刘羡抛出这个话题,他的神色也严肃起来,说道: “哈,这确实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之前你刚回来京师时,可能不了解局势,但你现在也应该明白,我现在有多少掣肘。” 眼下之意,他明白诸王的三心二意。 “那殿下有何对策呢?” “你是东宫武官,不应该你来说吗?”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他梳理思绪,陈述道:“现在只有两条策略。” “我知道您顾虑很多,但现在也只有抛开顾虑了。您还想要成事,就只有抛开诸王,自己抢先动手,出其不意地拿下皇后。然后立刻令天子下达诏书,直接登基。” “若您不愿担下杀母的罪名,至少也要设法发兵直接剿灭后党,杀掉贾谧、张华、裴頠,皇后也只能束手就擒。” “若您还不能设法做到,那请恕在下失职,我恐怕不能拿全家性命,陪您共赴黄泉。” 说罢,亭内声音极静,似乎落针的声音都能听见。江统和杜锡在座上,几乎瞠目结舌,他们全未料到,刘羡竟然敢这么与太子说话!讨论的还是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司马遹沉默片刻后,忽然大笑说:“好,不愧是征西名将,英雄所见略同啊!” 这下轮到刘羡愕然了,他听司马遹道:“你以为我为什么给皇后半年时间?我是拉着诸王的支持扯大旗啊!” “我在东宫待了快十年了,可身边全是投机取巧的人,根本没有几个可以信赖的死士。虽然有一些人支持我,但是距离政变还是太远了。” “所以我需要时间,我说是给皇后半年时间,实际上是给自己半年时间。我要在这半年里,装出一副胸有成略的模样,然后绕开身边这些宗王,拉到一批可以信用的人,最后才能动手。” 说到这里,司马遹颇为得意地指着刘羡道:“刘羡,你就是我推出去吸引目光的幌子啊!” “怎么样,我这么告诉你,你会不会安心一些?” 刘羡听到这,他这些日的焦虑顿时就清空了,他几乎以为司马遹是在东宫束手等死了,没想到,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聪明。这样的安排,虽然不能说是十拿九稳,但至少也是一个可行性颇高的计划了。 他问司马遹道:“那不知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司马遹低下头,展开书卷道:“你就像往常一样,结交人物,替我造出声势就行。我的这些叔叔伯伯们,只要我和皇后不动,他们其实也不敢动。现在就是要稳住,把声势造得足够大,等我养精蓄锐,自然就会有任务交给你。” 刘羡明白他的意思,虽然现在的政局事实上对太子不利,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向着太子的。最好的做法就是因势利导,借力打力来误导别人,拉拢中立势力,这样才能扩大真正的太子阵营。今日司马遹找郭象前来谈玄,恐怕也是出于这么一个目的。 这么想着,刘羡的心情也有些轻松下来,他说:“难怪殿下已经在考虑玄冥之境了,原来是胜算在握,是在下冒昧了。” 司马遹笑了笑,他说:“也确实是心有所感吧,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能退出这场没有止境的争斗,去出家当个比丘也不错。别忘了,我的小字就叫沙门呢!” 沙门是释家之语,意为苦修之人,堂堂晋家太子,司马炎竟然给孙子取了个佛家小字,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不过太子去当比丘这种话,当然只能是玩笑话,不会有人当真,刘羡见时间不早,也就与司马遹辞行。 离开的路上,他还在思忖司马遹的计划,心中突然有些好奇:司马遹身在东宫,并不经常出行,那他在暗中招揽的,到底是哪些人呢? 第二十二章 风波前的平静 转眼到了九月,刘羡回到洛阳已经有半年多时光了。 这段时间,朝野上下仍然瞩目在太子党与后党之间的夺权斗争中。按照太子的策略,他现在重点不在于打击后党,而在于造势吸引人才,因此东宫属官们开始在朝堂上各显神通,发表自己对于朝政的种种看法,一来攻击皇后的执政不当,二来也好描述太子当政后的种种蓝图,继而展示太子的宏才大略。 首先是江统上表了一篇《徙戎论》。 江统的担忧由来已久,他一直认为关西与并州、河北的戎狄过多,会给国家带来大害。此前齐万年之乱爆发,更是左证了他的观点。于是他上表来论述如今国家的民族政策,认为此前只是暂时平定了关陇羌氐的动乱,想要真正使得关西长治久安,还得设法迁徙戎狄。 他对此针对性地献出三策: 一是让国家往关中、并州这些方向移民,充塞边疆汉民的人口,压制这些胡夷; 二是倾尽国力,用粮食作为诱导和奖励,以战争为威胁逼迫,将弘农、河东、平阳、京兆等地的胡夷迁往其祖籍之地,即秦、凉陇右之地; 三是迁徙以后,严令胡汉分居,胡人与汉人之间要泾渭分明,专门建立胡人生活的属国。令军队在属国周遭严防死守,一旦爆发意外,也能遏制胡乱的损失。 这三策相辅相成,虽然要耗费大量的国力物力,执行难度极高,但至少提出了一个可以解决边疆胡人问题的思路。朝中百官都大为赞赏,称赞江统有治世之才。 但以朝廷现在的动荡处境,肯定是无法实施这个计划的。大家都说,东宫有才啊,等太子登基以后,再实施也不迟的。 紧接着,三公尚书刘颂上了一道表,令朝中诸公议定法律。 司马炎在位的时候,曾经诏令贾充、羊祜、杜预等人参考汉律、魏律开始编纂晋律,因为是泰始年间的事情,所以称之为《泰始律》。 《泰始律》有许多优点,简省了《汉律》的大量内容,大概只有《汉律》的不到十分之一,篇章设置更加合理,法律条文也简要得体。但也有很大的缺陷,那就是篇幅减少后,很多刑罚的尺度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将定罪的权力多半放予了断狱的主官。主官可以因为一点小错将人刑罚致死,也可以因为人际关系将那些犯罪的官宦子弟轻轻放下。 身为前廷尉,刘颂对这种做法深恶痛绝,他判断说,因人制宜,实际上就是给践踏法律大开方便之门。因此,他提议要重修律法,将法律中定罪的条文及刑罚规定一一罗列出来,必须使得断狱的官吏有法可依,如果刑律上没有写,那是朝廷与律法的问题,并非是百姓的过错,就不能将其定罪。 刘颂是楚王的老师,也当过淮南王的国相,因此也被视作是太子一党。他如此攻击律法,很明显也可以视作是对后党的攻击。毕竟后党平日把持朝政,相互提携打压新人,确实都是这种话术。名义上,这是对法律的一种纠正,可实际上,更像是在攻击后党滥用奸佞。 因此,表文上去后也是杳无音讯。 虽然杳无音讯,但到底也没有什么惩罚。如此一来,朝中挤压的怨气顿时都宣泄出来,各路官僚上表提倡改制的文章可谓纷至杳来,很快在尚书省堆积如山。 其中有提出要改革官职人事制度,振兴甲午制度,凡是中央官员,都必须要有地方治官经验的;也有提出废除九品中正制度,回归两汉察举制度的;更有甚者,也是直接提出了再分封诸侯的建议,将地方长官的任职权,彻底放手给各地公侯。 刘羡自然也在里面凑热闹。他根据关西平叛的经验,总结了如今地方上都督府的种种弊病,认为军队的将领体系过于复杂,亲王的王府门客与军司之间相互制衡,导致令出多门,中层军官们莫衷一是,极容易因为上层的斗争而陷入无端的内耗。 因此,刘羡献了一份《安军论》上去,主张应该精简军事结构,要么就让军司负责都督府的大事,要么就让王府来重组军司,务必要杜绝冗员的情况。 不过与其他的奏章一样,交上去也就没影了。刘羡对此早有准备,也不甚关心,他现在所感到烦躁不安的,还是如何在平常的时日里维持平静。 司马遹交给刘羡的任务,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在前台吸引其余人的注意,可实际上压力极大。刘羡知道,至少有十来双眼睛在天天盯着自己,作为一个想要复国且对后党谋划了刺杀的人,他却必须不动声色地等待和拖延时间,一旦露出可供人拿捏的把柄,那就会遗患无穷。 可这恰恰是与刘羡的本性相违背的。 作为一个经历了战争洗礼的老兵,刘羡将一句话奉为圭臬:制于人而非受制于人。事实上,这更接近于他的本能,在很多年前,他就因被贾谧威胁而感到焦躁,直接卸下了对方的胳膊。 但现在,要他明知道私下里暗流涌动,火并在即,却要装得若无其事,这实在还是有些太难了。 不过现实就是如此。这么多年的历练,刘羡也能够接受一个真理:那就是人往往不可能顺心如意,不得不处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局势下,才是人生的常态。君不见楚庄王贵为楚王,也要伪装蛰伏吗? 因此,想要从这种困局中生存,就必须要有蟒蛇一样的狡诈,他必须学会隐藏自己。 当年曾祖刘备就是终于醒悟了这一点,一个鞭打督邮的烈丈夫,却在许昌变得不动声色,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著称,最终熬过了这一段最艰难的时光,骗过了曹操,重新获得了自由。 刘羡想,自己现在的这段时光,大概也与曾祖相同吧。这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度过这一关,一切就海阔天空了。 于是这些时日,他就开始学习自己的曾祖,静心养气。既然没什么大事可干,那就好好地在洛阳结交人脉,往来于京中的各种文会,心中不爽利的时候就一个人舞剑读书。渐渐地,他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因为这些事情他早就做到过。 早年在跟随陈寿在北邙结庐读书的时候,在母亲墓前孤独守孝的时候,当年骑马赶赴关中的时候,他的内心都无比宁静,寥廓如邙山夜色中的星空。只要在人群中也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喜恶就是很渺小的一种东西。 明悟了这一点后,刘羡又想,这大概是自己起事前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了,或许更应该珍惜才对。 这天,刘羡得了闲,在家中照顾陈寿。 老师陈寿的病情一直处在一个极坏的状态,风疾让他不能正常说话和行动,气疾又时不时令他的病情恶化。可接连经历了几次病危,陈寿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大大超乎了医师们的预料。他们不敢下断言说,陈寿会在什么时候病终,只是私下里很奇怪,这个老人到底是靠什么挺过来的呢? 刘羡其实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边为老师战胜了死神感到高兴,可看着陈寿瘦削的面孔,同时有些难过。他知道,陈寿虽然表面温和,但内心一直是一个要强的人,可就这么为病痛所折磨,靠着药物吊命,连翻身和便溺都要旁人帮忙,这种活着绝对是他所不喜的,老师到底是为什么而在继续抗争呢? 陈寿此时仍然不能说话,刘羡自然也得不到答案。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陪伴老师左右,为他减少内心的痛苦。 他这天如往常般给陈寿煎药,由于煎药的药物里有黄连与蛇胆,气味太浓,他只好把药炉放在露天的庭院内,一边用扇子扇火,一边搅动药炉内黑乎乎的药汁,方圆数百步都能闻到苦腥得令人皱眉的味道。 刚把药汁倒入药碗内,来福就一瘸一拐地来通报说,有朋友来探望他。一问具体的姓名,还不是一个人,是刘聪、陆机还有他们的一些朋友,说是来约刘羡一起出去射猎的。 刘羡看了眼碗内的药汁,对来福说:“你先去找七兄(刘玄),招待一下他们,等我把药给老师喂了,再去见他们。” 这样他就去室内探看陈寿,把药汁吹温了,扶起陈寿的上身,一勺一勺喂老师喝下,然后替老师擦了擦未喝尽的药汁,换了身衣裳后,这才出门去见朋友。 刘聪等人身着白色或者青色的戎服,背上背着弓,脚穿利落的鹿蹄皮靴,显得非常清爽。但人数实在不少,有二十来人,站在安乐公府的前堂里,竟然略显拥挤。 刘羡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人,发现有不少都是才认识的面孔。 一些是刘聪的熟人,有太原孙氏出身的孙洵,以及太原王氏出身的王聿,还有太原温氏出身的温羡。简单来说,基本都是太原名族的士子。 另一些则是江东士子,都是陆机的后辈。陆云自然不必说,在场的还有丹阳纪瞻、吴郡顾荣、会稽贺循、沛郡薛兼等人。他们早年都是孙吴的才俊,在亡国后没了出路。现在陆机在洛阳闯出了一片天地,他们就紧随其后,纷纷来到洛阳出仕,希望能借机振兴家族。 刘羡没想到一时间会来这么多人,颇有些奇怪,刘聪就告诉他说:“大家不是来特地找你的,是豫章王与吴王要一起出城游猎,又想召见一些士子陪伴,我们这些人就去撑撑场面。豫章王殿下听说过你的名字,就想召你一起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羡说:“等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陆机笑道:“这有什么好收拾的?带上弓箭就直接走吧,人家王府出游,什么割肉刀子、酒器、烤具、调料,随从带的都有,你只要人去就行了。” 这样刘羡就把妻子唤过来,跟阿萝说自己要出去几天,让她照顾好老师。自己则换了一身戎服,取了弓,带了一个六十支箭的箭囊出来,把马厩栏杆上挂着的马鞍也摘了,给翻羽马装上。然后翻身上马,随刘聪陆机等众骑一起出城穿街,直奔城东而去。 豫章王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就在白社等待,他们的随从数量实在不少,一名宗王就有百来人,加上这些士子们的随从,一行差不多就有三百人了。 这还是刘羡第一次见到吴王与豫章王,他们是武皇帝最年轻的两个儿子,在同辈中分别名列第二十三与二十五。到现在,吴王方才十八岁,豫章王甚至只有十六岁。不知道是太过年轻,还是顺位太低的缘故,至少这两个青年的气质并不张扬,反而略显文弱。 尤其是吴王司马晏,他在童年时得到风疾,眼睛不好,因此他与人交谈的时候,总是要把人招到面前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孔。 豫章王司马炽则很腼腆,不爱和人说话,不过他玉冠白面,神色倦懒,而雍容优闲,还是很惹人好感的。 司马炽见过刘羡后,对他说道:“听说承祚公在您府上,他身体还好吗?” 刘羡心下有些奇怪,这位小王爷应该不认识老师才对,但还是回答说:“老师身体并不算好,他得了风疾后,一直不能正常说话。” 吴王司马晏露出心有戚戚焉的同情,而司马炽则比较可惜,他说:“这样吗?改天我让府上送些党参和灵芝过去。承祚公是能著史的人,也是国家的财富啊!” 原来,司马炽非常喜爱读书,尤其喜爱读史书。他对陈寿这位当代著史的泰斗敬仰已久,一直想要同他请教。此时听说陈寿重病,他感到非常遗憾,就又想向刘羡借《三国志》原本一观,刘羡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就欣然同意了。 相互认识过后,一众人等就往南出发,去万安山开始游猎。 第二十三章 林间遇虎 豫章王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都并非好猎之人,他们这次出行游猎,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外出散心。 司马晏视力有疾,自十二岁以后,仅能看清五步之内的事物。因此他不能骑马,也不能射箭,就连晚上点灯读书也倍感吃力。这导致他被迫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饮宴之外,并没有什么可以娱乐可言。纵然是贵为亲王,但也难免胸中郁结,整日闷闷不乐。 司马炽便想,与其让兄长在家中枯坐,还不如到山中狩猎。哪怕不能亲自射箭,但能够感受一下山水间游乐的氛围也是好的,于是就弄来了这么一大帮人,前呼后拥地陪他到万安山来狩猎,打算好好地待上几天。 刘羡得知出行的原由,再想到党争诸王之间的龃龉算计,一时颇为感慨,策马南行的路上,对陆机道:“如果天家都能如豫章王般兄友弟恭,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陆机还没来得及点头,一旁的刘聪倒先说话了,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因为他们太年轻,才能也一般,没有染指权力的机会罢了。” 刘羡闻言失笑,他心中不以为然,若是在以前,他会和刘聪争论一番,不过现在却不会了。他只是转换了话题,询问说: “你什么时候和豫章王搭上的关系?我怎么全不知道?” 刘聪一只手拨开身边的树枝,冲刘羡挑了挑眉毛,说:“我好歹也算是匈奴的一个王子,太原各士族都认识我,朝廷也重视我,认识豫章王有什么奇怪的?” 原来,早在两年前,他就与前河南尹王济一起去拜访过司马炽,当时他写了一篇《圣德颂》给司马炽,文采斐然,颇受司马炽赏识,还被赠送过柘弓、银研。 刘羡问他道:“这么说来,你想去豫章王府上做事?” 刘聪翻了个白眼,摸着腰间的佩剑叹道:“你也太小瞧我了,难道在你眼中,我是这种会谄媚这种小儿来谋取官位的人吗?” 刘羡笑说:“确实不像,比起谄媚,你更像是会取笑人的,好像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入你的法眼。” 陆机接着说:“我也很好奇,将来玄明你会做一个怎样的官,感觉做谁的属下,你都不会安生。” 刘聪闻言,故作深沉地回答道:“或许我适合悟道吧,现在我是在人世中修行历劫,过些年就能得道飞升了。” 众人皆大笑。 这次游猎确实是非常轻松的,在抵达万安山后,大家简单扎了个营,王府的随从们多留在了营地里进行清理。在场的五十多名士子们则簇拥着两位年轻亲王开始狩猎。说是狩猎,其实就是玩耍,无非是射杀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型猎物,为了讨吴王司马晏欢心,门客们教他如何安装兽夹、木笼等陷阱,如何挑选地点,以及放置引诱猎物的诱饵。没多久,捉到了猎物,就当着他的面给山鸡拔毛,给野兔剥皮。 两位亲王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幅场景,无不兴致勃勃,看得津津有味。司马晏自己动手烤了一只兔子,立刻就有好事者赋诗说:“君坐长林下,兔炙黄花间。椒盐簌簌落,夷齐亦惘然。” 受到如此关照,吴王和豫章王自然感到非常开怀,一连过了几日后,两个年轻人体会到了狩猎之乐,便不再满足于这些小猎物了,就想找些麋鹿、狐狸之类的猎物。 于是大家继续在山间穿行,过了一排山麓之后,他们顺着一条山中的小溪逆流而上,沿着河走,一来不会迷路,二来人马饮水也比较方便。这样渐渐地就越过了万安山,而前往更东南边的双龙山深处了。这正是深秋时节,山中的林木落了一地落叶,但还不至于让人感觉萧瑟,灌木和荆棘仍然充满生机,四处可以看到不知名的红色小浆果。 到了一天午后,太阳已然偏西,光线从凋零过半的树杈上照耀下来,显得有些许晦暗。秋日山中的湿气蒸腾起来,渐渐化成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众人这时才想起,他们似乎已经深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吴王司马晏身子不好,虽然这些时日玩得很开心,但也有些疲累了。豫章王司马炽看在眼中,就对众人说: “这些天大家照顾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二人很是感激,不过现在似乎走太远了,我也有些累了。要不这样吧,诸位现在先自行活动,我们今夜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日早上,我们就原路返回。” 听到这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齐声应好。毕竟走得太深了,这种林子里是可能有熊与豹子的。视线也不开阔,放箭也来不及,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让两位亲王受伤,那就没办法交代了。 不过既然闲了下来,也有一部分人手痒,刘聪就对刘羡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里,只猎鹿可没有意思,听说这里有熊,我想见识见识,你觉得如何?” 言下之意,是邀请刘羡一起去猎熊。 还不等刘羡答应,另一部分人先应了起来。刘羡转眼一看,原来是丹阳甘卓与太原温羡。 甘卓是吴国名将甘宁的曾孙,他继承了父祖的胆气,冲刘聪笑道:“马上要冬日了,我正好缺一只熊皮帽,希望今日能得偿所愿。” 温羡则是魏国名将温恢的孙子,当年孙权率众十万进攻合肥,就是温恢作为张辽的后援,击退了孙权。他见甘卓应声在先,又自诩魏人不能输给吴人,便暗自存了较劲的心思,出来说:“吴儿懂水性就不错了,哪里懂射猎呢?我来教教你!” 他们两人如此激情洋溢,刘羡也受其感染,笑道:“好啊!那我们就比比看,只是既然要比,总要赌点什么吧,如果是空口比试,多没意思?” 司马炽听了,便主动开口说:“我这里有一把黑刀,是邓士载佩戴的太丘刀,就当做赌物如何?” 众人都颔首说好。于是四人各自找了一个同伴作为副手,约好了黄昏时回来,到时候比一比各自的收获,有熊的最佳,如果没有,就比猎物的数量。 刘羡自然找的是陆机作为搭档。两人背了弓,直接离开河水往里走,找到一个水草还算丰盛的地方后。刘羡造了一个木头笼子,然后把一只兔子装进去,绑在笼子里。然后放在空地中央,他与陆机则背靠着藏身到一块爬满青苔的巨石边,都把弓矢攥到手心。 刘羡把两只手交叉放在嘴边,模仿鹿鸣之声来吸引猛兽。 这样过了很久,听见一阵轻轻传来梭梭的声音,像是一个大家伙踏着满地的树叶和乱草而来。刘羡小心翼翼探出头,朝前面观望。只见一头深色皮毛的麋鹿,大概有半人高,在树林和空地间探头探脑地张望。刘羡有些失望,正在犹豫之间,那头麋鹿好像嗅到了异样,前腿猛然往前一蹬地,往后一个缩身,扭转前半身,迅速地向林中移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支猎箭飕地飞了过去,堪堪擦过麋鹿的后腿,留下一道血痕。麋鹿痛得抖了一抖,差点摔倒在地,重新在地上乱蹬了一会,才稳住身子。而射箭的陆机已经赶忙冲了出去。 刘羡对那一箭颇感可惜,但也来不及细想,就赶紧也替弓跃起,紧跟着陆机往密林深处赶去。 陆机的体力不比刘羡,没多久就被刘羡赶上,但很可惜,麋鹿并没有受到严重的致命伤,加上林中地形复杂,他们追了一会儿,两人绕了两个圈,很快就把麋鹿跟丢了。 刘羡顺了会气,对陆机笑说:“士衡,你的射术还要练啊!” 陆机则有些没好气,他道:“那你怎么不中箭给我看看?” 两人说笑间,一阵风刮过,树林随之簌簌而响,然后紧跟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动,真的是风刮树叶的声音吗?刘羡想,他觉得又像是什么野兽在踏着满地的落叶奔跑。 风仍然在刮,哗哗乱响的怪声从四面包围了两人,惊疑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刘羡为了稳住心神,就一手摸上佩剑,一面朝陆机身边走去,口中说:“到现在我们还一无所获,早知道还不如打点狐狸……” 话音未了,就看见陆机身边一团火红色的巨大物体在飞快地朝着他移动。其移动速度之快,刘羡仅仅是发呆了一个瞬间,就见它扑近数丈。刘羡心中大叫不好,他连忙将常胜剑从腰间抽出来,向陆机吼道:“快躲开,是老虎!”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老虎从一处高坡上猛地扑出,一丈长的雄壮身躯犹如空中巨石,带起了一阵令人窒息的狂风,直扑向陆机。 还好陆机反应极快,他听到刘羡的喊话后,连回头看的动作也没有,直接就地往一处树林间翻滚。可以看见这只黄黑相间的老虎直接扑倒在一颗柏树上。 啪得一声,柏树似乎传来了内部折断的声音,但到底没有倒下,而这头忽然出现的老虎,也被自己这一扑弄得晕头转向,它在地上摇头晃脑了一会儿,继而露出狰狞的牙齿,铜铃大小的瞳孔闪烁着骇人的光彩,而胸腹不断地抖动,同时响起恍若闷雷般的咆哮声。 在如此凶恶的猛兽之前,刘羡也为之心悸。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偶遇老虎,当年在河东的时候,他也偶遇过一次老虎,可是那次他身上着甲,又有翻羽马陪伴,很快就从中逃脱了,当时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老虎的模样。没想到在此时此刻,竟然又遇到了一头!光看着老虎庞大的身躯,刘羡就想起了九年前遇到的巨人,相比之下,这只老虎的体格还要更大一些。自己该怎么办? 由于刘羡手中持剑,老虎在清醒后,很快就将注意力转放在刘羡身上。一招不得手,老虎也没有立刻就发动袭击,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打转,想要寻找刘羡的破绽。而刘羡也可以清楚地看见,陆机悄悄地从密林间站起来,两人眼神示意,刘羡牵制,他用弓矢袭击。 刘羡心领神会,他顿时怒吼一声,暴喝声惊动了一林飞鸟,吓得老虎都有些错愕,紧跟着他突然转身,往左边横移数步,仍旧面对着老虎。老虎对此颇感迷茫,但很快又自觉被人类戏弄,继而终于咆哮着向刘羡扑过去。 陆机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拉弓搭箭,几乎一瞬间就将长弓拉满,一支专用的破甲箭飞驰而出,正中老虎的肩胛处,切骨而入,顿时鲜血汨汨而出。不过老虎的这一扑实在太猛,刘羡也未能完全躲过,他还是被虎躯撞到了左臂,一股巨力竟使他半飞出去,撞到了一颗松树上,半个身子顿时就麻了。 不过同样,常胜剑在老虎的右前肢上划破一道狰狞的伤口,令老虎身体失衡,也摔倒在地上。 而老虎虽然受了重伤,但筋力仍在,他伏在地上,前肢立起,冲着陆机咆哮,过一会儿,又向刘羡咆哮。刘羡知道此时气势不能弱,硬挺着站起来,依旧向老虎亮剑。可实际上,他的左臂和左腿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陆机又要发箭的时候,老虎知道刘羡势弱,用剩下的气力又是一扑,巨大的身躯再次飞身压过来,刘羡这下全然无法躲避,试图用剑对抗虎爪,可瞬间就被无法形容的巨力压扑倒在地,抬头就能看见一张血盆大口,要朝着自己的脑袋咬下来。 这场景促使刘羡生出一股力气,右手拿着剑锋,本能地对着那张血口捅进去!老虎再次吃痛之下,浑身发抖,他松开剑柄,转而扣住了老虎的眼睛,死死扛住,不让它顺利咬下。老虎又欲用爪杀人,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机再一次发箭,直接穿透了老虎的脖颈。 这一下让老虎失去了力气,刘羡只觉得虎头的气力一松,自己的心弦也随之断开,右手也就紧跟着失去了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陆机走到老虎尸体旁,好半天才把这只老虎挪开,刘羡虎口逃生,也心有余悸地出了一身汗,两人瘫坐在石头上,只觉得浑身酸痛,又不可思议。 陆机说:“这老虎怕有六百斤了,怎么没压死你?” 刘羡说:“要是压死我了,你小心我的鬼魂找你索命。” 两人这么筋疲力尽地互损着,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突然心有灵犀地呵呵笑了起来。成年人的笑声是成熟复杂的,可此时此刻,却难得的干净透亮,让刘羡感觉自己不像个成年人,更不像是一个四品高官,他只是想起了童年时最简单的快乐。 以致于他有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想问陆机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孔明?” 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这也是刘羡一生中最引以为憾的事情之一。 第二十四章 诀别 不管是哪个年代,打虎永远是勇士的美谈。 作为真正的百兽之王,老虎利爪锐齿,体壮如石,一身铜头铁骨,动起来似怒涛风生。面对这种猎物,平常人连正常看一眼老虎都感到心悸,更别说起什么杀念了。因此,用打虎来证明人的勇气,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标准。 前汉时李广曾独自射虎,因此被称作飞将军,即使无甚战功,也深受时人喜爱。王莽时甚至将老虎携带军中,以期来吓退绿林。到了三国时期的近代,斗虎之风更是流行,如威震塞外的任城王曹彰,年轻时就是阵前擒虎而闻名;东吴大帝孙权为自夸胆量,也曾多次领军射虎。 没想到,本来今日是打算猎熊的,刘羡竟然偶遇了一只老虎,还险之又险地射猎成功了,刘羡和陆机歇息了一会儿后,终于回过劲头来,他们心中自信:这次比猎,只凭借这头老虎,必然是名列第一了。 陆机知道刘羡脱了力,就让他在老虎尸体旁守着,他回去叫人来搬运。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天色一片昏黄的时候,来了差不多十个人,大家都对着老虎的尸体啧啧称奇。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就地取材,砍了棵梨树做木头架子,将老虎的尸体绑在上面,一端三人才将这战利品抬起来。轮流负担着往回走。刘羡则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等老虎的尸体被运回营地,游猎的士子们无不目瞪口呆,大声喧哗。他们纷纷围了上来,去摸老虎的尾巴,捏老虎的爪牙,有好事者,更是翻开老虎的嘴巴,去看老虎那血淋淋的长着倒刺的舌头。 吴王司马晏和豫章王司马炽也好奇地过来看,摸着老虎的虎皮感慨说:“真是难得一见的大虎啊!” 此时甘卓、温羡、刘聪等人也早回来了,他们的猎物各有不同。甘卓猎到了四头麋鹿,温羡是射到了两只大雕,刘聪最为成功,他成功找到了一个熊窝,守株待兔,猎到了一头九尺高的黑熊。不过此时,都在老虎面前黯然失色。 甘卓问说:“这算是谁高谁低?” 刘聪揉了揉眉头,叹说道:“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在北面的鲜卑人那边,能够杀老虎的人被称作揜于,也就是比猛虎还要强大的猛兽,是要被尊为一部首领的。可惜啊,我还以为自己赢了呢!” 说笑间,众人其乐融融,将杀死的老虎和黑熊的皮都剥了下来,当做礼物送给了两位亲王,吴王与豫章王投桃报李,将事先说好的太丘刀给了刘聪,又赐给陆机一把银弓,最后给了刘羡一个别样的礼物。 “这是……”刘羡接过豫章王手中的剑,将剑锋拔出剑鞘,露出寒凉如雪的剑身,结果看见“章武”两字小篆,一时惊疑不已,不由问道:“殿下,这是哪里来的?” 司马炽道:“这是令祖的章武剑,当年酒席上赠给文皇帝的,我小时候喜爱这把剑,武皇帝就赐给我了,如今借着这个机会,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竟然真是章武剑! 刘羡感到有些惊讶,他听老师陈寿说过,当年曾祖刘备在章武元年立国的时候,采金牛山精铁,铸有八剑,每把长三尺六寸。其中一把剑自己佩戴,一把给了祖父刘禅,一把给了三叔公刘理,一把给了四叔公刘永,剩下四把,一把给了诸葛亮,一把给了关羽,一把给了张飞,一把给了赵云。 后来关羽在襄樊之战中去世,张飞被人刺杀,两把章武剑便下落不明;诸葛丞相死后,将章武剑经天子之手转交给姜维,后在成都之乱中折断;赵云的章武剑传给了次子赵广,据说也在阳安关之战中战损。剩下的四把章武剑,在亡国后都上交给了司马昭。 司马昭将一把赐给了菑阳公卫瓘,一把赐给了鲁公贾充,一把赐给了凉州刺史牵弘。而随着牵弘战死在凉州战场上,佩剑也已下落不明。普天之下,已经只剩下三柄章武剑,没想到今日还能得手一把! 刘羡心中大为激跃,连连对司马炽行礼说:“殿下日后若有吩咐,只要在我份内之事,必然竭力相助!” 豫章王连连摆手,谦让着说:“我是一个清闲人家,能有什么大事?刘使君好好辅佐太子,为国家尽力就好。” 他又说:“这次的游猎虽然快活,但还是太累了,如果吴王不再提,我还是宁愿待在家里读书。刘使君能把承祚公的《三国志》原本借我抄录一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这份文质谦和确实是晋朝宗室里独一份的,刘羡对他很有好感,心里评价道:能够知足常乐的人,和他相处也是如沐春风啊! 当夜,一群人就聚在一起吃虎肉与熊肉,虽然山间的营地简陋,食材并不能得到最好的烹饪,无非是撒点盐与胡椒,再用茱萸做配料。不过可能正因为是这样的环境,人们又走得累了,饥肠辘辘,所以不管条件再如何简陋,等滋滋的肉香散发出来,都引得众人食指大动,大家都敞开了往嘴里塞,就连极其注重吃相的陆机也顾不上文雅了,直接伸手去撕肉。 而饮食的同时,甘卓对其余人的收获大感不平,他追着刘羡询问是如何寻到老虎的,刘羡则说:“我也是靠运气,哪有人主动去寻老虎的?不过你要是问我如何去猎狐和猎狼,我倒还有一些故事可以说。” 甘卓闻言大谈可惜,他转而和刘羡畅谈起兵法和历史来,大概是受其家风影响吧,这个人言谈十分豪爽,言语中并没有多少忌讳。 他先和刘羡说:“听闻周处公战死的消息,我们都还在说,怎么死的不是你,现在看来,你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然后又说:“我听说你是一个剑术好手,我也是,一直想和你比试比试。不过今日你怕是比不了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约个时间吧。” 刘羡大为失笑,他之前一直以为吴中士子都是陆机这种文才,没想到还有甘卓这种痴人,他觉得很爽快,于是也就应下了。 等到饮食完毕,天色渐晚,众人收拾篝火,准备在帐中歇息了。刘羡也深感疲累,他正要入帐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竟然是刘聪。刘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你还有气力走路吗?” “嗯?你要干什么?” “我有话想和你说,就当散散心吧。” “那我可走不了多远。” “你一个杀过上百人的人,我还能把你走死?” 刘羡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就配着剑沿着小溪慢走。深秋的夜非常清冷,哪怕没有风,月光洒在身上,也会让人感到冰凉。野外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狼嚎声,身边却静悄悄的,让人感到十分寂寞。 刘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昂着头说:“唉,刘怀冲,我们认识多久了?” 刘羡回答道:“我认识你时,才元服成婚不久,现在算来,差不多有十三年吧。” 刘聪点点头,感慨道:“你知道我在洛阳待了有多久了吗?” “那我不知。” “我十五岁元服那年,大人(刘渊)回到太原,我就来了洛阳做人质,转眼已经十五年,我都三十了。” 刘羡也很感慨,他知道,这十五年正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青春岁月,可刘聪却在洛阳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年,除去给族人们走私经营之外,却一直没有什么作为,想必他应该十分难受。 刘羡便劝解说:“你若是不甘寂寞,我可以找太子,让你进入东宫,你看如何?” 刘聪瞟了他一眼,说:“你倒是好心,不过还是不用了,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出路。” “哦?你准备去哪里当官?” “去你来的地方。” 刘羡一愣,随即有些明白了,刘聪指的是关中,但这大大出乎了刘羡预料。这么多年,刘聪虽然不务正业,但好歹也结识了许多人脉,就算不能担任紧要的官职,弄个六品京官还是不甚费力的。去关中,他要去当什么官呢?按常规来说,刘聪是匈奴人,朝廷不会任命一个胡人成为地方郡守的。 结果也正是如此,刘聪解释说:“新任的新兴太守郭颐,是我的故交,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今年十一月,我就去给他当主簿,一周后,我就要动身起程。” “主簿?”这个回答更让刘羡不解了,他道:“那也太大材小用了。以玄明你的本事,哪怕当征西军司都绰绰有余啊!” “原来只能当征西军司吗?” “如果你想听好听的,我也可以说,哪怕你当征西大将军,也当之无愧啊!” 听到这句话,刘聪哈哈大笑起来,过了片刻,他又伤感说:“我也想当征西大将军啊!可惜,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当一个主簿。” “为什么?”刘羡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舍弃在洛阳做官的机会,而要前去关中。 “当然是为了躲避接下来的大祸。”刘聪在一处空地上止步,回顾刘羡的脸色道: “这一次的洛阳动乱,恐怕非同小可,我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得到,现在整个洛阳上下,不是好乱乐祸的疯子,就是摩拳擦掌的傻子。唉,可惜,这样一场大戏,我一个匈奴人,是没有机会参与的。既然没法参与,这个时候不设法避祸,难道等着刀砍到我头上?” 原来刘聪已经看到这一步了,刘羡恍然大悟,他对于刘聪的评价深感认可,失笑道:“原来是疯子和傻子,你说得不错,在这样的地方,确实不应该待下去了。” 这个时候,他大概也明白刘聪的意图了:“所以,你找我出来,是要来告别的。” “是啊,我在洛阳认识的人虽多,但能入我眼的却不多。” 刘聪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刘羡的眼神,肃然道:“你算是一个我认可的对手。” 刘羡闻言一凛,他嘴上还是说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朋友。” “朋友也可以是对手。”刘聪徐徐道,“不过我知道,你和我终究是那种对手。” 刘羡听得清楚,他的意思是,只为分出胜负而击败对方的,纯粹的敌手。 “你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天下将乱,群雄逐鹿,最终只会有一个主人。而你刘怀冲,是绝不可能做臣子的那种人。” 刘聪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以迅雷之势架在刘羡的脖子上,而后打量着刘羡的神色,慷慨激昂地说道: “你为何刚才说那些可怜我的话?莫非你以为我会为蹉跎岁月而伤感吗?!你以为我会为宝剑藏锋而消磨吗?!你以为我会为远离家乡而萎靡吗?!” “刘怀冲,我告诉你,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正如同猛虎不以草木为食,真龙不以溪浅为居,我绝不会为小小的一点困境而感到悲哀。” “这不过是上苍给我的磨练罢了!眼下你走到了我的前面,可你已经被你的枷锁所困住了。我这一去,虽然也是低就,但要不了多久,就会龙归于海!” 说到这里,刘聪的激情似乎转瞬又耗尽了,将剑锋从刘羡脖颈处缓缓抽走,他的眼神略带忧伤,最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下一次见面,我们大概就会在战场上,你已经是一个无趣的人,可不要变成一个无趣的对手。” 刘羡感受着剑上的森森寒气,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刘聪的心意,淡淡说道:“我等着那一天。” 刘聪放声大笑,他不再看刘羡,拍着剑踏歌而行,月光洒照在大地上,而他放声唱道: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刘羡在仇池山时,曾听杨难敌唱过这首诗歌,也不知是何人所写的,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听到了。此时的他,既为得到了朋友的认可而高兴,同时又为朋友的离去而伤感,但他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应该和出诗的下阙: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正如刘聪所言,游猎结束后,刘聪立马离开了洛阳,他踏上了奔赴关中的旅程。 而这一次游猎,也是刘羡和刘聪生前相遇的最后一面,即使之后在战场上相遇,两人也终究没有再见。 第二十五章 陈寿病危 《淮南子》有句话,叫一叶落而天下知秋。而于这个秋冬离开洛阳的,也并非仅有刘聪一人。 从七月开始,朝中请求外任的官员不在少数。前有大司农何攀,称病请辞返回家乡,后有讨虏将军李重,以弟死为由,上表离官。其余不知名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 等到了九月份的时候,避祸的风潮已经影响到正常的征辟。裴頠向张华举荐平阳韦忠,张华闻其为父守孝六载,乃是知名孝子,便征辟其为司空主簿,结果韦忠竟然辞疾不起,拒不应诏。这不得不让人想起近九年前,杨骏初掌朝政时的场景,那时杨骏征召四方才士,士子们也是惟恐避之不及,纷纷称病请辞。 朝中被这股乱象所影响,几乎已经无法正常处理朝政了。但当事各方都沉默不语,他们仍然在等待,在对方没有露出足够的破绽时,蛰伏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过对于刘羡来说,他却暂时无法关心这个问题了。 当这一趟游猎完,回到家中的时候,刘羡又去探望老师,他拿到了祖上丢失已久的章武剑,心中高兴,自然想去跟老师分享。连衣服也来不及换,脱了靴子,就往老师的病房走。在他想来,这定然也是一件能够宽慰老师心情的事,说不定能让他的病情有所好转。 但走进病房的时候,陈寿还在昏睡。天气阴暗又寒冷,室内烧着一座火盆,使得中药气味和炭火气味相互交融,令人有些头晕目眩。火光之下,映照出陈寿骨瘦如柴的身形。刘羡见了,心中愉快的心情顿时变得惨然,坐在旁边,好久都没有动作。 一直到午时,陈寿才在床榻上发出些声响,刘羡知道,这是老师醒过来了,他连忙端来一碗粟粥,像往常一样,等粥的温度和体温差不多了,再把老师的上身扶起,靠在一张几子上,等他靠稳了,再一勺一勺地喂过去。 等到粥喂完了,刘羡再给陈寿翻了个身,一面给他按摩一面说道: “老师,这几天我去万安山游猎去了。” 陈寿用疲倦的眼神看着他,眨眨眼,表示自己在听。 刘羡就和他说了这几天的经历,他见到了哪些人,遇到了什么事。他知道,对于一个不能出门的病人来说,能够听听外面的事情,就已经是一种娱乐了。 刘羡的话很絮叨,从遇到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都要一一说起,同时再说一些自己的感想。他特地提起豫章王司马炽对他的尊敬,希望能让老师有一些成就感,陈寿果然露出了些许微笑,对他微微颔首。 说到最后,刘羡提起自己和陆机一起遇虎的事情,他说起当时的惊险,现在还心有余悸,陈寿也听得非常紧张,哪怕知道他肯定平安无事,一只手握着刘羡,也忍不住微微发力。 等说到刺死老虎后,陈寿也露出自豪的神情,用手指轻轻拍着的刘羡的手心,来表现自己的欣慰。 此时,刘羡终于拿出章武剑,在陈寿面前展示道:“老师,苍天有幸啊,我竟然把这把剑拿回来了!” 结果陈寿一瞬间愣住了,他双目圆睁,眼神死死盯着章武剑,嘴里嗬嗬两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结果一个吐气,他双目发白,整个人就昏厥过去了。 刘羡见状大惊,他没料到老师竟然反应如此之大,连忙让朱浮去请医疗,然后让阿春去熬药,又用热水给擦洗身子。折腾了半天,请来的秦医疗看过陈寿的脉象后,对着刘羡连连摇头,直接说道:“承祚公已经朝不保夕了,使君,您还是直接准备后事吧。” 这话令刘羡极为悲伤,心中又大不理解,明明是一件好事,老师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刚刚就是师生间的最后一面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当夜没有歇息,就一直在老师病榻前等着,他想,或许老师还会醒来。 这一等就到了半夜,刘羡自己从万安山一路回来,还没有好好歇息过,此时在昏沉的环境中,他就点了一盏灯,静静燃烧的火光照耀它,令他也感到寂寞,进而昏昏欲睡,头几次垂下来,又猛然抬起来。 突然间,陈寿大喊一声醒了过来。这声音是如此洪亮,令刘羡也瞬间惊醒了,老师竟然能说话了!他连忙靠到床头,低声呼唤道: “老师,老师。” 陈寿披头散发着,抓住刘羡递过来的手,嘶哑喊道:“大将军已经战死,我们已经亡国了!天下已经一统了,我出仕有什么错?!老师早就说过,天命在晋!”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刘羡的手,可随即又脸上又流下泪水,他啜泣着说道:“这又不是我的错,天命如此,天意如此!你们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国君既已投降,我想家小团聚,这有什么错……”陈寿喃喃道,“阿云,天保,你们为何不等等我……” 刘羡知道老师是在说胡话,虽然此前从未听他提起过,但不难猜出,这应该是老师的妻儿。他之前又是和谁说话呢? 然而陈寿的意识还没有清醒,他又追着高声说道:“大将军,你怎么来了?!” “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根本就没有出路,你让我怎么办呢?” “我不想死啊!我想活!我想做个人,不要东躲西藏的,要堂堂正正地活!” 说到这,他再次痛声哭泣起来,六十岁的老人,嚎啕地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刘羡以为他做了噩梦,急忙挣脱了老师的手,两手按在肩上,试图摇醒陈寿,在他耳边说道:“老师,快醒来!我是怀冲,我是怀冲啊!” 结果半晌没有回应,仔细一看,发现不知何时,陈寿又带着哭声睡过去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陈寿才真正醒过来。他认出了刘羡,呼唤他再靠近,抓住他的手不放。 陈寿的泪水已经干了,此时他嘶哑着声音说道:“怀冲,我要死了!”说到这里,他的面容一片枯槁,但其中的悲哀却感染了刘羡,令他渐渐滚落一行眼泪。 陈寿说:“我没有儿子,只有你一个学生,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没有成就什么事业,也并不重要,知道吗?” 刘羡点点头,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对老师回答说:“老师,我记得了。” 陈寿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过去我教了你许多迂腐道理,希望你能够做一个正人君子。但现在想来,我自己都没有做到。在这个世道,想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太难了!你也不要有太多的顾忌,做不了,就不要做,只有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他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没学会这些道理,这一生哪会有这么多纠结呢?” 陈寿又对刘羡说:“我在我府上的后院里还有一些自己手抄的一些书,藏在柴房,你帮我直接烧了吧。” 刘羡点头应诺。 陈寿又摩挲着弟子的手,对他说道:“虽然你没有给我说外面的政局,但我知道,现在的局势一定非常紧张。我没有太多可以告诫你的,只有两条。” “除了自己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值得托付。” “不要想着复国去当皇帝,那会毁了你。还是那句话,向前看,对自己宽容一些。” 刘羡听到这里,几乎说不出话,同时也没有点头。 陈寿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抓住刘羡的手,对他低语自己思考多年的心得。这都是他游历大江南北,在修史的过程中反复琢磨的,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一定要告知弟子。 他说:“自古以来,礼崩乐坏,从未有像今天这般,这注定是乱世之相。而乱世又与乱世不同。汉末之时,有大汉四百年遗泽,所以战乱之后,还人心思定,试图恢复一统。可司马氏如此篡位,纵然使得天下归一,人心已经乱了!人人皆欲取而代之,这恐怕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稳定下来的,说不得天下纷争四起,要遗祸数百年!” “司马炎分封诸王,自以为能保住国祚,可实际上,诸王没有见识,府中全是些好乱乐祸之人,这不过是加剧了骨肉相残罢了。” “天下的胡人又这般多,几乎有上千万。而他们正年轻,又不像晋室这样暮气沉沉。莫非有人能杀完这些胡人吗?说不定,他们反而会建立许多国家。” 说到这,陈寿再次用目光直视刘羡,对他说道:“所以不要想着当皇帝,这是一个极难做好的事情,走错半步,说不得就要殃及全家!怀冲,相信我,好好经营家族,跟各个大族联姻,在后进子孙培养人才,这才是正道。” 刘羡握着老师的手,并没有回答。 陈寿其实也知道,自己大概说服不了刘羡,他只是到了临死之际,不得不给弟子上最后一课罢了。 陈寿感觉自己的气息变得衰弱了,他低声说:“我死后,你不必把我运回巴蜀家中,就把我葬在北邙吧,我母亲的墓旁,怀冲,你还记得那个位置吧?” 刘羡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第一段求学的时光,很孤独,但也很自在。 “我这一生,真是无甚可留恋的,从小我就没了父亲,老师也不喜欢我,后来我和几个朋友到洛阳来出仕,也基本都分道扬镳了。官场上的仕途也不顺利,不仅没有妻子,母亲也离我而去,一个人在这世道里挣扎了好久。我是为了什么呢?真孤独啊……” 话说到这里,陈寿突然无话可说了,因为他真的孤独吗?他其实有过一段很辛苦也很愉快的经历,只是他一直不敢回忆,他对自己默默说,早忘记了。可在狄道的秋风中,在陇山的流水旁,他一度以为自己拥有整个世界。可自己最后当了一个背叛者,一个逃兵。 他没有选那样的生活,因为这太苦了,所以他不愿意走,相信世上的大多数人也不愿走。 可此时此刻,他又感到很后悔。他对刘羡说了这么多话,可有一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如果当时他没有离开,是否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呢?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刘羡时,弟子问的问题:“人死了以后还活着吗?” 他一直恐惧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人死了以后有魂灵,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些人呢?他就是因为这样,才硬撑着没有死去。 现在,陈寿不再说话,他抬头看着屋顶,不知不觉间,最后时刻到来了。刘羡感受着一丝丝的热量从老师身体中溜走,不知在何时,陈寿的呼吸停止了,悄然如鸿毛落地一般,终年六十七岁。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羡一直在操办老师陈寿的丧事,正如陈寿死前所说,他是个孤独的人,没有人关注他的死亡。刘羡为老师出殡发丧,没有一个他身前的好友前来探看。 按照陈寿的遗愿,刘羡没有将他的棺椁送回巴蜀,而是在当年邙山结庐的地方将他下葬。同时去信给巴西郡安汉县的陈氏族人,告知他们这件事。 办完这些事后,刘羡前去陈寿的旧宅,打算按遗嘱烧掉他的遗物。 进入破败的宅邸,他打开满是尘埃的柴房,下面果如老师所言,压着一个木箱。刘羡打开一看,不料竟然是二十数卷文稿,标题赫然是《续汉书》三字。只是这二十余卷文稿,其实都是同一卷,老师每次只写了第一卷的开头,就又将它废弃了。如此反反复复,二十余次,就有了这多么篇废稿。 刘羡面对着这些废稿,想起老师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一时百感交集。斟酌良久后,刘羡将其中大部分文稿付之一炬,但还是留下来了一卷,和李密留给他的《诸葛亮集》放在一起。 他想:我到底不能按老师的想法去活,我还是想去走一条最艰难的路。 第二十六章 父子的争执 处理完老师陈寿的丧事,差不多就是十月中旬左右了。 丧事之后紧接着就是喜事,傅畅和刘娇的成亲时间定的是十月丁丑。虽说听起来有点晦气,但毕竟陈寿只是刘羡个人的老师,和安乐公府关系不大。因此,除了刘羡本人没有出席外,婚期还是照常进行,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说起来,刘羡既然不在,代表女方家长的自然是安乐公刘恂。虽然在家中不受重视,他到底是板上钉钉的公爵,这种事情本来也需要他出面。不得不说,当他好好打理一番,衣冠楚楚、峨冠博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颇有一番名儒风采,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太学里出来的博士。 宴席上,刘恂又与傅祗觥筹交错,表现得其乐融融,谈经论道,又不落下风。来参会的宾客们都说,还以为安乐公府缺少底蕴,配不上灵州公府,没想到看上去,两家像是门当户对呢! 但同时也有人私下议论,灵州公这是两边下注啊。他长子娶的弘农公主,次子却和安乐公府联姻,不就是看重了荡寇将军是东宫的红人吗?接下来的大事,不管是皇后赢还是太子赢,他都能左右逢源,保全家族啊。 但不管怎么说,婚礼还是很顺利地结束了。当晚一家人从灵州公府回来,许多人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毕竟他们很少能够参加这种级别的盛会。于是家里又点灯闹腾了一会儿,阿萝张罗着给安排了一顿夜宵,全家人又一齐吃了顿饭,席上,四伯刘瓒拉着刘羡的手,对他连连道谢,好半天才结束。 正当各人准备回房歇息的时候,刘羡叫住了刘恂,问他道: “大人,您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全家人都感到很诧异,自从张希妙去世以后,刘恂与刘羡父子两人的关系冷淡是众所周知的。而随着时间发展,两人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尽量不出现在一个地方,错开相遇的时间,即使有大事,两人不得不在一起,也当对方是一个隐形人,并不相互交谈。 因此,刘羡回到洛阳也有半年了,两人甚至没有好好在一起吃过一顿饭,更别说有什么交谈了。 可刘羡今日竟然主动与刘恂说话,真是咄咄怪事。 刘恂当然不会拒绝这次谈话,虽然可笑,但他也是有自尊的人。正是因为那件悲剧让他丧失了在家族内的话语权,所以他才自觉地深居简出,不给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如今儿子要与他说话,他也要展示出父亲的威严,对刘羡道: “好吧,那就到我卧室内说吧。” “也好。”刘羡回答道。 刘羡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进父亲卧室是什么时候了,大概在母亲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只有童年依稀的印象。因为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景象。 此时再进来,刘羡的心中没有伤悲可言。他手持着一盏灯,然后再环首四顾,发现卧室内收拾得比自己想象中干净,至少衣服没有丢的到处都是,屋内没有酒气。 房间的布局也还和以前一样,屏风、木榻、衣柜、几子、火盆、衣桁,摆放的位置都一如童年的记忆,只是家具已经显得有些老了,室内的味道比较沉闷,充斥着碳灰的气息。 不等刘恂说话,刘羡自己先把窗台打开,秋冬之分的寒风吹进来,让屋内的两人顿感冰冷和清醒。刘羡把灯火轻轻放下,再坐到木榻上,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刘恂也佯作随意地坐在木榻上,漫不经心地用眼神看着儿子。但两人的姿态其实都有些僵硬,就好像还有人坐在边上一样。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刘羡打量着刘恂,再过两个月,第二任安乐公就要满六十岁了,刘恂的两鬓和胡须已经霜白,头发也是花白参半,往日阴郁的面孔因为多了许多皱纹与老年斑,也显得随和与慈祥了,只是他的嘴唇依旧紧抿着,似乎一开口就会说出刻薄的话来。 原来他也老了,刘羡不无感慨地心想,这还是当年那个动辄对自己还有仆人们发怒的父亲吗?不知道母亲看到他这幅样子,是欣慰还是伤心呢。 刘羡终于开口了,他佯作是打量四周,说道: “有些家具都有些旧了,您可以换些新的。” 他拉着家常,想营造出一种还算正常的父子交流氛围,刘恂显然也心领神会,他配合着儿子的口气,又想保存自己的自尊,就回说道: “都还能用,如果有什么缺的,我自己会买的。” “您这个年纪了,平日不要老呆在家里,多出去活动活动,小心闷出病来。” “我这不是怕出去给你丢脸吗?” 这句话的小心翼翼让刘羡内心一酸,同时让他又有些忿怒,说得好像过去的他真在乎过儿子的想法一样。但他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撇着头道: “您照顾好自己,不让别人麻烦就行。” 父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着,酝酿了些气氛后,刘羡终于扯入正题,对他说道: “我在秦州平叛的时候,曾率军抵达仇池,在那里遇到了一些人,他们自称是诸葛瞻的旧部,和我说,当年亡国的时候,大将军曾经留下了一支残军,他们在亡国时离开了,虽然被晋军一直追剿,但最后还是逃出生天,不知所踪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句话一出口,刘羡偷偷看刘恂的表情,只见他原本蜡黄的脸色,渐渐冲涨成红色。已经变得有些畏缩的双眼,又透露出刘羡童年记忆里的血色来。刘恂的气息也变得不平稳,他一开口,也没有立即回答自己知道不知道,而是反问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回答了,他知道这件事。 刘羡回答说:“我是安乐公世子,是刘备的子孙,当然和我有关系。我已经把那些人,都偷偷招揽了,送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等我的消息。我答应了他们,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个回答显然刺痛了刘恂,他涨红的脸色越发加深,显出一种油乎乎紫色的颜色。他说: “多管闲事,这是你应该管的事情吗?!” 刘羡见他如此,知道他是不愿回答,可现在老师陈寿已经去世了,老师李密也去世了,身边的知情人可能就只剩下父亲,他怎么可能去别处再寻找答案呢? 而且父亲的回答,也有些太过无情了,刘羡心里也生出几分火气,他说道: “您在说什么话?我们家亏欠了人家多少?先不说当年祖父在成都投降,害了多少人,现在有故国旧人还在坚守,那这情分我们难道不该偿还吗?我小时候不懂事,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难道您也不懂事吗?您也认不清那是谁吗?” 这话语句句如刀,直砍向刘恂的心头,他有些恼怒地起身道: “我还当你已经长大了,知道些世事了。怎么现在看来,还是如此地不晓事!” “国家都亡了多少年了?快四十年了吧!那时候你都没出生!你哪知道当时的情形,知道你祖父的困难?你就在这里指责他。你无非就是听了陈寿的一些话,脑袋一热,就做些没头没尾的梦。你知道杀人有多么难吗?你知道战场是多么残酷吗?” “我当然知道。”刘羡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这些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死在我剑下的,已经超过了上百人。” 这句话顿时令刘恂哑然,在他眼中,刘羡还是那个小时候就和他顶嘴的儿子,在外界所获得的那些成功和认可,就像是一种传说,并没有让他产生实感。 所以一争论起来,他就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些,而此时,他看到刘羡脸上的刀疤,还有满是老茧的双手,终于才有了一些切实的印象,也就难免感到些许窘迫了。 但他却不能认输,忍不住贬低道:“那又如何呢?不过是打些蟊贼罢了,难道能和当年的钟会和邓艾比吗?你管这些人如何?当年你祖父投降,就是为了多活些人命,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怎么能要我们负责?” “你是说他们是蠢人咯?” “他们当然是蠢人!”刘恂狠狠说过这句话后,又觉得有些后悔,他随即快速地略过话题,指着刘羡说道:“我们不是谈其他的问题,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是准备复国吗?!” 直到这个时候,刘羡才恍然发现,这么多年了,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和父亲说过自己的想法和愿望,父亲竟然也对自己一无所知,就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他一时间感到有些悲哀,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 他注视着刘恂,徐徐说道: “是,我准备复国。” 这句话一出口,刘恂顿时沉默了,两人对视良久,窗外的冷风也停下来了,只有油灯静静燃烧的声音。 刘恂慢慢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羡说:“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恂道:“我觉得你在说一些梦话。” 刘羡道:“我并不是在说梦话,我已经想了十几年,日日夜夜都在想,哪怕去死也无所谓。” 刘恂闻言大怒,他拍案道: “什么无所谓!那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如果准备复国,打算拿我怎么办?拿你这些叔叔伯伯,兄弟姊妹,还有你妻子,他们怎么办?!” “朝廷现在能放心让你当官,不就是因为有他们做人质吗?你想要去复国,去造反!你难道能带上全族一起走吗?到时候先不说你成不成,我们这些留在洛阳的人,全部都要去死!你有想过这些吗?还是说,你为了做到这些,早就准备好让全族给你陪葬?!” 刘羡当然想过这些,但他也知道,这是个死结,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办法,至少他现在仍然没有想到,他只能竭力平复心情,试图劝说父亲: “我会尽量想办法,但这是我们家族的罪业!为了偿还这份罪业,我们必须准备牺牲。” “我不同意!” 刘恂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我绝不会同意。” 他不等刘羡继续说,毫无波澜地继续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晋国有戮尸的传统。你如果事发了,连你祖父,连你二伯,连你母亲的尸体都会被拉出来再处刑,你想你母亲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刘羡哑然了,他全然没有想到,在他看来蛮不讲理的父亲,竟然会用这么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回应自己。他甚至都有些被说服了,如果张希妙还在世的话,他会愿意为了母亲放弃全世界。 但他本能地不愿意被父亲说服,刘羡不认为父亲有资格对自己说这些。他没有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他说:“我带回来的那个随从,其实不叫朱延,他自称诸葛延,是诸葛瞻的儿子。” 刘恂眼皮一跳,并没有接话。 刘羡继续道:“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他也没有母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真实的姓名。” “那并非我的错。”刘恂看起来没有兴致和刘羡说话了,他不再看刘羡,坐在自己的床头,坐在当年杀妻的角落,低声回应道: “你以为你是谁?佛陀转世?昭烈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吗?啊?你甚至都不能说服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吧,等到你真有本事复国……的时候,你再来和我谈。” 说罢,他就摆摆手,示意刘羡赶紧出去。刘羡也知道,今夜的谈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刘羡边出去边想:“自己也是病了,居然想和这种人好好谈心。世上坏人那么多,像他那么该死的也寥寥无几。” 自此,他彻底绝了和父亲正常交流的想法,父子两人又回到了那种冷淡的关系,甚至变本加厉。 家人们本来还以为会看见两人和好,可结果如此,也忍不住内心焦虑,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因此也无从劝起。 不过刘羡暂时顾不上家里的事了,在这次谈话后的第三日,他收到了太子的消息,让他秘密前往东宫一趟,绝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第二十七章 太子定策 正如上次一般,太子的消息是通过一个信使传递过来的。不过这次来的并非是苟晞,而是一个名叫王景的中层军官。他以发俸的名义来到荡寇将军府,带来的十来车粟米交给郗鉴清点后,他拿着清单来找刘羡盖章。然后借此机会递给刘羡一张黄帛。 和上次一样,黄帛上是极为熟悉的太子笔迹,要求他设法明日傍晚到马市与江统汇合。 刘羡内心暗道:终于来了。 由于最近一直在处理陈寿的丧事,刘羡一直颇有空闲。次日,他再次以为陈寿修葺坟墓为理由,在府内请了假。此时距离当初的刺杀风波已经过了近半年,刘羡接手东宫卫率也有小半年,由于一直无事发生,各势力对他的关注都已经小了许多。可即使如此,刘羡依然先绕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后,再孤身前往马市。 江统在马市等待已久,他们两人到约定的地点相见后。江统令两个心腹之人抬出一个足可装人的大竹簏,让刘羡坐进去。再将竹簏装到货车上,和马市采购的蔬菜、粮米混在一块,一路返回到东宫大门。 由于东宫内有近万人要日常饮食,加上太子喜好宰割牛羊,因此,东宫每天都要进行物资采购。将士们对此已非常习惯,多一个竹簏在其中,毫不起眼,也根本不会有人查看。这样,刘羡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东宫。 等刘羡再出竹簏的时候,已经身在西殿,也就是东宫的后宫所在。这里只有侍女和太子的妃嫔,与外界并不相接触,即使有宫女见到了刘羡,也不知他是如何进来的,又有什么委托。 太子司马遹此时就在西殿的一座阁楼上,自窗台边看着楼下的风景。等刘羡上楼时,他关上窗台,坐回到火盆边,疲倦的面容中露出释然的神情,说笑道: “刘羡,听说你最近家里出了些事,我叫你过来,不妨碍吧?” 刘羡回答道:“回禀殿下,是出了一些事,但是该办的都办完了,不碍事。” 司马遹点点头,叹息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手下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只能麻烦你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刘羡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他问道:“殿下,您准备可谓万全吗?” 司马遹拿起一块玉抉,不断地在右手间翻动着,左手则紧紧捏成了拳头,沉默片刻后,司马遹回答道: “世上没有万全的准备,实话和你说,我眼下也只有四成胜算。” “我现在手里拉拢了一批人,但都是我狐假虎威拉来的,有的则是威逼利诱,现在我把他们带上了这条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让你来压阵。” “我本来还想要更多的时间,来聚拢更多的一些人,至少挑选几个真正忠心的人。但现在,我那位母后已经按捺不住,要开始反击了。” 漫长的等待中,皇后也终于出手了。她最近频频调离东宫中支持太子的官员。如太子左卫率刘卞,太子詹事裴权等人,开始陆陆续续外放为官,目的不言自明,就是要先断去司马遹的臂膀,让他无人可用。 但这招只能治标,并不治本。一来支持太子的人太多了,皇后是调不完的。二来也不能外放太多的太子官员,不然州郡内全是支持太子的人,又有谁会听皇后的诏令呢? 可太子不得不慎重对待这件事,因为他想要夺回权力,纯粹就是靠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若是这个气势弱了,引得麾下众人怀疑,别说政变夺权了,恐怕想要以前那样浪荡度日也不可得,转瞬就会落得一个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司马遹放下手中的玉抉,对刘羡叹道:“没办法啊,皇后既然不安生,我们必须给予回应。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刘羡当然知道,这正是此前他给司马遹献出的计策,他徐徐说:“那就只能以杀立威了,殿下招我归来,应该是想要我再杀人吧。” “是。”司马遹道:“我们必须以极强硬的态度,杀掉一个我母后引为心腹的人,让她知难而退,也好涨涨我手下这些人的士气。” 他转而问刘羡道:“你觉得,如果我要在后党中杀一人,杀谁最为合适?” 刘羡本能地就想回答贾谧,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绝不可能的。贾谧是平阳贾氏的族长,现任的西晋第一公爵,一旦遇刺,所带来的政治意义是不可估量的。 司马遹一旦这么做,恐怕会引得其余公爵高门兔死狐悲,那些原本就支持皇后的,就会加倍支持,原本旁观或声援太子的,也可能因此倒向皇后。 同理,刺杀这种手段,也是不可能用在石崇、张华、裴頠、王浚四人身上的。石崇、裴頠、王浚都是八大高门的当家人,自不必说。而张华则是当代的寒门第一人,不管阿附皇后多么的令人不齿,他到底走到了寒门宰相的位置,晋室立国以来有且仅有此一人,若是刺杀他,毫无疑问会带来非常恶劣的影响。 那这么看来,就只剩下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刘羡对司马遹道:“恐怕只能去杀贾思范(贾模)。” 司马遹微微颔首,显然赞同刘羡的这个判断。他似是喃喃自语地分析道:“嗯,是这样。平阳贾氏虽然树大根深,但贾长渊乃是无智之人,皇后做事也往往鲁莽,只有贾侍中往往能够拉住他们。” “而不论皇后怎么信任张华与裴頠,他们毕竟不姓贾,到底隔了一层。只要杀了他,皇后与贾谧多半会丑态百出,到时候大失人望,就有成事的机会了。” “但问题是,如果我记忆没出错的话,贾侍中平日深居简出,足不出户。除去朝会以外,极少外出出门,虽然没有多少侍卫,但想要杀他,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刘羡失笑道:“殿下,如何杀贾模,这不是您需要考虑的事情。在杀他之后,您该如何善后,才是最大的难题。” 见刘羡露出十拿九稳的神情,司马遹也稍微放松了些。他知道刘羡是想要知道自己之后的计划,便坐到刘羡面前,低声介绍道:“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只要能设法除去贾模,我便向裴頠施压,让他转告皇后,快些放权退位。” “到那时,妖后若能退位,那自然无事发生,我还能放她一条生路。哈,不过这显然是一种奢望。” “她这种人,大概是不会认输的。那我便派人到廷尉处上报,公诉贾谧谋反。据我所知,贾谧这些年造了不少祥瑞和神器,大多堆在金谷园,门客中也有一些妖人。他谋朝篡位,证据确凿。只要将他拿下,然后再去传彦辅公(乐广)、子雅公(刘颂)、还有我岳丈三人来,他们都是士族中有名的高士,一旦将证据示众,再由他们大加宣扬,人心必然站在我们这边。” “不过啊,贾谧与妖后都是急躁之人,若无贾模阻止,必然狗急跳墙,带兵火并,我们恐怕还不得不打一场大仗。应对之法也简单,就是兵分两路。你领着麾下三千人,径直去金谷园捉拿贾谧和搜罗证据。我领着暗中埋伏的禁军,一路前去云龙门对峙,确保禁军不会妄动。最后,我再临时联系诸王,到那时候事情紧急,他们无法中立,必然只能先支持我。” “如此一来,大事就可成了。” 说到这里,司马遹对刘羡强调道:“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诸王的态度。你现在也知道,树大招风啊。如果我提前告知他们计划,赵王和齐王必然会给我出卖得干干净净。淮南王或许不会,但他性格刚烈,做事操切,恐怕会趁机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因此,这一次的刺杀,我让你偷偷地过来,没有和江统之外的任何人透露。你也要守口如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去和苟晞、孙秀他们联络,也不能再用淮南王的死士。” “当然,我知道,此前你能屡屡得手,他们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但现在,我没有什么可以派给你的人,顶多是像之前那样,你去和陆机商量办法,给我一个行动的日期,我设法帮你自由出入城门。除此之外,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怎么样,刘羡,你能做到吗?” 刘羡沉默良久,老实说,司马遹提的这个要求确实非常棘手。没有帮手,没有探子,又要确保保密,还要对目标进行一击必杀,更要考虑如何逃命。这些条件过于苛刻,使得刺杀的难度远远超过之前。但刘羡没有选择,正如司马遹有许多人不能相信,却还要奋死一搏一样,他也必须得依靠自己。 他对着司马遹颔首道:“太子殿下,我明白了,我自会自己安排,您等我消息便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要向您提一个建议。” “哦?”这个转折令司马遹有些吃惊,在他看来,自己的谋划已经尽善尽美,没有再改善的可能了才对,他好奇问道:“你说说看,是什么建议?” 刘羡斟酌着说道:“您既然担忧诸王,那我以为,应该再杀一人,杜绝后患。” “后患?谁是后患?你说的不会是要刺杀哪个亲王吧?” “当然不是。”刘羡进言道:“我觉得,应该诛杀孙秀。” 司马遹有些难以理解,他身子微微后仰,问道:“赵王长史孙秀?为何要杀他?我知道你和他有私仇,唉,我也不喜欢他,但也不要因小失大,把赵王推到皇后那边去。” 刘羡说道:“在下提这个建议,并非是出于私仇!殿下,孙秀这个人,贪得无厌,毫无廉耻,他是一条吞象之蛇!为了获得大权,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他在关中的时候,就敢在决战前换将揽功,连续几次临战脱逃,临阵倒戈这种事情,他必然是做得出来的!” “而对于赵王,您不必担忧,他虽然信赖孙秀,但赵王本身并没有多少主见,幕僚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过是个官场傀儡而已。失去了孙秀,只要旁人不为孙秀说话,他就茫然不知所措了,您只要提前布置,他不仅不会公然加入后党,反而会和您的关系更密切。” “但只要孙秀活着,就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如今这个局面已经是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而您要想成功,就必须减少这些不可控的变数。而孙秀,正是一个洛阳最难以提防的变数。希望您能答应我,务必让我在举事之前,设局除去孙秀。” 司马遹沉默片刻,将双手放在火盆上烘烤,终于回答说:“好吧,我答应你,只要你能除去孙秀,我也会给你善后。但时间紧急,杀了贾模后,就要十二月了,我打算十二月就动手,你若没有合适的时机,我也不会等你。” 这对刘羡来说已足够了。他松了口气,似乎卸下了心间一块很大的负担,向太子拱手道:“那我就不打扰太子了,告辞。” “且慢!” 司马遹叫住他,左手从桌案上取了一壶酒,右手取了一杯酒盏,轻轻斟满后,递给刘羡道: “我知道,这一次的谋划,风险极大,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我恐怕就要黄泉再见了。” “不管事成事败,世上能够有一个性命相托的人,也真是一大乐事。我在世上敬佩的人不多,刘羡你算是一个。” “来!饮了这杯酒,就当是我们效仿古人,用烈酒壮行了!” 司马遹将酒盏递给刘羡,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年轻的面孔上此时难得出现了些许开怀,他双手持盏,与刘羡一个碰杯,随即一饮而尽。 “再会吧!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不是再在这个女人窝了。那时候,我们在洛阳宫的太极殿再见。” 说罢,司马遹挥挥手,把在门外的江统招进来,安排刘羡进入竹簏,再次秘密运出东宫。 在摇摇晃晃的竹簏内,刘羡开始闭目冥思,他知道,这次自己绝不能失手。 第二十八章 推敲 在晋朝的官品内,一品官员是八公职位以及开国公爵,二品官员是开国侯伯子男,以及各宗室担任的大将军及地方都督。 因此,即使贵为宰相,在朝堂上也只能担任三品之职。但换句话说,当官做到三品,也就是位极人臣。除非再立下什么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功外,也就升无可升了。 而刘羡此次要刺杀的目标贾模,便是三品侍中,与中书令、尚书令并称的三省宰相。 不得不说,作为宰相,贾模的派头是最小的。他平日出行并无护卫,只不过坐在没有车盖的牛车上,带着两名苍头而已,一名苍头驾车,一名苍头服侍。即使在洛阳的所有官员中,也可以称得上节俭安贫。与此同时,贾模也没有自己的府邸,他作为平阳贾氏的族人,并不以宰相自矜,而是自比为皇后与鲁公的下人,白日在门下省办公,晚上便寄居在鲁郡公府上,两点一线,古板得好似无情无欲,数年来没有任何变化。 要刺杀这样一个人,乍一看似乎简单,毕竟他不带护卫,防御希少,行动又非常规律,应该极好得手,可实地考量过后,刘羡却发现无比困难。 首先,贾模自己没有护卫,可他长时间待在鲁公府与门下省内,这两个地点都是侍卫如云的森严之地,想要入室暗杀几不可能。 可若是在半路上着手呢?可鲁公府距离洛阳宫的司马门不过三百步,就在最显眼的铜驼街东面。在这个位置,从出宫到回府,连一刻钟都不到,基本不可能进行无声无息的刺杀。纵然得手,鲁公府与宫门前的侍卫也会发现,到时候一前一后进行包夹,恐怕也很难逃脱。 因此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刘羡从东宫回来后,次日就去联络陆机,还是老规矩,两人在龙门相见,这里距离洛阳有一段距离,各方势力的探子难以涉及这里,是绝对保密的。因此刘羡以狩猎为名,在这里买了一间猎人歇脚用的草舍,专门用来秘密商议。 两人是前后脚到的草舍,刘羡是先到的,刚点了火炉,陆机后脚也就开门迈入。两人的神色都郑重非常,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羡先把可能使用的手段一一罗列出来,同陆机进行讨论。 他想出来的第一个法子是收买贾府的下人苍头,从内部毒杀贾模。 陆机很快就否定道:“这不可能,我随贾谧饮食过几次,像他们这种人家,饮食前都会安排人试毒的,尤其是像贾模这样小心翼翼的人,他必然不会食用不安全的饮食。” 刘羡问道:“那能不能不下毒,直接收买人刺杀呢?” 陆机反问道:“怀冲,这种事情,你敢假手他人吗?” 刘羡确实不敢,毕竟能够用金钱收买的人,也极容易出卖别人,一旦暴露了自己,那结果将是灾难性的。他心中否定了这个方案,又问道: “贾模也是人,他不可能永远都这么活动,除了家里和宫中,他肯定还出来过吧!有没有办法引他出来,在路上进行伏击?” 陆机回忆了片刻,陈述道:“贾模的行动确实也有例外的时候,但基本都是因为公事。诸如到太学征辟学生,到太社拜祭天地。但这种事情,他就会前呼后拥,随从甚众,恐怕是无法下手的。” “没有人能邀请他出来吗?” “据我所知,恐怕是没有。”陆机也露出苦笑,他感慨说:“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交往可言,不管邀请他的人多么位高权重,他也会婉言拒绝。太子当年娶太子妃的时候,几乎邀请了所有的洛阳权贵与名士,可即使这样,贾模仍然没去,我不相信现在就有人能把他约出来。” 刘羡听了大感棘手,这个人竟然没有半点破绽?他起身徘徊思考,在心里想道:这绝不可能,世上绝不会有无懈可击的人,更何况他与贾谧皇后绑定得如此之深。等等,贾谧? 想到这里,刘羡忽然灵光一闪,他回头问陆机道:“士衡,你好好想想,贾谧有没有能约出贾模的时候?” 陆机一愣,随即失笑道:“怎么,难道贾谧能遂你的心意不成?” 刘羡道:“做事又不是看好恶,重在因势利导。战场上,不也讲究围魏救赵、减灶诱敌吗?我骗贾谧一招,未必不成,你先帮我想想,贾谧能不能约出贾模?” 陆机听罢,觉得刘羡说得有理,便仔细回忆过往道:“一般来说,贾长渊若是有事需要问计,是会回到鲁公府,专门去请教贾模的。这几年大多如此,嗯……不过似乎有一次例外……” “那一次,贾长渊在金谷园喝醉了,就想要羞辱国子祭酒庾旉,让他学驴叫。” “庾旉?” “怀冲,你知道的,庾旉的父亲是庾纯啊!就是那个当年当众羞辱过贾充,问他‘高贵乡公何在’的那个人。” “哦。”刘羡恍然,“贾谧想报复回去?” 陆机苦笑道:“是啊,但庾旉哪里肯干?当年齐王党争,他就是敢顶武皇帝的人。因此不仅不愿意低头,还倔脾气上来了,当众骂贾长渊无才无德。贾谧一气之下,就在金谷园内挖了个坑,把他活埋了!” “还有这种事?你们也不拦着?” “他那个德性,谁敢拦?!”陆机说到这,不禁长叹一声,又继续道: “等到第二天他酒醒了,庾旉也就死了。贾长渊这才连忙派人去请贾侍中,让他过来善后。贾侍中就令我们统一口径,说庾旉是醉酒诱发了风疾去世的,然后又亲自去和庾家人谈,也不知是怎么说的,最终庾珉他们没有捅破这件事,就当是无事发生。” 若不是陆机不说,刘羡还真没想到,对待颍川庾氏这样的士族,贾谧竟然也能无法无天。不过对刺杀来说,这却是一件好事,好歹证明了一件事,如果贾谧遇到麻烦,是能请动贾模出山的。 刘羡走到窗台前,凝视了片刻窗外寥落的树木,满地的落叶与枯草,一只灰兔正在其中活动。灰兔抬起头,似乎察觉了刘羡的眼神,后腿扑朔几下,一溜烟遁入乱草丛内,很快消失踪影。 刘羡坐回到草席上,对陆机道:“我想到一个主意,需要你帮帮我。” 陆机剥开了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道:“你且说来,让我先听一听。” “贾谧现在还住在金谷园吧?” “是,平日无事,他就会住在金谷园。” “他现在还召开诗会吗?” “贾长渊好面子,越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他越是会表现得岿然不动,以显示他的地位坚如磐石,因此,每十日,他就会在金谷园开一次文会。” “那你说,如果有人在金谷园内威胁要杀了他,他会离开吗?” “这……”陆机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一眼刘羡,大概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设计了,他摇首回答道: “贾长渊是绝不会这么做的,相反,他会认为这是蔑视和侮辱他,继而勃然大怒。哪怕把金谷园全翻一遍,贾长渊也一定会设法找出那个侮辱他的人。” 刘羡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而如果他找不到呢?他会找谁来给他出谋划策?” 陆机接道:“当然只有去请作为族叔的贾侍中了……” “到时候,我隐藏在进出金谷园的必经之路上,在贾模路过的时候,一箭射杀他!” 说到此处,刘羡对着半空轻轻一挥,笑问道: “这专诸刺王僚的法子,莫非他还能有所防备吗?” 陆机闻言也笑了,他低头思忖片刻,说道:“确实算是一个办法,不过这只能说是大概,许多细节还需要考量。”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就这个刺杀计划展开了周密的打磨。 首先是激怒和威胁贾谧的办法。 刘羡认为这是最简单的,他打算写一份贾谧的罪状,从贾谧的祖父贾充时期写起,先写贾充著名的弑君行为,然后再写他抛弃发妻,违背父训,一定要把贾充写成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才无德的奸诈小人。然后再罹骂皇后与贾谧,历数他们这些年来的种种不当作为。最后再在背面附上“奉义诛贼”四字。 只要陆机能把这份罪状带进金谷园,悄悄扔在哪个角落,作为刺杀的预告,到时候引导贾谧让他发现,贾谧必然暴跳如雷,绝无可能善罢甘休。只要他认定刺客就在金谷园内,就八成会招来贾模,然后刘羡就可以进行刺杀了。 其次是刺杀的地点,出入金谷园的道路虽有两条,但通往洛阳的只有一条。而这条道路旁边,还开渠引水,凿了一条七丈宽的河水进来。这些年,渠水两岸已经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芦苇丛,人可以在里面藏身,只要伪装得当,就是在两三尺内也不容易被发现。 而在进入金谷园前,客人们原本要进入一条由杨柳与银杏组成的林荫大道。但在经历过金谷园大劫案后,石崇进行了第二次改修,让这条大道变成了小道。所有的宾客都要在进入前下车下马,而这,就给刺杀创造了条件,在这个小道入口前,就是贾模下车的时候,他必然行动迟缓,而且道路又逼仄,是极佳的射杀位置。 然后是刺杀的时间,由于采用了射杀的办法,刺杀的时间一定要在白天,确保有足够的光亮来命中目标。 因此,刺杀不能安排在晚上,必须安排在白日。考虑到传递消息,人员往来,陆机应该在晌午前就引发此事,如此一来,才能确保贾模在黄昏前抵达金谷园。 再然后就是刺杀的细节,为了确保一击必杀,光凭刘羡自己的射术是不够的,他打算让自小狩猎的诸葛延来干这件事。 而且为了减少失误,刘羡打算从东宫弄来两架手弩,弩矢采用尖头雁羽的穿甲箭,箭尖要带有非常小的倒钩,只要浸泡上用曼陀罗汁做的毒药,哪怕只射中了身体,并没有命中要害,箭头也可以钩在血肉里,用毒药毒死对方。若有人试图强行取出箭矢,更会让人失血过多而亡。 最后就是考虑逃跑的问题,刘羡自信,以翻羽马的速度,想要当场逃脱是非常容易的,但难点在于事后的搜查。这样雄壮的千里马少之又少,如果被发现后,廷尉在洛阳里一一对比马匹,那就很容易露馅了。 刘羡打算用墨汁将翻羽马全部漆成黑色,等到刺杀结束,刘羡摆脱追兵后,可以用水洗掉马毛上的墨汁。到时候,哪怕贾谧动员后党的所有力量,将整个洛阳翻遍,恐怕也无法找到一匹纯黑的千里马了。 计划修订到这个地步,刘羡自认为是做到最好了,陆机也觉得无可挑剔。刘羡便将这个计划告知司马遹,司马遹次日便让江统回复说:“等待你的好消息。” 随着贾谧打算在十一月壬子这一天召开文会,最终的刺杀时间也因此敲定了。 在行事的前一天,陆机拿了刘羡写的黄帛书,提前住进了金谷园。而刘羡也以偶感风寒为理由,请病在家。实则与诸葛延提前到金谷园渠水处埋伏。 将走之前,正是深夜。刘羡拉着被漆成黑马的翻羽,带着诸葛延,与妻子告了别,出来时,周天寒彻,冷风四起。 刘羡用白布裹了头,又用绢子蒙住头脸,只露出双眼。诸葛延颇不习惯这种装束,他又是第一次干刺杀这种事情,也不免有些不自在,在路上,他低声问刘羡说: “殿下,这次远去,如果不成事该怎么办?” 刘羡沉默片刻,缓缓回答诸葛延道:“没有什么怎么办。这一次,不是贾模死,就是我们死,没有第三种结局。你怕了吗?” 诸葛延笑道:“殿下想得也太坏,在我看来,杀这种不习武的人,不过是杀只鸡罢了!” 两人裹着漆黑的披风,就这样渐渐融入到夜色之中。不知何时,雪花渐落,一场风雪不期而至。 第二十九章 刺杀之三 这场风雪来得十分突兀,但也不算出人意料。 毕竟到了十一月,天色阴沉了许久。即使是在白天的时候,天色黯淡得也如同日蚀,更遑论在深夜。冬日的浓云遮蔽了漫天星光,使得地上的火光耀眼不可直视,而行走在冻得坚硬的大地上,却根本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似乎人们回到了远古时天地未开的浑沌世界。 刘羡打着火把,在黑夜中摸索着,片片雪花打落在他身上,一开始毫无重量,但走了一会儿后,肩头便积累了一层薄雪,寒冷透了下来,令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抖动。不过刘羡没工夫关注这些,因为他的内心也在抖动。 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了,自从上过战场之后,刘羡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紧张过。但此刻他不能不紧张,毕竟他即将要做的这件事情,虽然看似只是一个人的生死,却关系到一整个国家的命运,乃至上千万人的存亡。 但刘羡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压力了,他已经有了一套熟悉的调节办法。在行走的时候,他放松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同时将自己的意念隔离观想,渐渐地,他感觉自己与风雪融为一体,人世的种种似乎与他远离了。 刘羡想,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乱局早已经注定,各个角色都已经在舞台前就位,他今日的任务,不过是当一场大戏的揭幕人罢了。 他与诸葛延两人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从城市的东郊绕道北郊,再绕路到西郊,几乎花了两个时辰,才看到引入金谷园的渠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距离目的地大概只有两里地了。 天上的雪花仍然在飘洒,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霰雪。刘羡熄灭了火把,拉着翻羽马进入了芦苇丛中。由于天气寒冷,河水刚好已经结冰了,只是河岸处的河冰很薄,踩踏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嗤啦嗤啦的碎冰声。踩着稀碎的薄冰走了片刻,可以看见远处隐约有一道黑障,还有一两个来回巡逻的火把,应该是快到了。 刘羡让诸葛延先坐下来,两人喝了点水,又吃了点揣在怀里的炊饼,稍微歇息了片刻后。刘羡测试了一下河冰的厚度,发现中间的河冰已经冻结实了,可以走马,便领着翻羽马走到河对岸,给它系在了一处杨树根上。确认芦苇丛可以遮蔽住马儿的身形后,他再缓缓走回来,和诸葛延做最后的刺杀准备。 两人往前走了差不多三四十步,距离林荫道大概有百步左右的距离,然后开始装填刺杀用的手弩。手弩有两台,有效射程是两百步,而浸毒的特制箭矢则带了差不多五十支。不过刘羡知道,自己只有两箭的机会,一旦失败,是不可能再装第二次的。 确认好距离和方位后,两人就在湿地上坐下,把上好弦的弩机放在手边,坐在杂草堆中等待天明。此时风已经停了,但是雪却没有停,不多时,两人的头上又积了一层雪,和芦苇枝头的雪花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伪装。只是这有些太冷了,配合着渠水中的潮气,刘羡和诸葛延感到通体冰冷,度日如年。但他们必须在这里坚守,直到贾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箭向晓,一阵轻雾从冰面飘上来,袅袅升上渠水两岸。但这林荫小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影往来,在天色微微发白的时候,天地间赫然已是纯白一片了。而在这冰冷的雪层下,芦苇从下到上结了一层白霜,就连刘羡的衣服也为之僵住了。 此时寒冷是最难熬的考验,刘羡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不断地磋磨着大腿,保持着双手和腿部的温度。但双脚的寒冷是无法抵御的,他只能咬着牙硬挺。天天渐渐地更明亮了,但雾气也变得更大,完全盖住了渠水两岸,不断升腾,导致视野也变得极差。 诸葛延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突然远处传来了一些马蹄的声音,他一个激灵,抬头看见刘羡一身白霜,正瞪着不远处的白雾与小道发呆。诸葛延感觉自己喉咙都冻哑了,他低声问道:“殿下,这么大的雾,我们人都看不见,这还能成功吗?” 刘羡急忙举手制止,等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他才慢慢说道:“不要慌,现在才刚天亮,刚才过往的都是来参会的人,我们要等的人,最起码要中午才来,雾再大,到中午也就散了。” 事实确实如刘羡所料,不多时,小道上又传来了一些车马过道的声音,刘羡甚至能听到有些人正在相互问好,高谈阔论,其中不乏有些他熟悉的声音。 但很快,这些声音又消逝了。伪装非常成功,大雪加上白雾,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刘羡的藏身处。刘羡在心里想,接下来,就是看陆机的了。 老实说,他最担心的就是陆机的动作,金谷园人多眼杂,他到底能不能成功将黄帛挂出来,又不暴露自己呢?想要骗过贾谧不难,难的是骗过石崇、潘岳他们。但刘羡随即又安慰自己,陆家传承最深的就是涵养和城府,如果陆机都做不到,他也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了。 时间静静流逝,浓雾也渐渐淡了,不知何时,头顶上的雪也停了,刘羡从芦苇的缝隙中往外看,可以看到岸边的柳树枝头也结了一层冰淞,仿佛梨花盛开。视野开阔之后,可以发现,除去阴沉的天空外,天地间一片洁白,树梢、芦苇丛、河冰、道路,全都被积雪覆盖了,似乎人世间的一切纷争也都被掩盖了。 金谷园内渐渐升起几道炊烟,看上去,应该是接近午时了,雾气也全部消散了。刘羡稍微有些口渴,便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含在口里咀嚼着,土腥味和冰雪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人从小道出来,和看守道口的侍卫们说了什么,侍卫们顿时露出慌乱的神情,纷纷往殿内去了。而那个出来的人,则是骑了一匹马,从雪道上向东飞奔过去。 刘羡精神一振:这应该是去给贾模报信的使者,陆机在园内得手了! 他连忙拉了拉身旁的诸葛延,对他低声说道:“抓紧时间歇息,过会可能会有人出来搜寻,从现在开始,不允许开口说话,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三个时辰,就要准备做事了!” “贾模若到了,你看我手势行动,你还记得他的画像和我们定下的手势吧?” 诸葛延点点头,他记得很清楚,刘羡按手就是等待,抬手就是准备动手,挥手就是杀人。 刘羡点点头,对自己的双手哈了一口白气,继续关注芦苇外的情形。 不久后,果然又有数十人从园内出来,到道路两旁前来搜寻,但这些人神色嘻嘻哈哈,显然并没有把搜寻的任务当一回事。毕竟在雪地下,任何踪迹都是极为显眼的,而刘羡和诸葛延来得早,头顶上的雪层已经积累了有两寸,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下面竟然埋伏有两个活人。他们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两眼,打了芦苇丛上的雪,就没有兴趣继续搜索了。 不过他们也没有返回园内,而是站在路口前相互交谈着,似乎在消磨时光,等待着什么。刘羡暗想,他们应该还肩负着接待贾模的任务。 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刘羡已经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根据心跳来数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再从一百数到一。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天色从最明亮的时刻,又缓缓走向阴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直了。就连站在路口前等待的侍卫们,也有些不耐烦了。 但一切等待终究是有尽头的,终于,东面渐渐传来喧腾之声,刘羡往声源处看去,可以看见有牛车朝金谷园走来,可也不只是牛车。在牛车周遭,簇拥着十来名骑马的甲士,他们披甲带刀,全副武装,马蹄与牛蹄落在雪地上,发出类似于木门合拢的声音,敲动着刘羡的内心。 牛车走到眼前的时候,刘羡能清晰地观察到,侍中贾模那憔悴而又麻木的脸色,他穿着一身貂皮坎肩,外披狐裘披风,低着头,似乎正在沉思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丈之外正有人在看着他。 诸葛延也看见了,他作势就要动手,但刘羡伸手按住了他,示意再等一等。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动手哪怕成功,自己也逃不出去。 过了片刻,牛车与骑士们走到路口前,路口的侍卫们纷纷迎上去,对着贾模堆着笑脸,试图讨好这位门下宰相。而刘羡死死盯着他所在的位置,缓缓地抬起手,示意诸葛延举起手弩,等待贾模走到路口处。 不过计划还是出现了一些偏差。刘羡忽然发现,护卫的人员有些太多了。从他们这个角度去看,贾模被前后的甲士们挡住了大部分的身体,即使走到路口处,恐怕也只会有一小块肩膀露出来,这大大增加了命中的难度。 刘羡有些不放心,该怎么办?要相信诸葛延的射术吗?他回头去看诸葛延,发现诸葛延咬紧了嘴唇,眼神也有些摇摆不定。事前他说得轻松,可现在看来,他其实没有必中的把握,必须要想个解决办法。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贾模已经朝路口处走去。 来不及多想了!刘羡举起手弩,一抬手,径直朝贾模身后射去。锐利如划破长空的一声刺响后,现场一片寂静。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那一箭正好命中贾模身后一个侍卫的脖颈,那侍卫几乎是在中箭的一瞬间,立刻仰头栽倒。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乎手脚都被冻结了,就连贾模也下意识地回首去看,就在这紧接着的一瞬间,刘羡断然挥手道:“快放箭!” 诸葛延咬紧了牙关,对着目标处扣动弩机,又是一箭飞射过去。再然后,两人几乎来不及看中箭的结果,就按照事先计划,拿上弩机,立刻跃出南岸的芦苇丛,朝北岸的藏马处奔去。不过顷刻之间,一阵马嘶之声从芦苇丛中传来,翻羽如黑光般奔上了雪地。 道路上的那些护卫的人都惊了,忙喊起来:“河里有人!” 也有人说:“侍中中箭了!快去叫医疗!” 现场一时间喧喧嚷嚷如同闹市,毫无秩序可言。 但也有些机敏的人反应过来,他们催马踏倒芦苇,顺着河道朝马嘶之处奔去。可河冰上跑一匹马还好,将近十数匹马踏上冰面,实在难堪重负。在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脆响后,马蹄豁然开了一个口子,一名骑士摔倒进冰冷刺骨的河水后,后面的骑士也来不及勒马,紧跟着如下饺子般跌落进河水中。 河冰如同土崩般继续断裂,不过几个呼吸间,大片大片的波浪涌出冰面,将追击的去路彻底隔断了,在水中的骑士们打着哆嗦,一面随着波浪在水中上下挣扎,一面眼睁睁看着那匹黑马远去,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刘羡知道身后没有追兵,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立刻回到洛阳。而是绕了个弯子,先到北邙山中陈寿的墓地旁歇息。当年的草庐还在这,刘羡抵达后,在这里生了火,换了一身衣服,吃了一些热食,好好地休整了一番。再用毛刷给翻羽马好好地刷洗了一番,把它身上的墨色都洗去了,恢复了爱马原本的样貌。 休息了一日后,刘羡这才悠悠然返回洛阳。 只是相比于刘羡的冷静,诸葛延显得极为激动,这是他人生中干的第一件大事,心情难以平复,还以为做了一场不敢置信的梦,反复地问刘羡道:“你看见了没有?我是不是射中了?” 刘羡笑着说:“回到洛阳看看不就知道了。” 再回到洛阳时,好似一切如常,刘羡和诸葛延悄然返回将军府后,市井间仍然非常平静,似乎皇后与太子的争斗毫不存在似的,但刘羡敏锐地察觉到,这平静有些太过分了,似乎所有的后党都停下了活动一般。而且在街道上行走,不难发现,高官们的府邸都加强了护卫与警戒,出入时也前呼后拥,不敢在街道上稍作停留。 一连封锁了近十日消息后,在十二月甲子,鲁公府终于正式发殡,向洛阳公布了侍中贾模的死讯。他们声称贾侍中是没有预兆的暴疾而亡,但是这显然堵不住悠悠之口,其在金谷园遭遇刺杀的传闻,也悄然在官场上流传开来。 第三十章 濒临年关 作为国家的三品高官,朝堂仅有的三大宰相,侍中贾模居然在去金谷园的路上离奇死亡,这惹来公卿私下议论纷纷。 由于参与这一件事的人过多,当日贾谧正在金谷园内召开文会,参会的文士多达四十余人,金谷园内又有近千名侍卫及侍女,想要将这么多人封口,近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虽然贾谧三令五申,让大家不得乱传消息,可还是有很多人打听到真相,然后感叹说:鲁公真是无能,竟然中了太子瞒天过海的计策,害死了自家的智囊,没有了贾侍中谋画长远,后党怕是要彻底衰败了! 敏锐的人也能意识到,太子一出手就除去了平阳贾氏的谋主,这说明太子即将要发动对后党的总攻了!皇后到底打算怎么办?她到底要不要让步?还是要直接针尖对麦芒,重演当年巫蛊之祸血肉相残的惨剧吗? 不过不同于巫蛊之祸的是,这一次,太子一党似乎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无论皇后如何挣扎,恐怕也难逃被击败的命运。 一时间,不只是后党官员,京中各司曹无不噤若寒蝉,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太子的最后通牒。 司马遹也并不隐瞒,直接派人到裴頠府上,让他转告皇后:“今年之内,请母后务必退位让权,若还是不成,刀兵可不会相饶。” 此时的裴頠刚刚接过皇后任命,暂代贾模监管门下省诸事。他原本就不看好后党的结局,此时得了太子的消息,他更是惶恐,连忙对皇后劝谏道: “自古以来,能够保全家族的外戚,无不是不争名夺利的外戚。而死抱着权力不放的后族,往往是以族灭为结局。所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殿下,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 面对这样的言语,皇后没有动容,但也没有发怒。她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将裴頠请出了洛阳宫。但这样的表现,已经是皇后掌权以来的首次。朝堂官员们闻言,都大为安心,议论说:看来皇后已经有三分怕了,这样看来,洛阳还是有避免流血的可能。 回过头来说刘羡这边,他在得手之后,外表虽保持着镇定,但内心深处还是担忧陆机的处境。几次佯装散心的时候路过陆府,旁听陆府的动静。果然,一连几日,陆机都没有正常回府,这让他有所焦虑。看来,贾谧是发了狠,要从参会的人中寻找出内间来。 不过这注定是一件难事,据刘羡所知,平常跟随在贾谧身边的文士们,与太子毫无瓜葛的几乎没有,少有联系的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人。像王粹、陆机、刘琨这样多方联系的才是大多数。只要咬死了绝不认账,不露出破绽,贾谧是很难以忠诚度来判断内间的。 因此,刘羡没有主动联系陆机,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刻,越是要保持镇定与信任,这才是最好的帮助。 到了贾模死讯被放出的那一天,陆机终于回到了府邸,刘羡松了一口气,他隔了两天,又通过江统去联络太子。 司马遹很满意他的成果,令江统回报他说:“年关就要动手了,你早做准备!还记得此前的计划吗?等我消息,直接在太极殿再见!” 言下之意,也是告诉刘羡,如果他打算按照计划对孙秀动手,这就是最后期限了。 刘羡收到回复后,自然是心领神会,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他打算在政变前的前一天,以商议新一轮刺杀计划为由,将孙秀给约出来。 这是一个很无懈可击的理由,在四五月时,两人就短暂合作过刺杀的事情,而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政局正处在关键时刻,孙秀为了得知太子最新的计划,必然会出来探听刘羡的口风。而且一定是和此前一样的秘密约见,到时候,旁人根本就不知晓他何时出门,又身在何处,与谁相见。 那时候,自己暴起发难,突然杀死孙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知晓真相。而在次日,司马遹政变在即,赵王一党没有孙秀的计谋,又没有时间反应,到时候他们惊慌失措,稍作引导下,他们便只能加入太子一党。 当然,最重要的是,只要能除去孙秀,刘羡的心病也就算了结了。 老实说,刘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对孙秀有这么大的敌意。在他看来,孙秀固然有一些才能,但他将自己丑陋的一面表现得太过明显,是一个所有人都知晓的小人。这样的真小人,按理来说,固然有极大的破坏力,可想要做成什么事,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个人,他一心只想着自己如何发达,心中从来不存在什么道德大义,更不会有什么原则。因此,他没有真正的朋友,将所有结识的人都当做是他的工具,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团结起一批人,成就真正的大业呢? 就好像在关中那样,孙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王长史,只要无为便能维护和平,可最后却因为自己的目光短浅自作聪明,一度沦为了阶下囚。 因此,刘羡从内心深处鄙视孙秀。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人,却展露出一种打不死锤不扁的生命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居然都能存活下来。就好像是杂草一样,能在任何有土壤的地方见风就长,而且表现得比刘羡还要游刃有余。 孙秀到底经历过什么,又秉承着怎样的信念,才能这样活蹦乱跳地存活至今呢?这是令刘羡大为不解的,他也不想去了解,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孙秀巨大的破坏力:这只老鼠在啃咬的,绝对不仅仅是晋室的根基。 又过了几日后,刘羡再去拜访陆机,由于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问问平安,因此这次就不用再去龙门了,两人就是在一家普通的酒肆会面。 入座之后,刘羡叫了几个简单的菜肴,又要了两壶花雕酒,在锅内与金桔一齐咕噜噜地煮着,两人一面眺望窗外的风景,一面进行闲聊。 这是一家名叫涧头坊的酒家,位于马市东部,在洛阳城较为偏远,不过楼下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犹如长龙。哪怕现在洛阳的政治气氛空前紧张,但对于普通的庶民来说,似乎毫无影响。 陆机见状,不禁感慨道:“俯视上路人,势利唯是谋。高念翼皇家,远怀柔九州。” 刘羡记得,这是曹植写的《鰕篇》,专门用来自比志向高洁的,常人生活只是为了追求名利,而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 刘羡笑问道:“怎么了士衡,突然心有所感?” 陆机浅饮了一口温酒,说道:“怀冲,我只是突然在想,你说,凡人说为了追求名利而生活,至少坦坦荡荡,像我们这些人,说是为了实现志向而争斗,是否有些自欺欺人呢?” 虽然话不多,但刘羡很理解陆机的感受,官场上的事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下面藏着多少龌龊事,真是数也数不清。理想和现实总是有着巨大的差距,让人对未来与自身都怀有迷惘。 政变在即,而陆机又要公开改换自己的门庭,想必他的内心里也感到一些压力吧。 刘羡便安慰他道:“政治之间的斗争从来如此,都是你死我活,重点在于,夺权之后能为天下百姓做到些什么。能兼济天下的就能青史留名,鱼肉苍生的便遗臭万年,不过如此。” 说到这,刘羡也吟了一首诗:“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尘埃。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陆机闻言,不禁笑道:“你是为关西百姓做了些事情的,难怪如此安心。” “人死如灯灭,人安不安心,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还是安心得好。” 刘羡用筷子夹了一根酱莱菔,咀嚼着笑道: “何况死的是贾模这种人,他虽然道貌岸然,可这些年来,又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呢?我是不知道的,助纣为虐的倒知道不少,要为他而伤心,未免也太滥情了。” 陆机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盏小口啜饮着,自叹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我今年已经四十了,名声虽然不小,但是却没干成什么实事,整天埋在故纸堆里,也就写一点文章罢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施展抱负。” “快了,快了,你这样闻名海内的人,哪里会没有机会呢?” 陆机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大事在即,你有几成胜算?” 刘羡不想在闹市谈论这些,只是含糊道:“做这种事哪能看什么胜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没有就不做了?” 陆机心领神会,但他还是延续着刚才的话题,徐徐道:“不过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会发生什么意外来。” 这么说着,陆机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案上轻轻写了一个“孙”字,又写了一个“赵”字,随即又很快划掉,对刘羡道:“我听说,最近他们在宫中和朝中频频活动,已经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我认为,他们或许会改变整个朝堂的局势。” 刘羡眼睛一跳,随即失笑道:“你我所见略同啊!之前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和你的结论差不多,因此,我现在已有了打算,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我打算……” 他把手从脖子上一抹,低声说:“除掉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句话大大出乎了陆机的意料,他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会不会有些太鲁莽了?若是一招不慎,恐怕会打乱全局啊!” 刘羡自信说道:“我已有计划,你不必担心。再难办,还能难得过之前的事吗?那日我挨了一天一夜的冻,差点没交代在雪地里。而像他这样的小人,是不会有人真心在乎的。” 说到这,刘羡又饮了一杯酒,拍着陆机的肩膀道:“士衡,还是往前看吧!今年过去,明岁将是全然不同的一年,大时代要来了,不止是你我,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要改变,我笃信这一点。” “改变?将如何改变?” “命运把握在我们自己手上,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知道答案。”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刘羡的脑海也浮想到了以后,他其实对未来也感到混沌,相比于在关西时,许多事件的走向他都无法看清。但在这时候,他还是感到乐观,因为他拥有许多相信他的朋友与同伴,这让刘羡有理由自信,自己一定能从中走出一条道路来。 这次会面之后,刘羡专心整顿自己麾下的三千卫率。不得不说,郗鉴和桓彝还是颇有整军才能的,这半年下来,他们整顿卫率中的风气,很有成效,并没有其余禁军中常有的懒散气息,也没有染上招妓、赌博等坏作风,使得将士们精神状态都很好。 刘羡稍微考校了将士们的阵法、射术、骑术,结果也都令他满意,自己府下的这三千人,即使在洛阳的所有禁军之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战士了。刘羡心想:接下来,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不对,其实还有一件事,刘羡又想起了孙秀,想起他那张精明又丑陋的猴鼠面孔。 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这么想着,刘羡按照此前商量好的办法,派人在孙秀的府邸内秘密投书,约他出来见面。见面的地点还是老地方,是洛阳城东南处毗邻开阳门的一家酒肆,见面的时间定在腊月辛卯的酉时,也就是黄昏时分。 没多久,孙秀用相同的方式进行回复,他在荡寇将军府后门处的柳树下压了一张纸,内容很简单,同意与刘羡相见。 到了腊月辛卯的这一日,天气阴冷,刘羡像往常一样与家人与幕僚道,他打算出门散散心,然后拿了常胜、章武两把剑系在腰上,披了件长袄,孤独一人出了府门。 阿萝在家中备了屠苏酒,只道刘羡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到后厨张罗着杂务,这是刘羡回洛阳的第一个新年,她打算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宴席。而此时街上的行人更是喧嚷,到处都有打着灯笼游戏的红男绿女,大家都道是极为平常与愉快的一日。 第三十一章 伏击 马上就是年关了,若是在别的地方,大概城内城外的所有活动皆已结束,除了房舍灯火通明外,街道上一片黑暗,空空如也,这是团聚的象征。 但这里是洛阳,华夏的千年古都,帝王之宅,九州之中,国家心脏,自然要与众不同。即使在这个时间,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擦踵,似乎毫不受节日影响。 虽然在这座城市内,住着各种千奇百怪的人,有农人有商人,有剑客有文士,有匪徒有衙役,有乞丐有公卿,乃至于有皇帝与奴隶。可毫无疑问,他们都属于这座城市,无论在哪个时间,缺少了哪个部份,洛阳都不再是洛阳。 因此,洛阳人也因自己是洛阳的一部分而自豪,似乎自上古以来的所有洛阳辉煌历史,都在身上得到了体现。如今一年将要过去了,也不过是洛阳上千个年头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 即使是过节的时候,他们在愉快中也带着自矜,似乎多笑一些,就会显示自己是一个没有底蕴的人。而他们庆祝的时候,也并非是在为自己而庆祝,而是为这座城市而欢呼,想要用团结与沉稳来点缀这座千年古都,才能不负自己身为洛阳人的荣誉。 大部分人都已经遗忘了:原有的洛阳城已经在董卓之乱中毁灭了,这是一座曹魏时重新督造的洛阳城。原有的洛阳人也大多都死光了,能在这里行走并自矜的,多半是曹丕时期才迁来的新人,在这里的经历最多也就才五代人。 刘羡走在人群之中,感受着大家的这股欢欣与优越。老实说,身为洛阳人,他其实并不喜欢洛阳人的这种气质。因为优越即是傲慢,而傲慢是一种不必要的错觉,它往往会迷惑当事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贾谧与石崇皇后他们,大抵就是这样制造悲剧的。 但快乐就是快乐,高兴大抵是能够传染的,当身处在一片笑脸中时,人很难不同样扬起笑脸。而刘羡在人流中穿行微笑的同时,又对路上的行人们产生了些许悲悯: 或许这一个年关,将是大部分洛阳人能够和平渡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 这么想着,他路过一个卖珠宝的商铺时,他稍稍驻足。审视片刻后,买了一份玳瑁制成的手镯,打算回家送给阿萝,作为新的一年的礼物。毕竟下一次再有这个机会,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自东阳门准备进城的时候,刘羡偶遇到了前国子祭酒、现黄门侍郎嵇绍。 嵇绍刚从宫内出来,和刘羡打招呼后,又与他问候道:“怀冲,这么晚了,还入城啊?” 刘羡是在嵇绍手下入仕的,某种意义上,嵇绍也算是刘羡的老师。因此刘羡先是对嵇绍行礼,而后面色如常地回答道:“去金市买点东西,稍后就回来。” 随即又问嵇绍道:“嵇公这是刚忙完公务吗?” “唉,公务是忙不完的。”嵇绍用手捶着腰道:“马上就要元日朝会了,其实没有什么别的可忙,宫里忙着布置门道、东阁和太极殿。我们这些老人,也要把三省清扫一遍,除旧迎新嘛!” 嵇绍反问刘羡道:“最近太子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消息?” 刘羡含糊说:“劳烦您挂心了,太子殿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吗?”嵇绍饶有兴致地看了刘羡一眼,对他说道:“刚极易折,盛极易衰,哪里会真正地一切都好呢?做人还是要持中庸之道,给自己和他人留一点余地。” 刘羡没想到,一次偶遇,嵇绍竟然对自己说教起来,他无意多言,只能拱手说:“嵇公说的是,只是事已至此,不能不发了。” 嵇绍摆摆手,又道:“我不是说太子,我是在说你啊,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吧。” “退路,您是指……” “我觉得圣人说得好,大智若愚。”嵇绍捋了捋胡髯,对刘羡笑道:“所以我喜欢又老又不聪明的人,这种人比纯粹的聪明人更能成事。” 留下这么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后,嵇绍就挥手与刘羡作别。 刘羡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嵇绍作为政治边缘的老人,一时兴起,对偶遇的自己讲了一番道理罢了。 时间不早了,他必须早些赴约。 入城之后,洛阳城内顿时冷清了许多,街道上的灯笼挂得不少,也有些孩童在门前燃放爆竹,但行人三三两两,除去一些巡逻的侍卫外,也没有太多车马。直到此时,刘羡才能直观地感受到政局的紧张。城内的安静,让他回忆起了童年时齐王党争的情景。 他往西走过两个路口,继而往南走,行人愈发稀少,道路两旁的树叶也掉光了,显得街道更加寂寞。直到约定的酒肆前时,人气才稍微高了些。 门前停了几匹骏马,往内掀开帘子一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可以看到四个佩剑的中年人围在火盆前一起喝酒,应该是洛阳城内不务正业的游侠。而一个十五岁大的杂役则在柜前温酒,大概是因为烤火时间太长吧,他年轻的脸上颇有些困意,脑袋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又低下。 刘羡叫醒了杂役,一问才知道,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两刻钟,孙秀还没有到。他便掏钱在二楼要了间包厢,坐在里面等人。 杂役随即也给刘羡端了一座火盆上来,接着又往里面倒了些炭,然后架上支架,在上面放上一个黑乎乎的砂锅,煮起茶汤来,待茶汤烧开后,就躬身告辞下楼了。 刘羡拿起火钳,在火盆内翻动炭火,一时火星如蝴蝶般在火焰处翻飞,然后他舀了一碗茶汤,茶温略有些烫,他就又把漆碗放下,打开窗户去看楼下。 此时天色愈发暗了,天幕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深蓝色,地上的灯笼也呈现出宝石般的通透,街上的行人已经基本消失,若非还有冷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啸声,安静得就好像一切被凝固住了。 刘羡等了会儿,端起茶汤时,突然意识到有些许不对:只是过了一刻钟而已,为何楼下游侠的谈笑声也消失了? 一瞬间,他将头靠在窗台边,悄悄地往楼下看,只见来时的四辆马匹全部都在,这让他生出了一些不好的感想。再回忆上楼时那些游侠的体态身姿,毫无疑问都是难得一见的持剑好手,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羡再去审视一旁的茶汤,他将碗端起来,用鼻子轻轻嗅了两口,其中有一股寻常茶汤所没有的异味。 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能意识到不对,刘羡再次将头靠向窗台,悄然往街道左右打量。果不其然,街道上看似无人,但在街道两侧的阴影之中,其实还各有两个人在观察这座酒肆。因为天气寒冷,盯梢的人打着哆嗦,刘羡也得以看到了他们抖动的帽子。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孙秀并没有来,刘羡准备在这里暗杀孙秀,不料孙秀竟然先察觉了,然后将计就计,就在这里反设下了埋伏。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刘羡只想着秘密约见孙秀,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可却没有想到,若是自己被孙秀针对,也是一样的下场。 可他凭什么猜到自己的意图?没有道理啊?就算孙秀猜到自己的意图,他居然会采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他不怕引起皇后和太子的警觉吗? 但刘羡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了。此时此刻,他的思绪飞速地调动起来,在竭力思考一条脱身之策。 时间紧张,他差不多有了一点灵感,于是饮了一口茶汤,悄然吐在袖口,再开口唤来小厮,对他佯怒道:“你这茶汤,我喝了两口,怎么味道不对?!” 小厮连连道歉说:“贵人莫怪,可能是茶叶不新鲜,我立马给您换一壶新的。” 这杂役虽然试图隐藏自己的情绪,但刘羡还是分明从中看到了一丝得意。刘羡想,自己所料不差,茶汤里应该是下了毒的。 杂役取了砂锅正要往楼下走,将背部背对刘羡时,刘羡突然飞起一脚,径直踹在小厮背上,只听一阵噔噔蹬蹬的震动声,小厮直接从楼顶滚落下去。摔得七荤八素不说,滚烫的茶汤与砂锅洒在肉体上,顿时将双手烫得发白,令他歇斯底里地哀嚎着。 一楼的四名剑士一直在关注楼上的动静,突然看见杂役连翻带滚地落在一楼,顿知露了破绽,下意识地就试图往上走,将二楼围住。 但几人还未爬上去,突然又听到窗外一声咚响,他们知道刘羡是玩了招声东击西,心中大叫不妙。 原来,刘羡是利用杂役从楼道摔落,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楼道上,实际上是趁机跳窗而出。虽然这里的窗台有一丈来高,但对于刘羡来说却与平地无异,他落在地上一个翻滚,直接就朝着店前的马匹奔去,再借着一个翻身跳到一匹红马上。 腰间常胜剑出鞘,先是斩断了坐下马匹的马绊,然后又砍断了其余马匹的缰绳。这样一来,刘羡能驾驶马匹,其余人却无法骑马追击。 而还未等屋内人缓过神来,刘羡一拉马缰,麾下大马仰头嘶鸣一声,顿时朝巷子外如雷霆般狂奔过去! 最大的难关就是街头看守的两人,刘羡看也不看,直接用速度飞驰掠过。但在那经过的一瞬间,刘羡的耳侧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他暗叫该死,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手弩! 昏暗中的视线并不清晰,自然也不知道箭矢从何而来,刘羡只能凭借本能,下意识地俯低身子,和宽阔的马背贴在一起。刹那过后,刘羡的身上并未感觉到痛,但还未等他感到高兴,坐下的红马却再次嘶鸣,他伸手一摸,满手热乎乎的马血,原来这一箭命中马腹了。 红马吃痛之下,仅仅又奔跑了数步,如同失坠般轰然栽倒。 刘羡这一下摔得不轻,但好在红马落地之前,他已滚落在地,没有被大马压下,但他一时头晕目眩,不辨方向。 这时半空中赫然又是一道锐利的破空声,直冲刘羡而来!刘羡连看都没有看清,根本躲无可躲! 伴随着叮的一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右肩传到全身。刘羡知道,自己已经中箭了,虽然还来不及庆幸没中到要害,身后就又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是抽刀出鞘的声音! 刘羡用左手拿住常胜剑,蹲起身子,鼓起余力,右脚猛然爆发,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一个半圈,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凉的光弧,其速度之快,完全出乎了偷袭之人的预料。 而在光弧的终点,恰好是偷袭之人的脖颈,剑尖如遇无物般割破了对方的喉管,鲜血随即暴射而出,在空中化作斑斑点点,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刘羡已经不能与另一人缠斗,他捂着伤口试图飞速地逃离现场,但是身后的剑士们却紧追不舍。 如果继续这样追逐下去,自己会因流血过多而倒下,该怎么办? 刘羡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去寻找城中在巡逻的城卫,但他往大道上跑了几步后,发现身后的追兵毫无顾忌,似乎毫不在乎会被人发现似的。他随即想到:难道孙秀在禁军中也藏了人,等着我自投罗网?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羡当机立断,决定不冒这个险,临时改变了方向,从走大道改为走小道,在洛阳的巷子里闪转腾挪,试图绕晕身后的追兵。他奔跑的速度不可谓不快,选取的巷道也不可谓不逼仄,可奈何他受了伤,鲜血沿着肩膀手指点点滴落在地上,一点点红色成了最好的指路路标。这导致刘羡始终无法甩脱身后的追兵。 而追逐刘羡的剑士们大为恼火,但也感到极为兴奋,在他们看来,刘羡的气力正在明显得走向衰弱,几乎已经无路可逃,完成任务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但追逐良久,转过一个路口后,他们愕然发现,目标消失了。他们用手中的火把追踪一路上的血迹,很轻松地就发现了目标消失的终点。但这个终点,他们却不敢闯进去,这让他们面面相觑,斟酌良久后,他们选择留几个人在这里望风,剩下的人去找援兵。 刘羡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一处朱墙,一个血手印印在这堵朱墙的墙头,而在墙头的旁边是一株桃树,不难想象,刘羡是如何从中艰难翻越过去的,他一定在这座朱墙所在的府邸之内。 可追兵们也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谁,因为这里是襄阳侯府——当朝驸马的府邸。 第三十二章 孙秀翻云覆雨 深夜两更,更夫的锣声铛铛铛地响彻洛阳街道,他们高亢又略微沙哑的高呼像是在云层上,乍一听无法忽视,但在睡梦中的人们耳中,却又转瞬即逝,很快融化在冰雪般的黑夜里。 洛阳城内此时已是一片寂静,但依然能听到城外时有时无的喧哗声,毕竟城内的宵禁不顾及到城外,城外的夜市依旧在照常活动着。在城外人看来,这是他们难得的特权。但在城内的高官显贵们看来,这不过是庶民们放纵的噪音,在噪音背后,则是庶民们卑贱而不知节制的心。 但在孙秀听来,并非如此。 他倚靠在一根柱子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远远地望着城外的风景。 “哎呀呀,哎呀呀,城外的热闹真惹人羡慕啊,如果城内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孙秀此时坐着的地方,是赵王府新修建的五层阁楼顶端。即使在立楼成群的洛阳建筑群中,这座九丈阁楼也显得鹤立鸡群,大概也就仅次于魏文帝曹丕修建的百尺楼吧。其中的装饰富丽堂皇,又远非一般人能够想象。 高楼的栋梁取材自南中的百年杉木,运来的巨木每一根都价值数十金。且所有的门窗都纹有金饰,墙壁上雕刻出各种各样的道教卦象,同时每层楼的大厅里,还挂有历代天师与道君的画像,并且用昂贵的香料涂抹了阁楼的所有角落。其造价之高昂,已经不小于一座城池。 而为了标榜这一点,因此孙秀又将其称作为万金楼。 其中最耗费钱财的,便是这最高的第五层。孙秀特意在顶层建造了一座观星台,观星台中央组装了一座小型的浑天仪,并在周遭的地板上画满了黄道星宿,南至牵牛,北至东井,再以《泰始历》为蓝本,又标记以二十四节气,四象神兽各自分布四方,站在中间,如置身苍穹之中。 在此处扫视洛阳四野,除少部分宫城外,洛阳风光尽收眼底,颇有一股八荒六合尽在掌中的快意。 老友辛冉就坐在他的身旁,面对孙秀的感慨,他笑着道:“想要城内热闹可不容易,这可是天子脚下,帝王以威宾服四方,放纵庶民们也就算了,士子们怎能也不知礼节呢?” “老兄,这话可说得不对。”孙秀饮了一口酒水,笑嘻嘻地说道:“人和人哪有什么区分呢?我们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张真人就说过,除去天子之外,天下万民都是一般无二的。是真君在昏冥中注视着我们,信奉真君的人死后进入仙堂,不信奉的人死后魂飞魄散,无非如此而已。” “如果人不能畏惧天道真君,只依靠礼节有什么用呢?一个连鬼神都不惧怕的人,难道会畏惧君主吗?哎呀呀,这就是乱世的由来啊!” 说到这里,孙秀的神情由嬉笑转为慈悲,他将目光回看到观星台上,扫过在坐的众人,感慨道: “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能理解我的想法。看看现在这个京城吧,母子猜疑,宗亲互忌,外面的民众在欢呼,里面却是一片死寂,这怎么得了啊?”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又转为开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转而举杯道: “还好啊,城内还有我们这群忠臣在,我们在这里热热闹闹的欢聚一堂,就能够拨乱反正。哈,国家也就有救了!万民也就有盼头了!来,诸君,就冲今天群贤俱至,我们干了这一杯!” 原来,就在已经宵禁的此时此刻,孙秀还在万金楼上召开筵席。高楼之上,可谓宾客如云,只是相比于孙秀的激情洋溢,大部分人的面色或如阴云般低沉,或如处子般紧张。不过,他们还是举杯应和了孙秀这一杯。 “不要这么拘谨嘛!就像是在家里一样,嗨,难道我们在这个时候相会,不正是说明我们是同道嘛!” 现场低靡的气氛显然无法阻止孙秀的说笑,他将目光投向右侧的一人,说道: “张兄,你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该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社稷?” 他询问的那人膀大腰圆,又一身贵气。原来是前任骑都尉、现任门下通事令史张林。他淡然道: “当然是忠于社稷,忠于天地。当年魏武帝以武德统一中原,有大功于天下,即使侵逼汉室,又有何妨呢?一样是后人传颂!同样,宣、景、文三帝,与民生息,宾服四方,取代魏室,也是众望所归!” “说得好!我们就是要怀着这般心情,来辅佐晋室安康啊!哈哈……”孙秀又将目光转投向左侧的一人,再问道: “荀兄,你是荀令君的玄孙,你说说看,功绩和道德之间,哪个高?哪个低?” 他这次询问的人名叫荀嵩,乃是淮南王文学,也是献帝时尚书令荀彧的玄孙。他低头沉吟道: “回禀长史,以在下看来,这两者表里依存,不可分剥。只有人做出了一定的功绩,才能展露出他的道德,而人有了道德,也才能做出功绩。换句话说,无能即是不道!不然的话,仅凭空口白话,天下人怎能心服呢?王莽就是因此失去了天下啊!” “好一个无能即是不道!哈哈哈……”孙秀的笑容愈发灿烂,只是他大笑数声后,很快又化为深深的叹息,道: “唉,我们现在的朝堂就是这样啊!在座的诸位哪个不是天下有名的才士?只是因为一些无能之辈的打压,不得不在闲职中蹉跎岁月!我不得不问了,贾谧、张华、裴頠他们有何功劳?要么是写写文章,说些谄媚之语,要么是靠祖辈的余荫,却要骑在所有人头上,何其可悲啊!” “大家都知道,我孙秀痛恨张华,因为他挡了我的路,可实际上,他挡的何止我一个人的路,他挡的是全天下有识之士的路!” 孙秀似乎真的将在场的气氛有所扭转,哪怕是有一些很瞧不起他的人,此时也露出愤慨的神情来。 而孙秀精神大为振奋,又起身高声道: “正因为如此,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也就不是人了,而是河流,永不停歇的狂流!” “我们代表着全天下人的愿望,为了实现这心愿,只要勇往直前,像狂流一般奔腾起来,就将拥有无穷的力量,任何试图阻挡这条道路的人,都将自取灭亡!” 孙秀这么一鼓舞,在场的所有人都两眼放光,并纷纷低声道:“长史说得不错。” 这时候,孙秀终于再次亮明正题,对众人说道: “诸位明白了吗?今日我们要为了成就这前所未有的大事业,所以才聚在一起,因此希望大家都要明白,我们要为了造就天下人的福邸,而进行小小的牺牲……” “明天,就是皇后废除太子的时候,也是太子打算逼宫的时候。” “皇后想要废除太子,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因为她是只非常残暴的野兽,只想着吃尽所有人,却不懂得感恩。虎毒都不食子啊!可这样的畜生想要杀掉太子,简直连畜生都不是!” “太子可怜啊!他为了自保,不得不采用逼宫这种手段,可最后得来的是什么呢?答案是母子相残,骨肉猜忌,他哪怕当了皇帝,又能改变什么呢?他没有才能改变这一切。” “对此,我们既要明白,太子挡了我们的路,他是注定不得善终的。同时更要怀有莫大的慈悲,帮助太子从这无边苦海中解脱出来。他可能会一时怨恨我们,但最终也还是会明白我们苦心的。” 说到这,孙秀的鼠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感动,他看向其中一人说道: “因此,被太子说动的所有外军军官,明天,全部都要扣在军中!一个也不能放走!夷甫公,你办得到吗?” 在场的竟然是太子的岳丈,中领军王衍!他清隽的面容此时看不清神色,只是徐徐说道:“孙长史,只要有名单,一切都好办。” 孙秀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清单,大大咧咧地递给王衍道:“太子看不清迷障,以为能收买一些人,实际上他身边的人早就被我看透了,您就按这个名单来,明日约他们用膳,担保没有什么变数!” 然后他转首对另一人道: “太子被废的消息传来后,东宫官员定然群情激愤,满使君,我要你第一时间带兵包围东宫,确保秩序,不出现任何大乱。” 原来司隶校尉满奋也到场了,听到这个要求,他肥胖的脸上微微涨红,说道: “东宫官员都是官宦后进,人数又多,影响是否……” 孙秀已然腹有备案,他摆手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安排好了,嵇黄门已经去劝乐使君(乐广),他们明天会去现场排解秩序,确保不出现什么大乱。” “哈哈,我孙秀也是当官的人,怎么会坏您的官声呢?” 满奋松了一口气,连连拱手道:“这是再好不过。” “当然,还要考虑到太子诸卫率!刘卞他们刚刚被调离,还没有离开洛阳。一旦回来和东宫勾结,也是一个坏的影响。” 孙秀拍拍手,对一旁的孟观说道: “城门校尉是太子的人,孟公,你派一千上谷营前来压阵,把城门全部接管。我们需要在城门严防死守,绝不放他们进宫。只要没有军官,下面的那些士兵,难道能直接听太子的吗?” 孟观拱手答道:“诺。” 孙秀最后转过头,对齐王舍人路秀说道:“您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忠臣,都在为朝局鞠躬尽瘁,齐王殿下那边,应该也不至于拖我们后腿吧?” 路秀在一旁已经看呆了,方才在众人之间表演的孙秀,就好像上天派来的使者一样,他说得一切都好像不容置疑,理所应当。明明许多话语是在颠倒黑白,但却给人以信服的力量,好像人们不是在商议阴谋,而是在笑谈着随意摆弄棋子一般。 而作为棋子的自己,被摆弄又好像是无比正常的。 路秀回答说:“齐王殿下同意您的计划,自然不会擅自出兵。” “好好好。”孙秀激情洋溢地笑了,他手舞足蹈起来,对着众人说:“明天和后天,只是我们欲擒故纵的第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仅仅动用了不到一半的力量,但只要扼制住太子的反扑,事情是必然能够成功的,第二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明日是决胜的一日。如果我们失败,甲子大劫将会到来,天下将永世不得安宁,那是天意,没有办法。但我们不会失败,皇后、太子和鲁公都是我们的玩物和傀儡,我们要为天下万民斗争出一个幸福的未来!” 说到这,孙秀转而小跑到孙旂面前,面对这位合族未久的族兄,他拍着肩膀问道: “老兄啊,你知道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他不等孙旂回答,自言自语道:“我这一生,只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那就是在人世创造一个仙堂,看见每个人露出笑脸,上下一心,其乐融融啊!” 他说得是如此笃定,旁人也听不出这到底是虚假还是真实。哪怕看上去非常讽刺,可孙秀毫无疑问是把自己奉为真理,他自负,要比太阳还要高傲。 孙旂恭维道:“长史是有德之人啊!” “唉,无德!我无德!我为了天下苍生,干了很多无德的事情。”孙秀很坦诚地说道:“就刚刚,为了减少意外,我派人去伏击了刘怀冲,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唉,真是悲伤啊,我招揽过他,要不是他一时昏了头,看不清形势,又想要我的命,我也会留他一条命的。他是个好人啊!呜……按理来说,我要感谢他啊!要不是他杀了贾模,我哪有机会让皇后言听计从呢?” “呜……我是在恩将仇报啊,哪怕我是为了天下人杀他,后世也会谴责我无德的。” 听到这个消息,除去极个别知情人外,大部分人面面相觑,他们为孙秀的动手之快感到惊讶,也对明日的计划感到安心。但除此之外,是刻骨的冷漠。 对于他们来说,之所以团聚一起,毫无疑问是为了投机取巧,更进一步,正如孙秀所说,所有人都已经厌烦了此前毫无意义的拉扯,他们只想快些结束,并在崭新的时代中,获取自己的一席之地。 “来,诸位一定要保养好身体,为迎接明日而做最好的准备!” 正在这么说的时候,刘机溜了进来,一副有事要汇报的神情。在孙秀停下话头后,他拉着孙秀到角落里,悄悄叙说着什么。 听完刘机的汇报后,孙秀立刻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他反问道:“你是说,刘怀冲中了一箭,然后翻进襄阳侯府了?公主硬顶着门,不让许超进去搜查?” “哎呀这真是……”孙秀抚摸着自己聪明到绝顶的脑袋,大喜过望道:“不愧是刘羡啊!这也能逃出来吗?了不起啊!只不过,中了箭可不好活!” “虽说不能十全十美,但目标已经达成,就是好事!他已经动弹不得,无力回天,接下来,就只能乖乖与我合作了。到时候真想看看他那张脸啊!” 想到这里,他不禁再次露出笑容,哈哈大笑道:“我真想看看他那张脸啊!在看到大河之水翻涌之后,他还能对我说些什么呢?哈哈哈哈……” 第三十三章 梦醒物是人非 梦中一无所有,只觉得混身的痛楚,先是右肩,而后是左肩、右臂、额头、胸口……感觉出生以来所有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而眼睛灌铅般的沉重,完全没有力量去打开它。 但痛楚之后,又是茫然,灵魂在孤寂一片的黑暗海洋里,不知去向。周围的环境一会儿热得吓人,好似置身烈焰,可一会儿后又冷得发抖,形处冰天雪地。 残存的意识,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不断询问自己,你的鲜血就这么流干了吗?你的生命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再努努力,你是个能战胜一切困难的人,只要头颅还没有被砍掉,你就一定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用意识来试试自己的身体,头是在哪儿?手脚是在哪儿?我是如何呼吸的?血脉是如何流通的? 刘羡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只是相比于之前,现在的心脏虚弱无比,似乎每一次跳动,都是在停止前的挣扎。除此之外,刘羡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像自己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这颗心脏,四肢、躯体、头颅……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羡得到的还是只有软软的漂浮感,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可以用得上。他问自己,我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呢?亦或是不死不活呢? 恍惚间,自己的魂魄,一点点地,似乎就要稀释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了。 但在他意识稀释的时刻,他听见一个酷似自己的声音冥冥中说道:“不要慌,才刚刚开始。” 听到这句话后,他的意识彻底回归了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平静后,刘羡的意识再次复苏。到了这个时刻,他终于再次恢复了肉体的感知,心脏泵出的血液,似乎终于找到了全身的脉络,将手脚与五脏连接在一起。 这让他有了些气力,恍惚了好久后,刘羡发现自己还可以睁开眼睛,虽然非常困难。 头昏脑涨间,入眼先是一片碎片般的黑点,就好像无数萤虫在脑中飞舞,耳旁也出现了长久不惜的耳鸣,过了好久才烟消云散,直到这时,刘羡才看清自己的所在地。 此时已是深夜,自己身处在一座卧室的榻上,室内无人,门窗紧闭,榻前只有一座火盆在静静的燃烧着,墙壁的斑驳在火光中形成种种鬼蜮的幻觉,似乎有无数只幽灵在暗中活动。 刘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然在发冷,同时右肩处又有些痒。他下意识地想,这是什么时间点了?家人那边还好吗?司马遹那边怎么样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去赴约了?这么想着,他挣扎着要起身,可右手刚用上劲,右肩的骨头里顿时生出一阵阵直插心肺般的疼痛。在剧痛的刺激下,刘羡一声呻吟,又昏厥过去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昏睡,而是停留在浅层,能听见一些漂浮在头顶的窃窃私语,似乎是几个女人在低声议论。 一个不满的声音说:“呀,这人不怕死的吗?伤口刚刚包好,怎么又弄裂开了?” 接着一个成熟的女人道:“谁知道呢?这个人可是个疯子,他来时半身的血,可吓人了!听追捕他的官兵说,他好像是当街杀人,被人追了三条街,跑到我们府上的。” 还有一个纤细的声音惊慌道:“啊?那殿下为何要收留他?还要我们照顾他,不怕出事吗?” 成熟的声音道:“咦?你不认得他?” “我天天陪殿下在内室,哪里见过什么外人?” “他就是楚王殿下的那个伴读,还是太子殿下的那个红人,刘羡啊……” “噢,原来是他……”那纤细的声音有些领悟了,说道,“他不是荡寇将军吗?怎么会被人弄成这样?” 第一个声音回答道:“还用多想?现在太子殿下被囚禁起来了,他是太子的党羽,怎能置身事外?” 太子被囚禁了!刘羡闻言,试图睁开眼询问些什么,但很显然,他此前沉睡积累的力气已经用尽了,此时他已无力睁开眼,只能继续回到虚无的海洋里,再次陷入平静。 这一次的昏睡格外漫长,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贴着自己的脸,嘤嘤哭泣,泪水滴落在脸庞上,给他一种温热的幻觉。 等他再次苏醒的时候,又是白日了。身旁火盆上的炭火仍然在烧着,但显得比较微弱,除了丝丝红光外,只有些许热浪能够证明它的存在。但更多的,是室外的白光。耀目的白光透过纸窗照入室内,带着森森寒气,似乎将室内也尽数染白了。 即使与窗台相隔甚远,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刘羡也大概猜得出来,那是积雪的反光,应该是又下雪了。 不过与上次醒来时不同的是,此时的室内,多了一个人。 一个衣着典雅的女人趴在桌案上,似乎在小寐。她将整个脸颊埋进纤细的臂弯内,挂有珠钗的发髻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光照在她身上,显出婀娜多姿的身材,洁白饱满的肌肤,并给予她了一层柔和的光辉。穿着的这身紫碧纱纹双裙,原本是华丽炫目的,此时也仿佛凝结的水。 刘羡觉得她有些熟悉,但同时又有些陌生。但他来不及多想许多,躺在榻上太久,他只觉得浑身僵硬,想要稍稍活动,右肩再次传来锥心般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动静惊醒了女人的梦境,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忧伤又娇俏的面孔。而看见刘羡苏醒,她略感欣喜,快步走到榻前,轻声对刘羡说:“不要动,你的伤口上裹了药,只要安心静养,会好起来的。” 这声音令刘羡如此熟悉,他抬头一看,正对上对方那年轻的面容,不禁愕然发现,原来在房内照顾自己的,竟然是颍川公主司马脩华。 脩华注意到了刘羡的惊讶,但她没有过多解释什么,而是径直出门去呼唤医疗。等她再回来时,除去医疗外,随之而来的还有好友王粹。 医疗伸手探了探刘羡的体温,又听了会脉象,对他说:“使君的脉象虽然还是衰弱,但阳气已经稳定下来,因此衰而不乱。只要多用药物补些气血,就会好起来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长时间静养。” 等医疗收拾医箱离去后,王粹揉着胸口坐了下来,把狐皮袄子挂在一边,再对刘羡苦笑道:“怀冲,你这几天可真是吓了我一跳,刚来的时候一直发烧,好不容易以为你好点了,结果你又弄裂了伤口,弄得我们又是忙前忙后的,真是不省心啊!” 刘羡看着朋友担忧的眼神,心中产生由衷的感谢,连忙喘着气回答道:“真是麻烦弘远了……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该逃往何处……当时周遭的住宅里,就属你家隔得最近,我也相信你,于是就跑到你这里来了。” 一开始刘羡说话还有迟缓,但渐渐地,他感觉喉咙舒缓了些,说话也就自然了。 王粹连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人追杀?” 刘羡叹息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用自嘲地语气说道:“简单说,就是我想除去一点变数,确保政局还在掌握内。所以我打算伏击赵王长史孙秀,没想到他竟然未卜先知,看穿了我的想法,还反过来设计伏击我,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孙秀?”王粹有些奇怪,他思忖片刻后,反问道:“那夜你奔到我家来,还有禁军过来抓捕你,我还以为是皇后派人追杀你呢!原来是孙秀能办到的吗?” 刘羡哑然,看来自己这位朋友对政治参与得并不深,现在的禁军,哪里还有纯粹听皇后命令的侍卫呢?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刘羡才信任王粹。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而问道: “弘远,先别管这些了,你快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时间?现在是巳时两刻,你是饿了么?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了。”王粹没有理解刘羡的意思,笑说道:“你既然醒来了,等会我给你弄碗肉粥来。” 刘羡摇头道:“弘远,我问的是,距我来你这,过了几日?” “原来你是问这个。”王粹摸着后脑勺,回忆道:“你这一歇确实歇得够长,今天已经是永康元年的正月丁酉了。” 永康是半年前就定好的新年号,这也就意味着,刘羡直接在襄阳侯府躺了整整六日。 果然!刘羡一阵头晕目眩,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和司马遹的计划已经错过了!他连忙追问道: “现在外面局势怎么样?是不是出了大乱子了?” 王粹面露难色,他回看在一旁的脩华,然后再低下头来,对刘羡道:“怀冲,这几天确实是风云变幻,难以琢磨,我也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他……已经被废了……” “被废了……”虽然已经猜到了结局,但真听到王粹说出来,刘羡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他的语气低沉了一些,仍旧追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 王粹这才给刘羡徐徐介绍。 原来,就在刘羡被伏击的次日,皇后突然向东宫传令,说天子身体不适,可能是得了急病,因此,要招太子入宫,做好传位的准备。 这不是皇后第一次向太子下诏入宫,但司马遹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一直置若罔闻,无论皇后如何下令,他都稳坐东宫,丝毫不动。可这一次,皇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令的,在场听到诏书的有上百人,他们分明听到,诏书中声称天子身体不适,已经在考虑如何禅让传位。 在政变在即的局面下,东宫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讯号:皇后自知已走投无路,终于决定放权了。 如此一来,司马遹自然不可能再拒绝入宫。但为了预防皇后埋伏,他也做了两手准备,他自己先入宫,同时令江统去通知此前招揽的各禁军,若是他不能按时回来,就立刻发动宫变。 结果果然如他预料,皇后招太子进宫后,先强令他喝酒,然后再让他抄写一份大逆不道的文书,其文曰: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了,吾当手了之。并谢妃共要,克期而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这是一份要扣帽子的文书,司马遹不抄,当场就要被不孝名义拿下,但抄写了,就是谋反的大罪。连带着母亲、妻妾、儿女一起受罪。 司马遹哪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他借口自己太醉,故意把这份文书抄写得乱七八糟,好似鬼画符一般,有的文字缺斤少两,不是没这一撇,就是少了那一捺,句子也残缺不全。 皇后见了这份文书,知道判不了司马遹的罪,当即就令中书郎潘岳现场模仿太子的笔迹,重新给他誊抄了一份。 双方至此算是正式撕破了脸皮,司马遹自然是当即就走。而皇后则是立刻召集三省的所有官员,向他们展示这份所谓的“太子手书”。 在场的都是后党,哪有不认可的道理?当天就在三省走完了流程,下令废除太子,并且要抓捕太子的所有亲族。 这个消息传出后,整个洛阳城都大为震惊。一来皇后的说辞实在是太过于荒谬,几乎无人能够相信她提出的证据,而皇后此前下诏诓骗太子却是实打实的。二来以太子的势力,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双方直接短兵相接,骨肉相残,那可该如何是好? 可结果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出乎人预料。太子回到东宫之后,居然没有聚集起任何禁军,哪怕是直属于东宫的太子卫率,也都没有任何响动。 等到了和郁持节到东宫宣旨的时候,偌大一个太子党,此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太子党,竟然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除去东宫的文官外,无一到场。而全城十多名宗王,数十名国公,在得知了这个乱命以后,竟然也视若无睹,眼睁睁看着太子孤立无援。 据当事人说,面对这样可怕的背叛,太子司马遹竟然没有露出任何愤怒神色,而是如释重负般,脱下了自己的太子袍服,换上了一身平民装束。他言笑自若,对着东宫众人挥手告别,说道: “算了,我不去争了。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解脱了,就不麻烦大家了,让他们去争吧,我也祝愿大家都能得偿所愿!” 说罢,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悠悠然给太子妃写了一封休书和告别信,后步行走出东宫承华门,乘坐粗牛囚车,一路被送到金墉城关押。 虽然不明白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但不妨碍大家知道,司马遹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第三十四章 告别于洛水 太子已经被关进了金墉城? 刘羡听到这个消息,肺腑如置炉上。 上一个被关进金墉城的是前太后杨芷。虽然名义上说是仅被废黜,不伤性命。但实际上,杨芷的下场众所周知,皇后拔去了这位废太后的所有指甲,令她痛若锥心,然后令人断去了所有饮食。堂堂开国皇太后,在苦饮了八日井水之后,竟然饿死在了金墉城内。其死状之凄惨,在历代废后中实属罕见。 而皇后憎恶司马遹还要远胜过杨芷,他会是什么下场,已是不言自明。 又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刘羡心中焦躁,立刻挣扎着试图起身,但随即被王粹按了回去。 王粹不解道:“怀冲,你现在伤口未愈,要好好养伤,起来干什么?” 刘羡恨恨道:“既然太子眼下还在洛阳,事情就还有转机!我要去联络一些人!去把太子劫出来!” 王粹长叹一口气,说道:“别骗自己了,哪怕是我都看得出来,外面已经是后党的天下了,你出来能干什么?” “王夷甫是太子的岳丈,他也不为太子说话,直接就让太子妃和太子离婚,太子妃得知这个消息,一路嚎啕着回家,大家看了都说可怜,对王夷甫寒心极了。” “东宫那么多臣属,过去半年对太子表现得何等热诚。现在呢?东宫已经空了!明明是储君的住所,现在一个官员也不敢过去,就连宫女们都跑完了。只剩下太子平日买的那些小马,因为骑不了,肉也酸粗,就扔在那里。现在东宫都成了跑马场了!” “而且你以为皇后他不担心太子复辟吗?她已经下了命令,要把太子从金墉城转移到许昌宫幽禁起来,难道你还能跟着跑到许昌去吗?” 听到这里,刘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其实对太子的这个结局隐隐有过预料,却没有想过,形势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诸王袖手旁观,刘羡已经预料到了。毕竟在此前的交往中,刘羡已经切身感受到,京城掌权的诸王中,基本都有自己的野心,哪怕是淮南王司马允这样公认的贤王,也不甘心只当司马遹的辅佐。因此,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诸王会对司马遹施以援手,不落井下石就算是烧高香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东宫的官署表现得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司马遹之前和他表现出来的是,他知道诸王不可靠,也知道东宫中有相当多的卫率不可靠,因此他并没有把政变的希望放在这些人身上,而是通过密谈利诱暗中拉拢禁军军官。这份名单司马遹相当保密,至今都没有向刘羡透露分毫。刘羡虽然有些不满,但其实也认同司马遹的做法。因为成大事者,必须谨言慎行,多少大事,就是败在祸从口出这一点上。 想当年,司马懿之所以能够高平陵政变成功,不就是靠着司马师阴养死士吗?而司马师能够出人意料地聚集三千死士,他的沉默寡言和守口如瓶必然功不可没。 刘羡本以为司马遹的布置也属此类,可结果却是,他招揽的那些人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后,竟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这完全是不合常理的,除非,有人完全预料到了司马遹的布置。或者说,司马遹招揽的那些人背叛了他。不然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可司马遹招揽的是哪些人呢?又是谁进行的布置,让他们销声匿迹了呢?这恐怕是刘羡永远都无法知晓的一个谜题了。从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刘羡想再见司马遹一面都难。 但作为一个失约者,刘羡还是想再见司马遹一面,他问道:“太子什么时候被押往许昌?” 王粹明白刘羡在想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押送的时间就在今日,再过两个时辰,太子就要被送走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出去呢?而且皇后已经下了诏书,明令禁止大家去送别太子,违抗者都要以忤逆罪论处。你本来就是知名的太子党,这个时候过去,不是自找罪受吗?” 刘羡想:弘远到底是个敦厚之人,不太懂得政治。现在的局面,看似是皇后斗倒了太子,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恰恰相反,皇后的势力,早已是风中浮萍了,不然贾模怎么会死得如此毫无风波? 而司马遹之所以倒台,并非是因为太子斗不过皇后,而是因为那些厌恶皇后的人,同时也恨不得司马遹去死。毕竟朝堂的稳定基本维系在司马遹一身。司马遹不死,大晋朝堂就还有基本的秩序,其余所有人都将被名为大义的大旗所阻挡,无法上位。 所以,对于京中的各势力来说,司马遹非死不可。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详情,但刘羡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司马遹的倒台里,必然是有其余藩王的手笔。 如今司马遹已经倒台,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只要皇后杀掉司马遹,这些在洛阳毫无作为的藩王们,立刻就会联合起来,打出一副为太子复仇的旗帜,与后党针锋相对。 后党虽然名义上达到了鼎盛,可实际上,他们已经完蛋了。哪怕皇后下令去清算太子党羽,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认真执行,这会有损他们替太子复仇的名义。皇后现在有且只可能干成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了太子。 而刘羡虽然是太子一党,但好歹还有一些楚王老人愿意保他,自己也有一定政治影响力。这次能从孙秀的伏击中活下来,太子被诬告谋反时又不在身边,在政治上是不可能被打倒的。 但王粹的疑问也不能说错,太子已经倒了。自己本来计划着,想助司马遹夺权后再出镇秦州,现在看来也泡汤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未来将何去何从呢?这些问题一时纷至杳来,令刘羡头疼不已。 可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情他必须要去做,不然绝对无法心安。 刘羡长吐了一口气,对王粹说道:“弘远,如果你担心的话,就麻烦你驾一辆车,把我拉进车里,远远地去看太子一眼吧!我当年都陪楚王殿下走完了最后一程,这次既然不能亲自告别,至少他离开洛阳时,我也要在场。” “……”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有一点珍视的东西。若是没有爱恨的活着,我们这一生又有何可以怀念的呢?” 默然良久后,王粹的眼神也是千变万化,他最终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件大事,那我们就去看一眼吧!” 于是王粹回头,对一旁的公主说道:“夫人,你去准备些御寒的衣服,我去准备车。用完午膳,我就和怀冲出去一趟。” 公主虽然全程在一旁旁听,但此时已经出了神,她被王粹叫了两声,这才恍然应道:“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就这样,时隔七日之后,刘羡终于再次见到了室外的天地。 好大的雪!屋檐上,草地上,灌木上,池面上,枯树上,乃至远方的北邙山上,此时都被厚重的积雪所覆盖了。举目望去,没有一处不白,也没有一处无雪。就连天上还在纷纷扬扬洒落的鹅毛大雪,好似连天地之间都为雪花填满了。 刘羡起来后,换了一身狐皮袄子,左手拄着一根木杖,吃力地坐上了车,而后靠在车箱上,透过车窗来看窗外的景色。冷风无孔不入,很快就吹得刘羡面容麻木,浑身发冷。 王粹从车厢下拿出一件褥子,垫在车座上,对刘羡道:“你先躺着歇歇吧,身体还没有痊愈,就少吹冷风,等时候到了,我再叫你不迟。” 刘羡道:“我还真没注意,弘远你现在这般会关心人了。” 王粹自豪道:“成家久了,和夫人也有了孩子,家庭美满,当然会照顾人了。不像你,已经快三十了,还天天让家里人担惊受怕。” 刘羡这才有空想起阿萝等人来,他问道:“你有把我的消息告诉我家人吗?” 王粹说道:“我当然告诉了,你遇刺这件事情,并不是秘密。现在洛阳有名有姓的人,都知道你在我这,只是不知道你伤势如何,是生是死。” “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我建议你先在我家安心养伤。现在形势还不明朗,你又被后党仇视,出来了反而不好。反正大家都不知道你的伤情,不如利用这个时间拖一拖。等风头过去,你再出来不迟。” 王粹的语气很平常,但刘羡深受感动,因为他明白,这是很重的人情。王粹的意思是,一旦有人来找刘羡的麻烦,他愿意出面来摆平。在这个敏感的局势下,哪怕是兄弟家人,也很难冒这个风险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主意。眼下太子大势已难挽回,当下他确实需要时间来好好地想一想,未来应该走向何方?现在想到这个问题,只让他觉得茫然。 在刘羡沉思的时候,轺车已经开过了津阳门,直往洛水驶去,那里是司马遹被押解出宫的必经之路。司马遹将从这里离开洛阳,走轘辕关,沿着颖水直向东南,最终抵达当年软禁汉献帝的许昌宫。 但距离洛水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王粹讶然道:“呀,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刘羡闻言,也抬头往车窗处看去,同样惊讶地发现,洛水之滨站满了人。不是数百人,也不是数千人,而是密密麻麻,摩肩擦踵,差不多有上万人之多。 这里面既有平民,也有官员,或穿粗布,或穿锦绣,在洛水边立成了一道壮观的人墙。站在其中一点望去,左右皆不见头尾。而此时,他们立在原地,如同土地生长出一根根枯槁的树木,在雪地之中木然地等待着春天。 仅仅从掠过的人群中,刘羡便发现了刘乔、王敦、江统、祖逖、刘琨、潘滔、杜蕤、鲁瑶等熟人,再走了一会儿,似乎连齐王、淮南王、东海王等人的旗帜车驾也看到了。皇后明明发出了禁令,可对在场的这么多人而言,却恍若未闻。 他们只是抬着头,望着司马遹即将到来的方向。 时辰差不多了,在风雪肆虐的天幕下,依稀有一行人影浮现在小道上。只是他们行走的速度很慢,这不难理解,风雪这么大,人世间这么寒冷,人也只能慢点迈开腿脚。因此,过了好一会儿,司马遹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时的司马遹身穿囚服,外披一件羊皮裘,头戴一顶朴素的风帽,双手间还带着一副镣铐。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是,这位被废除的太子毫无愠色,他年轻的面孔上满是阳光,嘴角也噙着微笑,眼神更似有无穷神光。即使整个人的打扮都非常潦草,却还是很难遮掩他身上的愉快味道。 相比之下,伴随司马遹的几名小吏则有些畏缩,他们本来应该斥责眼前的人群,威胁将他们抓进监牢。可环顾着眼前无边无际的人群,他们明智地没有开口,因此,每一步也走得胆战心惊。 司马遹沿路所至,两旁看客无不在雪中跪拜行礼,同时放声痛哭,声泪俱下,似乎满山满谷的人都在为司马遹的遭遇感到由衷心痛。 而面对如此凄然的场面,司马遹却无动于衷,他如同闲庭漫步般审视周遭,脸上的微笑与周遭格格不入。 刘羡躲在车窗内,也看见了这一幕场景。他看见司马遹的笑,不由得心想:这个人是在用笑意来强忍悲伤吗?亦或是为这场面感到滑稽讽刺吗?又或是单纯地在安慰自身呢? 刘羡想不明白,他只是也觉得自己可笑。 但很快,司马遹路过车窗前,两人的眼神相撞了。司马遹看见车窗中刘羡那苍白又愧疚的神情,他先是有些讶异,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司马遹举起手指,像扣动弩机般向刘羡凭空射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灿烂仿佛春光。再然后他挥挥手,好似游戏结束一样的告别了。 他穿行过漫长的人群,伴随着这虚伪又无穷无尽的悲哭之声,身影渐渐融入茫茫风雪,徒留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继续在寒冷彻骨的黑暗中伫立着。 这是刘羡见到司马遹的最后一面。他的坦然让刘羡印象深刻,不禁心想:司马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心境已经超然物外,放下执着,笑对生死,这是达到传说中的玄冥境界了。 但他放下之后,留在洛阳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第三十五章 对自我的疑惑 司马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对于洛阳的政斗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太子离开洛阳之后,皇后听闻有许多人参与送别太子,当然是勃然大怒。她自认为斗倒了太子,再度权倾朝野,又恢复了以往跋扈的作风。立刻派人向司隶校尉满奋下令,誓要将那些目无君上之人统统抓进牢狱。大有一副要以此为契机,对太子党进行大肆清洗的架式。 可结果出乎皇后意料,这次本应该伸张她无上权威的行动,很快就变得乌烟瘴气,沦为一地狼藉。 首先,要抓捕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次送别太子,不知有没有人暗中鼓动,算上平民竟有上万人之多,虽然洛阳是个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人力不值一提。可如此庞大的人数,显然也超过了可以抓捕的范围,就连列举犯人名单都极为困难。 其次,即使不算平民,仅抓捕违令的官宦子弟,这倒是好办。可即使如此,要参与的人员也依旧有上千人。满奋带着衙役四处抓人,对方也并不拘捕。 可讽刺的是,洛阳的监狱却有些不够用了。 在洛阳的监狱一共有四个,司隶校尉主管的司隶狱、廷尉主管的诏狱、河南尹主管的河南狱,洛阳令主管的洛阳狱。其监狱之大,种类之繁多,是全天下所有城市都无法匹敌的。 即使如此,洛阳的监狱也很快人满为患。数不胜数的世家子弟被塞到监狱里,往往七八人共用一个牢房,人挤得像是满仓时的麦米。其场面之壮观,恐怕还要超过了当年汉灵帝的党锢之祸。 而最重要的是,场面纷乱到了这个地步,负责监狱的主官也不愿听从皇后的命令,承担迫害太子党的责任。 河南尹乐广率先表态,他作为名声不下于王衍的士族领袖,将河南狱内的所有囚犯全部释放,并且公然表态。如果皇后与鲁公要追求此事,他甘愿受罚。 而司隶校尉满奋是个人精,他压根就不把犯人往司隶狱里带,得知乐广在河南狱大肆放人。他干脆把犯人全送到河南狱去,出了事也由乐广担责,好名声却是一起共享。 洛阳令曹摅不敢像乐广这般做,但也经受不住压力,托关系找都官从事孙琰去劝说贾谧:“您之前废黜太子,宣扬的是太子作恶多端,罪无可赦。可现在愿意为太子入狱的人却如此之多,真关进去了,不是宣扬太子得人心吗?还是把大家都放了吧。” 贾谧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清洗已经发展成闹剧了,再坚持也毫无意义,最后只得同意。他连忙进宫面见皇后,废除了抓捕的诏令。 不过短短三四日,后党原本声势浩大的清洗行动,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皇后也从中察觉到了统治的危机,于是便按照此前计划,放出了想要立淮南王司马允为皇太弟的风声,试图以此抵消罢免司马遹的恶劣后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要立皇太弟,直接下旨即可,何必弯弯绕绕地进行试探呢? 事实也正是如此,宫内有人传出消息,说皇后已经足足两三月不见人了,她自称是有了身孕。若是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儿,必然就是新太子,哪里还轮得到淮南王呢? 可算算年龄,大家又觉得不对,皇后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上一次怀孕还是在十三年前,按理来说,这个年龄要怀孕是很困难的。何况为什么早不孕晚不孕,偏偏是这个时候怀孕? 因此,很快就有人猜测说,听说最近韩寿与贾三妹新得一子,皇后莫不是要进行那偷天换日,把皇位变成他们贾家的吧? 这个猜测无凭无据,但几乎一夜之间风靡全城,都说得煞有其事。原本还没有张狂几日的后党,此时看舆论如此倒向,顿时又偃旗息鼓起来,就连鲁公贾谧,此时都躲在金谷园内不愿见人,似乎只要等上一段时间,一切纷争都会烟消云散。但一切果真如此吗? 就连王粹都感觉到态势不对了,他对刘羡说:“奇怪?我还以为皇后和鲁公已经掌控局面了,怎么几天下来,搞成了现在这幅德性?他们是怎么斗赢太子的?” 刘羡对此早有预料,他解释道:“弘远,太子不是皇后斗赢的,他是输给了人心。” “人心?”王粹大惑不解。 “是的,是人心,我也低估了人心。如果说人心是一条河流,在武皇帝死后的这十年,大概就是人心的严冬。” 这段时间,刘羡一直在反思自己回到洛阳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巨大的失误,此前他身在局中,有些事他看不出来。但当失败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时,他终于多多少少理解了一些现状: “妖后与贾谧,试图将权力永远把握在自己手里,用阴谋来构陷对手,用武力来威慑天下,他们只知道索取,却不知道付出,看似还大权在握,将世上本就不多的信与义毁坏得一干二净。人心已经冷了,十年来,这条河流的表面已经结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坚冰。” “大概妖后还为此沾沾自喜吧,她凌虐了人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竟然令天下江河都不敢东去。” “可在这片土地上,何时有过永远封冻的河流?坚冰之下,是数之不尽的暗流,大家只是在伪装,积蓄力量,同时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河冰化为一场不可阻挡的凌汛。” “而太子就是这个阻挡凌汛的河堤。” 刘羡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可皇后不仅不明白这一点,还认为这道河堤约束了自己的权力。于是主动掘去了这道河堤。” “太子这道河堤,不动时岿然如山,看似无可撼动。但他承受着江河最大的压力,下面早已是千疮百孔了。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那就会轻松垮塌。皇后怎么会不能成功呢?我也是现在才明白,太子的局面,从晋武帝传位给当今天子开始,就已经是一个死局了。” 王粹闻言,也不禁想起了早年齐王党争的往事,颔首道:“或许先帝传位给齐王,就不至于此了吧。” 刘羡没有接话,他躺在床榻上,精神还沉浸在刚才的反思之中,想着一些不适合说出来的事情。 其实这些是老师陈寿早就教导过自己的事情。他第一次教导自己信与义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世界失去了信与义,人们就将化为禽兽,不断地相互厮杀下去,将人世化为一片废土。现在发生的一切不就是这个道理的应验吗? 而自己原本的想法,竟然是想依托于司马遹这座晋室最后的河堤,来换取复国的机会,这何异于痴人说梦?其实从来没有人支持过司马遹,哪怕是自己也是如此。想要这样来取得政变的成功,完全就是抱薪救火,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 刘羡仔细想来,其实自己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自己有些太过矛盾了,他既想要复国,同时也不愿意向贾谧做起码的屈服,更不愿意背信弃义,去转投另外的阵营。以致于司马遹其实并没有拿出一个令他信服的政变方案,可他还是将信将疑地执行了下去。 为什么会如此呢?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呢?在这个混沌黑暗的政局之中,刘羡全然看不见一条能让自己满意的道路。事实上,从三月回到洛阳的时候,他就一直怀有这样的困惑,直到今日还没有解决。 而在司马遹被废黜的当天,他的内心反而生出了更巨大的疑惑:为什么自己看好的人,最后总会陷入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呢? 刘羡随即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司马遹等人遇到的问题,也是他个人的困境。在一条大河将要摧垮河堤,在荒野肆意横流的紧要关头,似乎个人的选择是如此的渺小。人与人之间的对错,根本无人在乎。 老师陈寿在临终前曾经告诫过,这或许将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大乱。与其试图力挽狂澜,不如想办法激流勇退,离开权力的中心,精心经营自己的家族。总而言之,在动乱之中,存在才是一切。 但在刘羡看来,遇到挑战便逃跑,这是懦夫的生存哲学,他实在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名懦夫。可要想为未来想出一条出路来,他又实在难以想象。 刘羡一时陷入了死胡同内,他在病榻上辗转深思。无论在白日中,还是睡梦中,都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可越是思索,他越是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莫非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相信信义的人,竟然会沦落到走投无路吗? 到了这个时刻,刘羡忽然能够领会到老阮公和孟子的心情了。一个能写出“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诗句的人,为何会狼狈到穷途之哭呢?一个能说出“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人,为何会说出“穷则独善其身”呢? 想到这里,刘羡有些心灰意冷。说实话,如今的遭遇,并非是刘羡一生中最大的挫折,至少远远不及九年前。可它引起了刘羡对自我的疑惑。虽然疑惑是人生的常态,但对于心智已经成熟,并且胸有大志的人而言,迷惑与彷徨是更不可接受的。 他自言自语说:“不论如何,只有闯出一个名堂,才能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人。” “许多困难我都想到了,也解决了。这一次也不例外,我相信,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走不通的路。” 大概又过了七八日,右肩的伤口初步愈合,已经能够简单活动的时候。刘羡便想要强迫自己忘却这种迷茫。放在以往,他会舞剑,舞得大汗淋漓,让自己无暇多想,只靠本能来战斗。现在既然有伤不能舞剑,刘羡便找王粹要了一根竹笛,他打算用音乐抚慰内心的忐忑。 愤懑的刘羡此时渴望战斗,因此,他吹的乐曲也是激扬的《甲士列阵曲》,似层层铁骑踏地而来,飞鸟惊起,猛兽骇奔。又似雄浑沧桑之天地,向孤独的人压迫而来。刘羡将自己的情感融入曲内,吹到后面,曲调与节奏越发高昂,凄切与悲壮同奏一处,哀怒交织之间,更似有闻鸡起舞,听鼓踏阵之感。 一曲吹罢,并不能消尽他心中愤慨,于是他便反反复复地吹奏。就好像自己重新回到了关西的战场上,正身骑在翻羽上,头上是漫卷的旗帜,脚下是飞驰的平地,身上是滚烫的热血,耳边是箭矢的鸣叫,眼前是冰冷的刀锋,天地苍茫,只有杀敌是唯一的任务。 由于吹奏的地点是在后院,襄阳侯府的下人们可以听到音乐。王粹此时又不在府内,他们便好奇地围聚过来。等刘羡结束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许多旁听的人。 他们为刘羡的曲声喝彩,并赞美说:“使君吹的真是壮士曲,哪怕我们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听了也勇气倍增呢!” 看见这些笑脸,刘羡的心情也舒缓了很多,便和他们开玩笑说:“你们想听什么,我也可以吹给你们听。” 不料话音一落,下人们顿做鸟兽散,弄得刘羡不知所以。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颍川公主司马脩华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连忙要起身行礼,口中说道:“见过殿下。” 脩华看着刘羡手中的笛子,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很快摆手说:“你有伤在身,何必行礼呢?” 又说道:“还记得当年吗?你在五兄府上的时候,也给我吹过曲子,没想到,一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了。” 刘羡觉得有些尴尬,按理说,公主是王粹的夫人,也就是女眷,此时两人应该避嫌才对。作为一个经典的封建卫道士,此情此景,刘羡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有人打破了这种尴尬。 这时候,有一个侍女快步趋走过来,一脸不知所措地对公主道:“殿下,赵王长史孙秀来访。” “他说,想要见刘使君一面。” 刘羡放下竹笛,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三十六章 对峙 对于孙秀的这次到访,刘羡并不意外。 虽然对于孙秀的内心,刘羡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是至少有一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孙秀难得从自己这里赢了一阵,作为一个胜利者,他是不会不找机会来耀武扬威的。 而公主被孙秀打断了谈话,很不高兴。她也讨厌孙秀对于皇后的谄媚,因此下意识地就准备拒绝。但眼光扫到刘羡严肃的神情后,又有些犹豫,她问道:“你想不想见他?” “劳烦公主了。”刘羡回答道,“我不是一个小器量的人,他既然敢来见我,我自然也不会回避。” 虽然并不想见孙秀的嘴脸,但根据事前事后的种种迹象,刘羡已经能隐约猜测到,孙秀便是这次太子被废事件的最大推手。如今的他虽然还在幕后,可实际上的权势已然非同小可,刘羡并不艳羡他的权势,但也确实想弄明白,这个人到底打算做什么,如何收场。 这么想着,刘羡回到了卧室,他换上一身周正的冬装,在火盆前正襟危坐,等待孙秀的到来。 很快,门外就响起了孙秀的脚步声。刘羡本以为自己心平气和,可当脚步越来越近时,他发现自己的肩伤开始发热发痛,继而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掌也觉得空虚。 这是握剑杀人的冲动,刘羡也是此时才发现,自己心中居然对孙秀有这么大的恶意。这已经接近本能,似乎两人生来就不能相容。 但当孙秀的脸出现在门前时,这一切感觉又都消失了。刘羡明白,这并非是自己恢复了平静,而是已经下意识进入到了战斗状态。 孙秀的脸还是那么滑稽,他提着一捆党参,对着刘羡挤眉弄眼道:“呀,刘羡,听说你在外面受了伤,我担心得不得了。后来又听说你没事,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啊!哈哈,来,这是我给你带的药,希望你身体早日恢复啊!” 他不等刘羡回话,又说:“我本来还担心你壮志消磨,一蹶不振。没想到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你吹的曲子,真是壮心不已啊!好事,好事,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 孙秀说得是如此自然,好像设计伏击的并不是他,刘羡也没有试图暗杀他,两人是相交相知多年的好友一样。 刘羡的眼皮一跳,但没有发作,平静说道:“多谢长史关心了,我受宠若惊。” 孙秀接下来却挑破了这层平静,他坐到刘羡身前,笑道:“这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这么多年来,恨我的人很多,但是能像刘羡你这样,直接对我痛下杀手的,却是寥寥无几啊!我怎能不对你另眼相待呢?” 这句话是在赤裸裸地嘲讽刘羡,他一瞬间就被激怒了,脸色罕见地涨红,手中甚至下意识地就想抽剑。但手中握了个空后,刘羡又很快清醒了。但他不再掩饰自己对孙秀的鄙夷,哂笑道: “长史说这话,是在鼓励我再接再砺咯?” “嗨呀呀,当然不是。”孙秀高举起双手,露出投降的神情,同时又用玩味的语气道: “我只是在埋怨自己,像刘羡你这样的好人,竟然对我有这样大的恨意,这说明我过去罪孽深重啊!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希望我们两人,能够就此化解恩怨,携手共创一个美好的未来啊!” “未来?你和我?”刘羡感觉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他不咸不淡地讽刺道:“你去和关西那么多死去的冤魂说吧,你看他们会不会原谅你!” “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还有什么紧要呢?” 孙秀长吁短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三皇五帝以来,已经死了多少人?我们是活着的人,就要为活着的人负责。” “更何况,刘羡你总要给我个机会,说不定,我已经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成为一个和你一样全然为国为民的好人了呢?” 刘羡冷笑道:“孙长史,这个笑话可不好笑。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太子被废这件事,与你无关吧!” 孙秀则自豪道:“那自然是有关的,但是我想,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大河在渴望奔涌,人心在呼唤风云。太子从被任命为太子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已经失败了。” 刘羡道:“所以你要来当这个掘开河堤的人,你不害怕吗?要知道,第一个掘开河堤的人,往往会被狂流淹没!成为水患的第一个祭品!” “哈哈,如果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哪里能够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呢?” 孙秀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视刘羡道: “自古以来,能做成非凡大事的,都是非凡之人,自然冒的也是非凡之险。面对这汹涌的大河,为什么我们要佯作平静无事呢?在数千年前,夏禹就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堵不如疏!大河既然要泛滥,我们就要让它泛滥!只有敢于去驾驭狂流的人,才有机会建立不世之基业!” “我孙秀不过是琅琊的一个寒门,天师道的一个道士,相貌很丑陋,才学也不算高超。按理来说,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生来就是要被你们这些人践踏在脚下。可我现在已经成了,当下的我,突破了所谓的礼义廉耻,但也突破了所谓的门阀规矩。马上你就会看到,我将会走到整个洛阳的最高处,成为所有人的领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我,或许我肮脏,或许我卑微,或许我不择手段。但我就是狂流,狂流就是我啊!我知道,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我!” “就比如你!刘羡!你明明渴望复国,渴望这场前所未有的大乱,渴望从中证明自己。你在朝堂上,看见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难道不想一刀砍死他们吗?你难道不想将羞辱你的贾谧,狠狠地踩在脚下吗?你难道不想将这个腐朽到让人疯狂的旧世界,摧毁得一干二净吗?” “承认吧,你的心里也有一个我!你和我是一模一样的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拿着剑指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和我一样的疯子,因为你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和我一样,想要毁灭世界的火!”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孙秀说得激情洋溢,似烈火燎原,就连偷偷在幕后旁听的公主都听呆了。 公主本来只是担忧刘羡,心想,若孙秀有什么诡计,她就立马冲出来保护心上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一段大逆不道的话。可孙秀的这段话,却又给她打开了一道前所未见的大门,让她前所未有的认同。 这么多年来,脩华已经越来越感受到身边的虚伪,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自己曾经所珍爱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嫁人之后,当年最关爱她的兄长去世了,亲人之间看似兄友弟恭,可实际上,却是机关算尽,争名夺利。打着纲常伦理的旗号,可做的却都是蝇营狗苟的丑事。 而她的婚姻也不幸福,虽然和丈夫育有一儿一女,丈夫也十分爱她。可这种爱并非她想要的,父皇当年决定这桩婚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意见。 因此,脩华越来越憎恶这个世界,甚至想毁灭它。但同时,她又常觉得自己在发疯,因为她知道,这并不美好。可现在听到孙秀的这般话后,她忍不住想:或许世界本就是这样的丑陋,就是应该获得毁灭。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听刘羡的回答,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可刘羡却默然良久,他注视着在眼前手舞足蹈的孙秀,眼神从未有过的重视。在胸中的惊涛骇浪之后,他也缓缓站起来,对孙秀肃然道: “孙秀,难怪我会这么厌恶你,原来你真是我的对手。相比之下,贾谧简直不堪一提。” “我承认,你确实了不起,你拥有鼓动人心的力量,你也拥有非凡的胆魄,高超的手腕,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在当世人中,你是第一流的人杰,以前的我确实看低你了,这是我的失误。” “我不会否认,我也恨过这个世道,正如你所说,我也巴不得这个腐朽的国家毁灭。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太痛恨这个世界了。” “你恨这个世界让你太过卑微,你恨你自己一文不值,没有得到过他人无私的爱,因此你痛苦,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事物,只能从破坏中得到快感。不仅如此,你还想把这种痛苦传播给所有人。” “我自然有恨之入骨的人,但我不像你,我从小就有爱我的人,所以我也尝试着去爱别人。我喜欢看着大家笑,不是你这种虚伪空洞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总能看见这样的笑容,也总能从中汲取力量。” “我是汉室的子孙,我以此为豪,并不是因为它高贵。而是因为它给人带来了最大的安慰,最坚定的信仰。人们生来是孤独的,死后也是孤独的,可越是如此,人们的团结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知道天下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出身自天南地北,他们的地位高低不同,他们看似永远不会有交集。可他们却愿意为了一个理想与信念聚集到一起,为此牺牲自己的性命,人和禽兽才有了差距,人才成为了人。” “华夏的历史走到今天,像你这样,想让人变回禽兽的人太多太多,怎样才能让你这样的人改变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也见过,对生活没有眷恋的人,会变成什么样的疯子,他带来的痛苦是会传染的,传染之后将破坏一切,然后呢?然后是更大的空虚,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 “孙秀,如果你真的憎恶这个世界的伤痕,你应该去战胜它,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和伤痕融为一体。” 刘羡将这些话说完后,孙秀脸上的笑容已经全然消失了,他那张丑陋滑稽的鼠脸,此刻一阵青一阵白,似乎被刘羡剥去了外壳。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露出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神情,他嘶哑着嗓子说道: “哈,刘羡,你总是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来标榜自己吗?” “你以为你是谁,敢用这种语气来教导我?你不过是黑暗角落里的一只虫子,用阴谋和刺杀来谋夺权力。你比我高在哪里?刘羡,你不会以为你很得众人的喜爱吧?” “你所谓的那些朋友,刘琨、陆机、孟观、祖逖、江统……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统统都站在我这边,你不会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你的消息吧?你不会想骗自己,是一时的不谨慎,才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吧?” “我才是众望所归,你不过是孤家寡人!” “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不过,以前我也错看了你,原来你是一个更擅长夸夸其谈的人。明明无人喜爱,却说得自己好似太阳,可以普照万物?你根本不懂得用人,也根本不懂人心!” 孙秀说到这里,刘羡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两人就这样面色晦暗的对峙着。 一时天地寂静,只剩下室内炭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孙秀自觉重新占回了上风,脸上的笑容又渐渐回来了,他挠着头,佯作无事地说道: “嗨,和你见面,总是会把话题扯远。” “我今日来找你,只有一件事。倒后的时间快要到了,我需要一个人做先锋,去攻打金谷园,擒杀贾谧。我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给你一个把贾谧踩在脚下的机会。怎么样,你愿不愿意来?” 刘羡凝视了孙秀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说道:“这件事,我当然要做。” 孙秀闻言大笑,似乎获得了巨大的胜利般,笑容灿烂到无法抑制,他立刻捶了捶刘羡的肩膀,又道:“哈哈,刘羡,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终于想明白了!连你也加入赵王麾下,我们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这就是人心的洪流,只要我们翻涌起来,一切都无法阻挡!” “你不必再在这里躲风头了,现在的洛阳,已经是太子党的天下,你是太子的红人,也就是所有人的朋友啊!” 说罢,孙秀如同醉饮酩酊,摇摇晃晃地出去了,只留刘羡一个人在房内发呆。 等到孙秀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公主从后门走了进来,她看着刘羡孤单的背影,一时很为他担忧,但同时内心也有愤怒与不解。 她质问刘羡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你后悔自己所说的话了吗?!” 刘羡坐了下来,沉默着没有说话。 脩华更加恼怒,她又走近两步,再问道:“过去你接近我和五兄,是为了阴谋夺权复国吗?!” 刘羡脸色已经麻木了,依旧不发一言。 可脩华看着刘羡这样子,不知为何,心中一酸。她竟然越过了男女大防,从背后一下子抱住刘羡,忽而泪如雨下,哽咽道: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喜欢过去的你。” “求求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千万不要变得像他说得那样,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全然打乱了刘羡的计划。 第三十七章 公主之爱 脩华的表白令刘羡猝不及防。天地良心,刘羡从来没有对脩华产生过任何想法。 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把脩华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哪怕已经结婚嫁人也是如此。 这不难理解,脩华的童年是顺遂的。她出生在天家,从小就身处在父母兄长的保护下,眼见的都是王公妃嫔的溺爱,耳闻的是奴仆下人的吹捧。这样的人,注定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她可能不恶毒,但也一定足够刁蛮。因此,刘羡从来没想过会和脩华扯上什么关系。 就是早年王粹喜欢上公主,想要当驸马的时候,刘羡甚至还劝过他,认为公主和王粹不合适。 所谓推己及人,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当然是因为自己这么想:他可不想在夫妻关系中低声下气,也不愿与司马家有太多牵扯。 不过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十五岁的刘羡无法预料到,二十八岁的自己已与司马氏的斗争深深的绑定在一起。更不会想象,自己早已经俘获一名公主的芳心。 如今的刘羡,当然不会还抱有对脩华敬而远之的想法。但在他看来,脩华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对待的颍川公主。而是亡友司马玮的妹妹,好友王粹的妻子,仅此而已。她是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人,却并非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结果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一天,脩华会抱着自己哭诉起来。 但脩华的哭诉并非没有原由。自从晋武帝司马炎晚年病重以后,她眼看着自己的世界一天天衰落,支柱一根根崩坏倒塌,从不可摧毁走向风雨飘摇,再走向危如累卵,真有一种大厦将倾、万念俱灰的感觉: 难道过去得到的一切关爱都是假的吗?难道人的一生注定要走向毁灭吗? 少女本能地不愿意面对这些艰难的选择,所以她就把自己对生活的希望,全然寄托在另一个没有多少交集,却又经常出现在她眼界里的刘羡身上。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看上去坚定不移,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胆大包天,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温柔善良…… 总而言之,在司马脩华的幻想中,刘羡扮演着种种英雄般的角色。所以她憧憬且仰望。不知不觉间,这么多年时间下来,刘羡已成了脩华唯一的精神支柱。 但就在刚刚,在方才听到的对话后,她发现了两个刘羡。 一个是孙秀口中的刘羡,他虚伪,阴暗,口蜜腹剑,不择手段,欺诈与谋杀是他赖以生存的手段。 一个是刘羡口中的刘羡,正如她所憧憬的那样,他顽固如石头,却又明亮似火焰,他渴望笑容,也想给更多的人带来笑容。 哪一个是真正的刘羡呢?刘羡的选择似乎是在说,他只能成为孙秀口中的那个刘羡。 想到这里,脩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今日的她,不能接受刘羡的这种选择,所以她终于克制不住多日来的冲动,荒唐得抱了上去,并发表了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告白。 她感受着刘羡身体的热度,紧接着就对刘羡述说自己的心意道:“你带我走,好不好?” “不管之前你做过什么,只要你带我走,我们一定会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去一个与世无争的角落,过上安静祥和的生活。没有人能威胁你,每一天都很快乐。” 刘羡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愕然,但他随即产生了同情。 一个女子,会如此不考虑世俗的想法,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说明她对生活感到不幸。这并不意外,司马家如此过份的骨肉相残,当然会让人感到不幸。 所以他转过身,对脩华的第一句话是:“殿下,你最近不开心吗?” 这一句话就让脩华潸然泪下,已经太久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了。她顿时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在司马玮面前时那样,毫无顾忌也毫无形象地大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抽泣着说道:“自从五兄走后……我一直……很不开心。” 刘羡又问道:“殿下,你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这句直白的问话让脩华有些羞赧,但她还是说道:“那次在金谷园,你一身黑衣去劫人……我就记住你了……” 这让刘羡大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竟然这么早就被脩华看穿了。 而后又听她说:“但我当时并没有认出……那个人是你。是那次在东宫,你带兵在殿前浴血厮杀,我才确信,那个黑衣人就是你。” “后来……五兄事发,大家都作鸟兽散,我这个夫家也不愿意帮他,只有你……愿意陪着五兄,走完最后一程。那时我就想清楚了,我就是喜欢你!” “到你被贬到关西,我一直在关注你。十年了,你的每一件政绩,每一个战果,我都了然于心!” 听到这里,刘羡有点苦笑了。他是全然没有想到,在洛阳城内,除了阿萝之外,还有另一个女人对自己牵肠挂肚。真是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来,自己确实与司马家纠葛太深,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的了。 可现在问题在于,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位公主的爱呢? 刘羡问公主道:“殿下,你真的了解我吗?” 脩华刚刚还沉浸在倾述心意的快乐中,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了。她当然听得出来,刘羡这句话里并没有含有多少爱意,特别是相比于深爱自己的丈夫,这种差异格外明显。 这让她涨红了脸,畏畏缩缩的同时又不肯放弃,她喏喏道:“我只是希望你了解我。” 刘羡说:“我当然愿意了解殿下,但是这与爱不同。” “我和殿下不是初见,但老实说,直到刚刚殿下开口以前,我都以为殿下很幸福。” 公主却感到羞耻和悲哀,她问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殿下有个爱你的丈夫,弘远他是我的好友,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殿下,他会竭尽全力地保护殿下。” “可我不喜欢他!”脩华愤怒地斥责道,“弘远喜欢我不假,可那又怎样呢?他木讷迟钝,完全不明白我想要什么,也不能成为我喜欢的那种人。他确实很好很好,可那又怎样呢?我就不喜欢!”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斥责司马炎和司马玮: “父皇说疼爱我,可哪里真在乎我的感受?五兄也是骗子!他说好会一直照顾我,可那次他回来,直到死都没有来看我!我的要求又不高,金银珠宝我才不在乎!我只是想要有人真正的在乎我,这也有错吗?” 公主转眼又抽泣起来,紧接着,她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情,她竟然挥手就要脱去自己的衣裙。誓要将细腻、丰润的身体,在刘羡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 刘羡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连忙起身要摁住她。可他肩上还有伤,行动稍一剧烈,刺痛就紧随而至,这让他跌倒在地,脸上也露出痛苦和虚弱的神情。 脩华这才如梦初醒,想起刘羡还是个伤患。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刘羡扶回到榻上,检查了他的伤口,连忙换了草药。然后坐在榻前,用白莹莹的手背默默擦拭眼泪。 刘羡轻声道:“不要哭,殿下,这有什么好落泪的?” 说到这,刘羡忍不住笑了,似乎发生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这笑声让脩华又不满了,她嗔道:“一个女人,为了讨得你的欢心,用了最下贱的手段,最后还不成功,很好笑是吗?” 刘羡先点点头,随即又摇头道:“殿下说得也对,也不对。” “我确实很高兴,但并非因为这件事。” “那是哪件事?” “我只是想到了孙秀,孙秀刚刚骂我,说我没有真正的朋友,永远不会有人和我站在一起。但他不会想到,他刚刚一走,我就多了一个愿意与我生死与共的人。一想到这里,我就很开怀,不禁笑出了声。” 公主这才想起这场告白的缘由,她方才表白得太过激动,险些将孙秀忘了个干净。这让她的心情更加低沉,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可留恋的,亲人们过去在相残,以后还会相残,但她却毫无办法。 刘羡则注视着脩华,心想:公主确实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啊,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帮一帮弘远,开导一下她。 于是他再次问道:“殿下,你了解爱吗?” 颍川公主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侮辱她,但出于内心的在意,她还是做出倾听的神情。 刘羡道:“殿下,你刚刚说你索求的不多,但实际上大错特错,这世上最难得到的,就是别人的爱。” “因为爱是无形的,人心易变,今天会喜欢一个人,明天可能就会讨厌他。当年汉武帝说要用金屋藏娇,结果呢?短短几年过去,陈皇后就不得不千金买赋,以求汉武帝回心转意。所以我们说真爱难得,只有超越人心无常的,才能是真正的爱情。” “可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拥有错觉,把自己一瞬间的冲动,就当做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实际上,爱是小心呵护出来的,它不是情感的宣泄。有四个字叫相爱相知,知不仅是理解,更是一种宽容和理智。” “没有什么爱人是完美的,快乐的生活,从来不是随心所欲。而是你能够去接纳对方的不完美,将你的不完美和对方的不完美结合在一起,成为完整的一体,这就是快乐的生活。” “殿下,你并不是爱我,你只是还没有想明白,到底应该如何生活,你幻想我是一剂能够改变你生活的良方。可我并不能做到,想要活得快乐,只有靠你自己。” 脩华听得茫然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去思考过,不禁喃喃自语道:“我自己?” “是啊,你自己。”刘羡鼓励道:“你要学会磨砺自己的心念,先学会去爱身边的人。去爱你的丈夫,你的孩子。若是他们有让你不满意的地方,你就去尝试改变他们,同时也要接纳他们,他们都离不开你,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你的重要吗?” “你还是国家的公主,你可以爱那些衣食无着的人,帮助他们果腹保暖;爱那些居无住所的人,帮助他们遮蔽风雨;爱那些妻离子散的人,帮助他们家庭团聚。到那时候,会有许多人记住你的名字,在意你的感受,怀念你的关爱,他们不就像你想要的那样在乎你了吗?” “我这并不是编造的,是发生过的,活生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楚王殿下就是这么去做,然后他就收获了一座祠堂,直到现在,他都被人铭记在心。” “造化或许是不公平的,但它确实给了我们机会,只有先去爱别人,才有可能收获爱。若是殿下只想索取,那内心的不幸恐怕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听到这里,脩华终于破涕为笑,原本悲伤的情绪被刘羡成功冲淡了。她转首注视着刘羡,虽说眼角还残留有没擦拭的泪光,说话时也带着些许哭腔,但很明显,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孙秀说得没错,刘怀冲,你确实是一个更擅长夸夸其谈的人。” “我居然还担心你,认为你会有所改变,看来我是杞人忧天。” 刘羡也笑了,他说:“如果殿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我随时愿意和殿下夸夸其谈。” 两人都有所预感,这是一段奇妙友谊的开始。从这时起,脩华视刘羡如司马玮那般的兄长,刘羡也愿意代替司马玮,视脩华如胞妹。 但在眼下,刘羡显然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司马脩华大概已经猜出来,刘羡肯定不打算听从孙秀的命令,此前只是虚以委蛇,她不由有些担忧,问道: “孙秀的势力如此之大,连沙门和妖后都不是对手,等他真掌权后,必定拿你开刀,你到底准备怎么办呢?” 刘羡虽然还受着伤,但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饱满,接连两场对话之后,他的所有迷惘和疑惑都消失了,他笑说:“我打算效仿我的曾祖。” “嗯?”脩华没听明白。 “哈哈,我要准备逃跑了。” 第三十八章 逃跑的准备 一直以来,逃跑,被世人认为是一个懦夫的行为。 因为通俗意义上,一个人如果在逃跑,那大概就是在畏惧死亡。而在世人看来,一个真正的勇士,当然不应该畏惧死亡。毕竟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生命,敢放弃生命的勇气,自然是伟大的。不然的话,那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多人的传颂呢? 可万事无绝对,有些时候,死亡并非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活着才是最可怕的。 对于相当一部分成功过辉煌过的人来说,背负耻辱苟延残喘的活着,就比死亡还要可怕,那将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人可以接受原本就卑贱的人生,却无法接受经历巅峰后再走向低谷的人生。那意味着接连不断地失败,加倍地失去尊严,失去希望,乃至于失去自我。 像项羽这样曾经号令天下的霸主,他面对茫茫乌江的波涛时,有人劝他前往江东募兵重来。他却惨然一笑,最后自刎而死,其实害怕的就是这个东西。 所以那些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们,常常有一个游侠梦。 他们惧怕自己变老,惧怕像父母一样,整日在农田中耕种五十年,直到腰背佝偻,四肢无力,两眼浑浊。于是他们说什么,与其碌碌无为的走完一生,不如短暂而又光鲜亮丽地活过,最后在战斗中轰轰烈烈地死去。 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却偏偏害怕失败地活着,这难道不也是懦夫的行为吗? 真正的勇士,应当敢于直面自己的失败,敢于逃跑,敢于颠沛流离,然后敢于重整旗鼓,向那个自己失败过的地方,重新发起新的挑战。 一次不够,就再一次,哪怕结果一次比一次惨淡,实力一次比一次悬殊,无论是何等狼狈惨淡的境遇,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放弃卷土重来的希望。 而在这个过程中,逃跑是不可或缺的环节,所以某种意义上,逃跑也需要勇气。 这是很久以前,老师陈寿就和刘羡开过的玩笑。他暴露出自己玩世不恭的本性,向刘羡打趣昭烈帝道:“什么叫百折不挠,不为人下?其实就是坚持不懈地逃跑。” 刘羡本来是一个不爱逃跑的人,但托孙秀还有赵王与梁王的福份,他不得不在战场上经历了几次逃跑。虽然说得好听点叫做撤退,但实际上就是逃跑。 逃跑得多了,刘羡也能明白,逃跑不仅一种本领,也是一种作战,甚至是成就大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首先,人要判断逃跑的时机。 遇事就逃跑,那确实是懦夫所为,因为他将一事无成。而真正擅长逃跑的人,就能提前判断局势,接下来的事情胜率如何?如果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正面对决毫无机会,敌人占据了所有优势,那要是还不逃跑,简直是蠢猪式的勇气。 而现在的情形就是,孙秀几乎笼络了洛阳的大部分政治势力,在利用后党的同时,即将给后党致命一击,发起总清算。一旦成功,洛阳就将彻底成为孙秀的主场,刘羡全然是孙秀手中的鱼肉,是生是死,不过孙秀一句话的事情。 刘羡必须在此之前逃跑。 其次,就是要规划逃跑的方向。 逃跑不是当无头苍蝇到处乱窜,要有目的,规划出一个正确的路线。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也保全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在这个过程中,尤其要注意敌人的布置,敌人并非木头,他也会考虑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不会轻易放你离开。因此,逃跑也是和对手的一种博弈。 现在刘羡已被孙秀看穿大半,复国的愿望不是秘密,因此,刘羡不可能去巴蜀。考虑到自己在关陇的影响力,孙秀也必然会在周遭严加封锁。因此,整个关西,刘羡都是去不了的,他只能在关东的各方中进行考虑。 最后,就要掌握正确的逃跑方式。 逃跑方式有很多种,黑夜里一个人单枪匹马是逃跑,白昼里混迹在人群中是逃跑,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退休养老是逃跑,甚至带着一支军队去占山为王也是逃跑。 没有最好的逃跑方式,只有合适的逃跑方式。擅长逃跑的人,总是能因地制宜,大胆创新,发展出与众不同出人意料的逃跑方式。 而对于眼下的刘羡来说,可供的选择并不多。 不过他现在充满了斗志,脑中的所有思绪都已经调动起来,开始拟定一个又一个逃跑计划。人其实最困惑的时候是没有对手,不知道该与谁作战,不知道该证明什么。刘羡在过去几日充满了这种困惑,而此刻,困惑也荡然无存了。 他又在襄阳侯府歇息了一夜,次日便向王粹和公主告别。 王粹有些惊异,他问道:“不再歇几日吗?你可以等身体再好利索一些嘛!” 刘羡笑道:“不了,家离得又不远,哪有天天寄宿在你家里的道理?” “不再躲躲风头?” “有什么好躲的?现在不是到处都是抓不完的太子党,轮得到我头上?” “也是。” 说起这个,王粹难得的挠着头。这几天里,后党的生活愈发难过了,到处都有不满的禁军上街闹事,说要把太子请回来。而在下令释放了违诏送别的官员之后,皇后的权威已经跌落谷底,她既然无法处置官员,自然更无法处置这些军官,只能令外军入城维护秩序。 这段时日,王粹便经常到街道上处理这些纠纷事宜,也愈发体会到后党的末日将近了。 他对刘羡抱怨道:“真奇怪,太子在东宫的时候,大家动都不动。太子倒台了,反而大家都闹起来了。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刘羡暗道:“孙秀这是把皇后架在火上烤,逼她去杀废太子。只要废太子一死,孙秀就要肆无忌惮地动手了。” 这件事情让刘羡感到可悲,愚蠢的人常常认不清现实,反而成为了自我毁灭的推手,同时还洋洋得意。 但这是刘羡阻止不了的,人最容易改变,又最难改变。人最容易改变的是刚刚做出的决定,而人最难改变的是自我的愚蠢。因此,每个人只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刘羡虽然为司马遹的遭遇感到痛心,也只能尊重这样的结局。 他和王粹告别后,公主又私底下来送他,昨天的对话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刘羡对公主说: “殿下,谢谢你。等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已经能活得自在。” 脩华其实还是有些懵懂,但刘羡的话毫无疑问是一种对生活的鼓励,让她从过去的自怨自艾中走了出来。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要问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要复国吗?” 刘羡也没有隐藏,他颔首笑道:“我曾经对天地立下过誓言,一定要建立一个囊括所有人的天下。” 这么说着,他离开了襄阳侯府。门外,诸葛延和朱浮就拉着马车在等待,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回到荡寇将军府,妻子和幕僚都连忙过来探看,显然,这段时间政局的剧变与刘羡的缺失,令他们急坏了。 妻子阿萝查看了半日刘羡的伤势,气得直落眼泪,直接开口斥责说:“你就不能让人安心几日吗?” 李盛大概知道些原委,则婉言劝谏道:“主公,这次的事情是一个教训,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桓彝和郗鉴等人则是因为太子的缺失而对未来感到迷茫,小心翼翼地打听道:“使君若有什么计划,还是要告知我等的好。” 只有诸葛延大大咧咧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刘羡稍稍安抚他们后,便让阿萝先出去,然后让幕僚们都留在卧室内,围着火盆烤火。 接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洛阳现在的乱局,大家都应该清楚,不太平啊。太子被废,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很快就会有新的乱事发生。你们有准备吗?” 傅畅是刘羡的妹夫,他率先问道:“您说得是什么乱事?” “当然是诸王倒后的事情,现在满城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开始。” 刘羡略微犹豫,随即袒露道:“事实上,赵王已经招揽我了,他希望我去当攻打金谷园的先锋。” 这话令郗鉴等人大吃一惊,因为在大部分人眼里,赵王就是后党坚实的支柱,没想到居然会暗中倒贾。 李盛随即脸色一变,劝言道:“您不能答应,这明显是一个陷阱啊!” “后党再怎么罪大恶极,也是把持了朝政近十年的庞然巨物,是不可能除尽的,而金谷园又是渤海石氏的大本营,不知道收买了多少文人墨客。您要是带队去攻打金谷园,且不说伤亡如何,但结果一定会得罪很多人,事后恐怕会遭到太多人的诋毁啊!” 刘羡哪里能不知道?但他回答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他紧接着道:“而赵王狼子野心,又毫无廉耻,事成之后,极有可能自夸功高,趁机谋朝篡位。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绝不能与之同谋。因此,我打算为太子复仇之后,不再为官,立刻离开洛阳,与他划清界限。” “到那时候,诸位可能就不能再留在荡寇将军府了,我的意思,是请诸位考虑自己的去留。” 这句话真是石破天惊,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刘羡不过刚一回府,就带来了这样重大的消息,这个消息足以决定上千万人的命运。 紧接着一个念头浮现至他们脑海:乱世要来了吗? 郗鉴第一个表态道:“如今既然共处一室,使君何出此生分言语?鉴虽不自量力,但也不跟乱臣贼子为伍。” 言下之意,是他愿追随刘羡左右。而后幕僚响应一片,皆是如此言语。 刘羡看着身边这些血气方刚的同龄人与年轻人,心中顿时有了许多安慰: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郗鉴随即问道:“不知道使君需要我们做什么?又打算到哪里去?” 刘羡微微摇首,说道:“我不可能带走你们所有人,所以,我需要你们大部分仍然留在洛阳,管好手下的这三千卫率,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们落入到赵王手里。你们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已是善莫大焉。” 至于将去往何处,刘羡道:“我会向朝廷上表,表明自己想担任凉州刺史的意愿,朝廷必不肯应。但暗地里,我打算联络淮南王,一旦朝廷不应,我就轻车单骑离开洛阳,去扬州的淮南国担任淮南内史。” 如果说现在的洛阳,还有谁能与赵王党相对抗,恐怕只有淮南王司马允。 司马允在朝中虽没有正当的官位和权势,但他毕竟是武皇帝亲自任命的外镇三大藩王之一,也是硕果仅存的外镇藩王。在司马遹被废之后,其身份尊贵,俨然是宗室第一,仅次于当今天子。 而他又有任命淮南国官员的权力。淮南国囊括数郡,有数万户人口,虽不及一州刺史,但也要远远强过一般的郡守。只要司马允能践行此前对刘羡的承诺,这确实是一个合适的计划。 众人对刘羡的这个计划都感到信服,毕竟淮南王是来登门拜访过的,与刘羡的情义可见一斑。而赵王又没有理由阻止淮南王在自己封国内任命官员,这合情合理。因此,也就无法对荡寇将军府下手。 说干就干,次日一早,诸葛延就拿着象牙手镯去淮南王府,向司马允说出了刘羡的请求。 听说刘羡不愿留京,司马允略感失望,但他确实是守信之人,很快就承诺说:“他若要去淮南国,何时都可,就任之后,我必为他向朝廷上表。” 而与此同时,诸葛延也提醒道:“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殿下,您也要多多提防赵王,他可不是善种。” 当时淮南王文学荀嵩就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当日就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孙秀。 前往淮南的逃亡还没开始,就已经曝光在孙秀眼前了。 但这恰恰在刘羡的预料之内,他当然不指望瞒过孙秀,实际上,他也没有指望过司马允。 就目前的态势来看,面对太子被废的大事件,洛阳的诸实权亲王竟然都束手旁观,这说明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或者说默契。刘羡想,司马允作为皇太弟的人选,身边一定不会缺乏孙秀的耳目。 因此,刘羡依然是拿司马允当一个幌子。 刘羡真正要投靠的,实际上另有其人,那就是常山王司马乂。 他在离开襄阳侯府前,有两件事拜托给了司马脩华。其中一件就是给常山王司马乂送信,他希望司马乂能够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收留自己,任命自己为常山内史。 老实说,这是一场赌博。因为这是两人在元康元年后的首次联络,而在这九年时间里,他与司马乂毫无交集。倘若司马乂不愿意接纳刘羡,并且将这封信上报给朝廷,刘羡的政治生命大概率就结束了。 但好处也是很明显的,只要他答应,任孙秀手眼通天,也无法插足到京城之外,更不可能影响河北的形势。因此,这是一步救命的活棋。这一步棋足够帮助刘羡逆天改命,暂时地脱离洛阳泥潭。而等到后党倒塌,洛阳的局势将会彻底失控,孙秀号称自己是狂流,可没人能控制狂流,更无法阻止浪潮吞没自己。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也才有刘羡改头换面的良机。 而刘羡之所以愿意相信司马乂,也没有别的理由。只因司马炎的诸多皇子之中,仅有司马乂一人,是司马玮同父同母的胞弟。 第三十九章 各尽天命 二月,随着时间的流逝,洛阳的事态不仅没有降级,反而愈发出现了升级的迹象。 随着后党的步步退让,洛阳以太子党名义作乱的事件竟然越来越多。禁军和卫率们的闹事已经不是新闻,在太学和国子学的学生们,竟然也联名上表,希望恢复废太子的太子之位。更有甚者,聚众到张华府、鲁公府、裴頠府、王衍府前进行示威焚火。就连外军与禁军之中,也再度有军官死于刺杀。 纷乱、侵扰、死亡、喧哗……整个洛阳,呈现出一副狂热与无序共存的病态。 这是这一百年来洛阳人从未见的事情,但也恰恰是一百年前的洛阳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历经了十数年的党锢之祸后,伴随着汉灵帝的死亡,袁绍与曹操等年轻士人们的忿怒已经无法抑制,他们簇拥着何进与十常侍进行决战。为此,他们暗杀常侍的家属,在闹市宣扬自己的主张,旁听的观众无不高声喝彩,其中有一个名叫刘备的年轻人,他沉默寡言的聆听着。而在他的背后,无数死士与游侠如幽灵般在街道来回穿行。 但凡读过一点史书的聪明人,此时都反应过来了。在这帝国的心脏中,和平正迅速地走向终结,暴乱将从这里席卷八荒。 哪怕是皇后这样不读书的人,此刻也感到了不对劲,她也对现状感到费解:自己明明已经成功废黜了司马遹,全程没有任何波澜,可为何在事成之后,居然会引发这样大的动荡呢? 她招来了孙秀,她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反而向他诉苦道: “本以为拿下太子后,天下当回归安定,岂料其党徒似风吹草长,一月下狱七十六起,竟然仍捉之不尽,这是何道理?” “司马遹不过一纨绔之徒,生长于两宫之手,并不知民间疾苦,平日也不修德性,可为何会如此得人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孙秀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向皇后回答道: “殿下,这一切都是因为您不杀废太子所致啊!” 皇后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她并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说道: “我何尝不想处死废太子。只是刚罢免他不久,朝中百官无不瞩目此事,我若现在处死他,必然招惹非议。狗惹急了尚且能咬死人,到时候若再引起乱子,恐怕就不好收场了吧?” 作为执政多年的统治者,皇后虽然没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但也并非白痴,基本的政治逻辑还是明白的。 但孙秀早就想好了说辞,他顿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对皇后道: “殿下说的乃是常理,可废太子是何许人也?他是武皇帝钦点的隔代太子,从五岁开始,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陛下又是这个模样,哪怕他再纨绔,也是众望所归啊!” “何况他再不修德行,聪明却是真聪明。说不得,现在这些闹事的人,也是他暗中设的伏笔啊!” “伏笔?” 这个话术出乎了皇后的意料,顿时勾起了她的兴趣,连忙问道:“为何这么说?” 孙秀摇头晃脑道:“殿下,我其实一直也奇怪,虽然我知道了些许废太子的布置,助您拿下了他,可他最后表现也太奇怪了。” “和中书去宣旨的时候,他神情自在,全然不似落败。在金墉城的时候,看守的人说,废太子不仅不忧惧彷徨,反而胃口大开,每日饮食能啖肉三斤,哪怕身边就有刀斧手,他也能酣睡如常。这岂是失意者的表现?” “因此,殿下,我怀疑他有埋下的后手。” 这个角度也切中了皇后对司马遹的警惕,她黑青色的面孔渐渐泛出猜忌的阴冷,就连语气的温度也低了不少: “真是个麻烦的杂种!你说说看,他会有什么后手?” 孙秀见挑起了皇后的疑虑,连忙将分析全盘托出,他道: “殿下,依我看,废太子这个人啊,聪明是有的,但是胆魄不足。所以,可能一开始,他就没有准备带兵逼宫。” “这是何道理?” “自古以来,有弑父登基的国君,却从没有过弑母登基的国君。哪怕是淫荡如赵姬,被男宠利用,试图威胁皇位,秦始皇都不能拿她如何。哪怕是昏悖如武姜,鼓励儿子之间争权夺利,害得郑国内乱的,郑庄公也只能回归她自由。可见,孝道之中,尊母要甚于尊父。” “因此,废太子若是真带兵进宫,将您逼杀,那必然会遭受千夫所指,皇位怕也是坐不稳的。现在想来,他想要没有任何负担地登上大宝,恐怕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那就是殿下您亲手废黜他,断去了您与他之间的母子情分,再赐死他的生母,也就是谢妃。那您与他之间就有了杀母之仇。这时候,他远在许昌,洛阳的太子党发动政变,再把他从许昌请回来。您说,他是不是就名正言顺地坐稳了皇位呢?” 孙秀这段话讲得绘声绘色,皇后听了也不禁心惊,但同时她又有些不敢自信,喃喃自语道: “这杂种竟然有这样的能量?” “殿下,事实胜于雄辩啊!” 孙秀似乎说得自己都信了,他列举眼下的局势道: “如果他没有提前做出布置,眼下的这种乱局,又该做何解呢?这些太子党简直是疯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不仅不怕坐牢,就连刀剑也不怕!这必然是有人事先许诺了大利啊!而除了太子,又有谁能做到呢?莫非是淮南王吗?可他连个朝中官职都没有呢!” “您别忘了,贾侍中至今还死得不明不白啊!” 这句话终于说服了皇后,她觉得孙秀能跟自己说到这个地步,必然是忠心于自己的。 但她还是有些许犹豫:“现在杀了他,当真就能令纷乱平定?” “殿下,大部分人都是贱种,畏威而不怀德,您给太子党来招釜底抽薪,他们没了主心骨,就剩下那些宗王们,谁又能服谁呢?这就是唯一的办法呀!” 皇后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她想,自己最近也确实有些软弱了。面对敌人无休止的逼近,竟然一味的退让,这岂非辜负了父亲的教导?她自诩为女皇帝,既然是皇帝,就应该铁腕治国。 这么想着,她恢复了往日不可一世的神气。当着孙秀的面,她挥手唤来了黄门孙虑,命令道: “听说废太子身体不适,你去找太医令,让他开一剂良药,然后你亲自送到许昌去,废太子何时身体好转,你就何时回来。” 皇后故意在“良药”两字上咬字,言下之意,是要给司马遹安排一剂致命的毒药。 孙虑侍奉皇后多年,自然是心领神会,他当即领命而走。而作为谋划者的孙秀,也被赏赐了一盒玛瑙。 孙秀自觉表演得完美,回来的路上,心情也好。抵达赵王府的时候,他晃动盒中的玛瑙,听着哒哒的响声,不禁捏着嗓哼唱道: “生年~不满百呀,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啊,何不~秉烛游?” 唱罢,他摇摇晃晃下了车,在府门前,十数名小吏躬身等待。 为首的刘机先行了礼,接过了赵王长史的披风,随即道:“长史,你唤来的人都到齐了,是现在议事呢?还是歇息一会儿,再议事?” 孙秀闻言,道:“刘羡也到了?他怎么样?” “看见参会的诸位宾客后,就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孙秀当即笑出了声,他将两手揣进袖子里,心情愈发的晴朗,耸耸肩道:“哈哈,那就到万金楼议事吧,大家的时间也很宝贵嘛!” 此次来参与议事的人,基本是赵王党的心腹,他们分别是中山刘琨、常山张林、渤海孟观、清河许超、乐安孙旂、博陵谢惔、交趾士猗、巨鹿闾和。当然,还有刚刚到来的刘羡。但除此之外,分别还有梁王、淮南王、齐王、东海王等人的代表,分别是卢播、陈匡、祖逖与杨邈。 等众人一落座,孙秀就面有得色地大声宣布道:“好消息啊诸位,妖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死废太子了。这真是……何其残忍啊!看来,我们为太子殿下报仇的时机也快到了。” 话音落地,他扫视众人神色,着重看了一眼刘羡后,随即笑道:“许昌距离洛阳有三百余里,明日辰时出发的话,快马一日一百里,派去的人三日就能抵达许昌,我估计一日杀死太子,再回来复命,又是三日,再花两日传播消息,我估计九日后,就是我们该动手的时候了。” 刘羡闻言,不禁心中一惊,但环顾周遭,参会众人毫不掩饰脸上喜色,他也只好不动声色,等待孙秀的下文。 孙秀又悠悠道:“政变就如同捕鱼,找点,下料,撒网这类的程序,我们都忙完了,现在只剩下这收网的最后一步。” “那就是将后党一网打尽!” “相信这一天,诸位都等待太久了,我也等待很久了。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放松警惕,想当年智伯围困晋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最终却死于三晋联手,不可不让人深思警惕啊!” “因此,我们要拿出十万分的小心翼翼,来为天下的臣民负责。” 说到这里,孙秀神色俨然肃穆庄重,高不可攀,他说是议事,实际上是发号施令。 他摊开整个皇宫的地图,首先对张林道: “等使者回来的次日,我们就动手。张君,你不是素来讨厌张华吗?哈哈,我给你个机会,你抢先控制住千秋门、和中书省,生擒张华这个老贼!” 张林曾经求张华品评,张华以张林武人之后,不愿相见。这引得张林大为愤恨,此事能够报仇,当然是大喜过望,领命道:“诺!在下绝不令张华老贼逃生!” 孙秀随即又点出许超与士猗,笑道:“张华固然可恨,其余三省的奸贼,也不能放过!你们二位,要担起这个重任!许中郎,你去控制司马门,士中郎,封锁云龙门,将尚书省与门下省全部拿下。事成之后,殿下必然为二位表功,封个侯爷不在话下!” 两人俱是贪财好爵之人,闻言大喜,拍着胸脯保证道:“某为国家效力,岂会在意这些蝇头小利?” 而后孙秀将锋芒直指皇帝,对闾和道: “当然了,我们既然是为国除害,更要注意陛下的安危啊!闾督,您是陛下的护卫,事情一发,你就把陛下护送到太极殿,把我拟好的诏书都送给陛下,让他盖章画押。如此一来,做事才名正言顺嘛!” 再接着,才是生擒皇后的重头戏,孙秀对祖逖道: “这个使命,舍齐王殿下还有谁呢?皇后这样虐待齐王太妃,排挤齐王,正是他报仇雪恨的良机啊!虽然我也想为社稷除一大害,但这份大功,只有齐王才配得上啊!” 不过最肥的差事,还得是抄家,而这方面,他很是大公无私地分给了诸王:梁王查抄鲁公府、淮南王查抄巨鹿公府、东海王查抄乐陵公府…… 他很是贴心地说道:“我知道,诸位为国尽忠,冒的是掉脑袋的风险,很不容易啊!那这次查抄的金银仆役,都不需要上交!看着赏赐给各军将士吧!这将是个大喜的日子,独乐乐哪比得上众乐乐呢?” 这一系列安排,不得不令刘羡叹为观止。 孙秀能够拉拢各大宗王,并非是靠什么强大的实力,独特的手腕。其实说白了,就是利用各人的贪欲。让有仇的报仇,向要钱的分钱。这要求主持者一面克制住自己的贪欲,一面又洞彻他人的贪欲,非有大智慧者不能施为。刘羡想:能做到这个地步,难怪他能翻云覆雨。 而此时,孙秀终于轮到金谷园,他对刘羡与孟观道:“至于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他露出以往那种标准的笑嘻嘻神情,靠近两步,说笑道:“听说金谷园里的奇珍异宝无数,还有无数美女佳人,真是羡煞了我呀,可惜,美人就像鲁公这样,漂亮的时候往往还带刺。据说里面有数百名死士和刺客,还有居高临下的箭楼,不好处理呀,我只好麻烦两位了。” “尤其是上谷公,带上三百上谷营,让这群渣滓看看您的厉害!” 他说着孟观,眼睛却盯着刘羡,咧嘴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刘羡顿时明了,这三百上谷营,正是为提防自己准备的。 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知晓事情并不会如此一帆风顺,于是寒暄一番后,只当无事发生。 他也没和孟观有过多言语,两个在战场上有过过命交情的人,此时却形同路人,相互间一言不发。 之后就是等待了,既等待回信,也是在等待太子的死讯。在第六日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两封回信,其中一封属于常山王司马乂,他回复说:“国家遭此大难,乂不能魂飞贼庭,手翦巨孽,殊可恨哉!君且自来,吾当虚位以待之!” 刘羡得此回信,可谓大喜,但想到司马遹遭难在即,又不禁心中嗟叹。 然而令他没料到的是,第七日晚,一切并没有如孙秀所言,传来司马遹的死讯,第八日,第九日,依然如此。孙秀的政变计划也只好一拖再拖…… 第四十章 不知所指的青年故事 司马遹小时候曾听祖父司马炎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这么一个人,请了四个客人来宴饮,都是他的朋友。一人当天有事没来,而主人又话多爱唠叨,宴席上就来来回回地说:“唉,该来的没有来。” 宴席上有个客人性急,听多了便心烦,说道:“这么说,我是不该来的咯?”他当即拂袖而去。 主人追之不及, “是。”拜什热听话地向其他护卫队的人,一挥手,整个儿走廊就剩下婉儿等二十几个奴卿了,她们看样子几乎都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瞪大了眼睛看着地面上的水怪,吓得够呛。 他转过身,对着前面童淑雅的方向捶胸敬了个亨利克帝国军礼,让童淑雅哭笑不得的翻了下眼皮。 两人的经历被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后,大量的赞扬和鼓励中,也有不少谩骂和指责。宁宇这位年纪轻轻的新进明星,开始学会了冷静的思考感情问题。 虽然说每个势力都有这样的卫队,但是能将其培养到如此地步,在圣玄大陆倒也真的没有几大势力能办到了。 果然又是一阵假哭,虽然是假的,可是看着还是挺真的,这演得还是挺像的。 “陆长老,反正赌注都已经下定了,你就说吧,这名考生是谁,实力如何,为什么会给你如此大的信心?”坎宫的一名殿主问道。 不到半息时间,那被气团包裹住的惊雷剑,剑体竟然龟裂开来,在楚炎震惊的目光中,被绞成十几片碎块,掉落地面。 荆州军的先头部队毫无警觉地就遭遇了北府兵由刘牢之亲自领衔的先锋军,原本的遭遇战变成了一面倒的大屠杀,五千荆州军有大半瞬间在一个照面就被刘牢之的嫡系斩杀,而后更是穷追不舍,紧随败军之后。 “哼,公子,等你追上我才说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确实,天默因为得到了累神液,现在可以用进步神速来形容,而魅儿的修炼速度却还是那样,被超过是迟早的。 月老和扫把星、二郎神和七公主等神仙的事情刷新了张易的三观,让天庭的神秘完全消失在张易的心中。 “王主任,那天的事谢谢你了。等有时间,我请你。”张老师甜润的声音传了过来。 瘦弱,苍白,可怜,娇柔。这是阿言第一次对苏千橙有了异样的印象,不一样的,印象。 这就像是一个饥荒特别眼中的灾年,无数的灾民在那里吃观音土,啃树皮,而方慎却是一个地主老财,家里拥有数不清的粮仓,而那里面的粮食,都已经是多的发霉了。 “哼,记住了就行了。”白雪摆摆手,示意这二人休息,而她则是一歪身子,直接倒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起来。 “哥最讨厌官府那种虚情假意的嘴脸,我怕到时候忍不住给他一拳,再给你惹麻烦就不好了。”说完,顾龙潇洒的挥挥手,就带着花子徒离开了包厢。 不多时,他将车停在了凌光酒店的停车场,乘电梯来到十八楼,径直推开了贾雨娇办公室的大门。 他再次的回到家里的时候,何燕还没有起来,依然夹着被睡觉呢。他不知道何燕是故意的,还是真睡着了,这样太雷人了。 庄夫人的酒量不错,已经成功的把方然喝倒,然后坐着自己的马车回镇上去了。 第二支烟也抽完了,萧晋马上又点上第三支,话语不曾有丝毫中断。 第四十一章 末日的火光 司马遹死讯传回洛阳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丁卯,比孙秀预料的时间晚了整整九日。 这导致政变的计划也一拖再拖,很多人都产生了疑虑:皇后是否反悔了?又或者是许昌的废太子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好在死讯终究还是传来了,这让洛阳的各方势力都松了一口气。 而后就轮到各方就此事进行表演的时候了。 皇后在得 “谢谢伯父关心,我出来的急,忘记吃饭了。”潘达憨憨一笑,完全不理舞雨的白眼,房间中的人们也只有舞雨知道自己说的“忘记”是实话。 “真的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李龙飞坏坏的语调重复问道。 统共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两的价值,比之陆氏挪走的这些,简直是九牛一毛,比之母亲留给她的,就别提了。 冥破天与唐幽幽一番云雨之后,唐幽幽的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纤细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他身上游弋着,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幸福,冥破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略微迷离的双眸上,不曾挪开。 “你……你可知你闯祸了,这下没法收拾,你叫娘怎么保你?”陆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打醒白云兮。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自然能看出瑞嬷嬷根本就没有内力,一个没有内功的人,何足惧哉? “不可能!”狼长老一向性格暴躁,立马催动魔灵力一拳轰向了树界长老。 姬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华丽的帷帐,自己显然是睡在了一张更加华丽的雕花大床上。 丁九溪在心中扑哧的笑开,没有想到丁兮辰居然已经学会了曲线救国,知道自己目前的软肋,还不错,有进步。 天武蹬地一跃而起,悬空翻转,一只手握住剑柄,压制剑灵暴走力量。 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得“嗖,嗖,嗖!”三支箭弩精准地飞射而来,三只困住珊瑚的饿狼同时毙命。 裘雄看着,冷哼一声,转身就准备离开。却不想,转身时,刚刚好看见坐在走廊里,笑看他们这边风云的裴叶菱。 “呦呦呦,还没结婚呢!就想生孩子去了,想的真远。”甄青笑着道。 她坐在马车里偷偷地看轩辕翊骑在马上高大的背影,这个男人优秀的让她只能够仰视。 明夷打了个冷战,这人,不好色,不好饮乐,敛财而从不挥霍,把自己饿得如此清瘦,真像个怪物,一头保持着饥饿和清醒的野兽。 “本王并无大碍,”安杰郡王看似说的轻松,实际上巨大的疼痛早已让他衣衫被汗水浸湿。他咬紧牙根,想要再次尝试。 众人恍然大悟,也不点破,珊瑚只是一时爱玩,等时间久了,她自然会告诉龙大侠真实姓名。 沧笙拍着双手,伸手扶起了采墨,转身往他们刚才的要去的方向走去,先走直线,一定不会错的,她这样坚定的相信着。 “陈昂,等等,我请你喝咖啡,我们好好的谈谈,就在学校的咖啡馆,”李若男放低了声音,很温柔的说道,一双大眼,冲着陈昂眨了眨,不断的抛着媚眼。 好大的一个厅堂,成百上千的火炉风箱,成百上千的赤膊汉子,叮叮当当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居然是在打铁,铸造兵器。 而且阮荷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或许她在国内真的没有亲手做过不法之事,然而国外的事,谁晓得呢? 第四十二章 追忆之鲁公 自从司马遹遭到废黜,洛阳的局势失控以后,鲁公贾谧就一直待在金谷园内。 金谷园内的奢华生活不用多说,每日各种珍馐佳肴,熊掌蜂蜜,酃酒鲈鱼,河豚醉虾,菰米春笋,经石崇特地请来的厨师炮制后,都是世间第一流的美味。前年的时候,石崇为了讨好贾谧,还特地在益州开了一条商路,能自巴蜀运来荔枝。其滋味之甜美, 听闻此言桃逐虎与桃逐鹿才停手,但两人如剔肉刀一样锋利的目光丝毫没有放过李四的意思。 兰子义看向旁边贺温玉,本想换个颜色叮嘱几句,可出乎意料的是兰子义看到贺温玉面色惨白,一头大汗,他抓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不过算了,已经到午休的时间了,去吃饭吧。”修伊收好自己手中的剑说。 之前他们这些将领就计划过,各自占领一个方面,对据点进行围攻,再有就是,也方便他们完成自己的任务,不至于发生什么内部的冲突。 布鲁巴顿的课程大多比较自由,一般学生都会在自己的魔法元素指导老师在场期间,尽量的学习和请教魔法的事情。 而因为网络上的热议,叶浩此时的积分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增长着,而完全沉浸在睡梦中的叶浩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叶浩接过吉他,当即弹了起来,倏然间,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说着兰子义便催马前行,整个搬家的队伍也随着兰子义的进发而开始缓缓移动。 穆缓缓摘下肯的冒险者徽章,然后又替他取下冒险者背包,将他的身体平放在大嘴鸟的身边。 “穆……”伊丝在后方轻轻的叫道,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主人,但这时却满心的担忧。 路由心中了然,这才知道当初二当家为什么会说自己只有一个月时间进行紧急特训。特种兵大赛结束到死亡大赛开始之间的这一个月是专门留给参赛队伍进行集训。 泾河龙君认出了商彪身上的神力,面露不屑之色,从怀中掏出一方雕刻着微缩山脉的印章。 “他不会喜欢孩子的,他最讨厌孩子了。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让我生下来的。”陆青睐一脸苦涩的摇头。 “该不会是什么东西?你想到什么了吗?”一旁的宇智波夜鹰眼底闪过一抹忧色,急切的问道。 “南斗,那种解毒的药丸还有吗?”四代收起卷轴,示意众人跟上,飞驰的途中他开口问道。 左看右看,封九霄也不觉得言之白长的比自己好看,还是比自己厉害。 不过当时郝仁他们并没有听亚丹的话来到美国,甚至于直到现在,郝仁几人也没有来过一次美国。 粗壮汉子点头,这时候,那个恶鬼却不见了,转眼间,被粗壮汉子称作令主的人,手牵着县令大人的手,双双走进了屋子里。 他大致上也猜到了一点点东西。在秘密战线上,从来不会缺少像阿努这样的角色,更有甚者,连自己在出卖情报都不知道。这种角色最是让秘密战线头疼。 国家目前正在研究一款战机,姜瑜的能力很多的老一辈科学家有目共睹,虽说她还年轻,可是潜力无限,甚至很多的想法,都能给他们提供无数的灵感。 美纳斯见状,试图前进阻拦,然而班吉拉身体迅速扑上去,死死挡住水流环不断舞动的美纳斯。 “完个屁,我们还不是事情一大堆,心烦得很,刚好路过,过来听听你的分析。”&bp;张大鹏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第四十三章 闯园 说起来,这还是刘羡返回洛阳之后,第一次真正进入金谷园。 虽然进入金谷园的次数不多,可刘羡仍然清晰地记得这其中的种种过往:石超,阿青,绿珠、对剑的剑客,阿符勒,清明文会,陆机……想到这些人和事情,刘羡常常会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地方:史无前例的奢华,史无前例的风流,史无前例的残忍。 蔡好好出口,看到表哥欧阳皓还在那里愣神,马上就用手指轻轻捅了捅他的后背。 有的时候他并不想杀太多的人,但是现实确实没有办法。现在他是有这个能力,如果没有现在的能力,他在末世中已经不知死过多少次了。末世中就是这样,只有有实力的人,才能够活到最后。如若不然,迟早会被别人杀死。 导演看着张贤的眼神跟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礼貌的话,那现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这些资料我思考着网上应该有很多很多,毕竟老人家也是公众人物。 听到马巍博士形容巴利亚星球的后天超能力者在成级数倍发病,刘光启的头皮忍不住一阵发麻。 宣布订婚的事情必须要和徐贤商量才行,主要是影响到的事情太多。 三百枚五百公斤级常规炸弹,那种威力极其惊人,顷刻间就让几个重要军事目标坐了土飞机,坦克、火炮和火箭炮,统统的炸成了废品,整个地面的土地都被翻了一遍。 “妖族又想做什么坏事了?”傲惜凤见朱晨桓眉头紧锁,也有些紧张的问道。 微微一点头,表示认可时迁的处理方式之后,武凯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大致看了一遍,却原来是去年夏天委托章家建造的五艘一千五百料海船,已经正式下水了,不日便将遣人送到登州水师。 甚至黄毛男子操纵的韩信只来得及交了一个二技能“背水一战”。 彻查柳佐央,树倒猢狲散,朝堂中,肯定有许多官员受到牵连,连他王铭范,多多少少亦被查出蛛丝马迹。 他们激动的不是元五行同意给出优惠,而是因为这点头所象征的意义。 两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被废掉境界修为的痛苦,绝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尤其是两人已经达到了星魂境,一部分魂魄已经和星辰之力融合,灵魂被撕碎的痛苦,常人无法想象。 于是,史蒂夫·罗杰斯划分给布鲁斯·班纳管理的超级罪犯们,在一次与注册派的摩擦之中,打出了真火,试图狠狠打击注册派,只是手段却卑鄙了些。 砰的一声巨响,二人在上面来回的晃动了几下,卫兴忍不住都是喷出一口鲜血来。 抬起骄傲的头颅,李妙竹将目光扫向了其他学院、宗门的学生和弟子,傲然一笑。这些人中,李妙竹倒是认识几个,不过与她的实力相差很大,至于别人,她就更没有放在眼里了。 套房内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敲击在了林欢的心口。 他们激动于终于看见了能够完善基因的宝贝,今后完善基因也是有希望了。 一时间,烈火升腾,陆凡取来泰山之上的纯净寒泉之水,开始熬药。 “混蛋,你骗人,你吓死老子了,你他么不是东西!”孰料,还是这个尿裤裆的保安团士兵,率先对张逸破口大骂。 对于这些项目,火儿也没有了解很详细,大致浏览了一遍各项规则之后,二人热了热身,开始准备起了早上的前三项比赛。 第四十四章 属于我的那份 在阁楼之下,人声渐渐变得喧嚷。刘羡虽令桓彝等部下尽力维持秩序,但现场还是有走向失控的迹象。 究其原因,是孟观也进入金谷园内,开始查抄这洛阳首富的府库。虽说洛阳人早已听说过石崇的富有,但当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珠宝如流水般拉出来时,他们还是难免感到不可思议:这些财富真的是人能够拥有的吗? 为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又长得不漂亮,身子又弱,又怎么会被人瞧得上呢? 祸不单行,尹云在东陵市一个江边的大排档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魔族要得到什么东西,以及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到手了没有。 严家联合其他家族一起来攻击唐家,想彻底毁掉唐家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十几位来自地中海的将军围在一起,几位大唐的将军带来的劳军的肉、鱼、酒。 过了两个时辰之后,只听到“bo”的一声响,某个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美男。 李世民面前的丝锦托盘上摆着就那枚罕见的墨绿色珍珠,这一枚宫里的匠人称为黑珍珠。已经开始研究以这枚珍珠为核心,打造一件珍宝。 话音刚落,陈煜的身体化作一道虚影,直接向着那个男人冲了过去。 从寒感受这强大的威严,很是震惊。而此时那金霞道人不免的脸‘露’慌‘色’,清灵子则看着这神器的剑招,他没有见过无方子,但是见到磐石子那个样子,便也知道这定是无方子的绝学——无方剑诀了。 接着就见到前面的那道壁障之内就有数百人飞了起来,同时在飞舟的下面也飞上来数百人,在相隔数百丈外,就将飞舟团团围住,也不问话,随即数百个法宝就朝着张哲学他们的飞舟冲了过来。 “呵呵,怎么会呢?雨凝姐,我和夜公子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没什么”一见夜枫和那寒雨凝如此亲热,傲雪莉烦心到极点,好像自己男人被偷了似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便是向那边走去。 海辰认真的点了点头,虽然被自己的能量包裹住,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它们要是挣脱了,可就是不一定了。 挖地宫的事情就由张哲学带着甄大和马浩负责了,而紫凌她们就帮着解千愁和南宫光耀打下手。 “好在那灵芝王要成熟了,我只要吃了这灵芝王,就能顺利的变成蛟龙,到时候这个世界我就能横着走了,还用得着天天叫人家同志。”白素真一脸扬眉吐气的表情,看来是憋了太久了。 “没有万一。”明烨没有想到,看似和和睦睦的开场,却还是捱不过好景不长一般的魔咒,他们母子最终依然走到了这个份上。 面对这一击,夜枫低头一晚,耳边发出呼呼地破风之声,正好将其躲过。 “呵呵,灵儿姑娘真会说笑,要是你是灵斗境强者,我们哥俩还是仙境强者呢”石和打了个哈哈,灵斗境要是那么容易被修炼成功,那大乾四大诸侯王岂不是要哭晕在厕所里面。 肖遥见竹影如此说,知道她并不是在骗自己,于是收回了相思,和沈郢合力把扶着尹阙。 这个奶奶心里又打起了鬼主意,虽然那日我们是分了家,但是谁能想到她今日这么厉害了,不管怎么说也要从她哪里再分一杯羹。 百里克不敢看大壮,大壮和他的名字一样有名,他称为大壮是对的。 第四十五章 公竟渡河 刘羡一人踏马在官道上,头顶明月,脚踩大地,微冷的清风拂过发梢,带来了道旁阡陌里幽静的油菜花香。除此之外,莺鸟微啼,麋鹿呦呦,共同形成了一副婉转动人的暮春夜色。 若是在往常,刘羡大概会驻足欣赏,并且沉吟赋诗一番,但在现在,他实在是无心欣赏了。策马在茫茫无尽的油菜花田之间,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离开孙秀 血煞,听命,想前走了一步,一声巨吼,攻门的僵尸顿时都停了下来,不敢动弹。 他正准备再坚持一下,接到了一个电话。听语气应该是他老爸打过来的。 “楚衍同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伺候他了!”楚濛目光格外锐利的看着楚衍。 走了大概是几分钟,才遥遥的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路。她轻轻的吁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别墅那边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人发觉她不见了。 霍毅的眼底闪过诧异,只一瞬,便冷热交织,一双眼睛里,像是既有烈火,又满是冰寒,既含阳春三月,满树桃红,烈焰簇簇,又有十冬腊寒,天凝地闭,雪虐风饕。 王哲当天晚上就找到了申屠浩龙,告诉他有人在调查他,申屠浩龙无所谓的笑了笑,告诉王哲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自有安排。 燕狂刀逐渐取得了主动,最后一招通背十三式的揽雀尾,抓住了赵月半的一条胳膊,轻轻一拧,将赵月半嘭的一声,摔了出去。 “呵呵,之前在和你敌对的时候。我便也是在整个的场地当中布下了禁制,就这一点来说。我们还真是想到了一块呢~”微甜看着石老大,然后甜甜的笑了起来。 谢半城气的直哆嗦,他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花极天这种风骚的操作。 结束的时候她全身已像是散架了一般,躺在地上久久的爬不起来。她从衣兜里摸出半截烟抽了,这才慢吞吞的爬起来。 “老裴,你说说你的看法。”毕三有闻言,略微扬了扬头,冲着中年男子说道。 夏紫木搀扶夏爸爸起身,去里面的休息室床上,又帮他盖上被子。 金龙哀嚎,高扬的龙躯也像脑袋一样轰向了空间通道,恐怖的冲击里几乎要把他拦腰斩断,皮肉破碎,骨头都咔嚓脆响。 甩了甩胡思乱想的脑袋,她正准备出去,看见水沐音跟着景厉琛进屋了。 常世雄看着老伯点了点头,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老人不但老实厚道而且很仗义,他的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他向老伯讲述事情的全部经过。 天诚理工大学的人工湖很大,湖畔道路的一侧是一圈围绕人工湖种植的大树。 这时候的他,咳嗽了几下,但是咳嗽出来的,却是血淋淋的鲜血。 经常将他的行踪泄漏给席关关,跟着席关关一起研究对策围追堵截他。 王平更是怒火中烧,在众目之下丢的脸,通过杀死眼前的少年,绝对是最完美的复仇。 因为,这两个老家伙的目光火热,好像在看大姑娘是的,让凌天很不得劲。 梦特意换了一件冰语最爱的衣服,画了一个漂亮的妆,打扮好了之后,她收起一把匕首放在腰间,带着漂亮的笑走了出去。 卧槽,我都忘了有洗澡这回事了,难不成,伺候我洗澡的,竟然是梁依然本人。 老爷子叫龙福给大家上了茶,不关出于什么原因,现在这个时候还愿意出手援助龙家的人,已经很少了。 穆清歌望着凤绝尘,她明明知道这个男子是有目的的,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内心的温暖,不管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能够这样护着她的人却只有凤绝尘,穿越古今只有一个凤绝尘。 不过就在丁雨得意的准备再和迷妹们开心一会的时候,突然一声咳嗽传来。 众人吃喝间,柳含烟也装扮完毕走出了房门,惹多众多军士纷纷将视线移向她身上,王战唯恐天下不乱,大笑道:“战夫人出来了,昨晚休息的可好?”话未说完,他便“嘿嘿”笑了起来。 “满意?为什么要满意,你不是还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吗?”穆清歌微微侧头扫向兰姬,眼眸之处夹带着几分冷意,可是上扬的嘴角却又让人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幕灵姑娘配合着这看是纯正的衬衫,实则诱惑无边的服饰,演唱了一首纯真可爱的歌曲,这反差的杀伤力简直不要太大。 “既然知道,你还要提出开?你可是在羞辱我?”紫月国主终于怒了,尽管表情没表现出来,但气势早已不如先前平静。 如果她怀的是傅景嗣的孩子该多好,那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妈妈了。 “你瞎说什么,怎么可能为这件事我老爸就会把你看扁,再说了。这件事未必不是双赢的局面。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也并仅仅是为了你,还为了利润。”我说。 “呵呵。”随即手上微微一用力,便只听咔嚓一声。包青天的脖子便是被扭断了。 学会这招以后,风哥又教了我一招被敌人从身后勒住脖子的时候,该怎么挣脱。他让我勒住他,随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按虚岁你可都24了,哪青春了,黄花菜都蔫了一半。”柯杰西不冷不热的凑上一句。 “瞧你这语气,怎么有种要与江家划清界限的意图,难不成,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与江家解除婚约不成?”其中的一人,问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等以后结婚了,有你受的!”关戮禾略带惩罚的咬住她的耳垂,含在口中,舌尖勾勒描绘着耳廓的形状,惹得董风辞身子轻颤,心脏更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脸上更是羞得又红又烫。 检测到宿主音波武技飞龙龙啸,分身冷冰冰获得音波武技飞龙龙啸。 若不是没有底气,也不会落荒而逃,众人大致了解了情况,颇有些同情习凉,相亲遇到这种流氓也是倒霉。 “哎呦呵,怎么着,你身上是有多香,给我闻闻……”战北捷本就不是什么要脸的人,愣是一个劲儿的往沈廷煊身上凑。 而许多福见此一幕,更是目呲欲裂,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喉咙里明显涌起一阵腥甜,却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是,你问这么多的干什么?我要走了……”萌丫说着就往后退,然后几步就准备跑了。 第四十六章 抵达常山 当今的天下九州,单论人口殷实,地美物丰,必当以冀州为首。 这不难理解,冀州地处大河以北,太行山以东,易水、巨马水以南。在天下各州中,占地虽不过中等,可却多是土壤湿软,地势平坦的膏腴之地。即使放眼天下,也是极为罕见的。因此,自光武帝河北起兵,再续汉统以来,冀州就有霸王之基的称号。 只是经历 原本在他想来,尼奥的这具肉身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身体,能占据这样的肉身,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却开始产生了动摇。 一些修士又开始幸灾乐祸地,议论纷纷,而学院深处的那些修士又再次端坐回去,目露不屑。 想到这里,尼亚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说实话,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为什么非要知道不可?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突然他目光微缩,心中一阵波动,紧紧地盯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修士,只见那人一头银光闪闪垂直的长发披在肩上。 他又教了一会,消磨了一些时间。柳梦甜下午还要练歌,于是散伙。 圆盘朝着远处斜着飞出,空间一阵晃动,四周山谷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妖兽抬头望过来,连大汉的脸上也露出惊愕的神情。 “奇怪,”坐在銮座之中的桑洛看到了坐在贵宾座之上的凤元,一向柔和温驯的凤元今日穿着一身的黑衣,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另一个士兵正说着客气话,刚好嘴巴张成圆形时,灵丹到了嘴边,直接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重创了花妖,包括矮胖男子在内的毒圣门修士都没有太多意外,对于眼前密布的毒素似乎也有些畏惧,各自周身亮起一团光幕,同时神识外放,都死死地盯住了下方蠕动的那团无形之物。 血尸的眼中一滴血泪落下,这滴血泪包含着很多,也许是对亲人深深的爱,更也许是对双儿深深的爱,这一刻血尸的眼中很是复杂,有浓浓的爱,更有很多的愤怒。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糊弄过去吗?”感受着头顶上一直在散发白光,却已经被破除自爆法阵的头环,吴天时刻准备着动手。 坐下来连喝了三杯热茶,祖孙两人被冻得苍白的脸色才终于缓和过来。 现实给他灌输了一道真气,帮他护住内腑伤损,可是他内腑和经络基本上已经不是什么伤损了,而是几乎尽数被毁,所以根本护不住。 二长老开口,对邱沐雪的称呼已经用上了敬语,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将他此刻心里的恐惧展露无疑。 “那可不,这里可是绿洲呀,怎么能和沙漠比呢!”老赵头笑着说到。 用更加贴切的比喻,那就是这里更像是一处深井,被泥土填满的深井,未被泥土占据的部分尤为稀少。 “现在你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了?”阴魂不散望着那白发冷漠的青年,阴险的笑着开口说道。 接连的生死鏖战让吴天明白了许多,逐渐理清了本就显而易见的头绪。 “果然是哑病!我方才见她只是弹琵琶,却一直未曾开口,就连茶杯在身边碎裂的时候,她虽然满脸慌张,可她开口惊呼的时候只有嘴型却无声音,当时我便猜她一定是患了哑病!”四皇子娓娓道。 吴疆甚至都来不及收回脸上的笑容,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了那里。 上官月早早准备好,想去那里看热闹,忽然传来一阵十分喧哗的声音,那个声音中隐藏着一丝压抑,如果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 第四十七章 王府对策 司马乂对待刘羡的规格,大大超乎了刘羡的预料。他不仅是在礼仪上以最高的礼遇对待刘羡,更难得的是无微不至的心意。真正的热情好客,本就不在乎用多少开销。像司马乂这样愿意用一颗赤心礼贤下士,照顾人感受的,才能称得上是宾至如归。 这给了刘羡一个很好的印象,心想:他到底是司马玮的兄弟,与其他司马氏还是有所 萧逸江面无表情的一步步朝众人走去,眼中都是冷意,此刻他下半身的黑色长袍被溅满了鲜血,一只手也被染红了,加上他身上凌冽的杀机,别有一番慑人之势。 年轻伪教皇一咬牙,顾不得节点之门,连忙操控傀儡保护自己。而只剩下的一只手凭空出现一根长棍,带起身上无数的煞气,严防死守。 其中很多人未必是真心投降,放在后方做做杂务还凑合,比如采矿、运输之类的。 洪老板一愣,一瞬间汗都出来了,连忙表诚心,他绝对没有恶心。 城主丹师三次享受所有丹丹的免费待遇。云天衡可以免费得到三种药材,不管他拒绝做什么,这样他可以提炼三次。 每次练习过后,他都用系统重新回看一遍自己的表演,看看哪里不对劲,不断纠正自己的表演方法。 对她来说,是洪虎来接她出牢,就代表着有了转机,至于去哪里……她问了又能怎么样?告诉她她又知道是哪吗?去不去她做得了主吗? 宋寒把吴媛约到了一个中餐饭店的单间里,她自己撂下电话就直接去了目的地,然后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见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吴媛,笑颜如花的开门走了进来。 很多时候,张守仁认为,这才是辽西那边拼命修堡垒的原因所在。 村子今天很热闹,好多人聚集在了村口,但是这种气氛并不是充满喜悦气息的,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因为人面竹变哭脸的事已经传了开来,今天村长决定带着村民去山上祭竹!以乞讨不要出现灾难。 武兴候夫人恭声应“是”,说了一声“告退”,就立即离开了。她走过兴国公夫人身边的时候。还对她笑了一笑。 叶飞郁闷的叫了起来,尼玛,有这么多的怪物还不算,这些怪物居然还能破潜行,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过近年以来,朝会迟到的人越来越多,法不责众,无形之中,朝会的时间也稍有推迟了一些。 若是看中林家……林家康不知道比林世飞合适多少。林家康是林世卿唯一的嫡子。几个姐姐的所嫁都不凡……当然,不是林世卿心中不平衡或者什么的。只是就事论事,林家康才是能完全联系林家所有关系的节点纽带。 可是一整个白天,都没见他回东宫,皇上有点急了,这才派赵公公出来寻人。 三个儿子脸上对待花梨还有花木兄妹都比较的热情,先前他们的父亲就嘱咐了他们,一定要对恩人客气。 他一直在好奇这位头号“情敌”的容貌,现在终于可以一睹真容。 明琦看着她姐仰着头望天,泪水顺着脸颊一道一道地淌。被吓得愣在那里。 南宫烈的这一声封赏不打紧,可是不知道激起了在场多少人的妒火,纷纷向李天扬投去了嫉妒的目光。 猛然惊醒,我睁开双眼便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臂胳膊处包扎得严严实实。 武道没落,神魔临世,魔物肆虐,魔法突起,光明黑暗称神祗,恶魔天使扰尘间。 第四十八章 政变余波 远离了洛阳的勾心斗角,结束了一路的奔波颠沛,刘羡在真定定居之后,生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放缓了下来。 大概河北真有一股魔力吧,真能让人的精神平和下来;又或者是因为后党彻底衰落,而孙秀又忙于政斗无暇北顾;不管怎么说,自入仕以来,刘羡还是头一次卸去了重压,由内而外地感觉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使得 “大胆!”布鲁赫亲王身后的一个属下,暴怒而起,穿着黑色的礼服的他犹如一道黑影袭向李乃新。 “哼,不自量力。”胡鞑尔再次举起弯刀,刚刚回阵的铁叶和胡邪对骁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甚至,若非当初跟噬魂天甲虫老祖大战,他当时就已经冲击金仙境界了。 我心里微微一怔,草薙剑主要是靠着它的这种狠厉凶光在杀敌。陡然间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还真的是有些怪异。这天元尊者居然是有四只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诀。而他弹出的劲气也更是古怪,难道这就是天元诀? 田剑去受了伤,不过,他也是受了伤,甚至,他的伤要更重一些。 大老远看到我,总统就微笑起来,这位总统看起来威严十足,但是笑起来却很有魅力,给人感觉是一位可靠的领导。 不过,却还是不够。那股狂暴的力量太强大了,虽然我消解了很多,但是,却始终无法来得及阻止我身外化身被抓扯着朝那里靠近。 远处,殷枫同样看着这边,当殷冲提到他的父亲殷商时,他一样有些感触,若是给殷胜男、殷俊这些人成长时间,确实可以达到上任族长以及他父亲的高度。 转而就分给了边上的裴晚明吃,裴晚明这些天的状态是真的好,尤其是精神方面,广亦宸本以为跟她哥吵架,多少会有些不开心,但他到现在为止是一点看不出来,真是主打一个先把自己过开心了。 一进去便是香风阵阵,四周的窗户微开,挂在壁廊上的纱帘随风飘起,别有一番意境。 好像当时初次见她,感觉她身上有一股子仙气,那股子飘然出尘的韵味让林凡欲罢不能,甚至一开始跟她说话都会紧张。可是要说因为什么理由喜欢人家,好像真的没有,单纯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来自恋人的肯定不是时时刻刻必须的,但恰到好处的赞美一定能够促进两人关系的进一步发展,还能时不时给自己讨点福利,封承不是情场老手,却深谙此点。 林影彬不敢多想,按照这么大规模的攻击,自己躲是肯定躲不掉的,只好选择硬抗下这一招了。 她看得出来,四爷虽然是出于对她的爱重,但更是因为乌拉那拉家。 赵缺急着去提人,也就没有在多问。李辰捏了捏手中还剩下半瓶的粉红色液体,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对于赵高这样的身体残缺之人有没有用。 八贝勒被郭络罗氏用剪刀刺伤,于是一怒之下,便将庶人郭络罗氏发送去清水庵,命其在佛前思过。 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间,孔卓抬眸便看到那正靠在墙上朝他笑的晴晴。 估摸着世界刷新与否,跟历史的改动程度有关,第一场游戏,她对历史的改动不大,所以才没有刷新,经过第二场游戏的累加,历史轨迹偏离更大了些,所以就刷新了? 于是杜宾发现,如果没有时刻提醒诺查丹玛斯注意的长‘门’镜,他的确很难和诺查丹玛斯沟通,所以,虽然这种机密,不该让长‘门’镜知道,杜宾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选择。 第四十九章 河北卧龙 从模样上看,卢志是一名典型的河北儒士。 他比刘羡稍长四五岁,大概三十出头,一身极为规整的青白儒服,头戴儒巾,手持羽扇,腰间挂剑,面如冠玉,须眉锐利。他的笑容是温和柔顺的,但举手投足间却又有一股遮不住的英气。身处飘飘的柳丝之下,严整的甲士之中,显得格外潇洒。 而令刘羡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卢志 实力稍弱、嘴却硬了一辈子的守鹤更是不愿服气,在很久很久之前便提出了“尾巴体积与尾兽实力成正比”的新颖理论。 白落全身震颤,一点点转过头去,看向江面,水上,漂浮着一道黑衣身影,身形相貌,与他完全相同。 不过最终是刘玉婷拦住了她:老大已经晋阶元婴老祖,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第一个原因也是主要原因,那就是TPC拥有了远超现在的超级科技,这些科技在宇宙中也是罕见的,从而让整个地球的武力值大大提高。 现在众人都坐在一个草坪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这一次的事件,长春也在旁边讲述着自己的事。 袁蕾此时应该还在休息,毕竟现在天色还不晚。玩游戏一上瘾,几乎就忘记了时间,在我抬头看去外面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已经是天黑了。 还是皇后吃过几次,已经习以为常了,率先夹起几片蔬菜扔进了里面,示意她们也动筷子。 几分钟后,幺幺的变化才完全停止,双手微微环在胸前,背对白落,纤细柔弱的背部,曲线完美。 “好人都是你做,当时你大闹秦武帝国,知道我多担心吗?”艾夜有些不满道。 可就是因为如此,我们俩差点就栽进沟里。我打了个盹,他也是如此。还好我提醒了一下,这才急忙刹住了车。也提醒各位不要疲劳驾驶或者酒驾,真的很危险,很危险。 “黑暗究极破坏炮,劲力三叉爪。”黑暗机械暴龙兽知道躲无可躲了,想也不想的发射黑暗救济破坏炮同时发射出机械手臂。 林峰听了,却是沉默了,周霸东以为他是在考虑,便也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待着。 太阳真火、南明离火、傀儡兽、‘精’神力,四种气息竟然同时在那团能量上闪过,梁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 “死!”萧灵对林西凡突然的转身也没有怎么吃惊,双手瞬间探出,直接攻击林西凡咽喉的位置,攻击这样的地方的人手段非常之毒辣,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 没有任何意外的,梁栋打了个5比0,看着眼前已经疯狂的刘威,他实在是没有再打击他的心情了。 “蛋温德尔那个家伙,竟然临阵脱逃”阿斯m蒂斯大怒。虽然,他已经意识到了,王彪的呈现,大概会改变战局,但没有想到,温德尔竟然这么干脆的就把他给舍弃了,带着全族人都跑了。 “重量空间!”王彪的主神分身,在攻向厄运之主的时候,同时还发动了魔法攻击。一股土黄『色』的光芒在厄运之主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笼罩了他的周围,形成一股庞大的重力。让他无法闪躲,更别说是逃脱了。 “你……FUCK!”那警察见林峰居然直接无视了他,顿时气的火冒三丈,可林峰虽然是被关在了这审讯室,可是他毕竟只是嫌疑犯,还是有各种权利的公民,他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第五十章 深山练兵 这是永康元年的第一个秋天。晴川白云下面,滹沱水西的群山沿着河川的方向起伏分布,山间河谷平缓,平缓的河流绕着山头蜿蜒流淌。行马于其中,头顶的天空湛蓝无垠,一旁的河面几乎能看见白云游动。井陉河谷没有一丝风,空气清冽干爽,使得马上的骑者也心旷神怡。 司马乂一行十余人,就是这样骑行在谷间坡地上。天气出 紧接着,罗昊目光投向这十六枚中唯一的两枚九转天毒果,开口说道,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我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误会了这罗刹老鬼,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要狂神宣告了建立公国,那么在他看来就等于是对自己宣告了死亡。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同天便安然下线了,现在他所需要做的事情已经是全部都做完了,看着同天下线赵天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同天实在是有点可怕。 很简单的回答,似乎让沈林风有些不开心,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漠使沈林风也陷入了沉默。 本来那只手是搂着罗梦瑶的香肩的,而现在那只手落在罗梦瑶腰间,钻入她的衣服内,尽情地享受着罗梦瑶腰间细嫩的肌肤。 入夜,我在郊外密林之中饱餐鲜血之后回到自己落脚之地。面对当空明月,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茫然与无助。我取出自己自制的竹箫,放在嘴边轻轻吹奏。曲由心生,我吹出的曲调呜呜咽咽,竟然充满了辛酸悲凉。 我估计叶雷手下的其他网红可能很多也和她差不多,她们年纪轻轻又没有一技之长,要想挣这么多钱,我想办法可能就只是靠自己的身体。 一旁啃着水果,汁液沾满嘴边的胖子九殿下,幸灾乐祸地说道,当日被对方暴打一顿,他引人到如今,为的就是等罗昊在众人面前颜面无耻,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怎叫他不激动呢? “剑阵阵盘!原来端木惟庸的底气是这个。”不少远远观战之人纷纷惊叹。 “绝对可以的,你烧过开水吧?火大的时候,出气口容量不够,水壶盖被气顶起来是常有的。就这个理。”王雱道。 那些不算特别严重的,可以调整的,就没有必要啰嗦了,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口爆炸。 和政府要求强制劳动的普通人不同,异能者可以不用参加繁琐的普通劳动,但是每个月,除了必须参加的科研实验任务以外,必须至少还要完成三个异能者任务,如果连续三个月不完成规定的任务数,也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他们在如今的这个时候,这也是直接施展出来了全部的手段,没有丝毫的保留,而且,他们这也是已经准备好了,很多的传送阵法,直接预定,这样的话,等他们到了以后,他们这便可以直接进入其中了。 除了还在病床上躺着的那条病恹恹的蠢狗子二宝,和一直兢兢业业的守护着蠢狗子二宝的猪笼草以外,其他的人都在有条不紊的收拾着原本就并不算多的行李。 叶无双有些激动的走近了一步,却被那个提刑司的官员拉住,微微摇头示意不要闹。因为这个官员知道王雱做的这些没毛病,暂时找不到纰漏。 “这战争打的就是钱粮,上阵靠的是士兵,我们大明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大唐做不到的事情,大明却能做到,靠的是今上与朝廷!”堵胤锡拱手道。 因为在那颗树附近还躲着一条巨大的青蛇,足足有十米长,方昊也是接近时知道的,随着果实消失,三大战队立刻跟疯了般向着这里冲过来,他们根本不管那蛇了,虽然热感觉器感应到了,但他们已经疯了。 我这话音刚落,嫂子拽住我胳膊一把就给我轮了进来,我这心忽悠一下子。 交易就此达成,第二次捉捕行动展开。目标,云英城区内惠堂城,诸神黄昏智天使商采辛。 站在草屋前轻轻叫了两声,左君等了一会儿,见屋中还是没有动静,犹豫了一下,便推门走了进去。 但是何菁欣坚持要带走他,所以高智商的欢迟老师就又利用自己的智慧,试图让何菁欣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是她的手下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一下子就发现了转移隐匿地点这件事根本就行不通。 这也正是天道循环,讲究一个平衡之说,否则若是没有制衡,境界高深的修行者随意残害百姓,岂不是天下大乱? 预言者对于云世绝大部分的人来说,都是极其陌生且神秘的存在。况且,每一位预言者的力量,也都不是可以稳定发挥的。判断失误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莎夏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刚刚向前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我身后包包里面再次发出那刺耳的鸣笛声,而莎夏也确定了我并不是一个异能者这件事,她确定了那机器是对她产生了反应。 不久后,就看见秦诗独自一人走到一边去拿出手机靠在墙边,像是在等待谁的样子。 在周雨好奇的目光中,左君在程树耳边说了一通,程树不停地点头应是,最后给了左君一个‘万事放心’的眼神,架起飞剑一道剑光飞离了此地。 那怎么可能?我拥有唐志航的记忆所以我知道唐志航早在以前就测试过了,他并没有成为异能者的资质,如果唐志航是异能者的话我们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抵抗……异能者? 之前做的那些只不过是把设定弄成一样,但现在是要把所有一切都照着搬过来,地形或者建筑乃至所有生活的人都搬过来。 随后便是意外的风平浪静,在拉斯维加斯跑完宣发,Be不想出现在洛杉矶这个西海岸匪帮说唱大本营,他直接回了纽约,宋亚和史努比狗狗则终于搭乘湾流4SP又兜回了洛杉矶。 一旦完成豪华游艇的布局,再加上大鹏汽车的跑车推出,那么大鹏航空科技集团,就将实现海陆空的全面布局,成为一家全球领先的民营交通工具制造商。 而火焰巨人则是击败了前来阻拦的神祇,烧毁了整个世界,而不仅仅是神域,世界树连接的九界全部毁灭。 这不,从上个世界,她想直接弄死天道后,它就不敢再发纨绔任务了。 第五十章 胜弩营 入了军营后,刘羡便领着司马乂做系统的参观。 他们如今所在的营地,仅是常山国练兵所在之一部。因为原定要招募九千人做精兵,所以刘羡将练兵的营地分为三大部,一部三千人。为了尽可能保证训练的成效,每一部都不是按照寻常的军营,而是当一座工事完备、长期存在的军事堡垒去建设: 除去寻常点兵的校场、靶场 反正现在的感觉跟以前是完全不一样,以前他占她便宜她就会觉得气愤,现在他动不动就捏她的手,亲她的嘴,同样是占便宜可她就觉得心里带着一丝甜蜜说不出来的感觉。 瘟疫迅速的扩散着,活着的人自然都能感到这突如其来变故,开始不断的向外围区域逃离,自然也有向周围所谓的仙门奔走的,他们希望这些仙门能帮他们抵挡这恐怖的瘟疫。 而锦枫,她现在也说不太清了,原本把他当很好的朋友吧,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了些别的情绪了,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同谙然说。 她看着泽言眼底促狭的笑意,心底恼怒他明知故问,一把抓过他的广袖,还未用力,他人就落进了池子里了。 张一飞很郁闷,相当的郁闷,因为他发现自己以前追妞的招数在楚璃月身上完全行不通,楚璃月就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一身刺对着他,让他怎么也无法打开她的心扉。 蒋灵慧那双狐狸般的媚眼透出一股杀机,显然被和尚的言语激怒了,而且深深的记恨上了和尚。 我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这伙士兵甚至包括我,今天晚上很可能要死于非命。 它们继续向上,是因为它们要摧毁混元珍珠伞。毕竟,抗住不被混元珍珠伞收入其中,并不代表他们赢了。他们要赢,还需要摧毁混元珍珠伞,击败魔礼红四兄弟。 “因为你们大王只有修为,而我,除了有修为之外,还是一个医神。”刘懿说道。 “你……你是刘懿?”杜狡对于外界的信息自然是有了解的,对于刘懿和千音宗的事自然是知道一二的。 刘东的语气不好。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暴脾气的,但是,依旧忍不住。 林柯看出来了这个二皇子就是故意想激怒干爹,他们之间仿佛早就有过节,立即用手抚住韩东基给他一丝灵力让面色赤红的他冷静下来。 不是说,那七皇子妃苏锦璃痴恋九殿下许多年,而九殿下对她一直不屑一顾吗? 道回国这个问题,叶雷这子是一下子便激动了起来,我是看的出来,这家伙是真的想要回来。 宴会也草草收场,本来商娇娇正跟着杨远山比赛数字华容道来的,也只好干巴巴的看着对方和他母亲离开的背影。 韩瑾雨赶紧将祁志曦紧紧的抱在怀里,那一副保护的样子显而易见。 其实她的意图,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要肯和她平等地互相了解,一娴不会拒绝的。 恒彦林的话,让紫魅顿时一怔,下意识的抬起头,然后她就是看到了恒彦林脸庞上的灿烂笑容。 而上了车之后又不想马上回店里,他迷茫地在市区兜兜转转,等红灯时偶然见到路边有一对吵架的情侣,难得的起了八卦的心思。 只是在这个时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来,然后是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 柳婉婷觉得特别尴尬,隔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同时没敢正眼望东方茹雪一下,感觉到既尴尬又愧疚,有些对不起东方茹雪,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一丝的底气。 第五十一章 反赵联盟 淮南王司马允之死,说来其实并不出乎意料。司马允为人慷慨,性情刚烈,心机却不深沉,因此喜怒都表现在脸上。这样的人参与政斗,如果没有高人指点,一般来说下场极惨,大概是斗不过那些老谋深算的政客的。 孙秀其实也是如此看法,他在当上中书令后,当即对赵王志得意满地表态说:“司马允这小儿,不懂得用人,就算名 我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进去,心一横,没想着保安竟然没有阻拦我。 三子立马跳到他们中间,好像这个宝爷并不熟悉宋池昶,原本放下的心一下子又给揪了起来,心跳咚咚咚的十分难受。 “我很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的身躯紧贴着她,她的身子凉得让他害怕。 因为通过洛龙的记忆,陆枫对于周玄的预言是非常相信的,只要对方算准的事情,那一定会发生的。 当然,心里再不高兴,冷业还是该干嘛干嘛,当然,那个最美公主觉得好像有很多的人看她一样,更是表现的高傲,那脖子都感觉要直的跟个棍子差不多了,可还是一直瞪着,保持她最美的公主的形象。 不过当他发现这些能量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危害,反而让自己的精神力不断增强时,他的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是什么人?”绾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终于可以跟在服务员身后进去了。到了门口给周亦拨了一下电话,周亦出来了,我刚把酒递到他手里,门一开又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发福的身形,看起来很慈祥的表情。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两眼。 子璃莫名觉得身上一寒,她抬头看向木兰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浓浓的威胁,还有自己苍白的脸色。 “冠军联赛是不是各地的天王、冠军都会过来?”娜娜好奇地问道。 “没错,难道七夜想看着我这完美的肌肤晒黑吗!”艾莲紧张的东张西望,找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拉着七夜就往那个地方走去。 但我更能肯定的是,安安一定也没有见到我岳母,以为我了解安安,安安总觉得当初我岳母抛弃她一走了之,就是对她的不负责,所以现在如果说我岳母回来,安安也不会见她。 “导演,现在可以开始拍摄了吗?”赵莉颖望着林峰,笑着问道。 “林峰思密达,可以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九姐妹,谢谢你!”金太妍感激的说道。 不出半个时辰,狱岛消失在了两人的目光中,四下只剩茫茫大海。 想到之前自己假装安荨的出现,黎红珊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驴踹了,明明祁夜身边的人就是安荨,她还要假装安荨。 “真是个疯子。”白夜瞥了更木剑八一眼,然后缓缓拔出了自己的斩魄刀——空刃。他握住空刃,刀尖指向天空,青色的灵压渐渐弥漫开来。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吹拂,所有人的衣衫全部被狂风吹起。 不过,这两人虽然相互发现了身份,但此时却又保持着默契,并未拆穿,相互对视一眼,似是心有灵犀一般,明白了对付的意思。 身高十几米,身上处处都是肌肉形成的肉疙瘩,还有骨刺之类的,简直就是一尊超级怪物,在这个世界,魔物横行,还有妖魔鬼怪。 “何大户”仍然紧紧盯着屏幕。但是,让他失望的是,“青导啤酒”在其他股票纷纷创新高的时候,它竟然就此偃旗息鼓了。 第五十二章 北来名将 定下盟约和起兵的时间后,许多原本已经计划好的事项,就不得不仓促提前了。 原本司马乂和刘羡计划是,练兵一年,在永康二年的六月起兵。到时与并州兵马一同南下,汇合邺城的征北军司,再南下河内,与洛阳禁军决战。 但现在时间提前到了闰月,提前了整整三月。那再按原计划练兵,就赶不上讨伐的节点了。刘羡只 随着攻城云梯被搭上城墙,城外,秦军刚刚才停歇不久的隆隆战鼓声,陡然再次响起。 “恩,如此甚好,有劳了。”陈宫淡淡点头,随后不再理会魏延,径自带着其余四人向庭院之中行去。 “仲坚,上马!”徐大眼策马冲过来,抬手给了李旭一个脖搂。李旭被打得转了半个圈,痴呆呆看了看徐大眼,突然惨笑一下,捡起一把染了血的弯刀,走到了匹无主的战马前。手拉住的缰绳,脚却不知道向马镫中伸。 一般那些从正规军里面被挑选上的战士,他们在正式加入禁军之前,是还需要经过一系列的军事训练的,训练包括罡气及武艺的提升,还有合击阵法的演练。 期间,叶云他们也遇到了其他城市参加百朝种子战的少年念者,双方皆是十分戒备的望着,并沒有过多的交流,擦肩而过。 叶云身形一动,脚下青风游动,身形迅捷,手中雷鸣枪一挥,反身横扫而出,淡蓝色的尾焰袭去,枪尖划出长长的半弧形冰寒锋芒,丝毫不惧的对轰而去。 当天中午,邓三娘就下令备下最好的酒宴,她和另外两位副寨主及其它五名堂主,亲自为叶铮他们接风洗尘,庆祝他们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云梯搭上城墙,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秦军肯定马上就会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秦军要攻城,那就意味着一直呼啸着飞来飞去的秦军大型连hè弩机自然不会再发动攻击。 看着张晓峰脸上戏谑的神情,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上了张晓峰的当。 咦?叶振开始怀疑,是不是云清然花钱买通了教官什么的。不然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在军训里面,最不好的就是走神没听被抓了。所以叶振还是用十二分精神听课。 “那么,就让我这个姐姐来教导你吧!嘿嘿!”亚岱尔揉了揉双手慢慢走向了苏珺。 “叶兄弟,醒了?”那老大走了过来,招了招手,其余人全出去了,就剩下他和叶振两人。 就这样,王梅决定,以后的每个周末都会带上蓝羽一起去搏击俱乐部进行训练。他们这样,真可谓是“两厢情愿”呐。蓝羽可是从心里高兴,因为做到这些,就意味着向她所设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花园的草坪上,传来阵阵悦耳的音乐声。王天风的面目变得和蔼。他对明凡说“我真的很喜欢这种亲切温暖、富有人情味的家庭聚会。只可叹,我们的生命属于这个国家,而不单纯属于自己的家”他这话说得有些苦涩。 夫人说到花园里的花,很兴奋,继续道:“十六种花树寻齐,整整用了我好几年时间,有的花,山上冷了不爱开花,还有的需要水,还要请花匠人来教种养的方法。又过几年,才收全花粉可制出四四花香粉。 我们这些同学见过血的人不多,所以尽管大家都没什么大事,但是还是有一个同学忍住哭了出来。他死死的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来,但是他的眼泪,却是一个劲儿的止不住的往下流。 第五十三章 再度启程 刘弘的加入,再度为常山国增添了一支强大的生力军。至此,司马乂的军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照事先与司马冏定下的约定,等待他发布檄文。檄文一到,便一同举兵南下。而在此之前,则算是大战前最后的平静了。 刘羡也终于得了些许空闲,能做些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在家陪伴妻子。到了这个时候 夏雨琪旁边的男人也被陈诺对号入座了,磐石集团的公子林浩博。 林轩终于发现人心不足简直太特么有道理的,如果以往的话,眼下这种待遇与享受他都是不敢想的,结果此刻反倒有些颓然扫兴的感觉。 说起来,妙木山的仙术侵蚀是变石蛙,那湿骨林的仙术侵蚀是变什么? 旁边一个个教室里响起哗然惊叹声浪,还有不少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高弘毅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冯云展喜欢霜儿的姐姐,当今金国皇帝的妃子,这可能?难道他们两个还有什么故事!高弘毅的心里真如惊涛骇浪一般,翻来覆去的找不到根了。 “轰隆轰隆轰隆…”塔姆也异常配合着雏田这难得的童心,模仿着动画里的音效,迈开步子便跑了起来。 “我刚才去给沈先生买吃的了,是沈先生苏醒之后,自己让我去的!”戴璐赶紧辩解。 时辰到了,井川北和孟天九在前,宋征在后,三人一起出现在了财神庙外。 王浩认真的看了一眼那个爆炸所产生了能量波动,脸上流露出一抹强烈的兴奋,他知道自己的粒子光束研究成功了。 “我知道。”曹操点头,他看着云旋中窜动的电流,突然的微笑,脸上多出了浓厚的杀意。 说罢,苏歌儿转身离去,与烟月一起处理那几个受伤的妙欲门弟子。 所有人震惊,项昊的胆子太大了,刚杀了道‘门’圣子,现在竟又朝罗森冲去。 尼玛,上面是红网探测器,下面污水之中竟然还有水雷,还让人活吗? 狼团临时指挥中心,七个从作战连队挑出来的精兵,跟着各自连队的连长,火速赶到了团部。 “我知道,你是为了死去的生灵报复我,但战争不是一向如此吗?”帝妃的声音很低。 老朱也盯住老龙王的眼睛,想探寻出其中的蹊跷。可东海龙王不知活了多少年,心思深沉,哪能让他看出心事? 这辆宝马倒不是方逸去买的,而是从孔青虚那里敲诈来的,一辆自行车换一辆宝马,这个生意的确做的很值,方逸有过一个猜想,等哪天没钱了,多买几辆自行车去给孔青虚砸,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吃凤凰的蛤蟆深深为他敲骨吸髓的作风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来。 休息了一会儿,云霆又开始和张宝张梁两兄弟各自切磋起来,就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到了中午,云霆从包裹中取出蛇肉,向张角问明了厨房位置,进去里面用手中的蛇肉做了一锅美味的蛇羹。 屈红海闻言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汇报的,一激动把这事给忘记了,统领大人刚刚有人来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告诉你个消息? 紫东来丝毫没有理正在向他求情的暮千语,他可不会拿众多弟子生命开玩笑,沙漠狼蛛已经苏醒了,如果再不走,等会被蛛王包过来,想走就难了。 “大兴土木,建造了众多恢弘壮丽的宫殿,耗费人力财力,耽误农时。 第五十四章 牛刀小试 永康二年闰月,在得知赵王司马伦篡位登基的消息后,齐王司马冏稍整军队,于许昌发布讨赵檄文,移檄天下,传疏东西,其文曰: “天祸晋室,凶乱相仍。赵王司马伦,豺狼其性,枭獍其心,穷凶极逆,窃鼎承明。百姓受灰没之酷,王室有黍离之哀。不有少康之隆,孰能祀夏;不有宣王之兴,谁克旧物?” “党徒孙秀, “喝!”切尔茜娇喝一声,覆盖着恶鬼缠身铠甲的双拳击出将光束打爆了。 为了避免阴沟里翻船,路飞扬还是打起了精神,精神的跟在孟白的后面。 魏炎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何虎陈述了一番,当然了这里面的许多重要的事情,魏炎还是都省去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爷爷的戒指在哪么?”铃木优梨见林峰头也不回,真的着急了,急匆匆的喊道。 ”吕长老你这是何意?“魏炎眨了下眼睛,随即面带慌张之色地说道。 时下这华夏国,共计划分了华西、华北、华中、华南、华东、炎京、江南大军区,而在这之下的,还有许多的低一级的军区,比如青藏军区等等。 只见这男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英姿,其眉宇间更是透射出丝丝秀气。 不过靠着十足的灵气,魏炎的修为虽然还是结丹中期,但与先前相比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 曹宇等人的眼底带着几分惊恐。霸者原士的自爆,威力这么大,让黑袍人周围的尸体全部都变成了碎片。 但其万万没有想到,这宋青竟然瞧破了其中的玄机,并且还打下了双重禁止空间,将这妖蚣暂时给困住了。 打扫完战场后,凯撒等人好好休息了一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返回木叶。 这点事情毫无难度,乔装之后,就连明知他是一个外来者的奥森那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感觉上,面前之人好似同出一脉的师兄弟。 “你不是也相中了我的那只锁龙玉佩嘛,就用这两个物伯做赌注,你们老哥几个给我们做个见证如何?”交流会嘛,这样的事情大家也乐得相见。纷纷表示当见证人。 “这样吧,现在事情我可以压下,我要一个结果,至于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是我要不满意我会按照我的方法去做!”许阳这也算给了刘老一个面子。 “玉雕是假的假的,什么意思!”张化虽然心里已经做了准备,但是被人说出来之后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原本他们也是在观望,如果太清门能够做出一些成绩,甚至于他已经想好了,哪怕其他所有势力都反对,他越衡宗也会站出来响应。 能以奇袭战取得胜利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与敌人打硬仗的。王易当然也希望他们这支人马挺进到伏俟城附近,吐谷浑人马上投降,不要发生战斗。但如今这一切还有可能吗? 毁灭怒龙弹的冲击力可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孙言双脚划动着地面,身体被带动着向后退去数十米才停了下来。 这家伙的防御力量实在太强,天音的各种音波神通,很难对他构成直接伤害,最为有效的也只能是困束,镇压,封印之类的办法了。 以前那些甚至有点冷酷的想法随着杨帆的出现,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杨明城想通了,很多之前不会做的事情,现在也会尝试着去做。 紧接着,罗昊顿时将周身气势朝舞池下方众武者笼罩而去,瞬间令得在场之人面色陡然剧变。 第五十五章 初抵邺城 大晋永康二年(301年)二月下旬,常山王司马乂与常山内史刘羡率常山军抵达邺城。 此时的反赵形势,可谓是如火如荼,一片大好。 在潼关以西,黄河以北的广大土地上,响应檄文的义军已经连成一片。以常山国与邺城征北军司为中心,中山王司马缉、太原内史刘暾、冀州刺史李毅、魏郡太守牵秀、顿丘太守郑琰、阳 “没办法,因为云梦太优秀了,所以响应上头的指示需要多培养人才,所以才会多招收成员。”唐雨凝回答起来。 如果自己的大嫂,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那么萧龙一定会安安心心的待在这里,可是如果这一次问题麻烦了,自己的大嫂和侄子出现了问题,那么他真的难以想象,萧龙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片刻而已,秦连生看见乌鸦将自己娘子包围的连头带脚啥都看不见,然后轰的一声飞起,哇哇叫着还不肯飞离。 “我只是想不明白,冯寒,就你这胆量怎么想起参加抗联了呢?”铁英没完没了。 这位神秘的“役血尊者”就是在东方岛国隐藏的那一个特殊的吸血鬼。 这就是绝望之下的疯狂,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在这肮脏的圈子里混,谁身上能干净。 回去等消息了,魏生金悄悄离开了,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出租屋,继续和香烟赌气了。 周雅欣还组织了一系列活动,比如说看动漫,免费抽银币,在动漫中寻宝等等,吸引力还不错,只是‘夜魔狼’漫画属于周更品种,每星期只到周六会更新,内容有些单一。 “你的五行大道已经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认输吧!”叶梦冷然说道。 琳琅也没有推迟,拿起碗就开始吃了起来,但是林常远搓了搓手,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元宵节凌晨,长安飘雪,晶莹洁白的雪花,似柳絮,又似梨花瓣,飘飘洒洒,零零落落。清早起来,长安极目一望,俱是白色。 “你醒了?”龙鳞飞有些疑惑,但是难以掩饰心里的喜悦,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在八十年代以前,新世界发展是资产值最高的地产公司,这是因为‘新世界中心’很值钱,所以今年成长为‘华资地产’龙头,林正杰认为是应该的。 虽然心中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不动用欺天术是奈何不了谷梁渊了。 顾玲儿的手指有些不太安分,不由得地在他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游走了起来。 分别是合肥号巡洋舰、舒城号巡洋舰、凤台号巡洋舰、宿州号巡洋舰、灵壁号巡洋舰、怀远号巡洋舰。 宋家升官宴的风波闹得那么大,虽说后面有叶国师做媒,让周宋两家结秦晋之好,断了一些风言风语,可暗里关于宋香兰与周逸笙私相授受的言论也没停过,不过是碍于这门婚事有国师做媒,不敢光明正大议论罢了。 病房走廊的护士台人还不少,齐刷刷地投来目光,和几人打招呼。 这些人都是以前李经孝安排出去留学的,也能和赵曾裕他们互帮互助。 博士心里这般寻思着,只是嘴上却没说出来,他能看得出来,这话说不说根本没什么两样,等他把指挥官劝服,二十秒早过去了。 容琦看看殿外重重叠叠的院落,红墙碧瓦全都一模一样,没想到她刚踏进宫门,皇帝就给她出了这样一个难题。 于是艾尔走上前,轻轻拿起了这个扇贝,连同贝壳一起揣入怀中。时间紧迫,艾尔不敢迟疑,转身急忙离开了克劳迪娅的寝宫。 看见我身边的亲卫队保镖们一副阴冷肃杀的样子,发廊里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本来,如果律师不来,这件事独孤鸿也就淡忘了,整件事中,他充其量只是个受本性支配的玩偶,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但今天他既然送上门了,独孤鸿又怎么可能放过。 曲志恒给林雅馨和许雪互相介绍了一下,并且告知许雪,以后这酒吧里的事情,林雅馨会接手负责。许雪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因为她已经提前得到了通知,这个通知,自然是来自蓝雨析。 “好了,曲老师,你自己进去吧。”虎哥停在一间包间的门口说道。 上官雪见三恶徒齐上,有心上去为丈夫帮忙助阵,但细一瞅那战斗场面,顿时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只好挺枪立马于一旁,密切观察双方决斗局势。 静心心里也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些弟子都很给自己争气,不好意思的抓了下自己秃顶的脑瓜。 听到自己班导师这样的话,曲志恒有些诧异,为什么不在全校大会上说?而是要班导师在每个班级说呢? “好吧,交给你们了!我现在去帮你们挡住那些追兵,争取一些时间!”项宇深知自己弓箭不熟,立刻召唤出御龙破天戟杀入乱军中。 以百分之三十的价钱收购这些企业,确实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不过现在李永乐就想要趁火打劫,而且还是明目张胆的趁火打劫。 陈锋的话音落下之后,果然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高高的飞起来,穿过护山大阵,落在了那玄太极的面前。 就算是身材好,难道被打成果体,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一下不成? 双双坠入深渊的那一刻,汗水从两人那完美的躯体上,也滑落了下来。 谢无忌暗道了一声“该死”,急切之间,他竟然将这等医术通天的高人都给忘了。记得在原著中,常遇春也是身中“截心掌”,就是在胡青牛的指点之下,被张无忌治好的。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铜雀台咏史 在司马乂、刘羡一行人抵达邺城后,征北军司并未立刻召开南征军议。 究其原因,是河北各方义军太多,还没有完全抵达邺城。司马乂一行人虽然来得较晚,但还有来得比他们更晚的。尤其是率领并州军的太原内史刘暾,不久前刚得到消息,他们的前锋刚刚抵达壶关,预计从壶关出邺城,大约还有四五日的时间。而并州军是有边疆 一股刺痛旋即传遍全身,叶浩甚至感受到了这枚飞针扎到了自己的肾脏上面,疼痛让他体内那股狂暴的炎气更加激烈了。 “没事儿,反正你有过我也不能追究什么……”简沫撇嘴,狡黠的光芒滑过眼底。 “北辰,你是长辈,不管如何,总要让着点儿梓霄。”顾慈有些无奈。 程逸奔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了,只是拔了几次裴诗茵的手都是关机之后,程逸奔沉不住气了。 李雪燕觉得自己给的条件还算比较人性化的了,同样多的肉,同样的价钱,卖出去的比例只需要比丁家的一半要多就行,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 李雪燕解决了李雪晴之后,就立马跟着段云飞一起去医馆里看望那个中毒的病人了。 此刻,无人机缓缓地降落,所有人都见证了悬挂的包裹箱平稳落地,无人机上的悬勾感应到了拉力数据的变动,以及与指定降落区的高度对比,采集这两项数据以此来判定包裹箱是否已经与地面接触。 将那两瓶药水紧紧的收好,裴诗茵的心里是掠过一阵的感概,人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就会给她一些希望,而人生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却又给了她深深的绝望。 自然,苏珊是跟在顾北辰身边很久的人,可以说,他什么都不需要和她交代,她就能将该处理的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的。 总而言之,我爸现在是很危险的,丫头,你是不宜跟我爸正面对碰,我担心你,而且,现在,我保护不了你。 赢在最后的,是掌握大局的人,宫铂想,唇边隐隐勾着一抹弧度,那是属于胜利者的。 秦艳眼神如刀子似的狠狠的挖了秦沐雪一眼,这才扶起秦坤,秦坤一瘸一拐的走出了会议室。 由于经纪人的不上心,她角色没拿好,还进了一个神仙剧组,有白画在,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会艰难起来了。 月灵师姐想到这儿的时候,突然自己有一些想法,而且觉得应该把这种话题全部都转移到父亲的身上,毕竟这些话全部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如果自己要是抓住了父亲的把柄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更无奈的是,她浑身上下的名牌,还都是仿的,就为了满足虚荣心。 各自的秘密,如果真的要像做生意一样交换来交换去,那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走过去抬起她的下巴,不禁吃了一惊,这孩子长得怎么这般像那个男人,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也像,难道是他的孩子? 被风扬带回来的孩子看上去得有六七岁了,但被风扬抓着回来,一落地就看出来他十分的愤怒。但眼底的那丝恐惧却是明眼就看得出来的。 倒是杜鹃心存了警惕,去吩咐丫头们叫她进来的时候,同样,也吩咐下去,让人去把大姐请过来,让人去把老爷请过来。 他们在病房里聊了一些复健计划后,林清粤才整理好包包准备走人,一出病房门就朝着元明的房间走去。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南下议论 结束了不汤不水的诗会后,太原内史刘暾于次日抵达邺城。 随着最后的三万并州甲士出现在邺城西面,邺城的狂欢氛围达到了最高潮。司马颖再次出城欢迎时,几乎全城人倾城而动,将官道上挤得密不透风,一度让人有窒息之感。 而看到刘暾与司马颖会面时,众人纵情欢呼,呼声起伏真如海浪,一浪高过一浪,似乎天地也 可现在的场面,是王玫遭到了所有人的针对,她如果帮王玫,那不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么? 5分钟后,众人登上了这处哨点的顶楼,朝着远方的尸潮眺望着。 看着帝聿修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帝聿修星眸里闪现过的期待光芒,看着帝聿修,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从重生以来,帝聿修对自己流氓行径,以及自己对帝聿修的心里变化,慕凰的心又乱了。 王强常年习武,力气极大,夏念钰本就身体虚弱,被他一个巴掌抽了过去,从马车这头抽到了那头去,满是鞭痕的后背重重地砸在马车轿壁上。 李大龙家有十几亩良田,收下的粮食被前前后后经过的兵匪差不多抢光了,家中作坊做出来的鞭炮也卖不出去了——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连温饱都顾不上,哪有闲钱来买鞭炮? 金銮殿,夏璟年看着方平传回来的信,无奈的以手成额,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季蔷还是音信全无。 赵回猛地抬起头,紧紧盯住她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儿特别的情绪。 听了苏蔺的话,顾云深并没有继续与他纠缠下去,而是在此看向了虞安雅。 店伙却走到桌子前伸手把茶壶摸了摸道:“客人这壶茶还没喝完,您要是不用水,一会儿封灶了。”只是嘴里说着这个话,眼却向屋中四下里察看。 凤妖妖一来,慕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猪【屎】味,她眉头一蹙,灵魂立刻踏入空间里配置了一点药液,抹在鼻孔处。 突然天帝感到一股杀死袭来,连忙松开李渔向后跃去,列克星敦出现在她刚才所在的地方,“轰”的一声,一个方圆有三米的大坑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然,冰珏公主也为他许下了丰厚的回报,无论未来如何,只要醉生没有背叛琉球,双方的约定都不会改变。 “呦呵,提督你回来了!”南达科他提督雷达启动,明明在屋里干活却一下子就闻到了李渔的味道,挥舞着鸡毛掸子就冲了出去,直接往李渔身上扑。 他倒不是因为实力强大之后,心态膨胀了起来,而是真的想把这些道理说给他们听,不想让自己的战友去白白送死,被那些高阶的魔神,如同碾压蝼蚁一般,轻而易举的碾死在战场之上。 两大宗门之间的实力相差无几,一旦生死搏杀的话,必定会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 萧美婵看了看萧凡,贝齿轻轻咬着红唇,似乎是等待着后者的示意。 如今,李涛和身体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如果再用电刑折磨下去,可能都难于保住这口气了。 然而萨拉托加的这一句吐槽并没有引起众人的重视,因为舰娘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幽莲身上。 “亲爱的,爸爸回来啦,想我了没有?”威尔带着尖锐的尾音,微笑着回应道。 在这碧波万顷中,三艘海盗战船当先气势汹汹的航行而来,而在它们身后,黑压压的扶桑船只紧随其后而行。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提剑登门的寒士 常山军正式抵达邺城时,义军前线尚未开战。 刘羡向卢志询问原因,结果哭笑不得。原来之所以还没有开战,是因为诸将争功,都要抢着击败禁军,争这个头功。 毕竟这一战是倡义首战,非同小可。若是拿下,说不得,之后就势如破竹,没什么仗好打了。到时候,第一个立功的将领,必然表功前列,封公拜相,青史留名,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约定的两年内就晋级红尘真仙,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提前苏醒谪仙人的前世记忆了。 张院长亲自看了恢复过来的魔人,隔着牢笼跟他交谈,旁边有研究人员在做研究、抽血、化验,询问记录等等,所有人都面露喜色。 皇上不是昏庸之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无需再三重复,该说的,只说一遍给她听便好,斟酌之后,她心中自有决断。 六品真龙之体,终于修成,才刚一修成,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掌控法则,拥有惊人的变化。 胖子本就怕热,站在擂台上晒了一会儿,他就浑身冒汗,不断拿袖口擦额头~~连个帕子都没带。 双方也没人说什么放人之类的废话,艾木都拉和几个八域统领迎上去,很自然地将万思思等人质接回己方阵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东皇太一猛的睁开双眼,眼中一道金光乍现,一道超恐怖的气息宛如波浪般蔓延,让众人只觉得心中猛跳。 “切,叶叔叔刚才肯定是用词不当,我能懂他想表达的意思的。”一时被鼓舞了,徐佐言有点信心后,就自我感觉良好了。 怨憎会没有轻易的靠近慈航,而是在远方平静的观察她,隔着那层层虚空的迷雾,怨憎会都能够感觉到慈航的不同和强大。 “九个名额?那还有一个比武台把仙山的人淘汰了?”立刻有不知情的人问道。 “宏昌,你说老爷子会怎么对待我们,要是不让你接位子,我可不干,我宁肯带着儿子离开李家”杜丽靠着李宏昌的肩膀说道。 这个巨人的拳头停了下来,遇到的一股巨大的阻力,巨人也不禁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个头已经不算矮,但是看看这一身的排骨肉,根本就想不到这个男人会用手掌拖住自己的拳头。 就在陈云不安之时,身下的沼泽陡然被什么东西拱起,瞬间飞在空中。 我顿时一阵无语。“你怎么来了,现在还不到时间呢?”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发现现在距离订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 “好吧,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大华!平时他们都叫我华仔”青年伸出了手。 是的,理拉德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和山口良子的交易,否则在我出逃的时候,他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你管那么多干啥,该忙啥忙啥去!晚上我让大伟把钱给你送去!”老谭摆手回了一句。 又或者,现在的他,的确又多了一项可以暂时扰乱他思绪的“爱好”——尹希然。 时间不是很长,韦宝的队伍里边居然出现了一支手拿着飞刀的队伍随着一只只的飞刀出手,总舵里边的这些手拿冲锋枪的盐帮兄弟们,不断的倒下,韦宝的人已经突破了防线,冲了进来。 “呵呵,他们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了!真好!”我微笑地靠在座椅上,耸了耸肩膀。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五十九章 婉拒奇策 直至此时,张宾云淡风轻的面孔上,才终于展露出一点喜色与自得。 他坐在榻席上,对刘羡的行礼施以还礼,说道:“府君真是客气了,我对府君仰慕已久。这些年来,常常听闻您在关西讨贼平寇的卓绩,杀郝散,救周处,平齐万年,招抚秦州五郡,威名遍传东西。前些时间,亲眼所见府君编练的军队,更是令在下为之惊叹。” 而且在我的潜意识里面,我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板,一口一个张总叫得也很顺溜。 眼看两方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祝如如十分无语的按了按额头。 两旁的门店全都是灰色的,同时像是被一层雾气给笼罩住了,让人无法窥探出里边的情况。 不过就在沈飞将要跃起,跳向冒牌海贼时,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前冲的身形一歪,保持狗吃屎的姿势撞进那栋建筑内。 也想过从空间拿些药出来给她吃,但不知道如何解释,又犹豫了。 他的语气认真而严肃,给我一种错觉,我陈三三是一个有着隐财的土豪,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只是,先前石磊进入中次七境都是在九州,他不知道从山海境是否可以。 在这些方面,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若论处事手法的果断和狠辣上,面对周亚泽我确实是自叹不如。 神少昊听到纪发的祈祷,不觉低头看看,然后略加思忖后,按落金光。 可有时候意外总是会到来,被黎明驱散的黑夜还剩下些许余韵,在这样的夜幕中,军弩发出的铿锵机括分外肃杀。 早朝退后,嘉丰帝留下容燕启和容越萧商讨处理‘云岩谷’之事,曹皇后得到消息,就立马派人去召容越萧来颐和宫时。 现在,她心里很纠结,这个年,就跟老母亲两人一起过的。昨天早上,柳婉熙来了一会儿后,就走了。 来到网吧的时候巳经是凌晨11点,裹着外套就来到了附近的网吧。 这个时候,王远内心终于明白了官方此次的目的,按道理,这么仓促拉起来的队伍,即使大家都是精英,也很难说可以立刻形成有效的战斗了,还不就是给这些初级军官的家族一些面子。 南诏凉州下了一场大雨,第二日清晨,地面结满了薄薄的寒霜,张大与王二便拿着些草木灰洒在地面上,以防止哪位来求医的财神爷摔断了气。 王妃也真是的,如此严重的问题,她怎能只顾自己,也不想想王爷呢?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在了尹申的身上,以至于现在看到他还是会觉得内心深痛。 可没想长公主根本不想见陈家的人,而陈二爷就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顶着飞雪直接跪在了长公主的院子里,还说见不着长公主他就不起来。 只是简氏再也无法像以前那般清闲,而是和各府的管家太太一样,每日要给各处的婆子们示下。 但也就在这时,眼神迷离按捺不住的洛青雪红尾一扫,将隋逍遥强行扯下。 高手过招,无招胜有招,段郎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就化解了矛盾与纠纷。 “走吧陈笑。”隋逍遥见陈笑动了真火,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便要带着她离去。 一声龙吟响彻仙宫正天,那庞大的身躯,已然拦于承天府卫之前。 地上的老鼠正安详的吃着肉块,突然,耳朵微微竖起,片刻后,急速狂奔。 青龙领着郑厨子和奴仆婢子们急匆匆地赶到前院主厨,奴仆婢子们把洗好的切好的半成品菜样从袋子里拿出,交给前院的厨子们,墨将军请来的老主厨一见这菜样,他见青龙领将在这里,话也没说的太狠。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章 马贼石勒 门前的令兵刚送走了张宾,结果没想到,竟然又冒出一位元帅故旧来。而且看样子,这人还是深目白肤的羯人,着装也寒酸,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识元帅呢?他不敢置信,也不愿放行。 不过这怎么难得倒这位羯胡青年,他绘声绘色地描绘出翻羽马的模样,又戏言道:“哎呀,大人物都有寒微潦倒之时,你怎么能用这种眼光看人啊! 那一张肉乎乎的大脸上布满了粘稠的胶水,就像刚被人在脸上来了一发似得。 见阵地上火力比昨天更猛了,龟川良夫大佐忙下令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向阵地上的机枪火力点,对守军机枪火力点进行打击,又命令重机枪中队的重机对阵地上进行火力压制。 “那你说的天劫是……”我又从军师手中接过一碗清水递给秦天。 最近自己好像是有点不正常了,怎么思绪老是被这个男人婆左右着呀!? 今天沃夫一大早便来到布雷迪公爵府在下人的带领下进了府中在偏厅中安静的等着布拉德利,布拉德利接到下人来报说沃夫来了便收拾了一下出去了。 是呀,真的好想为了自己活一回,被自己喜欢的人关心着宠爱的感觉,她也好想尝试着。 “谁跟你是夫妻!”一提到这个,凤舞暂时遗忘的记忆又一股脑回来了,看夜祥的眼神也满是冰冷。 “我知道了,我只会把电话打给陈杰,相关事情他会处理的。”袁明成只得答应藤田他们的要求。 两人回到了宫殿内,卢月打算歇一会儿,平宁郡主也疲乏了,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药铺老板本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大夫,经二人一哭一闹,心肠发软,老泪哗啦。 我一直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我笑了,这个男人,终于在我死的时候爱上了我,可又有什么用呢? 大长老们则是惊叹林枫的灵气底蕴,他们都经历过涅槃境,一般的涅槃境根本就不会有如此庞大的灵气,以林枫现在的灵气底蕴就算跟一些重生境中期比较也是不遑多让。 他只是想用合同来搪塞旁边人的八卦,但他这话一出,就见对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祝彧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大部分青训生,准确说是除祝彧之外的其他青训生都没和俱乐部签订一份正式的合同。 之气高昂的走出去就看到裴炎陵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他挂着沉思的面孔,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像这些人,一开始以难民的身份,进入南市,早已经被打上了标签。一生都改不了。 “我家里出事后,我便一直受到皇室的追杀,皇室想要斩草除根,我便一直逃亡,虽然我知道于叔叔您跟我父亲的关系,但是我也知道于叔叔您不能暴露这些关系,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都未曾来找过您。”林枫笑着解释到。 而收起紫气的温紫玉郑重的看着星辰,“好强的防御,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并未看见你用灵力防护。难道是炼体法诀,可是你们铸剑峰应该……”正说着,他不说了,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什么。 最让彝族士兵无语的是他们的军官竟然没有出来指挥的,这样混乱的作战让本就落入下风的他们战斗力更是减少了好几成,许多士兵都因此放弃了抵抗,纷纷开始逃亡,寨子里一片混乱,喊杀声,哭喊声混成了一片。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一章 黄桥初战 永康二年初夏,汲郡,河北义军前锋大营。 大概寅时还没到,天上仍是繁星遍布的时候,义军的营垒里升起杳杳炊烟,在紫蓝透亮的星空下,其实并不显眼。但炊烟的香气是无法掩盖的,营内忙碌烹饪了近十万人的早膳与午膳,蒸面的香气四溢在空气中,稍稍吹过一阵风,很快就弥漫到营垒之外。 赵军的斥候们嗅到了这股 让自己变得凶狠,凶狠到犹如蛇蝎,才能打消那些男人的欲望,才能让人望而生畏,才能在残忍的土地上重新绽放出花朵。 这五万块钱,前面四家凑一凑还能拿得出来,陈志家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他转念一想,原来自己对武松的话竟然是如此在意,也是源自于对他的敬佩。 波刚手中的步枪,枪口还冒着袅袅白烟,在带领所有人退出战场上后,波刚让副手带着其他人继续撤退,而他自己选择了留下。 李承乾身为太子,与魏王李泰的争宠中竟然不占上风,而且李世民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这让朝中许多大臣的心思也活跃起来,看李世民的样子,似乎真的有易储的心思,于是许多大臣决定冒险一试,加入李泰的阵营。 “公主殿下,这、这也是神赐之力让您学会的?”锡安颤抖着问道。 不过如此一来,胖子和李知时就算面色微红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倒是打消了朱成的最后一丝顾虑。 “这还要再打嘛?会不会和唐军的仇恨无法化解?”有将领担忧道。 “多多,你听我说,接吻这种事情,说起来讲究的是感觉,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必须说给我听。”夏浩宇的手搂上了我的腰,眼神里一片坚定。 这天下班后,晚七点,天已经全黑了。保安们照例关上大门,又在楼里巡视了一圈。 而这支队伍,在进入山匪大营,放好所抢物资后,便各自散去了。 洛菩提那边,正忙着与父母团圆,牵绊她整个青春的心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化解的,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恢复。 然后看着一层层的塔叠了上去,我的仙灵之气也跟了上去,而且还有一点就是,我发现这些仙灵之气竟然被塔给吸收了,没办法还回来了。 又用真元试了下法决和法器,威力都增加了不少,活动了不少后,吴岩又盘坐下来,打坐两周天后,吴岩又吞了一颗血丹,继续修炼起来。就这样,半个月后,吴岩终于把血丹完全炼化,修为达到了炼气九层。 一番忙碌后,杨易双手突然合十,将冰蚕夹在掌中,然后真气涌入,开始蒸腾冰蚕虫躯表面的药力,让药力融入冰蚕的身体之中。 老山羊对于眼前的场景都是吓了一大跳,他没有想到这万妖城的妖族竟然如此的疯狂。 “你确实是瞎了眼!”正在这个时候,清冷而又高傲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毕竟就靠她们几个,哪的清理到什么时候。泰凯斯想了想,直接给烟寒水她们调派过来两千多人。 “晚辈宋世杰,添为云州神威府府主,拜见大人尊驾。”神威府主恭敬至极的道,并且,他连常人都不知道的真实名讳,也报了出来,足见他对鹤游仙的恭敬程度。 这是他第一次定下心来感受,这里的风吹得他衣袖鼓荡,呼吸的时候又就点儿像一面墙直接撞了过来,好不难受。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二章 义军披靡 在场的三万四千赵王军,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兵分三部。由孙会率八千人作为本阵,士猗、许超各领一万三千人为左右军。 此时首先上阵冲杀的,便是许超负责的左军。他们以骑兵为主,步卒为辅。上万名骑兵形成一道锥形锋线,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向义军奔来。 在前锋中负责冲锋的,是一千骑全副武装的甲骑具装。他 “因此,教主命我等务必全力以赴,切莫让此宝落在杀虎帮的手中。所以,还请二位设法把峨眉派的引过去,把这水给搅的越浑越好。 要知道,海军那边一直看不起陆军,私底下都称陆军为“马鹿。”对这一点,陆军方面早就不满海军很久了。 现在封林是初来乍到,既然来到这个次元,肯定要好好装逼,到时候杀自己的人也是多的不得了,如果能有一些盟友,自然是不错的。 骊山仙姬几乎要相信唐憎是个坚定的取经者,就要放弃了,她准备勉励唐僧几句就走。 “天帝陛下?”孙策等人顿时一阵寻思,这是哪路诸侯,怎么从未听过。 七道黑色裂缝陡然将他们全都吞噬其中中,只留下一团淡淡的血雾和刺鼻的血腥味。 既是神仙,知道他老母亲住处也不足为奇,龙驹表现的很是坦然。 我父母还有我听到那里的时候,便觉得奇怪,既然那时候都已经没办法就救康泰了,那陈康泰现在还活着,就证明应该是有什么机遇。 “诶,不对,不是喝,是干!”唐憎吐着酒气,手的力度开始加大,甚至大有剑指双峰之势。 样倒是能看出萧炎的诚实与憨厚,甚至一种可以托付所有的冲动。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认知与观念就和人类完全一样。所以他们才进行了这场长达数十年的社会实验,来讨论人们究竟会如何看待这种情况-一也同样是想要知道,人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真假」人工智能的。 现在倒好了,他可以随意的研究和拿取石室里的东西,然而他想要从原路返回却是不太可能了,那薛护法必定还守在外面,他一出去,就会被逮住。 “知我者,月儿也。”宠溺的笑容,谁能想到昔日嗜血帝君还会有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时候。 主持人刚说完,圣代就迫不及待的下达了攻击指令,隆隆岩也迅速反应过来,使出变圆滚动,冲向尼多王。 只见那昊天手持龙弓,手中两指间夹着一根羽箭,呈现赤红之色,当一箭射发与炎舞,箭幻化其赤龙,带着阵阵火光,向炎舞吞噬而来。 在难以同时操控两种的同时,若是你真的能够操控两种力量,那么这威力是巨大的,足以使你的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罗素自认,自己的道德水平或许不如自己的那两位显然不是什么正常人的同事……但他也有一个优点。 炎舞听到葵阳的话后异常的愤怒,对葵阳吼:“葵阳!”炎舞此刻咬牙切齿。 “还有,为师乃天羽门的弟子,但范了过错,被逐出师门,不过为师却不恨师门,我希望你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加入天羽门,但绝对不能提你是我的弟子,你能做到吗?”方津南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虚荣。 就像神圣巨龙赛巴思,如果化身为巨龙的话,燕飞对上他都会感觉非常吃力。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三章 初败之后 黄桥一败,对河北义军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在此战开始之前,众人联想到孙秀司马伦在长安的拙劣表现,又得知对方的主帅是孙秀之子,此前是个马贩,兵力又不过区区三万人,且没有占据任何知名险要。从这种种因素来看,赵逆都该是不堪一击,义军击败赵逆,就如同推倒一根立直的竹筷一样简单。 可现实结果却是极为 觉得他还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昨天,一晚上时间是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这些人,不过最终的结果,却是好的起码,这些合作商重新来到公司合作了。那么也就是说他们的工作嘛,还能够保得住。 粲粲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记忆却停留在了乔慕辰的重症监护室里。 “心情不好,来海边坐坐,是最好不过的。”楚诗语原以为林风会带着自己去大醉一场,或者是去什么人声鼎沸的地方狂狼一把,谁知道林风竟然带她来了这么安静的海边。 “倘若太后得知大王眼见美人落难却孰视无睹,不知还会不会相信大王‘贪图美色’?”十一娘压低声音,莞尔一笑。 宫逸尘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杯子坠落到瓷砖上的清脆响声。 龙楠楠施展地阶古武功法和武技,她单手拍了地面一下,身子旋转着倒立起来。 他把外套盖在那血迹上。然后。卷缩在那血迹旁边。依然。我把你的血暖热。这样。你就不会在对我那么冰冷了。是不是。就这样。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渐渐入睡。 故此,林浩和首席弟子之前的第一场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看着林浩悠然自得的神色,就知道他一定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已经认定,张德帅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从此之后万剑门的天就要便了。 这时白素贞已经与那个右目斗在一起,其余几个妖族也是时不时的出手,一时之间左目与右目两人却是节节败退。 一招毙敌,张三风也是不敢停留,身体再度跃起,几步向后闪出。 “这巫魂,如此强大,我们怎么办!”四位天仙级别高手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以强大的神念不断的交流着。 思来想去之后,大颠国皇上也是决定先下令前方城池的兵马们都不要乱动的,先守住已经攻占的金凤国城池再说的,然后,再想办法来对付金凤国的。 由于资金量偏大,叶子峰在自选股又精选了三支股票,一只凤凰股份,一只原野股份,一只深天股份。 李芷淇也被眼前的气氛感染着,看着闹得不可开交的两兄弟,也忍俊不禁起来,很久没有看到方难南如此开怀的笑容了,她竟有些感动如此的气氛。 这次的羊城之行陈楚默有备而来,阿七跟蒋方正安排了三辆车为他方便撤离。有了精密的撤退安排,即便再遇到粤省警方的大追捕,陈楚默也有信心顺利通过鹏城海关,安全回到香港去。 走进一间布庄,掌柜的立时迎了过来,见到是异人之后,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齐晴雪面对着这么多的注目,仍然神情自若,仿佛早已习惯了成为晚会的中心,拉着龙青的胳膊往大厅中心走去,反倒是龙青有点不好意思。 这一次于柔幻力出击时间相当,与上官晨的幻力对攻在一起,因为有幻器的加持,竟然也有些势均力敌,上官晨面上露出沉重的表情。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四章 并非敌袭 虽然看不到敌军在何处,也不知全军为何沦落至此。但恐慌的传染是不讲道理的,秩序是军队的根本,不管一个人的身份多么高贵,可在失去了秩序后,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因此,在目睹全军失序之后,司马颖当机立断,令近卫拉来两匹马,自己和孟玖一人一匹,也顾不上其余人了,带上身边的数十名侍卫就往北跑。 在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展钺忍不住停住了脚步,抬头四下一望,皱起了眉头。 李斯年头上带着顶拾来的帽子,帽子顶破了,李斯年不嫌弃,它恰恰可以遮掩住自己额头上的伤。 下楼后,当她无意中扫了一眼前台,刚好看到前台的电脑屏幕的房间情况,其中8212的房间居然显示是绿色状态时,她惊了。 “不用管。”墨四爷冷漠的说道,他将冷蓉蓉揽进了自己的怀中,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让她继续睡。 主要是阵法需要的灵气太多,一般都是用宝物代替,方辰一直不舍得布置。 冰凉的帕子被递到凉月手里,凉月擦了擦汗,抬头就看到风缄正斜倚着,冲着她淡淡地笑。 刚一到剧组,冷蓉蓉就感觉到了,整个剧组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 修仙者可以夜视,这漆黑无光的鬼屋在方辰面前,简直就是无聊透顶。 趁着容慕之没有防备,狼发起了冲锋,对着他的后背扑杀过来。等他意识到危险,已经没有还手的机会了。 在听到展钺这话之后,佛门强者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闻言,江曜悠然偏过头看他,眸色极深极沉,裹挟着淡淡的寒意。 哪怕苏云暖嘴上说着讨厌他,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还是会奋不顾身冲向自己。 田恬闻言总算反应过来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公司陪养那么多艺人是要花钱的。若季敏执意不理先前那些下属,无疑对公司是个巨大的缺失。想来为了避免损失,李总会想方设法让季敏接纳先前的下属的。 就在他暗自郁闷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李尚善一抬头只见柏一阳一张老脸笑的像是盛开的菊花似的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酸味扑鼻的醒酒汤,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娇靥浅笑的柏绮灵。 两种不同的清香,萦绕在苏阳的鼻翼。让苏阳一时间有点飘飘然了。 尽管宋檀越已经非常诚心的向她道过了歉,她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回归神族。她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在这一刻。她真的就想跟这个男人安静的待在一起。 在柳雪的搀扶下,苏阳摇摇晃晃地进了卧室,然后直接瘫在大床上。 为此我的手指更加灵活了,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键盘,我低着头,紧张的手机里打出的话都是无与伦比的。 而刘老太继续在旁边絮絮叨叨诉说着林九娘的种种不是,越骂越上头。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霍项胤发完那一句【又不理人】之后,就没有再发来骚扰的消息过来。 回想起之前被抓时的场景,道衍依旧心惊肉跳,既震惊于朱棣的勇武,也对这深山之中土匪数量感到骇然。 “回去吧!都回去吧。”邓勇也潇洒挥手离开,没再对方子业进行更多的交代。 在住院总队伍中,方子业的确认识的人脉不算少了,主动被动的认识了很多兄弟姐妹。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五章 稳定军心 虽然暂时还没有与敌交战的忧虑,但朝歌义军的军士情况,可以说殊为糟糕。 刘羡接管朝歌营垒时,营垒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 营外的鹿角栅栏被拆得七七八八,甲胄、兵器、旗帜丢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一些因哗变被误杀的军士尸体。最要命的是,营中积累的粮秣辎重,许多都被溃兵所抢走,留下来的五不存一。到了这 苏默眼神冰冷,短短的瞬间,他动了三次杀机,当然,是针对汪不凡。 神谷主被激的有些愤怒,不仅对于姜绾不满,其实对皇帝摇摆的态度也很反感。 她能想象得到尹墨然扣着袖链时,所展现出的他皇室贵胄般的高雅。 上了车,宁飞并未和那些外国人关在一起,而是自己另外坐一辆车。 “行啦,君夫人,君墨晔毕竟是你的儿子,你不至于给他扣上一个不孝的帽子,你不待见我,我接下来跟苏家走就是。 论官场治理,苏晗初不擅长,科考与安排官职的事情都是君墨晔来做,苏晗初则在阮颜洛与阮一峰的陪同下去见黑甲军。 刚准备下车的苏可听到司机叫自己还愣了一下,听到回答以后甜甜笑了一下。 余音回荡在大雪天中,白随云愤怒的握紧拳头,盯着楚云渐渐消失的身影,降龙广场无比寂静,冬日的肃穆下,人们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全都沉默了。 姜绾的声音被外头的哨声打断,她和宋九渊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慎重。 叶可柔和孙长浩本来还有些迟疑,没想到,袁龙斌被苏默一句话就给诈出来,直接承认了。 “我也觉得你比他们两个好看,嘴也比他们的甜。”无论荣少毓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却不难看出她挺会说话。 岂知被拉起的魏江情绪失控,竟然一把将珊瑚抱了个满怀,伏在珊瑚的肩膀上继续痛哭个不停。 一声轰鸣,冲击的能量竟被反弹了回去,而且威力比原本的还强上了几倍。 赵嘉曦终于痛得叫出声来,她一把抱住了范炎炎,范炎炎只感觉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用力一撬,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这个顽强的捕兽夹总算是被他给撬开了。 “刚,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毕竟我是相信你的。”也只能相信你了。 吕侯爷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接过余瑶递过来的铜镜,借着火光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严重的洁癖,使他心中的火气直窜,可一看到珊瑚开心欢笑的模样,怒火转瞬间消失了,随即自我解嘲的随着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友:这是一个棒国人,被称为“克隆之父”的黄禹锡,是研究胚胎干细胞的,本来是一个杰出的生物学家,为生物学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因论和研究成果造假,后被广大棒国人民唾弃。 叶织星看着眼前的一栋建筑,招牌上写了几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好了,我们跟上去吧!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唯忘忧淡淡的说了句后,从粉丝让出的路走了出去,脸上是淡淡的笑意,粉丝们都沉浸在唯忘忧平淡的笑意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弧羽澈眼中划过的淡淡忧伤。 “有一点儿,不过我已经吃过药了,放心吧!”曾冰冰道,然后没敢吸鼻涕出声,其实最严重的的是自己的鼻涕往外流,看来喝进肚子里面的水都成了鼻涕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六章 当世众望刘元海 “我听说左贤王也来了?这是真事吗?” 听说司马颖要起用刘渊的消息,石勒第一时间就来找刘羡,确认事情的真假。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刘羡很少在石勒脸上看到这种急切的神情,不禁失笑说:“成都王昨天才下得令,今天就传得满天飞了?” 石勒拍着胸脯自吹道:“那是,我是什么人?这点打 “你们带的头,当然是你雪山派了。”后面不知道是谁在气不公的说着。 等我一碗米汤喝完,糕点吃了三四块后抬头见周老沉目盯着我,表情若有所思。 翔龙的心里此时可乐坏了,多亏了结衣的这番话,让温蒂她们确定了他与伊莉娜的关系。 或许真的是命运太强大了,本该命丧的三人在一年前同时淹没进深湖,却谁都没有死。之前还会觉得不敢置信,可一回想,既然我与高城能活下来,为何他徐江伦不可以? 我的目光落在韩骁太阳穴那处的血窟窿上,就凭这一点也能瞧出那些讯息来?而且高城的意思不光是他能抓住细节,就连张继也已然看出,因而才有刚才肯定之说。 冉飞刚加入,所以寒凌并没有带他了解山寨的防御情况,只是带他把居住的地方了解清楚,冉飞也知道,对方不可能一下就完全信任他,只能慢慢来,所以并没有急功近利的想法。 燕军首领听到齐军援军到达的报告,当即调集部队安插到武城的难部,找了一个险要的地方梅岭,准备给冉飞一次偷袭。 转会到切尔西,就是为了圆欧冠冠军之梦,否则他也不想离开拜仁。 “我不是陪他,我是陪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所以想和你一起承担。”杨初裙很伤怀,一脸的忧郁。 马被托起来之后,四蹄还在疯狂地晃动,而马上的人则是一个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们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毕竟,李子锋的肉鸡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就算是减少上万台,也看不见多少的痕迹。 虽然尤兰达认为很多时候认为,李子锋几人做的事都有点不太靠谱,但是,至少他们只要有事,就会很好的完成的。 可怕的气息缓缓飘荡在空气中,乳白色的仙气从玉律仙皇的身上钻出来,疯狂的冲入云霄。一道道奇异的光芒从云端飘落下来,虚空的景色不断的扭曲着。 那位络腮胡骑士的真正实力,在三窍武徒境之上,比丁浩这个准武徒境,在境界上要高了整整三个大的等级。 他与她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哪有心思分神考虑别的? 对于她来说,几万与几十万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却别可能就是多了一个零而已。 夫妻俩一说到这事都愁肠百千的,眼看着这几年顾时远的几个好兄弟都结婚生子,日子过的甜甜蜜蜜,他们这当父母的心里自然更着急,谁不想儿子能稳定地成个家,过幸福的生活呢?他们也好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那这是什么?”楚天骐闪烁着一双无辜大眼,好像真的不知道一样。 虽然,这十二兆看似也很多了,但是,要真正的处理全国的那么多的p数据,十二兆可以说,这也太慢了。 青炎领域世界中的一切都仿佛归于平静,碧炎道仙没有再发动攻势,但他的眸子却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掌。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七章 再战汲县 十日时间转瞬即过,转眼间,距离起兵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又到了迎战的日子。 这两日天色较为阴沉,空中有濛濛雨丝,土地湿润,似乎并不适合打仗。毕竟阴雨天气里,弓弦容易受潮,那射出来的箭矢,也会因此变得软绵无力。 但卢志开战的决心是坚决的,他对即将迎战的诸将传信说:“阴雨不利,对我军如此,对贼 看着周围人那鄙夷轻蔑的眼神,苏如烟指甲深陷进了肉里,她心脏“碰碰”的狂跳着。 据说还助养孤儿,让许多没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起了大学。被他资助过的学生,很多毕业后都进了他的企业。 沐谨昱怕她等,一时吃得有些急,三两下把那碗粥解决光。因为太急了,差点被呛到。 当然,以他的身手,想要避开是轻而易举之事。只不过,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躲开罢了。 眼前的农庄并非颜旭所有第一个农庄那样一片田园风格,而是木堡的样式。 基地是以保护人民的名义聚集的幸存者,若是被发现悄悄拿人来做实验,那将没有人能再安心的生存在这片土地上,是以这种事情,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被接受。 靠北城口的人,在下面聊着,他们对地城的高层信任度很高,因为大家都是一步步走来的,从无到有,无论碰到什么困难,总有共同渡过的那一天。 临近零点,夜空出现巨大、炫丽的数字。倒数开始,他们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吵吵嚷嚷。 多米特身形一闪,他的目的自然不是要和安瑾同归于尽,他只是想要趁着这个时候逃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样一折腾,太阳居然再次下山了,安瑾看着黑漆漆的窗外,一脸无语。 白溪身上的三颗星星毕竟不是徒有其名的,刚刚九落的一系列动作虽未看的清清楚楚,但也是知晓的七七八八的,当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空姬然的灵识突然感受到了两股魂兽的气息。一只大概有五万年修为,却是在慌不择路的逃命,另一只追赶的魂兽,修为仅仅才一万多年,但气息几乎堪比十万年魂兽。 双生就坐在父亲床边等着,等天完全黑下去,等最后一缕光芒都消失殆尽。 “老子管他是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那人硬气地叫嚷着。 酒桶看到自己的血量,实在有些惨,在这样下去自己是必死无疑的,慌忙甩出自己的大招,将皇子给炸开。 顿时,所有弟子,纷纷祭出自己的灵器,甚至有祭出道器,纷纷杀向那些骷髅亡灵。 于是,殇轨便在阵法上动了点手脚,能够让房间外面的人听到房间的声音。 陈墨的佐伊原本也是准备去六鸟草丛放视野的,在真眼放下的那一刻,就看到塞拉斯一个E技能拉向自己。 林世谦、林翰林皓,皇帝皇后等等,都对她很好,除此之外,她还有碧心素心陪伴左右,这一声已经足以。 而圣马里奥这样的年轻天才,更是让他发现,实际上自己的眼光还远远不够长远,依旧停留在魔法世界,停留在自己出生的地方,被无尽的混沌给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迈出那温暖的摇篮。 至于那些被战奴市场藏匿起来的七级以上战奴,苏鸿确实有些不爽,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现在时间有限,已懒得跟最高长老会扯什么嘴皮子了。 随着三秒倒计时结束,时空变换,苏鸿再次来到神秘殇月空间,并降临到远古遗迹战场上。 “你还真是任性!”看到穆无忧的反应,华凇无奈的说道。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眼前的穆无忧性格虽然有些让人无法琢磨,可是她本性并不坏,只是有些任性而已。 如同一团漆黑的烈火,悬浮在空中,这样的标记亚瑟已经在别人的眼中看过多次,而他也完全可以在身上模拟出这些标记的模样。 “我看队长很痛苦的样子,要不要我们拿点止痛药给队长吃看看。”连圣看不得施嫘嫘痛苦的样子。 “嗷~……”一声带着压制性龙威的吼声,让地面上的幼魔们阵型彻底奔溃,连奥伊斯都只顾着回头逃窜,强大的等级上的威压,让他心中原有的冷静,全都消散而空。 北都是个陌生的地方,叶伦公子的朋友,除了那妖孽一样的贺敬亭之外,她一个都不认识。 谢安莹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身下轿子一摇,忽然转了方向一般。 第二天完成了四种香皂,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在保州城,苗远不但收集了大量的干花,还把所有能够买到的香料,都给买到了。 “是这样的,我想邀请星玄兄你一起魔墟之行。”君夜王发出了邀请。 任何一件产品,他的价格,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伴随着劳动力的提高,生产效率的增长,他的价格肯定是不断下跌的,也就只有在封建社会,在手工和劳动强度不高的前提下,才会保持稳定。 在片刻之后,狼牙和茜茜才刚刚从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退出来,从那片树林的后面就窜出了大量的人马。他们从那两名狙击手身体两次以此前进,瞬间就将这两名狙击手里三层外三层的给保护了起来。 安全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所有人都是心安,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看到崆峒印飞来,那血魔老祖却是淡淡一笑,然后便是举起一只手来。 那些试练者关心的是如何通过击杀这些妖兽来提升自己的实力,却哪会像自己这样为他们的命运担忧? “难道……”石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身就是心思如发的人,根据先前得知的信息和余木的态度,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他的心中。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八章 常山王入阵 平先大胜而归,大大煞了赵王军的锐气。本来众将士对义军颇有藐视之意,没想到阵前竟然输得如此彻底,一时间军中无不骚动。 孙会见状,先略有失色,回过神来后,立即大骂道:“许超愚昧!既然打不过,直接射杀了那人便是!怎么派人去单挑?” 孙辅一时谔谔,他心想:射杀哪有这么容易?此前既然得胜,又怎么可 “你们两个先回去,有什么事情等结束了再说。”师父见我们过来,没有解释什么直接对我们说道。 “宋征师弟,这段时间师尊一直在召见你,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二人刚一相遇,柳清辰直接顾不上喘息,就开口对宋征说了起来。 回到驻地庄剑才算是感觉到有些踏实,舒了口气,拿起水壶狠狠地灌了一通。 雷光流转的之间,其内蕴含着的力量异常霸道。而雷电之物本是天地间最为霸道的攻击之法,天雷具有惩戒万物之威,克制一切外魔,乃异常强悍。 创世已经被刘邦夺走了神智,现在他只有听命于刘邦就可以了。他没有任何思想,只想迫切的完成刘邦交代给自己的事情。 其实,在郑傲娇说要从进入公司时间最短的人里选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多半要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人。 “吼吼吼!”巨熊痛得在地上不断打滚,希望可以将自己身上的火焰熄灭,然而紫金神火却不是那么好灭的。紫金神火将地面也烤化了,那巨熊陷在冰川里,彻底死了之后,又被冻进了冰川里。 月之领主瞬间崩溃,这尼玛是什么鬼!说的好像这两个家伙要去干什么一样。 “什么饿死鬼?难听死了,公子你可别是又犯病了吧?”阿冷此时虽然十分羞涩,可是听到风不凡在嘲讽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大方的与之斗起嘴来。 独孤藤无奈的叹了口气,躺在房间的大床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赵成,你怎可如此污蔑上官将军,以前你在他手下,不是最敬重上官将军的为人吗?”刘兰皱眉说道。 南怀仁对于这一家子实在无语了。拼完爷爷又拼爹吗?对此,他只有一句,无论怎么拼,都还需自身影。 在他身体之中发出一声巨响,那隔膜顿时消失。随着隔膜消失,一股筑基中期的气势从他身上发出。 “为了保证安全,每一支部队配备一到两名超时空军团兵吧。”敖兴风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为每只部队增加一个单挑很强的超时空军团兵。 鲁婷眉头微皱,正如之前众弟子心中所想。张扬这里,所使用的法术很怪异。这圆月秘术看上去与宗门所传授的相差无几,可是其威力不知比圆月秘术要强大了多少。 火字诀运转,他化身璀璨大日,在几大像法之间穿梭,攻伐无双。 仿佛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他的查克拉终于不足以供应八咫镜的消耗——佐助剑上的金黑色,可是由黑炎和衍生到了极致的雷遁组合而成的,攻击力高的吓人。 云灵身穿黑色长袍,带着金色狼头面具,一头飘逸的长发及腰,虽然绝美容易被面具遮挡起来,但一举一动,仍然显示出一种无与伦比的风韵。 要是普通人恐怕会直接被冻死,这一招对付修炼者并不怎么样,因为修炼者都有灵气,可以直接用灵气护体,丝毫感觉不到冰冷,只是耗费一点灵气。 哈哈!原来自己的能力一直很有用处,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对方法而已。 在听到龙渊说他多次给山庄惹麻烦他师父也没责罚他时,大师也能感受到凌九天对几个弟子的溺爱。 凌晴岚依稀记得幼年时她犯错之后娘亲总是手下不留情,她爹如果敢劝阻的话也会被一顿臭骂。只有她的师叔不怕她娘亲,每次都是将她一把抱走,让她娘亲有火没处发,只能撒在她爹头上。 好像十几天前,他看到田子悦的武功只是那样,不强。可现在居然这么厉害了?这是怎么回事? 无尽的灰尘,腾的一下冲天而起,周围的山峰,也是被一座座的震出一道道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虽然说如今他实力大增,可是却没有达到堪比半主宰的境界,如果身边有一尊半主宰存在,那么他在仙古行走,在仙古历练就安全多了。 在大家慌乱的同时,谁都没有注意到法海,他十分镇定,甚至还时不时在偷偷地笑,然后冲大家无奈地摇摇头。 他在仆算这一战的结果,也在利用仆算的能力决定要不要全力出手。 不多时,三人便已经来到了玉筒中记载的山头,不过这里似乎并不是最终的集合地点,因为随着时间的临近,周围并没有出现其他修士出现,反而是有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等待在那里。 不过骨子里还是华夏人的秦汉,还是放弃了深更半夜外出参拜的打算。这种事情,还是等春节回老家时再做,比较合适。 果然是不愧大家之称,这琴音里,居然有抚慰心神之力。如是神魂受创的玄术师,听此琴音,必定可收到愈魂之效。 这一会看着两边火并的越发激烈他正在和义子们一起讨论看戏,不时品头论足一番。刘三爷美美的想着,此次事了太湖各个帮派肯定都会元气大伤,刘老三得了这一批银子自然能更多的招兵买马称霸太湖。 瓦尔迪倒也无所谓,自己不过是一名球员,他要做的就是听从教练的指示,踢好比赛,仅此而已。 “孟兄,如今你明白了吧!”玉清没谈正事,却是苦笑着望向孟家主。 接着猛地一纵,从那些倒地马驹身上,直接一跃而过。将剩下两名骑士,也一并甩下。 张三喝的有点多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些事情。夜里还梦到自己开着巨大的战列舰纵横四海。 没用队医进场,队友们拉起了瓦尔迪,虽然瓦尔迪很想继续躺在地上装尸体,只是现在真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 陈逸到今天也不知道黑窟窿的后台是谁,反正没人敢扫这里,这里也存活了很久,一直没有被取缔。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十九章 鼠辈偷城 随着城外两军全面交锋,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汲县城内此时正是一片平静。 虽然战事是残忍的,但是对于当地的百姓来说,无论是城外的农民、城内的市民,他们的生活尚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无论头上到底是哪个皇帝天子,一天不干活,就会切实地影响到饮食。仗可以不打,饭却是不能一天不吃的。 但这张面无表情、冷漠的脸比起、他所了解的温柔的念晖还是有所不同的。 而大神水友的同学,这个观众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水平自然也就可见一斑。 陆升已至炁修第二阶炁士,又人玖留名,而往昔岁月,陆升无数次张扬其对烈非错之敌视,与如此人物冲突,即便烈非错有九曲园前傲人战绩,炁门初开不过月许的他,依旧胜算渺茫。 花语嫣的脚步仍然没停,继续往前走,只是撑着伞的赤脚大汉,已经面露敌意看着他们。 他所修的是随心所欲,也正因此在天外天得罪了不少人,更是有大能者出手将他镇压。 林朝风虽然没有看清楚来人,但是他自己家老头子的身形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这人自然不是,当下没有回应。 顾初见眼瞳微微一紧,他陷入了沉默,就这样凝视着洛均禾的眼睛。 “听你们的口气,貌似做了很多单?前边的事情都是你们做的?”月戈冰冷的眼眸盯着对方。 乾元本就不是讲究之人,让人收拾好一间院子,日前已经搬进去住了。 “坊间传言,说青丘国这次进犯,镇南关坚守近一周,却毫发无损;赤蝮关一天不到就被妖军攻破。两相对比,可见第二师团是不中用的,不如由青丘郡王兼管猨翼府,总领对青丘国战事,以保帝国西南安宁。”戴锦道。 “我们时候出发去找另外两颗内丹?”云迟这些天一直想要等大婚之后问这个问题的。 李亚林可从来都没想过,午夜才与艾丝刚刚见面,竟然就在暗中展开了如此的交锋。 等他点上烟,才想起来这里是医院,禁止抽烟的地方,他又掐灭把烟扔掉。 不是天天撩拨于他,一见他便双眼发光,恨不得随时扑上来求他宠爱吗? “潘长老,那家伙,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这时,旁边一名守卫阵坛的中年人说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皇子正是要借着此番良机,大肆整合南境势力,哪里会傻得去跟昆仑派喊打喊杀。 “啪!”荣棠拍了桌子,明显的,太子殿下在忍了莫北陌这半天后,他炸了。 皇上亲口承诺,等事成后封尹晓雪为郡主,作为弥补,而当事人尹晓雪也在。 “轰!”魅影抬手打出一道纯白色火焰!一只星空巨兽直接被击退!但附近并没有人看到魅影!都以为是子翔做的!可子翔也非常郁闷,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会看不到是谁呢? 话音刚落,白色光幕内猛的伸出一只苍老的大手,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将他强行拉了过去。 阳光透过被雷伊他们撞出来的洞窟,照射了进来,虽然阳光不能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射到,但也能够让雷伊他们看个大概。 “不要数了!我就是凌雪儿!”凌雪儿牵着郭念菲的手出现了众人的视线。 “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我打断你的腿让你躺在床上,要么你乖乖待在家。”班婳沉下脸的时候,让班恒想到面对母亲时的敬畏感,一个不字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出来。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章 大获全胜 开始反攻的自然不只是刘羡所率领的左路军,同样也有卢志所率领的右路军。 这个偷城的计策,其实就是刘羡事先就和卢志透露过,他见到计策得逞,也是大喜。此时他麾下各部正与士猗所在的赵王军左翼纠缠厮杀,虽然一时间仍是僵持之势,可这其实是他刻意为之的。 在战略上卢志秉持堂皇正道,认为凡事首先要固本培 此时李天和米诗韵,更是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他们心里都有一点点的紧张,毕竟这还是一架可能还不完善的新机,首飞能不能成功,这可说不好。 念央说完这句话,连简晨光都没看一眼,扭头就走了,要是以前,她可能会碍于对方身份,敷衍一下。 啪一声,清脆的把掌声响起,明家主这一巴掌打的重,明康被打的一个踉跄,捂着脸,呆愣愣的看着满面怒容的明家主。 挪威人爱吃沙丁鱼,尤其是活鱼,挪威人在海上捕得沙丁鱼后,如果能让他活着抵港,卖价就会比死鱼高好几倍。 和闺蜜的通话还没有掐断,闺蜜又不敢大叫,只得在屏幕里猛打字,发语音消息,一条又一条。 宋雨晴看着车队的几名车手和领航员,在征战赛场之前,作为CEO她是要给队员们打气的。 “说定了。其实你没必要跑这一趟,电话里几句话的事。”宋亚示意化妆师可以帮忙卸妆了。 李月明也不是真的胸大无脑,话里的意思她还是能听出来的。知道飞哥没有侵犯她的想法,她也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的回答着问题。 自己做回沈清灵,顾辰只不过是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好感的话,自己绝对不会放弃的。 她不应该就这样放任着她自己离开的,她早应该帮罗天雅一把才是,当年,当年她不是已经做过这样的事情吗?将所有关于她的消息压住,让总裁找不到她。 青冥神剑缔造的光幕长时间得不到自己精血的滋润,灵力定会逐步减弱,不出几年又将被烈焰烧裂,这祸害一日不除,终是一个隐忧。 他无法得知李逍逸在里面做什么,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李逍逸才走了出来,随后和往常一样进入主神开始查询下部电影,也就是现在的景象。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杀掉他的伙伴,他现在一定很难过,也一定很痛恨我了,我不想的、我、、”镜中人影喃喃道。 “对了,药厂的建设和生产要抓,产品的推广和营销也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不会告诉我你现在还没有相关的计划吧?”聂天齐看着凌霄说。 认清了狼王淡笑的儒雅俊容下,冷血的真面目。从此以后,狼王旭的身边,明目张胆纠缠的雌‘性’彻底的消失了。 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把自己说成是凡人,不过看她那架势,那种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威严,这还是自修炼以来第一见。 见胡八一成功控住对方,亚诺瞬间开启鹰之凝视,而在旁边的鹰眼也从背后抽出根粗长的箭矢,看来也是他的必杀招了,接着两人迅速锁定目标,强烈的杀气在他们周身环绕,连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接着。。 尔后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念佛,他耕地,收成了他便挑上庵堂,初一十五,他一早便出现在伙房里,埋头煮粥,他从不让她动手,只是让她坐在炉灶旁添个火。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一章 孙秀面对失败 汲县战败三日后,洛阳。此时初夏时间渐过,暑气渐升,太阳也显得有几分毒辣了。阳光直白地照射在大地上,蒸腾出一股股的热潮,令在街头上行走的人们,都有些无精打采了。 而在这个闷热的时刻,万金楼内仍然是一片凉意,雕满花纹的冰鉴上散发出缕缕白气,楼台之间挂满了紫丝纱帘,屋内还有十余名侍女在轻挥蒲扇,这使 “喊得什么玩意?真是癔症了?这傻子吓我一大跳。”羊怪心想。 “梁景锐,你摆明是为难我!”乔语拧眉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着往日的娇憨。 在初入“七宝玲珑塔”之时,沈云也曾见过塔中发布的试炼任务,其中,天字任务的难度之大,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还不是在梳妆打扮,说要给乔一个全新的面貌,首先让乔被自己的帅气所倾倒!温蒂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梁也很帅的,好不好? 这些恶鬼,专门找那些阴险狡诈之人俯身。因为那些人心够毒,更容易被恶鬼利用,从而被附身。 刘嫂子喝到嘴里,总能吃到细细滑溜的跟粉丝一样的东西,可又特别细,而且入口即化,她尝了半天也没尝出是啥东西。 那是他的母亲,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这里面一定会有其他的故事。 “那就希望劳德森医生您心想事成。”舒望微微一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杜美娟激动地两眼闪闪发亮,她觉得这一刻安夏简直太可爱,太善解人意了,她想亲陆柏川很久了,多少次在脑海里在梦里,她无数次的模拟着亲吻陆柏川的场景。 说着青鸾的便不由得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尤其是在看着元蕴的时候更是不屑的很。 冯盎这样的牛饮方式心疼的老李同志也是紧皱眉头,仿佛刚刚那“嘶溜“一声是吸在老李同志的心头上。 “对战之时,我们墨家六祖的实力都不在巅峰状态,所以他才可以轻易的以一敌六。不过,遗憾的是,便是我们的实力都处于巅峰状态,估计至少要出动四位,甚至是五位陆地真仙境强者,才能够对付他!”墨家老祖道。 “悦儿姐姐无论想去多少次,笑颜都会陪着你。”笑颜点了点头,露齿一笑。 毕竟这可是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是看见自己的心上人和别人眉目传情了。 “爱卿如此桀骜不驯,竟敢以此威胁朕,要朕如何相信你的忠贞?”皇上把玩着手中的暗器,冷笑了一声,不怒而威。 一进天工部的大门,张楠便看见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得东西,张楠看见这个东西之后,便感觉一场大变革要在大唐来临了。 更何况还能把这个消息往大食里面散布,张楠就不相信大食这个国家里面没有一个游侠一样的人物。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在湖底,从山洞深处的某个通道内,有着超过二十扇玻璃门,每一道门打开又关闭,直到最里面的一道门打开之后,水流汹涌,瞬间将萧凡跟姆莎淹没。 看见这位走出来的骨巨人,四周的黑暗世界子民,不由得齐刷刷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晗少抚上妻子的长发:你看我喜欢你这么久这么早,所以以后要乖乖听我话。 然,她却一丁点事情都没有,这带着诱惑之力的灵石里面可是诱惑虫子,只要她被诱惑虫子诱惑到,碰到那灵石,就会蚕食她的身体。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二章 与卢志谈圣王 攻下汲县以后,河北义军并没有立刻向洛阳开进,而是在汲县做一段时间的整休。 毕竟按理来说,如此规模的大战,无论战果如何,对士卒和将领的体力脑力,都是巨大的负担与考验。 一场仗打下来,哪怕是光追逐溃兵,就足以令人身心俱疲。这也是为什么,上一次黄桥之战后,哪怕义军次日发生了哗变,赵王军也依旧无 东北之行,恐怕会变得异常热闹,而且也会变得异常麻烦,不知道肥爷在那边查的如何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送回来,我倒是有些担心起来了。 这场比赛所采取的方式不是录下视频后传到网上,而是tv5进行电视直播,并且是在热门时段,不是在凌晨深夜。 这样看来,那位的到来,慕谦是早就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来这么一手,难道那位真的跟慕谦有关系不成? 完了爸爸晋升后,五感这么灵敏,那以后他和佳人还有没有秘密可言了? 看来,她以后还是多少要注意一些和楚临之间的距离,免得真的被楚临拖进了早恋的队伍,然后一去不复返。 头皮被扯得发疼,慕容雪整理了凌乱的衣服,这都什么事,她还是第一次这般没形象,倒霉透了,遇上了一个疯狗,随后才抬起头看向把他们拉开的人。 权少辰感到有些意外,晴晴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得这样敏感,莫非真遇到什么事情了? 权少辰不再敲击桌面,双手都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叠放在自己的面前。 这段时间孟凡朗对权氏所做的事情他们全都看在眼里,而且这次权氏能够解决危机,也是因为何念念的原因,他们才幸免遭遇下岗的危机。 血域里面的声音我听不见,我握了握拳头,四十八了么,刚好进入五十内,看样子接下来可以去攻打神族阵营了。 方沂再一次被叫到办公室,发现里面竟然还有曾经的师兄,许涛,以及不认识的二三流演员。 方修想了想,就立刻否决这种想法,若两者都是灵力驱动,肯定能相互促进的。 不一会儿,方沂真收到了短信。不过打开看,并不是经纪人的,而是刘天仙的。 “宝珠,你真没事啦?”还没出村呢?金妈妈已经问了不下五遍。 思想板正没关系,咱有样衣,跟着样衣做,一天思路跟不上,十天半个月思路还跟不上吗? 白灵并没有理会,而是终身一跃,悬浮在虚空之上,他望向地面,观察着地形和俩具傀儡,想要从中找到破绽。 “我是丁毅,你和范大人说下,我有事找他。”丁毅语气很随意。 赵莉颖满脑子的疑问,是赵昊的话让她知道,原来章纪中是把她错认成前任的前任了。 话落,飞窜到蓝灵跟前,飞起一腿朝蓝灵头上猛踢,上来就是死手。 这戏结了之后,记者问“白秀珠”一角演的怎么样,陈昆一时间忘记了谁演的,在那支支吾吾,也许真忘记,也许是表达不满。 贺云龙只见,丧尸已经开始攻了过来,最外面避难的市民,已经被丧尸疯狂的扑倒撕咬。 我心里有点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但对面的顾覃之却很淡定,甚至在我说错一个问题以报,他还装作无意的样子帮我圆了过去。 直到看不到人,言优呼了口气,正转身往外走,便看到往这边匆匆跑来的柯杰西。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三章 进军温县 五月丙子,二十万河北义军正式开进河内郡。 由于考虑到洛阳内还有数万精锐禁军,又占据有邙山险要,想要攻克,恐怕并不容易。因此,联军并没有贸然进军渡河,而是先整顿军势,将大本营设置在河内郡郡治野王县。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在吃过第一次黄桥之战的亏后,在查明敌情前,征北军司至少不会再盲目渡河了。 这少谷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的厨艺表示出腹诽,难道是看不上他这一手功夫? “剑大人,我错了,是我不对。那个,能不能告诉我,方才那个奇怪的灵魂所说的龙界,究竟是不是真的?”项昊问出了此刻内心,最大的疑‘惑’。 是以周佩岚虽然不会什么术法攻击,但她的体质却是极好,而且更加容光焕发,富有动人气质。 不过唏嘘归唏嘘,杀狼此时更多的是欣慰和高兴,他们之前对傅羲造有着这么多的误解,这次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好好地帮傅羲正正名。 然而众人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谩骂和指责声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了过来,尤其是那些平曰里跟苏瑾关系最好的盈月楼弟子们也不断斥责苏瑾是个白眼狼,愧对了盈月楼姐妹们对她这么多年的信任和照顾。 紧接着,愤怒和仇恨交织着涌上心头,黑狐神双眼充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大步跨向前,怒视着高台下的众神。 轰,大‘门’瞬间发光,成片的雷霆涌现,暴虐无比,直接震退了老者,老者根本挡不住。 要知道方逸可还不时九劫境呢,就算是修炼剑气,也不可能修炼出皇者的剑气,方逸的这一杀手锏让得他们都是震惊。 “可以,估摸应有好的有酒。”钱溪五脸上身上粘了一层的灰,看圈他们拾到的房子。话毕钱溪五找地去歇了。 看着手中的三个影蛊,傅羲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偶然,顿时心中浮现出一种可能。 秦天对什么衣服的品牌方面的并不在行,但是顾曼妍却几乎无所不知,介绍了秦天很多衣服牌子。 于是,陈铜山便断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顶多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罢了。 不过,既然庞风停了下来,他自然是非常的开心,因为,他就可以和庞风同归无尽了。 是什么在敲击着她?仿佛瞬间就击碎了她的矜持,又是什么,想要叩门而入,牵动着她的神经? 这时,床上一丝不挂的芳岛晴子,发出一阵软糯的声音,就像个慵懒的猫咪一般,在床上扭动着身体。 莫抢突然摆出这架势,赤木意外地退后一步,引力精神释放出去,他防范好了才道:“今天你打算跟老夫寻死?你那个周家的帮手可不在这里,既然如此……老夫成全你!”赤木沉下脸,肩膀一颤,轰隆隆的声音突兀响起。 说实话,亏得这里是一高的学生食堂,人声鼎沸,黑压压的都是同学。 随着这道提示音,九幽之下,突然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的身影,冲入九幽界之中。 “我还有一件心事没有完成,我没办法停住我的脚步,我只能说对不起两位兄弟。”易天说着流下男人的泪水。 韩云悲鸣一声,他怎么也想不到,随随便便欣赏一下景色,怎么就那么恰好遇上白魔王呢。 炫冥夜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她还是以后再出来逛街吧,反正要在这里住很久,不是吗? 林冉背对着门口坐着,她自然不知道门口到底来了些什么人,反正不是于成和李湘,也不会是池衍带来的人,他今天偷偷摸摸的来收买人证是不会大动干戈的。 林冉被烫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缓缓低下头,轻咬住唇,忍不住全心全意感爱着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莫凌天下车,径直走进大宅,那个佣人点头哈腰的帮莫凌天去放车子。 他突感后背一阵刺痛直接来了个狗吃屎扑倒在地,狡猾的他立马忍痛装死。 也不知道她的肚子是用什么做的,中午吃了那么多的烤肉,现在竟然还这么饿。 “哪里走!”见状,剑永宏自发性地抬步踏上虚空,欲要追逐莫凡,然而剑擎天却出声制止了他。 “咦,你已经有了解决之法了吗?该不会是直接镇压吧?”云落伊狐疑的打量着炫冥夜,猜测着这人是不是用了特权。 张伟就去桑树里的天井里看看,是什么让耳朵里的那位如此的重视呢? 巴掌大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五官精致,眉眼间不似安然的稚嫩,带着一抹干练的精致,让他看到了几年前在穆氏打拼的穆婉欣的影子。 容琅一愣,接了过来,打开后才发现是今天风度的那款骑士装,这种衣服走秀拍片还好,可若是平时穿就有些招摇了。 反倒是坐在一旁的慕惊鸿听到这个消息,眸底深处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好像这件事情本就是理所应当要发生的,况且,他也接触过凌剪瞳,对她的性子也有了解,坐以待毙根本就不是她的处事风格。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四章 峰回路转 在战场上与朋友正式对阵,还是刘羡人生中的第一次。 虽然早就会想过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刘羡仍然极为感慨。他有许多话想问刘琨,但话到嘴边时,又觉得没有必要。不管是为了出人头地,还只是单纯的家族姻亲,又或者其余什么缘由,人终究只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对方既然已经决定了走上这条路,必然是经过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震动天地一般,只不过,这次胡傲并没有击中地面。 说的完全是一口纯正的美语,可是面容却是东方人。东方人才有这样黑色的眼眸。 刚才他已经跟霍金斯通了电话,知道少爷居然启用了备用血源,本身就很内疚了。 这一看不要紧,傲神气一阵紊乱,差点将胡傲吓的从空中摔落下来。 “玉儿,最近生意学得怎么样?”父亲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叫了他一声。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嫉妒心起了,但其实就是如此。她竟然会嫉妒皇甫晟去其他人那里。她一定是疯了。或许……或许只是因为皇甫晟和主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自己才会这样的吧? 胡傲看了秀儿一眼,眼中满是询问之色,自己刚才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当清醒时,众学员便已经退开了。 玛丽被天鹅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可是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对自己更加高大帅气的外表和更强的本钱陶醉了半天之后,星爵终于想起自己强化的真正目的。 韩馥是什么身份,堂堂冀州牧,这是天下最具权势的诸侯之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关注一个痞子,太可疑了,沮授越表现得热切,他心中越觉得情况不妙。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只是这片区域共有的结婚传统,喻意是说男人在外面金榜题名,现在正在承蒙皇上恩典夸官游行,在夸官游行之后衣锦还乡,再回家洞房花烛,这就是中国人最喜欢的双喜临门。 话还没说完,一道明晃晃的刀形魂魄之力飞划而过,噗嗤一声,将董宣的脑袋从脖子上给削飞了出去。 贺德大帝万万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想要解救自己的儿子而已,居然会惹上这两尊远古时期便存在的强悍大帝。 得罪了这位爷,堪布尔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本来已经荣升从三品开州都尉的堪布尔,却是在三皇子走后迟迟等不来任命,半年过去了,与之叔叔要好的宜宾都尉最终私下向堪布尔道出了实情。 原本想要追上去给燕破岳最后一击的“笑面虎”,被燕破岳的喝声吓得微微一滞,竟然停住了脚步。 “先生们之意,我虽知道,但是徐温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中,我军如之奈何。”朱温皱眉道。 吴品如今的修为已经是金丹期巅峰,进展可谓是迅猛无比,便是诸多顶级大宗门的传人,都远远不如,不负十品仙灵根的称号。 感应到五行混沌钟再一次横扫而来,两道身影中靠后的人影,陡然转身,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将五行混沌钟挡住,两者碰撞,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响声,回荡不休。 野兽的吼声并不多少,至少周枫除了刚来的那一会听到过一声虎啸之外,便再也没有听见了。 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一句话,却让赵永齐打伤脑筋。因为,之前的线索上,革命党吃货藏起来的零食被偷了,所以要做个坚定的革命党云云,可这个巧克力明显是零食,为什么反而吃掉就被认定是革命党了呢?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五章 卢志重修河桥 作为中国的第二长河,黄河及其支流遍布整个北中国,拥有如此漫长的河段,其适合渡河的地点自然也数不胜数。但放在洛阳所处的黄河中游河段,其渡河地点并不像后世那般便捷。 毕竟此处的黄河守秦岭与太行山夹逼,在洛阳时地势豁然放宽,使得水流较急,仍然有大段不适合渡河的流段。尤其是河阴一带(今小浪底风景区), “撤离这里!”李清沉默半晌,抬头看向徐磐炎,语气颇为坚定。 “来喝酒!”苏牧走后,皇四九笑靥举杯,酒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她成了当之无愧的组织人。碧落和碧琼忙跟着举杯,刚才皇四九的目光真把她们两个吓住了,再也不敢对唐川怒目而视,规矩了不少。 两人找到了灵玉商行的总部,各自随便露了一手,立即技惊四座,顺利的被聘请为护卫。然后商行就先发给两人每人50个金币的礼金,并把他们安排在一座舒适的庭院里面和另外几个护卫一起暂住。 以天辰宗里的强者,恐怕能动手的也就只有天道子,但两人的修为相差不多,并且当初他参与战事里时的状态,好像没有受伤过的痕迹。 任谁也想象不到,在这个冰爆之结界里,会是这样一幅画面,四系乃地抽泣声,她在宣泄着内心地恐惧、难过、孤独。 随着狮王的命令传达下去,原本阵型大乱的妖兽大军的走向顿时有了变化,不再是追击着窜来窜去的雷霆五人,而是迅速地向后退去,如同是潮水退潮一般,向着森林中退去。 摩托车到了近前,将一个黑色大包扔下便又毫不停留地呼啸而去。 本来一个化蛇就非常难对付了,现在又来一个不清楚实力的,这下他们的处境可是非常危险了。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已经成为一个未知数了。 一个个的声音响起,几乎是所有的村民都意识到自己刚刚错了,都开始请求筱莲的原谅,然后鼓励她。这些人的鼓励,也终于让嫣儿一直凄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我更加没有办法了。”龙至言摇了摇头,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吉普车刚刚进了锦平地界,他就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通知,要他立刻前往市政府。 “龙兄弟,不可。”龙天听到了龙无名这个赌约,第一个惊叫起来。 这时突听嗖地一声,赵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趴在了马背上。一枝雕翎长箭从赵云的头上急速飞过,钉在了马前的草地上。 这些弩炮的射程更远,机构更牢固,更利于野战部队携带。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弩炮的所有零件都是在军械所中按照统一标准制造的,可以互换使用,提高了生存能力。 如果当年的李自成没有轻率的出动主力进攻山海关,或许今天的中国就是另一个样子,如果去年的安庆城里没有出现一个历史的穿越者,那么,现在的中国仍将继续在八旗贵族的统治下痛苦的呻吟。 法正承认张松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还是觉得把诸葛亮捧上位置,对自己很有利。于是他与张松闲扯两句,就端茶送客。张松见自己说服不了法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黯然离开。 其中细节缘由画微瑕自然全不知晓,见到欧姆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内心早已经如同潮水暴涌的怒意和担忧按捺不住,沉声断喝:“既然如此,那便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六章 孙秀苦觅对策 知道河北义军顺利渡河的消息后,孙秀吓得面如土色,他先是对辛冉等老下属发怒道:“这是怎么搞得!怎么就让这群人渡了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要完了,不肯为我尽力!也和刘琨一样,暗中和贼人联络好了?!” 但他随后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过了,以后还要指望这些人为其卖命,连忙佯怒改口道:“难道是我给的富 他瞪大眼睛,吓得脸色一白,只见视线中,那把熟悉的半臂长刀,再次对准了他的胸口。 陶磊想到,自己上班之后就一直跟在王超身后干活,何雨柱现在连问都懒得问自己了。 关圣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内心的愤怒,宛若决堤之江河,泛滥不可平静。 莱斯的话令达芙妮疑惑不解,过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在做出了和妹妹一样的操作后,达芙妮也发现了斑斑身上那非同寻常的魔力。 五五开木吒更是意气风发,肩膀搭着铁棍左顾右盼,一路跃跃欲试寻找妖精。 它可是要做最好的系统,自然是要对宿主好。宿主需要它,是做统子的荣幸。 在确定了密室入口就在这里之后,何雨柱便开始在这屋子里面四处寻觅起密室入口的开关来。 但多年的相处也令赫尔加明白,她再怎么追问,罗伊纳也不会吐露更多的真相了。 李阳四人闲聊起来,闲聊之中,李阳发现秦铄三人背后都有筑基修士,要么是筑基修士的后人,要么是亲戚。 他返回自己的房间,盘坐在蒲团上面,取出一颗炼气丹放入嘴里。 阿雅抬起细指,挠挠额头,索性他在昏睡,大娘给他俩腾地方也没什么。 不远处耶律淳骑在马背上,阴阳怪气地叫道:“徐老弟,几天不见,功夫越发长进了!”。耶律淳说完,就策马扬鞭向徐至冲了过来。 而水天宝相催动的光索,落入这一团团浓黑云障中,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邱鹏,介绍一下珍珠号的性能和火力。”马上要兼任珍珠号舰长的曾广贤对这个问题还是很关心的。 薛阿檀走在最前面,一路上不停地告诫徐、何二人不要离开他半步,这山上毒蛇猛兽无处不在,让人防不胜防。如果三人走散了,在迷雾笼罩下很难走出这座大山,只能活活困死在山中。 曹操令人出使这几个地方,随后便在数十个世家支持下在兖州征兵,一时间他手下大军突破四十万,数十员大将更是四处清扫山贼盗匪,轰轰烈烈的曹操称王让整个天下彻底崩溃瓦解。 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不,应该说,今天一整天就没有一个消息是好的,简直能用噩耗连连来形容。 连忙转头看去,我吓得差点叫了出来。在玻璃墙壁的里面,有个紫僵正死死地瞪着我,它那干枯的手放在墙壁上,甚至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诚的气可没消,老猫已经举起匕首,看样子冲锋斩要使用出来了,那猫人明显也没想到张诚说动手就动手,不过他也不含糊,立即就准备侧移。 老猫行动迅捷,直扑异化魔精灵,那魔精灵也抬起手一边汇聚黑暗魔法能量,一边冲向老猫。 但是,不用想别的,她能不能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还是个问题? 叶子峰的报价直接到台上的黑老大都惊到了,难道又是自己看走眼了,这枚玉佛坠有什么来历不成?黑老大有意无意地又看了一眼台上的玉佛坠。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七章 战前雷雨 渡河两日后,河北义军共十万渡河。散出去的侦骑回报,说敌军退守偃师之后,各部尽数向伊水之滨集结,军容极盛,似不下五六万人。其中有甲骑数千,骑兵上万,车营千辆,以铁索环接,将军马圈于其中,大小弩机亦有千余台。步兵之甲胄也以铁甲居多,漆以各种颜色。即使相隔数里远观,装备之贵重,军势之严整,也令人印象深刻。 “吱……”就在这不知日夜中,被密封只留针孔那么大缝隙的窗户处,一声轻叫打破石屋寂静。 莫云尘的突然打断,让慕云在一瞬间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他无法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情的世界。 刚刚收了灵气的悭供奉也是一直沉默不语,只是他并非不像不知道顾木究竟是被何法术所困住,而是知道却不敢相信似的。 只不过,她这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并没有走的太远,而是去到了位于酆都城北面的十八层地狱,也就是在那里,她又重新遇到了蠢蠢‘欲’动的东方鬼帝以及其手下的众多人马。 不过一会儿,月妖娆的身影,便出现在几人眼前,月子尘一P股坐了下来,表现得非常镇静。 下三宗的地界上缺少生活必须材料和原料,她佛仙一水和地魔火有。 听着她的话晓黎心里确实一喜,原来做生意就这么简单的事。这样可以凑齐姐的二万块钱了,那三万兑现了,她是用人格尊严换来的钱,还是原数给她。 凤舞道,殊不知,她这话一出,这段时间被她折腾得惨的一干超神兽嘴角都抽搐了。 那冰寒的水在这寒冬腊月中,经那北风一吹,几乎在倒下去的半空中就凝固了起来。 曹操连夜到赶到陈留,不久见父亲,仔细的说了说以前的事,想散尽家财,招募义兵。 陆奇有时候问着师父,强者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轰然一声闷响,男子丹田破碎,口鼻喷血,没哼一声便倒地不知死活。 既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两人也不会强求,于是,两人就认真观看比赛了。 但是,面前的隐,实力已经达到了神体境,纵使李玉芸的剑招再强大,也无法将其击杀。 尉迟恭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插,直接拔出了自己最擅长的一十三节紫金钢鞭。 那汉灵帝在朝中,也是忙乱兜兜,降许多旨意,专等秦琼演熟三军,就要选黄道吉日,兴兵前去。 “怪不得,陆天表哥居然能在半空中停留这么久。”陆奇喃喃的道。 他与南娃抓着剑条时,剑上就有这样一团剑气,只不过当时有质而无形,无形不能伤人。后来两人的角力威胁到此剑,此气就变成有形无质,有形故而伤人。而现在,此剑的剑气已经不止一两了。 雪乃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名自己来时曾期待无比的俊逸少年,此时,她的心情却几乎可以说是悲痛了。 可是!因为黑白鬼的到来,严重影响我用餐。他甚至还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差点对我和我的同伴上下其手。 原本平坦的地面时不时出现一个个巨大的坑洞,坑洞中时不时闪现着在其中不断穿行的百余米的吞尸蚯蚓。 元青梨抬头,她有点憋屈,作为主人居然要抬头才能命令道具,下次说什么自己也要找个高点的地方。 看了秦明的失败,秦珩漫步地走了过来,把人家从腿到臀,从臀到腰,从腰到腹部,再到脸部一一审视了遍。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八章 决战只在人心 十万义军登山之前,孙秀的侦骑就已经知道了。 上百名侦骑分为十数队散落在邙山山顶,一见敌军有集合出动的迹象,立刻就南下邙山。马蹄踩过山间的落叶,露出蚯蚓钻过的泥土味。听到纷乱的马蹄声后,飞鸟躲进枝头,走兽匿入草丛,继而露出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斥候们的去向。它们一向有些不理解,若不是为了觅食,人类为 令我沒想到的是。萧梓凌并沒有來。反而是那个朱子奇阴阳怪气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不再理会。 “怎么会没有酒,道友,真是开玩笑了!”说完,对方就在也没有说话,天玄子向杯中再看,只见杯中已经出现了一汪晶莹碧绿的酒液,散发着浓郁而甘醇的气味,未饮则有三分醉意了。 不过,这样做的危险性太高了,万一重新布置不成,那宗门并没有阵法可以守护了,而且那些材料无不都是一些珍稀的材料,全部购买的话,也不知道要多少灵石才够。 而龟宝也不顾自己的安危,立即驱使苍鹰,寻找阮月怜的下落,而在他看来,阮月怜的性命比他自己的还重要。 柳风堂冷笑连连,缓缓抬起手掌,对着那魔影虚空点下,嘴中轻喝道;“去”。 绝美修士盯着金羽火鸦幻影,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他隐匿着身形,又有避神甲,一般的修士与灵兽根本无法发觉才是,可是为何会有一只火鸦飞来飞去,似乎已经发现了自己了。 马云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似乎叶枫要说的话,他早就料到了一般。 吴宪法的胜捷军本有两千多人,此刻竟然显得有些疏松,可士兵还是咬牙地朝山坡上涌去。 王杰被妖尊那云里雾里的话语说的有些犯愣,一时不知是什么意思。 可能有些人觉得浩克已经够难看了,然而,变种人里面更加丑陋的、甚至超过人能承受的极限的,有的是。 艾尔薇一个反问,孔宣却沉默了下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幽冥鬼船上的画面,心里不断反问自己来到朱雀城真就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吗? 这可以算是他们南院标志性建筑了,但凡是前往南院,第一眼看到的,绝对就是这塔了。 潘石龙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吃醋了,他只觉得这个妹子是自己喜欢的菜,不能让别的男人给摘了去了。 看着在睡梦中,范筱莜拧成一团的眉,汪国城上前帮她舒展着,心里也不禁为自己叹着气。他没想到,这TM终将成为了他们二人心里不可跨越的藩篱。 汪国城用手敲着范筱莜的脑袋,宠溺的说着,“筱莜,你呀,天马行空想像总是没错,但是不要太过沉迷于虚拟的世界。 你还好吗?这种台词怕只会在电视剧出现吧,生活中,遇到那么熟悉的人,如今又这么陌生,怎么可能一开口就问对方好不好? 这些灵药并不是什么高阶灵药,但有些罕见、难找、因为珍贵,所以也十分名贵。 徐昊从袖内取出那封金边简笺,递给神秀,然后将遇见袁芷菁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要知道刚刚他简单对方的时候太过激动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却在反应过来后,连忙收回。 他们露出向往之色,从道济的只言片语中,另一个世界才是强者的舞台,并且,许多被深埋的历史也许能在那里得到解答。 老爸余气未消,依旧吹胡子瞪眼睛的,扬起手里的扫帚狠狠地抽在了炕沿上。 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大叔带着他远房的表弟出现在了东城门,等着守城士兵开门放行。 要是阮明恭和阮明俭以后经常跑去找她,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尤其是江春水,她当初亲眼看着季婉莹被烧伤后的可怕样子,对于毁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当我看向欧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十分和蔼。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看到他这种样子,我反而觉得有点渗人,这比对我怒目而视还要让我觉得不舒服。 左大人的卜算可不是这种程度的逻辑花招就能绕过的,所以算出来的结果必然是“假”。 一个字,举世共闻,宛若亿万生灵同喝,将天穹炸开,震散了雷云。 就是这药的等级还是太低了,对他来说虽然有效果,但效果非常有限。 瞬间,六个灰甲武者齐齐挥动黑‘色’重剑,斩出三十六道剑光,朝何无恨笼罩而来。 “天王之上?”龙翔宇扭头,望着何无恨,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因为他们习惯性的把自己的优秀显现出来给其他人看,纵使没有恶意的去轻视谁,但那种隐隐高人一等的感觉会造就一道无形的墙,将不如他们的其他人都给挡在墙的外面,要么是自卑要么是崇拜的看着他们优雅从容的模样。 况且这不能算是哄骗吧,他之前也说的清清楚楚,教可以,但崔凝必须要通过家里人的同意。 “她,现在听大姐头指挥?”太阳打西边出来已经不能形容安德烈亚·多利亚的心情了,因为的确有行星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所以并不奇怪。 “大皇子,我们的刺杀失败了,看来以后我们可能不能自己解决粮草了。”张离倒是不客气的提要求。 尽管和其他灵梦之间有某种莫名的联系,但是在没有见到其他灵梦之前,灵梦是无从得知对方究竟是什么灵梦以及拥有什么能力的。 诺德皇家影城负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约瑟夫就忍不住点头,这是一个好办法,并且更加方便一些武侠影视剧取景。 牵着手,两人嘻嘻笑着调侃着王宫里的朱云生。话说不知朱云生得知约瑟夫和凯特两人的调侃该如何事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他估计会郁闷中带着感激吧!毕竟能够让约瑟夫开玩笑中也能够带上他,这是一种荣幸。 大街两旁店铺林立,每隔几家店铺中间就有一块空地,专门供客人放马车用,但奇怪的是店铺里面好像并没有多少人。 沈枫想了想,不敢耽搁,迅速的向着他们约定的地点飞射了出去。 这样一来,只要这个入口有任何的异变,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王爷带着单方成等人来到了王后寝宫,见王后屈芳玉正吃着莲子红枣汤;王后见他们气势汹汹来到寝宫,还是吓了一大跳。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十九章 李含临阵变卦 此时邙山之上,领军的不是他人,正是河间王长史李含与征西参军张方。 张方一上山顶,见伊水河畔满山遍野的玄武旗帜,杂乱无章,先是大喜,他对李含笑言道:“哈哈,那是征北军司的旗帜吧!我军来得正是时候啊,敌军背后毫无防备,我军现在只要这么一冲,任他有多少人,也被我们给冲垮了!” “糊涂!”李含勒 说直白一点,若不是因为患病的缘故,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罪犯。 绿蝎瓦伦刚刚躲过桑若那一脚的冲击稳过来,看到阿赛扎竟然帮着桑若,简直要气炸,一脸这蠢货有病的样子,瓦伦不敢浪费时间放过机会,见距离已经够了,再一次毫不停歇地开始了他的毒气攻击。 而对于拥有酬勤系统的他来说,人生也是时候要进入新的篇章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出手的话,包括六老师在内,所有人都可能会葬身于此。 薛娘子还没来得及回神,&bp;就听见恶寇山匪一阵惊叫,&bp;瞬间溃乱。 不只是原本就支持王宁的粉丝,就算是一部分路人对王宁的第一次屏幕亮相都有很大的期待。 结果一转身发现墨鲤路过水井打了水,路过药铺留下钱,取走了一些草药。 看着白纸上的记录,苏云生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肖子阳把旅行的地方定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和余洋是老交情了,他准备趁着这次旅行把黄雪琪拿下,同时还想将周佳雯推给余洋。 还有奥里怎么会做梦梦到阿塞扎给自己挖魔晶山矿脉的事?难道这也是奥里预言到的? 杨三有些纳闷,但是不生气就好,他也不细问了,万一又生气就不好了。 “刘先生,本来你是不能探望她的,但刘君谕太顽固,要死要活的,我们警方也很挠头。为了嫌疑人的健康以及生命安全着想,我们跟上级汇报过,算是破例了。”张磊道。 其实他是想找个机会,将蓝悠悠塞给他的手机给藏起来,不让莫管家发现。 “这一战,我很期待,也很忐忑!”虚空双眸放光的看着我,温声说道。 他带领一行人随着丹泽尔和果金城的官员以及天命社的弟子,来到了果金城内的血族驻军统帅部。 情景是温馨的,可正如雪落所担心的那样:温馨的片刻总是那么的短暂。 不过金羽学院的人倒是看的很有意思,时不时的发出阵阵的欢呼,给自己支持的人加油打气。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姜迪急的汗都冒出来了。转了几圈之后,他拉开门往姜典房间跑去。 像这种网民关注高的热搜榜,一般都是各路明星们争抢的地方,花大价钱买热搜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林萧丝毫没有听见侍者的声音,依旧我行我素的站在楼道中间,等待着甄良的到来,这一幕也引起了一下管事的注意。 一层层既粗糙又干的皮,不用照镜子我都已经能够想像得出自己是什么样子。 一股血气顿时从体内涌入心神,体内的狂暴的战意也在此刻迅猛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缥缈仙神一百多位弟子欢聚一堂,好酒好肉的大吃大喝了起来。 晚上,秋寂寒为她整理好房间,她就大大方方的住了进来,既来之则安之,这也算是桐儿苦中作乐的一种方式吧。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八十章 羊氏预言 永康二年的五月辛卯,金墉城内。 自从五月以来,洛阳时而小雨,时而大雨,前几日刚刚还是万里晴空,转眼又滴下雨来。庭院里的绿树一天天茂盛起来,重重地压着屋檐。一名明媚的少女凝视着屋檐上滴下的点点雨珠,又听见窗外的脚步声,不由得转首对一旁的中年人说:“你明白我的痛苦吗?” 她的眼眸明亮若星辰, “你没良心!你对不住我!你们江家没好人,没人跟我做主!”江映画扑通坐到地上,一边哭一边喊。 苏朝柳在部队里度过了充实的两个月,体验了海陆空星际等各种的战斗环境。 这一刻,王寒秋终于有了殷龙乾的感受,心中的愤怒犹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虽然听不清对方再说些什么,但是那嘶哑狂妄的声音我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草,该不会是把我们当成了海盗,不敢吱声了吧!”吴胖子嘟囔着。 她可算明白肖弈为什么提议她睡这边的床,再远点她都要拉裤子里了。 狄辉甩了甩长刀上的血迹,刀势未停、身法未定,转身一个跃劈、就对上了另一名、侥幸翻进主院来的刺客。 自他们进入江南庄以来,机关里除了火把便再无光亮,可在关押闻逸的暗室顶壁竟透入一缕惨淡的月光。谢无猗的目光移回闻逸脸上,正好他也抬起了头。 旁边的一众人都懵圈了,还在想这是哪位大明星,出场架子这么大。 “是呀,既然这古图,就是大理王国建造的地造天宫,我看里头有猫腻,”九爷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很善解人意地主动提起,她晚上要出去见别的朋友,就不跟他们一起了。 皇后嘴角竟是一丝笑意,论起手段的高明,她终究是输了,这样踩着自己骨肉鲜血所得的后位,她宁可不要。 这时,一名黑袍中年男子踩着飞剑,从天而降,他冰冷的目光,让刘强打了个寒颤。 这门武技是利用精神力震颤,让兵器在一瞬间爆发出数十乃至数百次攻击,这就好比有人一剑挥出,剑身抖动,形成一片剑雨。 她虽然都会回答说喜欢,但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会下意识地避开。 司辰立即将法子告诉司徒思诗,司徒思诗用了司辰的法子,也顿时松了一口气,痛苦的撕裂感也慢慢的消退了。 叶染染坐在旁边,安静的听着他们的这些话,心里100个问号奔腾而来,这部作品究竟哪里不好了?他当时特意留心看了这部作品,真的就跟那个老前辈说的一样。 既然唐天是这个家里的男人,而且还是唯一的男人,那这一次他就替嫂子做决定。 “很简单!我要你去勾引一个男人……你也不需要你去跟他睡觉什么的,只需要在他身边,跟他做一些……暧昧的动作,就行了!就这么简单!”乔若岚说道。 她想问问子律与子衍的近况,却也不确定这几位真君知不知晓,自打子律满脸凝重地消失在醉万里,就再没有传出任何讯息。 擎鱼是什么,夏阿美并没有见过,不过,从众人的神色变换中,倒是能猜出一二。 这眼神,太侮辱人,就跟怀疑他智商有问题一样,厉乐生眼眸微眯,迸射出一抹凛冽之光,弯身一把抓住锦荣的衣领,将锦荣的身子整个往上提了几寸。 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李承山,那里会回答他的问道,竟然凭着最后一口气,聚集了体内所有的幻之力,只等禁制效力一散,就朝夏阿美的脑袋劈过去。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八十一章 清扫赵党与孙秀被俘 随着刘羡将被废的天子接出金墉城,也就意味着,此次勤王的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了。 但这并不代表着勤王事务的结束。正如刘颂所言,对整个天下来说,孙秀与赵王的倒台,仅仅是解决了一道难题,而地方军镇上洛成功后,反而又促生了更多亟待解决的难题。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该如何处置这些朝堂上的公卿,尤其是那 东方雅如给儿子拨通了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本来加上安沐宸刚才的挑衅,在加上她儿子今天突然的离开,火气早就上来了。 “好的,一有情况立马告诉我。”林苏意一听到有这个儿子出马,也就放心了。 “不错,正是我爹,范阳节度使给赵郎将提供庇护!”安庆绪昂首挺胸,满脸自信。 医院的电梯早已经停运,楼梯间的门则是被手指粗细的铁链给锁着,程砚秋只能用枪托将整个被铁链缠住的门把手都给砸了下来。 按照常理,龙族本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鳞片,君白的下半身是白色,应该是白色的鳞片。 大校的年龄不算年轻了,两鬓之间已经染上了一片白霜,就算他身为进化者,身体也肯定是没有年轻人那么硬朗了,遭受辐射污染所产生的副作用迹象在他的身上格外地明显。 江山舞表情戏谑古怪地向她解释,打一针,然后会把她挂到房梁上,这样不疼。 “爸,我刚回国,我想先说事业。”感情的事后面再说吧,顺其自然就行。 那酒瓶在调酒师左手与右手之间,乖顺地游动着,上下弹跳,温驯而矫情。 “呵呵~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承认你的力量确实很强,不过想要杀掉我,你却还差得远呢!”从容一笑,昊天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再有一丝丝的紊乱,面色红润,说话利索,全然不像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嘭——”也就在这时,两方拳风相碰,元气碰撞发出剧烈声响,随即拳拳相对,元气顺着拳风一股脑的全部轰出,直接在两人面前炸裂开来。 方天慕似乎看出了木子云曾中了招,目光里似乎带了些让木子云十分不爽的嘲讽,他摇着黑刀瞧了瞧身边的石块,接着大量的石片脱落下来,露出了铺天盖地的晶莹剔透,并散着寒光的白晶块,那正是寒石。 利令智昏,吐乐三兄弟忘记了民心不可逆、忘记了羌兰国,更忘记了隆盖有个了不起的父亲-江安义。而此刻,江安义骑着马穿行在新伊城的大街上,一别十年,新伊城有些变化,让江安义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而相对于云尘的古怪,阮苍穹只是嘴角抽了抽也就释然了,想当初他看到这一幕也比云尘好不到哪去,但好歹也慢慢适应了。 秦明虽然说的也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并没有全都说出来,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拿到这份合同的时候伊伊就已经帮他过目了,并没有发现任何的漏洞和问题,但是这一点他自然不能跟黄裳说。 “是,属下记住了。”林烈有些感激地应了一句,但同时心里却又颇感沉重。 就在她已经喝了两口水,觉得有些晕沉时,一个温暖的怀波将她包裹,之后她的嘴巴被一张大嘴覆盖。 然后便见云尘直接对着挡在出口处的那道有黑色气体组成的柱子戳了过去。 齐浩当然不是面目凶恶的,齐思的有色眼镜变淡,看着齐浩也就顺眼了许多。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八十二章 一场无人所知的谈话 刘羡,如果你以为我要和你讲述我的童年创伤,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对于我的童年没什么可以抱怨的,和那些没吃没穿,在风雪中饿死冻死的人,我觉得我还是幸运的,我只是没人关爱而已。 可事实上,又有谁能够真正得到别人的关爱呢?父母之爱尚且如此,那所谓的夫妻之爱,兄弟之爱,就更是无稽之谈。你看看这个 潘玥在一旁恨不得鼓掌,燕辛表弟这么好的人,居然还要被人骂虚伪,简直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听说今天晚上有钢管舞。”宋景良学校里同学多,倒是经常来这些场合玩的。 三队由二金刚带领从正面直径往前靠近,没有进攻计划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黑暗中进行掩护,在必要时帮助一二队清除障碍。 戚阔一惊,连连后退数步想要远离,耳边却传来一声尖啸,那声音极度刺耳,似是直接回响在他脑海之中一般,震得人神识巨痛,脚下更是一滞,眼看着就要被怨气缠上。 姜燃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对禹隗的印象顿时更差了,“他到是舍得。”禹隗这番操作,明显就是想要将所有事,都推到雨筝头上,然后摘出自己来。这让她有些怀疑,禹隗这几百年来,对雨筝是否有半丝真的感情。 爆炸的冲击力让梦比优斯的动作稍微一滞,眼珠子机关炮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是老二疏忽,也是老三里应外合。官玲玲怕被识破,甚至以出家为名,一直住在山上寺庙了,可以说煞费苦心……”贺宗言把事情经详细的说了一遍。 “那你们怎么办?”燃筝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让她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终还是不忍心。魔神是他们无意间引入六界的,但这几千年来,他们明知不可与魔神匹敌,也尽全力守护着这世间,庇护着那些仅存的生灵。 她态度坚决,看起来有恃无恐,想来是和船上其他人已经达成一致了。 这样一来,立国这些人出现,蕙颜便会出手将他们留下,这时候人多,也有一定把握能够躲过被蕙颜开刀的下场。 风破见苏晨竟然接住了似乎是更加兴奋起来,竟然出一阵阴森森的笑声。 至于负责远程火力的刺蛇,陈进嫌弃其破坏力实在有限,故此只命令基地生产了不到两千只。 “劣族?我就让你这个自诩是贵族的人知道什么才是劣族和贵族?”曹操呵斥道。 而凌天听到了萧灵儿的声音,则是轻轻一笑,随之握紧了萧灵儿的手,两人也是感觉,心与心之间变得更近了起来。 这名兽人用力将手中剧烈燃烧的木棍冲着那堆树叶的方向扔去,那带着火焰的木棍在这夜晚中,就像划过星空的流星,在乌黑的空间中如同指路明灯。 看到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苏晨暗暗叹息一声,看着那即将破碎的光罩,苏晨不败神剑随手一挥。 辞别如来,我赶紧回了地府一趟,把我要在天庭出差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三星武宗和五星武宗这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可是苏晨的力量却达到了五星武宗层次。 当看清了来着的眉目之后,插在裤兜里面一直抓着贝雷塔手枪的手慢慢的松弛了下来,右手慢慢的从裤兜里拔出来,眼神狰狞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保安。 尽管心里并不会为难李家赵家的无辜人,不过借此威胁威胁让李振风他们就范还是可以的。 己方诸人都不知道这横跨岩浆湖的阴阳桥是怎么个搭法,无不目不转睛地盯着纱织的背影。 而他身边的叶刑天则是动了一下,感受到动静的白子画就站直了身,叶刑天这才从他身边走开,走向了钟夫人。 剧毒流传他全身,立时他便无力的瘫到在地,他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步惊云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可惜的是,这也是清风在阴神出窍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玉印虽为茅山祖师爷传下的至而宝,但经过上千年岁月的消磨,如今也就比清风平日里所用的法器高上一级而已。 “你们是什么人?路引都拿来看看!”那头领凶神恶煞地看着众人。 依靠这种超高效率、日夜不停的战斗,再加上玲珑宝珠20%的额外加成,方锦的经验条飞涨。 失去了萧子涵心跳的影响,剩下的几人立刻好了许多,但是一时间也是不能做什么大的动作,萧子涵赶忙强撑着身体继续向外逃出去。 这一下子,泰勇和李云峰知道他们彻底败了,好在这一次并不会死,于是一个个脸色难看的离开了这里。 只是就不知道夫人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刁蛮,很难伺候? 木槿曦到了凌慕华那里将事情跟他说了,凌慕华说地方她已经挑选好了,可是等木槿曦去看过之后却是摇头说不行,首先是不够大,而且他挑选的地方人口杂了一点,这样很容易出事的。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八十三章 孙秀受死 第二日一早,天亮无风,湛蓝的天空下阳光炽热金黄,普照大地。这是典型的夏日景象,就连阴影处也一片透亮。 在临近正午时分,一辆牛车将孙秀载至宣阳门。城门的前头已经清出来一片空地,空地的北面搭着一面高台,高台上坐着司马颖、司马乂、卢志、刘羡等监刑官。南面则打下了五根木桩,形成一个圆圈。 廷尉的 白天,在草街转悠了那么久,入夜,吃饱喝足之后,慕容九便感到有些困倦,挑了一张草床躺着休息。 只见十几名‘结丹期’的中年男子,跟着那名满脸满子男子,向林烨走来。 二长老此刻哪能听进去,他将身上的修为散出,震退拦住他的几人。 只是他的话一说出,他顿时发现自己口误了,知道自己问得有点过多了,龙帅查到的是什么,没有必要跟他汇报。 菱花对自家姑娘的执拗感到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听话,乖乖替她准备去了。 一名道士,抓住了这瓶杀虫剂,然后就将它打开,从里面喷出了一股白色的气体。 元天的身上冒起了阵阵青烟,而他的身体却一点事情都没有,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他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要知道守护兽的实力太过强大了,如果在场的人不拼尽全力的话,想要击杀他基本上不可能,反而要损失不少的性命。 那罗姑娘将盘子拿到自己的面前,便是勤勤恳恳地剥起虾来,还生恐自己剥得太慢,耽搁了清溪去吃。 不仅仅是钟战国他们几个当兵的过来了,就连医院里的几位老大夫也过来参加了孩子的洗三宴,而且顺便看看这个孩子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很健康。 晚上,范昭回到府中,泡进大澡盆子里。红儿和月香在外屋侍候。 孟达开点点头,立刻对身后的部下挥了挥手,领着众人就朝着酒会走去。 霍子吟用灵魂力量沟通灵渊剑,灵渊剑在空中旋转两圈收回手中。 范昭知道宇宙的寿命大约有130亿年,这确实有点长,如果能达到极限,恐怕早达到极限了。范昭更知道,物理界有个名词叫热寂,专门描述这个状态,而且物理界早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对此还有专门的研究。 司徒轩躲躲闪闪,避开了所有人,可是来来回回几遍,司徒轩懵逼了,完全不清楚放置拍卖的东西在什么地方,这尼玛可咋办是好?难道真要一间一间的去找?这不但浪费时间不说,还会增加被发现的几率。 于是,灵魂力量强大,而且还懂得军事力量的灵阵师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可以用灵魂力量覆盖所有军人,并且同时对包围范围内所有的人都同时下达命令。 “爷爷,若飞会照顾师妹一生一世。”云若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战车驾驶员加速行驶冲入了大周帝国军的临时营地,一边的木头护栏被撞飞出去,直接砸烂了一口正在煮东西的汤锅。 走上石台之后,霍子吟看着周围的环境,感到心旷神怡,太阳已经落山很久,头顶就是漫天星瀚。 这让他想起和秦宜若的交流,他很奇怪为什么秦宜若会对他的弟兄那么好,平时会端茶送水。 飞镖眼睛死死的盯着金鹏,目光里满是战意,金鹏的狂妄此时已经激怒了他,飞镖的全身已经充满了战意。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一章 河南义军进京 六月,天气到了最炽热的时候,阳光普照京畿大地,令土壤龟裂破开,暑气往上蒸腾。即使农人们挑担浇水,一盆水洒下去,湿痕也是转瞬即逝,反令陇亩上更添酷热,好似置于火炉中一般。但为了今年的收成,农人们不敢怠慢,即使头昏脑胀,挥汗如雨,农人们依然在其中往来忙碌着,免得今年的秋收功亏一篑。 正在此时,一支 林媚娩眼中闪过忧伤,道:“我感觉到他的气息了。”虽然隐藏的的很好,但是在她的主场,藏得再好也会露出破绽。 “玛德变态!”暗自嘀咕了一句,对着台下的白发老者挥了挥手,转身跳下擂台。 “凡子,你就知足吧,从人家银行里贷了那么多钱,如果他们倒下了,不久不用还钱了!”蒋委员长说。 在她腿上套的是条白色休闲裤,脚上蹬了双肉粉色的软皮平跟船鞋。 几人走走停停,青龙先天罡气不断探出,却硬是没有发现一个暗哨,这让众人心头愈加不舒服。 上管紫苏看在眼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同样心里疑惑,她是魔君怎会带个林媚娩这样的打击。 在阿尔法大陆上延续了一种传说,高深雅典中纪录了创世神的力量,在整个国家中谁若是得到它便是可以成为神,驾御黄龙飞升天界,成为新一任的“神使”。 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众人开始失去重心,一行数十人顿时被分成了好几拨,唐笑抓着身边的唐雪柔和青青,与纳兰黄昏和秦川慢慢地分开,越来越远。 上管紫苏温柔的擦拭这林媚娩残破的身体,轻轻为她上药,穿好衣服,坐在她身边,手附在她的额头,继续为她补充灵气。 一幅幅奇妙的山川锦绣图,一幅幅星河宇宙,一幅幅太极八卦,到底该怎么修炼? 联盟的土地被重新分割,除了维多利亚之外,诸国的领地都分配给了天空城和亚夏王国,作为正常人类的居所。 后面有一次,因为这三个家伙实在是太过分,挖了一个底部插了很多锋利木签的大坑,想把自己给推进去,周鸣顿时就怒了,这三东西想害死自己?他也不留手了,一顿暴打,打的他们哭爹喊娘,差点把他们给打废。 杨凡才不管这些竞争对方怎么想,既然是竞争对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了。 唐飞更加的心急如焚,犹如毒蛇被抓住了七寸,被人抓住了软肋,纵使他有再多的本身,也无济于事。 他们脚下的那片无垠血海就是最好的牢笼,将周遭的天地封禁,犹如一个巨大的壁障将此方天地与洪荒天地隔分开来。 一圈圈虚空波纹携带着庞大的冲击力扩散出来,万丈云海为之翻滚,那股冲击力扩散到地面上后,更是掀起了一阵阵狂风,犹如沙尘暴般。 轰,西门的身影直接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然后直接撞在了一座大殿的石柱上,那石柱崩的一声,竟是被砸出一道道裂痕,灰白色的石屑不断掉落。 虽然武馆租好了,但还是要装修的,所以孩子们只能在租房里活动了。当然杨凡早上和他们跑步的不算。 听见这名混混的话,下面的几名业主顿时就确认了,这名混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业主。 聂风一声令下,二十辆蛮牛坦克轰隆隆的朝着冲过来的亡灵军团碾压而去。二十辆高达五六米,重达几十吨,满身钢铁铠甲蛮牛坦克如同洪荒猛兽般朝着密密麻麻的亡灵军团冲去。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二章 司马冏主持赏罚 六月丁卯,齐王司马冏率四十万大军抵达洛阳,顿兵于洛阳城南通章署。 此时征北、征东、征西三大军司齐聚洛阳,六十万大军进驻京畿,真是前所未有的盛况。即使是当年晋文灭蜀、晋武平吴,朝廷也不过是动员了二十万大军罢了。可现在,尤其是晋武帝推行了近二十年偃武令后,三大军司竟然还能拉出这样一支规模骇人的队伍 “也就是杜康在颠覆华尔街,准备把华尔街一把给我在自己的手里面?”华子看着姜山,眼神中居然充满了一些恐惧,杜康早就已经把敌人设定的不是王子了吗? 暗叹着自己拉上阿西娜到底是对还是错,正当劳伦斯准备在试一下手里宝具的威力时,关起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还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肯尼、曼苏尔,我觉得希尔顿酒店很不错,要不你们两个合力去收购了,我可是听说希尔顿家族有一对很漂亮的姐妹花。”李锋玩笑着说道。 路夕沉默以对,甚至很僵硬,两手平展着撑在拉结的后背上,半响没动一下,听完这些话,还要不要去呢?去完成这样的一个任务。 塔洛斯是最先从奥术射手加斯佩、潮汐射手莎莉曼联手狙击黑龙的战况中回过神来的,既然无论结果是什么,都轮不到他来获得冰霜圣冠,为什么还要继续在上面浪费时间。 相对夜爵尘对唐七保持着绝对排斥,唐秋雪倒是对与她同姓的唐七挺有好感。 美人鱼公主要是再不醒来,彻底沉沦,他恐怕用不了几天就得直面【银玉】反扑,没有一点把握。 “就是你们的拆分的事情吧?”皇安南好像很艰难的想到了这个事情,明明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事情非要说的这么麻烦。 不然,以章丽晴的本事,怎么可能从他嘴里,无意得知陆战回B市的消息。 后来,经过看守所的工作人员谈心和开导,鼓励着他,渐渐的,吴辉在看守所的表现越来越好,甚至还得到了减刑。 此时此刻,见到周天龙和刘雨晨终于回来了,花容不顾一切地冲到二人的身边。 天已黑,路灯还未亮,风正吹,衣裳却单薄。下班的路人们都正匆匆往家赶,因为家里有在等他们的人,因为家里有需要他们的人。可我需要的人,却在别人家里。 “大哥请别这么说,那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白天淡淡的道,在说话之时其脸上的一道伤疤也是不停的抽动看上去有点恐怖。“我们血战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白风接着说了一句,便是沉默了下去。 刘枫轻声啐骂,混元金气、生命本源不受控制的攻击‘元灵罡火’,而此刻,自己的‘道韵’竟然去自主的攻击锻道石? “是那个不开眼敢不让我儿子进去吃饭,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难道不知道我儿子是省长的儿子?”随着一声河东狮吼般的声音,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正在忧心的时候,率领骑兵押送那批敌军残部的丁冲,返了回来。 黄炎还在前思后想着,一直默然恭立在旁的香嫂,却也随着跪在了黄炎身前。 我们全营战士这些天一直住在乡里的菜市场,因为这次洪灾,这里已经的菜市场已经关闭,而我们正好被安顿在这里搭帐篷入住。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面,周天龙哪里也没有去,只是一直呆在客栈之中修炼。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三章 刘羡求情 说起孟观,刘羡对这位老上司的态度极为复杂。 从初见时,孟观就展现出一手让刘羡念念不忘的武艺,其射术之精湛,在禁军中堪称第一。即使这些年来,刘羡遭遇了不少神射手,可能与孟观相提并论的,也只有李矩一人而已。而后来在杨济奇袭东宫时,自己与巨人鏖战,险些命丧当场,是孟观赶来救场,用关键一箭拯救了自己的 看着朝自己脑袋呼啸而来的拳头,姜凡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眼中开始又丝丝冷光浮现。 很多富豪愤怒的叫着,不过最终还是拿起了号牌,他们只不过是想叫一下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最后还是想要参加竞拍。 两个魁梧大汉,在姜凡手里却轻的如同布娃娃一般,随手便被扔出了四五米远,这一幕看着张宏才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朱艳芳点点头的,她现在脑袋还在嗡嗡的响,的确是没有精神了,急忙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他平时是个好人,会有人对他落井下石?今天,这个大料爆出来,他将会身败名裂。 不仅如此,姜凡带给她的,不只是震惊,还有浓浓的诡异与古怪。 “这位同志请留步,这里是机关单位,没有通行证不得入内!”入口的警卫伸手拦住了陈浩,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还拖延什么,这已经是拖延好几天了,现在,就等着妹妹回来,让她来救我们了。”林家夕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脑袋上磕破了一块皮,流了一滩的血液,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陈浩脸色一冷,伸手接过那张罚单,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更加冰冷。 他不敢睁眼,一睁开眼,母亲妻儿血淋淋的尸体在眼前晃动。他只有一动不动,紧闭着流泪的双眼,在心一次次的喊着表白着自己。 为了她这个角色,好像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奉献了或多或少的力量。 “毕竟,强大的学习压力,也需要一个宣泄的途径。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都退出武术社了吧?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时间来学习,没时间练武!”萧彧回道。 这般激情热烈地做了一番演讲,颖姝才是觉得浑身力气没了大半,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大家突然想到了,在开始之前导演组的人员通知他们一定要备好洗漱用品。 原本皇上有信心能够长生不老,所以大雍朝必定会在他的治理之下长治久安下去,他不大在意储君的选择。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事,谁让你来的,拉皮条吗?”殷琉璃不高兴地道。 我对这个位置比较满意。光线比较暗,不容易被注意到。其实偶尔师兄送我到门口,我都很怕他聚来的光刀把我瞬间爆裂成光碎片,像动画片里似的,飘散夜空。 值得一提的是,伤口周围巴掌大的一块肉已经青紫了,拜副参将大人巨大的手劲所赐。 今天几乎宴请了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可见白太太的用心。 三人都不顾担心屋里的曾姑娘了,魏清凡与魏清凌惊道:你怎么来了? 似乎在穿越两个不同的宇宙,这种失重堕落的感觉令人颇为难受。 年青之时特玛依就在中央大陆四处征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自从成为卡曼坐下的魔导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曾经一个禁咒炸死数千永夜联盟之人,想想就知道其战斗力有多恐怖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四章 再会孟观 这还是刘羡第一次来到荆州地界,当他赶到博望的时候,当地刚好下了一场雨,湿漉漉的气息令人耳目一新。放眼望去,可见周遭的湖泊与丘陵都为竹林所覆盖,清凉之风吹来,修竹来回摇动,飞鸟在空中肆意穿梭盘旋,显得甚是优美。 但刘羡无意欣赏这些。他在抵达博望后,现任博望令还特意设宴款待刘羡一行人,但为刘羡以骑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我无礼!”微特又惊又怒,很想拿手杖回击。 周东皇终于开口,神色还是那么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而此时的妖域之中,还有着真正九尾天狐族的“正统”存在,其中甚至不乏霸主级的存在,只是四尾妖狐不曾知晓罢了。 每到这个时候,叶建国和叶建中都会很激动,老早就来门口等着。 “哎,欧阳雪姐姐走了,这下没有地方刷积分了。”林宝宝轻叹了一口气。 例如儒门之中也有一些能够提炼浩然正气的丹药,是以浩然正气生生祭炼而成的。 叶凌尘说得头头是道,随意拿起一件东西就能说出一堆问题,整个华帝的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千疮百孔。 不过镇子上的人们对这个倒是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吴老太爷本就是土匪出身,年轻时跟着一个山大王做了不少恶事,后来官府剿匪,吴老太爷又偷偷摸摸地去官府把山上的鼠道给说了出来。 天地史记记载,古天庭末期,巫族十二祖巫叛变,东皇太一踏出古天庭,斩杀掉十二祖巫,神秘消失了,十万天兵也随之销声匿迹,没有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去了哪里。 柴锋的剑,一直在车厢房间中,现在也是第一次亮相岳清晨的面前。 林浩在临走之前都说了,若是没有墨羽白的话,就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你,能看见我?”司芸狐疑的问道,娇躯猛烈的颤抖起来,表情格外负责,可由于她是魂魄体,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反应。 “笑颜妹妹无需为我担心,既然他已作安排,我便相信他能护我周全……”说完,宁悦露出浅浅的微笑。 就在三人攻势凶猛地朝林山落下的一刹那,刀疤男子三人眼中也是闪过讶异之色,因为在他们感知力,林山竟然没有释放出一丝真气波动。 她扭头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黄沙的大地。在沙漠之中,一栋金字塔耸立在这里。 结果一道爆炸声过后,天屠的身子爆退,一口鲜血喷出,其双手都是沾染了鲜血。 到学校之后就是同宿舍的哥们贺喜,恭喜自己喜添千金,陈树和大伙儿客气了一番,约定中午请客吃饭。 “将来扩建是必然的,但现在绝对不能给任何人透露,否则这些人绝对会坐地起价。我现在还没有找专业的人过来看,到时候必然会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希望刘叔到时候能帮我做做工作。”陈树说到。 “那么说,月牙儿是你故意去寻的,把她带往边疆也是万全之策了。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对她说清楚,还要那样对她?”克鲁伦为月牙儿不平,语气也变成了责怪。 既然都看到了,那就让他误会下去吧,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吧,只要产生误会,他就会主动抛弃她,她也不必夹在他和孩子中间为难。 而后萧问就清点起矿材来,毕竟做为一名牙官,对店里的存货量还是得了解一些的,而更主要的,萧问却是在等着陈京、林玉梁那波人来。 队友们已经在机械地做出着被动的防守,金远看着自己虽然着急,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 李扬刻意淡人们的视野,和陆南一起潜在幕后,所有的活动都是由贺全年出面,有时会有其他副总陪同。 萧问简直要疯了,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就此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林锋在卡洛德星上没有发现类似战争领主的存在,这里的科技比起战场都要差的远,除非在林锋没有去过的地方有专门以科技为发展方向的净土,否则战争领主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到底是哪里? 只不过准提与接引二圣算计再好也是没有用,因为鸿钧道祖的一声令下将他们二人给限制住,让他们许多算计都不得不落空。 在此时,当印第安纳步行者队将领先的优势扩大到了两位数之后,整个银行家生活球馆里面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的沸腾了起来的了。 不得不说,宗望仁宗主还是很有长远眼光的,从十几年前开始,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来缓解这种内部不良竞争,那便是从宗门的最基层抓起。 一边喝水,一边还在思量着可以见识见识五星巴西的实力的时候,金远突然把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些天,国内某汽车制造厂正在研发性能比美军正在使用的hmmv军车性能更优良的军民两用越野车的消息迅速在民间飞速流传,流传的速度丝毫不亚于流感。 此时山顶已经挤满了人,很多短视频博主扛着摄像机,穿着棉袄站在山顶,向粉丝现场直播日出。 也不知道龙啸军的人是不是全都去了废墟深渊,之前好像记得,他们到达基地的时候,还有着一些龙啸军的人在守卫着基地。 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浓烈又好闻的味道,池渔眨眨眼,泪水“啪嗒”落在他纯手工定制的西服上。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五章 孟观之死 刘羡走后,孟观从床榻上躺了一会儿,他当然没有入睡,只是闭上眼,在脑海中想着自己一生的往事。 年少时那个出身没落贵族的黄衫少年,在乡下苦练武艺,立志要扬名天下,振兴家族;可随着年岁渐长,他虽练成一身武艺,却在禁军中蹉跎岁月,一事无成;在得到楚王青睐后,他终于得到勇武之地,策划倒杨,一鸣惊人,获封 “把她给我,我便让你出去。”苍何每次都引出比前一次多一倍的血来攻击楚芸怜,她又带着弋筱月,现在已经伤痕累累了,雪白的衣衫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她打不过苍何,只能躲,总会有躲无可躲的时候,怎么办。 看到爆蚊蜂拥而来,各类拦截武器齐上阵。密集阵的火力网,形成密不透风的拦截,无数还未来得及靠近的爆蚊,第一时间就被击杀。 锦枫还没走到门口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心里有了一丝戒备,放轻了步子,缓缓靠近,走到转角处便听清了。 抹完药之后,他伸手拨开她散乱在脸颊的青丝,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额间,细细的亮光波动后,一朵红色的莲花印记显露在了月光之下。 可是乔生看着楚芸怜,久久地不能说一句话,似乎真的被吓傻了,他真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感觉,这楚芸怜怎么这么可怕。 当然了,这里也说道了,只是有一丝,而且已经非常稀薄了。不过相信能够拥有这样的血脉,必然也是站在半神级别的顶端了吧? “虎王,庄掌旗使,若是信得过末将,末将愿意接替军师,镇守察合台汗国!”不等谢无忌开口,邓友德已主动请缨。 “真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郑克藏不好当面指责,只能在心中暗骂不已,但既然都是陈近南的手下,是反清复明的义士,郑克藏又不能不救,当下咬了咬牙,飞起一脚向着鳌拜怒踢而去,与之硬拼了一击。 伴随着途观车的疾驰,在黑玫瑰的驾驶下,拐弯冲出了停车场出口,驶入了市区。 独立空间,天际之上,被界力拉扯的元素忽然没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可问题是,事情真就这么发生了,他们想不信,却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而且有他在,我们的安全系数大幅度提升,这样不好吗?可我又担心,万一我们沾到他的血,岂不是就得嗝屁?所以我很纠结,难道我这两种想法,有错?”钱朗争辩道。 胡万山先把丹炉,从里到外介绍一遍,和各种功能以及用法和注意事项。 “不是说好不提了么,你怎么还说呀?”江泽险些发怒,但更多的是伤心,明明前几天还对他喜笑颜开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妻子了呢? 突然,‘冷星云’跑到冷星云面前,距离近的两人鼻尖都要对上了。 贝蒂是雅格拍卖场名义上的最高主事,是丽桑卓在雅格拍卖场的代言人,一般不遇到高价值的东西,是不会轻易露面的,这次瑟庄妮亲自来拍卖场,贝蒂都没有出面,可见这位主事是有多忙。 盖伦倒也没那么着急了,看这情形,这一号贵宾房出价没有丝毫犹豫,那几个诺手精英营中人好像也是势在必得,他有50000金符币在手,等价格到35000,他再出手也不迟。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六章 封赏 此后几日,又是雨水不停。按理来说,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刘羡是可以在宛城多待几日,等雨停了再上路。但此时的宛城已经是一座空城,身边又都是孟观的旧部,司马越颇不自安,不敢在宛城多做等待,于是和刘羡商议后,当即冒雨踏上了返程之路。 而那些宣誓效忠刘羡的上谷营将士,刘羡令他们先去偃师,在那里稍做等待, 虽然有不少人希望等里皮的合同结束后,孙毅能回来接掌中国队。 大概是终于感觉到沈归没有恶意,巳月的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他在与巴洛特利一起用双鬼拍门的头球抢点时,抢到了后点。然后用一个堪比排球运动员的跳跃扣杀,把球砸进了球门里。 在那片地域方圆千里左右的范围内,树木枯死,河流断流,湖泊干涸。 白秀秀脸色一滞,这混蛋还真没有犯法!可是,让他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没有威慑力了? 往后七八年,别说争冠了,争个欧联杯资格莱切斯特城队英气都够呛。他们是真的落没了。 “凶手抓到没有?敢伤我老大,他们是找死!”皇甫天眼神凶狠,问道。 弗拉德三世仿佛也被激发了血性,瞪圆了眼眸,胡子下的嘴唇不停的抽搐着,露出一个喋血的表情。 聊天说话中,那边,雏田把饭做好,橘井娲带着唯一慢悠悠的返回,两人围坐在餐桌前。 为了便于将此事追查一个水落石出查明真相,师徒们全部穿上了吐蕃的服饰,带着一批货物来到了哲丹寺。 我们俩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这也许是老天的安排吧?这次写信时,我感觉我会出事,所以有几件心事找你帮个忙。 “就是!我们一路跋涉,人困马乏的,哪里还能再跋涉上六天之久?!况且弹汗山危在旦夕,再多花六天时间回去,说不定早就让镇北军给偷袭了!”素加也抱怨道。 而这猎齿龙、骇齿龙、脊齿龙、暴齿龙四兄弟凭借一身的能耐本事,拼死一战,最终苦战数百回合后,被怀志大师一举收去。 这时,身后的高塔内突然传来了异样的动静。老天师收回思绪,回头望向了身后。 伊邪的鲜血喷出,染红了他半个身子,伊邪连忙止住了血,看向被他斩断的那只手。 乌爵靡接着说道:“这出城也不是,继续守城也不行,我们又该怎么办?”苍凉无比,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椭圆形的舞台,在正中央位置,四周都环绕着观众席,如同超大型体育场一般的结构。 他的身形虚化,几乎化作一道血影,倏然间来到鸽子的腹部,一缕血光源源不断地灌输向鸽子体内,魔术师凄惨的叫声终于平息。 郝欢无比嫌弃地瞪了一眼系统界面,这特么是一天不让我败家就浑身不舒服是吧? 我把她的底子查得干干净净了,她现在要离开林正,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就算是走到了尽头,而她拥有最让人能扼住喉咙的厚重的虚荣心,她回不去那些平淡的日子。 “我们在手机上发现了你的指纹,而且两个手机都是刚刚被抢的,你的房子都已经租了半年了,怎么可能是前租客留下的。 “韩警官,那个赵晓山到底是做啥的呀?”马明仁还是没忘了这一茬。 “呵呵,管他是么意图,时间一长,必然会露出马脚,到那时时不久清楚了?”龙魂笑了笑。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七章 前辈、朋友与老师 此前的宴席算是家宴,在正式升迁司隶校尉后,按照惯例,刘羡招待同僚好友,还要在府中召开一次正式的喜宴。 本来,刘羡只想简单地办一下,不料消息传出后,贺喜的帖子纷至沓来,半日就堆满了两间桌案。原来,在京的所有藩王,公侯之家,不论此前与刘羡的交情深浅,都说要来参宴贺喜。各方带来的礼物,更是车载斗量, 这家公司在做之前也调查过,也是个普通的公司,平时去卖什么假货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干的,毕竟在他们这些企业家眼中,在这些商人的眼中,诚信经营也是第一准则。 连带着出现的,是地面上一行浅浅足迹,击打着尘土飞扬顺着空地延伸,肉眼根本追之不及;消失的,则是那一道消瘦的身影,震荡出黑色的残影,蛛网状在半空如凝固的黑色胶体涌动不止,割裂出空间的能量。 “世事无绝对,不要以为你们稳稳的吃定我了。如今有两种可能,一是我死,二是你们死!”澹台清冷冰冰的说道。 最关键的是,这些士兵,主要都是由和他们一个皮肤的印第安人组成。 飞行途中,大口一张,一道恐怖的火球破空飞出,烧灼得空气都有些虚化。 而沉静有点失望,她还以为游建是想和她一起散步而散步,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刘泽玉自然是开心了,可是陈立川却是心中怒火喷发,瞳孔都要炸裂,一张白皙的脸唰的一下阴沉下来,黑如锅底,扭曲的如同大海中的旋涡,还能够左右扭动,当真是狰狞至极。 单雄飞并没有和众英雄一起研讨剿匪大计,亲自炒了些豆子挑些上好草料,于圈马的地方去服侍墨驰与火凤凰,各有所好吧反正他武功并不是很高,除音波功外就是大力鹰爪功,众人也并不介意。 不过陆安可的母亲并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一直目光平静的盯着天花板,只是在他进来打招呼的时候稍微侧了一下头,看了梁萧一眼,接下来就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说完这些话,他就想把自己的衣领从陆宇的手中拽回来,可还没等他开始动作,就被红着眼的陆宇一拳打倒在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是大家惊慌的拉开他们俩,并且有人向班主任说了这些情况。 不光如此,因为太帝天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赵辰身,祖纹几人趁机在他身留下了几道伤痕,蕴含着无尽帝皇之威的血液从空飘散。 “没关系的,你还不知道我么?只要有我在,你们都不会有事的。”宫初月仍旧很坚定。 “难道你们打个游戏就住这么豪华的地方?这一晚上得多少钱?”王全忍不住问道。 宫初月没有看到夜晟眼底的那抹光,只是还觉得有些生气,更是没有察觉到夜晟的心思。 王天听得非常认真,身在局中就得了解圈子里的事情,这是非常重要的。 不管怎么说,刚才极乐世界主人的出现,短暂的化解了赵辰几人的危机。 不知为何,老祖宗对这禁地倒是独有一种归属感,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都是在禁地内商议的。 两人进了酒店,有迎宾人员过来,检验过他们的请柬后,引领着他们到了三楼晚宴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你们怎么看这个事情?”谢乐一听王天知道了这个事情特别是吕飞和范水青都知道了,明白一定是商量过了。 人家死都不愿意见你了,你还非得去看人家干吗?钟邵宁过去拽她,不是你跟我说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搭理别人吗? 她偷偷上到二楼,新年第一天,假的戴晴在房间里打电话煲粥,在约对方今晚出去见面。 第二天,莫莉莎收到通知,前去了京都市魔法协会总部开会,主持人是魔法协会会长蜜雪儿。 “蛮公子这是何意?玄丹的价值,难道你不知道吗?”楚年一脸天真道。 阴阳神域突然运转,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到了方青的拳头上,只见带便圣者的拳套绽放出璀璨无比的圣光。 “我总不能这样就回去吧!?”秦冰冰觉得有些欠妥,她被狗仔们发现,有些事情一但被揭穿,将会激起人们的反感。 王薇现在也是有点想用失败来为自己树立一个在班里的形象,以退为进嘛,只要当上班长有了话语权,还愁不能潜移默化的宣传马列毛吗? 熊耳娘的心情开始平复下来,因为她感觉到了有人真的要拯救她,于是她赶紧把手巾塞住商人【莫】,捆绑住商人【莫】的嘴巴再打结,最后套上麻布袋,莫莉莎便凭依转移到熊耳娘身上。 “鼻子还挺尖,这么远你都能闻到,前面有做酒楼,那里有一种奇香无比的酒,名为梅花酒。走,我带你去尝尝。”说完,薛冰拉着风不凡,迫不及待的向前方跑去。 上官筠芙一脸的讥讽,随手丢出一件玄级上品宝剑,仿佛打发乞丐一样道。 洞口光华平整,显然是人为开凿出来的,只是在洞口处却有着一道淡淡的光芒闪烁,细心之人便可发现,光芒旁的地面上躺着无数蛇蚁昆虫,处之则死,即便是古剑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八章 入主司隶府 庆宴过后,刘羡率幕僚正式入驻司隶府。 司隶府位于洛阳城铜驼街的南端,是一个坐拥三十余座房舍的大型官署。其府坐西朝东,北靠晋朝的太社与太庙,东面抚军大将军府,也就是司马乂的长沙王府。南邻凌阴里,是皇室专门藏冰之所在。单从其位置,便可知司隶府之重要。 而其府内僚属之多,也堪称洛阳一绝。其属官 沈寻香乖乖把把姐姐送到了门口,看着马车离开后这才回自己的院子里。 冷欣然说的时候,她的一张脸已经处于扭曲状态地步,咬牙切齿。 众位士绅再次拍着高老爷的马屁,说高老爷博学强记,学识渊博这些套话。 曹修言倒是没有理会思绪飞到九霄云外的迟茜,拿出自己的稿子,又看了几遍。 尤其想到刚刚陈天的复述,他跟着重视的同时,也不由开口给出准确回答。 “我有说这辆宝马X5是钟公子的吗?孔队!不过我觉得这个司机,跟钟公子还长得真是有点像呢?”林景浩终于想起了这个视频上的男人在那里见过,他就是上次在酒吧的视频中,被司马一拳打倒的男人中的一个。 虽然他不知道秦逸明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但想到韩非宇出现,他就再次找到老k,并将这消息告诉他。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连安东尼也开始了反对,甚至还找了她找了她许多曾经的事,将那些个刚刚结痂的伤疤在安东玉面前血淋淋的揭开。 这一年其实挺不好过的,压力大,头秃,一把一把掉头发,然后白头发都冒出来不少。 “有点事情耽搁了,让你久等了。”易枫的气势丝毫不弱于黄浦天,随着易枫出现与黄浦天对抗,整个风云城的压力顿时一空。 “这个程度了,有联系也得办了,别管他柴桦还是菜花了,该办就办!”炼厂二枭发话了。 而这个时候,三个棱的那五六十人也冒出来了,又是如同包围了管和平一样,各个方向包括集装箱顶上都是了,那十几把铁砂枪也指向了中间地带的柴桦和棋圣、老管众人。 不过真正让杨辉比较钦佩的则是李天逸此时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果决和狠辣。 “这是你们扔的吧?”柴桦倚靠着大金鹿,一只手举起了那个夹瘪了的空易拉罐。 自然,那位七星境的高手压根不予理睬,萧虎这家伙一拳头砸上去,直接把那位高手给砸昏了,根本不需要用第二招。 在门口传达室和副队长抽根烟,聊会闲天,这家伙显得活得很滋润,家里因为老婆出轨被抓,现在变得百依百顺,甚至交出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所有财物都由副队长把持着,认错态度很诚恳。 “你们谁都走不了!”那位魔道青年宽剑横指,竟然要阻住叶梦三人前进的脚步。 易战天等人感受到这股气息,都是有些担忧起来,可是易枫让他们放心,他们也只能相信易枫。 “会不会是阿美劈腿了?”阿豹一心盼着王帅倒霉,立即就有了这种联想。 永余随后就也是去办事了,灵翊把自己关在房中大半天,连饭都没有吃。 见茗烟把个平坦如砥的胸膛拍的震天响,君玉宸心里便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来。他狐疑的看着子初,果然,等她一开口,他就恨不得立即挖个地洞钻下去。 东厢房自然是最好的一处房间,算是正统的主人房。之前不消说,肯定是收拾给君玉宸住的。如今子初这么大刺刺的鸦占雀巢,把君玉宸赶到了西厢房之后,自然,原本住在西厢房的茗烟也要跟着挪窝了。 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巨剑虽然拔出来了,可是竟然化作一道光芒消失的无影无踪。 “爹不要说了,慕云,把陆翊之前的药给找出来,重新给他煎了喝。”田蝶舞生气的说,陆翊竟然和她生气,这是她捡陆翊回来之后陆翊第一次和她生气。 院墙被胆子比较大的人拆了回家用,大门太大,没法用,否则也给弄走了。 至于那块忽然流血的灵牌,子初不由分说,就让自己身边的人收了起来,说是要查清楚上面的血迹由来,再做定论。 虽然话语很奇怪,但杜瑱听得出来这是和硕公主的声音,而且公主的嘴型也和刚才的话对的上。 李一鸣大步流星的迈进擂台门口,举目望去,看台上已经人山人海,气氛浓烈至极。许多长老都已经到场了,宗主和十大长老都一一到场。 此时的敖铸顿时将刚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他心中想得很清楚,只要能够将这四海大会的第一拿回去,想来圣主大人不仅不会怪罪他,反而会给他大大的奖赏吧。 尽管唐红豆保证再三自己真的没事,可官旭硬是把她拖上了救护车,因为没顾得上和沈进说让他改签机票,官大爷还成功地报废了两张商务舱的机票,唐红豆一想起那些毛爷爷就觉得肉疼。 就算他真的永远看不见了,她也愿意做他的眼睛,永远的不离不弃。 童沐颜一身圣洁的雪白婚纱,妆容精致,明媚皓齿,比今天暖融融的太阳还要夺目。 以后,他和她结婚,在一起一辈子的时候,乔父乔母,也就是她的父母了。 哪怕是在孤岛上他被鞭打的不成形,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的虚弱过。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必须得蹲下来,才不至于让自己身形晃的太难看。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九章 雨中的不速客 这一日下午,在连续半旬的烈阳暴晒以后,终于又下来一场暴雨。 其雨势之大,如同天崩地裂,末日降临。铺天盖地的雨点落下来,打得无数树冠簌簌作响。就连头顶的瓦片、砖垒的墙壁、封死的窗板都随之在颤抖。天地间的光线很暗,朝屋外打量过去,可见屋檐间的流水已经成了瀑布。再看地上,或许是泻水用的陶管道被堵住了 而卫风则是与孟虎大校、莫雨绮、狱火凤凰朝着不夜街中的古堡会议地点走去。 蛇姬看着卫风,咬咬牙,就在卫风数道“九”的时候她果断的逃了出去,不过‘门’外传来她那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的威胁:“卫风,早晚有一天我要强‘奸’了你”。 他上辈子对着自己的尸体都是可以下手解剖的人,会是有多么的善良? 吴凯他们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地道的广他们吃的上肚子撑的鼓鼓的,还时不时的传来打嗝的声音。 对于北海几个有名的医生专家这些,张朝阳还是比较熟悉的,毕竟作为市长,也有接触得到这方面的专家。 吴凯送完刘主任他们就坐着出租车回到市政府大楼前。等车子停稳后,吴凯就立刻付了车资。走下车,看了一眼面前地大楼走进大楼内。 沉默!在这一刹那,李珣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来抵挡对方的侵袭。 李珣看得明白,这是顾颦儿用类似于玄门的兵解之术,帮助惕无咎摆脱了神形俱灭的可怕结局。 卫风默然,他能理解丽达此刻的心境,他加入‘春’梦无痕组织的目的不也是抱着提升自身的实力目的吗?实力提升之后,他接下来要做的岂不是走上一条复仇之路? 至于罗宾与酋长那边,虽然建立了联络,不知为什么,都没有提起如何处理终结者的事情,或许是对方考虑到双方之间的联络完全通过主控者的卫星。保密性不强,王平也没有多问。 说郑伦随了三木道人,不一日离了冀州直奔南海而去报,也正为难他得罪了黑虎,见他自去,反倒遂了心意。 “尤一天,你没事吧?中国心在发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靠近不了你的身体?怎么你的身体也发出了淡淡的紫光?”叶心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寒暄已毕,萧寒也只是随意的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唐国良应答如流。看样,昨晚肯定做了不少的功课,萧寒也不在意这些,谈了一阵之后,便和唐国良说要就此回去。 “也不怎么样!充其量也只是吓了我一跳!”火云麒麟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光圣母状似猛虎,合身扑来。那道人虽然法宝神妙,但对敌的功夫却就差了不止一筹。也没时间再取法宝对敌,被她逼的连连后退。 还未曾进入铁西市内的候,远远的望去,就可见天空飞腾着黄褐色的烟尘,腾腾如弥漫云雾之上霄将整个郊区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 他很清楚,这种村子往往被盘踞附近的山林强盗所控制,离开翼国时,他和阿呆都得到沐琳赠送的上佳软甲,不定会惹来麻烦。但既经此地,无论如何怕也不能避免,也就不再试图绕路回避。 不一会儿,阿凡斯冲了出来,手里握着已经耗尽了能量的极品魔法石。身上脸上尽是伤痕,头顶还有鸟粪,看来风翔兽使用的不仅仅是魔法攻击而已。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章 陆云卖命 司隶府折腾了一夜,陆云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昏沉。他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翻个身,但周身的异样感让他瞬觉不对,本能地就要挺身坐起来。可此时他手脚软弱,上半身仅仅稍一仰起,很快就因乏力而倒下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还是慢点起来吧,小心别摔了。” 陆云循着声音去看,说 坐在罗伯左侧的是米格家族的族长米格,负责天王区的外交和情报事务,封地在北镇,年过五十,身材瘦削,皮肤苍白,戴着一副墨镜,看不出任何表情,神秘莫测。 比如林子冲与旁边的一个农民不和,双方闹过矛盾,记着仇。周青就能通过精神控制,让林子冲对那个农民的仇恨淡化,甚至产生好感,最终握手言和。 两万多千克的恐怖力量,配上接近八星的速度,塔安根本挡不住。 就在这时,铝制楼梯上方传来阵阵嚓嚓的响声,声音非常细微,像是什么东西在互相摩擦。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得到顾忱眼神当中所透露出来的那一股子坚定。 “我等知晓了,还请侠士放心去吧,我们一定不负你所托!护公主周全,也是我等生而必从之事!”监察司的领头人相对比较淡定,他自身是一个天罡高手,不过也着实被秦云逆天的操作给震撼到了。 三大爷将三大妈喊进来,又热了一下菜,温了一下馒头,易传宗在三大爷吃饱喝足,准备回去挨一波打。 !”田欣嘴里疯狂念叨着不能死三个字,同时用尽浑身力气拖拽张金海的身体。 玄铮这是怀疑伍锋撒谎?觉察到玄铮的意思,斯然诧异的看着他。 周玄鸿淡视对手,虽然对方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筑基大圆满,不过却不被他放在心上,如果周玄鸿想,完全可以凭借真正的大衍术将他直接击杀。 她头脑中一瞬间有想起肖恩的形象,却发现他的形象就如同他当时会变幻的面容一样,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阵及其轻微的微风吹过,再没让她有半点儿失落不舍了。 苗苗闻言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哼哼声,像是依旧有些不满,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她的叶子,放开了阿吉。 唐晓天也笑着说:“别弄了。怪麻烦的。我们爷俩要聊聊天。”说着拿起酒瓶给肖扬倒了半杯酒。 太阳西斜时,众人收拾东西,动身返回吉门子庄。最接近村庄的土地基本丈量完毕了,明天开始,要往再远些的地方去。 赤水深以为然,就是她体内的丹火,也是本能地蠢蠢欲动,幸好其没有主观意识,不然赤水估计又要头痛了。 这个光团里的像是一块灵晶?那个光团里的是块石头,相邻的里面是一件法宝?再前面,耶?光团里居然还有一只灵兽蛋? “七爷,郡主说让你去请大伯母,让大伯母跟表舅家去商谈一下,定一下婚期。”温婉对着尚堂说着。 一声呼喊从身后扬起,梅兰妮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果然,只见肖恩身边那个家伙高举着右手向他们一行喊话,同时正同其他三人一起急速掠来。 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原本不过十来米见方的空间,如今已经扩大到至少千米见方,让咋一进来的梅兰妮目瞪口呆。 “明日飨士卒,且看尉为诸公破秦。”共尉手一甩,大步离开了大帐。 周淑仪心虚的岔开话题,顺手找到贵族板面上的牧尘随手给上了个房管。 配上盲僧大招的伤害,妖姬的二段w下来,r被控制的三人瞬间残血。 三人来到忘忧谷时正是中午,时节隆冬,再过几周就春节了。空中的太阳略显吃力,微薄阳光难以与寒风抗衡。 常治龙也不例外,他必须趁现在赶紧把能用的东西收集起来。翻遍每一寸土地,包括尸体也不能放过,这些都是门派将来的立身之本。 怎么说呢,歌力是一种需要共振才能使用的能力,而它的共振是通过歌声来达到的,难怪被称之为歌力,这个名字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取的,而是它在天道那里就是这个名字。 香锅嗑了一瓶血药,牧尘的青钢影帮忙A了两下然后回到了线上。 外勤队其实多审几天,也可以打破吴锦程的心防,让他说出一切。 顾明从平行宇宙中退出,因为欠系统钱,足足在宿舍苟了一个多月,还欠那狗比系统390多w,实在是没钱出去浪。 野槌则是躺在地上,“肚子”高高隆起,里面安倍建的形状清晰可见。 在某个时间点,他豁然钻出战争迷雾,手速达到了极致,一个光速EQ。 接引除了对封神榜在意之外,派谁到魔界去他并不担心,因为西方教现在就没啥高手,一个大梵天还被人杀了,剩下的湿婆与毗湿奴也就道果初期的修炼者,与道门三教高手相比差了太多,所以他们是不可能被派去的。 “这事等有机会你还是问老爷吧,我只能告诉你们他是个很神奇的人物。”阿宝肃然回道,语气里饱含着崇拜和敬畏。 “我不是傻,我只是爱你!”丛慧芳很是冷静的回答,只是这冷静过后,便是有些失控了,甚至是有些急切。 “这么说来,你们并非是从昨夜才开始的?”丛慧芳突然之间就想笑,她发现自己就是傻子,这对父子之间的暧昧,她为何从没发现。 许多人都忍不出的问出这个问题,向身旁的人在打听这个一出场就夺去了许多人的神魂的英俊骑士的姓名。在场的都是瑞恩典那王国最有权势的人,如此出彩的人绝对不会没有人耳闻。 捕头心中生气,这些闲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就算是跟着跑也要来看这个热闹,如果他们不过来,自己敷衍一下,转身再回衙门就完事了,可他们跟来了,自己就得进树林去转一圈了,麻烦不麻烦。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一章 卢志告别 刘羡征辟陆云入司隶府这件事,引起了幕僚们的一阵非议。毕竟刘羡前面还表现得不近人情,可一日之后,态度却又全然反转,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而知晓详情的李盛则心生疑虑,干脆劝谏刘羡道:“主公,您既然与陆机已分道扬镳,何必再招揽他兄弟呢?若是救下陆机,陆机以后又与主公作对,那陆士龙又将何去何从呢?我深为 而是控制着精神力缓缓的覆盖在石子表面,轻轻的侵入进去一点点,被侵入的那一点石子瞬间奔溃,但陈煜也感知到了一点东西。 所以,在他们看来,萧云飞说出这番话,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根本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更没有必要因此得罪萧云飞。 陈浩然笑而不语,安在猷所说一点错都没有,当代人哪一个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但能够戒烟的人少之又少,唯有那些知道假如他们还抽烟就会死的人才把烟这种东西给戒掉了。 “混蛋!你们既然是好朋友,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还要把我牵扯进来?“夏建大吼着,他恨不得扑上去给香妹两记耳光。 灵通灵奕将白识关在墨轩殿后便离开,这刚走出就碰到灵武,四人虽然不和但是面上还是要过得去,更何况灵光灵武二人实力可是远高于他们二人,只见灵通灵奕拱手道:“二师兄”。 虽然刘银山试验过,这个锁魂忘情术真的很灵,但他还是不放心,最保守秘密的就是死人的想法,已经在他的内心根深蒂固了。 棍棒狠狠落下,奶娘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便了无声息。棍棒像击在一只烂麻袋上。 陈煜如此痛苦的样子,上官若雪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只见陈煜脸上带着剧烈的疼痛不断在地上打滚,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股令人无法抗衡的浩然之气从阳云汉掌中涌向万行展开的僧袍袍袖。 上一世她到底是有多眼瞎!乔曼眼中对墨言琛的惦记那么明显,一直窜腾着她离开,她怎么就一点都发现不了。 到了市政府大院,赵德志当然不能在车上陪赵晓萱一起等李余年,嘱咐两句之后,便走进市政府大楼见江岩去了。 静初公主竟然骗她,前面说会帮她讨好太子,后面就把她推给了贤王。 汤丰镇之前完全失去理智了,所以,直接把韩敏敏当成发泄工具了。 徐浩有些尴尬的坐了下来,同时望着台下,这些记者都是为他和唐欣的事而来的么? 二弟,你去走一趟白家,明儿让白家阿奶和婶子随着我们一块上山的。”徐青衣此次回家,重中之重的,再教会家里头人采收、炮制几种药材。 其余镇党委成员见李余年并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意见,再加上赵德财前所未有的强势,也只能纷纷跟着赵德财一起举手。 这段时间李承安心绪不宁,好几次试探沈云清,都没有看出蛛丝马迹。 李余年买了些鱼肉蛋、蔬菜、水果,以及简单的生活用品,满满两个大塑料袋。 立即有人认出了画面上的男主人公就是教务处处长李洪奎,开始不由纷纷讥讽起来。 看见白昊天凝眉思考的样子似是很费劲,心中着急的白若尘干脆直接的这样告诉他。 “本王命硬,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不怕!”夜夙反而把苏浅浅拥得更紧。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二章 成都王离京 自从南北义军汇合以后,洛阳的政局一直处在微妙的平衡中。 虽说目前名义上,是由三王共同辅政,共同维持一个微妙的和平。可六十万义军汇聚京师,南北各自驻营十数里,看似是拱卫洛阳和平,可实际上却形成了对峙之势。洛阳人每日见南北旌旗猎猎,将士出操时呼喝如雷,无不心惊胆战,唯恐何时就会爆发一场大战,将洛阳 “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从地牢中刚刚醒来的时候,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是你的王妃?”凤于飞问道。 “大胆,你敢这样和姑奶奶我,不对是她这样说话。”吕玄很是附和,眼睛向着云万花做出了制止,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条指令是顺者狼妖的意识发出的,并不影响狼妖的思维,只是增加狼妖的高傲心情而已。 更关键的是,细数萧云飞的行事手段,历来都是有着极大的把握,才会出手。 终究到底,这个大陆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才是一切根本。 “那怎么办?要不我把工作辞了在家陪你?”夏建这是开玩笑的话。 “如此,那便要劳烦十二皇子了!”李江也终于是松了口气,此行的目的起码已经达成了一半。 电梯间一共有六部电梯,六部电梯里的监控录像一一排查后,发现毛翠花她们所乘坐的,是三号电梯。 李娅的这两句话让夏建再次陷入了沉思,看来他这个当局者,还真没有外人看的清楚。 语言很是简练的说明白了事情原委,三个姐妹也感到事情的蹊跷。 鬼国人皮肤为灰色,但他面色涨红,显然,此时的招式并不简单。 “你们!出尔反尔。”侯三攥紧顾安白的领口,黑虎身边的人也都伸手靠近腰间,一幅随时准备枪战的感觉。 宫明坐在原地,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若不是他偶尔眨一下的眼睛,真的很容易让人误解他坐在那里睡着了。 杨柯当即一愣,一脸震惊的看向吉诺比利,搞半天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让他上场。 虽然以往神魔之战,神灵无数次战胜魔族,将其放逐封闭在狭隘逼仄的深渊里。 “请多指教了。”松本千鹤脚步一动,目视几人,清冷的声音无所谓的冷意。 托托靠在城墙上,瞎掉的左眼一直闭着,但右眼和往常一样闪亮。 罗米洛克斯席卷残云,这是罗天准备的,量很足,火锅和炒菜不同,这个沸腾的锅可以吃下平时一天的菜量。 看着云婳的神情,青玥便知她是知晓其中内情。如此她便没有追问,等着姑姑主动开口。 这般想着,青玥使出用灵力在周身循环,形成一个散发着点点光晕的防护罩。 “不行!药铺不能说不做,就不做了!”林诚的怒气再是压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杯盖撞击声响。 霍想开车,带着程诺七拐八拐,最终停的地方,是闹市区一处独辟的菜馆。 很可惜的是,当这些侦察情况的部队,刚刚走出城门没多久,无一例外都受到机枪跟步枪的扫射。在城外对弈一段时间,偷袭者很从容的撤出战斗。 上界并不只有仙界和先前提到的神界,还存在妖界、鬼界、魔界等,说真的,她都想去看看。 “看这势头,你是一定能进白鹿药院的罗?”符牡丹的话,酸溜溜的。 怨偶,据说是被谢家一巫觋以死人和怨气炼过,漆黑里又带着暗红色。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三章 新政局与大朝会 随着成都王司马颖率军返回河北,三王辅政的短暂局面结束了。转而来临的,是齐王独掌洛阳的新时代。 这是一种必然的发展,原本河北义军能与河南义军分庭抗礼,靠的便是司马乂与司马颖两人结成攻守同盟。 二王同盟后,兵力虽不至于胜过河南义军,至少也相差不远,加上河北义军功劳更大,司马冏便有所顾忌,治国 安娜跟刘勇表示要去古堡,刘勇当即决定要带人一起去,当得知那里出现异常的时候,刘勇就想去了,可惜没有好的理由,林冲可是让他看家的。 叶振原本还是躺躺,不过这里的‘床’很‘揉’,叶振一睡就睡到天亮,左丘莹已经给叶振送好早餐了。“喂,叶振,醒醒,醒醒。”叶振被左丘莹轻轻的赏了几巴掌,才醒过来。 失去了修作之后,奇兽眼Q的样子也变了回去,甚至比之前还不如,好像融化了一样,眼睛也只剩了一半的样子。 刚蓄势准备起跳的丧尸发力点被击中后,加上视线受阻,顿时身体一歪,来了个狗吃屎,身体摔向前方。 “这里离拜剑山庄还有多远。”喝了口水之后,秦霜对着一直负责联系外部的豹卫玩到。 林迪这些游戏区的名字也是什么都有,名字,歌曲名字,一个DF取个“转角遇到爱”这样的名字,也真是没谁了。 没事,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我吃饱了,想出去外面走一走,一起? 明诚坐在楼梯口,关着灯在那里坐着,明天,让明凡怎么下手?他睡不着,那怕他知道,车上的人不是明楼和他,可是明凡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她知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她希望这里能再加一个灵位,一个名字。 修罗之心冰冷的算计着这一切,让他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双眼之中寒光一闪,立即遁入了血海之上,果然,半月轮袭来后轻松的打破了已经濒临极限的血莲,刚刚还盛开的血莲,绽放片刻后便已经凋零。 引起了国内外极高的关注度,在国外上线之后,似乎也非常的受欢迎。 警察已经驱散了人流,并且,出动武器,在攻击那两个妖怪。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人类的武器再牛逼,也无法穿透这些变异过的妖怪,身上自带的结界。 白玉京此刻神识之中敲金钟,鸣玉罄,丹田之内灵气滚滚不绝,这也就是白玉京,身上凶兽内丹无数,才能如此挥霍,即便是他这极为寻常的“噬魂之火”再造身躯,依然能够修炼对资质和资源要求过高的功法。 这些鬼差显然也发现了这诡异的一幕,立即大声呵斥所有人进屋,要进行审讯。 叶凌对于外界灵气吸收徒然增加,幸季儒第一时间便已发现,立即示意温若雪。温若雪从叶凌开始突破,便一直关注着叶凌及幸季儒,待幸季儒的示意传来,立即启发了辅助阵法。 而且,这还算是轻地,如果同样的手段,重一点的话……曾经有一次,容霆把人扔到了荒郊野外,还真的找人装鬼在大半夜的去吓人。 大学生毕竟还是大学生,普遍学习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在面对被淘汰的危机时,还能有一定的应变办法,但是他们这些‘老司机’却是不行了,生死完全在老板的一念之差。 可是,岁月是藏在眼睛里,骗不了人的。他的眼神有超越外表的沧桑,与周安康有极为微妙的相似之处。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四章 惊天大案 说起来,关于这桩大案的事发,本来是一件巧合。 在大朝会之后,刘羡因自己不能平定巴蜀,颇有些心烦意乱。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便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打算一心一意地准备开凿水路一事。 关于开凿的计划,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路线。可将运河将分为两段,第一段是自荥阳到新郑,开挖一段长约八十里的运河,将汴水 也许是这四个字,让轩辕昊空的怒气缓了下来,动作便僵峙在剑指喉口的地方。 没有太多的威势显‘露’,只是互相地吞噬,但攻击‘波’的内部能量,却是在进行‘激’烈的吞噬,湮灭,而秦龙就在此时,手指间幻化出诸多玄奥的动作,龙首的虚影,再次凝实了数分。 章建豪疯了似的摇摇头,再次拨打了几次,结果仍然是无法接通。 “放过,你们以为这么简单吗?这珠花是太后娘娘赐与本宫的,先不说你们照顾本宫不利,就是将这珠花扯断就能要了你们的命?这样的大罪能是你们担起的吗?”寇乐儿的怒意不像是假的。 只是,现在陈家突然被灭门抄家,连家主都被人擒拿了,他也不得不出来,亲自坐镇,解决王家,重振陈家声威。 刘葵咧开大嘴笑起来,武安福也微笑着盘算起是不是在招揽响马们的时候,顺便架空唐璧的权力,把夏迎春刘葵张须陀这样的猛将都揽进自己的队伍中。 “你们,都得死!”既然决定放手一搏,秦龙与紫血自然不会再留手,对于这些营造出罪恶计划的科研人员,两人展开了单方面的袭杀。 “瑟儿,刚才是不是她打了你?”奶娘看着瑟儿那微肿的左脸,故意的询问道。 所以,云洛水在林沉的面前,不自觉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尽管她容貌再美,家族背景再大,但是那是建立在同等,或者比她背景低的层次上。才能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是对方的势力,实力能无视她家族的一切。 得到安澜的号令,大战一场的巴大蝶战士们都一一的飞到自己家人,朋友的身边。 只见这个后辈端起金爵递给了眼前的诸葛亮,他没有拒绝,而是欣然接下了金爵。 听了这句狮子大开口的“一百万两”,宋凌风奇异地感到一阵安慰。果然不比不知道,一比觉得姜妩对自己还算挺仁慈。完全忘了自己是倒贴钱为大资本家姜妩打工。 见到议事厅氛围活跃了起来,安澜羽翼一动,缓缓地飞出了议事厅。 视频开头便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曲子,这是青禾唱的,婉转悠扬,动人心弦。 当着数百为大唐青年才俊,还有当世大儒的面,这个消息一出,瞬间一石惊起千层浪。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两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他的电脑屏幕。 “河内外有虎牢之险,北有太行之固,连带沁、沉,雄襟晋卫,实陆海之都会也。 程璟琛下意识的转眸看了她一眼,却忘记收回眼中的阴戾,夏眠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 她这话听到了路琬的耳中,也只能以为,他的意思是如果时煜没出狱的话,她就依旧会寄住在程家,从而和他们父子俩不得不在一起朝夕相处。 这一球,安溪同时戏耍了自己的两位老队友,一个急停交叉步,晃飞科怀伦纳德,接着一个突然的后撤步,与丹尼格林拉开了距离,这一球,安溪得到了充足的空间,稳稳地出手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五章 匪夷所思的谋反 这么多年下来,关于谋反和政变,刘羡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了。但不得不说,这件破获的东莱王谋反案,是他人生中所遇到过的,最匪夷所思的谋反案。 原因无他,只因为两者的实力太悬殊了,完全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 随着勤王日久,士兵归镇,眼下的洛阳,当然不复有齐王的四十万大军了: 新野王司马歆已领 上官均心中暗道:“我当然知道魔族不可相信!只不过,本教主若是得到了‘魔帝之眼’,岂不是就有可能摆脱掉魔族的控制,甚至还有一线希望晋位魔帝么? 貂蝉见他们这样,心里也顿时发酸,好像有一只手揪住自己的心脏,十分疼痛。这些天来,她与夏枫朝夕相处,感情渐渐升温。 “我不相信你会死?如果这一步你都扛不过去,如何与我闯荡雨泽森林呢?”地面,萧枭拽了一下拳头。 “当然是真的。”萧漠点点头,脸色很平静,可是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因着有树祖神仙果幻化的灵浆与得自尸寄王兽的尸魂元精加速神光积累,天仙百御连番死战后先前的死战修行显现惊人神效,实力皆是突飞猛进,相当一部分果如狄冲霄所料般破界至战神境,令沉睡神魂苏醒,各有奇妙。 老头摆了摆手,对雪莲的身份,毫不忌惮,甚至,眼中充满的是不屑之意。 “嘶——血刀海盗团!”远航帆船的船长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脚都忍不住在发抖。 随即,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凌空飞了起来,朝着那章鱼海妖逃走的方向急速追了过去。 我打开车窗户,不畏风寒的大口呼吸着这个区域里面新鲜的空气。果然,相比于城市中央的繁闹和喧哗来说,果真所谓的清风就是从这里吹来的。 “也是,不到必要时,你千万不要冲动。万一他真的是坏人,你……”简禾是真心实意地替玄衣忧愁着,也是真的慢慢听困了。 “暂时没有,&bp;视力似乎比从前更好了些。”温若流侧躺了下来,替简禾掖了掖被子,&bp;轻轻地揽住了她。 毕竟,抛出其他人不说,单药炼山一人已经是仙人般的存在,那天山中的危机对于他们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王南北没有上前去安慰任何一人,而是缓缓的抬起了右手,敬了一个熟悉却久违的军礼。他们应该有这样的待遇,这是他们的荣誉。 晏如烟跟晏青等天骄弟子,也只觉好似第一天认识凌昊似的。他在之前的形象都有些遗忘了,周身也仿佛笼罩了无数的谜团。 他们中知晓老秦的人虽然不多,但能够跟韦家老祖有旧恨的人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至强者了。 艾蕾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一直打理底下山洞的她们又怎么会忘记中央方碑上那些显眼的名字呢? “给你打电话你还不接,你都不知道事情已经很严重了。韩江雨心机太深,给你下了个套你还不知道,相关的录像我已经弄到手了删掉了。”窦总叹了一口气,跟杨胖子唱起了双簧。 她曾听奶奶说过,武者越往上修炼,对于生命的真谛越加的追崇,反而会对很多俗世中的东西看的很淡。 前面,被喷了一头茶水的将军顾不得找人理论,死死盯着校场中,另一位偏将手中端着的弓弩。 辰枫的话简直是说道了鲁奇的心里中去。”没错,他们就是爱面子,同时也放不下自己的面子。”鲁奇也开始有些了解辰枫话里面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十六章 幕后疑云 随着东莱王谋反案事发半月,七月俨然走入尾声,秋老虎也显出疲态。天空晴朗时,灿烂的日光不再有一种灼人的痛感,恼人的湿气也渐渐不知所踪,干爽的秋风呼啸而来,让人联想到天地寥廓,心胸也为之开阔。 这本该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日子,只是对于身处洛阳朝堂的官员们来说,他们却无法体会到这一重心情了。 司隶 顷刻间,训练有素的他们纷纷调转枪口,指向声音来源之处,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先把防御做好,这是军人的一贯作风。 苏妍没吭声,不过她竟然吃完了一整块的肉排,可以想象确实好吃。 此刻,铁木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计,每天都陪着铁怜梦,几乎是时时刻刻都陪着,两人倒乐的清闲,晨风则是不断在纯阳谷和铁家村跑动着。 他摇摇晃晃地跟个僵尸一样坐了下来,虽然不疼了,可感觉有点怪怪的,像是一块肉被挖没了。 被那个火炎挨到一下,我就会瞬间被秒杀,所以我采取闪躲的方式。继续向后退去,可是这些火炎如同追踪导弹一般,一直追着我不放。 李煜看华安虽然还是虚弱,但眼神清明,透露出一份坚定和果决。心想自己没有白费功夫,赶紧搀扶起来,好言抚慰,道是伤刚好,身体虚弱,无须多礼,还要多多将养。 赤炎兽奇怪,铁木云则更为奇怪,这个赤炎兽竟然认识自己,那么一定是自己的那只,但是为什么它额头闪电的标记消失不见。 周灿满口应了,李煜这才进去,找罗隐商议下步行止。这别的说不上,无非是分析各处情况,针对可能出现的问题,预先安排一些可以采取的措施。 并没有向后退去。所以被百眼巨人射的个正着。不过倒是有召唤师的BB帮忙挡住了一些,这可能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但是也挂掉了将近50个玩家。 钟凌羽见姚美丽一脸忧色,就让她不需要担心,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安心休养的话应该会痊愈的。 风易欣从后面搂住张毅的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心里觉得特别的踏实。张毅也感到了一阵异样。这一刻,他们已经再也不能分开了。 锦卿给顾瑞雪把了脉,还是一切正常,仔细算了算日,大约再过半个月,顾瑞雪应该就要生了。 随后的十几秒内,机甲散出的光芒渐渐的炽烈,二十多米远外熊启的身影在几人的目光中,越来越淡,被光芒整个的笼罩,淹没,直至元晶机甲散出无法令人直视的强烈光芒,熊启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几人面前。 “为什么是我……”托托莉叹着气说,难道昨天金馆长还没有领略到自己的厉害吗? “当当当!”手术刀不断地击打在水泥板上,但是都被挡开了,眼看萧明越来越近,千尸脸上‘露’出了一丝怒‘色’,他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双手之间再一次个出现了4把手术刀,向着萧明的头顶狠狠刺去。 苏络蔓一提起唐朝,也不禁眼睛发亮,想起了中国历史上那个在当时的那个社会,走在了世界前列的唐朝。 重生前,直接她自己搬出去住后,才有机会买上一两半两的好茶,慢慢的沏着喝,虽说她也不会什么茶道,但总比林爸林妈唱茶时要享受。现在有难得的好茶,她能不想喝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开渠荥阳 永宁元年八月,刘羡和司马冏就东莱王谋反一事做了深谈之后,以开凿汴颖渠为由,离开洛阳,前往荥阳郡招募民工。 时值中秋,秋收逐渐进入尾声。天上频频出现南飞的候鸟,清风从和煦中生出几分萧瑟。道路阡陌间的树林染上大片大片的金黄,地上的落叶也随之铺满了一层又一层,骑士们踏马其中缓步而行,吱呀吱呀的声音让 而且最令人震惊的一点是,叶寒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们感觉到虚空都在轰鸣,都在颤抖,好似雷霆阵阵,缭绕耳畔。 段可的出现本来就显得很突然,就好象凭空出来的一样,不过勒尼德家族的人一向神神秘秘的,要是真的被人查出来是怎么到印度的,那才叫有问题。 欧阳洛点头:“是,离开相思楼,以后都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过一辈子,好不好?”他希冀的看着轻寒。 元始天尊冷冷地说道:“这个冥河在搞什么鬼,都已经成圣了,竟然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在干什么,真是有损圣人脸面。”言语之中虽然带着一些怒意,但也有这酸酸的嫉妒之情。 夜如歌为大家讲解这龙血精金的不同之色,随着一讲解,大家的脸色更加震惊了。 星月看了看白凛,而后者一直忠心耿耿的守在自家王爷身边,似是完全忘记了星月的存在。星月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失望的低下头,再也没有瞧过白凛一眼。 “欧阳洛,白凛,把你家主子带走!远离这些花草,否则要爆体而亡了!”洛水漪沉声道。 不过虚无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又摇头,这紫霄皇朝的人太没有眼力劲了。 “三岛自当年吴钩之争后,又将面临着再一此的浩劫,再这个节骨眼上,能够结交更多的道友则更好,反之也尽量不要招惹,水云道兄这样的想法实乃用心良苦,南无阿弥陀佛!”枯禅散佛双掌合什,喧了一声佛号。 那吴钩金黄色的光芒之中,散佛法身原本悲苦的面容之上,渐渐勾起一记淡淡的笑容,眼睛始终未曾睁开,拈花手势,微微展开成掌,合什并拢,陡然渐渐化做虚无消失不见。 萧直对妖物的死亡并不怜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自从探索到这个领域以来,就怀着极大的不安,如果能彻底消灭这些东西,是再好不过的。 疑惑和不安在冷清幽心头盘旋,她看着灵兮把一支火珠流苏钗插上自己的发鬓,忽然心里焦躁,伸手又拔下了它。 离开菲律宾,离开南边,换个全新的气候和环境,也许他的心情能慢慢平复。 说到比赛,唐果一脸骄傲,那炫耀的嘴脸跟唐凌发朋友圈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天赐,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红头套恨恨的看着周天赐,说完一把将周灵推了下去。 信还在天后手中捏着,听到焉诺的请求,她犹豫踌躇,往后抽手。可沉默一阵,她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走道上的弟子或是不明时态,或是预测有重宝出现,还有说那位长老又晋升了云云,总而言之不过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清秋的脸色有些疑惑,明明是个植物类妖物,为何变成此种形态的? 不过无所谓,反正网络上的事,黑白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分界点,这帮人想黑就让他们黑好了,只要他们能承受自己的怒火就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新安遇凶兽 关东与关西之间的斗争,由来已久。自千年前的商周更迭开始,自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这一片狭小区域,已爆发出无数知名的大战:牧野之战、少梁之战、伊阙之战、刘邦入秦战、楚汉荥阳战、崤底之战、董卓之乱、潼关之战…… 很难想象,这些赫赫有名,让后人津津乐道,且影响了华夏命运的合战,其发生的地点,竟然都处在这方 唐晓澜伏低身体,细细查看,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到了厉盼归施展天魔解体留下的脚印之前。 毕竟,彦庆的这种打法几乎可以说是出于一种直觉,感觉上就像是连经过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用。 “修,若我现在让你参战,你的意见如何?”道心的拳头微微一紧,心里似乎也在下着一个有些艰难的决定。 像是今天他向舒泓明、大米求歌的那个帖子,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抱怨贴。 此时九门提督关门打狗,整个北京城内唯二的大军又全被方明控制,就连大内侍卫都倒戈大半,当真是大势已去,再也无法挽回。 但刑天却丝毫不惧,身形大步踏出,完全没有任何退缩的样子,左手的盾牌直接就往胸前一横。 大胖二胖有些迷茫,不知道唐铭在说什么,习惯性的叫了几声,丝毫不知道这是把自己卖了。 虽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姜莉手头上还有些工作没有做完,打算稍微加下班。 大胖二胖这次没有讨价还价,马上从地上起来,唐铭又拿了一把枪,领着它们就出门了。 刘晨略有些不好意思,谁能知道扶她一把正好就摸到了不方便摸的地方,怪不得感觉那么柔软呢,真够拼,从手感上看内衣都没穿。 身后,有一支腰间都缠了白布的队伍格外引人注目。在这一队伍中,桑家军的旗帜在秋日湛蓝如洗的苍穹下,再次高高飘扬。 李云歌一听,顿时就来劲了:“娘,我也不走,我留在京城陪你!”她都十五岁了,如果去那山沟沟的话,莫不是要嫁给种地的? 而那个豹子头在看到这铁熊的瞬间,豹子头的眼神之中出现了一抹惊喜跟激动。 “噗。”桑祈忍不住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苍天的确对自己颇有优待,这胜利得来的竟然如此投机取巧。 不管以后怎么样,尹语沫只想要离开这里,结束和慕奕寒的任何关系。 尹语馨对慕奕寒的感情,慕奕寒和苏瑶,还有恒恒,她和慕奕寒之间的一切,都让她无法清楚地明白。 经过和白狐,青孔雀对比,黑白熊给人一种萌态,论外貌和白狐不相上下。 “真心是第一次!”尽管我心底已经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但是打又不过人家只能坐在地上卖可怜。 李炫不满杨呈上奥运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这样的准明星基本上不可能有登上奥运舞台的机会,而杨呈这样一个才刚进联盟的新秀就得到了如此殊荣,谁都会心里不爽。不止是李炫,很多人都是如此认为。 这六个丫鬟,有三个是二等,三个是三等的。二等的丫鬟,分别叫做绿茶、绿叶和绿豆;三等丫鬟,分别叫做蓝果、蓝叶和蓝草。之前的红豆、红茶和红叶,自然就是一等大丫鬟了。 “呼呼~”许一鸣大口的喘着粗气,靠在一块隐秘的山岩后面休息,身上血迹斑斑。 我还是觉得说这一次的事情由我来做,由我来监管,相对来说会比较好一些,也会相对来说比较靠谱一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邺城变局 张方的拜访突如其来,离去又毫无征兆,从刘羡安排的日程上来看,似乎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事实上,他对刘羡进行的那番简短交谈,却是敲响了前所未有的警钟,促使他提前停止了弘农的考察之旅。 原因很简单,当一只食人凶兽盯上了你的时候,既然手上没有反制的手段,又在对方的领地之内,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 正在此时,白容翻掌,握着若馨的手,慢慢摊开。看着若馨手心处密麻的伤痕,他静默了许久,没有多问,只是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放轻了手脚地帮若馨涂抹着道道深锐的伤口,再默默地帮她包扎好。 就在他开始哼歌,表达自己愉悦心情的时候,山道前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皇甫贤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尽管握着长剑的手在刺下的一瞬,手背的肌肉不能察觉地一紧,他却依旧没有任何犹豫。 若馨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因她的话而起任何波澜,但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没底。 最后,那双眼睛中所有的感情消失,换上的是浓浓的失望和悲哀。慢慢的,朦胧的身影慢慢淡去,那双她说不出为什么会让她有如此情绪起伏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众人不自然的四处乱瞥,只有季熙妍仔细的观察着他们接吻,她跟楚傲天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菡犹豫了一下,脑子一转,觉得这事她显然不能出面,就说任老师,那你帮我一个忙吧,去找高主任把师娘的手机号弄来? 毕竟那一百多个高手可都是厉害的人物,还有那个高手可要花费很多的资源和他们的心血,要不是因为他们不确定厦门到底有多强,他们才不会配这么多人出来。 真正的皇帝战场接近虚拟皇帝战场,但面积远大于虚拟皇帝战场。 任剑忧心忡忡地说,我朋友说如果真要找美国专家做手术的话,大概要花三五十万,这么大的数额,估计苏菡家一时半会肯定没法筹到手,我就担心她因为这个去做傻事。 商店当中没有任何商品,而且苏宁发现,在商店当中,她可以设定用物品或者金钱购买自己的商品。 虞忘绯眸光冷冽地直视着他,眼中的锋芒,让得顾柏舟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 那些黄金虫师养尊处优,就连妖虫都很少搏杀,根本不是烈勇的对手。 “厉先生,现在的药物只能延缓病情,要是出现摔倒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安排住院。”医生语气沉重。 他前世高考时,因为意外没好好发挥,导致成绩比平常低了四十分。 “喂,这一潭水,也没有多少吧?你们说,我把这桶粪汤倒进去。 楚玄随手将两人的尸体收进养尸塔,又将储物袋也一同收走,这才大步流星离开。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但那名专家可不是傻子,就算秦灵儿表情没有显露出任何的破绽,但不可能就因为情绪和心态的变化,病情就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离妖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孟凡的妖力化音他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这种情况之下,孟凡很显然不可能撒谎,所以,他现在有点担心了,若是他的人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么今日的情况还真不好妄下定论。 看着紫衣人离去,任天啸倒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竟然有这种想法,便连其自己也是摇头哼声一笑,转身朝着戒嗔的方向走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成都王心意 刘羡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在分别时,卢志还试图招揽刘羡,一起辅佐司马颖。但不得不说,司马颖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人君。 敢于放权确实是司马颖的优点,单论这一点,宗室中能比拟他的人几乎没有。可司马颖本人的才具,包括他的见识,器量,意志,都不足以支撑他完成霸业。哪怕是有卢志这样的贤才辅佐他,若如果 然后是现在,养育了多年的母后,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是对待情敌的儿子一样。 这件事对于苏格兰来说却完全就不是问题,项链之外就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森林,木材要多少有多少,只需要搬运进来就是了。 他也想过提升自己的实力,来让自己大放异彩,引起别人的关注,但无论怎么努力,进步都还是那样微乎其微……天赋就摆在那里,没有办法。 轰天雷就在邪神前面五米凌空炸开,他的双刀准确的砍在了爆炸的轰天雷上,立马被炸成碎片,而邪神也被碎片刮中,身上被划开几个缺口,脸上也多了一条血痕。 想了一下,长生便将自己遇见火焰兔,收服火焰兔,以及那日火焰兔发生的异象,一一告诉了陆子心。 “你父亲?请我吃饭?”秦扬疑惑的目视直美,看她眼神清澈,似乎没有说谎,但他又不认识她的父亲,更不想去赴陌生人的约。 有秦王、楚王、鲁王、燕王等等,这些人都被称为大王,都是最强王者的实力,和秦二世一样,他们也是世袭的。他们割据一方,有些大王的麾下还会有主神客居。 火狐忧心忡忡,自从上了飞梭以后,就收起了过去娇媚的模样,只是盯着窗外不说话。 为首的道长,道骨仙风,头戴玄冠,脚踏登云靴,黄袍黄裙,衣帔二丈四尺,二十四条。 林寒直接来到了他和两个妻子居住的房间里,才刚刚进门就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如今他闭上眼默念我的世界,就会看到自己世界中的情形,很是神奇。 “公子,你到哪里去了?老爷在到处找您。”戚朴刚迈进自己的院门,两个戚家的仆人就迎上来,焦急的问道。 “臣等领旨。”建鸿羽和卞思义均是一躬身。于月川在门口探了探头,不知是应答好,还是不出声好。 大厅的一批手下此时正赶过来,听到何老爷如此吩咐,立即答应。 杨青云作为一族之长,见多了狐假虎威的,推敲出另一种可能性。 说着,叶飞豪忽然猛地一个施展功力,两个手指头往刚才绿毛邪师被击落的湖水中一指,旋即手指一勾。 眼下这青年就算再嚣张也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服软的话,下场可能很凄惨。 刘韵美回应着,立即就让卡车那些举着机关枪的警督先停留下来,等待派车过来。 家里一喜未落,一喜又起——楚淮,抚安城太守楚家独子是也,大前年的探花郎,如今外放到了年限,来京高就了。 莫莉莎不断的尝试做不同的动作,比如侧身御剑飞行,单脚御剑飞行,盘坐御剑飞行,甚至倒悬御剑飞行也不会掉到地面。 装备介绍:战魔戒指,传说是战魔死后遗留下来的戒指,但魔族的史册中并没有战魔这一号人物的记载,连战魔是否出现过魔族都是一个传说。 此时,整个场面鸦雀无声,都用震撼的眼神看着风采怡然的王渣。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再回河东 白白在邺城耗费了十来日光景后,等刘羡从邺城再启程,准备前往河东时,时间已是冬月。 路上先是下了一阵霰雪,转眼又停了,红日从云层出来,将阳光洒在这薄薄的积雪上,似乎天地万物都结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霜花。行人置身其中,如入无尘无垢清净世界,心中积郁也为之一清。 以往刘羡出入关中,都是走得弘农、潼 韩乐心里一个激灵,因为刚才心理上的巨大波动,他几乎已经忘了之前对苏沛的讨厌,但很显然,乔艺雨没有忘——按理说,他们俩人都跟他隔了半个世纪了,但乔艺雨却始终合适的保持着彼此之间的关系。 所谓杏林斗药,是古代一些名医之间争斗的项目,其中包括辨药、解方、临床验方。这三项是最常归的,可就最常归的方法,在杏林斗药的历史中,也出现过斗死人的情况。 高峰很不负责任地说完,便转身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拖着下巴望着两人。 还是昨天带来的那些东西,抄起来就能跑路,他们刚下楼准备出门时,就听到从远处传来连绵的警笛声。 “陛下有令,让你们自己去抉择。”这个侍卫的口中发出了声音。 不过,秦浩之后也想明白了,并不是系统有意为难玩家,而是自己太倒霉了,一出来就碰上这只会使用冰咆哮这种大杀器的冰巨人。 一想到这里,秦浩马上就恨不得马上就去银月村,找到这长老,去完成老法师给他的任务了。 “未来很美好,因为人间成了天堂,未来很糟糕,因为天堂里没有上帝。”不知道为什么,韩乐想起了一句很感性的话,脱口而出了。 如果要现在的大部分国家领导人票选一个21世纪人类最糟糕发明,那冬眠肯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每个士卒皆裹了黑色的头巾,乃至多数将校披挂的铠甲之外,所穿的披风、软袍,也都是黑色的。还有旗帜,很多也是黑色的。远远看去,兖州的城头放目皆黑,和头顶的蓝天、城下的黄土互相映照,煞是整齐。 发布“我我突然间尿急,跑去厕所了一下。呵呵。”尤一天尴尬地解释着。 图迦愣了一下道:“大人,可是我的斗气几乎被消耗完了。”他身上的斗气被无敌给他的那把黑枪吸去了八成,此刻只能勉强漂浮在空,让他再接着来一场。哪怕只是表演做戏兴致的战斗,估计也很难了。 “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西方凌英这个时候又确定了一下。 既然白银斗士的战斗无法提升我的实力,那我就去找魔兽战斗了。在揽月国,哪儿有魔兽的身影,哪儿就有我黄金斗士伽蓝的身影。于是,我成了揽月国口中的魔兽杀手。我成了一个英雄的存在。 等到他回国,这事被天流国国王得知后,大为震怒,劈头盖脸的便将他数落一顿。 突然几声叫喊将她拉回了神来,夏婉凝扭头一瞧,这说话的人正是夏玉涵。 为什么阿尔法会感觉到影像之中的能量以及当时战斗的各种因素呢? 云中子倒也硬气。楞是不管那山河社稷图地成压。只手高举那盘古幡,盘古幡上鸿蒙剑气裹住混沌钟。正在疾往里回收。两者堪堪就要相接。 三身国的强盗心中暗道,不会吧,自己可没有惹过白羽楼的。白羽楼的也来找自己,而且出现了两位楼主,这太让人吃惊了吧,自己地身价什么时候飙到这个程度。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重聚 随着的局势的演变,刘羡确实认为,起事的时机正在走向成熟。 若将晋室比作一个病人,在司马炎死后,晋室的病症已经埋伏在头部,难以医治。这阶段病灶不显,病人会时不时地头晕目眩,继而导致行动迟缓,手忙脚乱,不过生活还能自理。 而到了司马遹遇害后,晋室就宣告病入膏肓,无可挽救了。不过这仅是病症初发 夜风冷眼瞧着,看似不为所动,可是身上的空间之力却是猛然汹涌而出,狂暴的力量直接营造了几个空间乱流将无情剑客缠裹住,然后就迅速的修复爆裂开来的空间,将其封锁,将无情剑客流放在混沌中。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紫夜声调忽然很是淡定,遽然抬眸看向离子玄。 云杜若托枪的手虽然依旧纹丝不动,可我瞟见她嘴角轻微地抽搐一下,什么人连子弹都伤不了。 现在,两人一个是的安保课长,一个是副课长,可谓是职务高升。事实上,曾经跟着安良的人员,基本上每一个都得到了高升。 “那冥皇为什么会把封神榜的下落隐藏在这个阴王的玉圭之中呢?”云杜若一脸疑惑的问。 平时觉得她身体很轻盈,轻轻一般就行,不用什么力道,可这次他却很吃力。 轻轻颤了颤长长的眼睫,而后慢慢地扬起,花千寻漠然地睨了水暮寒一眼。 “是吗?新苼?你倒是很聪明呢,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一直装作不知道,还装出一副救他很是为难的样子…”。 听着太多的兄弟对我说冷静了,所以我把躁动的心又压了下来。来到娇娇班级门的面前,轻轻的敲了一下门,然后直接走了进去。或许是名声太大,又或者说这些人已经认识我了,见我进来之后,竟然没有人说什么。 “好,那我就再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她带走。”带头的男子把目光看向了橘子。 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邻居男看见九觥特别的开心,还说九觥回来就有吃的了,要是我和叶凡在灵灵堂,肯定没有东西吃,还说我不会做饭。 来到这里,莫云轩顿时松了口气,哪怕是邪武林的人应该也没有胆量在普通人面前大开杀戒吧。 大家都没想到,办公室里居然有监控。很多艺人在观众面前和私底下完全是两副面孔,平时与经纪人相处都是用真的面目。 众多动弹不得的大臣宫妃们亲眼看到两条鲛人张开利齿,伸出利爪将皇帝和公主重伤。 “那这位,应该就是怒族第二高手,近卫军统帅悖伯黄大人吧?”柳直看向昂然而立的壮汉。 在车到了门口的时候,经理马上就冲到车旁,帮褒姒打开了车门,这是以前都没有过的待遇,褒姒缓缓的下车,装作没有看到经理急得满头大汗。 巫山这样万众瞩目的男人可靠吗?真的要跟他走到全世界的面前吗? 勇辉也是一个倔强的主,郭志雄越是不让他喝,他偏偏要喝。两人差点打起来。 牧野看着她喝过的啤酒罐,好半天都没移开眼神,轻轻地触着酒罐,似还有她口红的香气,有些迷人。 墨天幽大发神威,直接二话不说惩罚了训异堂的三名弟子,以少主该有的霸气与身份直接震慑了所有新晋弟子。 久到他一直觉得那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事儿一定要办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未雨绸缪 等众人齐聚薛庄以后,为了保持隐秘,刘羡当即以游猎为名,转而到汾北的云丘山的猎场议事。 云丘山是吕梁山的一座支脉,风景秀美,奇石迭起,又有世间罕有的终年冰洞,历来有修道盛地之说。不过在此新旧之交,天气寒冷,因此少人拜访,山林也显得格外静谧。 刘羡等人入住的,是一座猎人临时用来歇脚的木屋,木 再度限制住了一个,紧接着直接拿出玄雪弓。直接眩晕了一个,最后就是慢慢的搞死他们了。 厨子的死,好像是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闸‘门’,一时间整个船舱里的水手们全都疯狂起来。 对于这种人,他都懒得多说,淡淡的看着对方,让其先得意一会吧。 可是明白又有什么用?他感觉自己就像飘荡在广阔无际的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永远无法找到陆地。 这些海匪在大明南方可谓横行无忌,可南方少马,能骑马的都是一些将领,根本没有骑兵,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震撼的骑兵冲锋。 身为明光学院董事长的他,在塞坦星域可谓是实权在握的重要人物,平常人见到他无不是卑躬屈膝,哪怕最优秀的专家学者,为了在他手中多得到一些研究经费,说起话来都不免畏首畏尾。 现在的紫孑可以说是如日中天,因为邵天的邵氏家-_族,因为邵阳的事情还有范哲的事,让邵天没了以前的精神气,所以他把他的位置交给了他的二儿子,邵明杰,没错,邵明杰是邵天的二儿子,但是不是亲生的。 常宁的意思很明白,说的是别人,点的却是他林正道,浸淫官场这么多年,这点道行岂能没有。 纳兰温柔今天还特地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裙子,就好像是她事先知道了她会当选似的。 现场的人不可能人人都能拿到实物奖励,不然深渊游戏官方就要成为慈善公司了。 苏正南气急,一巴掌打在了苏青蓉的脸上,打的她耳朵嗡嗡直响,顿时脸肿了起来。 程夜澜还在生他的气,也知道他并没有原谅自己,只是息事宁人地不想再和她争吵,等他出来后便也跟着走到厨房,看到他取出食材开始到水池边清洗。 苏叶曦紧紧捏着剑,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流到了地上,苏叶曦眼眶里满是泪水,强忍着不流出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从口腔里涌了出来,沈思妍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那把匕首好似把她刺穿了一般。 敬完梅子的父母,陈军又顺带敬了梅子的大伯母,也是仰头一口把酒喝完。 仓司的人胃口很大,那陈粮一出新粮一进他们便有至少一成的利润了。 适才娄鸣拿错了钱币,竟拿了沙陀的银子给了老伯,赶忙换回了大周的钱币。鲜于罗看着娄鸣,面有愠色,娄鸣尴尬异常,连忙跟老伯解释。 这时候进去,死于乱剑之下要比找到杜子誉的几率大得多,唐风轻想了想,还是坚定地往宫外跑去。 “稍等……”秋芊将杯子放在办公桌上,起身来到里屋。等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递给了魏茂。 想想也是,这里可是圣山,自然不会允许真主教的人,在山下到处捣乱。 伊万的身体化成一团水气,眨眼间出现在这个魔族人的身前,一手抓住他的脖子。 叶苍一步步的向叶星叶和走来,这样的场景,曾经的叶苍做梦都在幻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齐王窘境 太安元年的二月,年关过去后,气温明显回暖,积雪消融,黄河解冻,马上就要进入百花争艳、暗香浮动的仲春时节。洛阳城的大司马府邸内,独揽朝政的齐王司马冏,烦躁地翻阅着眼前三省的回文,在他面前,大司马府的诸位幕僚正并排而坐。 此时距离义军勤王进京,差不多已有八个月时间。由三王辅政,变为齐王独揽朝政,也 古怪的绳索,望来好似狡狡灵蛇,不可捉摸。陈得福茫然道:“什么玩意儿?”他呆了半晌,俯身下去,将绳索一把握住,哪晓得才一拉动绳端,便听花圃深处传来异响。 去岁皇上为几个成年皇子封王,五皇子瑞,六皇子康,季珏为楚,虽各有封地,三人却俱留在了京城。 天下之间,只有“剑神”倒戈,方能给江充致命一击。只是无人知晓他会否依约前来。照着卓凌昭的傲性,江充这些时日对他大加冷落,他不无反叛可能,但此刻奸臣势大,他若是怕事畏缩,想与江充和解,那也是合情合理。 今天是颁奖典礼,也是系统结束任务阶段的一天,还有他要帮助游戏助手梦露完成灵魂的转化,他还要看看系统接下来会给怎样的模式。 不过,当速度达到一定程度后,依赖视线和声响,就不可避免的存在缺陷,就如同当时他遭遇袭击时,在那白光巨剑的袭击下根本来不及躲避一样,就因为那种距离攻击速度超越了反应和动作速度所致。 叶殊则将晏长澜叙说几人所需宝剑一一思索,从混元珠里挑挑拣拣,凑齐了两种宝剑的炼材。虽说他为伏峰主炼制宝剑时一次便已功成,但那毕竟有下品宝剑经验在,如今还须摸索,区区一份炼材未必能成。 江鱼雁略微发愣,手中精致的茶杯也轻轻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没有想到看似温和的李夸父在关键时刻竟如此的果决凌厉,做决定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倒是聪明,知道就算实行了这制度。也不可能让全部的供应商都和自己成为朋友。 神真的并没被海螺沟那场巨爆炸成粉碎?他……也和雪缘一样,尸身未灭? 姬凌风等人则是深深的看向林云,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冥月圣铠究竟有多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转轮宗已经到了异常危险的时候,在经过六宗连续猛攻后,如今整个宗门已经被围困在了光明山附近,全宗上下还不到两千人。 面对如日中天的赵寒,常傲天已经提不起战意,他急忙施展遁法,化作一只玄猫再度遁走,想要摆脱赵寒,却发现对方如影随形,无论他向哪个方向,遁出多远,对方都牢牢的跟在他头顶三丈左右,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一天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身体承受着很大的负荷,难免会有一些肌肉组织受到一些损伤,而这些受损的细胞也在源力的滋润下渐渐恢复了生机,并且变得更加强健。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头顶不到三米处,林云后背紧紧贴在洞顶上面。 这一切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们一众人等过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而太子所说的,也确实句句属实,鸿钧于十万年前诞生于皇室,但从诞生以来,便从未自称帝子,还多次阻拦皇室派遣的神魔两族对华夏的毁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王豹献裂国表 董艾来时,司马冏已在翻看他人的建策。他见董艾脱了鞋进门,便向左侧的坐席拍了拍,示意他不用行礼,直接入席。同时又对侍女一个眼神暗示,立即给董艾摆上了他最喜食的枣干、柿干,然后令旁人退去。 作为大司马府中最得司马冏信任的人,董艾并非是一名传统的士人。他八尺身材,四肢遒劲,身手矫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孟宴老师要带我去的是法国的一所学校,名字叫诺欧学院,此学院有直属高中部,大学部,是一所倾向于学商的学校,孟宴老师说今天他在这里有课,但是同时这间学校的校长也邀请我去给学生上课。 “马先生,这是给张太守的求援信吗?”沙摩柯看着木片上一个个端正秀气的字迹,瞪着大眼欢喜的问道。 一场关于秦逸和苏萨的角色扮演,被阿曼达和戴安娜恶搞的很是滑稽,惹得大家肆无忌惮地哈哈笑,让整个后台越发热闹了。 皇帝来到艾尔跟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的眼睛缓缓的闭上,竟然睡着了。 但如今自己的这几个妹妹想帮忙,他为何不借助他们的一臂之力呢? 只有在郑雨晴的面前,吴启尊才话这么的患得患失吧,天底下,也只有这么一个郑雨晴,能让吴启尊这样了。 “砰!”我关上门阻断她的话,不是没写完,而是压根就没写,那是陈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一个崇拜的人,我不知道写谁,所以就空着。 “看,这都是我赢来的。”刘琮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得意的笑道。 蒯祺抬手拦住了他的话,这些道理他自然懂得,他只关心他们打算怎么实施。 第三局游戏开始,这一把的航线挺正常的,是从东往西,一个横着的航线,王浩已经决定这把打野。 看着天衍宗众人,似乎找回了底气。郁百欢等人心绪恢复了许多。 “估计整个总决赛比完就考虑得差不多了。”常剑锋把一双手都搓得发红了。 一只骷髅正从地面的泥土中挣扎着爬出来,正是它先露出来的手攻击了夏白。 大部分努力拼搏不善于交际和运营的写手,最后都会因为自己无用的执着遍地鳞伤。 “一共的话,应该不会少于十五个吧,毕竟决赛圈就已经杀了九人,加上前面扫车等等,恐怕会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也好回忆了一下答道。 看起来自己和初春饰利的话语,对白井黑子的影响,也就只是一些摄像头的问题。 老实说,龙辉少校追随了帕尔马将军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竭斯底里的大吼过,所以回答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颤抖。 不过既然事情都已成定局了,高天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他手里的资源怎么才能够守得住。 所谓的短暂维修,至少需要六天的时间,如果他是李尔,早就用这六天的时间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憎恨和疲惫不堪的感觉充满了他的心头,接连的打击让他深尝敌人的狡猾,敌人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系列的阴谋,而他准备不足,钱再多也无法左右市场。 但很可惜的是,这块山海镇表面的瑕疵,让整件器物的价格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再加上料子不是精品黄杨木,只是一块边角料,年代也最多去到民国期间左右,所以朋友给出的价格是三到五千。 玉灵和剑灵都不说话了,大敌当前的时候,他们不能影响林枫的判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齐王轻试长沙王 司马乂得了门人的同意,随侍女入得大司马府,到书房拜见司马冏。 此时他身着圆领齐膝戎服,头戴风帽,脚踩鹿皮靴子,加上其身姿挺立,双目含电,真是一如既往地英武不凡。不过走到书房门前时,两位形如高山的九尺甲士伸手拦住了司马乂,令他稍加停顿,原来是要解下腰间的佩剑。 这并非司马乂第一次来大司马府 谢安琪虽被傅悦铖冰冷的声音给吓到了,但她也清楚的听出了傅悦铖对傅安安紧张着急的情绪。 一觉睡到自然醒,第二天,当吴悠回到三殿报道的时候,已经从外面陆陆续续抓了不少的人回来。 白玉堂说到:“尤神超,这次老子就将你真的捉住。”说完便又冲了上去。 陆辰也是无奈,他没想到自己只不过选择了一个英雄去打了一场决定胜负的比赛,竟然让这个被打入冷宫的英雄一下子活了过来,不仅如此,貌似除了萌老头之外还有黑龙和白龙两位冷宫英雄。 空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九洛与灵歌都觉心神震颤,手和翅膀分别与木盒脱离开来。 “打得好,杀陆辰要比杀孟婆给力,六六六……”王自强见他们竟然杀了陆辰心里开心。 族长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伸手过来,将东西接了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只是看到三尖两刃刀上一个标志时,顿时愣住了。 除了阿柏怪本身的恢复能力,还有百里缘使用的药物的功效,毕竟那是被专门调配出来的特效药,还带有一定的神秘侧能力。 见吴悠还有心情和自己贫嘴,辉耀星君顿时火更大了,可是他情绪一激动,伤口的反应也随着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此时又一道流光从鲍曼手中激射而出,化作一个带有八个灰暗箭头的回路轮盘,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其中正左方和正下方的箭头悄然点亮。 “但你要戒骄戒躁,虽然你有不弱的修剑天赋,不过和我比起来还是有所差距的。”火元剑君接着说道,脸不红,心不跳,好像说谎话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 田无欲见无乡十分郑重,也收起玩笑之心,带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法鲁格满脸鄙夷,丽娅也在一旁偷笑,他们俩以为乌恩奇是在穆萨那里受了气,心里憋屈故此自嘲,全都不以为意。 “你和陆奇能把父亲救下来,这就已经足够了,你们不是它的对手。”奥德斯丁说道,一激动,嘴角边又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接着又跪了下来。 李二听完之后,也是相信这些探子并没有在说谎,但是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那苏子瑜突然就变成了仙人,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开玩笑。 她哪里知道程锦根本不会担忧程念的事,程念在他的心里,就像一个毒疤一样,时刻提醒着他,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不堪往事。 这两人平时的对话其实并不是很多,而这次由于陆奇主动向陆露提出这个问题,使得陆露心里变得有些激动。 “雨来!”张九灵说话间,手掌一翻一覆,天际顿然失色,原本才蒙蒙发亮的天空,再度阴沉下去。一瞬间风雨同来,雷霆四窜,整座磷磺山便大雨滂沱了。而磷磺山的燥热之气,在大雨冲刷下,也全然无影。 陆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想:如果换做是我,即使是受重伤,我也是不会放弃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重返荥阳 时值四月中,刘羡结束了为期接近半年的行县,重返荥阳。 虽说自一开始,刘羡行县的目的并不单纯,一是为了离开洛阳这个政治漩涡,二是为了考察战场上可能需要注意的地形地势,三是为了在河东确立基础的起事布置。相比之下,行县不过是顺手为之,实际上不过是个借口。 但结束河东之行后,刘羡重返河南郡,沿路 楚玄听了之后很是难过,每一个成功的人背后似乎都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今天,青纱说出了她的故事,楚玄可以感觉到她的难过就像当初失去父母的自己,哭了好多天。 往常毛毛妈妈对毛毛爸爸不说表现的浓情蜜意吧,那也是从头到脚的关切,不时递个毛巾擦把汗,端杯水给喝两口,或者趁着空隙就让他歇口气的,今天看一眼毛毛爸爸不是叹口气,就是冷哼一声的,看得黎秀秀很是好奇。 以数百之众硬生生拖住了近十倍的蛮族铁骑,敢这么做的,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他唐安一个,别人想都不敢想。 看到这棋局,唐安不由皱起了眉头。这落在盘上的白子锐气尽显,直逼黑子中宫,这该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九天之上二人旋即又开始相互沉默,只不过那老道,手指轻抖,一道淡淡的影子,却是冲着西天方向而去。而那年轻人似乎没有看见,依旧躺在那里呼呼大睡。 许宣微微一皱眉,将本来想解释的话,重新又咽了回去。不过,就是现如今在解释,恐怕许娇容先入为主,会认为许宣是想要表现自己。 于是就这样成交了,那对夫妻把数量也提高到了一千五百个,其中普通的八百,蝴蝶结五百个,缀珠子的两百个,不过那对夫妻说头花要三天后就带走,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据说是那支破簪子的功劳!”纪天姀想起纪尔岚反咬她一口的事情就气的要死,自己还被讹了五百两银子。 “叶子姐姐,你眼里就只有楚玄哥哥么?连我这个大活人都没看到?”看叶子看到楚玄满面春光,王松韵有点吃醋。 凤凰一族是火焰的精灵,所有种类的凤凰都是控火的能手,而无一例外的,这五种传说中的火焰都是凤凰一族所操控的。 特别是战争时期钻石什么的价值虽然不说贬值得超厉害,但是却也不说很难办到手。 红姐见陈爽起‘床’,顾筱北也开始穿衣服,一边吩咐着让她们抓紧时间,一边走出房‘门’下楼去了。 虽然这样,但是无穷无尽的长茅攻击,魏炎又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是去还是留,还是……”不由得魏炎不知所措起来。 “我没事,多亏宋前辈及时赶到出手相救,否则只怕我就落到他们横岳派手里了!”说到这,陈巧儿的眼角之中竟然不由自主地落下了两滴眼泪,顿时其那如桃花一般的玉腮变得粉红相间起来。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绝世之境虽然不会自然死亡但被人杀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说绝世之境会泛滥的事情基本是不会发生的。 厉昊南和顾筱北心知这是表面现象,厉安的心里现在定然连半分悔改的意思都没有,但当着众人的面前,他们也不好继续教育孩子,顾筱北狠狠的瞪了厉安一眼,然后去陪着众人说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强盗与孝子 听到陆云有合适的人选,刘羡大为高兴,他当即到民营旁的简陋酒肆里,要了几碗薄酒,笑道:“来,士龙,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等众人坐下后,刘羡抿了一口酒水,畅谈道:“我向来听说,江左士人,文英武锐。但很可惜,我在洛阳见到的江左名士,大多文才艳艳,还没有机会一睹武人之风采。” 说起家乡,陆云自然 换好衣服之后李成风看着自己的这身朴素的衣衫甚是满意,心中感叹:“还是方姨了解我的习惯,这两年方姨为我的起居生活跑前跑后真是辛苦呀!”想罢出‘门’向大厅的方向走去。 但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那些责备的话和冷漠的态度突表现不出来了。 她并不能肯定母亲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她只知道,母亲若是能一直如眼下这般行事说话,对他们只有益处。这样,便已足够。 可肃方帝哪里会在意他是撑得住还是撑不住,他只道自己一进门便撞见清虚在偷懒打盹,全然没有将自己的命令放在心上当回事,顿时龙颜大怒,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近,一脚便踹了上去。 “公主左臂上有蝴蝶印记,你把你的胎记拿出来看看,如果有,我们就承认你是公主,若不然……冒充公主可是死罪!”杨大人心里想:她可是收到消息,公主身上的印记已经没有了。 “最少也要一百个合体期修士才能够承受得住前辈您的一丝仙灵之气!但是我们这里没有这么多懂得阵法的合体期修士联手!即使知道有这个办法也是枉然!”修复这阵法的合体修士无奈的说道。 话音未落,风夜行的脸上就泛起阵阵冷笑,果然是在父皇驾崩后,他的真面目就显露出来!曾经在皇宫内,看似一心为北岳效力的太子,无非也是酒肉之徒,只不过为了能够得到皇位,他还真是煞费苦心,做戏这么多年。 被请来云府的王大夫帮云汐羽和大夫人诊治完后,来景秀园帮云净初诊治。这时,云净初已经清醒,大夫给她开了一贴安神的药内服,以及一贴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就被带着去看云静腾了。 突然变得沙哑的磁性声音,让林宣不禁错愕,抬眸就见君莫言那双桃花眸中火光灼灼,就连眼角的那枚血痣都红的妖艳万分。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手上从来不杀无名之辈!”虾兵队长被看得全身发毛恶狠狠的说道。 苏锦音倒是想再掏包银子递过去,可这样就不利于说后面的话了。 “什么?”宋缺和在场所有不知道张易来历的人都被王语嫣的话震惊的叫了起来。 谁知,董旻和董璜手下的人在见到张绣已经带领着随从来到这里之后,一方面心里虽然有些慌张,但另一方面却又开始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戳破了脸皮,想要鱼死网破。 只是,刚才洛枫的话,让其很是窝心,虽然有些霸道,但感觉还不错。她也干脆闭嘴了。 老头子说过,他甚至连美国的黑水集团都对付不了,怎么可能是武神?武神应当是凌驾于整个地球修武者之上的强者了,不可能连美国黑水集团都对付不了吧? 大主教也确实这样做了,还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对方竟有传送术法阵传送援兵,以至于功亏于溃。 龙灵儿微微一怔,转念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说自己又不是他的大姐,没权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李含二入洛阳 王豹虽死,但洛阳的恶劣局面却没有得到改善,大司马府仍然在寻找破局之法。 在四月下旬的时候,洛阳再度发生了一起大案。这天深夜,有个疯子竟然自云龙门入宫,继而横穿了大半个后宫,一直走到太极殿前,对着皇帝的居所大喝道:“我当做中书监!” 此人并未造成任何损失,且当即被值勤的殿中郎收监关押。但他 肖达乾不说话,他俩的交流争论模式就是如此,最后一句话一定是唐爱军说的,不然那就是新一轮交火的开始。 而贺老压根就不理会他,仍然是弯着腰对着周野鞠躬,虽然以他的年纪,保持这样的动作就已经是十分牵强,甚至现在他的脑袋上面都全是汗水。 她彻底没辙,只能蔫不拉几的守在会议室的门口,等着会议结束。 甚至让他没有去想他刚才为什么没法抵抗的就大声认错,也让他忘记了方才周野眼神之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听到这话,所有保镖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满,因为他们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当保镖。 陈名夏来到琼州自然不会毫无声息,不要说他探花的身份,就是这个不惧流寇、千里南下的名头都够他吹一阵子了。所以陈名夏到了琼州,不止官面出人接待,连府城几大世家的家主都亲自出面迎接。 海盗黄信佬在农庄已经住了半个月了,这几天他住的实在提心吊胆,他可是官府通缉的海盗头子,要不是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了,也不能冒险上岸来见赵福祥。 “在格兰森,并没有规定外国人不能当议员,只是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 饶是沈渊带了这么多年的面具,嘴角的标准式笑容还是微微一僵。 童老师召开了专题班会,分析这次考试,很少见的他没让郭军介绍学习经验,而是把露脸的机会给了平时他并不喜欢的肖达乾。 “今天你是主角,即便不盛装出席,也是最受瞩目的焦点。”烈鹰扬着笑,没有正面回答。 等出了王宫北斗星心情非常不好,脑中乱糟糟的、有人同他打招呼都听不到;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只凭着双腿自行认路,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异技师。 阿绿不由得扬起一抹浅笑,她知道他这是在保护她,虽然他没能认出自己来,但是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现在出了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办?”苏志熙到现在还揪着心。 “不奇怪,哪一天你的驭龙功练到了第九重,你也能飞。”傲天颜脸色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超强的第七感,让丁浩清晰地感觉到,在泪听禅睁开眼睛的瞬间,【缘生神子】升腾起了对于自己的敌意——这是一种彻骨铭心的敌意,那总不死不休的感觉,就仿佛自己在瞬间成为了【缘生神子】杀妻夺子的仇敌一般。 因为,就算是删除了,但是,不到几秒钟,它有出现了,就那样的摆在那里,没有隐藏起来,也没有做其它的什么动作,就那样的安安静静的留在哪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爆发出特大的能量。 如果不是今日酒馆之中的气氛有些诡异,众多年轻高手目的不明,丁浩现在就想要出手斩杀了这个侏儒。 朋友就是这样,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说一些无聊的话,讲一些无聊的事,他们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你别难过了。我将手搭在陈博的肩膀上拉着他一起回到了餐馆里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雪前风静 等刘羡开凿完第二段洧颍渠时,已是十月初冬。 随着通渠放水的工作最后完成,一年多的苦功终于结束。眼见渠水汩汩,波涛起伏,渐渐将河渠填满,民夫们翘首以待。而等河水流入最重要的石闸处,于事先挖掘的湖池处蓄水时,一切运转良好,刘羡终于宣布:水渠已成!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继而油然生 可是南山之中的生活实在太过平淡,也太容易让人变得懒散起来。 一室的月光,一室的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回响。那月光洒在冷纤凝的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冷清。 如果说到达耀武品级,拥有了领域绝学,是一个质的提升。那么到了尊武品级,就是一个量的变化。 “只想把我好久没见的妻子抱回家而已。”李漠然哼笑了一声,开着车,来到了自己的别墅。 “娘娘……不如让安大人在宫外也好生打探一下?如今大人投靠的正是五皇子一派,珏贵嫔也是那一边的,怎么样都应该是好说话的。”这话瑛璐本不想说,但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情形,有的事情也是不得不做的。 她的耳边,好像只有西陵璟的喘息声,看向自己眼神的不舍之意。 后来她不知道把车开往哪里了,路面变得越来越僻静,而且没有什么车辆经过,这时她才懊恼地在心里直骂自己,又当路痴了。 “给我来坛好酒。”冷纤凝目不斜视的扔出一锭银子,朝窗边的位置走去。 但萧然说得如此决绝,陶清又不忍将此中困难用作打击他,只得叹了叹气,说此事容他斟酌斟酌。 “我跟她分手了!”凌羲实在不希望凌宝鹿继续这么误会,所以丢下一句话,朝屋内走去。 他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赶紧招呼她俩下去,避免汽车自己动起来。 但带来的强大防御性,以及战甲上的配备武器无疑能让他的战斗力大大提升。 “吃吧。”程开颜又劝,心想人们总说八九十年代是最好的年代,机会多,社会阶层并不牢固,以至于让键盘家觉得要是生活在这个年代,肯定能出人头地。 正当这时,房间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被强行破坏的声音。黑影意识到情况有变,迅速撤离,只留下林盼儿一人惊魂未定。 要知道,陈峰可是周欣怡的忠实舔狗,对她更是达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他忍住没有说话,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在罗熙看来,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回答。 苏尚将寂夜袍披在身上,试了试,果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了。 “爷爷……这……”林盼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洛阳的眼神中既有惊喜也有担忧。 秦川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那块选定的原石,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块信息面板。 她可是吃过亏的,知道一旦手脚被对方控制,那等于是落入了对方的手中,任由对方揉捏了。 并不知道真相的绵月姐妹吃惊的看着神色平静的月之贤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谢所长,这里的环境真是太优雅、太舒服,我们啥时可以搬进来住?”集中后,主任陶正霖笑呵呵地问道。他和另一位血液专家魏昊良分到了独院。其他十五位教授分到了连排别墅。其余的研究人员分到了宿舍楼。 “禀报玉帝,下界孙悟空召集三山五岳的妖王,立起‘齐天大圣’之大旗,欲行反天之事!”李靖作为此次的安全总管,出现什么安全隐患自然由他向玉帝禀告。随着李靖的禀报,瑶池内的歌舞鼓乐也随之息止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李含出奔 两日后,休沐结束,刘羡回司隶府处理公务。幕僚们汇总整理此次修渠的各种费用,刘羡则翻阅文档,审查司州各郡递交上来的一些刑狱判决。正浏览的时候,刘琨拿着公文走进来,对刘羡道: “怀冲,骠骑将军刚派人过来,邀请你傍晚时过去。” 司马乂的府邸就在司隶府对面,两人传话极为方便。刘羡应了一声,表示自 眼泪就这样稀里哗啦的掉了下来,对她而言,她还有哭泣的权力和时间吗? “艾佳,你的家庭幸福吗?”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冰子骞轻轻的问道。 街道很宽大,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道路两旁不断有着商家的叫喊声传出,十分热闹,景象可谓繁华。 十几分钟后,飞船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同时右舷出现了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光。 磐耕一听银河这话,亦是容光焕发。他从玉盏中取出仙丹,放在口中品了一下,先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只见林笑一个闪动,顷刻间,便迎着袭来的男子而去,撼天印随手拍出,恐怖的煞气在这一瞬赫然爆发,滚滚煞气如恶魔般,张开狰狞巨口,仿佛要吞噬周操的一切,呼啸声传出,便对着男子爆拍而去。 “大哥没有寻找一下问题么?”苍雷也是心惊,这是多少年?按照三个大哥相识的岁月,恐怕大哥在这个境界已经是驻留了三十多年!这可是让人很是失望的一件事情!还有什么比不能突破更让人揪心? “今天就放过你!坐吧!要喝什么自己点!”古天域也没有打算在这无聊的件事上浪费时间,没有打算为难他。 他曾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只要再见她一次,他便能放下。却不知,此次一见,他心中的痛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发的深刻。 十几分钟后,景炎敲响了吴思霞家的大门。数秒之后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黑雾中的人影彻底显露在两人的面前,伟岸如神话中一般的雄姿,煞气如鬼神在世一样强烈,口中喷出白色的雾气,他端坐在赤红色的健马上,就有一种渊渟岳立之感。 郝俊确信自己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但双向解波仪这么高科技的玩意,没那么容易损坏,不由得郁闷起来。 铁针的刺伤并没有造成多大的痛苦,另几名守军士兵恐惧的是,那些铁针在半截刺入了自己的皮肤后就放佛是活过来了一般。 对于楚云端的解释,他并没有怀疑。天外陨铁这种东西,算是有缘者得之。要么就是好运捡到,要么就是花费高价。 看了一眼背包里剩下的四百多两银子,李察终于发现一个事实,能不能开出轻功,与这些貌似都没关系。 高亢的尾音尚在飘荡当儿,也不知是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霎那间,殿内顿时哄堂大笑。 这一招实则是虚招,只为自保,却没想到用无常斩使出的这一招,竟然威力无穷,毁了东南妖界的半座宝厦。 这是一头非常强大的妖怪,妖怪修为有多强,蛟魔王不清楚,不过他也说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望着躺在地上凄惨的九位伽蓝,听着通天教主的无所谓的话,如来佛祖浑身气的颤抖,说话都是一字一顿,完全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黄邪对此次战争的胜利已经不抱希望了,‘苍云公会’先是出了个苍黄,现在又出了个李白,以后的崛起之路怕是难以阻挡了,不过作为一个枭雄般的人物,他黄邪可不会任由敌对公会这般崛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密诏风波 这篇表文是由一名无名小卒送到的。在抵达洛阳后,这名小卒直奔铜驼街司马门前,高呼“河间王殿下上表弹劾大司马”,在宫卫们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前,他周围便聚拢了大量看热闹人群,但见他高举黄帛,再度呼号道:“大司马不臣,勤王志士当深思!” 而在看守宫门的卫毅到来时,他又道:“当以我血荐此书!”竟抽剑自刎, 格里芬肘区拿球,背身面对加索尔发力强顶,稍微得到空间后,立马向前转身高举双手做投篮动作,等到加索尔起跳干扰,强行收住动作并弯腰往前跨一步,低手上篮得分。 都一四年了,虽然音乐行业已经萎靡了许久,但是音乐市场却不会,反而是有着更大的产业链。 “我想问的是,如果是林恩先生的话您会作出什么选择?”塞西莉娅不动声色瞥了眼蹑手蹑脚来到跟前的赫尔薇尔道。 “那你构建的这个信息世界当中存在着生命灵光吗?”半大男孩突然问道。 自己被推举为首领,自认为还算兢兢业业,对每个部族都一视同仁,视为手足兄弟。 鲁妙子照做,他也不怕徐乾在背后偷袭,因为徐乾想要杀死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直接动手就是了,他也是拦不住的。 清扫完成之后,主管就直接坐进了柜台,打开了电脑,普通人和同伴听到了电脑里面传来的声音,确定主管是在玩游戏。 面对着如天神下凡般的C罗,所有皇家马德里队的人都失去了对抗的勇气。 他的猜测是对的,漫天箭雨向他们射过来,漫天箭雨之下逝去的是鲜活的生命,一名又一名精锐的士卒被箭矢给洞穿。 “世事如此,那这也就罢了,不过我现在独自一人出去开荒,真的太难了,大哥你要给我一些资助才行!”太易道人说道。 “大丫,你也太狠了吧,咱们假装打架切磋而已,你瞧瞧,我这条手臂都差点给你卸了!”黎超哭丧着脸,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叫道。 就在周围的人神游天外的时候,被楚城放在地上的鬼突然有了动作。 张庆杰色厉内荏,虽然害怕,但还是继续开口,他看出来了,陈萧然和洛江河有顾虑,自己不会出事。 卢晓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下来,流进了嘴里都浑然不知。 虽然弗洛斯没有赫家完整的练法,但是还是有见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录的。这也是弗洛斯第一次见到赫邨练兵后,他就一直的没有离开过的原因。他这是见猎心喜,想要将这难得一见的练法记录下来。 王连英的脸上更是抽筋不止,本来就虚伪摆出来的笑容此刻变得异常狰狞,眼神不时望着李英普,寻找破解之道。 “大人您有什么问题就直接的问好了,不需要做这么多的铺垫。”那个将领十分干脆的打断了刘启的话说。 额上扎着一条红巾,气质洒脱眉眼灵活的青年冲她挥了下手,手指上指节明显,修长有力。 当然下水道本身并不存在这种类似于瓣膜的结构,只有可能是自己生成的。 其实不多,&bp;&bp;和他的前辈王振和后辈刘谨比起来,这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笛声接着一炷香前的尾音续而延绵开来。 安尼克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然后惊讶的发现,队长墓前已经摆上了一束鲜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太安之议 司马冏的责问,即是齐王党的疑问。 河间王递上弹劾表,已形同与大司马府宣战。既然身在战争之中,没有骨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而在传言中,给李含带来了密诏,扬言要废黜大司马,令其回府的司马乂,毫无疑问是他们要打击的目标。 司马乂挺直上身,徐徐回道:“回禀大司马,我实不知有此表,亦不闻有密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搜挂着北琼府旗帜的巨大海船,一股股雄浑气息就如狼烟上自那海船上爆发而出。 雷龙卯足了力量的第二盾牌砸来,我转身硬接,马步扎好,只要不后退就行了。 “哈哈,要清场吗?也好,我早就嫌太吵了,让那些实力不够的废物都滚出去,只有真正的天才,才配得上继续留在这里。”有人大笑。 “凌天兄弟,还有几天我就能升到高级,到时候制作的药剂品质会高很多。”姜龙笑道。 胥星龙一死,帝朝人更加惊恐,就像麻雀被捕到大网里乱窜乱逃。 慕雪芙神色舒凝,脑海中回放出父亲抱着她坐在廊下欣赏芙蓉花的场景。 而拖着一箱子金属货物的夫妻两也进入视线之内,果然现在大家还是很放松的姿态,这一点上判断没有什么威胁,也许这的人并不知道我被通缉了。 恍惚之间,果然我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换,同时那些怪虫的真面目,居然是我们的同伴,消失了很久的那些同伴,但其中我没有看到太多生还者。 “恩?”洪金宝见到这一幕神色一凝,这是结界,这境内怎么会有结界? 虽说云七夕自认聪明绝顶,但这会儿她缺了点儿底气了。古代的官场她不懂,救人于危难之中难道不是拉拢人心最好的方式吗? 昨天他答应帮兰黎川之后,兰黎川就将杨萧的地址给了他。他在叶家老宅门口守了一晚上,看着杨萧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去打扰。而是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老宅,来了鼎瀚国际。 艾慕完全了解了郭芷瞳的意思,她知道这条件很不公平,可是,她却不得不接受。 我挑选了一件金色蕾丝裙子换上,又将长发挽成丸子头,我看了眼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只涂了淡淡的唇膏,起身僵住。 说到这,聪明的古诗诗也懂了,她颇为忧愁的回了自己房间,我穿好鞋子下楼,按照古诗诗指的方向,向远处黑暗里走去。 王朝阳让两辆警车找到一个已经偏远一点的地方停靠,便吩咐雷龙、肖伟、方荣华分别守在“新华社区”的各个大门口,负责监视和排查可疑人士,而自己带着张风和林星辰来到王玲家楼下。 舒泼知道魏仁武是在嘲笑他,但是他却并不在意,成王败寇,败军之将被嘲讽是很正常的事情。 整个宴会厅放着缓缓地音乐,远远抵不上苏静笙那开了挂一般的嗓音。 轰轰~!经过这一番打斗,洪荒中死掉十万精英修士,天地负担消减,大劫之气也去了七成。随着王明开口,天地法则立刻随之响应,降下惊世雷音,响应圣人圣意。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穿军装的模样,即使是照片我也很欢喜,这时我突然想起薄音刚刚说的那个,‘满足我们薄夫人的愿望’。 没错,就在这段时间里,孙大力带着警卫二连向东走了三公里,刚好跟鬼子打了个照面。只不过他们都藏在河谷里,从北边过去的鬼子们并没有发现他们。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谋划政变 司马冏到底不愿放过司马乂。 这倒也很好理解,当政治走向你死我活时,不同的势力是否相容,并不看双方能否互信,而在于双方之间的势力对比。若是双方势力仿佛,火并会两败俱伤,那就可能暂时达成和平,若是双方势力悬殊,一方对另一方没有威胁,那也可以达成相互依附的局面。 而司马乂与司马冏的实力对比,恰 众人的目光艰难的从剑灵峰和意境之林上移开,随着江宁向里面走去。 本层宇宙是低等生物生存之地,空间内资源匮乏,但相对于其他黑洞宇宙最为‘和平’。 太平又见血飞花,太平这个年号是一个血腥的年号,当然死的都是外国人的血。 但是这个级别的巫师的精神冲击对于王雍来说显然没有什么用,他的视觉都能在空气中看到这无形的波纹。 妮尔在他抱过来的一瞬间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下一刻,她环住了王雍。 “彭府的马车还候在府外,若是大管事不嫌弃,也不要再费心另备马车了,就直接乘坐彭府的马车去吧,也省得麻烦。”彭瑾体贴周到地说道。 冷子修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故太子,这让祁天凌的脸色十分不好,然而人多,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忍了下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脸色一变,这时候,许多人看向陆鸣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了。 两人走手,留下的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男孩,对诸葛薰说道。 在牡丹一族众人火辣的视线中,云倾雪随着墨素到了村落最中间的一处木楼。 进去里面后,高层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看见了那一株娇艳的万魔草。 看着冲过来的林豹,凌宇一脚把他踢倒,林豹仰面倒下,吃了一脸灰,身上也受了伤。 “我也不知道呀,好像一直都有的,哥哥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龙儿说道。 其余的野猪被枪声惊吓,嘶哑的咆哮着,立刻偏离枪口所在方向,朝雷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让皇后更加神伤,继而又联想到皇帝对她亦不乏冷淡,已经数月不曾相见面询,想得越多,便越有家不成家的悲伤感。 而虞上清将白如宣送给离玄天,这就是他的目的,离玄天手中有着阳蛊,白如宣身体当中阴蛊进入离玄天身体当中,离玄天到时候必定生不如死。 毕竟人家是一个SSS级长官,一见面就把所有的事情挑明了说,又是赔礼,又是谢恩的,给足了张伟面子。 因为强大的力量衝击,所以山洞内正在对付雷冥狼的考核者中,有许多人都发现了叶天辰与古均的战斗。 “废话,你宋一的忙我能不帮吗?”虎哥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对方年纪不大,应该比较好对付,吓唬吓唬得了,说不定就能把帮宋一把钱要回来。 抓着黑魂木的那个手下,趁机想逃跑,反正已经得到黑魂木,他冲上了奔驰车,把盒子扔在副驾驶,就启动了车子,疯狂地往外面开出去。 “那不一样,长豫公主就是面上凶,嘴上抱怨,但对陛下和娘娘的安排从不会说不;可你不一样。”明达表现得再温顺,心里却有主意得很。 在千鹤响他们的争取下,决定从一部分学员中挑选一些愿意扮演鬼怪的人去炒热气氛。 已经懂得浑身僵硬,只靠着本能在歌唱的齐悦突然身体失去了平衡,就好像被谁突然撞了一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宴上呼卢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洛阳城中居然传来了一则喜讯:长沙王司马乂之子,将要与司隶校尉刘羡之女定亲。 哪怕洛阳已经处在半戒严的状态,京中的好事者们也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毕竟越是在这种形势严峻的时候,人们的心眼就越发活泛,也就越忍不住想要说三道四。 “——这是个什么意思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如果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李雪看着雷一脸轻松的表情急迫的追问道。 醉人的夕阳斜挂在天边,给整个天空涂抹上了一丝羞红的绯‘色’,落乔镇的黄昏,有种深深地裹在‘阴’暗里的忧愁。 言优鼻尖一酸,心间难受的厉害:“我好像是真的不曾去了解过你,你的难过,你的无奈,你所有的感受,我从来都没有用心的去体会过。”声音很轻,仿佛是从远处飘来。 车子瞬间刹车,言爵还来不及反应,身旁的人已推开车门,往后跑去。 季柔被他阴森森的目光看得发憷,一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傅景嗣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放软。 也不知道那边在说还是没有说,离他这么近的天鹅,跟本听不到从他的手机里传来一丁点的声响。 家里的老人回来了,罗家的大部分人就都跟着回来了,就连罗亚忆也已经闹的罗家人点了头,让她转学回国内的大学继续学业。 “麻,麻哥,就这样走了,他们打伤了我们好多兄弟呢。”三手看了看周围后说道。 它是一种至阴至邪的上古之术,中此术法者身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只会沦为控制者随意操控的木偶。 尤其是6军大臣和海军大臣,根本就是目前仅有的两个指挥人才,能带领部队作战的将领。 在耳环凹凸不平的断开面上,刘攀发现了一个烙印得很隐晦的印记。 这个时候伊志平一人就打不过了,玩家帮他杀死毒蛇王才算最终完成任务,可获得基础剑法,若已经学会了基础剑法,就换成五银币的报酬。 素妍还想反抗,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被恩静和智妍联手镇压了,她只能愤愤的坐在床上啃面包,她决定回头去找李朝商量商量,李朝应该会支持她的。 “哎一股,吃的好饱。”在送走了u和侑利之后,智妍又啃了十分钟的肉之后才一脸满足的说道,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消食。 “我等根据情报前往长安,目的就是把郭嘉一家给带出来,就算带不出来,也必须直接将其杀死对吧?”杨浪先是提醒了句。 铁头强的山庄之内,齐天看着坐在草地之上紧紧闭着双眼,哭的稀里哗啦的铁头强摇了摇头,真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自作自受,非要自己给他来点狠得才知道什么叫做痛。 “当然。”李维耸耸肩,不过内心中也对莫尔顿的思维惯性感到无可奈何。 “三,三个了!”迪斯科吓尿了,趴在地上偷偷的溜到了后面,拿起一个电话虫偷偷的打了起来。 他还以为这背后的人是冲着德妃而去的,德妃深得帝王恩宠,又是本事非凡的人,他从来不担心这样的谣言能损害到德妃,是以对此并不如何上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万事俱备 虽说在此之前,司马乂和王衍之间并不相熟,但在反对司马冏这一点上,两人仍然达成了共识。 说来这也是一种无奈,王衍之所以被司马冏所针对,还是刘羡查出了东莱王谋反案,看出王衍与之有关,然后才形同软禁。而司马乂也素无要与司马颙合作的想法,只是因为遭到了李含的陷害,继而引发了司马冏本人的不信任,这才不得 明明知道这个问题,朗悦不可能回答,可是现在她还是残存着一丝幻想。 亚淳公关部还连续发了一些帖子,从客观的角度来澄清历史以来南疏所谓的黑历史事件。 苏妙妙一脸拒绝的摇了摇头,满满一后备箱的糖果巧克力还不够吗,更何况大家只是把这东西当成零嘴,又没人拿它当饭吃。 二人都收敛着气息,抱元归一。身上完全看不到刚才狂暴的杀意和战斗的气息。 不管是网络水友之间的讨论,还是LPL联赛的宣传,都让这场比赛成为了焦点。 她刚刚的确是不好意思离萧衍太近,就自己睡在了床边,谁知道这个混蛋居然直接把她踢了下来。 “我不是来找她的。”睚眦走近她,步伐有些莫名虚晃,看着着实萎靡不振。 轮段位,还是萧衍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技高一筹,代替她这个主人留人家吃饭,已经很明显的告诉陆暻,他是客,而他萧衍才是主人。 慌张的四望,周围没有其他人,苏妙妙咽了口口水,因为穿的太厚,汗水顺着颧骨往下流,汗水晶莹剔透,衬得肌肤雪白如陶瓷。 众多铁链之上的修士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方法,便可把人救出。可是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色,继续前进着。 就在龙行还震惊于这最后一件神器的时候,一声巨大的钟声突然响起。 新道魂的实力本就极强,又得到了星力的具象与增幅,直接超出紫色邪蝎实力一大步。 刘德在对李兰说了几句悄声话,惹得李兰使劲捶了刘德两下,刘德这才前往了钱氏所在的院落。 “原来如此!伸手过来。”李辉瀚说这话再次将手搭在龙行的脉门之上。李辉瀚慢慢的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龙行体内的各种状态和产生的变化。 而出去的时候,一路都有标示指引着修者怎么走。不一会,众人便走出了这座传送殿。 他们走之后,如来佛祖、菩提老祖等都围了上来,想了解下当下的情况。 话刚完,陈叔的身影便如同一道闪电一般,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一道压过开门声的关门声。 陈叔抓在枪柄之上,将之朝后一甩,长出头的枪柄斜靠在陈叔的左后肩膀上,给陈叔增添上一分潇洒。 待拜会结束众人离去后,东方无为趁着夜里悄然离开东方一族的墟界,然后掏出手机发送了数条简讯。 部落里的人听说姜龙回来了,都拿着自己家好吃的送了过来,可以说热闹非凡,很多人都比较关心部落新址的事情。 仙九原地思索了下,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猫瞳亮了亮,转而一脸奸诈地看向了倒地昏迷的狂烈鸟。 玄道子开口,透明魂力顿时化为一股流光冲入一侧的碎石之中,不多时,一颗乌黑色的戒指便凭空升起,向着江石这边飞了过来。 二层角落的一些大族代表也有了危机感,立即让手下想办法,在拍卖会结束前多筹备些支付币。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烽火洛阳宫 寅时一刻,正值宵禁将解未解之际。整个洛阳城,此时仍陷入无垠的黑暗之中,任凭风雪将其掩埋。这是很自然的现象,日出日落,月圆月缺,这都是上亿年来一直有的铁律。可仍然有这样一些地方,试图违背造化的规矩,在这样一个幽寂的时间点,仍然放出光芒,那便是洛阳宫。 作为整个帝国的皇宫,虽然已经失去了最高权力, “这就是五大妖兽霸主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嘛。”上官筱雨轻轻一笑,而后便是朝着申山缓步走去。 不知不觉,杰克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四周一片漆黑,空气污浊不堪,仿佛到了一个山洞。 他开始用自己的镭射枪瞄准,射击!成片成片的1级丧尸被他镭射枪里发出的红色激光直接贯穿大脑,倒在地上。这个杀伤的效率,已经高过了其他四名异能者杀伤效率的总和。 经过半个多月的走访,虽然结识了一些本地的商人,掌握了大多数商品的行情,大家对月港算是有了初步的认识,眼下在月港,只有贩私船还在跑吕宋。 桑桑这辈子都在服侍人,或者准确说是在服侍宁缺,她很不习惯被人服侍着吃饭,所以显得有些拘束,比华灯节那夜马车上要沉默很多。 “两次来琉球匆匆忙忙,还没去拜见陈大哥,倒让大哥来看望我们,真是罪过,陈大哥,请!”郭奕一边还礼,一边把陈申请入林府。 伪军穆金城部还在和胡青云指挥的德平独立团打的难解难分,此时不消灭他,更待何时? 老特务喜多诚一到天津后,迅速召见了川岛芳子从日本带来的妻子川岛千鹤子。 秦穆寒摇了摇头,他不确定。所以才调集了三十万大军过来,在秦穆寒看来,光凭一个秦穆白,还不够。所以他打算威逼和利诱一起用。 十一娘注视着灯光下儿子红扑扑的脸庞,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良久,她才轻轻地帮谨哥儿掖了掖被,蹑手蹑脚地出了厢房。 余琴曼如果是想要卖了林风,虽然说打武圣可能打不过,但是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就在黑袍生命即将耗尽的时候,石像手中的九节杖降下了一道黄光落在他身上,后者体内那股消磨生命的力量这才被压制,他顾不得其他,赶忙掏出一个药瓶,一股脑吞下一瓶子药丸,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牧风哥…终于找到你了…”林月瑶眼神有些许涣散起来,搂着牧风的手越加紧了起来。 萧家老祖不知疼痛,但胸口的破损依然让他感到了愤怒,就在老道想要继续向前之时,朝着老道喷出一大口百年尸气一把将剑格挡开,开启了近身肉搏。 她太胖了,蹲着或者弯腰都是一个高难度动作,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骨碌出去来的更方便。 我看着这上百名的魂魄,有些瑟瑟发抖,早知道就该多穿些衣服过来。 唐溱溱一直在想,这款答题游戏的降临,会不会是一次机会,一次改变未来命运的机会? 唐溱溱甚至来不及听成绩,趴在桌子上就想昏天黑地睡上三天三夜。 四周有些许昏暗,似乎是在一个通道内,前方有着一段阶梯,阶梯约莫十丈,而在尽头处有着一扇石门,门外好似有火光闪烁。 幸而,这个部族的人天生骨头硬,硬是从那样的血海尸山中,走出了不少人来。 正欲道谢,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咦’得一声,眨眨眼睛,发现面前之人没有变化,不由盯着对方细看起来。 男人走了出去,带走的是他一直放在身侧的一个铁锹,他不是第一个走出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般这种场所后面都是有暗门,就是怕警察来个突然袭击,所以做预备逃跑用的。 林晴羽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弹幕,没想到起点专栏,宣传力度还是不错的,这样一来,想吊打这疯魔,怕是还要一段时间。 在贝克嘴里不时冒出‘修为歧视’的碎碎念中,两人携手通过白钥,去往了魔山广场。 “为了肉夹馍?这又是什么鬼口号!”麦格的心里跑过一万只草泥马,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好。 “陛下,当年的事情,何必再提。”另外一个唤作无絮的男子身子微微颤抖数下,讲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廷尉大人真是重情重义!大王吩咐下来,韩非先生只是在居住片刻而已,若是有人来探望,不能阻扰。 待到他一个闪身来到魔力波动之处,便发现了正在修炼之中的贝克。 前段时间林欢为了李若兮,怒怼大唐娱乐的事情闹得可谓是满城风雨,许多不关注娱乐圈的人都知道了。 呼啸作响的衣服,在疯狂肆意舞动的头发,叶天一步步走到了大楼顶层的边缘。 神龟身型变化不大,但是气息更为沉稳,隐隐间,流露着一抹圣洁之光,而尾巴更是化作了一条长蛇,相貌与蛇神有几分相近,直看得梁榆满脸古怪之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挟帝云龙门 前来向通报的乃是孟讨,他对刘羡道:“兄长,贼子应该是从北面显阳殿那边过来的,我看了下人数,大概有三百来人。” 刘羡回忆起祖逖给的情报,一面急促行军,一面对部下道:“不要慌,才这点时间,董艾他们应该还过不来。显阳殿那边,我若记得不错的话,应当是他的侄子,羽林右卫董骁。在齐王攻破千秋门、神武门之前 市大三高!西东京三大豪门之一,拥有王牌真中和不次于青道高中的打线。 钢材,已经渗入了国家经济的血液当中,几乎人人都能用到,虽然说产钢量已经供大于求,但是对于尖端的钢材依然供不应求,有了郝光明这句话,关于钢材方面的股价上涨是必然的,随之而来的,也是对于各行各业的冲击。 看到她挺着大肚子,很吃力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的人后,两眼晶亮晶亮,视线在她肚子上停留了几秒,而后莫军华大跨步走了过去,担心她被肚子的娃娃压坏了。 看着被自己一剑斩杀的敌人,罗迪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狂喜。 丫头人来疯,做起事来不管后果,没人管着,能将天捅个窟窿,莫元乐脸上的疤痕突然消失了,村里还不闹翻了,什么样的膏药,可以将几十年的老疤痕消掉,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来。 一般来说一幢摩天大厦的建筑面积近百万平方米,足够容纳两三万人,石林也不觉得公司的人能够塞满一幢楼。 要知道两队的打者可都不是等闲之辈,对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的投球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不客气的说,他们是完全能够抓住时机,把球打出去的。 不止如此,他还以597大戈壁的名义,在深渊注册了一家‘红魔公司’,专门在自己的洞天内生产多种饮料。 落合很容易就猜到了片冈的想法,其实也不难猜,除了降谷晓和泽村之外,青道真能拿到全国来展现实力的投手,恐怕也只有杨平。 “乔拉汀,你拥有神性对吧?契约中是这样写的。”布兰琪突然问道。 米香儿是现代思想,又是个有主见的人,总是觉得:无事不可变通,越是有挫折,反而越镇定。 他从叶妙身边走过,&bp;走路的姿势都仿佛经过特殊训练的,&bp;腰杆挺的直直。 叶妙蹦蹦跳跳地往隔壁走去,一想到即将解决一个大问题,她心里就特别高兴。 施烨虽然明说了是冲着她来的,&bp;可他本来匆匆赶到已经放下了本职的很多事情,此时确保素意安全的离开了议会的范围,便连夜赶往新联盟的总部,由泽洛几个护送素意接下来的路程。 到一中时才十点钟,叶妙问了门口的保安,顺利找到了初一一班的位置。 等贫道醒过来,挣扎着跑到外面的时候,觉班那畜生已经得逞了。 吉利皱起了眉头,他也渐渐懂事了,隐约有了自己和母亲比其他人更亲密的意识。 “朋友,这个钱我过几天送过来!”军装青年思考了一下,咬着嘴唇说道。 说实话,其实,关二不算一个真正的混子,他也很少跟别人掐架。自打不上学后,他除了跟马勇团伙的二代混子韩旭,陈虎几个经常喝酒鬼混以外,他还真很少在社会上混。 旁门左道四个字引起来神曲儿的好奇,她倒要看看怎么个旁门左道法。 我失落极了,我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跟大家说“为了明天”。可如今,“明天”好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大司马府反击 此时此刻的大司马府内,依然是一片纷扰之声。 暗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司马乂驱车硬闯入阊阖门之际,他们见不可阻拦,便果断放弃宫门,第一时间前往大司马府传讯。当消息传到司马冏耳旁时,一切才刚刚过去两刻钟。 可传讯的速度虽快,却无助于大司马府快速决策。当司马冏得知消息,从床榻上惊醒,继而更衣下 高珏考虑了一下,除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之外,其他的位置,自己暂时就不必要动了。只需要按照老丈人的意思办事,先作人吧。 司凤仪的脸上,现在尽是淡然,没有去看任何人,就是安静地坐着。 泷壶慢动作重播似地转过身,一只手搭上貌似已经再起不能的芙兰达的背,后者过了起码十几秒钟才轻轻嘟囔着‘疼疼疼疼疼’地抬起头。毫无意外,刘海下的额头清晰地红了一块儿,麦野出手完全没有留情呢。 压下这些思索,诺坦拿出半月剑,朝着戈拉多山行进。在经历过十几僵尸之后,这里的怪物已经变成了食腐兽。当然,这种生物在“莱特兰德”空间中并不存在,诺坦知道这魔物的名字是由老人家提供的地图上标注的。 阿瑟族人接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实在是不明白诺坦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是等到席琳教会他们使用之后,却又极为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杀伤力巨大的东西。 眼看次元毁灭者就要避之不及,湮灭在岩浆之中了,甚至,风荷都已经惊呼出声。 自己的心确定了去向,可这个身体却陷入险境,似乎再也没法离开了。 秦殊笑了笑,带着她围着房里转了一圈,教会了她使用饮水机、空调、电动窗帘等等。 三分钟后宁灵雨的呼吸终于恢复了平静她曼妙的娇躯也不再颤抖只有双手还略微的有些颤抖。 三种特效药物的显著疗效,加上各国学者的批判和呼吁,如今又有了土霉素的助阵,想来瑞典皇家卡罗林医学院也不好意思不把1912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赵景惠吧? “梦云!看!那个家伙!”子川指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身影再次呼唤林梦云。 李明达来到马场,瞅瞅马厩里左拥右抱的汗血宝马狗子,然后叮嘱一下这些马场的负责人,顺便给他们一些奖励。 可是如果不跑,被对方抓回去,那还是一个死,而且还是要被活生生绞成肉馅。 知道自己的下属在等自己李明达也没有脑残的让人等太久,简单的抱着一杯人牛奶就出了窝。 “没有,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陆尘摇摇头,心头疑虑重重。 前线的战争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她的军队正在玛丽苏进攻中步步后退,即将战败,而在后方的她却连一个新的灵魂核心都没有制造完成。 一旁的慕容雪瞧瞧的对着李明达试了个眼色,那意思发现好玩的了。 这其中,要是没有其他原因,要是华北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华北的援军绝不可能迟到那么久。 永远不差稀有物品的可雅于是就这么的飞上了天空,给地上了人们留下了星星点点的传说,也让懒人再次水了一章,看看时间,懒人又是该去干活了。 之后,宋锦瑶也没有把霍少霆的话太放在心上,反正她心里就觉得是不可能的事。 素素噤声,只是用一双犀利的眼神慢慢杀死他。“你偷看……”她沉着地质问。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驰道血战 从刘羡在东宫初战开始算起,到今日为止,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已有长达十四年的军旅生涯。 这期间,刘羡已经参与过各种各样的战事。其中有野外遭遇战如孝雷亭之战,有守城战如泥阳之战,有攻城战如好畤之战,有夜袭战如古木原之战,有追歼战如陈马原之战。当然,其中令他感触最深的,还是如黄桥之战这般,两军将领排 他拍了拍顾琮远的肩膀,这动作很是不客气,也很是亲昵,显然便是将顾琮远当成了自家人了。 成航有些尴尬,又捡起刀,果断走过来,从后背一脚踢在哪跪地投降的人身上。 陈教授等人是国家级考古队,排面大的很,不管什么领导还是所长都恭敬极了,当表明来意,王所长一拍手。。 苏清韵点点头,自己也正是这个样子想的。但是呢自己不曾想李大人居然不想让自己走了。这一点在苏清韵看来是有些难办的。 大家都有些不理解,论能力大家都不比窦伟差,甚至更好,顾猛为什么只邀请了窦伟加入? 降香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他心中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究竟是因为什么,他说不准,只管老老实实的帮人给分析问题。 苏清韵坐下的时候余光看见陈奕琳带着人离开,她本不想搭理,可随后想着刚刚说了话刺激到她,这陈奕琳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没想到这家伙话这么多,既然这样就别怪我林震北要打你的脸了。 于是哪怕应该仍在垃圾桶里,但她还是基于好奇打开看看是什么。 “伯母想说什么!”罗思琦柔柔弱弱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傅庭安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管家封良亲自开车去把英国当地最有名的私立医生鲍里斯·贝克请过来,这些年,基本都是他在接手萧炎的病情。 季君雪强烈的感受到枫天冷胸口下的心跳,和灼热的肌肤,惊得要缩回手,却被枫天冷紧紧握住,按压在胸口。 心里已经明白,但凌越并未追究,做了准备,将水晶瓶从寒潭内摄了上来,重新挂在了自己腰间。 陈欣然先发现的简丹,实在是简丹坐在那里不能让人忽视,长得太漂亮了。 “是,少爷。”经过了单父单母在庄园门口闹事之后,江川对单璇最后那一丁点的好感也败坏光了。 萧炎虽然身世看起来普通,但是为人处事,大有一股自古英雄出少年的气派。 “总统大人,现在有外国的首相致电,需要您回到总统办接听。”有高级士官站在远处,向他汇报。 一行人从饭馆包间离开后,进入了青龙峡风景区,人不多,但也不少。 白泽和沈夜都看见了这一箭,但他们却已来不及前去相救沐灵纱。 “海军提督丁汝昌即行革职”,七月二十七日,又有圣旨到,称丁汝昌“狡猾避敌”,对丁汝昌的攻击达到。 三声深入围观者灵魂深处的金属交击声响起,几名在百米内靠的相对较近的执法者成员更是口耳鼻同时慢流出了鲜血而缓缓地倒下,初风稚羽和更木苍术同时擦过了对方的身体,滑行而出相对十米才停下。 李唯开着魔改后的五菱宏光,顿时觉得得心应手,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漂移的冲动。 随后,玄霜也微微的抬起了皓白的手掌,掌心之中,竟是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淡蓝色印记,印记的形状算不上复杂,但却能够隐隐给人一种奇特的浩淼之感,仿佛这掌中印记不是人间之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人如草,箭如蝗 在正面攻入驰道受挫后,不出刘羡预料,董艾开始试图绕道而行,领军向南北两面分攻。 可结果依旧是不如人意,毕竟在驰道南北两面,宫卫们也已占据了高台观阁,令他们难以寸进。 起初,魏晋诸帝营建台阁的本意,是想在此处登高望远:一来可以稍作休憩,眺望风景,心旷神怡;二来也可借机观察宫外民生,审视城内 “你怎么还在睡觉呢!”李倩急得原地蹦哒,本来就壮观的胸部在桑梓面前使劲儿晃悠。 所以两人其实是同意的,只不过现在要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刘强退出后,他空出来的股份谁来买?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总裁办公室,打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的却是慕承弦的弟弟慕承枫。 这样一个不中不西,有些不伦不类的婚礼,却给了甄宓莫名的感动。 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周边各处支援过来,强大的敌军也能够击败。 话说悬壶医馆这头,夏家二老带着老三老四等人,想一举将医馆接手下来,却连门都不去。 第一次听大家还没有发觉什么,但被叶冰这细细分析后,众人脸色都变了。 可惜的是,当时并没有人看重这套操作系统,觉得它没有多少应用前景。 吴泽一直守到天色微微亮,觉得应该是安全了,这才放轻手脚离开家,急匆匆去找彻夜未归的吴渔。 不过,既然看到了刘天浩,那么刘天浩身后身着军侯制式甲胄的关羽倒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废话,将军都能来排队了,军侯排队不就很正常了吗? 张思雨脸色有些难看,许大茂给出的数字好像与张思雨心中预估的数字有些不相符,才一亿。 两人之后也算是甜蜜蜜了一阵子,等毕业后,她又抛下一切去了祁旭想去的城市。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紧张!”刘天浩上前拍拍李扬的肩膀说道。 只不过现实有点残酷,许大茂的好意傻柱压根就没有接受,还冷言冷语的讥讽许大茂,说许大茂怂了。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马天一有些担心,生怕他们错过最佳的进入时间。 在场的所有弟子们,都比不过此人的一缕气息,在他的身上穿着古朴的黑色斗篷,只有他腰间的玉佩能表明他的身份。 不过他非常喜欢妹妹的这个转变,以前那个性格出去很容易吃亏很容易被人欺负,现在这样就很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别人欺负不了她。 北周民风开放,突厥这一战,韩熊骠骑大将军的名号也彻底打响。 “苟娘养的,你们死定了。”赵落天咬着牙,恶毒的盯着身前的男人,他没想到,出门竟然遇到了沈枫的朋友,还把他打了一顿。 “这几个是什么人?罗大师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招待客人呢。”何可睛心中暗道。 张叶提醒,“主要是那些陶俑,还有生命迹象,仿佛在沉睡,随时都能醒过来似的。”经过张三的提醒,张叶把注意力集中在陶俑上。他突然大吃一惊。 虽然内容比较霸道,但从单月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甜美的模样却是多了一分可爱的味道。 “李朝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实施起来阻碍重重。”白起忠看到李鵺脸上出现了怪异的表情,知道李鵺对李朝所说的话感到反感。 踉跄向后退去,宁岳嘴角一样,已经算到老者要退后了,宁岳依旧挥动着镰刀,镰刀已然到了老者面前,只差一丝就砍在老者身上,老者冷笑。 “你知道异能?”M国男子眯着眼,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被自己仇恨多年的家伙。 顿时,“啪啪”声响成一片,数十架木梯倾倒在壕沟上面,扬沙如雾,蒙蒙一片,成百上千的唐军士卒越过沟中同伴的尸首,喊杀声起,挥舞战刀,踏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再次向垒上发起了冲锋。 哗哗哗!湖水再次翻腾,却是漩涡消失,湖水再次聚拢,将玄武淹没,那中年男子缓缓落入地面,面色有些苍白。 “什么时候能排查完?”这个时候的林岳峰不再是之前一副学者的模样,而是眼神犀利,神情严肃。 看着周莹莹正在接听电话,张昊天简单的跟周莹莹说了一下,起身就朝着医院里面的方向走。 这话说完,周莹莹根本也就不想给孙主任任何机会了,直接起身要走。 直到今天,咱们出来的时候,携带的军粮,都是官方那边军工产业生产的东西,满当当的都是高科技,就这么一个袋子,只要往隔热层里面加点水,高温能迅速将里面的便当给弄得热气腾腾的。 “我姓南宫,南宫宏是也!”他对着叶宇说道,眼中满是仇恨,还有丝丝的忌惮还有火热。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所谓的本体根本就不是什么实体,不过是一团魔气罢了。”叶宇忽然看着人影说道,语气中露出了一丝肯定,显然是已经确定了。 林风现在没有空理肖天赐,肖天赐除了在旁边逼逼叨叨的,也拿他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经入夜过半,皓月当空,银光洒满大地,万籁俱寂之时,白虎学院的白如冰却心急如焚,在欧阳天的宿舍内静静等待。 “什么叫做不正常的东西?”周伟光看了一眼张昊天之后,弱弱的问了这么一句,想知道这个董欢嘴里这个所谓的不正常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 “尘叔叔,我今日过来,有要事请您帮助,没有打扰到您做事吧!”欧阳天翩翩有礼,对着欧阳尘鞠躬道。 而苏格,仿佛溺是水的人,再无力挣扎,再无力抗拒,只是沉湎于无可自拔。 我看了看何连成,等他的回答。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何连成做什么,短期之内对何萧都没影响,如果一味树敌,也许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坏的境地,毕竟在帝都做生意,人脉比什么都重要。 大表哥难道真的不是要砍人把,眼镜仔也拿了一把放在手中,一看就是要装b,刚才还在那说不砍学生,现在一来刀就拿了起来。 忽然他感到有些黯然,你贵为天宫的主母,何必为了避开我,选择夜深人静时才溜出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祖逖火烧大司马府 熬了一日一夜后,腊月甲子的晌午,司马冏终于得到了重新收复皇宫的消息。但他疲惫的神经,此刻却并未有多少好转。 葛旟禀告最新战况道:“大司马,皇宫虽然收复,但贼子已携陛下与皇后出宫,转移到了东宫,仓促间恐怕难以拿下。” 经过一日夜的血战,进攻的齐军堪称伤亡惨重。经过粗略地核查,为了争夺皇宫, 这是个错乱的思维时空,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是灵魂的穿越吗? 克仇仇不情太羽察星学孙后诺第一次古洞恶灵,便是北斗老道,与此人方通天,共同进入古洞之内,击散古洞恶灵的头目,从而将崎力界之内的大祸患解除。 “你想去就去吧,为了证明我真的脱离了组织,我愿意接受你们的调查!”这时,一旁的泽法·蒂娜传来声音。 林晓蕾发觉到那个绿色影子有所行动,不过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开枪射击。 “想要证明管家今晚有没有一直在城堡里面,很简单。”龙升出声道。 然而,压阵之物的珍贵,灵气底蕴的丰厚,造成此阵法之后,阵法实力居然也没有想象般的巨大。甚至诸数的上古天阵之内,此阵法算的上是消耗硕大的阵法,但确实实力并不与消耗灵气相比。 一股怪力忽然从虎蛮的面前出现,直接将虎蛮拎起,瞬间的力量汹涌而出,容不得虎蛮挣扎,虎蛮就被扔入大罗天山之内。 朱魅儿当时冷冷的回答他:“魅儿不是你能叫的。”宣告了两人的不可能。 “崔先生,我都已经答应加入你们了,可你还把我当成外人看待,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龙升说道。 “我们完全不用等他,只要龙坤进入了包围圈可以抓捕了。”a先生说道。 离却没有停手的意思,而是以肩顶住紫龙胸口,右手抓起紫龙腰间的一攒衣服,随后轻轻一推。 对于这千年冰心火,他早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就做了诸多准备,更为此筹集了足足五千枚上品灵石,可以说是势在必得。 但是他们进入迷雾森林,几乎到达中心地带,也没发现一只树人凶兽,难道传说有误?或者说那些树人曾经已经被没杀掉。 毕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一个超级势力,对帝朝这种刚刚组建的超级势力而言,是非常不智的选择。 他感觉这话白色光球实在诡异,竟隐藏在白色岩浆之中,虽然这是幻境,但实在太真实了,几乎忘却了这是幻境,因此,他不敢触碰这白色光球。 吃了晚饭,爸爸就去找隔壁老李打牌,妈妈却冷静了下来,问俞鹰,说的都是真的吗?感觉像是在做梦。 何雪珍不是脑子好使的人,不然也不会和郑雅这个大心机鬼成为好朋友。 现在好无助,但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来龙去脉,心里气愤的不行,现在就想知道,立刻,马上。 他们想到昨天翼猿兽发疯会不会是他的幼崽被宋河他们偷走了,才会如此狂暴,而他们倒霉的遇见了,只怕十之八九,但这发疯的翼猿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到处乱飞的,宋河他们抓着幼崽,又跑到了什么地方? 花痴完了,但是她可没有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恨”,虽然已经不疼了,但就是放不下心里的芥蒂。 于是,罗恩便开始改变学习策略,他先一口气进行几十次机甲等级测试,但并不只是测试一个等级,从三级到六级,不停的进行测试,然后将所见到的机甲技巧尽可能的记下来,然后应用到与阿加莎的战斗之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决战建春门 政变进行到这一步,战事已经全然脱离了双方的掌控,违背了两边的初衷。 刘羡在事前就强调过,政变虽说难免大动干戈,但到底还是要注意影响。若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势必会影响到战事的善后,政变的大义,并进一步加剧朝局的割裂。可现在看来,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了。 司马乂在东宫中,见到城西被焚的火光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记杀招,而且这一次比以往都霸道,秦天瞬息仗剑防御,催动九彩色源力化作涟漪将自己罩住,而后周身上下剑光冲天,爆发至强剑式阻挡。 可当她望向夏雨菲的时候,却发现了夏雨菲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帮她说话。 这句话已经说得失了分寸,身后又是一通窃窃私语,还有不怀好意的笑声,夹杂其中,沈念一身后却传来一记清脆的咳嗽声,干净利落,很是清晰。 豹云身长九尺,虽谈不上魁梧,却绝对算得上健壮,挺拔的身姿让他如同一株铁松一般,即便不露修为,也足以让常人忌惮三分。 “嘿嘿,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敢说没有一点偏心?”龙嘉怡笑嘻嘻地说道。 林星辰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自己这边又随时危如累卵,如履薄冰,人心惶惶。 “老头子想请睿少喝杯茶水,不知睿少肯不肯赏光”墨锋镝一脸笑意的淡淡的朝南柯睿道。 沈念一压根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拖住孙世宁已经走过一道门,听得凤庆郡主的笑声依旧不死心地传过来。 金大厨说话间,扬手将一道红盈盈的火团打入了赵子龙的眉心之中。 那是一颗绽放着黝黑色的星辰,冲天戾气环绕,光华炽盛,乃是幽冥族首领的闭关之地。 薛浩直接了当的说到,他自然看到了公孙子羽,心难免生了些许疑惑,却也不多问。倒是向石破云报以微笑。 毕竟是银级僵尸,不可能让人当成靶子打,立马放弃了那孱弱的普通人,转身一爪而去。 “也就是说,我们也跟锦卫门他们一样,需要准备时间。”,猫蝮蛇老大开口说道,随即回头看向犬岚公爵,像是征求他的意见一样。犬岚公爵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下飞机后,两个墨镜男带着袁英和盖伦办理了入学手续,并且帮助二人领取了生活用品,这时,天色也到了傍晚。 倏地一声,赤宵剑闻声而动,哀鸣着,飞到了聂燕歌身边,竟是连剑芒都黯淡了不少。 也正是这样原因,不论是司徒刑,还是萧何,都将火枪营当做最后的底牌,轻易不愿意动用。 把他们折腾的这么惨。竟然说他也没办法,所有人的身子不断颤抖。 “放心,我来救她!”袁英来到戴安娜面前,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大汉说道,双拳紧握,深黄色灵力包裹住拳头,仿佛下一瞬便会出拳攻杀一般。 而在监控室里,李松等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叶天在死牢里面所做的一切,都直接传到了高层,就连高层也被叶天的疯狂给震惊了。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们放心好了。”夏微风和楚姗姗看到我嘻哈一面,又是生龙活虎的,不由自主的放心了。 地球到了这个时代,科技的力量已经逐渐成为主流,让人无法不去正视它,即使是像自己这样的修炼者。 当初,他们怎么就不给十万凡灵石古风,或许现在已经翻了好几番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司马冏投降 当刘羡即将率军杀回洛阳宫之前,司马冏还在明光殿麻木地等待上东门的消息。 如此重要的战事,司马冏本是该随军作战,亲自指挥的,可那场他睡梦中,毫无征兆,突然就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那场烧毁了小半座洛阳城的大火,已经让他吓破了胆。 他是被中书令卞粹拉到了马背上,仓皇逃到皇宫内的。在这一路上,司马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要让所有人以为,常天林是一个山野莽夫,这样第一时间就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而对于他之后的计划,更是有着百利的作用。 看着电视里,叶素月衣物完整,也没像受过多少折磨的样子,李牧尘也就放心了一些。 自从上次那个无聊的炸弹人事件让木原康知道了这个被琴酒灌下APTX4869的人还活着之后,木原康可是没少关注这里,但是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有搜集到。 虽然减少了一些麻烦,但并不代表没有麻烦,这么多人自然会有人注意到萧锋这些人的异样。 这人叫狮吼子,原是丁春秋的二徒弟,最近他听闻大师兄摘星子死了,所以他就自诩为大师兄,而这会儿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在丁春秋面前表现一番好坐实大师兄的名头,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没当上大师兄却把命送掉了。 要知道,他们只是给了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可买不到良马,最多最多只能算是租借给他们来用。 木原康将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引,也不知是对方胆子大还是自诩身手不错,竟一路跟了上来,并且连开始还遮掩的行踪也不遮掩了。 “好了好了,来来来,让萧尊者给我讲一番!”常天林笑了笑,对于这些人的行为,还是相当满意的。 李毕夏当即十分严厉地看了这些修士一眼,然后在道观走了几步,然后又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郭仪原本也是一个追逐寻仙之人,只是误入行武,后来在赵将军的提拔之下,才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打了胜仗之后,更是当上了兵马大元帅,可以说是锦衣玉食,美人美酒,享之不尽了。 与其被人逼得家破人亡,此物也难保存。不如用此物搏一把,也许能绝处逢生。 “大婶,没有看到。”身边的人们七嘴八舌的问着,让母子两都头大了。于是,王大娘就开口说道,“街坊们,我儿子刚回来,大家有事一会来家里找我们母子吧!”说罢,王大娘就拉着王汉往家里赶去了。 光有一张好看的脸,是远远不够的。若是没有让人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实力,做什么都是枉然。 不过,当他正打算给杨雪穿上睡衣,却注意到她脖颈上,还残留一些呕吐污渍。 “考拉样!”沉奈默狠狠的揽了一下我的肩,嘴角却是笑着的。现在他的心思才算活起来。 “事情还要从我下山之后说起。”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太乙真人的神情,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众人扫视的精神力都被阻挡在外,那白雾具有隔绝精神力的能力。 这的确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就算那些官夫人们都知道真相,可是那些平头百姓也不知道呀,这件事皇帝做得很隐秘,沐添香,就只能白白背了一个黑锅。 考完试的一段时间里,赵蕙有时去找李振国玩,有时和纳艳华去找王丽芳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三方止兵 等李含带西军开抵洛阳城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城郭。 祖逖放的那场大火,给城郭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城垣上下,四处都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即使大火已经熄灭了三日,仍然可以嗅到那场大政变时的硝烟味道。 而在洛阳的城郊,可以看见有不少士卒正在冬日的硬土中挥动铁镐,在无人的荒地上挖掘土坑。 若是没有这镇守南疆北疆的两大诸侯国南唐与邺国,那这里可有这一番太平盛世? 在听到张怀义死亡的消息时,张松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当年他虽然是想问关于冯宝宝的事,但是更多的是想和张怀义讨论修行。但是这个大耳贼表面答应的好好的,却一下子消失十几年。 谭梦虽然觉得这样太累人了,但也能猜到他的用意,因此就没有反对。 连同看不见、听不到这两道声音的傅寻泱,心脏都似塞住了般,钝痛到喘不过气来。 拜月教主等人闻言,最后使出浑身解数……好一会儿之后,才消除老妪和赵灵儿的戒心。 他们现在只想说一句:麻麻逼,还有什么是万界修炼城做不到的呢? 二楼的官员们则开始依依惜别,官阶低的便拼命往白知县和刘夕跟前挤,极力地想留个好印象。 爸爸的话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才让自己没有将一直以来的怨愤喷吐而出。 就他这表现,要是真有细作想害世子,人家一眼就会看出自己被发现了。 “姚雄说得对,逍遥你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去地下二层解救东方孝,要不等我爸回来,那可就麻烦了。”东方巧云此刻也召唤出自己的幽灵骑士帮忙阻挡。 然而,阴风老祖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才刚刚闯入内殿,便陡然有一抹月白色剑芒扑面而来。 他一句话未曾说完,双掌已是翻转,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剑纹,刻入虚空之中。 轻轻取出玫瑰,灰原的俏脸带上一丝惊喜之色,原本清丽的面庞配着玫瑰,更显得异常美丽。 “你很烦人耶。”玛莎拉蒂的x子有点被磨得不耐烦,见艾莉不肯吃,直接用手抓起艾莉的玉米肠放入了口中,嚼了几下之后,咽了下去。 猎手大厅依托隔绝之墙城门而建,距离不远也不近,由于出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手持武器的猎手,所以护卫都是身着战甲,携带武器的士兵,而隔绝之墙的几个大门处更是带有重型武器,防备变异兽的袭击。 伍逍遥一行人再一次回到了之前的洞穴之中,而洛天佑因为被极寒之气所伤,现在伍逍遥正用离卦的火焰烘烤他的身体,帮他驱除寒毒。 尽管如此,老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校董,而是即便每次上课都是睡觉,令人意外的是考试的时候却每一次都是满分。 也那画面之中所出现的“青林”,与真正的青林也的确太像,就算是修士,也不见得能够分辨出来。 伍逍遥嘴角掀起一抹冷意,一缕缕熊熊燃烧的火焰,席卷全身,将真武神剑也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洒然一笑,脚掌猛然一踏地面,细微的破风声响彻而起,伍逍遥化为一道模糊黑影,对走过来的东方云率先发起进攻。 哇塞,这可是真正的白狐皮毛,正舒服,要是做成披肩什么的,肯定特别舒服,还很保暖。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新朝局 太安二年的正月甲子,司马乂照例在太极殿举行了大朝会,百官都前去朝天子庆贺。 由于刚刚经历战乱的缘故,这次的大朝会办得比较草率。既没有曼妙的宫女于殿堂舞蹈,也没有高雅脱俗的钟磬之声,宫内的熏香也少,只有无数火盆灯烛在宫中照耀,显示出殿中的空旷与寂寥来。 此情此景下,人们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同一 要知道,海洋可是凶险莫测,里面有很多海洋怪物,比如鲨鱼,鲸鱼,章鱼,水蛇等等。 张武是个稳妥之人,若不是发生大事,他是定然不会来找梁飞的。 李清风从这里经过,听到了他们的话,脸色一变,眼中出现一抹怒火:该死的鬼皇门,竟然敢追杀妖灵儿,真是找死。 他不是反感何蓉的到来,而是,不远处的五名雇佣兵,此时好像有所察觉。 对于这些为了荣誉,悍不畏死的军人。或许大家在战场上,要拼个你死我活,但是战后无论是敌是友,对这样的一个行为,都会表示出敬重。 然而,对于自己的暗示,宁久薇不但没有答应,还表现得非常厌恶。 “你说是诺娃吗?”伊斯塔略微有点吃惊,没想到这艘船,竟然是诺娃夺下来的吗? 奇怪,荒山野岭深更半夜的,正常人谁会这个时候往山里跑?不要命了?他决定守株待兔。 马程峰用手扒了两下,下边的淤泥坚硬无比,好在自己有七星刃,七星刃无坚不摧,就跟切豆腐似的把井底淤泥挖开了。 这种情况屡禁不绝,看到有这么多国宝流落海外出现在国外的博物馆或者拍卖会上,郭教授他们虽然心痛却无可奈何。 温黎昨晚困得不行,却睡得很晚。原因无他,霍远琛从后面抱着她,她不舒服。 “可以运转这篇呼吸之法调理身体,距离昊灵派还早,等到了,应该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宁倾城身后的几个同事好像知道宁倾城的性格,一点都不惊讶,他们知道宁倾城做事有分寸。 如果是在拼实力方面输了,苏天狂也能输的心服口服,但问题就是张楚只用了三寸不烂之色,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到的一些高科技的装备,就让妖皇出兵灵气大陆的计划有了动摇之心。 负责考核的那位破玄境老者眼睛顿时一亮,看向孟千凝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曲淮不在,她篡位成了狗子的饲养员,由于课程表里没有早八,她干脆每天晚上都回锦园住,第二天有课再回校。 这是被刀内的自然能量增幅之后,温度极高,又结合了风遁的强大切割力量,被星下秀一命名为蓝炎二段的蓝炎真空斩,转瞬间就洞穿了三代风影布下了三重铁幕,直到第四重才被挡了下来。 她发消息质问霍远琛,一时没防备,被孟瑾年拽着手,蛮横地一路拖出去。 此刻,傅谨行修长的身影正轻靠在车身上,单手插兜的姿势,在暮色下显得慵懒又好看。 原来今日一早,不知是谁曝光了宋晗玥怀孕的消息,迅速引起轩然大波。 许纾和同陈知正要回去呢,出了厅里,就被老四陈勋从后头追上了。 羽衣玄月身形一震,一个闪身,强行摆脱空间吸力,在卡卡西满是意外中,瞬息出现在了他身侧。 这家伙明显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偏偏装出这副模样,实在是可恶。 周婳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真的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也顾不得在演什么贤妻良母的戏码,躺在床上就不动弹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夜会听风观 深更半夜,居然有人敲门,还是在宫中,这令刘羡颇为意外。 莫非是宫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司马乂让自己去紧急商议?刘羡这么想着,口中说:“请稍等片刻”,然后他穿上戎服,将头发简单地束起来,飞快地戴上风帽和鹿皮靴子,来到房门前。 打开房门,门前站着一位窈窕的宫女,她打着一盏灯笼,对刘羡微微行礼道: 他惨叫着。挣扎着,但是全身都是伤,他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天运诀唯一的问题,就是看不到自己的气运。”方天风轻叹。总觉得下午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是一个很严重的信号。 “一个卑微的蝼蚁……”羽狠狠的看向了被自己砸飞的那个动,眼里一片残忍之色。 “好,刘大哥你就放心吧。”柳塘慎重地接过金钵,然后跟苏敬硕打了一声招呼,便转身朝着圣湖方向飞了过去。 当官要有当官的清高,即使是背地里疯狂敛财,表面上也要拿出点清高的姿态来,谁会见过一个当官的在大街上高声叫卖乌纱帽的?不要说涂延安还有点原则,就是他昏庸到无法救药,也不会办出那种傻事。 “姐夫,我这辆车可是最新式的,绝对不会颠簸!”罗勤得意的笑道。 上一次宋毓德召见包飞扬的时候。就是陆翔来通知他的,陆翔也很少看到宋毓德会直接召见一位下面的干部,或者说邀请更合适,也看出包飞扬和宋毓德的关系不太一样。 可以说,就算把包贝全部的身家加起来。他最多也就能拿出来五六个亿罢了。 “突发事件?只一句‘突发事件’就解释你们的失职?天下没有一件事情是毫无预兆就发生的,当这些迹象出现的时候你们又干了什么?”李静云越说火越大,干脆扯着玛利亚的衣领将她拉到窗前,重重拍打着冰冷的窗户。 想到以后自己可能会被黄泉举着刀追杀的场景,郑易赶紧摇了摇头。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这双方的军队有多少,攻城的效率肯定也都不会太高。 在那里珍藏着属于外婆,妈妈,还有自己的所有珍贵记忆,和觉得美好的东西。 君九隐有些着急,似真的有些醉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 上至仙品药草、极品丹药,下至神兵利器、灵兽坐骑、珍奇异宝,让人眼花缭乱。 此言一出,陶清灵的脸色变的铁青,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陶映雪,就是没办法怼回去。 三位长辈也没再说什么,不过看到顾承言刚才的态度,还有表现,都看出了他这是真的上心了。 由于规则是只能由排名低的新生向排名高的新生发起挑战,因此选择对手的机会优先落在了那些排名最后的同学身上。 “系统”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看着眼前这些诱人的矿石。口中的口水不停地流着。 看着这矿石精炼炉的属性,林升也是比较满意的。目前能够精炼的东西,只有铁矿和铜矿两种而已。想要继续精炼其他东西,还需要领主大厅内可以存储其他矿石才行。 顾青玉意识刚从天元身上回归本体,便立马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迅速推开房门,只见外面有一道黑影闪过。 那几个保安立刻追他,吴浩天在跑的过程中几乎是秉承着能撞倒什么就撞倒什么,几乎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蓝羽一看,这样会影响整条走廊的房间里午休的同学,她一把将两张票全抢过来撕掉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成长与幻灭 不得不说,皇后确实是一名非常标致美丽的女子。 她的年纪尚不满二十,因为常年被人呵护,又长得娇小玲珑,看上去还要年轻一点——一头如丝绸般丰厚柔顺的长发,形若山红般、异常白皙细嫩的脸蛋,一双顾盼含情的如杏眼眸,在远山般弯曲的蛾眉下,流动着纯真动人的波光。 而最难得的,是她的气质。光洁平整的前 一座无名的岛屿,在地图上无法找到它,因为这里是梵蒂冈的秘密生化研究所。 这样一条一条的叠加起来,晨曦基地竟然毫无反应,这让王杰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贾比尔点了点头,牛顿顿时流泪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对于那个世界还是那么的眷恋。 更可怕的是,清军的士气,现在已经低沉到了极点,已经面临着要崩溃的边缘。 一直处于高度戒备中的两人,毫不犹豫地就要拔剑斩出,但是尽管他们出手已经足够果断,却还是晚了一步。 这种入关之战,一边抢劫汉地的金银财宝,一边还把汉地的人给抢过去当奴隶,给他们生产东西。 五狱峰碑所化的神戟融合九十道银龙纹魄,与神荒法相轰然相撞,本就带有驱邪破荒属性的银龙湮灭了星神沙,荡碎了神荒法相。 郭松林听到了曾国荃的话,也点了点头。现在,清军确实被逼到了背水一战的情况了。没有办法,只能拼命。他当即传令下去,把曾国荃的话对下面的士兵说了,也激起了士兵的拼命之心。 诺曼这很明显就有一些夸张了,至少是牛顿没有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了一天的时间,也就是大概半天左右。只不过何必较真呢,牛顿随手扔过去一颗白色的药剂。 这是唐罗眼下能想到唯一脱身的办法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撑到,云秀将寒月灵隐大阵关闭的那个时候。 吃完早饭,我准备去外面转悠一圈,让自己肚子里面的食物消化一下,然后回来在打几套拳。 但是李峰会觉得不舒服吗?当然不会,因为李峰就是要这么做,自己有实力为什么不这么做?而且再说了李峰不是这些人的下属仅仅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而且李峰这边势力还要强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而一旁的姜云对着耿校长微微一笑道:“耿校长你保重,贫道见你印堂发黑,恐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贫道先去了。”说完姜云也跟了过去。 片刻后,孙旭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宫殿上的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大字。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会相互嫉妒对方。因为到时候对方身上发生的事情,正是他们自己期盼想要发生的。 二人订的是软卧,楚云将行李放好之后。澹台昭若很惬意地躺了下来,纵然是冬衣,也这挡不住她勾勒的曲线。 白光一闪,银绦如意索似一条匹练当空飞来,黄鼠狼想躲也来不及了,当即被捆个结结实实,摔落在地上。 闪烁尚未上线,橙子则说中午时间带着稻草人去街角散散步,顺便买点包包什么的,反正橙子也存了不少私房钱,先让她垫着了。 回身一看,是橙子,她穿着一套挺单薄的衣衫短裙,笑吟吟的站在那里,工作室空调常开,倒也不太冷。 李强对修炼并不十分在意,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道:“融儿,这儿有多大?”闲融没有回答他。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风波如潮 转眼来到太安元年的两月,随着司马乂正式掌权,新朝堂的朝政开始走向正轨。 在颁布一系列的新诏令,尤其是重新将齐王司马冏厚葬之后,南中国诸州大体表现出了服从朝廷诏令的态度,并没有出现预想中那样激烈的反抗情况。 尤其是被司马冏分封的三王,也就是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东平王司马楙,在收到司 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层,但里面却是有盈盈点点、仿若星辰般的光芒外露,一种非常温润的能量感,让的众人刚才直面暴风雪的那种压抑,都是一下子舒缓了不少。 计划之中的胜诉,白雪被判向温柔在指定的新闻媒体上道歉三天,并赔偿精神损失费3333元。 霸徒是霸体境前的境界,是对修炼霸体之道,却没有晋级霸体境的修炼者的称呼。 苏离薄唇微微勾勒起一抹弧度,向敏沉醉在他迷人的笑容里,冷不迭的,身后的人往她心上泼了一盆冷水。 以现在周青的实力,灭杀半步尊者就如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而且,康熙太后在胤祥大婚后就要去塞外,希望这两位长辈能品尝上美味的水果罐头。 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皇家医院门前,几乎与气势雄伟,奢华磅礴的皇家医院融为一体。 第二局下半场,李永浩一开始就摆出积极反攻的架势,加强了网前的争夺,力图先抢到进攻权。 上一次击败梁鹏飞,李永浩靠的是顽强的防守和精准的控球,抵挡住他狂猛的进攻,将比赛拖到第三局,依靠充沛的体能和坚韧的意志,艰难而又惊险的获得了胜利。 毕竟,此行,是他在柳家家主任上成行,纵然最后被李平安救出来,但整个柳家的骨架早已经崩盘了,这又岂能不付出代价? 不过,看太康那副娇滴滴的模样,未语先笑,好象心头的气已经消了。 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苏木骇然发现自己一上午竟然写了五六千字,这速度只能用打字机来形容。 她们这一桌的寂寥丝毫没有影响到别人的喜庆,宴席上大气氛依然是喜气热闹的,将军府本就人丁不旺,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所以老夫人十分的开心。 “这伢子,光认识她了,不认得我马若炎了,算了,我还是走吧。”马大叔佯作生气。 旁人若是做了这个官儿,只怕早就喜欢得难以自执,可惜,此刻的苏木只能苦笑了。 反正,净初是他的,那些失败的人因为得不到净初而心情不好,发泄一下,他可以原谅他们。这是前不久他父皇跟他说的。 只要达到及格线以上,后面两场再拿个满分,这次乡试就算是圆满了。 “好,我知道了。”云净初垂眸,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 “走吧,去吃东西。”百里无伤拉着云净初下床,二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卧室。 忧愁派,自然是皇后为首了,折了个贤妃,如今若再失了惠妃,她的后宫势力,只怕是不如皇贵妃了。 那两人走完了半条街,也并没有人追上来问,到了拐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林静伊趁着对方松懈下来的时候,手中长鞭甩出的时候,一条由攻击符箓组成的符龙悄无声息的将他给困在了其中。 “进屋吧,后院还没有整理,没什么好看的。按我妈说的进屋喝茶去。”熊妍菲建议。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整顿禁军 自从皇甫商奔赴关中传诏后,洛阳很快又陷入到紧张的备战气氛中,朝中各方显贵都在偷偷琢磨这一战的胜算。不过七八日的时间,借各种名目前来试探刘羡和司马乂的人,堪称络绎不绝。刘羡不胜其扰,他干脆搬出司隶府,把杂事都交给刘琨、陆云、傅畅等人处理周旋,自己则到宣武场中专心整顿军务。 眼下的洛阳禁军,堪称是 云飞惊喜的发现自己的丹田处有股精纯的能量团在不停的游走,很舒服,也很奇妙。 “宸儿,你进宫不仅仅是为了探讨解绝忆散一事吧?”自己两个儿子一贯的行事作风他还是有些了解的,有关乎于朝廷的事情必定会来太和殿找他商议,或是传信告知。 “既如此,能不能劳烦你去跟刘公公说一声,就说嘉言突发急病,腹痛难忍血流不止,看他能否寻个医士过来给她看看?我这就去甘露殿当值。”嘉行道。 进了一楼客厅,见老爷子和暮瑾言就在客厅饭桌上下棋,头皮一紧,心脏怦怦地跳开了。 甚至还不时传来咔咔声,那是湖水形成的冰锥刺在护体罡罩之上产生的效果。 此时箫灵正躺着床上做着噩梦,她梦到自己掉崖后,秦雯来崖顶上找她,那个拿枪的人又趁秦雯不注意的时候对着她的后背开枪。 “怎么回事?”他看着从笼子里出来,一边谨慎地迈步走动一边四处观察嗅闻的爱鱼,问公羊。 “魔法水不好喝,还容易上火!本来在沙漠我的皮肤就已经非常干燥了!现在连水都没得喝,回去一定会被艾尔姐姐笑话的。”安薇娜噘着嘴说。 奎尔萨拉一众行人在艾达拉停留了三天时间,告别了人类难民和中尉,奎尔萨拉带着众人向着敦霍尔德城堡前进。 “好样的,轩辕擎宇,你带种!”她脏话都骂了出来,恶狠狠地擦着嘴巴,转身就走。 而那些被轩正浩他们镇压的高手就藏在世界的角落之中,根本不会让仲春谋他们找到。 “我对苏念的妈妈是愧疚的!对苏念……更是愧疚的!”顾秉龄声音里略带哽咽。 我顿悟,这果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陈亦梅拿着自己的钱去为儿子买单,柯忠良拿着买单的钱融资到张厚年的项目上,连带着柯忠良的钱兜兜转转,也都会到张厚年的手里。 众人纷纷站住脚步,大伙儿都望向了场中,寻找第一个“笨蛋”。 罗雪也跟着顿住了脚步,抬头对上司徒寒错愕的表情,于是点了点头。皇宫皇宫,天下第一宫,江湖上谁会不知道!不过,司徒寒似乎对轩辕俊逸十分熟悉,不然怎么会是这般表情? “不知两位有没有听说几天前猩‘花’村的事情?”唐少岩突然道。 她本来是难以恢复的,这种渡劫的虚弱期,至少得三个月才恢复。所以许多人渡劫的时候,都要请很好的朋友来守护。为的就是不让人趁虚而入。 “他?不是说不回来了吗?”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却说出一句这么伤人的话来。 唐西不知道在和经理说什么,仿佛是来的路上所观察到的不足之处,经理一个劲儿的点头。 “以天星帝国的实力,若是这夕夜国和他们敌对,应该直接就灭掉,为何还能幸存?”木槿诧异的问道。 这日,官军鸣金收兵以后,张梁安排好军士防备官军偷袭城池,便赶往张角府中。张角因为张宝之死,受的打击太大,再加上自己本来就身体不好,已经卧病在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西川遗珠 在和刘羡交谈过后,王粹已决心投到长沙王门下。不过他不想白白上门索要官职,这未免会让人看轻自己,于是便决定先立下功劳,然后再去见司马乂。 刘羡与他谈论过禁军缺乏军官的问题后,王粹立刻便想到了合适的人选。事不宜迟,在谈话结束后,他风风火火地联络起祖父的旧部。 只不过事情正如他与刘羡说得那样, 神雕侠侣系统就差点把“白非墨”三个字说出来了,一直以来都是她忽略了。 而前世的他之所以没有管制虞归寒用凶兽,估计也是知晓凶兽灵智不高,并不足以操纵人族的原因之一。 “我……诶你知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来找你的。”厉沅沅无法正视她先溜的事实,只好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 近距离的接触,华轻盈看到男子双瞳那一刻,一股凉意席卷全身,此人正是白月。 司徒玦怀疑是天灵山上的冥天教图谋不轨,加上冥天教一直作恶多端,他便想趁此一网打尽。 那玉石通体洁白晶莹,带着浓重的灵气,正随着泉水汩汩地满溢而出。 子时,防护大阵撕裂开来,人鬼之间的隔阂被打破,数以万计的人家发出惨叫。 “歇会儿歇会儿,顶不住了。”虞归寒往旁边一躺,望着那苍茫一片的天幕大口喘气,显然是累得不想动。 “青蟒大圣乃我师父的妖宠,让他屠戮十州九朝的人族也是我等的计谋,此仇必须报,另外十州九朝之人族虽死伤无数,但人族还未彻底瓦解,我们得另寻办法。”一道黑影沉声道,分不清他到底是人是鬼。 凤千月的身体他有暗中试探过,是个普通的人类。那唯一能有变化的,就是孩子的父亲。 魏雪漫躺在病床上,这是一个特护病房,属于高级病房了,里面两张床,一张是病床,另一个是陪护用的,卫生间就在病房里面,非常方便。 此人长相普通,但一双眸子却是神采奕奕,极为清澈明亮,如同明知世间一切事一般。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有一点的大意,大狗已经死了,他们现在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还要为大狗报仇。 就如段芊夭说的,这五年来,她真的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一步。同时,夜锋也就在这片竹林外守了五年。 见黄袍青年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样子,夜锋冷哼一声,不再与其多余,直接伸出右手扣在黄袍青年的头上,口中念念有词。 剩下众人沉默着,纷纷上马,跟上了他。龙云天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拍,身子腾空而起,稳稳的落在了一匹马的马背上,一抖缰绳,跟了上去,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因为他知道,嬴泗是最为顶尖的高手,这个最好的一秒是空挡时间,如果应该能把握住,那么就是他输了,而如果嬴泗不能把握住,那么输的就是他了。 将天地照出刹那的通明,那山,那水,那云、那风雨都在电光之中成为一片透明的轻纱。 本来打算去极冰山脉的段秋也因为战场的原因放弃了去探索,他打算等战场这边稳定后在去极冰山脉。 大家带着激动的心情重新回到训练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稍稍的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都卖力的训练起来,似乎是想给特战大队的领导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也可能是想提高自己的军事技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明剑把示君 眼前的这老人,便是西城侯何攀。 说他是老人,何攀其实也不算太老,他今年五十二岁,算是刚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而看他的面孔,模样倒像是年轻十岁。除去脸上已经长满了细纹外,何攀长头高颧,眉眼疏朗,棱骨分明,脸颊削瘦,给人一种不染风尘的感觉。不过他的鼻梁直挺如柱,嘴唇细薄如纸,颌下留着精心打理的胡须,似 等老司机渐近她后脑勺时,右手突然高高抬起,几张符咒嗖嗖的从掌心飞出。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米乐秋经常帮助他们,现在若是米乐秋真的有困难需要她出手,她自会毫不犹豫。 我现在特别乱,不太想搭理他。我必须先理清到底是这么回事,不能这么被动,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可真不好。 腿间的力度一松,接着雪树一阵猛晃起来。姝滢欣喜的把珠子放入怀中后,震惊的看着眼前迅速枯萎的绿藤。来不及多想的她又旋身火速朝上飞出。 姝嫣见对方眼神真诚,心想如今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与其盲目寻找,浪费更多的时间,不如信这姑娘一回,于是从怀间取出,交于了对方。 老司机说还要再看一边,我说好吧,这次画面经过卫生间时,老司机突然大喊了一声,吓得我一激灵。 这边,妖王远远瞧着赫煜随同卫兵离开了外围,道了一声:“好险。”如果不出此下策,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个难缠的二弟。 叶父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早就感觉到有些腰酸背痛,心里确实有想要关门的想法,可是他又不想在一份上面前露怯,听闻这话之后有些纠结的来了一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宋军的弩箭不停的在发射,仿佛箭矢不要钱。那投石机也是没停过,各种火油弹和火药罐拼命的砸过来,那些后续增援的辽军死伤惨重。 听了周父这话之后,叶天抬头不动声色的看了旁边的安瑾轩和叶双双一眼。 “怎么,我还没生气呢,你倒先生气了?”见染画神色不对,赶忙一脸谄笑的跑上来,摇着染画的手臂。那样子,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这时王计财挥了挥手让把这些人放下来,这些民兵才围拢过来,把固定在大梁上的粗麻绳松开,一个个放了下来,又给解开身上捆绑着的绳索。 “哈哈哈!我是幽冥界萧伴山,现在阳间作了清风教主,这次来地府有事要办,不知今日守阴阳界的是哪位阴帥?”。 佟心蕊点了点头,她走近看肖云霆,他此刻已然昏睡了,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的很憔悴。 她看到视频里厉唯辉翻找东西,整个室内几乎被他给翻找了一个遍。 萧山河心中一惊,自从学会使用神识以来,一向屡试不爽,且从来没被人发现过,这还是第一次被对方所发现,很显然这条大蟒蛇的境界不低,极有可能在他之上。 大宝继续说道:“我的妈妈,这头割舍不下我和弟弟还有爸爸,那头交待不了父母,她每日眼泪洗面,生不如死。后来我爷爷『奶』『奶』们都知道了,一家人坐在一起,一筹莫展,潸然泪下。 但面对这种情况,我想,如果是换作我爸年轻的时候,他也会这么做,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退路。 民兵们将其按到,举起棍子在屁股上刚打了两棍子,这个假老头就磕头祷告地招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江夏复汉 刘羡并不相信天意,原因正如他对羊献容说的那样:人这一生,实在是太过脆弱与渺小,必须要用审慎的态度来度过人生的时时刻刻,才不至于虚度光阴,荒废岁月。 可不可否认,在这个残忍的世道,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力。无论他们如何做,一场雨雪、一场干旱、一群麻雀、一次疾病,就足以彻底摧毁掉他们的人生。因此, “高处长,我想请问,公安糸统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县委记的支持吗?”无错不跳字。 呃,正在说着话的董洁一下子愣住了,该死的林枫,这个时候怎么这么直白了?董洁顿时有些慌张了。 李栋咬着指甲,抬头看着天,思索着,所有人都看向他,没人敢打搅他的思路。 这个时候的上海。华灯初上。霓虹在夜色当中闪烁。东方的不夜城并非浪得虚名。 嘿嘿。马应堂也跟着起身,领导,你把常卫国借给吧,办这种事,他最合适了。 她冷着脸坐起身,粉霜顶着肿了半边的脸,上前来伺候她更衣梳洗,崔珍怡一见她那模样就心烦,挥挥手让另一个丫鬟粉萆来,粉萆同样又惊又怕一夜没睡,脸色苍白憔悴得像大病了一场。 白茯苓闭紧眼睛不理他,心里组织各种恶毒骂辞把他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又一遍。 恐怖的爪劲与刀气,席卷而出,撕毁一切,整个房间,顿时仿佛凭空产生了一股强劲无比的风暴一般,所有摆设,甚至地板墙壁,都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缝。 无私者无畏,常宁的话说得大家一片肃然,一时都没有再开口的余地了。 “你……”陈馨妮其实经常换各色男朋友有有她的苦衷,平常这些风言风语她也听惯了,但听惯了并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别人在她的面前直接说她,但一时间却也拿林枫没办法。 康王殿下冷笑一声,“除了孙谨岚身后靠着云霄宫之外,谁能拿出修炼资源来打动这些修士。 叶父实在难以拖延,只好挑选一个时间召集家族高层,将这件事情搬到台面上来讲。 许如意只是微愣一下后,便不再多想,再次冲他鞠了个躬,然后询问他的住处。 毕竟之前为邓常锋老师治疗的时候,对方可是非常钦佩他的医术来着。 许灵薇接过话题,“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相信茵茵定会后悔。 前世还是事情闹大了,老夫人才叫人把一干人等叫到她的念晗居去解决,今生怎么这个时候就过来新房了? 然而无论她怎么做,那两只手都像是长在了她的鞋底,完全没办法挣开。 易管家一脸笑眯眯,继续说道:“经过几天寻找,发现南街那边确实找到一家苏记铺子。 燕恒灿的唇角蓦地绽开一抹高岭之花来,甚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皇帝一脸为难之色,“老四娶孙丫头为正妃,她成为皇家儿媳,等孙儿去世之后,那么只能选择老四为皇帝。 这些话,有的是齐振云已经想了很久的,有的是压抑在他内心深处,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去深思的,但是在这个时候,都暴露了出来。 要走进奈奈的心里去,谭今泫全力以赴,霍梵音的一番话着实打到谭今泫心里最软最软的地方,是的,他愿意跟奈奈过最安稳的日子,当一人的幸福感已经寄托在另一人身上时,形式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彼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江南解体 事情就是如此的讽刺,正当李辰在荆州展开他轰轰烈烈的复汉伟业时,身在洛阳的刘羡却平白无故地遭受了牵连。 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情,一个假的汉室之后尚且能掀起如此风波,那一个真的安乐公世子又会如何呢?无论刘羡的政治风评如何,这都是洛阳官员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因此,当第一封关于李辰的奏报交到洛阳时, 轰!余鄂脉等末法大能正欲联手镇压萧子川,刺目光芒忽得映入他们眼帘。 李铭从来都没想到过劳勤居然会把事情做的这么极端,根本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他把事情想的实在是过于简单。 “没问题,师兄让他明日来找我就好了。”听到对方字句斟酌的开口,张扬这边倒是挺大方的,直接便答应了下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直至六个时辰过去,这已经是大半天的时间了,叶枫还是停留在原地。 海万里、云花容见黄泉等人气势高涨,自己一方则明显心生浮动,不由冷冷说道。 “不是吧!”俞萌萌顿时有些不喜道,显然不太喜欢日城之人似的。 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凶兽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跟随者海浪的脚步,冲入天空之中,在天空中洒下鲜血之后,然后再回归到冰冷的海水中。 关键时刻李铭展现出了自己“不卑不亢”的男儿本色,立刻义正言辞的认怂,态度、姿势都极其标准,完全让郑沭怡找不出毛病。 听到这里夏末秋更加不解,难道水如烟的爷爷自己把这毒给吞了下去?怎么会被自己的毒给毒死。 同时,“叮”的一声,在杨铭的脑海中响起,杨铭的大脑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他很熟悉的人物界面。 “你想多了,如儿,这件事,怎么都不能传出去的,我不会让外人知道这事的。”胤安慰婉如道。 地板顿时破碎,随后那拐杖上的蛇头忽然嘴巴打开,顿时出现了许多毒蛇。 “没事就好,先到一旁歇息着,待我解决了这些家伙之后,就带你们离开!”楚轩淡淡的笑道。 听了萧楠夜的话,苏沫眨巴两下眼睛,不可思议的看了看他,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外面阳光很好,怎么会冷? 只见一阵柔和的清风凭空出现,瞬间将飞机下坠的势头顿了一下。只是这几十吨重的大家伙,庄一尘还没能力完全凭借这魔法的力量将飞机控制住。 恐怖的杀气在弥漫,惊天动地,搅乱风云,凝固虚空,使得天空都阴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冰冷气息,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庄眉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瞧了一眼怀里的满天星,心里有点不安,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念及此,魔家三帝的双眼变得炽烈无比,熊熊野心在翻滚,同时,还有惊人的杀意在凝聚。 认识他这么久,乔明远自然很清楚他的个性,动了他的人,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蓝柯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便沉默着,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呵呵。”看到这一幕,许哲轻轻笑出声来,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瞬间滑到了这名竞技者的身前。 想到北斗。他突然眼睛一亮。忍不住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之前还埋怨北斗不重视他们之间的共享契约。这会他怎么也忘记了。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蛰伏 转眼到了八月仲秋,天气渐冷,木叶转黄。太阳失去了夏日的炽烈,碧蓝的天穹中仅有些丝线般的云痕,后园里的还未凋谢的丛丛桂花,往清冷的秋风中掺杂了些许馨香。 这本是很令人惬意的场景,刘羡心中却难以感知。在家赋闲日久,他甚至有一些积郁,低首从落叶丛中拾起了一朵暖黄色的桂花,纵使它小巧可爱,却转手捏碎成 让西顿失望的是,第二天他把北海镇所有街道都趟了个遍,魔法晶石却丝毫没有反应。 樱木如今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他根本做不出有效防守,山王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才将球传给河田雅史,然后利用河田美纪男的卡位阻碍赤木防守,山王完全无视了樱木的存在。 “师弟,根据打探来的消息,说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占据着秀州,距离杭州城也不远矣。”林冲低声道。 慈照真人知道赵构身受重伤不说,又加上二人对战时,赵构根本就抵挡不住自己的攻势,全程都是被动挨打,这让他更是得意。赵构在他的攻势下,堵塞的经脉反而畅通了,这是他的计谋。 随着时间临近,广场前的人消失无踪,上千的人挤进大厦,一层层灯光亮起,人们笑着坐进播放厅,带上官方准备好的设备,电影在倒计时中开始了。 最重要的是主办方并未规定每人仅限一部作品,所以他又准备了一部作品用来冲击第一。 “海路,能不能走。”齐泰皱着眉问道。陆地上不用想了,自己这些人根本没办法通过天谴三关。至于能不能在放逐之地成功救出简,暂且不说,起码要有方法进入放逐之地。 众人心知肚明,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毕竟,他们的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疼,哪里还说得清楚话。盛怒之下的赵构并未出手不留情,只是力道加大了,要真的是全力以赴,怕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简要地介绍完之后,万克就看向老王,老王也是嘿嘿一笑,接过了话茬。 掌控规则?按照沃特的意思,我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掌控了一条规则? 侯爵在楼上听到掌教的声音,觉得异常的生气,但是之前已经答应了祖师爷,什么事情也不能问,什么事情也不能说,侯爵不想在给祖师爷添麻烦,只能不在说话,跟祖师爷告辞之后,就下了楼。 “敬言,恐怕这封信即便是拿回去,发兵的事儿恐怕陛下还是会犹豫不决的。”曹景休说道,对于这个姐夫,曹景休还是了解的。 李胜赶紧带着李昀辉又来到了他葬骨灰坛的地方。当李昀辉来到那边的时候,他往那个葬骨灰的地方一看,李昀辉就睁大了眼睛,皱起了眉头。 刘备在豫州民望颇丰,若给他一个豫州牧,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招兵买马。以他的能力,不出几年,便能在豫州站稳脚跟。若是这样,袁术还能有什么作为? 网断红芒散,顷刻间,这个不大的墓室里,一头出云龙就此显化而出,不管不顾的狰狞时,无论是天地灵料的摆放位置,亦或者是墓室里的蓬勃生气,全在这一刀里凌乱至极。 那是他的灵魂之力,犹如山野间的白雾,唯一不同的就是其中夹杂着仙气,不时会有瑞霞溢出。 虽然她长得十分秀气,但这身打扮下,又显得叛逆中带着一丝洒脱,别有一番韵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刺杀阴云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还映照在黄绿的叶子上,伯劳鸟在枝梢间嘤嘤的叫着,行人们漫步在街道上,沐浴在暖光中,皆露出惬意的神情,景色祥和安宁。 可转眼之间,甲士横行街道,大刀快马,旗飞尘扬,街道间顿生肃杀之气。百姓们见状,飞蛾般躲进街道两侧,又紧张地打量着甲士的背影,等他们离开后,又开始低声议论, 剩下的天魔狼们恶狠狠地盯着方烨他们,恨不得把他们一口吞了。 还叮嘱他,留意一下有什么人在皇后娘娘的粹玉轩附近徘徊,看到古怪诡异的人,立即抓到慎刑司审问,宁可错杀也不能危及皇后娘娘的性命和人身安全。 九当凌绝崖的所有浮雕,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声响,同时闪烁不定。 “咦?那不是老祖他们!”紫夕还在思索此意的时候,黑麒麟忽然惊呼出声。 这就造成了她的腰身更加的贴紧君临天,君临天倒吸一口气:“雪儿,别动了。”在动他会直接就这样入侵了。 随着炎皇九变的第四变被催动,药皇鼎之中同样出现了相应的变化。 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还留下二十来名兄弟守着,他们在他们回来之后,强忍着伤心之情为他们包扎。 身后柏皇璃急忙扶住了他,但柏皇逸想也没想,朝着魔君的方向冲了过去。 望着步凡的样子,李娜倒是笑了笑,其实对于步凡她心中还是有些害怕,毕竟这位爷可是出手就见血。 冉雪笑见自己娘亲昏死了过去,看到苏瑾没死,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一掌打向苏瑾,公子墨感到了不对,一朵桃花飞跃而至,轻易化解了冉雪笑的掌风。 龙明知道现在没有必要在跟这些大蜘蛛僵持下去了,决定立即逃跑。 “孙易,浪豪,你们先回军营把军队调出城外,看来是冲我们来的!”龙拳立即下令撤离军队。 整个R县都笼罩在初升的阳光之下,宁静而祥和,偶尔的喧嚣也是下面刚刚吹起床号的战士们集合的报号的声音而已。 这场战争看似亏本,但是在英明神武的大首领带领下,大家硬是抗下了各种死神胁迫一样的难关,硬生生的闯出了一条生路? “当然不是,我们回去要路过百淽,在那里买岂不是更新鲜吗,而且那里的东西品种还比这里多。但是你就不行了,你又不从那里过。”白雅解释道。 由于迷花阵处于祁景辕的寝宫前,平日未经允许,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为何今日居然有人藏在迷花阵中? 男孩好不容易赢了游戏,正在获胜的兴奋和喜悦之中,他现在只想要奖品,哪里还管那么多。 不过不管怎么样,对柱子他们来说总是好事,尤其是大壮,更是有种苍天终于开眼了的体会。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听。”沈心怡沒办法说了一句。季安阳就笑了。觉得自己现在是考验期。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沈心怡就又能回到他的怀抱里去了。 “好。”独孤连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愧疚之意,本来打算让她到他府上养伤的主意,就此打消了下去。 说了这一大圈儿似乎跟我这个乌鸦和费尔南多这个警察,扯不上多大关系。 睡梦中的柳梅儿不安的皱眉,似梦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猛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床幔,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呼吸显得有些紊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听风观之变 李含率军再临新安后三日,刘羡代司马乂发布诏令,宣布解除戒严。 与此同时,他又向洛阳外军下令,令嵇绍、何攀调四万兵马,兵分两路,北路进至河南县,南路进至宜阳县。虽然并未向百官说明缘由,但意图表现得极为明显,这是要与李含做正面对抗,在洛阳城外一决胜负。 之所以不守城而主动出城,原因很简单,洛 此时若从外面来瞧,魏炎的本尊就如同那风雪雷电的源头一般,无数的电光火花自他身体内不停地向外迸射。 国师掐着她的脖子,慢慢收紧,那人脸憋的通红,一副缺氧的状态。 “时间还在,去那边儿喝杯咖啡吧。”叶晨宇挑了下巴示意了下。 只是很可惜,路飞扬连续两个投篮术之后,两颗球都应声入网了。 就好似是已经知道了结果,不管你用多少方法,都没有办法抗拒结局的事情……让人绝望的仿佛身体都被抽空了。 “师妹我不相信我什么都输给你。”李莫愁冷喝道,不躲不闪打出最强功力的赤练神掌。 好不容易等到了吃饭,裴诗茵都已经是感觉到有些腿脚发软的感觉了。程老爷子对她很好,白宛梅也对她不错,可是她就是全身的不自然。 “特战队的各位,请速到北岛会议中心集合。”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可她这一刻却没有想到,迎接她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更多的……来践踏她那刻“高高在上”的心。 “你一个重伤员还要去吃午饭,看来二院的医护人员很不尽职。”陈玥玥话题一转,直接放到了吃午饭上面。 林天遥本想说出欧阳锋的名号,但是后来,他觉得有些不妥,为此,他便不说了。 前意大利主帅多纳多尼同样是很欣赏辰龙的,看见辰龙的名字后,他的心头不由得一紧,心脏加速跳了跳,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儿? 陆风笑了笑,然后带着其他人一起继续向着天应山山尖上行去,而其他的人也都在长辈的尊尊教导下开始前进了。 “众人之口传说后的事怎能听得,其实是茶花爱我,并非我喜这花色。”清扬的语调带着股高傲之气,清让心里暗自叹着,狼狈之词怕是与虞美人无缘的。 望着青灰色老者愁思的半霜浓眉,不时地挑起,冲破记印期的喜悦,也随着这眉梢的上下起伏,而渐渐越来越弱。 有很多球迷都说,如果罗和梅西是在巴西国家队,那会是什么情况? 而正当全军欢喜之时,孟玄音却抱着虞子琛哭得昏天暗地。清让悄然出了帐篷,华硕注意到她的离开,默默跟着她身后,两人骑马,一路出了军营,到了淮水河畔。 靳光衍点头,虽然前路困难重重,但是他相信只要萧萧不退缩不放弃,他们会幸福。但是,萧萧你会陪我到最后吗?靳光衍摇摇头,没敢往下想。 若馨垂首,没有应声,但经过一番思索,她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了。 换了现实世界,我是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大树的,但是游戏里面,属性才是王道,爬树也就成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既然自己不忍心让这姑娘输,那就助她一臂之力!骢毅内心想道。 剩下的佣兵全部放弃了那十几匹已经被抽了遍体鳞伤的风马,迅速的组成了战斗队形,将琉星一行人团团围了起来,每一个佣兵眼神中都露出丝丝杀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卞粹中计 挟持皇后,其实并非卞粹等人的本意。 从司马乂执政以来,李含与冯荪等河间王党羽,一直就如何夺取洛阳一事,往来传信讨论,时长近有半载,期间曾拿出数项策略。 从一开始,李含的设想便是效仿倒齐故智。先在洛阳煽动舆论,指责司马乂执政有失,等到其政权风雨飘摇之际,再起兵讨伐,将司马乂一举拿下。虽然老 “哎哟。”秋玄脸上的表情顿时丰富了起来,脸上一片痛苦,但是眼神之中却是惊喜的神色。秋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自己这次真的是运气好,居然那些空间裂缝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的损害。 方七皱了皱眉,看了轩辕弘一眼,慢慢点了点头,缓缓走了出去。 自己既然已经身为当家夫人,老爷又常年在外,对于老夫人的生辰,自己每年都操办的很好。奈何今年事多,竟然忘记了,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他一定会责怪自己不把老夫人当回事的。 “先生您好,很高兴您能来我们这里消费,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和我提,我们一定会尽量做到让您满意。”关景山来到卓云面前,神态异常客气的伸手笑道。 紫衣人慢慢回头,目光如刀锋般忽然又刺进了方七的身体,方七忽然坐了起来,咬着牙慢慢下了床,眼睛也冷冷盯着紫衣人。 夏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全部泡沫般破碎消失了。 秋玄不知道一个月之后的拍卖会会不会有千年玄紫草,但是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能够救活荣玥的机会,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那也要去试试运气。 谁知道世事难料,没有过两天的时间,秋玄也拿到了请帖,而且还是贵宾贴,不是普通的请帖。秋玄一时间也忘记了温妮这桩事情。 玲儿接二连三的摔倒,即便是没有医学常识的周玉芬都有了怀疑,恐怕玲儿伤的不仅仅是腿,很可能还有其他的伤痛,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而已。 此刻我们依然在古国之中,此时的古国被白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流年不吝的夸赞着,并不是她虚伪,而是凌清穿这件裙子本来就很好看,好似专门为凌清量身定制的似的。 毫不留情的拆穿此刻连城嫣然所有的伪装情绪,连城翊遥显得不耐烦至极。 “是的。”说着,司徒豪迈就把薇薇安的事情告诉了天朝一把手。 我已经再一次意识到了不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急速地运转起体内的鬼气来。 因今日送添妆的人太多,夏梓晗也没跟刘氏说上两句话,就忙着去招呼其他人了。 流年希望凌清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用尽一生都会守护她的男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句谚语适用于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领域。毕竟,不像是国内的辣鸡乒协,国际乒协的确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是有什么毛病才会因此苦恼。Draco的嘴唇动了动,没把这句他经常丢向Ro的话说出口,因为就算刻薄如他,也知道要是在这种时候把这种话说出口,那他就连个合格的朋友都不是了。 “秦家之强,就连东北王也不敢轻言对抗!”西凉王劝了一句,他清楚西凉王府与望曲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我死了,她也得陪葬,不是吗?”那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李含之死 虽然过程小有波澜,但刘羡还是成功救下了皇后,除去了卞粹。 只是获胜之后的欣喜,仅在刘羡的心中驻留片刻,而走到卞粹的尸体前时,刘羡所能感受到的,唯有退潮般的空虚。眼前的这个死人,是个知恩图报的汉子,但自己却必须杀了他。他像咒骂叛徒一样咒骂自己,可其中的是是非非,又有谁能够分清呢? 可不管怎 在“焱大人”防御火焰星光中的极灵族无数族人,也看到了这个情形,银铃儿等不少年轻族人,甚至哭出了声来。 然而察觉病剑叟悲凉剑意绕身,紫星眉须发怒张间,杀意亦是更盛,星华蕴布顿成天变之景,一招交锋瞬间将病剑叟打退数十步。 这大笑声中,那青色的气流团缓缓汇聚,最后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脸庞,这张脸庞,似乎是一张猴子的脸? 太一大袖一挥,将葛沽连同那口雷池直接收了起来,一步迈出,直接登天而上。 在雷池中,一枚赤霞闪闪的龙蛋,在宝液中沉浮,弥漫着强大的生机。 闻言,萧炎只能作罢,他明白不论是丁洋还是药尘说得都很对,他如今别说剑意,一套剑法才打到二分水准,离得不知道有多远。 和歌特预料的一致,林子里的争吵声变得更加激烈了。歌特能勉强听清其中的一句话,好像是“万一误伤好人的话”。 只见他周边的树木,自他掠过之后,瞬间变得干枯老化起来,仅仅顷刻间便化为了枯木。 这幅模样可真够凄惨的……林娜心道。虽然没有镜子,但林娜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何等狼狈。 “社么?真爱?妾身怎么没有看出来?”芈琳不可思议的望着秦梦问道。 “老朽不才忝列大夏国师,今日于阗惨剧,皆是大夏诸王子争储所造……”老子哀叹一声简述了其中的原委。 随着诸葛圭的充满决心的话一出口,诸葛亮松了一口气,知道诸葛家将继续自信的驰骋在逐鹿中原的大舞台上。 而那些穿着朴素,或者干脆补丁落着补丁的,都是附近的老百姓,或者实在是没有经济来源的劳苦大众,张毅来的这条街位于城中心,所以讨生活的老百姓是不会来这里的。 所以,只要雪山之巅出现异象,沐阳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个问题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阮霖霖在内。因为还没有确定原因,所以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如今才是秦王正八年,桓齮的政治生涯远远没有完结。这就说明桓齮终将为秦王正所有。 肖平见此顿时一脸错愕:卧槽,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扑过来,猩红神殿的圣卫军都这么奔放的吗? 中年人似乎又想到什么,抬头看着穆丰远去的背影,他想起穆丰怀抱的那柄长刀,眉头挑了挑。 但是按照价格来看,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能够买得起的,之所以有这种眼里,还是武猛一直有个特长,那就是有观人面相的技能。 就算是实力达到了飞跃星空的实力,也不是为所欲为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常说,华夏大地卧虎藏龙,要是太招摇的话。 对唐静雯的无赖行为,李永乐有些无语,他吃完之所以没有离开,就是有要帮助多方的打算,要不然早在刚刚就离开了。 本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泰伦帝国是入侵方,做出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好奇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九章 东西决裂 太安二年八月下旬,在刘羡的设计之下,朝廷诛杀河南尹李含,并将其麾下步骑收为己有。 这是一次辉煌的胜利,仅仅付出了数名宫女的性命,刘羡就将城内的河间王内间一网打尽,同时还兼并了其部下极为重要的两万骑军。 这也无疑是对河间王势力的一次重创。三年来,司马颙之所以能在洛阳纵横捭阖,以战乱贫弱之关 “咦,本少爷也有走眼的时候?”那人看了呼延暖心一眼,本是色咪咪的眼睛顿时满是疑惑,还有鄙夷。 整个阵势,与阿嬷留给她的兽皮本上,一些她至今没有参悟透的阵法的布阵原理有相似之处。 “究竟是什么毒如此厉害,连我们太华的解毒丹都解不了?”太华的丹药在山海界首屈一指,按说给普通凡人解毒那是手到擒来,可偏偏这次却失效了。 姚绛珠像被针扎了一般,她的脸色已涨成茄子,她在亘天境中的某些行为可不够光彩,如今各大派皆在,如果林卿口没遮拦,她的名声岌岌可危。于是她拼命给林卿使眼色。 一生一世一双人?英和公主暗自咀嚼着他的这句话,突然间心生羡艳。 就这样日子到了十一月,这段时间孙家明虽然夜夜都闹着谷儿,说要把怀孕拉下的补回来,可正事也并没有耽误。 高连香没好意思说,她并不是觉得连音吵,只是有些气恼自己身子的孱弱,而今见了连音就有些迁怒罢了。 这个战绩,可是排在了全宗筑基期弟子中的首位,他目光中含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望着身形若磐石般的师傅。 孙柱子,曹秋和魏红还有孙婷晚上在这边吃的饭,孙家生下班了以后也过来了,吃完他们才走,等他们走了以后,谷儿才松了一口气,和不对付的人在一块,那真是一种难受。 杨柳坐在一侧,并不知她的断骨旧疾,挪动身体的时候正好牵动了齐清儿的身体。 当她走过练武场的时候,望着空空如也的平地,她突然想道:也不知那些人练剑时有没有呼吸之法?或者有没有内功?要是我能弄到他们的呼吸之法和内功来练习,那岂不是比我单纯的锻炼身体要强上十倍? “恩,靖哥,这附近有没有树苗卖?我们开年的时候去买些树苗来把房前屋后栽满。这里,栽几颗桃树,这里栽梨树,这里就要杏树和樱桃树。”薛黎笑眯眯的边喝着酒边规划着自己房前屋后绿化,笑的眼都眯了起来。 萧逸云嘀咕道,直接以气势压向二十只银蓝,受到强大的威压,银狼纷纷掉落下去。 将來不找人。她还不到三十。若将來。过的平淡了。上天眷念了。她自然会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彼此相互依靠。那也是可以的。她此时。应该不能确定吧。 “是那个瘦的就是他用火球烧了我的兄弟。”那个大汉指着门口的卡林恨恨的道。 大长老又是一阵惊讶,这件物品其实与上古魔族有些出入,但是杀手公会研究了数百年,都得不到其真正来历,而且又觉得没什么用处,这才会将它丢到积分物品中去。 “我是不是吓你,你晚一点就知道了!我知道你胆子大,你什么都不怕!好吧……我不勉强你上山,我自己去。”他装腔作势的准备挪动步伐。 脚踏两条船的人。是不招人喜欢的。此时的夏忧依。在他眼里。就是如此的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章 兄弟传信 沉默良久后,司马乂盯着郑琰的脸,终于冷笑道:“郑长史,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郑琰也真是了得,在如此多目光的逼视下,他岿然不动,坦然自若地说道:“殿下何出此言?这是我王的命令,我不过传令罢了,哪敢擅加置喙?” 双方此时都进入了施压的状态,司马乂压抑着怒火,厉声道:“地方藩王不听朝廷诏令,无 楚紧接着,脚步在继续,声音在继续,气势也在一步步攀登,说完这一声平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之后,整个场面再次安静的针落可闻。 庄妃已是极惨,皇太极派去监视的人,居然是差点成为乾清宫总管的吴良辅。吴良辅因间接惹出皇太极心绞痛的事端,总管之位不但落于旁人之手,更成为戴罪之身急于立功。 三车匪早被这阵阴风给旋在空中,再被重重抛下,一个个被砸得鼻青脸肿、哭爹骂娘。 净沉到是没有去细心分析她的表情,而是见她那么好奇的样子也就兴致勃勃的打开盒子,里面就露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圆滚滚的东西,而她仔细一看,这好像是夜明珠!不是吧,净沉怎么会有这么昂贵的东西呢? 李浩有自信是好的,可是过分的自信有时候也会害死人的。西北边陲,十万大山,当杨峰和李浩到达这里的时候,杨峰都有杀了李浩的冲动了。 这声音似从丹田滚出,响亮而浑厚,就像一声惊雷。这声断喝震的刘欣耳中嗡嗡作响,她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只见床上的赵雪睡梦中皱起眉头发出几声呻吟,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 瞬间在铁甲贝急切关闭贝壳绝望的眼神下,岩石加农炮直接砸上了铁甲贝瞬间在场地上爆炸开来。 孟古青隔着一丈多远便听到了,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笑了一笑走了进去。 他是被气的浑身抖,那股邪火压在心里腾地爆出来,这下子里子面子全没了,先不要王新真受到屈辱,重要的是人家怀疑他的执政能力,还要让王秀看笑话,现在恨不得直接宰了刑户两位主事。 这哪里是什么密室,而是一望无垠的深潭。微波荡漾,因为光线很暗,这水如同黑水,散发出一丝丝的诡异。几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在潭水上徜徉,单单是它的翅膀,就有一面旗子那么大。 经六校联盟管委会商讨形成了一份决议,由仓耀祖出资2亿元华夏币,占股40%,六校出各类人员分别占股10%,宣布成立六面体经纪公司。 “叶少爷,非常感谢!这钱我会还给您的!”刘子琪也鞠了个躬。 身后的侍卫不断提醒,就连一旁的戴管家也咳嗽一声,面如金纸的老脸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所以乌拉觉得她应该帅气一点,她离开,反正也没有谁非谁不可。 在王一鸣重新恢复了一些元气之后,他没有就此作罢,立即就又带着人来度假村闹事。 果不其然晒出没多久男神就联系她了,还要求直播,这下可把乌拉高兴坏了。 她可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到时候有什么他不懂的疑难杂症希望可以上门请教。 现在Hotmal所依赖的收益,只是邮件页面的一些广告位,这些广告位有些影响了用户的体验,但却是不得已的。 “谢谢你,少琛。”秦素真心感恩,如果换做旁人,上一次的事情后,他们就不会联系了吧?甚至会恨死自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一章 断绝人伦 上一次郑琰入洛,虽然谈判不成,但至少来时还是非常风光的。当时他为了彰显身份,带有随行侍从数十人,乘坐的车舆高举成都王的旗号,并有专人侍卫为他鸣金开道,可谓是招摇过市,出尽风头。 而这一次,司马颖派来的使者却非常低调。他们总共只有三人,为首的乃是征北军司都护李球,再加上两个无名侍卫。抵达洛阳前, “好的,费总!”王荧珊目送着费忠坐的宾利离开。之后,和杨帆他们一起上了后面的奔驰,也回到了酒店。 再看段玉兰的头上,习惯性的珠翠满头。象是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自己身上一般。那金的钗,钗的流苏,摇摇曳曳地垂着,令人眼花缭乱之余,更觉得四累赘无比。 “好,你去吧。两年,古兄弟你只要再坚持两年,两年后我为兄弟你解除泣鬼链,给兄弟你摆下酒席,我们一起庆功!”铁屹说道。 一上车,阿温便挑了车帘趴在车厢边上朝外看着。极少出门的他,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窗外的景致给坐在他对面的阿姊看。 闻言,白逸顿时回过神来,他的确很想要这东西,且他相信这东西若是继续放在蚀天魔君手中,肯定会为其带来灾祸,绝非是什么好事,宝物不是谁都能够守得住的。 “如果不出太大的意外,基本上就是这样。”邹伟友点了点头,对布凡的分析表示肯定。 能够意外的得到王青兄妹的跟随,白逸心中还是很高兴的,他身边的力量又壮大了一分,正如他所愿。 任凭其如何挣扎,依旧难逃被封印的命运,仅仅片刻之间,封魔令便强行将龙魔神猿封印了起来。 “辰星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芳芳突然拉着辰星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阿温抿着嘴并不答话,只是伸手牵住姜暖的手握得紧紧的。 叶寒事件怀疑地看着附近的九新奈,并表示虽然他暂时无法确认塔罗是生是死,但只要他再次完全封锁龙脉,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很可能会得到纠正。 九信奈转过头,对鸣人说。这时,叶寒事件已经把门推开并进入。 虽然现在10亿元对叶岩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未来还有更多的技术,更多的消费还没有发生。 “枫,废了他。”君墨宸殷红的唇缓缓吐出的四个字,和他唇边勾出的弧度一样,嗜血而无情。 谁让杜老师才是这艺术剧院的真正台柱子,已经脱离了演员的范畴,迈向艺术家的级别,十几岁出来演戏,至今从业五十余年,还兢兢业业没有脱离这个舞台。 众人看到慕容瑶难看的脸色,不由想到当初慕容瑶疯狂追求叶致航的事情,慕容瑶不会到现在还不死心吧。 白焱点头,然后把自己怀里的曦儿给摆正坐姿,让他舒服的坐着。 照美冥心中有太多的疑虑,但他父说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利用躲在雾中的技术优势,他迅速逃到这里,找到叶寒作为正确的道路。 这一刻,他像是得了幻觉一样,忽然觉得四周扫射的子弹忽然都停了下来。 但是补缴SHU款刻不容缓。时宛溪只得四处向圈中好友借钱,但是时宛溪公司出事的消息已经在网上满天飞,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公众人物,那些艺人们都拼命想与时宛溪撇清关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二章 河北起兵 刺杀长沙王失败的消息传来时,司马颖正在文昌殿和陆机、卢志、牵秀等几名亲信一起用膳。 使者见有其他人在场,就凑到成都王耳朵边低声禀告。说完后,使者内心忐忑,抬眼偷看司马颖。只见他脸色如常,举箸夹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等吃完了,他才放下玉箸,对众人说:“李球刺杀长沙王失败了,有负于我的期望 但是毕竟答应了别人,而且还是说好的不可以再出现什么意外的,还是哥系统的任务必须去完成。 电话那头的迟翔宇沉默了:他一直以为,上官若婉不过是冷御寒生命里短暂的插曲,没想到,居然会是贯穿生命的进行曲。 “你就编故事吧,还战火纷飞的年代,说得好像你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似的。”方灵珊轻轻摇头表示不信。 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叶晨微微错愕,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竟然是玉宁雪。 恐怖的威压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赵天仇的头顶,他面前叶晨的容貌也逐渐开始改变。 还好在它走投无路的时候即使和她绑定了,也没有把主导权交到她手里,还利用她为自己修复损耗的能量。 正在飞行的十个墨宗之人什么也没感觉到,依旧在空中极速飞行。 走出机场的时候已经有几辆汽车在外面迎接秦景云了,来接秦景云的正是曾经和秦景云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国片商朴光海。 不过这次任何,唐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自己给自己提高任务难度了,得适当的休息休息不是? 诚然,对方给出来的条件足够优渥,甚至于可以让她一步登天,可以直接依靠这功德之力将自己推动到那传说之中的人仙层次,但是她却依然本能的就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在欲望都市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已经掌握了信源能量的发出,但是具象化还始终尚未有人完成。 无茗眼睛立刻像珍珠一样亮了,照到了晓峰的心里吃,从此挥之不去。 这些年他一直不知道孟超然是否安全,现在终于又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 云雪心中一愣,林媚娩曾经没有这么大的杀气的,前几日见她身上都不曾带着杀气的,难道另有奇遇? 荷西凝视着她表情极不自然的俏脸,两片薄唇勾勒出更深的弧度。 正当艾尔混乱地想着的时候,米歇尔突然把双手盖在了艾尔眼睛上。 这些人就是神社派出来的,要和兰斯劳特他们一起杀光月宫家的阴阳师们,为了努力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日奸,神社也是下了血本,几乎是倾巢而出。 最让廖凡无奈的是井陉矿区的负责人让廖凡给工人们讲几句话。廖凡对井陉矿区一点都不了解,更不懂采矿的工作,这讲话弄得廖凡措手不及。 石柱的话才刚说完,一只巨型鹰嘴兽也在他身边停落了下来,接引长老正是王权。 “你也知道同属西界一脉?”雪莉冷笑道,“即使是这个样子,你们教会和议会还要毁灭我们协会……现在和我来说什么同属一脉?!”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微微有点失态了。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终究心里有了疙瘩,气氛并不太好,就下了后山,各自回宿舍去了。 玛丽蝠翼抖动的身躯上立刻彪射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箭,而龙人战士咽喉部位也被生生掏出了两个可怖的血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三章 黾池之战 在河北起兵的同时,振武将军张方率领关西大军已然抵达黾池。 此时是深秋时节,四周树木凋零,山中视野开阔。天空阴沉,崤岳山脉隐隐可见。七万人马在河谷中扎营休息的时候,忽然自西边卷起一阵大风,旌旗飞扬,披风乱卷,战马嘶鸣。张方与亲信幕僚郅辅出前侦察敌情,便徒步上山侦探敌情,他们一面用手挡风,一面自山 我也点了点头,那一伙人行动各种古怪不符合常理,但从他们的表现来说,确实没想让我和王顺活着下山。 云陈氏和权淑英都有同感,担忧地看向云建军,怕他有什么好歹。 半个世纪以前,他父母曾经捐赠出无数家产,用来抗战,抗战结束后也是因为内地自己人乱斗不想搀和其中,才迁居香港。 我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理。这时候重新看他,才理解谭熙昨天对丁丁的描述。这人平时虽然不靠谱,但关键问题上,想得也确实比我们明白。 这就像是个陷阱,如果真的那么不希望我进去,李斯鸣肯定有法子把这扇门藏起来不让我发现。更别说这房间现在离我如此之近,反到像是在诱惑我进去看看似的。 那个声音有些耳熟,我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着,那张鬼影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我的时候,曾警官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我有没有时间,说是有些问题想要问我,于是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谈话。 化完妆,化妆师退后,全福人也就是权胜男的大舅妈陈虹,给权胜男梳头。 陆陆续续的,参加这次联合会议的佣兵组织的首领或者代表已经到齐。 野外求生,最忌讳饥饿、寒冻、疾病。此时我们等于占了三样,光我那一件外套根本不足以抵寒,他的衣物又因太脏容易滋生细菌,所以必须得清洗干净了晾干后再给他穿。 林若枫望着直播间的人气,一下子涨了十来万,还在疯狂的涨,心里不禁感叹,看来自己这一波的助攻,还是蛮有用的。 “郑芙,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后悔当我产品的代言人了?”张震发现郑芙好像有心事。 其他那些部族首领虽然清楚虚氏部族在这城墙上耗费的心血精力,但他们眼睛又不瞎,城墙的坚固程度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这样的城墙怎么会说塌就塌? 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如此目无法纪,暗地里还不知道做了多少缺德事。 可下一刻,一道灵魂锥刺瞬间穿过其额头,强大的灵魂攻击力让火焰童子身形瞬间停滞,惨叫声响起的同时,道道火焰红绳便已将其彻底缠绕,悬空于岩浆之上。 光明神帝的速度,远高于陈玉娇。一个瞬间,就来到了刘海的身边,握着刘海的双手。 居然追到人家门口上去绑人,而且事败以后不想着怎么善后收场,化解冲突,居然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大模大样地跑到人家跟前继续招摇,这简直是欺人太甚,真以为人家不敢动他是吧? 他特别地感动,认为自己遇上好人了,遇上一个比师公禽滑厘还要好的人。 “大哥,她,她们是……!”雪米有些紧张的支支吾吾,看起来似乎不想让这位少年知道上次发生的事。 有不少冷漠围观的人,见庄子、容儿杀过来了,不由地大叫。可是?无情的刀剑还是落下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四章 携帝进军 黾池一战后,张方在黾池县南扎营,堵住了宜水河谷,彻底封死了宜阳守军北上的道路。 到了此时,双方的角色似乎颠倒过来了。张方作为进攻者,一直坚守不出,而身为防守者的刘羡,却屡次设计上前挑战。张方的谨慎确实是不漏破绽,哪怕刘羡反过来设计,无论是他主动派人上前叫阵,又或者以小股部队上前诱敌,但张方就是 此等神物,能够切开坚硬无比的试金石,阴阳夺魂飞镖放到陆家都是能够当做传家宝收藏的神兵宝物。 两兵对仗,赤炎国这一方,兰亭将军老当益壮,跨在赤兔马上,威风凛凛。 只见张子民犹如幻影似的开弓并射击,眼镜手里的棍子直接被击打得粉碎,冻僵的手也震的隐隐作痛,于是又吓得面色大变的退了回去,不敢说话了。 “我说,七一,我们两个好像都没有进入界域城过。”在一如既往的坑杀了第九波荒妖后,朴求颂回忆着说道。 “很简单,当你的生命遭受威胁,然后出于自保清除威胁,会沾上杀孽吗?”风正苏道。 直接就将乙坂步未身体里面的崩坏能力掠夺了过来,接着刘圆就对着乙坂步未问到。 接着,他又准备想看下去,可是此时出现在监控屏幕上的,只是雪花的黑白样式,类似于电视机一样。 “这件事我也会查的,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风正苏点头道。 靖瑧知道她辛苦,更知道经历了这么多无妄之灾的她,缺乏安全感,他愿意做她的避风港她的保护伞。靖瑧看了看怀里的可人儿,怜惜的笑了笑,拉过来一条毯子,裹在了两人身上。 这只是自己的感觉罢了,刚才郝唐长老话中有话,周虚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去思考而已。 突然,他双眼一瞪,因为虎王直接趁着那反震的力量,化作一道金光向北方射去。 “哈哈,心儿你这是害羞么?又不是第一次跟我一块住”叶天难得的露出一抹坏笑。 此刻,分公司老总,阿力俩人都在,他们还算比较淡定,在径自坐着,喝着咖啡、茶水。 冯不悔只觉得神识内,有一道无比高热的物体冲出,他赶紧一个闪动躲了开来。 不得不说,乾国那些人才,将猤族高层的心理拿捏的分毫不差,的确厉害。 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风雷剑宗的绝世天才,还真是这么一个痴情种子。 “忌语”眉头一皱,抬手打出一堆玄奥手诀,一道七级护阵再次出现。 如果要带山守议员跑路的话,会很惹眼。而且要清洗杀害田熊让时的溅血,更不可能乘坐的士或者其他交通工具。 以他现在的做法,很明显是想让整个“极乐化境”成为第二个“魔域”。 当年,司徒傲为情所困,执着了整整三百年,后来他化身成魔,肆虐东城域大陆。 手中的传单一张没发出去,这让罗毅很是苦恼,“罗毅哥,蜜妮发完了。”就在罗毅这边一张传单都没有发出去的时候,蜜妮却跑过来说把传单发完了。 没到现场,涛姐就已经觉得事态严重了,可一到现场看到那塌下来的一块山体,以及事故残留的痕迹,就更是被吓得不清。 他的年号用的是苏妙婧的一个字,以及自己名字的一个字为年号。 幻梦的实力在增长,准确的说,是对大君主境界力量的掌控度提升了,负荷开始变得更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五章 河北军威显赫 再说河北大都督陆机接受任命后,率军正式南征。 在历经了三年的积蓄后,征北军司的实力已取得了长足的增长。在司马冏和司马乂两任辅政的默许下,如今的征北军司,已基本控制了冀州,部分控制了幽州、并州、兖州,遥控平州。积谷练兵以来,其军队的数量,也由讨赵之役时的二十万规模,进一步膨胀到了过三十万。其底蕴 “恩,”风剑子淡淡地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带着三人直接走了进去。 申屠方更是陷入了魔障,神神叨叨地解析着上古功法,忘了时光流逝。 血宗,位于东域最西边的峰州,可以说,整个东域的黑道,一大半都是归属于我们血宗的,规模之大,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地下王者。 西游路上几乎所有“钦定”的妖魔,都有这样的黑晶!而且,私下询问过六耳的黄獾,已经知道了黑晶的三个主要功效。 但是海盗上来后,那船长嘴里的话越来越不中听,还有那个光头,简直就是人渣。 将飞舟停在了山门外的石台上,苏青安排那一百四十四人按照次序排队列在山门外。 他们修行的,乃是不朽之殿的高深武学,又有高人指点,因此这两招施展出来,威力十分不俗。 “走!”为首的稷下修士压抑着恼怒,招呼了一声队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想求陛下开恩,放项羽一条生路。”薛良对着嬴政,弯腰行礼。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钟南再次踏上了离京之路,不过返回蓟州后肯定困难重重,只是如今他是信心十足。 林妈倒是想数落数落张红,可现在桌子边上人太多,不是说话的时候,心里也算是给张红想留点脸面,就想着一会儿走之前单独说说她。 “老子就这么和你说话怎么了?”雷狂看坐在旁边的洪振山没有吭声,索‘性’就放开了胆子,洪振山也想试一试眼前这个瘦子的斤两,所以没有出言阻止。 在场都是绝世高手,但还是不免为阎倾宛如飞燕般的舞姿所倾倒。 苍鹰死后,他失去了一大臂助,已经没有挑战张毅的资格。所以它宁愿放弃,也要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袍教士,穿着破烂的黑袍,手里拿着木棍就像是一个行乞的流‘浪’客,然而,当他来到贫民窟,用最平实和质朴的语言宣扬上帝,宣扬天堂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说教吸引了汉纳自然也不例外。 事实也的确如此,长宁看见君无忧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解释,有些事情是需要他自己想清楚的。 这魏氏,经历了上次的事件,还真是学聪明了,知道凡事不能冲在前头给人当枪使。 这名强者的名号,已经无人能够记起了。只知道,他曾经收过三名弟子,而且各个都天资出众,万里无一。于是,他就将一生的功法,尽皆传授给他们,希望能在他们手中发扬光大。 钱氏引了孟锋和孟镕上前,给锦卿一一介绍,孟锋依旧是一副脸色暗黄眼睛浮肿的模样,一看就是长期沉湎酒色,肝肾损坏极大。 四糸乃用力的不断点头。而且,还以不安的眼睛望向晨瞑瞳。简直,是要问他玩偶的所在一样。 孤独按士兵所指,去寻于会、单常。转了几转,果见他二人在亭中下棋,一黑一白两种子。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六章 激将法 在陆机率军南下虎牢关的同时,司马乂与刘羡刚刚北上河桥,率七万大军停军于大河北岸。他们正打探北军的具体位置,打算向陆机递书约战。结果使者去而未返,又听说成皋关守军弃守,已为北军占领。 司马乂闻言大为焦急,以鞭叩鞍,愤然道:“贼若避战围我,大事去矣!”于是携天子再次渡过河桥,准备直接派骑军去夺回虎 然而这种力量,正在一代代的削弱,到了左林林这一代,能力已经低到了极点,因为族中为数不多的后人,都成了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也感应不到特殊的力量,有的甚至连萨满教的信仰都抛弃。 一开始偶有亲朋好友来安慰主人丧妻之痛,可后来却变成了鄙夷,他们都说主人疯了。可我依旧守在主人身边,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只看好了一块半赌的毛料,是玻璃种,但个头不大,不超过三公斤,仅仅擦开一个口子,但这个擦石的人,明显是个高手,就那么一刀下去,却把翡翠的精髓全部体现出来。 当然了,念力就是念力,只有在精神世界中才能被“看”到,如果硬要拿眼睛去瞧的话,就好比用耳朵去听别人长得美不美,完全是扯淡的事儿。 易仁上山后,叫那些村民离开西山去别处避难,可结果那些火爆的村民把毁村之恨全撒到了易仁身上。 谢安泊说着,心里也是一阵乱,看江凌薇的表情确实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就是不知道她所知道的会不会让谢家身陷囹圄,陆家的事情他会尽量帮,但是如果忙没有帮上却搭上了他谢家,这般得不偿失的帮法不被他所推崇。 在张道亮的指挥下,记者们一个个都安静下来,接着张道亮点了几个记者作为代表,向卡梅隆大师提问。 他找到那个会所,查到那个服务生身上,得知一切之后也顺藤摸瓜地查到了许安好,并且想方设法地想得到许安好的各种消息,只可惜许安好在事发之后出了国,他没查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十多年的光阴,也无法将对方深刻在脑海的身影抹去,土行孙和罗善喜都不再年轻,可仇恨更加深刻,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开山裂石,穿云破雾。叶枫就在温碧云身上驰骋开来,那一方办公桌发出无力的反抗,温碧云早已经没有力气,任由叶枫在自己身上运动着,叶枫则是借助着体内真气的循环,继续在温碧云身上耕耘着。 他带领他们沿着没有人的走廊走去,走进第二条走廊后,大家都停住了,正停在教员休息室外边。 苏青柏随便在界面上划拉几下,他也不是真的要人家微信,只是为了不扫兴而已,不知道怎么的就点进了一个唱歌主播的直播间。 苏婉婉在绝色酒楼的伙计们眼中可是个大好人,不仅能让他们吃好喝好,开的月银还高!而这么好的人却被弄死了!他们能不怨恨么? “哈哈哈!少爷您这就见外了,吃西瓜,吃西瓜。”萧冬儿打着哈哈拿起一块西瓜。 城民们,胜败乃兵家常事,有输有赢本就是地下城的生活常态,不可预知性,也是赌拳的魅力所在,而且今天这一战必将载入史册,我们都将是历史的见证者。 不过修为与对自己剑八招的造诣还取不到青光圣人那般地步下,此时的陈锡康只是借用道九之术于剑域之中移动,并做不到青光圣人半诡辩莫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七章 北军内讧 虽说陆机早就料到,战事发展难以一帆风顺,可当司马颖的命令传达到成皋关时,他仍是感到惊愕。 原因无他,成都王的变卦实在太快了。 在离开之前,陆机特意与成都王约法三章:一是前线诸将不得与邺城通信;二是成都王不得催促他作战;三是若真对前线战事有意见,至少先听听他好友江统、枣嵩的观点。 这 弗农-德斯礼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把猎枪,脸庞涨的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家猪,徒劳无功地用苍白的语言大声威胁着突然闯进家里的陌生人。 不然,这么长一句话,事先你们没对好台词是怎么异口同声说出来的? 中午的时候,东方云阳陪着老人吃了午饭才离开东方家府邸,让他有些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琉璃,因为琉璃有暗部的任务,并不在村子。 当熔岩巨人挥舞起拳头的刹那,一道粗大的藤蔓从天而降,然后如同一条粗大的蛇蟒一般,将熔岩巨人的举起的左臂缠绕起来。 “您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几乎是嚷嚷着告诉所有人,我会遭遇到‘不祥’。 “哈?你说什么?”姬美奈张大嘴巴,能塞入一颗鸡蛋,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可‘啪’的话? “无耻住口!”陆清寒皱起冷眉,感受着内焦热的干燥全然散去,凉风袭来才觉身上未着一衫半缕,光滑肌肤在月光照耀之下粉腻流转,暗香犹存,伟岸的两团粉白正是随着她的坐起而微微颤动。 但显然,前一次见面,和这一次交流,似乎都是她被对方带节奏? 奇点看他如此盛情,也不好推脱,说道:“能得先生邀请家中一坐,实在是我等荣幸。”说着向内院走去。 东方幼初与吉川三人走进十字场时,东方云阳暗自打量几眼,对方三人的神色看起来倒是挺平静的。 血不停的涌出,凌语柔几次想推开,南宫墨云就是不松手,直到他身体冰冷起来,凌语柔才猛的推开他的手,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雪枭再次侧耳聆听二楼的动静,仍是只能听到宋非那一对的缠绵密语,而杜尧那一对,原本应该战况更加激烈才对,此刻却是声息不闻。 他在狂乱中一颤,双手自然而然收了回来,左手指尖直刺,右臂化为肘击。 面对天元道人带着愤怒的问话,成东林其实还真想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的,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这样说的话,那就未免太忘恩负义了。 “天之章?!”陈况十分惊讶,他不知道这天之章是人类还是混沌兽带来的,不过此时却正是需要它的时候。 “本尊还没见过凡人两军对垒的场面呐,正好近几日空闲,打算去见识见识。”清冷低沉的声音很是悦耳。 嗷嗷叫的左家姑娘好不容易从床底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来骂就被眼前的男人先吓着了。 “妹妹在哪里见过?”叶锦素看向冷无霜,想着她也是知晓这江湖各大‘门’派的武功路数的。 她就说么,最近怎么听到的最多的都是这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旁敲侧击的劝着。 成东林周围扫视了一番,竟然发现这不止五十人,估计也有七八十,其中还有一些陌生面孔,压根就没有通过选拔的,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舒靖容想了下,自己大哥也是一个惊采绝艳之人,否则岂会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造就了银翼佣兵团这样一个大陆第一的佣兵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八章 天人感应 刘琨北上邺城之后,刘羡与司马乂留百人守河桥,并率禁军主力返回河南,他们没有在洛阳停驻,而是沿河东行二十里,驻扎在北邙山上,背靠北峰为屏,自东向西扎营列阵,其营垒最东端,距离成皋关仅仅只有十四里。 按照事前计划,刘羡等人并没有急于出兵虎牢关前,而是一面等待刘琨的回信,一面派斥候侦察前线消息。与此 但后羿却为了不让后人打开戒指,宁愿施展那种用蛮力打开就会自动分解的禁制,着实有些让人无语。 但是地妖皇却要选择拒绝,从而将修为压制了整整五千年才终于飞升。 “放心吧,我这边没什么事情的。”厉父的脸上神情看起来较为柔和,轻轻地摆了摆手。 奈何说到底他就只是一柄剑,无法像人类那般去清除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那长睫一颤,她眸里带笑,眸光潋滟的回到了路景琛身上,带着十分的爱慕,又碰了碰他的衣袖,撒娇道。 一进庄子,入眼的就是一个长方形大的谷场,后边左侧两座谷仓,右侧是长工住的砖房,瓦房对等很是工整,穿过中间同时走4辆马车的过道,在房子后就是大片的土地,有一望无际,真心让人看了就喜悦。 秦行开着车,眸色漆黑,直直的盯着路前方,对苏挽出现在他身边毫无所觉。 夏晨曦躲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卷翘的睫毛不安的颤抖着,时不时的扫着盛洛深的下巴,她自己还没察觉到。 姚静没有气馁,而是详细描述了灰衣巷口附近的一些标志性建筑,甚至还用手机打开度娘地图,指着自己大致圈定的一片范围,再度询问。 “老大,反正跑不掉。干啦!”一名柴狗同伙上前说道。他们看到现成真金白银,还有什么抵抗力。龙斗帝国斗者,说一不二,相信他一个城首亲孙也不会骗人。 戴骨链那货好整以暇地伸手到锅里抓了两枚栗子,连壳带皮地塞进嘴里嚼起来,另外两人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具体行动路线,沮授暗暗称奇,这是他第一次毫无压力的献计,不像上下级紧张严谨的商议对策,而像几个好友挤在一起吹牛。思维却能最大限度的活跃起来。 可紫鸢剑圣,却是圣境斩神灵,可想而知造成了何等惊天的波澜。 林景弋嬉皮笑脸地说道,说完还故意挑了挑眉头。他感觉到欧阳玥儿对自己的敌意,故意摆出这副嘴脸膈应她。 “这个不好说,但按照惯例,到深蓝大草原历练,一般不会超过两个月,你们可以一个月后再来的。”门卫道。 齐心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能看出来她此刻有些急躁。说完便换上了便装,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就在他放松之时,忽觉脑后生风。一个侧步避开,宽大的巨剑擦着他的肩膀就砸在灵纹阵上。 阿东双手接过,却在碰到的一刹那愣住了,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纸做的,但还是觉得新奇。 万老爷痛心疾首,回想起夫人的那些举动,还是万分无奈和不解。 果真如此,刚一这么想,来风脑袋里就响了一下子,李安安的聪明点又增加了20。 开车前往医院的路上,两人惊讶地发现,往常并不拥堵的道路,今日格外地繁忙。 便在这时,见到华天等人都是不说话,那杨鼎也是眉头一皱,突地看向了凌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九章 邙山大战之列阵 征北军司开城出关之际,禁军的侦骑就听到了动静。 这并非是北军没有采取措施隐藏,他们已经尽可能地降低影响,不举火把,不相互争论,甚至走路也蹑手蹑脚。但这到底是二十万人的脚步,即使每个人的脚步声轻如落叶,那二十万片的落叶落在地上,也会溅起一道无法忽视的浪涛。 因此,远隔数百步之外,邙山山脚的 孟晓撇撇嘴,在头上的凝碧簪上抹了下,一块造型精致的水晶糕出现在手中。夏堂熏一愣,瞧瞧自己手中的馒头顿时没了心情。 若这真是真灵裹尸布就好了,一布遮天,连真灵都可以封,何惧这些区区的灵尸? 赏菊宴中途,众人依旧兴致高昂,不仅玩起了投壶,还写起了诗词。 一时间,吴昊的声威震动天下,不论是天界还是地球,没有任何大势力不知道这件事的。 “呃呃,好吧,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和肯定!”张旭楞了一下,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对自己也有充分的信心。 疯狂屠杀印度尼西亚之后,张旭就和国家队分道扬镳,直接赶回英格兰伦敦,回到了球队。 唐馨雅原本就是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死皮赖脸的留在阮家,没了孩子,她连留下的借口都没有了。 “太阴吗,看来我还是捡到宝了?”莫然苦笑,对妖祖的话不置可否。 “别人常说这十里不过是酒楼主人的一时兴起所做之名,但是在我看来,未必。”沈墨像是不经意的说完,然后转身走向十里。 长风说:“也许是大意了,也许是这个鬼太厉害,如果他在,或许找楚楚他们还容易些,现在真是无从下手。”说着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头发里。 看到弟弟满脸憔悴的模样,卢氏抱着他痛哭一场,随后在金陵延请名医给弟弟看病。可惜的是,名医来了不少,煎药也吃了不少,卢英杰的病却一点没有好转,反而看上去变得更糟糕了。 没一会,哈利就抱着一把气派的扫帚出来了,店主满头大汗的送他离开。 炽热的火焰之力立即从青阳的身上席卷而出,周围的黑暗瞬间便其点亮了起来,而在青阳声音落下的瞬间,那一双火眸猛的一亮。 只见沈琦发髻上,插着一对荷花滴露的玉簪,雕刻的栩栩如生,美的惊人。 黑色剑光闪过,一颗被火焰包裹住的巨大头颅高高抛起,那诧异的眼神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巴,似乎这头颅的主人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如此简单,没有一丝抵抗余地。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流,汉堡武道大学方面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一队队黑色制服的警察被调了过来,把守住了汉堡武道大学的所有入口要道,并对想要进入汉堡武道大学内的人员进行着严格的检查。 钢铁侠曾经扛着核弹炸毁虫洞时,可是拯救了纽约,拯救了地球。 可是方才皇后先问了她要不要出宫找煊亲王世子妃看病,她一口回绝,现在再反口,摆明了,她就是想回晏家探亲,并非真的把边关之事放在心上。 “邪风谷主,司月使,七音有礼了。”龙七音微微颔,端起手中的玉壶,起身为单漪倒茶。 李珣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并不想造冥火阎罗的反,而是自己斗得不亦乐乎。不过,看起来,冥火阎罗寿元将尽,已经是既定事实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章 邙山大战之交击 禁军最先出阵的骑军,正乃骠骑从事苟晞所部。 身为齐王旧部,他事后不仅不受追责,还能继续在军中留任。原因无他,只因其深研兵书,才华出众,对用兵颇有见地。司马冏对其极为欣赏,曾令他统领数万大军。司马乂虽对其出身心存提防,但同样放不下爱才之心。故而此次作战,他令苟晞作为前锋,第一个与北军进行厮杀,就 被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暧昧唤回了思绪,洛水漪抬头,那双从来都是温柔宠溺的看着她的凤眸中含混了些许说不出来的意味,那毫不掩饰的情欲让她心惊。 更重要的是,雷影看到水门竟然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更是游移不定,水门那么自信,是肯定自己能够打败霭他们吗?难道他还隐藏了些什么?还是他能看出霭他们还不是他的对手? 龙羽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紫涵,紫涵则是很心虚的低下头。 来到一家客栈,上面金光闪闪的“悦来客栈”四个大字晃花了众人的双眼。 “呵呵,宗主,这就对了,我们倒是可以如此考虑,他们六个门派围在宗门的周围,可以看成一个缓冲地带,起到了保护的作用,虽然他们是虎视眈眈,不过也帮宗门抵御了不少外来的势力。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洛洛要的是什么。他会尽全力为两人争取厮守终生的权利。 说完,他也换了话题,毕竟李灵一和阿尼不是村子的人,那村里的事物自然也没有说的必要。 不过好在现在希伯来和亚伯拉罕都已经被段可忽悠的迷迷糊糊的,哪里还在意段可态度上的不对。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呵呵,好,很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不要你们白起家族的领地,但是……”君士坦丁的话风突然一转,竟然开始提条件了。 雷戈的左手因为锋利的剑刃而变得鲜血淋漓,即便是有大地之肤的帮助,但他的皮肤依旧只是人皮而不是龙皮,被割伤是在所难免的。 但对于男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年幼的时候或许只会给接触她的人造成轻微的伤害或是病症,可若到了二十岁之后,那就会致命了。 他原打算拿出手机拍摄,但又怕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因此只能老老实实的躺在船舱中。 被上下其手的又在自由落体的慕容初雪三魂已经去了两魂,只是挣扎了一会就放弃了。 事后,还不知夜枫要去秘密地方的兰克,为了夜枫的罪行和自感愧疚的他,宁愿被剥夺家主候选人这个资格,也要将实情说出来,而这件事的主谋大长老则被气愤的玛尔家主惩罚在家族地牢中禁闭一年,好好反省一下。 次日的清晨,秦瑞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看了看时间,走向了浴室,迅速的冲了个澡,就去上班了。 路源辰已经想的很清楚了,颜菲就是目前看来,唯一可以帮他脱身的人了,他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虽说他一直在喊,却是没有几个士兵听他的命令,还不时给他投来鄙夷的目光。这里的人哪个不知道玛尔拥有圣级别的实力,而且在朝中也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冲上去的话,那不是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不等熊倜答话,黑月怒道:“我们出去了,到了后山又回来到大殿,怎会知道?”他原本不善言语,这一急之下也说不清楚,但熊倜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一章 邙山大战之两翼 陆机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会战本质是战争双方的最终阶段,是将力量尽数爆发出来的最后一击,而这种时刻,除非一开始就有必胜的把握,否则采取防守待敌的策略,并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原因很简单,一旦敌军不按自己的预期行动,便将会处处受制于人。 于是陆机下定决心,与其继续让禁军不断向中军施压,陷入不断添兵却 曲筱筱有粉丝大盘,她看着将尹伊甩一大截的数据,心情好的飞起。 一时找不到去处,钟南便打算去郊外“新军营”的驻地看看。如今的“新军营”既有政策支持,又有资金帮扶,加上钟南的一些针对性改进,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和另外“三大营”中的佼佼者神机营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叶素素暗自翻了个白眼,没见谈判呢吗,连我都走不了,怎么带你。 于是肌肉跃迁都完成,在本星球本地都算是有些脸面实力的忍者死了。 在叶风的虎视眈眈下,浑身散发着淡淡雷光的严修也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越过三秒,几乎是随着叶风的盘旋而动,时刻保持着应对的姿态。 菲德没想到教皇国的大主教竟然会如此迅速就解决了他们的事情,而且还把那两个骑士长抓了起来,看来这个红衣主教有点能力。 是吗?可是我瞄准的是瓶身中间字母的圆圈。杨冲调整自己的手势,几枪之后找到感觉,只是原力被枪火药中特殊元素吸收,注入到子弹里的后坐力有些影响连射。好在现在离远了打人,总算能指着肚子不会打到头上。 “两国的因果终有一天了结,不过到那时候,也不知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变故。”连生远望着南方,双眼的瞳孔金光闪耀。 眼前无数人被迫的跪拜也没有让古治安有半分喜悦,他正要伸手擒拿杨冲,却意外的发现杨冲没有受到半分的影响。 现如今,钟南缺的就是实力,只有成了一跺脚,朝廷也要抖一抖的人物,他才有了真的和皇帝称兄道弟的机会。 “落汐。”宁墨尘轻唤一声,没有回应,再看看她,还正睡得香,根本就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苏落汐无意识地又往床边挪了挪,把宁墨尘的手给扔到一边去,翻身继续睡去。动作一气呵成,眼皮都没带抬一下的,根本就没醒。 宁墨尘不再闹了,说完故意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慢悠悠下了床,朝洗漱间走去。 吟心是奉凌汐和晏衍去周口的时候,让龙玖从周口镇临近的项城赎出来的清倌儿,做局引吴用犯错,然后赢了与晏衍的赌约。 当然,如果换算到技能等级上,初级厨艺未必就是厨艺L1。宁致远感觉换算之后,初级厨艺最低都是2级技能。 “尸变,你们还是去看看吧,”这名工作人员很是着急的样子。赵德清带着这些人即刻赶往停尸房。 “事关楚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某妖要走过来,却被那个四爷拦住了。钟楚凡已经走到苏落汐面前。 宁致远等人下车来到门口,递上邀请函领了号码牌,随后被侍者带进院子。 一栋别墅完成五分之一的升级经验,看着有点慢,其实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花出去了3000多万。 没错,就是鄙视,秃顶男之前在他们眼里面的VP,但是现在就是一个土鳖。 “好,谢谢。”他能够想得这么周到,苏落汐更是感激得不可而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二章 邙山大战之皇舆 在刘羡率军向南峰冲阵时的巨大破坏力,即使远隔数里,司马乂也看得分明。 他此刻依然站在天子车舆前的土丘上,继续观望整个战场的局势变化。只是此前麾下的部众已经少了许多,刘羡率中军诸将出击后,还在右翼拱卫御驾的,已经仅剩下两万余众,这本是个不小的数字,可在如今的邙山战场上,却似乎变得无关紧要。 但好在,这些人都是在数年之间犯下的事,所以拍下的都是高清画面。 吴彦没有好高骛远,等待抽中一把神剑,或者是去了哪个世界得到了神剑之后再修行御剑术。 她觉得可能是韩睿琛,毕竟他是有半夜起床给她盖被子的习惯。他闭上眼睛&bp;尽量装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相比于杨彪的质疑,曹操的质疑,或者说提议要更有建设性的多。 胡演拖着身体走了过去,一个黑色圆盘被他捡了起来,正是恶灵手中可以变换攻击形状的法器,来不得细看随手收了起来,在原本恶灵出现的房间,看着堆积满屋的法器,胡演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 君阳也不是很确定,那家伙自己遗愿说的会在这个时间重生,至于准不准时,谁知道呢? 曲向暖往前迈了一步,可是她却在低头的刹那看到韩睿琛掏出的枪,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杜慕白的眉心。 彦青野此时才把星若岛同尤晞玥的关系,以及星若岛的妙出同众人说了一遍。 虽然卖私盐是犯法的,但汝南一地的法制建设明显做得不到位,而且,这买卖赚得实在是太多了,确实是杀头也会有人干。 身为截教门下,本就和阐教有些不对付,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就是要询问自己的师父金灵圣母。 看向夏紫墨,汪阳想到,人家在东方总裁替她说了好多好话,不然东方总裁哪里肯跟她签了三年的合约呀,她是不是太计较了些。 要说在这凤城、在这皇宫,谁手里的兵马最多,无疑是九门提督。 上官爱蓦然抬眸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笑意浅浅:“听你这样说,倒像是我要在宫中久住的样子了。”有一瞬,那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要不是上官瑁带着上官爱回府,又亲口跟上官远峰说了“四叔在秦楼被困火海”,他那个大哥又怎么会大发雷霆,叫他去祠堂跪到现在。 “爸,您能不能再找唐家商量一下,看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王家老二王政道。 头部过后是颈部,何慕晴的颈椎有些紧绷,肩部的肌肉却显得十分松弛,这正是没有休息好的症状。 “只有一辆警车,就停在门前,不过他们却没有进来……”保安忙道。 十一点钟,东方大总裁终于从会议室出来了,一队的商业精英鱼惯而出。 “安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旁边一个青年低声问道,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叶云乐依旧垂着头,她的头顶抵着连亚的胸口,就是不让自己的脸贴到连亚胸口。 林克笑了笑,准备击球,说:“你特地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体验我的球场的吧。”他说着也将球打上了果岭。 不过,叶云乐觉得自己的存在会让父母膈应,才会有这样的提议。 大家都知道啦,龙哥是大忙人,一部电影那么多打酱油角色,他不可能记得了。 为了继续隐瞒自己苏醒的事实,叶云乐在宇智波族人进门的时候,她是躺在大厅中央的软榻上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三章 邙山大战之护驾 对于孟超能够取得胜利一事,陆机从来没有抱过任何期待。他真正藏定的胜负手,从一开始,便是这支自平州借调过来的鲜卑铁骑。 自从定下约战的时日后,陆机就一直在思考破局之策。他深知己方骑兵不比禁军,若是正面对敌,取胜的概率极低,因此,想要取得胜利,终归还是要出奇制胜。陆机很快就想到了趁乱去攻劫天子,毕 而且很明显这株桲气草刚采摘不久,不过望千也是暗骂这个没头脑的中年人,竟然用普通的木盒就装了起来,这样下去怕是再过不久就药力消散了。 娱乐圈真的不是个什么好地方,想要顺利是不可能的,或许那些也是她成长道路上必经的一道坎吧,过去了就好了。陈早默默地回了一句,你早点睡吧,办法总会有的,希望能扭转现实。 就在白城夜准备松下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感觉后背汗毛竖立,一股强烈的危险,顿时笼罩而来,一道狠戾的疾风来袭,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刮上了他的后背,让他根本就来不及躲避。 这一辈子她风风光光做了这么多年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余生要生不如死屈辱地活着?一天一天地熬日子? 前方是一名银发老叟在对付六个年轻的修士。那银发老叟身材枯瘦,眼神阴森。 “死爬虫,去就去,谁怕谁?”对于龙子狻猊的邀战,雪蟒大人当然没有不接的道理。之后,两兽兽对欧阳夏莎点头示意了一番,便离开找地方去解决问题了。 一旁的梅选侍愕然不解,刚说了一句“这是怎么了?”,麻将便回过头来,也扯着她的裙角不放。 至于北堂家与百里家的代表,他们两家的上家都如此这般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保持沉默,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因此,所有人会保持沉默,保持接纳欧阳夏莎的状态,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时间也缓缓的过去,足足过去了六七分钟,秦风脑海中突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同时也在暗中施展了秘术,这种秘术是道家的震魂术,能够减弱修士的防备心灵。 要想渗入铁路设计这行业,在86年,相当的困难,即便是二十年后,铁路设计行业也是被国家设计院垄断,私人企业就算靠山很强大,也无法染指这一块,基本上成了一块禁区。 众所周知,激光拥有两大特性,直线特性和形态特性,只要激光被射出去,是不会拐弯的,总是一条直线杀到底。 云阳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不像是来自体外,更像是来自云阳的大脑内部。 “魔尊不要误会,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伤了和气呀!”柳逸然劝道。 只有萨苏才能克制奥塔门迪,而萨苏的能力来自于风暴之眼,那也就是说,战胜奥塔门迪的钥匙只有在风暴之眼才能找到。 新元素可不是那么好发现的,毕竟经过了几千年的探索后,尤其是近代几百年的突飞猛进,地球上的元素早就被发现的差不多了。 表面上看,上大学除了给父母一个交代,拿一个毕业证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秦风一步一步的靠近,体内的念力也随着距离的接近,而疯狂的运转起来。 丁雨和朱安更是好奇,秦总找卢子信干什么?难道卢子信还做了什么坏事,让他发现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四章 邙山大战之蹈阵 当乔智明率众突袭皇舆所在时,刘羡已经成功撕碎了南峰的所有阵线,当安乐旗立在南峰峰顶时,此前在大军背后肆意厮杀的苟晞、祖逖、令狐盛、桓彝等各部都前来与他汇合。三万余骑军齐聚在南峰山顶,马匹如洪流般来回流动,蔚为壮观。 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骑军在此处稍作休憩,然后居高临下地对敌蹈阵,裹挟那些北军 “是!”男人说完起身离去,只留下老管家继续不紧不慢的吃着这些。 不过反观雷阳等人,却是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类似张苍穹这种竟直接开口要对付大妖,被风无涯一口否决了,虽然你们是人中之龙,但也不是可以跨阶击杀筑基的。 玄枢赤裸裸的上身,在空间风暴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甚至,有的位置,已经化作了灰尘,就算是到达这个境界的他,依旧不可能无视空间风暴。 不过弊端经过当初一位地球研究员的改善,反倒是让其成为了大杀器一样的存在。 连日的攻坚杀伐,已经让连生有些厌倦与迷惑,他本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男,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大懒猫阿柴,告诉他什么大劫将至,更是借由天罡五雷符和那位无名老僧的摩顶授法,才开始迈入了修真的道路。 虽然马上就被明心凝聚出来的空气锁链给压制在原地,但是问题是明心与南宫倩并没有对付它们的手段。 只是那一个瞬间却是与灵气入体几乎同时发生,叶风也不太能确定是不是自己丹田中的壁垒被打破了。 “难道是王家的人?”苏易见对方没有说话,脑海中开始急速运转思索起来。 早在之前不久,玉儿接到了末了的传讯,说有重要的事情,然后按照末了的要求,来到了这么一处无人的岛屿之上,也不知道末了寻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情,既然末了没有到来,于是她看海看得有些发呆。 修铭目光如炬,盯着姚铁。别人他才不在乎,关键是阿铁得听懂才行。 “是谁,是谁偷袭我!”虽说中了黑血神针的人必死无疑,但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木高峰这个老毒物还是可以多撑一会的。 退出游戏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对话框里就这样持续着一片空白,久久没有动静。 接下来的两三天的时间里面,林晨不是带着龙娜逛街,就是去看电影什么之类的,反正作为一对情侣该做的事情,他林晨跟龙娜几乎是做了一个遍。 ?本来很是宁静的医院门口,此时却是聚焦了无数人,嘈杂一片,人声鼎沸。 “没什么事了,就是把你那件已经没法穿的睡衣脱了下来。然后擦拭了一下你的身子,没办法,你身上全是血,不清洗一下不行。”楚云看着沈雨,一脸正经的说道。 韩宥也不多说,操作着角色当即离开了兵线,转身就往下路赶去。 “呵!精妙魔法?还真是头一回听说,那种魔法会是精妙魔法。”年轻的男法师不屑的笑着。 说是要回去睡觉的仙娜,突然唰地凭空出现在张伯伦的尸体旁边。 随着两个半月形剑芒完美的合为一个圆形,所有鬼魂脸上全都出现了惊愕的表情,有些甚至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又一次踏入千化寺,这次进入千化寺比当初国庆时过来还要难,一堆来祭奠无海的人,大部分还都是一些看着就很成功的人士,一堆堆的保镖围着保护他们的安全,把千化寺弄的水泄不通,王靳也是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按照我目前所知的:人的三魂,胎光为本尊命魂,司现在;幽精掌管记忆,司过去;爽灵象征天赋和可能性,司未来。而七魄则代表了生命存在时的特定状态,对应人的七情六欲,好比生命活动的实时写照。 西正洲的各大门派以匡扶正义救出天龟岛凡人为口号,开始大张旗鼓做着准备工作,谁人不知西正洲修者的心。 对于一名魔法师来说,三年的中学生涯只是一块里程碑,这里是他们的起点。 混侍卫带着我走了,他带着我穿梭了好多宫殿,最后在后花园停了下来,就走了。 那飞鸟急速呼啸,盘旋空中,戾声长鸣,尖喙直冲那堵墙,似乎是在踌躇,犹豫着什么。 因为心中牵挂着木槿,叶伤寒懒得再搭理简老头和阿黛尔,扔掉烟蒂便要起身离开。 随着叶咏春进门,守在门口的保安赶紧毕恭毕敬地将包间里的照明灯打开。 “明天南宇会和丘云在南宇篮球馆进行一场友谊赛,我的计划是明天去看看,探查一下他们的情况,大家的意思呢?”王雨辰向众人说道,他刻意加重了“南宇”两个字,然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刚才那个勾手男生看了眼。 等二个老怪走后,石子一回身看到搞笑一幕,除了自己在屋的所有人都张大嘴巴惊讶的看着自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五章 继续东进 大战永远是惨烈的,当邙山战场上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将惨淡的月光照射在邙山大地上。依稀可以看到,地上到处都是呻吟的人。他们躺在尸体和断肢之间,厮杀产生的血液足以在地面产生一阵湿泥,冰冷的夜风刮来,潮湿的血气寒彻骨髓,让人周身发冷。而听到夜空中各种哀嚎汇聚而成的阵阵 张睿本想拒绝,可是洛云又提出了一大堆理由,说自己在古潼京中明明答应好的,今天必须要兑现,不然就……切了自己。 只要将士能将这些芯片融入自己的体内,那就可以成为超级人类。 这位老者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那种,听的几位年轻侠客连连点头。 如此庞大的九头蛇柏雕像,就算是放在现代的工艺进行打造也是相当困难费时费力,何况是放在那个年代,竟然能将这颗树雕刻的唯妙唯俏,跟真的似的,在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觉得他是真的一颗树了。 一旦钢铁长城建造完成,炎黄几乎就是与世界隔绝,到那时,在国外的炎黄子孙,想要回到炎黄,可就不容易了。 听说很多家族内都开始了彻查,因为上次有人发现,很多画皮都是很早就已经进入了各大家族之中,甚至于你根本不知道,你身边的亲戚朋友,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变成了画皮。 那位斗姆元君是何等人物,天庭之中的众星之主,尊荣无比,而且陈云在之前化身潜入仙陵之时对方虽然出手过,但总感觉有点不对。 思来想去之后,张彤彤越发觉得,一定要得到这个贾嘉的盔甲能力。 “我去!要不是有这层体表护盾在,我这裤子估计不能要了!这都是第几次了?这街道也太埋汰了吧!”赵志远下意识抖了抖腿抱怨道。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一颗,便是那个占据了张彤彤大部分的视野,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炽热火焰的巨大火球。 警察赶到后,戚璃把所有的证据提交给警方,杨敖当场被警方给抓获。 别人利用他的名义来散布自己和他在一起的谣言?如果说,她没有看见过那个视频的话,恐怕她还真的就信了安星源的鬼话,可是自己可是才看过视频的,现在和自己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衣服是当季最流行的,上面的吊牌都还在,内衣的尺寸也是她的。 “叶先生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唐家的门下贵宾,以后谁要是敢找叶先生麻烦,就是找我唐家的麻烦。”唐菲菲仍然没有看一眼龙啸天,大声向众人宣布。 唐梓欣已经被宋则麟放在自己腰间的的手弄的脑袋一片空白了,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就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妈呀,你别吓我!那我岂不是成了百万cp粉的头号罪人了!”顾蜜夸张地睁大眼睛。 梁山一笑,他虽然长相普通,但是气质温和,笑容从他脸上绽开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感觉有点亲切。 “甘坤,查雅寕今天下午在kp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雅寕的情绪发生变化。 去卤面店打包了两碗卤面,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进了教室,班上已经来了七八个同学。 偶像永远是粉丝最好的榜样,一个好的偶像的确可以带动粉丝变得更加团结有爱。 好友难得来一趟,常翊也不可能真的不陪他,晚上放他们下班之后就和林能进在射箭馆里闲聊,有客人来的话,还能给点专业指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六章 陆机计赚范阳王 对于禁军来说,邙山大战是多么辉煌的一次胜利,那对于征北军司来说,邙山大战就是多么惨痛的一次失败。 自邺城二十二万大军南下,一战便损失了八万余人,损失几乎与当年官渡之战的袁绍相当。虽然事后陆机收拢溃兵,又汇聚了近两万人,北军仍有十五万人左右的规模,放眼天下,依然蔚为可观。可亲身经历者都明白,全军 “阿霞,你怎么跑到了外面,你不是在,你,你那对象家里吗?”我听那风声萧瑟,怕她吹病了,急忙追问道。 佟目合用十几只分身开始做着前期准备工作,佟目合把魔魇魂修画卷放出,落到石台上逼着双眼开始感知着。 由于他是直接吃琼浆灵乳到的四阶,连四阶的元素力凝结阵法都没掌握,更别提掌握特技了。 她右手手背抚上眼眶看着王凌,若是他不好好回话,她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听到这话,田淑芬已经不再抱有侥幸心理,她知道自己和二孩的事已经漏了。 洪灿辉时不时的抬手看手表,当下是体会了什么叫度秒如年,时刻盼望着车门能打开,秦老爷子能走下来,这件事就此结束,可谁成想,密封性很好的车里竟传不出一点声音,死气沉沉,让人压抑的很。 石子走到一面镜子面前一看,把自己都惊到了,一身青袍穿在身上披风已经消失不见了,石子用手摸了摸青袍的袖口这才发现端倪。 即刻,吉川昌吉愤懑不平的联想起了他在那些cc搜查官面前,所遇到的欺凌与蔑视。 “很多事情……都是互相关联的。”老人这话明显是对着银说的,却没有看银一眼。 这里的地里位置很高,自北向南而视能俯瞰整个惠北市,尤其是在天色黑下来之后,能看见万家灯火,仿佛整个城市都被踩在脚下,让人不禁飘飘然也。 万俟凉倒不在意苏芷芯的态度,反正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最好让所有人都忽略掉她,可惜她出门就碰到了麻烦。 紧张地站在门前,蒲晓生和无痕不知道使了什么术,只觉得我们渐渐地被眼前的白光给吸引了过去,慢慢地融进了白光里。 百里堕月看着千山雪衣紧抱着落雨的手皱了皱眉,觉得着实有些碍眼。清冷的眼里带着凉飕飕的冷气将朝着千山雪衣射去。 而且,我发现,妖界的山体的寿命跟人界是没有区别的,在人界,那些山体貌似是很多年都不会改变,但是以妖的寿命来看,这些山体跟他们的生命比起来差很多,所以二师父说的那些东西都是有道理的。 东方夜僵直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愕然。事实真相实在来得太过突然,饶是他也不免有些难以接受。 果然是他,欧阳承曦,你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昨天没给他留下个教训真是她的失误,没想到他会是这般的难缠,这下子也算是到了他的地盘,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与她同电梯出来的几位男士,无不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久久未能收回。 她还记得,陆家那个向来神隐状态的陆太太甄艾,当初也曾经骑行去过西藏。 秦德在后面闭目眼神,只想着等着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不耽搁明天去付家园的事情。 “那么,身化轮回,神念为基,神国为介,时空回朔,在堕界自我轮回自我修复时,落神的灵魂也会慢慢恢复,你就……守着她觉醒吧。”悲凉的声音带着丝丝伤感,整个混沌空间慢慢的消散了踪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七章 西来援军 在做好了继续东进的决定后,禁军并不能立刻发起进攻。无论任何会战,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对于将领与士卒而言,这都是一种对体力与精神的巨大摧残,必须要花费一段时日进行休整,方才能重新再战。邙山大战这种数十万人规模的大会战,更是尤其如此。 接下来的几日里,朝廷一直在忙着处理大战的后续事宜: 他们 如果是平时,冯三妮早已经哭死了,被男人搂搂抱抱,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只是在生死面前,冯三妮光顾着怕死了,一时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四个九宫!不对,加上北方大君,是五个?!”黎云喃喃道,这一刻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在治疗的过程中,祁晟是一步都没离开,陪在曲忻忻的身侧安抚她,也怕她会怕疼。 “哔哔”两声,钱神如一头凶狠的豹子朝着白玫瑰猛地扑了过来,开局就展开进攻。 沈云溪愣住了,心怦怦直跳。这个时代没有豆腐和凉粉。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楷体! “严教官,曲影后是不是很厉害!”邹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着手机拍下来了这一幕。 外面的赵一仓心情就不怎么样了,他冷的不行,冷到最后牙齿都打颤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哒哒哒,一匹枣红马漫步走了过来,马背上还驮一人——这人头带草帽,身披斗笠,脚穿草鞋。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驾驶员先生,你们交接结束了吗?我的人已经付了款,您可以查一下。”唐知走到驾驶员身边,笑着说道。 所有人里她就认识皇帝一家,其他人都陌生得很——本来还期待遇到襄阳王妃可以说上两句话,结果没想到她身体不适正在府中休养没能来参加。 “方阗、宗倔,你们竟然不顾身份,联手破我清虚观的十衍幻阵!”明良真人心中尽是愤怒。 全场松了口气,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好像与萧洒为敌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陈燮明白他的意思了,今天迎接的阵仗,周某人来这一趟,就是要把自己摘出去的。 得到了这三件一流鸿蒙灵宝,秦羽当然是信心百倍,随后地日子,秦羽轻松地在山海宫周围地岛屿游览着。 朱国斌大声答应,他知道陈新和孙元化关系恶劣,军队之间自然也比较敏感,有所防备是应有之意。 看着屋子里东倒西歪的人,王凡苦笑一下,叮嘱着勉强还清醒着的白素贞,照看一下大家,免得晚上上班的时候迟到,他则叫上林智准备去一趟冥府。 季敏婷当然知道自己身材多么火爆,而且深深为此感到骄傲,但她更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身材说事儿。 对于仙界之人,特别是仙界修为不凡的仙人来说,出去几十天只能算是刚出去罢了,几年几百年不见更是很正常,有的人一闭关便是千年万年数万年,也不稀奇。 人类的好奇心是永远杀不死打不退的,萧洒越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反而越好奇。 在巨人心脏处的护盾消失一分钟后,竟然没有一艘星舰能冲进巨人的心脏中。 “契约兽才需要战斗,我是御兽师,不用战斗。”夏潮不觉得自己不会战斗有什么问题。 那么调查兵团内只剩下林雨了,以钱乐一人换掉年轻一辈最强的两人,相当于直接杀死了黑铁堡垒的未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八章 夜中巡营 洛阳禁军在成皋关前扎营以后,荥阳的气氛顿时紧张。 大军既然出关,求战的意味不言自明。征北军司、征东军司得知以后,立刻派斥候到四周窥伺,监视洛阳禁军的一举一动。而司马乂为了掩饰自己夜袭的优势与意图,则一面派使者到两军进行约战,一面派骑军上前挑衅,做出要再次与陆机会战的姿态,实则等待毛宝在两军大营 另一边就是一个头顶牛角头盔,全副武装的武士。后面是站着十几名精装版的足轻,说是精装,只是因为全身铠甲和其余足轻大部分一样,但是稍微精致一点。 冥皇若有所思地望着苾玉,他估算过光幕下一次的开裂的时间可能会提早一两年,而且规模会越演越烈,苾玉这次修补裂缝已现出力不从心之势,下一次未必能应付自如。 于当夜的十一点左右,冯驼子带着王半仙急匆匆的从北建新区赶到了滨海区。 “是么。。那就听听你们队长自己的意思吧。”接着将军不再说话,然后按下了联络器的开关。。。 紫薇帝君之职务非同一般,哪怕是玉帝也没有管辖、敕封、免除的权力,在名义上来说是同等级别的存在,哪怕在地位上来说也仅仅差上半截而已。 “因为我是苏格兰人,你在苏格兰也有农场在修建,我们在那里见面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摩萨德说道。 “勇长老,我听说我们野狼族的天神柯薛佳,曾经留下了什么神器就在柯长老的手中,据说可以让我们所有的族人,站在海上不会淹死。 我在医院一住就是十二天,终于被那个戴着金丝框眼睛的王大夫同意出院时,史兰已经和他亲密无间,看着二人当着我的面儿眉来眼去,我很想问史兰一句,大姐,他知道你身份么? 有淡然的清风掠过篝火,火势瞬间熊熊,冥皇已是站在断崖边上,远眺着远方的姬芮山脉。 “好自为之。”道真子冷哼一声,没有继续插手的打算,实际上,这一切,不过是墨客让他做做样子罢了。 片刻之后,蛛丝抵达周明义等人所在之处,在蛛皇的操控下,蛛丝将周明义等人捆得结结实实。 匡勇毅冷笑一声,也抢起拳头,迎向铁塔壮汉。他知道铁塔壮汉擅长力量,但他是体修,而且是圣境的体修,在力量上比铁塔壮汉这个炼虚境的法修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此时陆凡听见背后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来不及回首,陆凡抱着碧落侧着身子,贴着地面的雪滑翔而出,偏离了了原来行进轨迹。 他和张倾城多次向匡勇毅求证,证实了传言只是谣言,他已无话可说,但张倾城却铁了心要把谣言变成事实。 一旁的产婆也是满头大汗,正想尽各种办法让南汐诺宫口开全,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可以现在南汐诺的身体来看,想要做到十分艰难。 紫萱心里并不好受,但很容易就能接受。她知道,无论到什么时候,自己与朔铭都不可能走到一起。紫萱的情况与邢璇完全不同。不仅如此,紫萱太有主见,也太强势,与朔铭结合并不是明智之选。 紫萱差点气得跺脚,不用查了,搜也搜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米阳肯定提前做好准备了。既然米阳能把这种产业干的这么光明正大,紫萱也知道,这个变态上面也是有人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九章 选择道路 兴晋公羊玄之死了?刘羡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他记起来,邙山大战时,敌骑突袭皇舆本阵,致使许多王公受伤,羊玄之也在其中。战后,这些王公都被送回了洛阳养伤。羊玄之好像是被一箭射中了腹部吧,这种伤可大可小,能不能痊愈,主要是看运气。而羊玄之快五十岁的人,也不习武,身体羸弱,挺不过这道坎,倒也很正 这一招,苗柏宝没有任何的花哨,有的,只是那狂暴无比的强大灵力,这些灵力,就如同高压缩的火药一般,空气都爆炸开来,甚至连附近靠得近的石头,都是砰的一声,爆成漫天粉末。 与此同时,一条壮阔的通天灵河汹涌而出,将元尘层层包裹,飞啸出其中的规则之力。 如果说先前还因为被林然调戏了几次而想要收拾对方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稹儿,如果地宫那边也答应去参加,咱们自然也不该落后,免得让剑宗笑话天门懦弱。他们定的时间是……”公孙轩兀自搓着手中的英雄帖,好像总感觉有些难为的样子。 伴随着故云的咒骂声,一道人形兵器自上而下正中一名挥刀看向龙阳王李莞的刀手身上。 叶岚最后终于还是妥协了,最后只能让凛音使用那个灵媒能力了。 这一次,对方终于是开口了,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让人感到了一阵寒意。 “我先前万剑天域,你们去与空云师叔汇合,等我消息!”元尘吩咐道。 叶岚也明白,他现在的驱魔枪,恐怕已经对这些鬼魂没有多大的作用了,如果真的要说,恐怕雷修的狂樱,还比他的驱魔枪能够派得上用场,可是现在的雷修,却是无法变化出狂樱来。 她将手机扔在了一旁,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感觉有些疲惫。 五皇子面前的烤肉正滋滋冒油,向下流淌,诱人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口水直流。 “秦聿宸,如果你今天敢强迫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话音间带着狠绝。 尹若君眉头深蹙,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丫头是故意不想让他表白了。 她并不赞同明明问了孩子的意见,却又无视,连事前事后的一句商量或道歉都没有的教育方式。 他们时不时抬起头,那一道道惊叹、震惊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白子苓如坐针毡。 宽阔的地面上是一块,一块的,用青砖垒砌的,两层低矮的地牢通风口和透光口,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两尺。 受伤这件事没撒谎,但这伤对他影响不大,只需要时间慢慢疗愈即可,更谈不上妨碍判断,否则上级不会给他晋升机会。 不过已经连续几天没睡觉的周平凡也不想继续多想什么,只想返回办公室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一人箱子没搬好,将整个箱子摔在地上,箱子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一部分。 麻七荒大怒,肚皮马上鼓了起来,一运气,马上就要对山蛤蟆发动攻击。 陈楚南脸色难看,他不相信这位刘局不知道他堂弟的未婚妻是警署的人。 “什么,竟然是,这些艳照。你平常的浏览癖好,难道就是这些黄色图片吗?怎么推送的消息都是尺度大的艳照。”杜傲白一脸恶心的看到后递给了皇甫明宇。 简大上却好像没看到似的,拉上她,跟着那管事后头走进了后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章 预仿官渡 在东出虎牢关五日后,十月甲辰清晨,毛宝返回禁军大营,在荥阳乡勇的帮助下,他如约带回了北军与东军的详细营垒地图。 而在拿到地图后,刘羡大喜过望,当即拉着毛宝去面见司马乂,与其商讨具体的作战计划。 将地图展开,同时配上荥阳地图,可以看到,北军营垒之所在,位于成皋关以东三十里处的一块巨大滩涂。 大抵是冥冥中有什么缘分吧,谢挽幽只是带着谢灼星来了几次,玄明道人就莫名觉得这孩子看着很亲切,接触得越多,玄明道人便越是喜欢这孩子。 火凤吃痛但黑管正处在它的视觉盲区再加上夏璐璐的牵制,它也只能暂且不理会这个插在脑中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倒吊人”的人形躯体重新凝聚而出,只是跟之前不同的是,此刻的它,眉心处浮现一个金色的天秤标记。 “啧啧。”此时,旁边的墙头上却传来了两声轻蔑的啧啧声,然后就看见桑叶从上面跳了下来,看了一眼那俩人离开的方向,转身回了梧桐院,绘声绘色的跟宁如烟学了刚才的情况。 “害,别提了,贾家被粪战了,两家离得太近,我家现在压根不敢开门。让贾张氏和贾东旭清理那玩意,他们现在是懒驴拉磨。”南易气愤的说道。 这里是工业风装修,到处黑乎乎灰扑扑的,头顶的天花板是裸露在外面的钢管构造,灯光也间隔很远,散发着昏暗的暖色光。 迎宾的服务员以为他们是哪位客人的孩子,并没拦下追问,就这么让他们混进去了。 莱恩单手发力,将【暴虐大剑·狼血誓约】从身下形如猛虎的巨兽脑袋中拔出。 谢挽幽还是第一次接触到灵石,好奇地摸了一下,发现灵石里面存有微弱的灵力。 李爱国进到屋里,从柜子里取出酒坛子,找来一个玻璃药瓶,往里面装了一酒杯的药酒。 “伟大的黑暗中的蛛后,请将您的诅咒收回,善待‘精’灵的子民吧。”卓玛的音调随之升高,使用的是暗黑‘精’灵的密咒,旁人根本不会听懂的。 “爷爷…”丹雪怡像是吃了定心丸,刚才叫出神体的时候,她已经发了信号。 当然,陈东师也明白万一干不好的结果。因为杰顿先生还说过:如果负责的项目失败,那唯一的结果就是炒鱿鱼。 简宁没搞清楚傅天泽的意思,一张口就让她回去,是她的计划被识破了? 见半天拿龙天没有办法,八肢诧异了一下,用精神力个给龙天留一个方向以后,就把所有的精神力给收了回去。 光彩‘玉’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为什么风无尘会死。事实上,到现在她都不愿意承认风无尘死了。 刘伯在雪儿的搀扶下走出屋子,空地上摆着两张床板,分别躺着陆离和游罗。 一双手出现在琅邪伸手,没等靠近她,手就变成了黑色,眼看着就要裂开来。 拉过旁边一张椅子,看着犹如熟睡中的陈风,看得很仔细。觉得陈风还是蛮帅的。紧紧闭着眼睛,先前脸上老是露出来的痛苦之色也不见了,脸部舒展开来,只是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来嘴唇的厚度。 瞬间,雷魂聚集起全部的力量,形成一道巨大的雷霆之柱,随着一声震破天际的轰鸣之声,那雷霆之柱向着青宁的气芒击去! 这一次,林奕不会再随意放置鸣空残剑,与当初得到黑铁时一般,将它置于体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一章 夜袭蟒口 十月乙巳是一个相当晴朗、冷风呼啸的日子。 虽说大军东出成皋方才数日,也数次向东军与北军挑战,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但由于事先没有接到军令,直至午时,将士们的精神都还比较放松。用膳的时候,有些士卒甚至走队串营,打算聚集同好们一齐玩樗蒲。在他们看来,战争固然离自己很近,却也没有近在咫尺。 但事 拿下一血的沐璟在装弹的过程之中直接利用技能定住机器人,随后锤石的Q技能死亡判决紧跟着命中机器人,将其往自己的方向拖拽着。 比赛用的玻璃房内,徐洋一边调试设备一边看了一眼场馆内那腾空而起的四头元素巨龙,不禁感叹了一句,现场看见这种画面总是会让人感觉热血沸腾。 “跟我走!”大手牢牢钳住她的手腕,拖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百合,年与江大步走到一辆黑色陆虎前,打开后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终于一片静默,耳根清静了,我从包里拿出探照射灯,空间骤亮,看了他们一眼,径自往前走。既然已经只剩一条路可走,也就不用纠结了。 解说泽芊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看着屏幕这种如同闲庭散步一般轻松拿下五杀的沐璟缓缓说道。 “畜生,即便你是八殿游龙,也不能在我等面前猖狂!”乾家家主乾九卦,身材精瘦,个子不高,但体内蕴含的恐怖能量,离着很远就能感受到。 萨林格连续两个回合都被封盖,这给亦阳打防守反击制造了有利条件。 话刚说完,面前一片光亮,黑暗突然之间明亮,易睛不由的眯了下眼。 自己说了一堆废话,项明仍是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像睡着了一样。 “目前最重要的是止住伤口,阿白你那里有急救喷雾。”水晶提醒道。 可是,这城主哪里能知道莫凡此时所想,听得此话,仍是不愿放弃,再次开口劝说,同时,他身后的两人,也是纷纷开口,更甚至是向周围许阳等人开口。 “阵法之道,步入宗师的标志是将所有阵法原理融会贯通,能够自己创造出一种全新的阵法,可惜我距离这个境界还有一段距离。”李巧盘膝坐下,心头整理自己的情况。 周围,虽然只有十几人,但各个都是一方豪杰,非常之难缠,都有秘法或者古宝,修为直追造化境高人。 此刻在灵明王都中的奇异空间中,欧阳青盘膝坐在星空上,身体简直狼狈无比,衣衫尽破,许多地方甚至衣不遮体,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与剑痕。 “之前,只是不愿意与你争斗,耗费我帝物内的帝力而已,但现在……你不要逼我出手,你可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盯着叱云柔,泫帝开口道。 之前检查水杯里面的毒耗费了1个电,不过没有关系,林天成又在万妩媚身上充到2个,终于累积到了50个电。 想来,这些便是当初不听禁令进入圣药谷禁地的那些强者吧,否则,他们的骨头也不会存留至今,就算如此,这些白骨看起来,也已经是千疮百孔,风化的很严重,似乎一碰便会碎。 而他仿佛是故意为之,林剑等人处于他的指缝之中,竟全部无碍。 不知不觉,陈丹青又陷入了沉思,这段时间内,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不解开心头这个疑惑,或许难以善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二章 义军破釜沉舟 是谁出卖了自己?刘羡听到营外的布阵之声,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 在出战之前,他便一直在考虑间谍的问题,为此特意将军议延后,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着了道。是陆机临时得到消息决断的吗?这不可能。那是司马乂自己不谨慎,提前告知了别人吗?这不好说。 还是司马乂提前就出卖了自己? 这本 也从那朋友嘴里,廖昌建知道徐大山身份特殊,极可能来自国家某个神秘组织,所以他根本不敢在对方面前托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沈临风又询问可一些关于门墩和那张狐皮的一些细节问题。老人东一句,西一句的也是一知半解。 长春真人道:“好了,别争了,道宇留下吧!”在他心里却是觉得道宇出事的几率会更高一些,当下便让道宇留了下来。 当初沈临风跟随孔海上山的时候,他曾在山下看到过三根直立的石柱。当时孔海告诉他,那是冥狐碑!是用来祭奠承载特殊使命的雪狐。 为国争光目光冰冷的看着处于空间暴动中心的苏叶,心中有无数的愤恨。 沈临风翻身下落,手中的青霜剑宛如一条青龙在大汉之间肆意穿梭。这些黄衣大汉也渐渐地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动静这么大,早就有太虚宫的修士过来查探。但来是来了,却没人敢靠近。 第一列最前面的近千骑兵,全是铁甲笼罩全身,人穿铁马戴甲,这是蒙古军中最为精锐的重甲铁骑,无畏无惧,哪怕是鸟铳的铅子打在他们身上,只要没有到近距离内,也无法击穿厚厚的甲胄。 冬志鹏只感觉自后背传来一股中正祥和之气,十分舒服,不由轻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切迹象表明,这处当初蒙古人视为天堑的隘口,已经成了坦途,一些人马的脚印和大车的车辙在东倒西歪的城门里外隐隐若现,更证明了这一事实。 有武圣在的时候,田家还能看的着青玄剑派,没有了武圣的青玄剑派在田家眼中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几人走到湖边,季非夜拿过船的模型,然后在船的侧身找到机关,这个机关还是来源于手表,是发条的,拧几圈,松开之后就会带动船下方的螺旋桨转动,放在水里能推进船前行。 吴子浩这些话有吹牛逼的成分在,这话就是校长也不敢轻易的这么说,不过,他在这里说了,就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看着汉字和彩色图像,吴子浩愣了下,其实,他刚才是懒得翻菜单,而且他觉得上次吃的那个套餐就很好,所以想再点一份。 算是他想瞒着,季非夜把人叫过来稍微问一遍,会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 李林峰给吴子浩的印象是话不多,行事走路都是匆匆忙忙,军人的气质很浓郁,却又很细心,很是温暖人心,这种铁血气质带着温柔气质,很有男人味。 就算是不少人,都曾经有过历练,经历过战斗的场面,但是,眼睁睁看着同门被那怪物撕扯成这样,就那么死的不能再死,众人仍旧是脸色非常的难看。 而柳释然又看了一眼周围,最后看看韩烨,也跟上了凌爷的脚步。 韩烨也是差一点中了这招,光是黄金狮心焰的康毒性还不足以对抗毒性,更多的还是依靠黑天古焰的能力将毒性彻底无效化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三章 决战泥沼 开战的时候,是在十月丙午的丑时五刻,距离刘羡率众渡河,已经过去了近五个时辰。 此时正值深夜,也是一整日夜色最黯淡的时刻,也是常人熟睡的时刻。可谁能想到呢?在天地万物都陷入沉寂之际,在朦胧清冷的薄雾之中,竟然会有两支军队相互对峙。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粮仓火光的照耀下,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着用 最后一局开始。樊甫背着炸药包开始在a区和b区之间跟警察兜起了圈子。林涛跟在他后面做掩护。其他三人则分散开,打起了游击。 没有任何回答,甑晓灵选择了沉默。她很明白,自从她成为唐玉龙助理的第一天起,她便知道总有这一天的到来。现在,自己没有完成义父交予自己的任务,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抗下这所有的一切。 “哥?你怎么这样和玉龙说话?”唐玉龙还是一脸微笑面对秋梦飞的斥责。一旁的秋梦菡看不下去了,虽然秋梦飞是她哥哥,但唐玉龙可是她最爱的人,哥哥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骂呢? “馨儿去给我冲杯咖啡去!”张云飞盯着雅儿却对馨儿说道。可是馨儿却没有动地方。 房间里面安静得让人窒息,部川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真真的心脏在跳动。 跋锋寒也刀剑尽出,势如狂虎般疾冲,跟在阴显鹤的身后。欧阳希夷拍拍徐子陵的肩膀,把自己的酒囊塞到他的怀中,闪电般尾随而去。周老叹周老方跪拜于地,然后强行拉浑身颤抖的金环真离开。 然则,在这真实的世界里。混元圣人虽说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威能无匹,却也并非无法战胜。就算是陨落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一旦主干崩碎了,失击了平衡,整个宇宙都将倾斜,那些枝桠,分支怎能保存? “唔……前方似乎有生命迹象出现……”荣夫人盯着全息影像上面,发现全息影像一阵无序的跳动,似乎有一个移动的物体。 赵刚并不懂什么叫博弈他本能地认为只要自己占了便宜对方就应该吃亏才对!怎么会都占了便宜呢? 张晓走到窗前,看到一道巨大的海浪遮天蔽日,从远方席卷而来。 没翻两页,沈天翌已经走向自己平时配药的屋子,瓶瓶罐罐一顿捣鼓,出来时已经神色恢复了正常。 下一刻,沈天翌直接伸手拉过了俞心雨的身体揽在了怀里,转了个圈,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帅气的光头抖手,把严晴雪扔给了孙法,身法变幻,直冲了上去,根本没有接住马千罡的意思。 林彦那么优秀,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也许他妈妈说得对,没了她,他以后会更好的。。 屋中的一架橱窗里摆放着许多颜色的药剂,墙角挂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骨。 只可惜当时易安妮被这声音吓得不行,也没想到要去把声音录制下来,这时候终于知道了声音的来历,却已经晚了。 安钧曦突然想到了圈圈的住宿问题,毕竟春节的话起码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有些担心圈圈住哪儿。 只见天花板上有一只亢奋、病态的眼睛,笑眯眯的盯着自己,这只眼睛的主人绝对不是人类。 “不讲了,下次吧,若你我再有痛饮之日,本座再讲给你听。”刘兮颜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摇摇头。 “我就是。”祝双听到有电话有些意外,但还是跟苏然说了一声就下去接电话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四章 杀人如麻 随着战事的发展,事实证明,陆机的轮战策略是完全错误的。 陆机原寄希望于通过各部不断地轮换消耗,就像石磨面粉一般,用无可争议的兵力优势将敌军的阵线逐渐击溃,斗志也随之碾压磨灭。这就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进攻所部不应牵扯太深,随时可以撤出,二是各部能够听从指挥,适时地进行轮换。 可结果却是,临 即便是某些地下势力,也只能投机取巧地以‘避免暴露身份’的方法,来进行违法活动。 克劳迪亚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李尔的睡眠舱,抓着他的被子一角就给掀了起来。 “兔死狐悲,有意思,同意,佐里克你安排一下吧。”周吉平吩咐道。这样的要求周吉平没理由不答应,更何况顺水推舟得人情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黑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一道金光却突然从他眼角下一闪,如火刀切牛油一样刺入了斗鹰左腋下的连接处。 简介:上古遗留下来看守淡水地宫的守护圣兽,拥有控制水的强大力量。 却见曹丕冲着卞夫人轻轻的做了个鬼脸,接着抓着曹昂的手道:“大哥,你再教我们一套枪法吧,你走时教的那套,我跟三弟早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一旁的曹彰闻言,也是赶忙一个劲的冲着曹昂点头。 11月,仅仅是月初,新创业的狂风已经是刮遍了香港,几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想要看看今天的双十一是何等模样。 看着距离自己一米五左右的玛丽太后,爱德华可以轻易的看见她那天蓝色的深邃眼眸,以及那弯翘修长的眉毛。 听了我的话,二人微微的点了点头。匕首再次闪烁着寒光,而连环飞舞纷纷落下。带着一阵风啸,将赤炎飞蛇的气血再次摧残掉了一截。而幽冥十二煞也将那飞蛇团团围住,攻击变得异常犀利。 樱三十八突然想起什么,惊叫道;“不好,老师。”说完他就跑进老师范的房间,众人也跟在他身后进入师范的房间。 像是今天这种票价居高不下的情况也就只有春夏季赛决赛时lpl主流的一线队伍打比赛时才会发生,只不过今天的场景可要比以前要疯狂的多得多了。 不过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人才是最大的财富,所以生四个不稀奇,就算是五个六个的都有。 “你为什么就不和她在一起呢?她对你那么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在打听关于你的事情!她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了!”林琅道。 阵型已乱并且还缺少了中单的bf战队见状只能选择放弃,不过此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了,汤越在血池结束的瞬间就直接被沐的韦鲁斯利用大招定在了原地,随后被uf战队众人集火秒杀。 而就在商墨泽闪现出E技能的同时屏幕之中的卢锡安已经先无情铁手一步在诺手闪现的同时就已经直接利用自己的E技能冷酷追击朝着侧方位移避开屏幕之中诺手横扫而来的巨大斧柄了。 “可惜,我还没有集全三十六天罡,不过,杀你已经是牛刀杀鸡了!哈哈哈……,就凭你这吊样,也敢对我嫂子有非分之想!今日,我就先踩死你这只蟑螂!”乾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好吧,你们控制蜗牛壳移动,我说停就停,现在开始走。”江东毫不客气,这原本就是双方互相利用,而且,很难保证江东将东西搬进来后还能活着离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五章 征北军司大溃 真正的破晓来临了。就好像有神灵在天上注视一般,两军头顶当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继而有一道道光柱倾泻大地,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它们给天地混沌带来了界线,给黑白造化带来了颜色,也给大河两岸带来了光明。 而借着这个机会,在远处观望的北军诸将们,终于得以远目穷望,打量滩涂战场上的情形。 先映 “赵师傅,十多年前的事情我不会去追究,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之后只要在厂里踏实工作,我自当保你安然无恙!”钟南做出了担保。 可结果比安邦初所预想的结果还要糟糕,人家作者根本就不私下询问删除C视频的原因,而是采取如此高调的方式来了一个公开大责问,公开支持他的粉丝,网站的脸打得啪啪直响。 明朝官员的工资其实并不算高,苟御史是正七品官职,每月五两银子大概就是如今的三千块不到。正一品的大员,月薪也不超过五十两银子,相对于其庞大的支出,正常来说肯定是入不敷支的。 更何况黄子琪已经被提升为江德市刑警队的副队长,在江德市根本可以横着走。 齐兵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带着凌厉,向着龟田的脑袋狠狠斩落下去。 ”什么那个了你,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李真边穿裤子,边好奇地问道。 李真素性运足真气,又从花圃边瞬移到树林中,得到天然的屏障,他再次撒开双腿,朝那狙击手的方向狂奔过去。 “皇上,看您的脸色是不是没休息好?”钟南是真的关心对方,在他的思维里,对待朋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无论这个朋友的地位是高是低。 “应当属实吧。”苟御史也是明白人,知道不能透露何公公之事。 说了两句,那威远侯夫人和武安侯夫人也各自带了人来瞧范明婷,说了一会话,信王妃也派了人来探望,众人说了些好听的话,又安慰了范老夫人一些话,见着范明婷脸色苍白,也不好多加打扰,留了一会就都一一告辞了。 等江乐稍稍好了一些,我们就开始行动起来,因为这次了尘道长答应了我们要给我们上品级的恶鬼,所以,他亲自带队,其他人一个都没带,就带着我们去了。 仅容一人转过身的厨房里,博扬将袖子挽到了臂弯处,正放着流水,仔细的清洗着土豆上的泥土。 电话那头的孟母开的是免提,当孟可芯的哥哥孟志承在听到要让他自己承担两百多万的贷款的时候,他的脸色都变了。 可谁也没想到:李天上来就这么不可一世,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右胳膊弯曲的放在椅子的把手上,并向右斜着身坐着。刚才,你自吹自擂也就算了,这会儿你在谁面前装爷了? 于是,当天秦岚便雇专机从老家都江堰请来三个还没有断奶的保姆。 “不一定是雷霆”,南宫白打断了雷骁,“极有可能是他手下的那些武将,想杀了你免除后患,跟我来。”说着南宫白已经向巷子的另一边走了。 整个过程唐云都表现的很冷静,就是套出自己想知道的话,然后就像杀鸡一样在他脖子上捅了一下,最大的难点是用淤泥掩盖尸体时不要脏了自己的格阪纳西装。 那儿的烟花少说也有几十箱,简老夫人这是把这周边所有的烟花全都给买下来了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六章 决战之后 再说陆机北退三十里,回到怀县休整。他花了差不多半日的功夫来安抚将士,收拢溃兵,安排后勤,整顿军纪,一直到了傍晚,才好不容易将这一切安顿下来。 但回到县府中坐定后,他心中懊丧。惆怅而不能饮食,也无法安睡。因为陆机非常清楚,对自己来说,这一次伏击失败意味着什么。 虽然还没有具体统计,北军到底 孟魂看着这个疯了一样的力V无比头疼,机枪打不到,手榴弹什么的根本无法对力V造成伤害。 “好,你给我看着……”沈庆之带着球来到了三分线顶弧的位置,左右来回摆动运球。 这些人被分散加入各个部队,孟魂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些人直接打散收编,那些军官也都被编入各个部队,慕容凌峰因为和段穆熟识,进入段穆的第三师出任一团团长。 可能是双方对死亡理解程度不同,从而造就了这种死亡召唤亡灵之物脑袋质量的不同。 “澳大利亚队的选手一个个都膀大腰圆,和他们对抗,真的是太难为咱们的队员了。”张雨琳叹了口气说道。 “‘朱砂镇邪棺’一般都封得比较死,使得里面的腐烂尸气聚集在棺材内部出不去,棺内气压要比外面高。咱们之前撬的时候一下子破坏了棺内的气压,可能因为这个使得棺木发出了开裂的声音。”黝黑男子解释道。 这些视频大多数杂乱无章,有的完整、有的零碎,有的还透露着诡异。 然而就是这一层看似要破碎的薄膜,偏偏卡的天空中的那头异兽不得寸进。 对于饕餮来说,手机这种东西就是摆设,玩失联那是常有的事;而那位不解人间习俗的神鸟三足乌别说使用手机了,连知不知道人间有这玩意儿都是两说,想要通过电子通讯工具联系上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明知冰城有变,他们也未曾多管,凡盟大地眨眼就消失在尽头,毕竟如今的凡盟,也是自身难保。 说话间,剑已出鞘,冰冷的寒光,瞬间将周围的空气压低几分。宽大的黑剑比方禾的灭天更是大了一圈,幽黑的剑身,寒气逼人。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后退开来,留下一个二十来米大的圆圈。 随即又慢慢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信息告诉什么都不知道的苏芊艾。 “墨哥哥,你也是早点回去吧,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满满说着,手里就接过墨宸一直提着的晚餐。 “恐怕只有大帅的那一百人的卫队了,骑兵第一师和步兵第一师恐怕也不行的。”蚱蜢说。 所以相反的是满满,这惊吓在加上奔波劳累的,这睡得时间也是够多了吧,那怎么还没有醒? 三名虎贲趋马来到墙边,脚尖踩在马背上,一下子翻上了墙头。“砰!砰!砰!”三声爆响,紧跟着,三个沉重的身体从高高的围墙上抛跌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每人的‘胸’口都有一只白‘色’的雕翎羽箭在跳舞。 石成的目光,在画面中来回的搜索着。他知道,一定有黑竹沟的“怪物”或者“活死人”领袖跑到了H国的乌庵菌市。否则的话,H国的乌庵菌市是不可能有“活死人”出现的。 雪莲妈推了雪莲两次才把她僵直的身子推动,不情愿的起身到边上的伺者手上的托盘里拿过一瓶酒。黄德明早就准备好了,就在雪莲的身边,手里也拎着一瓶酒,很绅士的带着雪莲先在主桌上敬酒。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七章 陆氏之死 吱呀一声,门开了,先进来的是司马孙拯。紧随孙拯之后的,仅有一个青年人。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黑暗。陆机关上窗,走到几案前,点亮了油灯,然后看那青年人的模样。这青年人似乎是刚赶了原路,他摘下戴在头上的风帽,又解去披在身上的披风,露出一身素色的儒服来。他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三尺长的佩剑,脚上靴子有斑斑 “别这么说,卡图巴,神明看得见。”嘟嘟鸟人酋长在一旁听到狮头人大逆不道的宣言,急忙阻止。 “这里,莫非是遗迹最核心的区域?!”宋一凡像是想到了什么,满脸惊容。 那只闪着荧光的亚龙如同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让大家都看清楚了四周。 封不平这才长长吸了口气,脸上怒色稍缓,却又生气了丝丝伤感。他虽然一直看丛不弃不怎么顺眼,但两人师兄弟多年,其的感情自然也是十分的深厚。如今骤闻丛不弃的惨迅,封不平又哪里能够轻易安静下来。 “你就是这里的主管?”刘晓星转过朝着那个从三楼走下来的大胖子问道。 陆羽心头一动,这事实与他猜想所差不多,当下他也不敢怠慢,虽然只是一尊碑灵,却也是由离皇神念所化,离家的人想必也清楚这样的事实,却依旧恭敬有加,不敢懈怠。 积蓄者,乔比能力是将使用者每次攻击存储,然后在使用者需要的hhu爆发出来。 这是一间木制院落的侧殿,卫洛一进去,便看到了一个白色身影。 其实人嘛,对喜剧也是有免疫的,哪怕再好的喜剧,看过几次之后,便觉得不再好笑了,何况是要进行密集型训练? 薛冷玉一愣,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展风颂竟是上升到了这个高度。要说太监做错了事情连累了皇帝,这罪名,确实是大了。何况展风颂,即使是个明君,也一定不是个仁君。 当震古烁今这个评价出现的时候,全息屏幕前的两人都被震地呆住了。 莫靖远轻笑一声,动作和笑容却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引得莫靖远“嘶”了一声。 她仔细看着这段战斗视频,越看越是心惊,等她看到张远1对43,以一人之力反败为胜之后,她从一个战士的角度去看,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恐惧感。 半晌,莫靖远终于放开了她,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轻微的沙哑。 白翩然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莫靖远松开了她的下颚,再次开动车子,朝着公寓的停车场方向开去。 “我就说吧,阳哥对我们这么好,还能不帮咱?”刘佳佳得意的看着秦卫学两人,能耐的不行。 “混账,我怎么可能和你这贱种一样?等着看吧,你绝对会死在我面前。”北曲怒骂道。 紫凌天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脚下不停,九杆神光璀璨的长枪临近时,紫凌天右手伸展,轻拂衣袖。 还以为安若然发现了墨翎染什么问题,因此,冷殿宸也就着急的问道。 “好!解散吧。”叶倾城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她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挥手。 得知这一个消息,星尘也是美滋滋地吃起了随身携带的干粮,反正自己吃完了,又会有人给自己送,那就不用省着来吃了。 高程程几个正好路过这边,一眼看到山坡窝窝里闪光蛋嗷嗷嗷跑着过来。 “呵呵~只不过是一粒不值几块元灵石的普通丹药罢了,你吃着伤势见好就行。”“多谢了。”高傲的莽大汉竟突然双手抱拳,朝着昊天躬身一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八章 渐生嫌隙 与此同时,在大河南岸,在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以后,刘羡却没有立刻率军返回成皋关,而是继续停留在河塬大营内,一连数日没有动作。 原因不难理解,刘羡虽获得了这一战的胜利,可战前被出卖的阴影,却不是能轻易消除的。 须知自己刻意在战前进行了保密,当时议事的时候,在场一共仅有三个人,分别是刘羡、毛 虽然刚才他们被隼白的查克拉压制地喘不过气来,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想到隼白会是上忍,而且是他们的带队上忍。 傅心慈很想大声的说:谁怕了?可是她想想后果,眉头微蹙很没出息的没有吭声。 可这一刻,就在他们的眼皮底子下,李明指挥着他们,将粗盐竟然逐渐变成了精盐。 走了一会,白沐阳突然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套在她身上,因为她身上的喜服没了,身上只剩下亵衣亵裤了。 “笃!笃!”林颜的意识刚刚恢复,就感觉两个东西狠狠的砸在了自己身上。 她只是一看到他就会想到前世五郎为了救原主而被金氏姑侄打死,甚至成了流民的果腹之物,她就压抑得不行。 那天多姆纳尔要不是反应迅速,一定会被打死在那里,毕竟在被格瓦兰收拾那么多次之人,他已经养成了对那张脸的下意识反应,而就是这救了他。 尤其是那位严逸大人和他的那些手下,飞鱼服,绣春刀,这些剧本里都有的标配。 苏寻立马释放出红簪,补充道:“苏某的守护之力,红簪,她曾是名动青城山的花丹牡丹姑娘。 火炎呵呵一笑,说马老板,你那块地皮的价值,五十万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两位情敌,瞬间混战一处,七一翰那里是那昔日的情敌,被压在地面之上,一阵拳打脚踢。 众弟子异口同声到,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一刻,他们斗志昂扬。 说着他摊开左手,露出了一枚破碎的玉质大钱。我来时卜了一卦,结果卦钱碎了。那两人见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陆缜这才了然地一点头,又有些钦佩地拱手道:“先生果然目光如炬,学生佩服之至。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我才会向天子进献这一对策。”他担心胡濙会怪自己行事太狠,对朱祁镇太过不利了些。 感受到魔神的确彻底陨落之后,就算是云尘也缓缓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楚红眯着眼睛看过去,因为天太黑她之前还没发现这身后距离差不多五十几米远的一片玉米地,如今看过去才发现。 陈达借此力度,上身往上猛地一蹿,直接竖了起来,而刘鼎天因为向下按了一下,头朝下落去。 秦明把榨好的果汁倒进了一个玻璃壶里,还拿了几个玻璃杯,一起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冯长老扭头,见不远处出现了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灰色的劲装,露着双臂,背后背着一口大锅一样的巨大盾牌。另一个身着轻便的褐衫,掌中握着一杆火红色大旗。 这个时候,整个国家都沸腾了!因为当这些画面全部播放完折后,一切都恢复道原来的模样,可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以及电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忽然出现。 宋闵一向看得开,嘴长在人家身上,既然没办法让人家闭嘴,就让人家说去吧,说够了也就消停了。 叶南星还是和以前一样,三天两头的出现在容家,算是半个这个家的人。 木易看着眼前稍微比自己还大个几岁的青壮年竟然流露出只有少年般的冲动,心中哑然一笑,更何况这也是他要的效果。 楚穆跟虞颜姬笑而不语,这二人定不会说假话,靳轩无奈叹气,看这行事作风,也只有果儿能干得出来。 形成了两个巨人,只见南宫栋这边,巨人是遍体的霞光,光芒夺目,右手提着一柄大锤。 她的话,像是泼了容景墨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回来时的所有热情。 虽然在三次元看动漫,里面的人物基本上只有发型和服饰有区别,但是在真实世界,这明显是不可能的,起码天悠她们就能区分出相似的动漫人物谁是谁。 起身后,崔迪思带着林森和几位贤者由雕塑的左侧进入英灵殿内部。 玉思诺强颜欢笑,手指因为紧张捏的指尖发白,时不时翻着自己的银行卡和不动产,生怕龙衍被人买走。 褚晓明还没说完就被沈一诺和苏晚霞狠狠的瞪了一眼,这兄弟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马住口了。 “这可不行,我送你过来的,不管怎么样,也应该送你回去。”王东摇头说道。 在看着维多利亚那眼中透露着,不含任何虚假的爱,哥布林将军松开了拳头。 倒不是他对杰玛有意思,而是杰玛是唯一一个主动和他打招呼的员工,荆南看着顺眼,就加了好友。 然后看着姜辞忧的眸光深处,晕染出一片喜悦,满的就要溢出来一样。 她飞速的闪身进入电梯之中,然后颤抖着手指拼命的按下关门键。 一下子看到了睁开眼睛的任发,当即知道了,这东西要苏醒了,心中一惊,想要缩回去却发现回不去了。 车是皇家动物园那边过来的,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随车一块来的饲养员叫住了她。 他不仅回怼自己评论区的黑子,连沈晚柠评论区的黑子也一起怼。 嬴凡猜测并不是因为他被奥丁发现了,凭奥丁的能力应该能发现索尔确实是他的儿子,只是被什么控制了而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九章 将计就计 抵达荥阳后,欢迎刘羡的盛况可谓空前。 不只是数千将士主动在外出迎,入城之后,荥阳县民几乎倾城而动,沿途两侧士女如堵,争相一睹刘羡风采。甚至连司空司马越,也亲领文武百官停在大道中央,向刘羡躬身道贺,规格俨然已经逾制了。而言谈之间,除去祖逖、刘琨等老友外,哪怕是司马越、司马羕等朝中亲王,也都卑恭屈 苏睿很想升级,只是他的信仰值已经不多了,现在让他拿出1000万点信仰值,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他还有很多地方要用到信仰值,现在用完的话,其他地方就没有信仰值可以用了,反而会耽误到很多事情。 他正低笑着,却发现她脸颊上留下了一点红痕。怎么这么嫩,让人都不忍心再碰一下了。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搜寻工作,便铺展开来,一个已经变为人类的穆然,也许,之前,在贝利亚控制艾斯美拉鲁达行星的时候,藏在了艾斯美拉鲁达行星上。 拿起一只粉粉的可爱蝴蝶结形状牙刷,从一管粉粉的印有可爱蝴蝶结牙膏管里挤出一截粉粉的可爱牙膏,用粉粉的可爱蝴蝶结杯子接了半杯水。 林白白看着光幕上随着灯泡的话语不断变幻的画面,正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万,无数的星辰绚丽其中,震撼人心。 见黑木祭司昏迷,性命将亡,兽王冷笑一声,信手一弹,一滴金红的血液飞入黑木祭司的眉心,稳住了其摇摇欲坠的命火,更是令其身体产生了难以预知的诡异变化。 听完讲述,李青山心惊胆战,万万没想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居然这么危险,妖鬼横行,凡人如同蝼蚁,在妖鬼眼中凡人只是血食,好在这个世界也有修行者还有神灵能够抵挡妖魔,否则这个世界早已沦落为炼狱。 岩浆的溢出,引燃了周围的树木,火焰熊熊燃烧,眼看就要烧光整片森林。 这个颠倒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景物,真实的疼痛。他甚至在怀疑,究竟这里是假的,还是原先那些自己所经历的过去,才是真正的南柯一梦呢? “看现下这情况,似乎并不像是道友所说的杀人夺宝?”墨七七扫了一眼唐如海,语气有些凉薄,好在攻击他们的没有筑基的修士,否则她根本就挡不住。 在对上葭影坚定无比的眼神之后,他猛然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就像抱住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宝贝一样。 特别是当那两个家伙爬到铁笼上边的时候,两个队伍的人就算再多,也一时间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凌空跃起,试图够到他们的腿脚。 墨阳感觉到一阵炫光,转瞬即逝。那种感觉,与进入浮屠塔时有几分相似。 生驹抓住无名的手腕,比起表面随性实际高傲的无名,早已与平民融为一体的他更能体会到普通人的恐慌。 早在钱老大把岳青伪装成“重病卧床钱夫人”的时候,他就在场,更知道这里的一切。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它已经逐渐适应以灰色的巨型印度犀牛为侦查目标了。 松木加炭和豆豉上面覆盖上一层土,松木和木炭是固体渗炭剂,而豆豉与土就是填充剂了,梁川对这些名词也不是很懂,但是松木和豆豉是什么他还是懂的,加到锅里炒就对了。 4000多字,只是第一章里面的大约四分之一的内容,相对于他准备完成的整个体系阐述的话,更是不知道几百几千分之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章 骄傲再现 司马乂拜访刘羡,是在十月甲寅的下午。 这一年的天气极冷,接连几日的降雪,使得荥阳上下银装素裹,这天虽说消停了些,但空中的冷气不散,人们走刚出了门上街,如刀的冷风一吹,脸、手、足紧跟着就麻木了。抬眼望去,四周的树木萧瑟枯萎,头顶上的阴云如巍巍大山,漫无边际的积雪宛若蛛网,这肃杀景象直令人喘不过气 “好了,现在,你跟我离开这个地方吧,主人带你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看一看!”王千道。 新的墓地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而在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在风中摇曳着。 凌靖沉冷眼看着,这里程天逸平日八百年都不来的,怎么这么巧自己来了他也来。 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身后的几位便装男慌忙谢过,然后退了出去。 王千笑了,没想到第二次遇见赵普东,赵普东居然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各种各样的豪车和跑车,都停放在停车场之内,而宝马奔驰一类的大众豪车,在这里更是随处可见。 张鱼鱼并不赞成自己妹妹如此冲动,将这首歌曲作为自己的参赛歌曲,毕竟这首歌曲的议论性实在是太大了,太过冒险,不如选一首是拿九稳的歌曲。 如果楚云只是假模假样的讨好秦婉晴,林逸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 只见血后右手猩红尖长的指甲缓缓抬起,绕过云鬓,轻抚了一下发丝,姿态无比从容而优雅。 柳代玉打开了彩信内容,这才发现,他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许辰希的照片。 听到叶器的爆吼声,两人同时一脸幽怨的低下头,身为一名人类修士,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斩妖除魔,若是问如何斩杀僵尸,他们又很多种方法,可是如何救僵尸,他们两个迷茫了。 毕竟皇城里,云依的大名如雷贯耳,那个没有听说过他的事迹,人不但长得丑,还是传说中的事精,据说私生活还是相当的迷乱。 而且,因为不朽之王死去的时候,这片虚空会被冻结,直到再度有人打开进入,才会慢慢恢复,也许是陈天秀运气太差,居然脑门上还有一坨屎热的。 洛天顺着下方的一处沟渠,约莫是横移了整整三万多里之后,这才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境! 并不是一夜之间,林衍通了任督二脉打通天眼了,而是他的甜言蜜语哄好了主控宙斯,汤马过来时,不仅仅带来了基因微尘记录仪,还带来了一个那团数据害单相思的时候,闲着没事替“心上人”量身打造的语音转换器。 “我说,嘿嘿,既然我们合作了,那么我们先好好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出去。”卫龙悄悄的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趁巨兽不注意,将血滴入了巨鼎中。 二者上战苍穹,下战大地,哪怕是洛天收敛了不少,依旧是足够稳稳的压制着面前的白如霜,根本抬不起头来。 她忽然之间,好像对慕迟曜恨不起来了,虽然他有时候做的事情,让她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对于一个几乎可以与玄门齐名的组织,你忍心就这么放下吗?”莫问淡然说道。 如此一个工作室正式转正升级成为正规的公司,野心不用说,资金恐怕都是上千万的,较之普通人已然是碾压之势。 武装色霸气的修炼方法吗?凌云微微摇头,这玩意他一早便在系统商店之中购买了一份,此刻再爆出来,完全就没有任何的用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一章 张方入京畿 自从黾池之战结束后,张方滞兵弘农,久无动作,以致于世人几乎要将他遗忘。 毕竟关东大战,双方共起数十万大兵,连营数十里,甲光曜日,旌旗如云,一旦轻兵野战,死伤动辄达上万,尸骨盈野,血流成河。如此惊心动魄的会战,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并且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关东决战的胜负,便将决定赤县九州的 安安的父亲,雄武城的城主,在他未入雄武城前,曾经两度与之接触,特别是第一次,安伯天曾邀请剑晨与他结伴,同去参加那万剑盟会。 脚下一拐,顺着那微亮处疾冲而去,才转过一个弯,眼前骤然大亮,就像外边皑皑白雪反射出的夺目白光,令他双眼陡然狠狠眯了起来。 以前就不说了,叶言只是个普通人,可能还会出现判断错误。可是现在,叶言修炼了饕餮空间里面的紫雷功法,经过一系列加成,彻底的脱胎换骨,已经进入黄阶高手阶段。 也正是因为这三百年来的评价,让许多修士们对于散人在这方面很是信服,每当出了什么大事件之后,看散人的评价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神兵族的八重天大能出手,手持一杆长枪,刺穿虚空,长枪如龙,带着恐怖的光雾,朝姜云刺来。 末日吞噬神主之后,也得到了他的记忆,在荒的时代,荒曾经请求神主允许他建立国度,但那时候神主拒绝了。 这一张萝卜券的价格,现在都炒到了几百块,还依旧是供不应求,买都买不到。 今天这次的追打的架势,很充分的说明了,阿豹是想给他们放点血。 九州的天骄们闻言,顿时身体一颤,露出一丝敬畏,更多的是惭愧。这一次虽然大家都险象环生,但最惨的还是姜云。 “说的对,我们赶紧回去想办法吧。”苏若瑶带着蔡禾苗,敏嫣回到祁院。 “你怎么了?”两人进了鹏阳门,曳戈发现寐照绫脸色发白,不由得问道。 “没错。”半仙回答,眼神中透露着仇恨。苏若瑶注意到了:只是让我简单滴取下神符吗?这该不会是一场陷进吧?不过,待我取下这神符后,看这半仙还能说什么。 可是,今番前来,在大昊王朝边疆的酒楼中,却听到众人为岚公主惋惜的话语。 德鲁长老的气息死死的锁定了他,好像都不敢生出反抗之心,动作和速度更不用说,几乎眨眼之间,一掌已经在金大蛇的身上去了。 人的五官相貌,与人的心性有很大的关系,人都说相由心生,这个说法没什么不对的,蓝映尘就给人一副看起来很朴实的五官,让人觉得很是踏实。 床上的花生和枣子没撒,交杯酒也没有喝,夜清绝就让喜婆子和众丫鬟撤离了新房。 崔斌也知道这个强镇恐怕是没有人了,眼下应该先把诺伊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班主任清点了一下人数,只是少了徐仁广,不过刚刚徐仁广给他请了一个假,说家里有事要记着回去处理一下,他也同意了,所以徐仁广现在没在,班主任也没说什么。 “哈哈,从哪里来的傻子?你也不看看,你面前的是谁。什么人都是你能抢的吗? 一种陌生的情绪从法姆心底涌出,法姆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嘴里的饼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香甜。 一旁的谢岩心里暗自发笑,什么治好病之后再说诊金的规矩,不过是为了好提条件而拒绝对方支付诊金的话。不过冯洁柔倒是演得有模有样,好像真的有这个规矩一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二章 东海之蛇 在禁军向洛阳开拔之后,按照商议的结果,刘羡也顺势被解除了软禁。 只是如此重大的决定,司马乂并未再见刘羡一面,自然也没有什么详谈。无非是诏令一下,司马越便带兵登门拜访,宣读完诏令,便半护送半强迫式地将他带往河塬大营。司马乂这种粗暴的姿态,令随行的诸葛延、孟讨等人大为不满,私下里议论说:长沙王这样 这位迟院长是中传的一个院长,一直都是一个敢香港说的人,今天被请来做嘉宾,他也很高兴。 “凿穿!凿穿!”李瑾在全军最前,厉声疾呼。他不停挥动手中长铍,或刺或扫,全无一合之敌。 他知道这次真的差点惹到大祸,武雷由于不是一个系统的,哪怕是领导,他也不怎么在乎,但是闻局长可不一样,那可是他的直属领导。 异兽大量死去,场面显得极为血腥,风刃将众多异兽切割成了碎尸,四周好似是化作了真正的地狱一般。 “谢谢。”姬然笑着道了声谢,却奇怪的发现,谢振轩居然只买了一只冰激凌,难道要自己吃,他看着吗? 干陌路旁,一座奢华地酒店内。林雷跟艾丽斯分别坐在餐桌的两旁。 与上次见面时穿着粗布衣裳,脚踩灰扑扑的布鞋不同,如今的朱攸宁一身樱草色袄裙,外罩浅淡柔嫩的樱粉锦缎掐牙比甲,一身衣裳用料考究,颜色素净新嫩,大热天的让人看了就觉的清爽。 沈睿心中的自责总算散去了,不过手腕传来的疼痛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李瑾拉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只是有些红肿,虽然疼痛,但也没有大碍,总算放下心来。 恐怖的气势增加了近乎三成的样子,好似是巨浪一般,冲击着龙夏的身体。 何丹也被邀请到场,但是还没等慈善晚会开始,何丹就被记者逮住了。 赵信走到了柔的房间前,想也没想,便打开了紧缩的大门,顿时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最后两人还是回了公司,柳道飞可不敢真将她带回去,另一个房东倒不反对,但对他来说那纯属是找罪受。 如此说来,蒙厥实不怕大甘纵兵入境,漠上城云云也不过是李落顾及淳亲王的颜面罢了。 “靠,不至于吧。即便认错人了,也应该向我道个歉吧,好歹也是你撞了我。”柳道飞无语地摇了摇了头,腹诽了一下。 水泡渐渐远去,而罗一的声音而从罗天的耳边慢慢模糊直至消失。 那些大臣们深知,李治隔三差五便跑去翠微宫面见陛下,因而也不知这样的变动,到底有多少皇帝的意思在里面。 “可是冥雷,人类这么多,都培养成机械师可能吗?”肖毅皱眉说道。 “冥雷,这因果能量当中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对于人类伤害如此之大?”肖毅说道。 车晨麟眼中怒色一闪即逝,终是收回了将吐之言,转身回了石牢。除了被鬼猿吃掉的一人外,其余七人活着熬过了这一天,独有一个李落生死未卜。车晨麟心中五味杂陈,一场生死,却忘了问一声他的名字。 她为了今天付出了近千的时间以及几条性命,毕竟这种改人命格的逆天咒术所带来的反噬即便是她也逃不掉。 现在的我,显然处于这样的困局之中。躺着的我,还看到了另一旁扭打在一起的齐恩德和大哥,看样子那个大哥刚刚还留了一手,齐恩德貌似还处于下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三章 残虐之虎 在占据宜阳后,何攀不得不撤出函谷关,这使得张方趁势又占领了新安,彻底打开了关中东进的大门。 张方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在接管宜阳的次日,第一批西军接管两城之后,他仅带虎师三千,便继续向东进发,在当天傍晚兵临洛阳城下。 此时何攀刚刚率军返回洛阳,他手上也有三千余骑,与张方麾下数量相当。有人向 “爷爷,他就是方醒,这两首歌都是他唱的。他现在很火的,唱的每一首歌都好听。”上大学的孙子,开始向爷爷安利。 木葵自然不知道计心里的弯弯绕绕,将目光从黎术药鼎上挪开后,她又开始在其它东西上逡巡起来。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的话等咱们回去了,你回家看看,看看我提回去的那个箱子里面是不是装着婚纱。”林远说话的时候一脸的坦荡。 抽出玻璃片,起身走到另一台大型设备前,放入其中,开机启动。 她把对方的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单手游泳比起之前明显吃力,带着对方一起向江边游去。 在后期剪辑的时候,并不是必须选其中一条,完全可以两条混剪,达到最终想要的效果。 “就一人一半,回头设计好图拿来,不懂的地方随时进来问我!”林远语气不容拒绝。 众人怔怔的望着他们宗主大人还有貂爷消失的身影,神情顿时精彩起来。 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那一丝疯狂想法,毕竟修炼焚诀代价太大了,要散去全身修为,再重新修炼,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一位明星代言一两年时间,愿意为明星买单的粉丝,基本都挖掘出来了。 江河他们总共十名裁决巅峰,孙斌失去战力,四名被拍成肉泥,只剩下了五人。 另外,隐约间,他感受到别墅客厅中,充斥着一丝丝淡淡的血腥味道。 这在如今地府为成立,六道轮回还没有出现的现在,可以说是非常吸引人了。 秋玄看着眼前这写着锦衣轩三个金色打字的地方,感觉有点跟自己想象的不同。秋玄看来,锦衣轩怎么说也不穷,怎么看起来就这么平常,与锦衣轩的名声一比,这个简直太寒酸了。 “只围不打,我们要拖住时间,不能让他追上黛丽等人,知道了吗?”凯恩低声说道。 高兴一把揪住了机长,硬生生把他从驾驶位置提了起来,飞机失去操控,立刻往下栽去,老虎早有准备,飞身扑过去抓住了操纵杆,缓缓把飞机拉升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你说我有问题,我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别婆婆妈妈的。”我说道。 面对陌生男人,她有些不知所措,现在的她甚至不想和任何陌生人接触,她——有些害怕人了。分不清真假,不知道对错,更加怕自己在控制不住心而去喜欢上另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这样也间接着助长了她那嚣张的气焰,间接地养成了她眼高于顶的性格。 不过,还是有些东西没碎的,但也只是一些普通的调味用品,不是很值钱。 边塞上,有人刚想要对着白飞宇等人出手,一瞬间便被上面的大统领给阻止住了。 午间休息时间,方诗尧来到教室,踌躇了一会儿,来到了穆茗的座位旁。 清冷地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映照着两人的身形,在空地上拉出了一对长长的倒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四章 大恐慌 禁军自荥阳拔营西返时,张方已经在洛阳待足了五日。 五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五日内,张方尚不足以完全掌控洛阳,构筑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防御体系,却也足以令他纵情抄掠,将东都内外翻个底朝天。 按照他的命令,西军士卒在都城内外按图索骥,大肆掳掠禁军家属。这些关西来的军人们,一手拿着环首刀 一出电梯,就碰上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的员工,见他过来,都同时闭了嘴。 没办法,他们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去调查灵帝,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心芳公主似乎是早有预料,她从容地踏着城外的草地,往那棵大松树方向走去,身上的两串铃铛“叮当”作响,大花豹则紧随其后。 她安慰着自己,或许等蜜月过去之后,唯希就不会再对她这么热情了吧? 这一声“滚”,含着满满的讽刺和寒意,竟让叶凉烟差点站不住。 “你还是异能道的高手呢!干嘛要你去?”侠尹王没在意地说道。 因为他知道心芳公主并没有离开这个镇城,而且猜测怪怒也守在城外,所以他更加不能松懈。 “谁怕谁呀,不就是考个清华北大吗,有什么难的?”宁怀瑾一脸自信的对廉婉欣说,好像他真的有这个实力一样。 在回来之前,夏唯希已经跟她道过歉了,说刚刚在灯熄灭的那一刻,不知道怀里的人就是她,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吻下去。 凤无是今天早上来的,她一来到天魔城,就四处派了人寻找曦玥,如今看到了曦玥,那些人暗中聚集起来,想要杀了她,但却在这个时候,一个紫眸少年出现了,不仅成功打乱了那些人的刺杀计划,还把叶曦玥带走了。 看着这一幕的曲祎祎不由得感叹,无论古今,这果然都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甚至连肖道子都来过一趟,然而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说是疲劳过度的话,实在是解释不通,以陆羽的恢复力,断然不至于如此的。 但是真武宫掌门人的命令他们又不能不服从,这些真武域里面的老百姓这时就停下了脚步。 龙清绝深邃的眼眸锁定冷苒清澈的水眸中,他能透过那双水眸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看来,我们只能是抓住几只怪兽,看一下情况再说了。”韩玲说道。 因为陆羽的超凡悟性、九天星辰图对火焰之力的加持,再加上混元规则之力对混沌规则之力的契合,让陆羽在参悟混沌石刻的时候,参悟了到了物质本源和宇宙形成的演变,种种强悍的优势,完成了现在的奇迹。 竖日一早,楚天意、夏琛和孙先生收拾好东西,与夏明志告别离开。 尤碧晴嘴唇咬得更死,看着喻楚楚红口白牙的说谎话,没有一点发泄的余地。 舒凝不想曲韦恩担心,最终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东西,可她心里难受,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再想着刚才曲韦恩的话,到底是不是穆老爷子动的手? 半个月后,龙逸轩终于坐不住了,因为那么久了,依旧没有娘亲魂魄的下落,他越发着急,今天终于是忍不住去找了风泫灵。 浓浓的血腥气息从红发男子的身上传来,荆堂的眼睛微微一眯,一颗黑色的丹药便是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鹿砦、封锁沟又阻挡着他们逃跑的道路,围墙上的子弹还在连续不断地射击下来,顽军们又被打倒了不少。他们好不容易过了封锁沟,才撒开丫子,没命地往后面跑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五章 夜趋河阴 十月辛酉,禁军的主力再次从巩县出发,向洛阳开进。 而在六万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背后,有两万骑军悄悄与之分道扬镳。他们并没有走平坦的官道,在苍白的云空与冰冷的朔风中,他们贴着起伏不平的山岭,渐渐走入了一条崎岖险峻的荒径野道。其间丛林密布,野兽出没,盖着雪的野草荆棘足以淹没人的膝盖。 骑士们并 一旦发现,立刻召集资深外来者进行围剿,即便是付出一些牺牲也能将其干掉,不至于对栈桥阵地造成严重的破坏。 于乐阳看到了夸赞姜奕灵的弹幕,觉得有些骄傲,又觉得有些吃味。 他也了解到,他的父亲叫程光,现在45岁的他从一个包打听,15年的时间里混到了法租界的二级探长。 听到这句话,程时想着绍峰刚刚说的那一句,两人以前关系好,心中一动有了一个想法。 因为这种影响并不明显,三星及以下的技能几乎不会出现回转不及的情况,&bp;至少也得是大消耗、大威力的神通才会出现这种问题。比如苏生的两极反转,以及炎皇先前所用的大日火莲。 朝阳殿底下的石开始松落,不久后,这座承载着天宫的云层,也会飘散。 闻听此言,白云楼不禁讶然,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自己竟然在方圆数百里都查不到踪迹,果然不愧是世外高人。 程时一脸微笑的看着肖恩,肖恩也是在那里假装思索了一番,然后接着说道。 青色灵力在日虹之下如同初雪消融一般,溃不成军,转眼就要抵挡不住。 曹英点头,“君象先此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是真敢拿中枢的法令作为手里的尚方宝剑,动辄取人性命,还叫人无话可说。 就是姜玲和倾城一笑也没有感觉张意的话,有哪里不对,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雷,起来喝点粥吧。”福田美玲子和凯丽一大早就来到了雷的病房,一进门福田美玲子就迫不及待的冲着刚刚醒来的雷摇了摇手里的食盒,微笑着说道。 别说郭大路要求花上一千万了,就是说花上一个亿,天禧影视也绝不带眨巴眼的,他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大黄扫了一眼地上两个保安的尸体,心中发寒,实在是不想过去,但是看到肖大宝两只眼睛发红,显然是杀红眼了,保不齐他凶性大起,一枪把自己给毙了,只能是硬着头皮走上。 毕竟,如今的华夏部队,根本就没了所谓的海军。就算剩下一些残存的舰船,同样无法与日军相抗衡。内河舰艇方面,日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看着这些被抬回的伤员,负责留守的日军士兵,同样觉得有些莫名。打从他们进入山西开始,这样的场面并不多见。而今天,伤亡这么多人,竟然连敌人都没看到。 一行三人下了楼,至于萧佑,之前就被萧霆派下来准备车子,所以等到萧霆一行人下来之后,萧霆正好开着奔驰大等候在了酒店门口。 “知道了哥,我们回去吧。”苏馨兰拭去泪水后,拉着苏宁离开了医院中。 “滚,你被开除了,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旁律师的声音是那么的刺耳,他竟然背着他帮他奶奶,爵之渊气的直磨牙。 那些提前拿到熊猫萌萌的人,每天都热衷于将自己和熊猫萌萌在生活中发生的点点滴滴上传到网上,有搞笑的,有温情的,也有惊险无比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六章 另一个选择 第二日天亮以后,浓雾渐淡。那些被俘虏的百姓们,从寒风中哆哆嗦嗦地惊醒,然后惊讶地发现,营垒边的军队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知何时,士卒们打开了围困的栅栏,在河滩边架起大釜熬粥。金灿灿的粟米与些许苋菜熬煮在一起,哪怕没怎么放盐,香味也足以令人食指大动。 那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们,近日已被西人们杀怕 “谁呀!”不多时,门内就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夜阳弯起嘴角,没有答话,依旧是敲了敲门。 赵凯回头看了一眼陆山民,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这个年纪,很多人还在上大学,心里有些不忍,皱着眉头说道:“坐下吃饭吧”。 江寒身处其中,不为所动,双手一撑一撕,就将面前的烟雾一分为二。 正是有无尽黄沙海洋与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的幻象存在,这个低级位面才拥有了迷境沙海世界的命名。 说完方山易神念一裹,那枚玉符顿时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去死吧!混蛋!”由马呐喊道。手上又出现了刚才那道紫红色的光球。 兵丁杀伐异常果断,根本就不如燕云城废话,长枪齐飞,若是挨上一击怕是会直接被扎成马蜂窝。 但一旦有人收取里面的东西,就会引起古迹之中的灵气波动,封印也会自动破开。 燕云城也不可能与物华坊死磕到底,毕竟范丹与戚威那里也不好交代,物华坊今天丢了脸皮,适可而止就行,若是真的拼个鱼死网破那乐子可大了。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他如此年轻,竟然一上台,便是讲什么中医,拜托,有成就的多是老中医,你一个年轻后辈,有脸上讲台? “我赎他奶奶个螃蟹腿儿,神马玩意儿。”目送虚彤离开,安子啐口暗骂,摆上巨型显微镜研究道器碎片,非整清楚这玩意儿经虚空毁灭之力淬炼,会附着神奇的空间属性,且少有雷同。 没有鱼饵,也没有做其他举动,鱼就上钩了,这简直比变魔术还要神奇。 “噗~”一道箭影撕裂虚空,从后面射来,猛得扎刺入黑巨猩背部。 “我们也在准备,你先把这些亡灵带下去吧,后面的事情我们处理就好。”东方朔轻声说道。 沐云风听完神色不由得有些怅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伤感。看的出来,他与穆青的关系应该很好。 只见那年轻人的桌子上,放着一盘烧鸡,一壶酒,边吃边喝,看似十分自在与惬意。 想到慕容兰,拓跋杰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昏迷不醒的秋玄,他忽然有种欢喜的心情,因为,只有此时的秋玄,才不会再说是慕容兰给她下了毒。 唐枫知道有车在追孙志辉他们,也就没在多问,只嘱咐了两句“安全第一!”,“在城西西郊给冷剑锋留点线索”随后结束通话又拨通了刘斐的电话。 借着门楼内的火把光看去,城门楼内,靠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位守城的官兵,方才的动静,看样子并未惊动他们。一个个睡的正香。这兵器衣甲,也是乱乱的堆在墙角。 当下,许存颁下军令,全军解甲归营,各自救护伤患,全营将佐,俱都随自己到府衙去拜见李煜。 随后大量的弓兵,握着手上的弓箭,朝着天空之中,那些云团狠狠的射出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七章 外放的策略 襄阳王司马范从阊阖门出来时,差不多是深夜亥时。自难民回来延续了半宿的喧嚣,此时终于有些消弭了。但还没有彻底的安静,还夹杂着许多隐隐约约的呜咽声,那是得知了噩耗的将士们,与死去亲人的悼念与啜泣。 若司马范是个中年人,他大概能从这种声音中感受到凄楚与无奈。但他如今年方十六岁,无论有多么多愁善感,但 包括在岚岭,卡萨雷的出现很是不和情理!为什么她会在这?说真的,在当时的情况下谁会想到这些!活着离开就已经是不可思议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计算好的呢? 挪到边缘,狠下心来,幸梓就从朱雀背上滚了下来,砸在一堆废墟里,自然这点动响没引起其他人注意,毕竟有君茶这个大杀器在。 说完,火冒三丈的,召唤出黑雾,化作一道黑光,闪进了黄金城。 “放心,我自有办法?”赤天神秘的道,然后就解下那定神符,不然估计还要过个十分钟才能自动解开。 胤禛看着武秀宁穿在身上的旗装,原本就是宽松的款式,现在更显的空荡,由此可以看出她在自己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想到这里,胤禛心中一阵感动。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觉得林成在喝水的时候在四处张望。她没有看到临城用自己的眼睛喝水,而是看到了他的行动。 范黎虽然不是颜值控,但也很难接受在与敌人对战的时候,从嘴里喷出一些不明液体。 今天的事情虽然已经达到了她预想的结果,可乌雅氏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桃花呀!怒放千万朵,绿叶茂盛永不落。这位姑娘要出嫁,齐心协手家和睦。 言语之间,反而多了一抹阴寒的气息,给人一种如同面对毒蛇一般的感觉。这种感觉,剑飞扬觉得十分不舒服,仿佛,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东方家族的大少,而是一个垂暮老人。 郭馥玮和韩馥佳也表示了相同的意思,并且说自己一定会比别人更加努力,比别人的成绩更好,否则再也没脸在这个龙神大队待下去了。 绿袖瞬间就呆住了,中榜了?弟弟居然中了,她心里激动但又表达不出来。 “佳月妹妹,你可能不知道,你妈妈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可是连杀手都敢雇佣的。”唐元在旁边故意提了一句。 “老族长,我们这次的走访主要是来了解民情的,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跟我们提!”南宫旭说道。 苏熙翎撇了撇嘴,就知道他会拒绝,苏熙翎装作可怜的模样,声音嘟囔着“我想父母和景然了”。 炽魂之力爆发,这次不是冲锋,而撞碎窗户飞了出去。撞破窗户进来,又撞破窗户离开,方岩果然不走寻常路。 凰云羽终于耐不住,于是到了紫云他们的房间,紫云和苏熙翎还未入睡,还在茶桌上聊天。 温建党夫妻还没孩子,温建华两口子也还没生,以至于温凯就成了家里的吉祥物,大有取代温馨的架势。 苏雪也许是这一番折腾,整个脸色都有些惨白惨白的,完全看不到昨天她霸气的样子。 赵元身上的力量在此刻变得异常的宏厚,而且还在不断的提升之中。 “千溯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停车,”来到公司,筱竹让千溯先下车,而她去停车场停车,然后趁机给子硕打电话。 “所以,你刚刚在吃饭的时候,身体不舒服就是因为你先搞什么事情,你想起来事情会这么的痛苦吗?那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我们走,”千溯拉着筱竹就要离开。 “自然,有其夫必有其妻。”凤独舞完全将风绍流的话听成溢美之词,笑意盈盈的接下。 “殿下,方才定位盘有异动,”一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黑衣人跪在房间的暗处,报告着他刚才看到的异像。 这一路依旧难熬得很,一到市区,徐成岩就将司机赶下了车,自己开了车找了家酒店停下。 紫竹一心想行医救世,若是没了这施针问药的右手,怕是难堪打击。 纪羽还是有些庆幸的,虽然丹核的力量不能用来攻击了,但对于防御还是有作用的,魂级强者战斗的波动接近不了他,那么他的成功机会就大得多了。 还配上了夏紫箐的一句话:妹妹,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到,看你的男人根本不是真心爱你,等着吧,你的下场会比我还凄凉。 她知道唐桥一心为了公司,把所有私人的钱,都投入到了公司的公账上,自己却是连件品牌的衣服都买不起。 “姐姐!我不是和你顽笑的!这是真的,我亲眼所见!”观风急得直跳脚。 只见,董宁身上的浴巾,似乎长度不够,只能包住她的屁股和胸口那一部分,顺着萧阳的目光望去,董宁那修长白皙的美腿,已经那丰满白腻的某处,有相当一部分都暴露在了萧阳眼前,这刺激的画面,看的他都愣住了。 打不通电话,东方辰还是给夏紫墨发了一条短信,就简单的几个字:墨墨,好好照顾自己跟儿子。 “馨儿,说了多少次了,你要叫我妈妈。”景岚宠溺摸着馨儿的头发,嘴里无奈道。 呼呼,莫溪松了口气,要是让君少看见她在喂贾少杰吃早餐,一定会炸毛的。 寸草不生,到处都是灰白的气息,远处山峦之间的灰白色草木,倒是为其增添了一分生气。 李婶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原来她不是因为担心老头子才停下来的,而只是为了找她这个老太婆要钱。 此时这般,总是让他心下生起奢念来。真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劫了她便带她远走高飞而去,从此她就再也不是皇上的令嫔,她还是……他的九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八章 西军一夜垒 张方在自洛阳退兵以后,便暂时驻军在城面西南处的夕阳亭。 在退兵的这一日间,各种坏消息接踵而至。不仅仅是洛阳丢失,河阴遇袭,最重要的是,张方的残暴行为,不止是使当地民心不附,军中同样有相当的士卒难以理解。这使得入驻夕阳亭后,先是有百姓朝军营纵火,随后军中又出现了士卒骚乱,更有一些将领,早就不满于 驴打滚本身就是北京有名的点心之一,可是其实吃起来,却不是太好吃。 七日早上,盈芳起得比平时早,结果发现燕子早就起了,正在庭院里帮老爷子浇花。 那天何倩去公司的时候,前台的接待直接将她带到了周安的办公室。 焰泽根本无法相信,拜月宫虽然是权利的巅峰,但侍月宗是这巅峰的筑基石。若从下面坍塌,上面又怎么立得稳? 竹见那些丫鬟骇的花容失色,心道,八妹这性,倒真是不会吃亏。 正在大肆宣扬自家科技有多伟大的巴萨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原来这只魔物因为起点太高,所以对主人的要求也非常严苛,只有莱恩这种体内有着强大血脉的人类才能唤醒他。 曾经很多年前她就有过这样的幻想,盼望着自己睡前,有人能轻声轻语的给她讲着睡前故事。 徐如婳没发现她在想什么,在听完林娘讲述的全部过程后,只剩下心烦和满脸的反感。 “宋大哥。”徐如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叫道。 某天,魔优娜在早晨起床之后没在客厅看到路比的影子,走出树屋找了一会之后才发现他攀在其他树枝上摘叶子玩,没好气的吐槽道。 我颇有些抓狂,这个死妞好不容易逃脱生天,居然还有心思除魔卫道,让我怎么说她才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伤心了。 这一线天宫主人应该就是干掉顺天神君,逆天神君和令恨天神君陨落的神秘人,他之所以如此,看情况似是屠神组织成员,但他偏偏也具备封神资格,似乎与屠神组织有点相悖。 他那气势一浪接一浪,一浪强过一浪,绵延不绝,让人心生绝望。 本来白居寺的众喇嘛不想唤醒修枯禅的法王,恐有惊扰,但是伦珠上师与法王,亦徒亦友,此番伦珠上师虹化失败,神识破碎,宛如风中之烛火,余人皆无把握,唯有求助宝窟法王,用无根水,将其浇醒,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这空间通道的出口,赫然是大通帝都西八百多里的一处幽谷,居然不是金轮王府。 “别想那么多了,过去了就好了。”柳成荫说完,起身主动坐到了秦慕安的身上。 石昊刚才表现出来的阵道水准,如高山,他们只能仰望却无法触碰。 当初魏无双的想法是,这种即可生效的药,如果跟丹药一样,有着更高等阶的存在,岂不是逆天了? 异族的时候被淋上了赤红液体之后,瞬间被燃烧成了灰烬,被拉出了城外掩埋起来。 好在许老板下手没有那么重,虽然流了血,但是没有到皮肉外翻的地步,进行初步的止血以后,替我贴了创可贴。 对于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当中的人们,突然到了一个有衣穿,有饭吃,可以说是吃的饱穿的暖还有盼头的地方,这些人当然都欢天喜地起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十九章 如履薄冰 一夜之间,张方便在洛阳城郊修成如此巨型营垒,不止令西军上下为之折服,朝堂内外也为之震撼。 在三日之前,没有人看得起张方。纵使张方击败了皇甫商,一度夺取了洛阳,并且搜罗禁军家属作为人质,在京畿做下了骇人听闻的暴行。但在天下人看来,他能造成如此声势,无非是张方此人手段下作,毫无底线,只会加重他的骂 不过这种力量的借用,是凭借那异宝之力,一件异宝的力量有限,能偶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太长,而且一旦发动攻击的话,最多一击,斩开那星舰封锁立场,就无法再动用其力量了。 久到彼此的气息都是如此的陌生,身体里的欲望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将我抱了起来,走进卧室里,轻轻的放在了床上,他伸手解开了我身上的衣服,他的目光炽热的一寸一寸的炙烤着我的肌肤。 王林按照秦尘交代的去做,因为极致的寒毒,他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冰霜,可见这寒毒有多么的惊人。 “像我这样的,能犯什么错误。再说了,我像犯错误的人吗?你叔整天那么忙,哪有闲工夫找我谈心。”陈润泽说道。 “这许无良就算没有到圣子的程度,恐怕也相去不远了。”秦尘心中暗道。 林影的打算,是让何晶他们在回营地的路上学会杀丧尸,但是现在这里的丧尸太多,他们根本杀不完这些丧尸,必须避开这些丧尸,等遇到的丧尸不多的时候,再做联系。 傅任苒在等宁静好说话,宁静好似乎也在等她继续说话,沉默良久。 一楼的国军倒是不少,但他们的脸上却是无比的严肃,因为都得到了之前关于军营有人遇害的通知,所以神情紧绷的比平时严厉多了。 短叉压在吴用的喉咙上,有丝丝血迹渗出。齐格思手臂发力,刚想让这锋利的尖刺刺入吴用的喉咙之中,这时候,却又异变发生。 之前的时候,陈润泽受到莫志杰的启发,便想到了,倘若自己真的有什么事情,那么身为蒲安市市长的王中山,一定会极为光火。 为了不兴师动众地暴露了表妹的身份,他不能亲自挨个客栈去找,只能低调地去查。幸好悦来客栈刚好昨日出事,衙门里的人突击检查各个客栈的名册,完在情理之中。 “或许吧。可,说不定谢智明真的没有纳戒呢?”烨麟装傻应道。 打手背后窜起一股寒气,按照以往的惯例,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要是就此收手,最多打一顿扔出去,钱都留下。要是还没有眼色地继续“赢”下去,老板不会给他走出门的机会。 纳兰司许眨眨眼,没有请安,继续垂头将马儿食用的草料清洗,只不过力道拿捏不当,半盆子的碎末,不时,被蓬乱碎发遮住的眸子滴下豆大水粒,啪嗒,在粗糙手背溅开。 “其实我想说的是。”雷诺抬起眼睛,绯红的眸子闪着水光,恢复了之前宁宁更为熟悉的神采奕奕,但却让宁宁没来由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音盏不好意思去看花燮,若非水下太冷,此刻她的脸肯定烧得通红。 两把剑器交击间,高月只觉得对方剑中传递出来的力量,大的超乎想象,直接失了重心。 “你不是都亲眼看过了吗,还问?”宁宁一手端碗,一手举勺,笑吟吟的模样看起来无害极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章 西垒攻防战之一 在司马越和刘羡商议后的次日一早,司马乂在洛阳城张贴布告,通告全城百姓,宣布将与西军进行决战。 长沙王知道这是事关社稷生死的一战,因此他并没有单纯地在布告中阐述政令,而是罕见地先在公文中回顾历史,以动员民众。 布告提及自汉季以来,九州海沸,天下动乱,生灵涂炭。是司马氏先后历经三代苦功,经略 “对了丫头你是怎么知道掉进泥潭时不能动呢”南宫凌风不解地问她。 还是算了吧,那地方,能避开就避开,免得被人家误会他在踩点,要劫刑场。 莫尘,天蓝学院天才学子。金之戒持有者。天蓝学院天才少年&bp;黑色的刘海遮住了长长的睫毛、英气逼人的五官清晰而立体,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 “认得又如何,你究竟想做什么?”琉璃没了耐性,缓缓眯起冷冽双眸,手中那流光长剑光芒渐渐放大。 “师……师傅?”老方眼睛瞬间放大,身体僵硬住,虽然无数回想到师傅会回来,但是这也太突然了吧!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此时冰源巨龙的身体也开始逐渐产生变化,原本雪白的躯体现在开始逐渐发黑,渐渐的冰源巨龙的整个身躯全都被一层黑鳞所包围。 “你们这是干什么?干涉公务,阻碍司法公正吗?”贾局长大声怒喝。 萧乐可不管他,最近他是喜欢上了有钱人的生活,虽然骨子里还是农民工二代,但已经是深深的恋上了暴发户的趾高气昂的生活样子了。 清波听得无地自容,又狠狠瞪了那个无聊分子一眼,连忙去整理衣服。 不用苏清怡开口,更不用等着铁山进来,这个时候如果还忍住,那就不是男人,那是男鳖。 心里,还是感谢霍毅的,大哥对我的包容力没说的,换做常人,应该早就翻脸了,哪里。还会替我给肖刚做解释? 我忙着跑到不远处,那些男人干活的地方,发现他们那边比这里还要惨,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叶青和灵儿踏上倚天剑,随着叶青一阵指令施法,倚天剑化作一道流光想玉佛寺飞去。 “我见识过你们修炼者的能力,希望你们,能救这些战士。我怎么样都好说,可是这些战士,年龄都才二十岁左右,大好的年龄。”纪照龙道。他和袁青塔差不多,都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厉害个球,要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你们早就死惨了。王浩,今天我们算是打平了,咱们改日再战!”张芳也算是实话实说,承认跟我们打成平手。 紧接着,一辆警车一辆大巴只留下一阵尾气黑烟,便渐渐消失在了丧尸眼前。 因为都说到这个事情,萧元帅十分愧疚,没有言语,萧太后也不说什么。 我们一切都从头开始,无论在做什么,都还来得及,也不需再去纠结。 “聂深!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管!”宋御衍说着又有要上前的趋势。 但是他对球员的各方面要求,对时机的把握,却是综合要求最高的一种任意球方式,非常具有挑战性。 梅林收拾起心中的惊异,把迪亚当成旗鼓相当的对手,拿出秽金剑,几个大踏步就来到迪亚身侧,力劈而下。 拓跋弘人是找到了,可如果保不住性命,那还是一样死在了大周,大周和北魏,必将因此结下仇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一章 西垒攻防战之二 张方对西垒的防御布置,可谓是煞费苦心,远非是普通营垒所能比拟的。 虽然在短时间内,张方就建立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垒。但禁军的汹汹攻势是可以预料的,他自然不会认为,只依靠营垒最外层的防御,便能轻松抵御禁军的进攻。因此,他因地制宜,利用洛阳城郊各街坊现有的划分与地基,又在西垒中广立小垒,堆修栅栏, 冷一念和莫绍霆每天都会出来走一走,还会去蛋糕店,冷一念已经不像上次了,现在的她,蛋糕已经做的很好了。 另一边听见护卫提醒的光耀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照他的估计,龙辰就是当下这一招也要费不少的功夫。 “弱者,是注定要被淘汰的”宋懿行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半靠在座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温玉。 但看着丁鹏使的眼色,而且府中还有当初太后的懿旨,这东西肯定在府中,若是不在变卖丢失宫中御赐之物也是要问罪的,只得先将东西拿出来才是正事。这般叫着两个丫环,带着几名侍卫前去取石。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麻烦?”温玉斜眼看看他,不知道这家伙又是从哪里来的消息,这么灵通。 “铁蛋,你师父跟你说了黄狮虎居住在哪里吗?”杨蛟一边闲庭信步的走着,一边问道。 上面曾言此物应为太岁,是所有补品中成效最好也是最名贵的东西,长时间食饮具有长生不老之功效,便是那些绝治之症,也有延命甚至治愈之功效。 “他骗你的……你和他在一起,他会痛苦……苏叶,你乖乖的沉睡……”克莉丝汀的嘴里迸出迷糊的字句,她痛苦的表情足以说明体内的苏叶在试图拿回控制权。 她问着自己,泪水如雨,在这张几乎未施脂粉的脸上留下浅浅的泪痕。 现在,她倒是觉得网上围棋不,当然,要是有高手的话就更好了。足不出户,就能和世界各地的人对局。这大约就是网络的魅力吧,只要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与世界联通。 那天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叶离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渐渐的有些恍惚,她的病本来就刚刚好些,这会因为只穿了病号服,虽然这间密闭的屋子不是很冷,但她还是觉得心里好像烧着一团火一样,觉得呼出的气都热气逼人。 李卫道:“掘金队去年为了得到比卢普斯,把五号签交易给了猛龙,猛龙队现在拥有卡特和克里斯蒂,BA选秀网把布兰德放到第五顺位,其实很有道理。 沐毅有些感动的说道,这种被伙伴们嘘寒问暖的感觉真好,这是他以前在林家没有感受到的。 的确,巨钳螳螂在如此超高速下行动,所消耗的体力也比一般时候所消耗的多,而且在超高速移动下,所受的的空气阻力也会比平常的大,所以这是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招。 置,彩鳞等人也是点了点头,墙头草的称呼已经很是适合那些人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子母河的水有什么问题?”颜无忌也是很好奇的看着独孤曌姁。 “你…你既然毁了祖宅,你知道…”白尧气急,在周老的示意下住口,白家的秘密不能泄露出去。 “不必,只是眠浅罢了。”温玉蔻一向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自己舒服片刻的人。 紫灵妹子带着一腔怒火,开始了属于她自己的新挑战,不得不说,紫灵妹子的灵活性可是相当高的,虽然比不上欧阳绝,但在我看来,要比七杀强上一些,最起码人家紫灵妹子的身形显得更优雅一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二章 西垒攻防战之三 第三次攻垒,司马乂发了狠。将刘佑所部的溃兵拉下去休整后,他重新点兵,竟选择亲自压阵,入垒指挥作战。 正如此前预料的那般,纵然西军虽利用地道前后夹攻,将入垒的民夫与禁军击溃,算是胜了一阵。可烧毁的小垒是无法重建的,打破了十数道缺口的外垒同样也无法夺回再守。在这种情形下,只要禁军持续不断地施压进攻 她从怀中摸出几个金叶子放到桌上,见怡娘神情略略有几分复杂起来,心中更是对她的警觉赞不绝口。 贝璐璐被苏妤初这么看着,莫名的觉得心里发虚,但良好的教养不许她在任何人面前妥协,尤其是在这什么都不是的贱人面前。 大概是真的饿了,江慕言在忙着吃馄饨,苏妤初也没有说话,或许谁也不想打扰这异常和谐的氛围吧。 要是上辈子苏子吟这一会儿还指不定愧疚成什么样,但是如今的苏子吟可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哪里是这一番话就能够打动的。 他似在等苏妤初回答,好似只要苏妤初说一个好字,他就带着人直接去民政局。 门这才被打开,是年轻版本的路奇,大概二十岁不到的样子。此时他的手臂还没有后来那么大,这时候的他就像个大力水手。 “叶修,你以后就是我的兄弟!真的!”熊大勋此时龇牙咧嘴地说道。 他抱着何须有,来到了蒋天师的房间,房间门没锁,老人家很少有锁门的习惯。 本来就睡不踏实,病床上的人一动赵慧彤便机警的醒了过来,见高春贺目光有神的看着她,心里倒是安慰了不少。 就在刚才,晚上爆出来新闻,上面放出来我身上带着伤痕的照片。 可是,马匹登陆纽约后,艾伯特担心关系友好的德拉瓦人会向其讨要,就像这次讨要骡子一样。 樊氏走到床边先是将来护儿的鞋脱了,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来护儿的长袍脱下。 她知道,这是她接近最好的办法,她不想半途而废,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将这次的合作继续下去。 但马林丝毫不在意什么荣誉不荣誉的,荣誉能当饭吃?要知道,马林穿越前几年,华夏曾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的极端理论。马林虽然不完全支持这个极端理论,但稍微猥琐点,却是千肯万肯的。 “我和你们暗教没有什么好聊的”陈子昂冷哼一声,同时用暗影之力通知城内的隠流成员,让他们去寻找谢菲,谁知道眼前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王欣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知道刚刚在餐厅门口的事情已经扫了沈鹏的兴致。 铁路和火车是如此地重要,如今,马林已经安排达芬奇开始研发将瓦特蒸汽机搬到车厢上的火车了。 只有这甜腻腻的声音,与这凌晨寂寞的夜起舞,而被问的人,却沉默无言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将一个叶薇的过往讲给静香听,似乎有些不尊重她。 于是,在皇帝陛下的安排下,一个专门用于关押“瑞士雇佣兵战俘”的集中营在奥属尼德兰的布拉班特公国境内靠近格德司公国不远的地方开始修建了。 阿道、东采奇大吃一惊,正要相劝,耕修抬手虚握,掌中全无动静,可那修罗阎王登时动容,丈许高的身子稍稍后退,气势竟稍有减弱。 唐贝贝放一些油在电炒锅里,将夏晓松剁好的猪肉碎丁炒至金黄,倒入黄豆酱,然后将面条煮熟放在凉水里面过一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三章 西垒攻防战之四 接连几日大战,鏖战双方都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东面,其厮杀之血腥惨烈,在这一年的诸多大战中,也是空前的。可同样一片战场上,在西垒的南北两面,却表现得风平浪静。 这当然不是说双方毫无损伤,但确实也表现得足够克制。 别的不谈,光南面民夫填平壕沟、堆起土山的速度,就慢了东面三倍不止。当司马乂诸部已经 那怕,她去自己章法的家里那边,应该会很好过,可她的心里却很乱,一直有一些东西难以放下。 十几年前镇子富裕起来之后,不是没人打过这里的主意,这最邪门的地方就在于只要不是壕家庄的人,不管是谁霸占这里的生意都没有好下场,好一点的倾家荡产,最严重的横死暴亡。 秦阳乐此不疲地一枚枚捡起来,段无终给他的储物戒指足够大,完全能装完这些妖核。 食物对我们来说也许不是什么非常高雅的享受,但却绝对不是可供玩笑的东西,我们能感受到这些食物是用了心的,所以我也认为今天的厨师很好。 一次造了五万荣誉值的杨逸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经过了短暂的开怀之后,便将意识再次放在了物品栏上。 说完之后,汪旭没有再看金圣哲一眼,带着几个随从,从金圣哲身边走过,并大声发号施令。 尤其是身体吸收了几滴灵乳之后,更是活络了不少,没几个呼吸就分析出了现状。 怪恐龙慢慢走近了,金圣哲才看到,它的双眸跟其他的恐龙不一样,是血红色的,仿佛鲜血染就,隐隐的绽放出赤红的光辉。 秦阳眼中闪过一抹明亮,他见识过不少神药,能修炼的神药也见过,唯独没有见过能化形的神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提到偷腥这个问题,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叶言是绝对不能当着紫琳的面承认的。 谢知道:“让他们先住着吧,等开春让他们种树。”谢知开春后就要搞大生产,光靠牧民人手肯定不够,还要另外雇人。 郭弘磊莞尔,不时提醒或建议几句,商量至晌午,饭毕喝茶时,又仔细讨论一番,县丞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毕竟她可是搅了今晚丽婕妤的好事,原本以为皇上能看上她,她也就不用再怕丽婕妤了,可事与愿违,现在跟丽婕妤对上,她只有被虐待的份,这一点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守夜人对于这个可能性感到异常愤怒,他们可是这里的直接管理者,来这儿捣乱那就是给他们捣乱,打他们的脸,简直该死有木有。 但林安相信自己的感觉,她相信这会是一次极其重要的升华,重要程度可以与她通过底比斯冥想法则第一次成功冥想相提并论。 “不,不用送!你赶紧睡吧。”语毕,郭弘轩拢了拢披风,大踏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冲上去!”妖帝脸色一沉,速度瞬间催动到极致,朝着鬼王疾驰而去。 刚刚众人说那些话,故意恶心她的时候,夏皇后坐在上面一派悠闲自得,始终不出声,可她刚说了两句话,夏皇后就跳出来打圆场,拿话堵她。 虽然他们根本不参与地下世界的事务,但这件事的性质实在太过恶劣,只要是皮耶罗家族的人,就没理由袖手旁观,甚至反对惩罚理查德-哈蒙德。 在信心十足的马克看来,这显然是蒙勒拍卖公司在看了自己的那枚复活节彩蛋后,找人仿造出来的。不过这种事并不难拆穿,到时候足以让蒙勒拍卖公司身败名裂。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四章 张方火烧洛阳 在黑夜来临之后,洛阳人依旧难以安眠,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城郊聚集,远望西垒战场。 这当然不是因为西郊的鼓声,虽说鼓声自从四天前敲响开始,就一刻也没有停下过,无论洛阳远近,皆可清晰耳闻。可对于这些洛阳人而言,这鼓声好似扬于天外,他们的眼中只有西垒。哪怕看过去,厮杀中的人影已经渺小如蚂蚁,他们依旧努力 康熙虽然早就知道这次地震比以往的都大,可没想到,事情发生了,比康熙想象中的要厉害的多。 此子不是池中物,有气魄有傲骨,孟老爷子看着眼底也禁不住涌现欣赏和喜欢。 邢婉云点点头,将冯绮雯拿她们亲事威胁的话说了一边,六姨娘原本就差没去找冯绮雯算账的火气,却是消了下来。 苏嘛喇只能无力的解释道:“如今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了!”不过太皇太后却比大多数人知道的早。 若没有这事儿,原本姑娘们是打算在安阳长公主离开后,凑一块打叶子牌、观花说笑的,此刻,挂念顾云锦的伤情,便商议着是否散了回府去。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让彼此冷静一下。”赵洁云淡淡的。 过了约莫十五分钟,所有人也差不多醒过来了,张生听着外面阵阵的丧尸吼声,因为他的伤势已经好了,所以他觉得是时候突围了。 而且那之后我才知道,我三叔是因为嫉妒的我的炼毒天赋,想要毁了我,从而成就他的儿子。也是从那之后我学会了万事靠自己,所以我三叔想借晕车这种困难想让我知难而退的计策也因此告破。 助理正要说“不能”,却发现自己喉咙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发不出声儿。 那兄弟张口要说,见周围几个老婆子、年轻汉子围上来,立刻虚了。 凌宛芝十分巧妙的将话题给引开了,顾雨柔接触到凌宛芝带着几分得意的目光,不屑的勾了勾唇。 “呜呜,师兄,你来得正好,他们欺负我!”郦灵灵扑到百里踏月怀里,哭得那个稀里哗啦。 在场这么多人,实力最高的,也就他们四个,四阶中期的实力,即便是在这修炼界,也能够混得风生水起了,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但距离七阶武者的层次,不知道还有多长远的路要走呢。 我们上车悄悄离开,出去后又在另外的巷子中换了一辆车,顺便也把衣服给换了,全身只露出了嘴巴,鼻子和眼睛,其他部位全部都被黑色的衣服给遮住了。 但陈霄身为混沌体,在修炼了混沌诀之后,却是无法再按照正常的修行方法修炼。 “魔族统领!是三头夜叉魔!”一众木林族汉子们,皆是发出一阵惊呼。 好吧,既然是自己爷爷安排的,华美妍就没有多想,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就来到了她爷爷说的地方。 站在海边的一处断涯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凌菲咬着唇,瞪着眼,很是郁闷。 她的眸光一动,随即是掩藏不住的兴味,甚至还带了点,隐约的兴奋。 笑着笑着我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苦涩了,可是这样的一个单纯的孩子却要被迫加入到这么残酷的战斗中,甚至说出那么残忍的话来,那些冰冷的感情不该是这样的孩子应该拥有的。 索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但是既然有这样的规矩,那么自然会有这规矩所存在的道理。索罗无力改变,也没有心思改变,有这样的时间他宁愿自己不断的修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五章 收拢溃兵 这一觉刘羡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强忍着疲态起身出门。 此时天色尚暗,头顶乌云未散,一层紫色的阴翳笼罩在夜空中,尚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刘羡则将李盛等人唤醒,清点从战场上拉出来的残兵,对自己手上的力量做一个估计。结果很快出来了,此时他身边仅有三千余人,其中还有超过一 可惜,没人再给他思考的时间,房门被推开,几位工作人员一起走了进来。 在忙碌国事的这些年,王泽已经很久没有去铸剑城视察了,去年听说曹铁匠身体不好,他便让已经七八十岁的曹铁匠退下来休养,由曹磊继续主持铸剑城的事务。 血色蛟龙怒不可遏,但并没有去追江天,而是怒吼着回到了血色宫殿深处。 “你要留在这里吗?”如果只是普通关系,白莫攸也不会挽留,可惜在她心中并不是。 叶雍同样满脸悲色,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祖父叶献,却什么都没有说。 听完柳雪柔的话,三大战王,六大战将都沉默,二十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前来这里,因为他们相信以邪帝的手段,没有人可以伤害的了他,所以一直都没前来问过。 虽然已经匹配过多次了,可是当再次默念这个词汇,石磊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 因而,当殿门打开的时候,他立刻就守在这里了,顺便挡了一下叶献。 可能是因为陈叔陵这孩子毕竟年轻,也才二十来岁心里有些慌张,这一刀下去位置砍得挺准,却因为力度不够没有造成致命伤害,反而被陈叔宝在侍卫的护卫下逃了出去。 安排人让王老实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了钱管家安排人刚刚买来的一套灰色中山装,又套上一双崭新的皮鞋,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刚好外面的饭菜都准备好了。 谭宏也不知道几位首长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看他们高大威猛的个子,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心情就不是很舒服。 楚尘运转体内真元之气,将脚下的冰块震碎,随即反手拍出一掌,将那些冰锥拍成齑粉。 他等了好几个月,才等到机会救他爹,如果他爹死了,那他这次来华国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杀人偿命,他敢在华国杀人,那他就是活腻了。 可偏偏郭彩妮就问了这个问题,他又不是傻子,郭彩妮有此一问,就直接表明,苏清颜之所以与之前不太一样,就是因为她被人玷污了清白。 有求于人,自然要给对方足够的甜头,不然谁会愿意用自己的知名度去帮你赚钱? 围攻东门的是益西城的军队,益西城的城主并没有再军中,而是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设伏,还准备伏击林锋呢。 柳龙庭这会从神辇外进来,看见凤齐天坐了他的位置了,眉色一紧,不过也没说什么话,他就随身在神辇旁侧坐下,架起神辇,向着长白山飞回去。 巨大的剑气爆发出一股可怕的争鸣声,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杨风握在手里了。 如果是之前状态完好的血长歌,自然没什么事。可如今,因为本就刚刚被废,身体重伤,又自残式地打了十几拳,血长歌的身体早已接近极限。 “好,奴婢答应皇上的要求,但奴婢也有一个要求,不管审讯是什么结果,请皇上不要为难奴婢的父亲!”颜月还是把要求提在前面。等到那慕容炎点头方才露出了笑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六章 绝不妥协 索靖死后,刘羡将他葬在了金谷园的后山上。 他亲自挖坑封土,蘸着敌人的鲜血,给他草草立了一块木质的墓碑。 下山的时候,派出来联络的各部骑士,也都断断续续地回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如郭默、傅畅就带回来一些溃兵,人数还不少;但更多的人则是一无所获,还有极个别人被那些溃兵反抢走了马匹,是走着 王重阳误刺断龙石的机关,整个古墓都发出了扎扎的声音,仿佛就要山崩地裂。大伙儿都吓了一跳,赶紧远离古墓大门。 虽然这几种姿势他都没有真切尝试过,但拿起这对人偶的这一刻,拓跋猎下意识地就判断出:让她主动,而不是他来主控,大抵是最不会伤害她的方法? 毒辣的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曾北并没有说时长是多少,只是拿着教棍,在百人间来回的穿梭。 “吃干粮多干硬无味呀,这鸡一会儿就烤好了,你也一起吃吧。”林奇对格陵热情说道。 好在他控制着力道,船身剧烈震动后倒也没翻,只是甲板上的人都被淋得不轻,一个个东歪西倒,死命抓着身边的东西才没有被冲下海。 周神还是相信高盛的,毕竟马上就是考试了,成绩到底如何,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现在说大话到时候就等着被打脸吧,而且吧,他们走的都是谦虚路线,不兴自卖自夸的,这么说,说明对方的实力确实有几分厉害。 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战斗,身心俱疲,他觉得很累很累,握着血骨刀的手在潺潺发抖。 高大健硕的海贼船长毫无疑问就是迪埃斯·巴雷鲁斯,而叫多利的少年……X·德雷克,威尔心里如此称呼他。 远方波光嶙峋的海面上,首先露出的是迎风招展的海贼旗,随后密密麻麻的船舰仿佛铺满了海洋。 此时的叶梵天已经进入到了太古境第八重天的境界,而且邪神之门更是开启,一旦施展出来,即便是永恒之境的强者他也有办法做到悄无声息的去击杀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这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场景就是让他心中有些犯嘀咕。 “你从这里,一大口下去,一定要大口,才能既咬到外面的酥皮,又吃到里面的肉馅。”宁钰伸手忙着指点。 洗完手刚要出来的时候,棠云生站在吸烟处等她,听见声音回头。 孙质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最后忍不住,狠狠地踹在孙源身下的床上。整张床都不堪受击的震了震,床本就不大,这么一来,险些将孙源颠下去。 她没有包扎伤口,任由鲜血直流,只有装成重伤的样子,她才能不被怀疑。 刚刚飞出去的那人脸色瞬时间变得一片青紫色,他攥紧了拳头,低下了头。 成绮声音平淡地说:“你觉得打够了吗?如果没打够就接着打。如果不打了,我就起来了,我的胃硌得不舒服。成功闻言,赶紧帮忙想扶起她。成绮拂开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拖鞋也不穿,就那样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闷哼一声,朝前翻滚,随即半蹲在地上,双手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她闭上眼睛,却没有动,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自己前世就是被聂云华害死,现在是江段宸间接的逼死了聂云华的爱人。 并且,如果遇上什么危险情况,光这鞋现在的状况,恐怕也压根跑不起来,到时候指不定还是得脱下来光着脚丫子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七章 瞒天过海 十一月癸未的夜晚,使持节、太尉、松滋公刘羡在金谷园内稍作整编后,开始做战前布置。 “现在的局势已经明了了,还称不上是死局。”因为手上的地图都丢失了,刘羡便打着火把,以枯枝为笔,沙土为纸,石砾为城,为众人涂画当前的战况。 刘羡对京畿的布局已经太过熟悉,周围的山川地理,几乎都已刻印在他脑海里 大约早上八点,安琪委托的人便和我取得联系,我们约好在市中心的茶楼见面,商谈具体细节。 然而,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终究让夙柳柳的头从那美食中抬了起来。 在孟晓离魂魄的指引下袁帅和老头子两人再次来到了坟场附近,不过也仅仅是到此为止,因为孟晓离只能感应到自己的魂魄就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然而在具体一点就有些困难了。 “‘浪’兄,对方有三个高手,不知你有什么后手,若是没有的话,我不建议继续攻打山寨”。李白答非所问,却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 前头宝珠娃满月,家里头别说办酒席,连一顿像样的酒菜也没张罗,气的她娘王李氏好些时日不跟她说话。 男子一怔,眉头紧蹙:“你为什么帮我?”说话间枪管子抵的她生疼。 莫晨海起身离开,抓了手机头也不回的向外走,苏叶背对着他抓起碗筷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什么时候到明珠国?”她讨厌有人在她耳边噪舌,过多的话语令人感到头痛。 铁器的价钱早已经在弯月镇打听好,在这里买,只有更便宜的,没有再贵的。唯有一点,质量要有保证。 本就爱凑热闹的胖子立即兴高采烈的做起了众人的导师。不过整艘船的运行还需要人手,只有暂时清闲的一些人能聆听胖子的教导,其他人只能等轮值换岗之后才有机会。 曼莎莉公主说完那个所谓的秘密,觉得能够打动这名华夏人,而且自己还附加了那么诱人的条件,但是显然这位华夏将军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在三绝宗创宗的最初几百年里,在三绝武圣那至高武学修为的支撑下,使得三绝宗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扩展着势力。那段时间,三绝宗甚至一跃超越了数个立宗万年之久的顶尖门派,成为了十大宗门里顶尖的存在。 “这样吧,你去找我的老师吧,我的老师菲林大人已经是大魔导师级别的宫廷魔法师了,我想你可以去宫廷魔法院去找他!”魔导师说道。 聂笑天喜欢连思雅,是打从心底里的喜欢,可是他从来都不表露自己的心思,因为聂笑天知道,这种事即便告诉了连思雅,也不会得到她怎样的回应。 望见那林玄竟然逃跑了,王峰也是气得够呛的,不过,也是在武学之灵聚集而出之前将这开业分海印收下,心头也是开始在暗骂你那林玄起来。 王峰哭泣的时候,背后那娇媚的声音也是缓缓的响了起來,脸庞之上挂满了笑容,声音使得王峰的哭泣一下子凝固在脸庞之上。 云梦雪神色有些尴尬,口气也带着几许落寞,齐城继当日说的话又潮涌般冲进她脑中。 “记住了就好。现如今,场中之人与兽王实力差距过大,无法凭一人之力逼退兽王,车轮战也无法奏效。要想退敌,只有联起手来。 在那林牧的名字之下,第二的,自然便是陈月怡,不过,她的速度较之林牧起来,却是稍微缓慢了一点,在一百四十四阶的地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八章 皇宫之内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朝廷与征西军司的谈判已接近尾声。 司马乂试图挽救社稷的拼死一战,到底没有成功。虽说在张方火烧洛阳之后,司马乂仍没有放弃希望,他竟亲自发起了一次反冲锋,希望以此来重整军队。可士气丧尽,大势所趋,为难民与溃兵裹挟之下,司马乂到底无能为力,不过手杀数人,便为身后一支冷箭射中。是常 高墨涵是这么想的,这一幕很明显,就想当初的白痴高衙内被人利用一样,现在梁衙内也被人利用。 将俩人的右手拉出,掰开对方中指朝向那名白人特种兵,接着手起刀落,两根手指就直接飞离了手掌。 甩甩头,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随着时间,曾经的一切谁又能保证不变,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更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很多事情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走。 终于,在我手电筒亮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了一个影子从我身体里分离了出来,径直朝石门穿去,瞬间消失在厚重的石门中。 这个似寺庙样建筑,远远看去,有些颇为奇怪,三角为顶,下方则是一个方形的空洞大门,两边延伸的距离并不是太远,然而那看上去像寺庙的门,更是有些奇怪了。 神鱼泉在的位置并不偏僻,公路边上岔路口的位置竖着路牌,跟着指示走,在龙街村口拐弯不远处就是了。 施恩不禁大为尴尬,而武松则是眼内凶光一闪,猛的握紧了手,却是左右看看情况,又忍了下来,低着头恭候在一边。 厨房再次陷入黑暗,并且因为看了刚才火焰的亮光,重新黑下来,赵羽凡眼前只有块光斑,其他啥都看不见。 正巧这几日阴雨绵绵,双方罢兵休战,图野不再出兵讨战,每日只在帐内饮酒作乐。 唯一不同的是,人家安梦“不施粉黛”就那么好看,不整容,不手术,不纹眉,不隆鼻,什么做个拉皮儿拍个黄瓜,根本都和他不沾的,绝对纯天然,爹妈生下来就长了一张安梦脸。 这些事情都需要他再次的考虑清楚,所以便自动忽略了外面所有人的劝阻声,咣当一声把自己给关进了屋里。 “哈哈哈,那就来吧!不过,老子死也不会死在你们手上!”陈虎也懒得装怂了,人多了,也就骗不到傻子送死了。 “死丫头,想找人救你?死了这条心吧”那人扇了她一巴掌,说着就扛着她走了。 在熊熊烈火之中,出现了祈玉寒的影子,他带着满身的火焰,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了过来。 玉帝愣了下,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母一个眼神吓退,月老看了下他,得到一个不甘不愿的点头后,立即浮尘一挥离开了凌霄殿。 这种事,事关相公安危,外人无法言道,纵算是父亲母亲和缎儿绮儿,也不能捅破。 这时,听到门响的奕凡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的正是冰糖银耳莲子羹。 赵欣儿微微一笑,将电脑旋转一圈,屏幕便对着了我们,立马……少儿不宜的画面印入眼帘,画面中出现了两人,确切的说是两个全裸的人。 安峰在英国的事情并不少,除了有必要出席的社‘交’聚会,拓宽当地的圈子外,还有oka的研制问题,他当初打包票说能够提供硬件的,除了必须的芯片电池外,还有重要的摄像头没有着落。 “是,主子。”主子一向洁身自爱,只是这次怎么想到要去青楼了呢?不过虽然在心里疑惑,却也没敢问出来,连忙恭敬的离开前去打点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零九章 移形换位 十一月甲申拂晓,太尉刘羡安然无恙的消息,如风一般在皇宫内传播开来。 他抵达东面的千秋门前时,甚至不用过多言语,仅仅是上报出自己的名号,然后用火把照亮自己的脸,那些守门的宫卫便认出了他。这些垂头丧气的败兵们,顿时便欢呼起来,他们抖擞精神,甚至也没有向朝廷进行通报,更顾不上城外被围的大局,当即打开 凌凡悚然,这个言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他认为狼王不会骗他,没那个必要。 白易枫心里自然万分感激那个陌生男人救助,可是,他却住进了雪儿的心里,这是他十分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而知道这一点的这士卒刚才其实已经强行忍耐了许久,但是“屁”这东西可不是想忍就能忍住的,所以最终他还是放了出来。 已经两个晚上了,他被他拉到这里来,却不允许他叫几个房间公主刺激刺激神经,而且,一言不合就要跟他干架。 “哥,你回你房间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一定乖乖睡觉。”她可怜巴巴的说道。 章鱼队长狂吼着,一根根触手挑衅般的甩动,然后指向远处的蛟蟒鬼鲨分身。 原本就是非钱雨萱不娶的洛景柏,得到钱家人的同意,哪有不娶她的道理? 既然如此,不如好人做到底,直接送给他,而且林凡也有着别的一些想法。 远处山顶的清长山等人看到第五道红色光芒冲出,五彩同辉的时候,已经是差点吓尿,二话不说,立刻跑路。 但是在点完头之后,他突然抬起头,满是惊讶的看着李知,问道:“那些军队不是被行之贤弟招降了吗? 就算是你的实力再怎么惊人,这种与生俱来的威压还是无法抗拒的。 一时间警局门口吵吵嚷嚷的,一会是哭闹声,一会又是几句安慰,再来则是撕心裂肺的哭吼。 萨鲁蒙哼了一声,脸色惨白,咬牙切齿的看着他,痛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拿眼睛狠瞪他。 时间仿佛被静止一样,过了好久,慕子嫣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 欲望、愤怒、丑恶、肮脏、无情、残忍、暴虐……世间一切丑恶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看见,生命不再是生命,血腥喷洒、残肢断臂不再是恐怖的画面,而是可以刺激人兴奋的表演,死亡不是悲哀,而是胜利的果实。 “什么?”威武将军直接将士兵扔了,一个闪身,几分钟之后,就出现在宫墙之上。 因为之前全心的爱着那个男人,以至于她手里的力量也被他骗去很多。再加上沉迷爱情,她历炼的成绩也不算太好。 仿佛世界一片灰暗,没有任何颜色,他的处境破败不堪,被诅咒伤害的无懈可击。 黑雾之中飞出无数道细细的丝线,这些丝线名为幽冥灵丝,可以轻松将人碎尸万段。 当灵鸠他们收服了冰城,并且在冰城里呆了半个月,了解冰城里的一些情况以及收集冰城内珍稀材料时,百里倩他们的消息也传到了她这边——关于雷城的收服,已经成功。 “这是我二哥苏沐!”林羽看到谢天恩的表情后更加的有些自傲。 他身上的黑色光辉看起来极为的浓郁,如同最为深沉的夜色,只是同时,却有着一股莫名的神威。 四个字传出,天地间所有听到的人都是一愣,就在同时,陈潇身上的七彩元神剑意直接消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章 一百回合 “哈哈哈,一百回合?” 张方扫过眼前的六个字,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随手将箭书扔至地上,然后摸着凸起的后脑勺,对着属下们讥讽道:“这个刘羡,还猖狂起来了,他拿什么跟我斗一百回合?” 说到这,他又像是亲自站在刘羡面前一般,数落他道:“早年在关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爱逞英雄,经 “所以一见面就要来个侧空翻,你看看他们哪一个是体操队出来的。”秦天再一次无语,罗杰今天完全是脑洞大开。 越是强的战力,必然的,是会需要有人,去不断的控制的更好的。 重新回到巨人世界,是为了强化“王之军势”,他可没时间陪马莱余孽多耗。 白免看青闭上了嘴也继续开始说了,当然,他突然对青这个中年大汉突然改变态度并不是因为白眼的缘故,不然上一次就发难了。 娜塔莎是嘴一撇,虽然她不是十分的情愿,但是一向固执的她在李飞的面前,依然还是个乖宝宝。 几人对夜鹰的具体用意不甚明了,夜鹰也没明说是要保护蔚蓝和蔚栩,但六人却是明智的在卧龙山庄外隐藏起来,待得蔚蓝下山,六人直接分为了两拨,一拨两人跟着蔚栩,一拨四人跟着蔚蓝。 而火焰鸟见对方居然不闪避它的攻击,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恼怒,立刻加大了火焰的喷射力度。 而且她跟夏悠原本就约定好了,今晚两人相会,此时倒是更加名正言顺。 依靠刀枪不入的特性,两万人基本上越战越勇,一个星期下来,就攻占了附近的好几个城市。 她会选择在现在回来,也是为了给她多年的执念画上一个句号,真正的句号。 但是上面这些,除了薛晓妮这边还靠点谱。其余两项,自己就算是想查都查不到。 可是幽狼背后的后台硬得不是一般,温蒂夫人什么身份,谁人不知?谁敢在老夫人明言保护幽狼的情况下,直接出手,没有合理的明目,五大佣兵团也不敢出手。 这些事情,她觉得真的没必要,相守了那么长的年月,如果还要在意这些有的没的,那就算再相守一千年,在一起了,也还是不会开心的。 看云玥那副样子彩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笑话就笑话呗,不管曾经经历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只要现在能好好把握住幸福就行了。 因为不管结果如何,五大佣兵团的力量的确被有效的消弱了。圣光城的势力平衡再次稳定了。 听了夏子明这话,李睿心里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夏子明还能为别人着想。 在林家那个大大的院子里,奶奶整天为了林氏企业忙来忙去,林震霆和陆婷芳一心都放在了陆相宜的身上,他无父无母,唯一的亲姐姐也去了美国。 为了打破这个结界,他们已经在短时间内爆发了自己的全部法力,可是令他郁闷的是,合两人之力,共计一百四十万年法力,竟然真的打不开。 左蛛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只剩下这名黑衣男子坐在那里,左蛛连夜去了MC县,MC县与S县相邻,但是民族风情却完全不一样。 如果用漠皇的话来说,烨华当时刺花璇玑一剑是因为拖延时间,以自己曾听过的烨华来看应该确实有可能,可,时间已拖延了,为什么烨华非得要对花璇玑斩尽杀绝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一章 腊月流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方虽说放弃了攻城,却开始加强对金墉城的围困。 既然有近乎无穷的民力可以运用,张方自然不会令其闲置。他选择在西垒的基础上,沿着谷水金墉城的北面、西面,东面,再次堆砌土山。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在墙角上堆土,而是在隔着金墉城数百步的距离,夯实起一座又一座独立的土山,土山高约三丈,然 陆地的食材需要走海陆运进来,到这里后才加工出售价格会涨许多。岛居民反而更偏爱地取材的食物。 “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伤了你。”心悦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在道歉。 顿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全把视线注意了过来,都看着李茹君和何少宇。 “不是水?那是什么?”我问道,我们离那反光处还有段距离,而即使是这点距离,我那夜视能力似乎被遮住了一般,丝毫看不清任何东西了自然也无法确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剑指所向,无数冰蓝真气化为锐利剑芒在湖面上戳出一道道水流漩涡。 刚才那道蓝光,是他身上的这件法衣所发出的,来历自然是云素帮自己炼制的那批法衣,莫河回去之后自己祭炼一段时间,现在刚达到上品灵器的程度,总共只有七道灵禁。 其实能把生意做到一定程度的人,性格里差不多都会有坚毅这点。坚强而又有韧性,不会被一时的低潮打败,也不会屈服于病魔与死神。 按常理说蛇属与阴冷之物,而用血液驱逐则是最好的办法,而在我的印象里能起到这种效果的只有筱影和江羽了,不过此时筱影不知身在何方,而至于江羽这么做会让他变得极为虚弱,我却是不敢奢求了。 “辰风也喜欢象棋?”萧鸿渐有些吃惊,显然他对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并不了解。 唐源公子:照片上的地方是哪?好眼熟,我刚才做刺探任务,好像刚路过。 不过,不管怎样,这种在后方捣乱的家伙们在与伊米尔的决战之前出现,也是好事情。要不然还真是麻烦事儿呢。 “就当开开眼界也够了,要不咱们回头。”张昭环视周围,身边的几栋建筑外墙的绿植藤蔓,颇有味道。 “我想他们都没胆量正大光明的露面,肯定是忌惮我们的,我刚才走的时候故意开了后备箱,后面可是有不少物资,他们要是真的需要,肯定要冒险看一看。”张昭也在路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雷正云毕竟见识比弟弟要丰富,他们勉强能呆在原地苦苦支撑,只因为不敢向外走出去。曾目睹过无数人朝着海港城地界外的地方奔逃,他们就知道,整个海港城恐怕是遭受了灭顶之灾了。 王靳现在就想练一练炼气丹,要是练成了的话他就可以赶紧修炼到炼气圆满,再尝试着突破炼神期,不入化神他真的不安心,现实世界都有危险。 那个孩童模样的鬼魂,无比开心的笑着,同时带着炫耀的口吻,自言自语的讲述起来。 在陈勃尚未攻入他俩面前时,一把黄符纸和纸钱同时在空中洒落着,紧跟着就是两柄桃木剑同时递了过来。 双捧住林晨的脑袋,用力一摁,将林晨的脑袋,迈入了自己身前的那一对,伟岸的闭壑之间。 总是笑着的阿齐兹,突然换了衣服非常有威吓性表情,和他在一起相处很久的无权祈祷者们,居然都从心底里冒出一股不安的寒意纷纷停下进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甲子之年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关于甲子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自己的好奇、恐惧和激动,开始讨论它到来后的前景。 战乱的频发,天灾的横行,已经揭开了一副骇人的巨幕。因此,在张方到来以前,洛阳城里,无论是田地里的放牛娃,还是街坊中的小贩,亦或是贵族们的奴婢,不管他们认不认识,过去是友好还是怨怼,在即将到来 等到青华宗弟子四下巡逻去了,左冷声看到楚无礼,直直地走过去,眼光绿光地望着楚无礼,口中不冷不热地嘲讽道。 霍青和叶慕侠、燕三等人从楼上下来,就见到董三皮和一些猛虎帮的人已经聚集在了一楼大厅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很是蛮横和嚣张。 叶辰只是一个半步脱,弱的好像土崩瓦狗,有什么资格让她心悸? “咱们北域的门户石城被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袭击了,听说死伤极其惨重!”老人压低声音,仿佛极不愿意说起此事。 “算啦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王仲明苦笑,这时候抱怨张海涛有什么用,难道说他一顿刚才答应廖井丹的事儿就能反悔吗? 现在的他们,不再是天兆集团的保安了,而是一个个的消费者,沒几分钟的时间,他们的身体就有了反应,把裤子给高高地撑了起來,往后,退了几步,他们站到了跟雷炯、张坤、陆逊等人的阵营中,挥舞着手臂,喊叫着。 “那套功法早已给了前辈,是前辈运气好,刚刚想要炼制法宝,便找到岩金石片,恩?”正说话间,方言突然神情一顿。 清歌和紫婳互换神通,也不见有什么避讳,当着彼此就修炼起来。 “恩,老九,你说,现在我们是马上攻击的好,还是等他们打起来再攻击好?”霸王坐在那里问着胡宇。 “少爷,他……就是他打得我们。”可算是遇到正主了,董三皮手指着霍青和叶慕侠叫着。 这段时间,因为那个身份不明的声音的提醒,后羿去了一趟西昆仑,想要求取一种适合嫦娥的长生之法,然而当后羿来到西昆仑后,却被告知西王母并不在山中。 “不修路是因为成本太高吗?”山路的颠簸是难以想象的,王奈杰感觉比过山车还刺激,一边用力攥着头顶扶手,一边问道。 听到有球员不排斥贝尔到来,孙毅挺心动的。反正在他这里,贝尔的伤病根本不是事。 李象和武媚等晚辈没有资格上桌,东阳和李佑也被撵去了次桌,武媚和缓缓等人也被牵连。 陈惇给他摁压了胸腔,控出了水分,邵芳生了一堆火,两人把衣服烤干了。 它的九个硕大而凸出的脑袋四处冲撞,环着的腹部不断的变大,口器狰狞,碧目凶光,赫赫有声。 这老爷子别的能耐没有多少,作妖的能力可不少,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最好就别有太多的想法和要求。 男人的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白净的皮肤松垮垮的耷拉着,一望而知极度缺乏锻炼,一副被酒精长期摧残的无精打采的脸上有着两只昏黄的眼珠,在鼓起的眼袋衬托下显得特别难看,似乎对什么都不满意。 张世杰用力点头表示了解,左手悄悄握住太太伸过来的冰冷而颤抖的手掌,抚摩着给予鼓励。 在萧家一阵跑腿,将药材收集的差不多后,王劫便按照比例配药,但是到后面王劫才发现药草一类可以放入仙葫,但是洞虚修士的元婴没办法放进去,仙葫芦根本就不吃这玩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三章 援军云集 同样是在正月初一,孟和逃出金墉城的当晚,大都督刘暾与后将军王粹已率部六万进驻于偃师,正在开摆酒宴。 到底是新的一年,不管在何时何地,遭遇了什么样的战事,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了,人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紧张,还是需要一点快乐的东西,来放松精神。只是对于统帅援军的几位将帅而言,他们都很难露出好脸色。在开宴的 宸一、宸然在仔轩兰的招待下,用了晚膳,随后便称乏累,躲进住所,由她们带来的侍卫进行守护。 “傻丫头!”吴易叹了口气,也冲了过去,偷袭的机会只有一次,他的绝招都已经暴露了,想要再次得手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若是真刀真枪的硬拼,他占不到任何便宜,可现在只能拼死一战了。 “加油!干死棒子!”秦枫柯之轮等替补也都跟那激动的大喊,全都一副跟韩国队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 不过,可惜的是,五行灭杀阵中所蕴含的五行之力太过稀少,对张星星五行圣体的帮助,微乎其微。 经过俞娴雅一番介绍,吴宇对生物公司的进展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同时也算多少摸清一点永生公司的背景。 “放心吧,他们不知道。回去我也不会告诉他们的,避免老爷和夫人担心。”露西脸上没有了往常对待云城的笑容,反而有些面带倦意。 因此,王晨拿出来的这件传承装备套装的铠甲,不仅仅是一套强大的圣骑士专属装备铠甲,也同样是代表了一位强大圣骑士的传承路线。 风清素悠悠的清醒过来,睁眼看见云城的时候,冰冷绝美的面容上展颜一笑,点点头。在云城搀扶下走进了浴室,洗簌之后,吃起了饭菜,眼睛却未离开云城一眼。 外星人在开会讨论的时候,特务部也在开会,他们在讨论外星人的接待安排。 这里没有阶级,没有阶层,没有天花板,没有潜规则,没有任何潜在的和显性的不公,这里给予所有人充分的发展空间,给予所有人平等的发展给予,这里有无限的未来,这里是真正的自由之都和希望之地。 沈谦无言,这和上一世的自己是多么相似,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坚强的活下去。 “好了,你们退下吧。”赵祯看见走来的人冲着老公公公的挥了挥手。 四处生机盎然,肉眼所及之处都是融洽的场面,有着沃林非常熟悉的一种野兽在悠哉地啃食着四处生长的植物,时不时抬起头来遥望着天空深处,或者是警惕地望着四周。 独孤血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到洛浅从鸽子的腿上拿出来了一封信,打开浏览了一遍,目光中充斥着惊讶。 才缓缓的从内室走出来,此时那郭涟才刚醒过来,一脸蒙的问着这是哪儿? 而喊出三千万元晶,也是力压全场,董芝晓也配合地桥下拍卖锤。 他就是因为陆菲菲的事情,才来酒吧买醉的,没想到这个秦风却一口就说出了他心中的伤心事。 玛蒂尔达听到梁琪琪这么说,顿时就放下心来,她这时候才脸色微红,刚刚自己真是给师父丢脸了,还好他不知道。 周琴韵和张彤儿走了,周家上上下下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虽然她们做不了什么,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她们的存在就让人觉得不舒坦。 说话间,何雪剑的鹤喙鬼剑又已攻出了十七八招,每一招俱都是诡异之极,看似轻灵飘逸,却蕴含着迫人的气势,看似直取面门,却突然削向左肋间六处大穴,令人防不胜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义感于天 孟和往回走的路,是从北面的邙山山脉中悄悄潜行,在密林中,他要穿梭首阳山、下岭与凤凰山,从一条接着冰的小溪遛下山,然后突破西军的封锁,再返回金墉城。 邙山笼罩在茫茫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天空中浓云低垂,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能看见远处西人们依稀的篝火,在北风中静静地摇晃着。孟和绕着这些火光,从邙山的 系统提示:请注意,龙域守护者·璃雪使用道具【临时传送卷轴】,是否答应传送? 像是被人突然捏住脖子的鸡一样,谢恒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黄瑞都不敢想象,如果,逃亡者里没有宁舟,节目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而那些老将士们虽然经验丰富,但面对如此多的魔兽,也不禁感到一阵的心悸和无力。 原本,武道盟接到消息,只是打算调集一下当时被派来调查的其余武道盟成员,让他们和楚云一道,去挽回武道盟的颜面。 帝尊容颜俊逸非凡,眉宇间透露着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又在凝视夜姬时,柔和了那份威严,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 作为通产部对外贸易处,俄国和东欧科的负责人,他知道问题来了。 一路说说笑笑,抵达了榕城市区,抵达之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就连他们这些皇子,平日里若是对夜漪萱有所怠慢,或者有任何不友好的举动,都会被父王训斥,更别说是谋害她了。 天色暗了,他们四人上了施泽兰的屋顶,然后宛玉开始说起回宗门遇到的事情。 握在他腕间的那只手,竟也不是冰冷,反而带着近乎滚烫的温度。 她一顿,刚刚日晷说要她想着想去的地方时,她是告诉自己想的后花园的,只不过好像在日晷发功的那一刻……她似乎是不由的想到了……慕归这个名字。 叶织星不这么想,她当初为什么要用自己课余的时间,还去教其他这些学生,可不就是为了请君入瓮么? 人声的浪潮高昂得几乎将人淹没,却无法撼动球场前排的那些人。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执行任务,要如何才能换到土壤灵液呢?”雷大锤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是不相信我百草堂现在有那个资本,可是三年后呢?因为何首乌得三四年成熟。所以,就他对我的防备心,派人盯着我百草堂这事儿看,他是把我百草堂列为竟争对手了。”冬凌敢这么说,就猜到他是处处防备百草堂的。 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会甜甜的笑着说他好看的人了。 “臣的心,便是好好辅佐陛下成为能对得起国家百姓的明君。”顾言狭长的眼眸里,目光似潺潺流水,温柔得如沐春风。 有风吹来,树枝摇摆,浪潮声轰然作响,粉红浅白的碎樱便飘飞而来,扬扬洒洒的在空中飞舞,连成了一片流动的粉红色天幕,划过寂静的空气,留下淡淡的芬芳。 “苏奈奈,从我讲你算计在内,就从来没有打算让你离开,除非你成为了我x国的王妃,没有人会愚昧到放弃泱泱大国的强大后盾。 然而这一次,铁骑营的士兵们却都弃了战马,直接守在了城墙上面了。 叶笙动也不动的站着,刀锋般的冷风,一阵阵刺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明白,墨九星是怎么死的了。但他还是不明白,墨九星为什么总是要将这顶草帽戴在头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决战之前 在孟和通报消息以后,金墉城内已是一片欢腾气息。而等孟和意外归来,详细向刘羡讲述城外的情形与自己逃脱的经历,朝廷对取胜的信心可谓达到了顶峰。 一时间,残军诸将皆人人思战。如苟晞、上官巳、令狐盛等人,都争着要做此战的先锋。其余各部将校,献策的献策,表态的表态。就连朝中那些对刘羡怀有腹诽的百官公卿们 因为他当时不知道他如果来到这样一支过去两年已经如此成功的球队最终结局会是什么。 便士预判了乔丹的动作,跟紧脚步,对抗不算激烈,但体型上的些许优势,还是让乔丹感觉感受。 是从云端坠落还是黑马逆袭而上,一切都不得而知,唯有亲身经历方能理解其中奥秘。 虽然她好几十的人让一个五岁的娃娃叫姐姐有点奇怪,但是谁让她这个身体才九岁呢。 但终场哨声响起后,看到残忍的比分,他还是会难受,还是会有负面情绪。 梁平安纵是脸皮再厚,这时也感到有些尴尬,毕竟人家是在替他考虑,他却故意欣赏别人的窘态。 但不知为何,往常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玻璃隔断,就像笼罩了一层薄雾般,什么都看不清了。 花贝壳气的不轻,想抽回自己的手又没力气,干脆摁着沈序的肩膀使劲往外扯自己被禁锢的手。 他的那个身份十分保密,在没有任何信息证明是他的情况下,掌握他的行踪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是再来几个这样的弟子,古一觉得自己也可以放弃守护宇宙,选择成为维度魔神了。 是一个颗5克拉的粉钻戒指,这种品相的只能在拍卖会上才会有的,市场上根本不流通。 李墨好像就是专门带张羽曦来玩秋千一样,时不时伸手推一下张羽曦后背,让秋千摆动的弧度不要停下来。 赵无极在忍受龙天权好几分钟的嘴炮输出后,防御倒是稳稳当当的,但心里已经破防了。 而花枝乱颤的笑容,搭配上叮咚妙音的首饰响声,更如仙音一般撩拨着所有人的心。 “你有什么资格?”嘶哑的声音从墨奈口中传出,就像是泡沫摩擦玻璃发出的声音,非常的刺耳。 王晓芳自信,可以将林大春踢飞三四米,这样,林大春就知道,知难而退了。 对于郑乔月的家世,他倒是不在意的,因为他自己的家,更有钱。 “费陇,咱们收买的宝塔组成员,为什么没有提前传递过来消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你一直跟对方联络。”黑山转过身问道。 萧山琴定睛一看,竟然是知府吴正浩的令牌,她就知道,应该是要去救萧灵铃和潘枝鹿了。 就说在这个三级巫师聚集地——都灵市来说,除了白珊瑚学院之外,黑骨林和迷雾塔,这两个巫师势力中的巫师多数以修炼暗能量粒子元素为主,想找一个擅长净化治愈的巫师,简直难上加难。 只见门外,没有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大家贵胄,来的,居然只是四个十几岁的孩童,不似李毅,来人真就是四个十几岁的世家公子。 此时的经理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个金富贵不是一般人,他居然是凌云的朋友,还跟这个陈老的关系很好。 这个年代白面本就精贵,如此精制的挂面,便更是难得,听闻也有装在木盒里拿去送礼的,罗用他们奢侈些,每天晚上肚子饿了,便从篮子里抓一些煮来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六章 酌酒论往昔 这一天,司马越四十一岁,刘羡三十二岁。 刘羡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司马越。这位东海王平日总爱皱着眉头,似乎在忧愁自己力不能胜任当前的重任,笑起来时,眼里也总是带有一股倦意,好似昨日没有睡醒,给人一种无奈的感觉。这也难怪,东海王素来没有什么功绩,二十多年宦海生涯,似乎交给他的每一件事务都做砸了,不然的 其实这帮马匪已失胆气,刚才偷袭之人被一剑击杀,头领如不发话,已不敢再对赵荣出手。 那些官员似乎是不敢往里面走了,跟着杨家兄妹一块,请求他们将自己带到外面。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旧无法掩饰语气中的恶毒,那话语如针扎一般,刺入林初霜耳中。 “尘哥儿,你平日里和你大姐姐要好,当然会这么说,你可知你那个大姐姐昨天的‘丰功伟绩’?”柳如烟讥讽道。 陈天枫心念一动,风神之心便飘向达达利亚,同时自达达利亚身上扯出一道淡蓝色鲸鱼虚影,将其一口吞下。 “你不是担心别人发现你是九王妃吗?”去了【时】妆岂不是更加明显。 此时身穿白色道袍的秦真人来到台前,虽已年老,但一派仙风道骨。 不知道为何,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之后,总觉得和林长征单独待在一起怪怪的。 但紧接着云层波荡,无数光洞刺穿乌云,宛如千眼的天神睁开眸子,一道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照射在这片大地之上。 茅山虽然不愁吃喝,可想要吃的好,用的好还是得自己出钱下山去买。 典韦愤愤不平:“主公,回头俺一戟戳死他。”所有人自动忽略了典韦的话。 “下次我看看能不能多弄来一些药吧,多弄一些其他的东西来,缝线什么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连伤口都缝合不了……”殷婷婷苦笑一声,结果却是迎来了风语驰的哀嚎——原来殷婷婷只是弄来了一点点麻醉剂而已。 但是像是刚刚那位不想从已经打开的牢房中出来的却也不在少数,有好几个。 这样的事情整个春山市都在发生,机动者突然就全部关闭了,很多刚刚打开的导弹系统的盖子,还没来得及关上,整个系统就关闭了。 “爷当真是第一次来?可是奴家觉得爷好亲切,莫非这就是缘分?”妹子动情的说着。 “这只是猜测,我不去找她,心里放心不下,你把这灵阵教给我,我去找她。”韩冰还是放心不下说道。 “没错邵前锋说得对,阿突兀那厮,就由本监军亲自带人收拾各位走好”刘安送行道。 他笑了笑,很自然的学着电影里的镜头,伸手弹着指头,希望也能够有一根细丝飞出。然而,他劳神费力地比划了老半天,就是没有一点动静!失望之极。 其实夏天这个想法还真是错误的,萧嫣然平时的时候根本就不喝酒的。 一行人避开炮楼,穿林越岗,绕了个大弯子,从鸡公山下来,远离公路,往梅河城奔去。 “李正又怎么了?”一大早就接到了他的通信,姚思心底一紧,“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这几天的神展开已经够了,让她缓缓行不行。 可以说此刻在苏易附近的城市是修炼最好的时刻,原本还准备上班的人也纷纷的盘坐下修炼起来。 强不强回头一看,除了躺在泡泡筏板车笑得前仰后合的辛琪琪,其余的人都在用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正的司马氏 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月光璀璨如玉钩。 刘羡微微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起多年以前司马越的模样,但很快就失败了。那时他和司马越一直是萍水之交,不过在几次文会上见过面。只是依稀记得,对方是名稳妥和善的青年,语气极为恬静,没有人不喜欢他。 可自己却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腼腆到自己都记不清模样的人,竟然 他去继承魔术,更多只是因为这是继承庞大的间桐家家业的前提,而不是出于本心,所以,直到正式开始继承前,间桐雁夜的童年都是很普通的度过的。 萧昊无言以对,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绝对不会说假,而且关乎到推倒那片废墟重要建这种大事,萧月更加不可能拿这事来开玩笑。 “不是叫姐姐,而是要叫嫂子!”顾少言笑眯眯的纠正到,他没想到幸福来的那么突然,不过就算很突然,自己依然非常的幸福。 中,展现出来的力量让虞麓尧、病虎几人胆寒心惊,身子不由自主轻轻发抖。 间桐樱的眸子低垂,细长的睫毛因为忐忑而微微颤动着,好像一朵含苞的花蕾。 因而明知道得到了龙脉会被龙帝针对,众多势力仍然是无所畏惧。 整个现场,消防人员们痛苦的嚎叫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不绝于耳,宛若人间炼狱。 蒙白山也是略略一顿,低头道;“前辈您有所不知,这洗魂池是五大上宗共管的一处绝妙之地,我大虚仙师人人梦寐以求,也是大虚至宝洗魂针的诞生之地。他在大虚最神秘的虚冥宗,平日由圣使大人看护。 喻玥婷之前距离拍卖台比较远,再加上她也没有认真看,此刻近距离看见王语嫣,而且还是刚刚哭过梨花带雨的模样,她也不由得楞在了原地。 房门打开了了,一个看上去超过八十岁的老婆婆,佝偻着身躯打开了门。 我慢慢坐了起来,背靠在一张课桌腿上,看着云飞羽。又默默叹了口气。 她记得秦老爷子早就去世了,秦姝口中的爷爷是谁?是凌家老太爷? “诶?!我问你话呢!尊重一下我吧!毕竟你现在的命,可是在我的手里呢!”离霏用自己右手中的燕追抵着妖茜的脸,将妖茜的脸转了过去。 “很好,你倒是给朕说说,这京都城里的盗贼到底盗取了多少家百姓的财物。”帝潇坐在上面拿起了旁边的酒,有意无意的问出来。 梁善见状,知道也到了告诉林思彤的时候了便道。话一出口,但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把那棺材交给我……另外,帮我保守好这个秘密!就是界主那边,也要帮我瞒着。”魇看向豪千算,眼神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就在季敏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梁善闻言适时地解围道。 他很专注也很沉默,全程都凝视着她,看她情难自禁流露的媚态,房间里面只余喘息和嘤,咛,过了许久才安静下去。 而周鸿祎不知原委,见没人接话,还蹲下来想伸手抓风涟的手。却被温景旭伸手阻止了,他瞪着打断他的温景旭。 这一声,包含了她这三年多来的所有想念,她才刚刚叫出口,眼眶的泪水也早已经顺流而下,瞬间淌满全脸。 “希望下次见你的时候,你依然能这么有精神。”白咏薇转身就走。 尤其是地上的两人见他们那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不安了起来,因为他们摸不准叶子安接下来会如何的对付他们。 “有,那三个男人已经找到了,我正准备过去审问。”冷寒轩应道。 午夜时分,昏黄的牢房里,除不知疲倦的蚊子,还在“嗡嗡”作响外,就连苍蝇,都进入了梦乡。 不料,阿娜尔罕二话不说,一个金鸡独立就将另条腿搭在了脑后,就在大家懵愣之际,只见她身子朝后软软一仰,头就从两腿之间探出,顿时让大家惊喜赞叹不已。 “谢谢公主了,不过她现在抓到什么都要往嘴里放,暂时不能给他戴了。”张表姐满是歉意的说道。 林云嘿嘿一笑,他总算是有些想明白了,他一直走进了一个误区,有时候,法术威力并不是越强越好。 说完,雪鳞有意无意地向林云递出安心神色。以往他倒的确是对墨冰儿有些念想,只是当初在清源县时他曾亲眼目睹林云为墨冰儿奋不顾身的模样,而他也曾自问并不能为墨冰儿做到如此程度。 胡仙仙彻底绝望之后,头脑反倒完全冷静清醒了。她不去想如何逃出去,她要把这里的情形记下来。这样的话,真相早晚能大白于天下,自己死得也稍微有些意义。 对方说的话,以如今萧叶的实力,以及从未接触过法则的身份来说,实在有些玄奥难懂。 “六十万金币一次!六十万金币两次,还有加价的吗?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吗?这可是名贵的双头魔蛇晶核”就在福禄准备敲下手中的拍卖槌的时候。 张随遇刺已经数日不见踪迹。在包括高力士在内的多数人其实都认为,张谴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尸体,应该是早被刺客带走或者焚毁处理了。 “在我眼里,你除了是个俘虏,再就什么狗屁也不是了。”侯君集嘴角咧了一咧,也不知是高原反应过重还是磕破了牙龈,他口中溢出几丝鲜血,将他的牙齿镀成了瘆人的殷红色。 中华军卒脸上都是一片凝重。大食人的战斗力无人不知,这大食骑兵可不是吐蕃人乃至突骑施人所能比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后的环节 司马越的政变计划,一共有四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已经实现了。以司马越在洛阳的影响力,他早就收买了宫中的许多殿中医疗,如今趁司马乂重伤昏迷,他便特意选择在决战的前一日投毒。等司马乂腹溃而死后,他趁机接管司马乂所在的院落,在院中进行设伏。 第二个环节也已成功。虽然司马越在对羊献容的逼宫中,言称 阎行看着这一切不由喜形于色,可是他只一下子又恢复了常态以使人看不出些什么,而这一切却逃不过田丰的法眼。 玄岚虽然想给玉弥瑆心里添堵,却并不想破坏他们的计划,多少还是要提醒花上雪一句,至少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出状况就不好了。 看着风若那没完没了的教导,花上雪毫不怀疑,若是她不打住,这个下午就要让她将百家姓的学完了。 那些刚刚受到祝福和加持的云天勇士们全身的血液还没因为杀戮和勇气变得沸腾,便突然感觉到身体吃力起来。 据扁英说,司马颖在收到尉迟家的回信之前,已经送走了湘妃晴湘和她跟尉迟恭两人的孩子,据汲水城城主府里的侍卫们说,是往莫国的昭阳城方向去了,要把孩子送回尉迟家。 一排密集的箭矢全部打在了我的身上,但却并未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叮叮当当的响声之后,我高达3000多的防御几乎无视了这些弓箭伤害,这也让那些后排的弓箭手大受打击。 “是的。”风若点头道,知道这件事已经没问题了,随即朝着花上雪勾唇一笑,笑得清浅却很温柔。 此时,经这侍卫这么一说,众兵将,哪还能不明白,司马殇为了他们,而选择了这般做的“后果”? 酒是好酒,肉是好肉,一行人好好的吃了一顿之后,就离开了“西斯多”,让长乐带了路,去往了城里的客栈。准备略加筹备后,于第二日启程。 夺得天地生机炼化己身是何等厉害,要知道这可不仅仅是延缓寿命这么简单。 “还好我们按照要求做了,不然…”黄勐勐余惊后喜,也庆幸他们按照要求来,不然的话,他们都不敢相信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真的。 慕容晴莞身体微僵,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那个本已离去多时的男人,“皇上……”她伸手轻触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莞莞以为你生气走掉了。”她吸了吸哭红的鼻子,喃喃地说。 千风知道千叶的辩机之术了得,兴许看出一些端倪。毫不犹豫,将明灵火鉴拿了出来,放到千叶手中。 初心心里恨得要死,不过看到天恬恬出手,她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毕竟那个新来的贱人竟然还公然想要在她面前勾引人,活该她被攻击。 云柔脚尖轻点,眨眼之间就掉落在了大蜘蛛的旁边。眼睛一眯,所有的大蜘蛛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了灰烬。当然,在她使用火系剑气的前一秒,冰魄魂灵已经回到了她的腰间。 初心跟着冷刑走进来,就看到封御卿眼眶里面瞬间就盈盈的含上泪水。 看着她们走远,宁静灌了自己一大肚子的凉水,才觉得好过了一点。 “你!”姜璃眸中染上一层薄怒。却在看到男人那双浅淡的琉璃眸时,沉醉在他那宛如星光的眸底。 没有记忆的她肯定是很危险的,特别是爆发这种力量之后,外面那些虎视眈眈古堡的野心人一个个都恨不得冲上来吃了她,她可不是一个做事从不估计后果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字千钧 司马越如此挑衅,郭诵自然是血气上涌,双眼发红。他到底是年轻人,哪怕眼下自己是赤手空拳,眼前就是对方的刀剑,他都想冲上前去,一拳打在东海王的脸上。 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只手压在了肩头,令郭诵一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西城公何攀。何攀对郭诵摇摇头,和声细语地说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要学会和光同 大厅的边角有一扇门,很厚重的防盗门,上面有一个铜做的狰狞厉鬼的形象,就这一件东西,和整个土地祠的现代风格不太一样。 相比较于华夏区的纠结和日本区的悲剧,其他三个区,相对来说就安静了许多。 忽然,那尊身穿金色长袍,面色须白的老者睁开双眸,金光湛湛,一双锐利的眼神如同刀剑一般锋利,直刺诸人心间,仿佛能斩人神魂一般。 刚离开不久,风雨晨身后突然炸响,传来一道恍如闷雷般的咆哮,震地四周树木颤抖,落下一片片枯叶。 “即使是当今皇上驾到,也必须移驾前谷,别无商量,你请吧。”年轻人断然下逐客令。 有门!他们本来就是被风雨晨桌上的料理吸引,想吃的也是这些料理,听到负责人这么说,几人都点了点头,早这么说不就啥事没有了。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莫拉完美的上半身从奥修的头顶长出,而奥修的灵魂正在他的体内悄然崩溃。 不过他用天神变,对方也用天神变,属性也是翻倍,顿时攻势变得更加猛烈了起来。 吃完饭后,风雨晨安排众人回去休息,让李青山带大家去休息的地方,毕竟这里就李青山和大家相熟。 “唉,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杨轩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他真的理解少年心中所想,可是真的要让杨轩做出某些事情,还是有些强人所难的。 杨轩仔细琢磨着任务说明上的每一句话,一时间沉思起来,一旁的虎研与虎怒见杨轩在思索,自觉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看着杨轩。 日行一善后,枝夏的心情好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枝夏走到了一个神社的附近。 四周的设防,和从外面观察的一般无二。墙体后面设有登高射击的梯子和脚手架。空场上居然还有炮。 实际上,赛马在船上,尤其是比较颠簸的大西洋航线,多少有些焦虑和胃口不良。 说他是军人,他连一点正儿八经的带兵经历都没有,好像是在辛亥革命的时候在陈其美的军队中进攻杭州的时候,带过一次敢死队攻击城墙。给人留下一种有勇无谋的感觉。 李休被摧残了一次又一次,三次欲仙欲死后瘫软在李福梦身上,再没有丝毫力气。 观景平台在半山腰上,顺着这座山继续前行的话,就是绝对的无人区,而在左右两边,则是高达几百米的绝壁悬崖。 没有了脸后,似乎就代表着灵魂被摄取。如果说正常人有三魂七魄的话,现在的状况,恐怕就是只剩下一魂一魄了。 席秀涓捋了捋头发,坐在床边。却忽然发现李福梦在流鼻血,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就乱了。 “什么意思?”浓眉大汉虽然有些莽,但是并不傻,自然也看出那魔雕似乎有些不对劲,怎么他娘的散发出来的气势这么恐怖。 只因为被自己收复,认主以后才合为一体,变成现在的青灵仙城。 林扬差点直接从房顶跳下去,好在幺幺挺懂事儿,在下边儿吼了一声,林扬不自信的刹住了脚步。 形单影只,越容易被那些起了歹心的人观察注意到,然而,元菲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神龙便是龙尊,在傲云龙心中至高无上存在,他想变强,何为最强,龙尊无疑之标杆,起码傲云龙是这样认为的,武道千千万,傲云龙选择变强,而神龙是他感悟出的武之真意。 “诶?”在玛姬的错愕中,丽雅撕开了魔法卷轴,一股纯净的生命能量喷洒出来,笼罩在昏迷的风暴大公身上,他胸前的骇人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复,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转回红润。 刘富贵正在渔场这边摆弄那些石斑鱼呢,陈二丫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周欣悦已经自己开着车子杀上门来。 “我打电话过来,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沈豫的声音干脆利落。 “对了,海尔罗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你有头绪没?”赵乾坤问道。 两军相距百仗时,汉军的统领吉青放下千里镜,断然下令道:“开炮。”上百门口径五寸,带着轮子的轻型火炮被推到军阵前沿。 现在的古固,还是核心主角,如果就这么死了,这个世界即便是不坍塌,只怕也会毁灭一半,残缺到了极点。 皇太孙心里又是一恸,下意识地走到了床榻边坐下,紧紧地握住蒋溶月的手,轻轻唤了一声溶月。 作为冥士,暗中出手,制造出幻觉时间,干扰到他的判断能力,简直易如反掌。 那滔滔的长河,带着冲刷一切的力量和威严,许多见之的道门推演高手,都被这长河冲击的吐血。 只是,辗转千年,红星涌现,纵然她已经归来,但曾经发生的一切,真的可以重来吗? 我心里一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那种暴戾的情绪。我的神情一松,肆掠的元气立即平静了下来,房间里的风立即平息了下来。 至于换下的衣物,则被他扔进了水池里。等去除了血腥气,再扔掉。 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卢格撇头,正好看到菲儿把穿在裙子里的裤子脱下,然后轻轻的拎起了裙角。 “我来试试。”对于这些高科技的东西这里面也就只有胡清会捣鼓了,弄了好久咖叱一声门响了一下但没开开,喻路桥走过去拉了一下后对着几人做了一个ok的手势胡清这才松了一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章 政变之后 这一切逆转得实在太快,快得就好似儿戏一般,令司马越全然无法置信。他看着脖颈前的刀刃,又看向齐刷刷跪倒的部下们,全然无法接受:二十年的隐忍与蛰伏,二十年的阴谋与算计,积尸遍野,血流成河,最后换来的,竟然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吗? 自己输在了何处?以司马越的聪明,当然很快就知道答案:他没有预算到,刘羡竟 “阿紫,你先出去一下。”安妮宝贝把阿紫支到了一边。这妮子刚开始还有些不愿意,不过看着奶奶那抚着胸口,脸色惨符咒空的模样。 按说,这段时间,林萌萌的武道境界也突破很多次,林萌萌的精神力等级,早就是十一级巅峰,也该积蓄很多潜能了。 只见那字画的纸张满是褶皱,上面的墨迹也向四面化开。而原先没有字的空白地方,此刻却多出了两个大字,正是‘紫霞’二字。 叶流殇安静的一笑,人鱼情泪虽然厉害,但还攻破不了他的道心。 洛昊右手一挥,根本没有碰到魏军,但是魏军的身形倒飞起来,然后重重落在了六七米开外。 他与他师父相处很久,十分了解他师父的性格,他师父只会感觉更加丢人。 “又是数年一度的肄武者的对决,不知道这次会有几人能进入龙胤山庄的内院。”一个浓眉英俊的男子自语道。 “我们进攻昭、桂二州,刘鋹必然派援军,而且还有可能是我们的劲敌潘崇彻!”王继勋接着说道。 不过这些人的实力一般都不怎么样,没有恢复就进入,只能说他们太过心急,反而是一众实力强大的天骄选择了继续修炼,因为他们的野心往往更大,想要获得的更加高阶的典籍。 “我认为曼联将会赢下这一场比赛,他们之前的状态相当不错,而且安切洛蒂搭建的三中场在攻防两端都极具效率。防守和进攻曼联都显得要比利物浦来的更有硬度!”加里内维尔说道。 慕云童望着三人下山的背影越奔越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赶紧叫来总管,商议办理大师兄李云龙的后事。 泪珠儿虽然也有些呆愣,但却片刻便了然了,而是也跟着略微凄凉的一笑,便有些不忍的回过了头,独自抹着眼泪。 那黑衣子一阵犹豫,脸色变幻不定,十分难看。但是师兄的话,他不能不听。黑衣子只得一咬牙,走过来,向丁诚和蓉儿一抱拳,生硬的说道:“是我出手太重,对不起了!”说完一转身,大步的走开了。 C罗摆放好足球,开始向后量着步点,就像是他在主罚一次禁区外的直接任意球一样。 特别是张凡的手掌往她腰间下移的时候,她身子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虞照右手一摆,一道二尺长白光自手心飞出,如光如气,凌空一绕,落在太玄身上。 一瞬间,姜维感觉到,自己心海一震,只不过,那中年人却是陷入了沉思。 印章在空中倏然放大,变成如同一座山一般雄伟,然后,这庞然大物从天上压下来,直接向庞风碾压而去。 一番仔细的打量过后,吴金雄心中不禁嗤之以鼻道:哼~!这种乡巴佬,怎么可能了解化妆品行业?竟然还知道过敏这一说,装的还挺像。 左啥么啥么右啥么啥么,想要找个逃生之路的天天,突然发现了一把奇怪的羽毛扇子,五颜六色的非常喜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攻心术 “谈和?”面对这个提议,城内诸将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几乎都认为刘羡发疯了。 战争持续到今日,张方这两个字,已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是死亡的化身,是暴虐的实体,是残忍的使者,他是刀,他是火,他就是恐怖。 距离张方真正入京,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可就是这两个月,直接或间接死在张方马蹄之下的人,已 他是有吊炸天和不炸天,但这两家店铺,姜邪也才六成股份而已,还有四成的股份在红楼的手里,所以五千万灵石,他也得赚好几年的时间,都不见得能攒到这么多灵石。 无相圣塔的虫兽部队,很自觉的充当起了前排肉盾与炮灰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峥公子是吴家唯一一个将来有可能与老祖宗比肩的人,他若死了,对吴家的损失太大了”。 白眉真人、苍古真人之流,已经在一周前离开洛克星港,他们自然是相信洛克的能力,所以才会放心离开。 而筑基期则需要交纳一千两白银,聚气期更惨,需要交纳五千两。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一道瘦削的身影自一堆脂粉中钻了出来,此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玉净瓶里的冰露装满了大半个青铜鼎,夜阳又取出了十几株药材,皆是清一色的药王,其中还有一株疗伤圣药和那株最贵重的养魂圣药,都是木、水、生命三种属性,药性温和清凉,不会有任何的冲突。 “兄弟,你真的认错认了,我不叫陈大发,我叫黄奎”。中年男子全身颤抖,乞求的说道。 神秘人再次抬手,窫窳被一股力量给摄到空中,一团光晕笼罩,缓慢旋转起来,空中开始出现一滴滴血滴。 此时的八臂石蛸便是这片海域绝对的霸主,在海中他的实力至上能够增幅两成,足以弥补他断掉的两条触手。 苏曼特别想拿起孟凡送的花狠狠的砸到他的脸上,可是她全身多处骨折,她做不到,最后,她只能用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孟凡。 “宫宇!”苏素循着手掌,看见了已经睁开了眼睛的宫宇,立马露出惊喜的神情,大声喊道。 当楚涵唱到副歌的时候,佳露终究还是没忍住,捂着眼睛,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痛哭起来。 去陈家学习,总好过去自己家。由于集体分房,左右邻居都是一个单位的。 这和苏素对魏旗保留的第一印象和大相径庭。话说回来,魏旗不是喜欢她姐姐吗?怎么现在又勾搭她起来了。 人主要认真的做一件事,那她的魅力一定是乘以百倍往外扩散的。 环视了下前方,她记得镜灵说过,暗影族的族地是在这片荒原尽头的一处山谷里。 “查到这个情报后,我们的忍者精锐部队火速赶到了那里,却只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实验室。 宇智波带土倒吸一口凉气,他自认为看过了太多变态的,却每次都在大蛇丸这里刷新认知。 不少资源都频繁的倾向于楚涵,甚至有公司每天排着队的派出了对接人员在这里等着楚涵。 反正天上地下,没人敢招惹陈家,哪怕是一丁点的惹事都不会出现。 这一边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的不可开交,那边的战斗却早早就结束了。 下面那汉子便立即摇头,表示再无其他要汇报的。就算有捕风捉影之事,他也不会在胡乱上报了,破坏太子与七公子同盟的罪名,可不是他能担得起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二章 告别 太安二年正月辛未,刘羡以晋朝太尉的身份,与征西军司完成了和谈。 谈和的内容并不多,主要是刘羡的要求比较简单,那就是让张方放开道路,让朝廷与这些衣食无着的洛阳难民们尽数离开,然后随东来的援军一齐前往许昌。 为此,刘羡可以将洛阳留给张方。 刘羡并非不想保下洛阳,但京畿鏖战至今,几乎已经 整整一晚上,我都在制作阴气子弹,阴气没了,就打坐休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上。 随后这飞剑嗖的一下,拖着长长的烈焰,朝着高源便刺,高源见之也不敢怠慢,赶紧手持飞剑迎敌。 龙鹏冷笑着看着元重,然后一道冷光划过,“噗”的一声一颗大好头颅便是被割下,连神魂都是被龙鹏彻底的粉碎。 “此次尔等弟子进入遗迹九死一生,遗迹内凶险重重,更有魔道弟子环视,尔等若碰到与我宗交好的五行宗,一气御剑宗,也要尽可能相互帮扶。 你们能将她收走,那才见了鬼呢!一干殿主、峰主眼见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人家柳飞燕都已经磕头拜师了,那还能怎么样。 眼见岳长天有询问的意思,雷大地直接给他一个‘稍安勿躁,你继续往下看、一会一起问’的眼神。 奥斯卡和金球奖只相隔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之前还需要留意一下其他竞争者的公关团队,龚智就干脆决定留在m国,等到奥斯卡结束之后再回国。 苏哲没有说话,眼神冰冷的盯着现身的四名身穿金丝白袍的持剑者。 那皇袍身影无论衣角、还是袍子上面的龙腾刺绣,都栩栩如生,仿若实物,而他们的就相对来说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 “月氏的祖上曾经是苗医一族,对云南百姓而言,苗医格外的受敬重,更何况,月氏的祖上对云南的百姓都大恩,曾经亲身试药找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救了无数人性命。 或许只有虚拟偶像了吧。毕竟现实偶像,终究有闹出绯闻,或者说结婚的那一天,就算是不闹出绯闻,也不结婚,那也有老去的一天。 城市里的风之国度会员都还在各做各的事情,有人在城墙上值岗,有人在街道上散步,有人在花园里谈情说爱。没有人料到,他们最重大的敌人,正在这座城市的心脏部位。 这十二人纵然悲愤,可却容不得多想,远处的一万具山石傀儡,并非静止不动等着他们杀过去,而是以半圆形的阵势朝着他们所在一压而来。 这块玉石,正是当年阴阳剑圣交给他的师门信物,此刻正在对其作法,尝试沟通。 震撼之余,大家也不由觉得奇怪,寻思道:“明明总司令刚才说,不打了的,这个二当家却反其道而行之? 而在这个公告中,千叶游戏也提出了一个新的名词——“电子竞技”。 咸丰的绝户令,没有直接发给他们,但是他们是干什么的?当然也瞒不过他们。 事实上,就算是现在,千叶游戏的“敌军”——电子游戏联盟中,也有不少人是崇拜这林彦的。 这些话,郭嘉曾经都有分析过,当时曹操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我知道,毕竟这一切在当时的前提下太过遥远了,曹操当时也许会考虑,但还是要根据战况的发展来制定更为合理的部署,只是刘澜果真一战不打就退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安乐公之梦 随着岁月变迁,东坞的格局早与刘羡儿时的记忆大不相同。 早年的东坞,不过是一个比邻而居的小聚落,有着百来号人,张希妙在其中修了一栋两层的阁楼,以及一座不大的马苑,便算是安乐公府的别院了。而现在的东坞,所辖的田亩翻了两倍,人口也已增添至四百余人,较以前热闹许多。人口既多,原来的聚落便显得拥挤,于是 莫渊山上这些年轻人,基本上都是那种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得到底的澄澈溪流,变化无常,一天一个想法,一天一个模样。 风吕里的水悄悄的已凉了,正如大地始终要迎来黑夜,寂寞、空虚还是会回到他身边,虚脱、无力还是要占据他的心灵。 乌尔当然不愿意双方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就此作废,于是他便发动亡灵之间的精神连接,打算命令那支亡灵部队停止前进。 自从大雪封山以后,白舒的勤奋也仿佛一起被封印了起来,他晚上画月字符,一直画到凌晨,然后白天贪睡,怎么喊都喊不起来。 椅子的上面,坐着的燕儿,一听江队长,问张三家里,张三的老婆,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惊慌。连病床上面,倒着的冯七,整个的状态,十分不正常,惊慌的神情,有一些害怕。 谢渊手中的铁骨扇猛得一扇,一道淡淡的青木灵气涌出,化作千万朵梅花,随着扇风如一条长龙一般席卷而出。 玄天宗外门高大宏伟的大门之前,青衫少年忍不住感叹道,眼神中多了些许怀念的神光。 巫则峰说着,双手一握,指节就啪啪一阵响。他虽然喜欢把妹,但不少人也知道,他的功夫着实不错,因此也有人希望他占上风。 其实,端木离所说的丹宗宗规第一百三十六条是条可有可无的规定,丹宗内谁都没有认真执行过,因为丹宗现在还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组织,各弟子之间各有派系从属,派系之内,还有上下尊卑,派系之外则谁也不鸟谁。 所以也就不难解释林语的惊世一剑为什么会被对方轻而易举的躲开去。 “这临阵对敌,哪有不死不伤的?老弟且放宽心,那些伤亡士卒,其后事,某皆已安置妥当,老弟只需安心养好身体便是。”曹操笑着安慰道。 可是这次绝密的行动,竟然被破坏了。R国人显然早有准备,在基地里准备了一个假的U盘。如果不是鲔鱼发现U盘是假的,他们的这次任务就将以失败告终。 在此期间,因为连续出现两代古神,也引起了两次诸神之战,导致两次仙界大破灭。在九千六百万年以前,第二代古神被镇压以后,因为五大区域的绝顶高手全部陨落,所以现在乱成一团。 别这么灰溜溜回去了,没落得个功劳,反倒是招了一顿好大的牢骚。 就这样一直到了城市最边缘的那栋破旧的楼房前,而她的家在三楼,那里灯光还亮着。看着那灯光,我忽然害怕了起来,然后我便停下了脚步。 油漆是个好物,别管新的,旧的,至少表面看起来都有了一张好皮。 这个场面甚是感动人,大有古代十里相送青天父母官的感人之情景。 一大早,刘坤刚刚张开眼睛,就看到叶天右手支着脑袋,对着桌子上一字排开的照片苦苦思考。 采用阵法制造出来的投影分身,里面没有灵性,自然就不能和外界的神识、元神沟通。尽管别人看起来是真的,但是不能炼化,就不能变为己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迟来的忏悔 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 暖洋洋的春光照射下,邙山积雪消融,伊水河冰碎裂,柳树枝头也吐出几粒嫩绿的芽孢。北风从杨树的枝梢间倏忽穿过,依旧充斥着清寒的水汽,却不再有往日的聒噪,天地间只有行人们匆匆向东的脚步声。枯草丛中间或窜出几只火红色的狐狸,在道路边好奇地打量片刻,浑不知这些衣衫褴褛的人群 这短短呼吸之间,着实惊险无比,若非杨明颇负战斗经验,而且修为不低,恐怕此刻就要身首异处了。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李纲一边背着大学一边走在天翔学院的路上。 两人都很痛苦,但是却无法沟通,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爱之深,恨之切,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时间飞逝,姜德的婚礼也在冬天进行完毕了,梁山上大摆筵席,高丽国的李资谦和吴用还特意以此为理由减免了本来就要减免的税赋,倭国的水寨也建成,租界日益繁荣。 但是当他们一动用战技,才突然发现,自己的魔力正在缓慢的消散,连堵都堵不住,但是他们又不知道原因,纷纷大惊失色。 妖王看着紫面说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稍等一下。”说完煜直接回到了家里,他直接拿起了电话,给侯爵打去了电话。 不过李航达也是八大家之一的出身,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些手段,双手手印再变。 彭泽水寨的守将名叫马忠,见敌军势大,急忙派出斥候前往柴桑通知陈武前来支援,自己则准备以身殉职,死守彭泽。 金阳神体,东方旭日的眸子不断变幻,因为掌握着神灵精血,故此他拥有傲绝天下人的资格。 另外,就算是升降器启动运转,一旦到达目的地,升降器也会无法打开,参赛者必须破阵而出才行。 作为地狱种族,讲究的是强者为尊,臣服在一个强者面前,也不算丢脸。 原本平整的舞斗场也因为这两个不知到优雅和高贵为何物,只知道暴扁对方一顿的笨蛋而搞得一团糟。 这一次进入华夏联邦,克里斯并非是独自一人,因为在这个危险的国家里,他们是那种不受人类政府欢迎的人士。 “喝个屁,我今天没心情,你去陪你同学吧,我先走了!”说着一摔头就往外走。 公孙雁翎给陆玉的甜言蜜语说的有些眼神『迷』离,想要说,突然“哎呀”一下抱住了肚子。 七十二般变化,加上一把无敌的神戟。连玉帝老儿都忌惮他这个外甥,那个生在西天海边儿上的石猴子也斗他不过,几乎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在当年没有,在之后的四亿多年互通了信息之后也没有。 目光不去看其他人投来的微妙视线,安吉尔已经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不过,安吉尔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还会遇到这种好事,这种震惊比喜悦来得要强烈得多。 ‘绿水晶’,就是这种能量挂坠的名字,也算是新时代的一种科技产品,不过其技术理论却来自道门。 “你是想要我去取他的尸体过来吗?”我用手指着远处的一个身影,扭过了头对她问道。 由于人多眼杂,我们取完了东西就马上离开了银行,奔向下一个目的地——张爷爷的商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离洛阳 接下来的三日,在刘恂、费秀等长辈的安排下,安乐公府也开始准备搬迁。一小批人将随刘羡前往关西,其余人则随朝廷迁往许昌。 这是刘恂的意愿。虽然刘羡原本主张,让全族人都随之西走,可从眼下的政治环境来看,举族搬迁的条件并不成熟。主要是因为刘羡尚未与晋室公开决裂,而是奉天子诏书西行。若违背朝廷的制度搬迁 掌劲还未透入体内,立刻被密布于背上的真气抵消了一大半,马任名闷哼一声,前进的身体借掌劲二次加速,顺忽之间,距离武越不过五十米之遥。 从这些信息,张家良能够分析到,黄家与各家争斗的结果应该是黄家与黄家两家共存,白家同欧阳家两家落败,这也在情理之,白家被曝出的内幕很多,欧阳家的阳正集团也处在风头浪尖,而黄家并没什么负面的东西。 陈嘉轩也是有水平的人,谈判的时候也是据理力争,分寸不让,他如果没有能力,陈耀忠也不会这么看重他。 未几,光芒散去,露出藏于其中的身影,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个身高超过两米,拥有鹿角鹿足,狮子状的长鬓发,以及白蛇尾巴的人形兵器。 果然,下一秒,于崇明就冲了上来,二话不说,拿出一张白纸,用力的砸在于忧脸上。 宋恩美连连点头,按照于薇的吩咐,她开始一件件的将事情落实下去。 于是素意最后一点开口回答的谷欠望也在他最后一个问题里被消磨掉了。 谢洋讲完电话按楼层键,十楼、十二楼,段伟祺看着,脸色又更放松一点。 厂里排出的污物可以挑往无人的山地深埋;污水可以沉淀、可以打捞浮油、用砂石、竹炭重重过滤净化;唯有这些烟尘直接排到空中,凭现有的技术水平难以解决。 萧青山的脸色有些变了,虽然没说话,视线却焦急的定格在了许静雅的脸上。 叶茵茵发现自己与黎长老就像身处在一个白色的气泡中,而黎长老这块七星令一息间就把十五个婆娑门筑基期最强者炼化成了元晶,这不禁让叶茵茵深感自己当初选择的明智。 其实,八州的长老弟子,本想跟着去农域大会见识一番的,可惜,若是没有公务在身,八州科灵者是不允许走出本地大路的。 其中一个势力中,两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大汉吸引众人的眼球,一人皮肤黝黑,另外一人面上有着一道可怕刀疤,正是贺天和鹤鸣二人。 居然偷我的鞋!米斗又惊又怒,他想冲出去开骂,见到外面人多,又有点心虚不敢出去,接着,他看到这猥琐的中年人揣着自己的鞋子,漫不经心的走了几步,却是来到他的另一个鞋子处,又弯腰捡了起来。 熊睿被周瑜的这个眼神看得一愣,他这才意识到周瑜好像是有一些心事,或者说是情绪上的变化,但随着周瑜往前走去,他也就没有能够想明白周瑜为什么会这样。 野猪妖似被逼上了绝路,知道自己逃不掉,竟转身迎击,各种奥义技法打出,光华飞散,然而却在一瞬间湮灭,被雷海吞没。一道闪电划过,野猪妖便化为了劫灰,什么也没留下。 夫吾半神!你身为种命棒的器灵,却对我这个种命者不管不顾,若不是你强行镇压北冥子,那头死神就会彻底的被湮灭掉,就不会有腿骨把我肺部剖掉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章 河间王在陕县 太安三年二月,洛阳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然而关于此战的余波却并未停息。 在旁人看来,在太安二年最后两月发生的战事,实在是打破了许多先例,甚至可以说,完全改变了大晋的国运。张方这一战,逼死了一位辅政大臣,又使得朝中发动政变,牵连了两位三公,数位宗王,最后甚至令天子不得不迁都许昌。这种战果,可以说是 这是楚霸王项羽布下绝杀之地,以异族,大概,燕齐为棋子,布下了一局祸乱众上大棋局。 所以老鬼早早就准备好计划,放松月生的警惕心,然后用幽灵缠身药剂直接将月生的灵魂抓出来。 她倔强着不肯回转头,贝齿紧咬着下嘴唇被咬的地方全无血色,泛着点点白色。 刘季不想做楚怀王的狗,去与威名盖世的项羽为敌。却又不得不借助楚怀王,得到自己想要的。 温卿尘当时就觉得,这天外宗宗主之位很危险,每一个宗主都死上天了,也不知自己能不能逃过一劫。 祭台之下,殷沉诀、殷沉渊以及其他长老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上方的一举一动。 听到如此精妙的分析,田荣频频点头。这一刻,他望向田横的目光如火焰般灼热。 雪地上躺着几片凋落下来的玫瑰,被行人一脚踩下去,就陷入被雪花盖在下面的石板路中。 这些乾坤囊内留存了不少的东西,丹药、法宝都有一些,恰好适合老道士师徒等人。 那可是剧毒的蛇,咬上一口,连血清都没有用,他的保镖都不敢用手去抓。 马骏和他的人还在地下铁里,上面留个怪物,对活人来说太危险了。 彼得望着眼前的大贵族们,其他四人都相貌英挺,大概二十七八左右,唯有尤苏波夫是一个大腹便便,但偏偏流光溢彩的人物。 想到之前的情况,还有天空竞技场的情况,想到帕里斯通那家伙,奇多尔·约克夏选择放弃思考。 “危险是当然危险,有着危险的魔兽,人当然也有,毕竟知道消息的不单单是我们。”罗娜·马克鲁没有隐瞒什么。 看波利亚油盐不进,彼得恨不得吊打这个千年老妖,也太古板了。 关于彼得用自己血肉重新凝聚成彼得,也是为了避免魂穿的毒点。 五百年内,已经有五位结丹修士进入压云岭内,就失去了踪迹,直至今日也不见其人影,很有可能已经陨落在了压云岭内。 秦玉华一度是怀疑自己眼花,但盯着手上这根泛着五彩荧光的羽毛,又不得不让她相信是真的。 逐渐清醒的陈浪,丝毫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直接拉着朵仙仙就要起身往外跑。 这一击能量鹰爪恐怖无比,就算是普通的元婴初期也抵挡不下来。 然而林飞羽脸上却是殊无惊色,他见到宋清夷发动了他山剑气,好整以暇道:“他山剑气吗?你果然练成了他山剑气。”林飞羽呵呵笑着。 倾冬丝毫感觉不到林飞有任何紧张,更看不出林飞会败于田舫之手。 杜峻茂发现异常后马上让猎鹰寻找她们。阮君萍等人的手机是内嵌了独立的定位芯片,就算手机关机甚至拔出电池,猎鹰依然能通过内嵌定位找到他们。 不过,辉夜这一脉,算是大桐木辉夜后裔之中混的最差的,他们身上的病不轻,实力越是强大,身上的血迹病越是严重,这是辉夜一族一直以来传统。 “侥幸逃得一命,你就该万幸,竟然还敢挑衅我,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不成?”黄源满脸阴沉的将蜂蛰顶在了周少村的脖子上,吓的周少村满脸苍白。 迎春有些愣了,义兄?不是罢,还能冒出个哥哥来?自己有一个哥哥是贾琏,这又来一个哥哥,只怕,这哥哥不是这么好白当的罢? “老婆,这个你就不懂了,他们的确是很养眼,但是他们却都不真实,而且没有你老公我有本事,所以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他霸道的宣誓。 当越野车来到一处大型府坻前时,陆少曦基本上已将固城看了个遍。 “废话,不过不是现在。等好了之后我就告诉你,现在你就去给我洗澡,最好洗的干干净净的!”孙老头说道。 这是巴泽特在刚刚和李维单独谈话的结果,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当天罡气息笼罩皇宫,这一刻,大内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那一个个大内高手,无论是在入定修行,还是在四处巡视,亦或者是吃东西的,全都停止了当前所做之事,下意识的抬头,感应。 而人,能正式成为帝国之影成员的人,却有些跟不上帝国之影的发展速度。 令伊藤诚更为嫉妒的是,床上恶鬼校长的脸距离那饱满只差一点点。他敢确定,只要整理枕头的动作,幅度再大一些,对方的鼻尖就绝对可以触碰到那饱满的顶端处。 随着第十四航空队倾巢出动,西南大后方的围剿战开始变得顺利起来,一支支日本顽固分子组成的军队被消灭,这也意味着这场抗日战争真正的进入了收尾阶段。 “爸爸,妈妈有信。你看完就明白了。”聂婉箩扶秦政坐下,按时间顺序理好了信件。 辛勇咬牙切齿,心里把九天骂了个狗血喷头。虽然这边揪扯不清,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厕所门口。既然这壮汉不是九天,那九天肯定还在厕所里,等他出来之后就能解释清楚了。 华天在感受到这气息的第一时间,其体内的天涯尺就变得躁动不安起来。而四周所有修士,连同两只暮猑在内,都被这股气息震慑在原地,不敢妄动。 这个景象很惊人,紫衣男子掌刀裂天,摧枯拉朽,刀芒不知几千里,将这里截断,如同斩断了两界一般。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河东风云 二月丁酉,也就是司马颙还停留在陕县,和阎鼎确立此后的施政方针后不久,河东太守李矩正带领着一行人,奔驰在安邑城外的田野上。 这几日春雨连绵,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使得地面又湿又滑,马儿时常趔趄两下,随行的郭方、张景等年轻人则不时偷偷发笑。 李矩征战多年,自然是骑马的老手,无论是在雪地上还是在 几乎在鸣人的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向后一跃,避开了这一击。 至于说他对阵韩信,自然是嘲讽他用兵比之韩信差之远矣,对韩信畏惧如虎,连与韩信对阵的心气都没有。 厂长听了徐梓乔的说话,大概明白了学生们的来意。他没有拒绝,而是拿出好几套样服,给学生们讲解起校服的设计规范来。 陈平双手慢慢握紧,后牙咬紧,身为谋士,却被别人算中,完全落入别人预谋的彀中,这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钟离昧由惊惶而变得羞愧难当,脸色泛红,全身冷汗直流,哀声恳求道。 她往地上一跪,额头抵在地面,大有一副皇帝不答应,她就不起来的架势。 “厂长,你好!我们是海星学园的学生!!我们想找您取取经!”徐梓乔说明了来意。 虞遥手心出了汗,只是带着手套,并不明显,她轻轻的拉开手套,让凉风灌进去,吹干手心的汗。 旁边韩玲玲看到这一幕已经吓懵了,发出尖叫。再看张恒,脑壳都裂了,脑浆流了出来,眼珠子充血突起,七孔流血,身体抽动了两下,没了气息。 “你怎么也来了?”艾酥问到。傅宴西摇摇头,今天他妈妈打的电话,说是让艾酥也来。搞不清楚究竟卖的什么药。 凌菲这一举动,瞬间让气氛缓和了不少,众人纷纷放松下来,陆陆续续喝茶吃糕点,扯了话谈开了。 “那我不接了。”叶子枫看林慧茹本来挺好的心情因为这个电话有些不好了,非常体贴地挂断了电话。 沈牧谦走进会场,在看到喻楚楚的瞬间,脸色瞬间僵住,脚步一顿。 她一手托着下巴,极为认真的说道,似乎这话是经过了她多番的深思熟虑,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的沉重,但这内容却是让唐远怀不敢恭维。 “林微微,你的话我仔细考虑过了,你说得对,夫妻之间确实不应该一张白纸,如果你对你心底的秘密那么看中,那么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希望你不要后悔才好。 “可是叔叔说过,灵力要自己一点点脚踏实地练起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才是扎实的。”暖烟别着头抬眼看着高人。 景容与那个男人不同的,他爱着这个孩子,也就是说他喜欢我,想与我一起有个家吗? 师傅素来严谨,也护短,但也是一个公正的人,今天说话怎么会觉得有些奇怪的。 “谢谢亲爱的老公同志对我无条件的信任!”喻楚楚在沈牧谦脸上亲啄了一口。 “我有孩子,也,有老公。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够说出来的。”戚尺素说道。 姜锦曾经因为在这部美剧中出演戏份不少的配角,而受到一些关注,现在这部美剧却因为姜锦这个奥斯卡无冕之王的出演,反而受到瞩目。 发现尸体的时候,夕阳还未西下,不过现在,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光线昏暗了许多,不用强光手电的话,是无法看清下方的河道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张辅智斗李矩 在关中诸郡守之中,冯翊太守张辅,实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 从表面看上去,张辅是一位非常典型的名士。他平日不穿官服,而是轻袍假钟,木屐羽扇,无论在府衙还是军队,抑或是家中,皆是如此。又极好辩论,酒不离手,话不住口,一谈起来便滔滔不绝,最长时曾和人辩论了整整四个时辰。 可稍稍接触过张辅的人就知 刘凯心里没底,只是在叫苦,队长怎么把这么艰难地工作交给了他。 鬼子指挥官刚想休息一下,龙兵就带头攻了上来,等到鬼子想战斗的时候,龙兵他们又迅速退回。 到后来,运送东西的太监们不得不出宫,从城里坊间道往兴庆宫去。许多东西念云不得不亲力亲为,亲自监督,免得那些宫里的老油子们糊弄了她这个新来的贵妃娘娘。 “叶长安,别过来!”玉玲珑首先就发现了他们,知道此时叶长安等人过来也无济于事,还会徒增祸患,因此连忙制止道。 来到那家店门口时,熊启便在那一层薄薄的能量防御墙前站住,静静的数着秒等待了起来。 其实,只要慕云帆站出来稍稍观察一下瑜霜,就会轻易发现,瑜霜并非活人。 可是看出他们心里也是有了些许的认同,看着王勋的眼色也变得不一样了。 杨干苗团长命令侦察连长吕四郎等人摸到前线查看地形,他们发现那个牧民的大蒙古包里灯火通明,蒙古包北面日军的帐篷排出好远。蒙古包和其紧挨的军营边上岗哨林立,巡逻兵在不远处穿梭。 233团和234团都向南台子隐蔽迂回的同时,做好分段截击的准备,拟最好直接用大刀队突入,不宜用手榴弹和手雷作远距离袭击。因为鬼子火力太密集,我们袭击他,他也会以密集火力还击,我们吃不消他们的火力。 两个战士一抬大枪,哗啦哗啦把大栓拉开了。他俩也没被吓唬住,都不抬头地往那一站,既没吱声,也没被吓尿裤子。 一个挂着大校军衔的中年男子,对着吴瑞丹恭恭敬敬敬了一个礼。 “你!出去!”一营长冷冷的看着石凯,眼神像是野兽一样,又像是酝酿着爆炸的火山。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那个老大,我们今天修出气感了!”赵信似乎不想被盖伦提起下午的糗事连忙找了个话题道。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老P的好奇心,他很想看看,这游戏的脑回路到底能不正常到什么地步? 这些简历很多,陈陌挨个查看,遇到不符合要求的就全都刷掉。他目前只需要一名助手,所以刷起简历来可以相对随意。 为首一名老者,宽袖大衣,鹤发童颜,上前一步,神色间颇有些傲然之色,呵斥道:“你们就是那落水双煞?”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对方不过是两名金丹境的修士罢了,哪里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 那时候如果那个将军胆敢带着部队横穿森林,大概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部下干掉,要么被上司干掉。 但是现在,这狗子一下活了,让很多玩家瞬间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炎君心中微惊讶,他原本已经有了猜测,认为苏庭当时的惨状,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在苏庭运用真仙精血,来护持己身之后,他又更相信苏庭是真的难以承受,否则不至于如此自损修为。 不一会,他走到了王洪面前,让王洪在大饭店这里稍坐一下,青岛国术馆的人一会过来,请王洪前去坐客。 王博挥了挥手,让自己的手下把三个铁桶抬了出来,每一个铁桶之内都放着一个美人鱼。 把林美珍送到了酒店,这时候林美珍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就把林鹏拉到了她的房间。 眼泪在眼眶里翻涌,但她的骄傲、她的倔强,让她忍住没有哭出来。 遨烈转过身来,望到扑过来的黑色光团,瞳仁北海之地的传承者缩,血红的妖目中闪过北海之地的传承者丝冷芒,手中黑光闪耀间多出北海之地的传承者枚丈长的巨斧,冲着光影飞来方向北海之地的传承者斧斩去。 在被子的遮掩下,她脱掉了身上的睡裙,然后把身体裹得更紧,就像是一只蚕宝宝。这么一来,简直比穿着衣服的时候还要更安全,根本就是密不透风。 所以,王洪要拿出国术中,最顶级的,无人可以模仿的,谁也没玩出来的花样,把暹罗人练拳的信心都打掉。 不过听到王博的声音后,金镶玉就知道自己不能看戏了,连忙应了一声,“来了,掌柜的。”然后带着几个伙计来到大厅,将所有爬不起来的东厂成员,扔出了龙门客栈之外。 “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不会有事的。”林汐玥伸出手放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比如我为你定制的修炼道路,以锻炼神魂为主。修士境界分为:筑基,阴神,阳神。 接下来的几天,安生一直在与伍德那些人谈判,但是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伍德他们也不愿意让步,谈判一直没什么进展。 炎冬去木星的主要目的自然就是想去木星,借用木星的空间虫洞把自己传送倒凌星。 有及个别的客人应该是身份挺不错的样子,没有多忌惮,依旧很是不满的在唠叨着,说什么还要不要营业了,你们酒吧就是这样开的么之类的话语。 大殿外本已恢复一丝清明的龙绍炎眼神再次变的混沌,手上的刀子不再迟疑,又向着贺兰瑶挥去。手起刀落,强劲的内力带来片片刀风。 顾浩然的父亲顾贺民,处理好了一些事情,此刻脸色苍白的过来了。 贺兰瑶甩开了龙绍炎的手,不再看龙绍炎,跟着龙绍炎走向正厅。若不是为了见幻月国的人,顺便见识一下这个龙佳绮的真正面目,她才不会去正殿。 他哭了,哭的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迹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权富子弟,而是一个失去最心爱玩具的孩童。 拥有这种实力,完全就是可以去签约斗鱼、虎牙,当一名主播为生了,在如今的年代,你要是英雄联盟玩的很厉害,能有各色各样的方法挣钱。 说话时炎冬语气十分平缓,面带三分笑意,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安乐公再过轵关 在前往河东的路上,刘羡一行人遇到了一些意外。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花一日时间渡河,走三日过河内郡,然后经轵关西行,再走八九日出王屋山,全程预计大概也就十五日左右。也就是在二月甲午前后,他就能抵达河东的郡治安邑。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总是会出现一些计划之外的情况,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一帆风顺,从 三老爷也跟道:“沒错,大家都莫太过悲观。”毕竟若是露香公主之死与叶府扯上星点关系,依着圣武帝的性子定然要迁怒于叶府,本就想削叶府的权,这回肯定要叶府众人的命,关乎性命,他也是害怕的。 “无忌兄,打扰了!”来者是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的楚辰。 大夫人很满意的点头,眼看叶蓁已然成了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心里也是欣慰,顺手从自个手腕上褪下个玉色质地上乘的镯子,不由分说的便往叶蓁手上套。 “废话少说,谁让咱们的公司叫兄弟公司呢,既然是兄弟,大家就干杯!”大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警卫排长忿忿地时候,下意识里伸手又去摸烟,这次抹了个空。他想起来了,烟早没了,烟纸盒也一老早被捏成团丢山崖下去了。 这处监狱由十位九转境的强者联合看守,曹盛则是这里的负责人。 正说话间,从里屋走出来一个脸庞略瘦,嘴巴下面有颗很大的痣,头发有些稀疏的男人。 满是鲜血的场面再次涌入岑可欣脑海,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了。 而且叶寒抓住青凌竹的手之后,另一只手非常不厚道的放在那青凌竹掐弹可破的大腿上,来回抚摸。 这种神纹防御力异常逆天,哪怕是渡过两次天劫的强者,想要将它们打破也很难,更别说是金飞了。 虽然这三万仙币和他第一次与冯老板的十几万仙币交易少了许多,但是如果从成本的角度来说,他这可是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洛辰在诞星塔之中一层层的前进着,阵法之中的幻杀阵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影响。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天幕都像是火烧了一般赤红,空间都融化成琉璃一般的存在。 她闻到了空气中的尘土味道,虽然那味道很淡,但她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顾天雪持剑,一剑就斩杀了第一个冲过来的仙人。身体在她面前被斩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整个场景血腥无比。 八万多丈的混沌魔神真身耸立在钧天道人面前,这让钧天道人八人不寒而栗,尤其是那恐怖的毁灭气息,更是让他们胆战心惊,他们甚至有了一种逃走的冲动,但面对冥河,他们不敢,即便他们想逃,也未必能够逃得掉。 而且这些人修为相差无几,贸然出手,只会自取其辱,没人会选择出头鸟。 “从尼乌图姆到格鲁门图姆需要一天多的时间吧,6000人的部队就算再隐蔽,也很容易被发现。”斐利修斯提醒道。 “老爷,你的孙子可都听着呢。谢谢你的关心。”苏若瑶欲语还休。 可是她们俩却有些奇怪,闫娜肚子里的孩子是张云泽的,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大费周章,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来让她将孩子打掉,这个孩子到底牵连了什么? 因为,不管是首领的大床下,还是地下基地里,他们都有人把守,敌人不可能从那些地方逃走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安邑忆旧 作为河东的郡治,安邑乃是关中有数的大县。 虽然比不上长安这种首屈一指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可安邑当地盛产盐铁,加上周遭地形平坦,适宜耕种,因此,自三代之时便已非常发达。即使在汉末屡经战乱,依旧不影响其繁华。等到了刘羡担任夏阳长时期,安邑县就已有八千余户,四万余口。放眼整个关西,除去长安外,当时 而赵秉燕又是极其追求完美近乎苛刻的人物,所以这样残留着污渍的衣服她当然不会再穿戴了,于是这套衣服几乎就算是报废了。 就在这时,李晓岳突然紧紧抱住脑袋是一声嘶吼,痛苦至极是撕心裂肺。接着,凌乱而强劲的斗气不停从身边涌出,犹如乱流翻滚的滔滔江水一般,将三人淹没其中。 宛若一只大手,手中牵着无数根线,而这一方天地就是控的提线傀儡,每一次动荡,都来自于那只手的收放。 “哈!那个,全都带走?背水一战?打不下我们不就全军覆没啦。还有,诅咒者们怎么办,还有农民单位待从,不带上它们吗?”[杀戮天使]她说道。 当我们慢慢的长大,当沉痛都变得迟缓,根本就没有喷薄而出的力量了,会慢慢的把活着当着一种责任,所以不敢轻易去死。 现在是夜晚,沙漠的风暴,霜冻的冷风习习,吹过裙摆,漂浮不定。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继续陪伴着我,如果有,那我现在这里说一声感谢,如果有人要走,那我也在这里说一声感谢在此情缠的陪伴。 我冷冷地追问道:“就是在那一晚,你们两人……勾搭在一起了?”我终于说出这个难听的词。 “你说啥?”卡拉卡拉故意做出一个很吃惊的表情看着从假山中走出的同伴,西洋忍者伏特。 “安曼,我叫你们带来的东西,你们带没有?”林老为两人分别准备上了座椅,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苏倩取出白瓶,猛然吸了一口金蛟液,金蛟液竟然有提高自己神念的作用。 林雅萱瞪大了她灵雅的眼睛,双玄灵择主的人!几乎上百年都没有听说过了,居然这青年……其实耀冕的力量龙辰也就只能用出来照照光,那家伙在沉睡根本无法借用力量。 然冰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了,这段时间,没干别的事情,就是给他们两个做饭。 想起这点,秦玥就来气,这位长老,果真够无聊的。想想他们初次见面对方索吻索虐的情形,秦玥似乎也能理解他偷窥的行径。 那十来个家伙胡乱的往口里塞了点食物后,就幸灾乐祸的跟着雷洪跑了出去。 这首词本就充满了凄凉与孤寂,其中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对亡妻的思念,心中悲痛难忍,不然也不会有十年的生死两茫茫。 朱由校让苏诚闭嘴,苏诚也不想再在这个事情之上多说什么,现在大明朝的气运眼看着就开始衰败下去了,还谈什么影响与不影响的,没用。 第二天早上,鱼日两人一脸舒适的从床上起来之后李毅便与他们告辞了。 苏诚并没有在朱由校这里多待,把请柬送过去之后便准备离开了。 “搞定,接下就是收割了”释放一个冰系法术将角蜂冰冻住,叶帝将将角蜂都聚集在面前,接下来就是要使用御兽决把这些家伙收复。 我笑着说我晚上又没什么夜生活,又不喜欢出去玩,出去干什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迟迟不定的战略 三日以后,就在刘羡准备召开军议之际,蒲坂县传来了一则消息:河东太守李矩已成功率军渡河,不日即将抵达安邑。 这自然是一件大喜事,刘羡得闻之后,高兴得无法言喻。他当即将军议推迟了半日,率众到城外等待迎接。如今的随从中,许多人都没见过李矩,也没有听过李矩的名字,自不理解刘羡对他的重视。刘羡便肃然神色 之所以怀疑你,是那天你在我房间说了那些话后,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结果没想到,你的心机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嫂子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地说道:“蝉儿别瞎说,我和他之间只是一般的关系。他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就是这样的。”嫂子虽然喜欢穆达,但是心里有个顾忌,就是担心夏枫有想法,不能接受她再有新的婚姻。 官双妍心中也正有此隐忧,想了想,觉着多留一天比战修行的建议确实是有必要的,就此跃到湖边,借着玲琅玉珏操纵湖水率先发起攻击。 黄巾军其他地方的人马,看到这里发生了战斗,纷纷赶来支援,孔融等人被上万的黄巾军层层围住,他们左冲右突都没办法突围。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他们身边只剩下了不到100人了。 “不,我们去寻找更加安全的藏身之所,还要收集大量的食物和水。”李牧回答道。 猫眼也不说话,他只是看着王强,事实上,他虽然看出了黑蛟心怀不轨,但要说具体是什么阴谋,他也说不好,归根结底,这种费脑子的事情还是得由王强去想。 寒宁馨将两个无极珠吞入肚里,双目越发幽暗,退行到队后。百花藏改为前行,跟着狄冲霄前奔。狄冲霄再一次将七极灵源化现于人心。 罗斯福轻笑了起来,他完全能够想象一个天才的大嘴巴,会给战略情报局带来多大的麻烦?跟在那家伙的后面擦屁股都来不及。 几个姑娘如蒙大赦,横七竖八的赶紧坐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大家听到了真嗣的指令后,都各自退开了与神鸟间的距离,然后相互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后就按照着真嗣的命令再次进行了分组,交叉掩护着攻击各自的目标了。 “承郢。”温玉蔻唤他,眼神柔和中透着几分坚毅,不容拒绝。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明亮清澈,瞳孔如同墨玉,似乎在诉说千言万语。 其实现在真嗣内心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为了来这收服皮卡丘而先把土台龟传送回大哥雷嗣那里了,不然就凭土台龟的地震,估计这仗还没开打就结束了,现在,也不用弄得这么害怕了。 随着娜塔莉一声令下,四个黑人汉子,七手八脚的把麻布袋子抬起来,然后“呼啦啦”一声,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不仅仅是来来,就连站在旁边的那些村民有些多愁善感的也是哭了起来,他们对来来妈的死也是感到非常的伤心。 南宫琬茹刚要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哼,众人一看,只见二长老楚黎不知何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额?咋了?这些石头和砖块,有啥好看的,哪里也不缺这些玩意儿,又不是啥宝贝!”三胖子低下脑袋,往地上扫了一眼,又抬头往墓道顶端瞟了一眼,一脸不屑的冲我说道。 出关当日,娄胜豪便得知了白羽仙打伤弟子私自逃离幽冥宫之事,一时怒上心头便派了幽冥三鬼与黑冷光前去围剿。 和蒋怡不同的是,若是说蒋怡的剑气之中充满着的是凌厉的话,而龙炙的剑气则是充满了冲天的杀气,一看龙炙就是经历过血与泪的磨练,才能让剑气变得如此。 太难看了,从前那个端庄典雅的样子全都烟消云散,只有痛苦的模样,长留。 他连杀三名筑基八重的真佐弟子,灰色的道袍,胸襟一带都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这些血迹以爆炸的图样喷在了道袍上,看上去非常骇人。 “那之前,你们拼命击杀了阶段五的天蝎座,又是为了什么?”圣天子有些急切地问道。 可怜巴巴指望顺从了别人,去换取别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何不如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亲自来做? 夏公子略一皱眉,眼下的情况,硬碰硬绝对是夏公子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但是如果就这样回去了,不论是对自己的威望还是海盗团的实力,都是一个重大打击。 车子的轰鸣声响起,鳗鱼和尤里用步枪指着加油站老板的脑袋,丢下一叠美金之后,车子马上扬尘而去,对着土耳其国境线的方向。 “太阳花田,就是应该开满太阳花的,如果没有了太阳花,总觉得是少了点什么。”凌云淡淡地说道。 报告的内容并不是很多,但是维斯考特在看完之后,脸上却是出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卫士城也有着己方所不知的底蕴,能够将莱恩救活。伊万心想。 “你师父没有教你什么是谦卑吗?”卢俊义冷着脸,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岳飞。 这道光柱的笼罩范围极大,以秦明为中心,方圆四五十丈的范围都被笼罩在其中,这些玄微派的弟子自然也不例外。 “你真的不应该出来。”李天畤对着那血红的眼珠说了第二句话,身躯便陡然消失了,几乎与此同时,道观的废墟上传来轰隆一声爆响,那杆恐怖的黑色大枪已经扎近了红色眼球之中。 随后……不等暧昧的气氛消散,裴东来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了秦冬雪的上唇,然后一路向上,鼻尖,鼻梁,眼眉,最后停留在了额头处,留下了深情一吻。 金豪给出石寒水选择后,转首看向乔装岳一云的莫弈月,示意他与自己一同动手,速战速决。 其他队伍的众人,看到荀禹真君等人的动作,一个个都是焦急起来,毕竟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吸收完毕一座宫殿上方的星辰,荀禹真君这边已经开始了第二座宫殿。 尽管纳闷,但李天畴确信他和耿叔之间的事儿,海秃子是全盘知晓的。现在秃子这样一副板着脸的模样让他心里惴惴,恐怕耿叔此刻的心情也很是糟糕。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卢志的提议 这一日,刘羡随李矩策马观看颠軨阪的地形,正谈论西军从此地进攻河东的可能,孟讨忽然遣使来向他传信,说安邑来了一位使者,请求见刘羡一面。 使者?是哪一方的人?刘羡心中诧异。此时他入驻河东尚不到半个月,估计消息还未传播到整个关中,居然就有使者前来,这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故而勒马询问道:“使者姓甚名谁 而且酸尸身上有腐蚀液,一般也不适宜与他近战,否则刀和人都会有损伤,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陈垣上辈子积累的经验,断然不会让他自己干这种蠢事。所以他才让魏晨用枪子收拾它,这是最经济的做法。 白素素?杜月笙虽然看似对白素素很接近,但其实一直有一个计划防着她的,所以她绝对没有机会,并且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九大冰封护卫当然不担心叶辰会受伤,除了它们九个守护叶辰外,叶辰身上更有真神级的符箓。 “你好,请问是余洛晟,余先生吗?”对面传来了一个和标准口音的男子的声音。 绵延的大路如同黑‘色’长蛇,蜿蜒在空旷大地。广阔的原野上或覆盖残雪,或‘裸’‘露’枯黄土层。黄昏的荒原,远方悬着一颗火球,它散发出的红‘色’光线,让大地似乎沉浸在血海之中。 心中带着丝丝期待,杜月笙也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碑赶去。 胖子点头说,那倒也是,然后又打开狼眼手电筒,举着枪往那片植物丛里靠了过去。 一道人影闪现,端坐于云床之上,竟是尚在太微星域世界之中与太微星主杀的血流成河的郭纯阳!其开口之间,却是向一直元神自守疗伤的惟庸道人发问。 花帝听见杜月笙的问话,她脸上出现一丝疑惑,这个问题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知道他身边可是存在那么多强者。 而格达奇内,自己的北、东两路部队也同时对丧尸的残部发起合围攻击。 “因为我还想继续旅行,若人人都知道我是冠军,那岂不是……”说着,樱若雪摊了摊手。 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周围不少男的已经盯着琵琶精,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这时,裁判宣布了一下樱若雪获得了胜利,而这也代表着她顺利晋级到十六强了。 空间里面只留下一道虚影,而阿巴克已经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面前。 “肯定是只能吃流食了,等下把饼碾碎,煮成糊给它喂一点,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抓一只活的母牛。”少年说道。 所以,真正要解决眼前的这个困境,还是得等江珠银龙的八大产业园齐上才行呀。 宝儿最先欢呼道:“太好了,我要选一个最漂亮的房间!”这么说完,她就开始算距离十一到底还有几天,一副认真的模样,显然对于这次美国之行的期待已经提升到了最高。 摩尔这一招,应该算是阳谋了,虽然有点把威尔往火上架的意思,但是反正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形势所迫,威尔也没法责怪他什么。 “什么艺名?这就是我的真名,我就叫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之大让公司代表吓了一跳。 不光是山本总队长,其他队长同样面色不甘,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冲上去只会被友哈巴赫几个呼吸的功夫秒杀。 此人是陈船主的儿子,名字叫陈万财,平常仗着家里的财势到处为非作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最好的证明 平心而论,刘羡并非一位依赖群议的人。 毕竟自十八岁以来,他历经大小战事三十余次。从刀与火的切身体验中,在张轨、孟观等前辈的言传身教中,又见证了郝散、齐万年、司马冏等对手的下场,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决胜的关键不在于谋略的高低,而在于决断的胆魄。 《六韬》有言:“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 在过去,百姓之所以一听工程就色变,畏之如虎,主要还是因为官府和朝廷太过抠门。民工修建工程,只是糙米饭一碗,根本吃不饱,更别提什么口感,至于牛羊肉?你想多了吧?做梦去吃吧-。 6月23日,苏格兰起义军进入英格兰边境,世界国家联合会安理会派兵维持英格兰的和平。华夏帝国维和部队奉命出发,将与其他四个国家的维和部队,制止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冲突。 在清晨太阳才刚刚升起,时间才堪堪五点多的时候。真心不想要在这儿多呆的剑八,就已然在草草起床后,又在莫名中给那对姐妹留了早餐后。其就径直离开了呆唯的家。 赵云点了点头,先前郭嘉下令建造各种防御工事和陷阱的时候,赵云亦是清清楚楚,当即便是抱拳领命,随后便是下去调兵准备。 对于三笠点头间,之后那未吐出的话语。艾斯德斯只是轻笑着,目光好似无意的从海港无数人身上扫过之后,喃喃着的她蓦然嗜血的舔了舔唇。 叶琛的老婆知道自家老公的性格,是个老实人,当即上前从身上掏出准备好的三千块钱,向着岳建林手里塞去。 结束了一上午的录制之后,在节目组的邀请下,林峰和其他的三个导师一起去一家酒店吃了顿饭,然后便各自回去了。 在海军一号面对这么多触手和海底怪物围攻,却只留下一名大将和一名元帅两个高端战力来应付的情况下,这些士兵虽然一开始有些许的慌张,最后却能够自行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看来强化怪物相较普通怪物比,不止是增强了某方面能力,附带的经验和游戏币都有所提升。”通过杀死两种同是15级怪物获得的经验和游戏币的对比,陈石心中对强化怪物有了一定的认识。 “常乐赶紧给我滚上来!”什么绅士风度统统消失殆尽,深邃立体的五官仿佛是覆满了冰霜,阴沉得吓人。 这样出身卑贱的顾南倾,却是个样样出众的少年郎,在许多人的眼中,自然是个眼中钉,做什么都觉着是抢了他们的似得。 也没有什么所谓了,总归阿七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叫什么,这样一来的话,其实叫什么都是一样的,都不是自己最初的归属。 “同出一派?什么意思?”孤月佯装不解,坐在云顶仙鹤上大声追问。 安雨琪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随后想到落到安之蜜手中后,她将要面临的下场,目光落在身后的水泥墙,眸光一凝,猛然朝着身后的墙撞去。 数排竹筏如离弦之箭,直逼而来,当中一筏上有一黑衣男子孤立,冷笑之余。 办公室里很明亮,阳光穿透大片的玻璃幕墙,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看着来势汹汹的拳头,张渚嘴角挂着的笑容顿时消失,抽搐着嘴角。 常乐忧伤的摸上了自己没有温度的脸颊,上下摸索了一番,不禁疑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关陇新星 太安三年三月,河间王司马颙仍然滞留在弘农陕县中。 半年之前,也就是李含遇刺后,他自以为面临着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西军与朝廷已彻底决裂,要么为长沙王司马乂杀死,要么就杀死长沙王司马乂,成为整个国家新的掌权者。司马颙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于是他离开长安,率众前来陕县,以表明自己孤注一掷的决心。 虽然没有人通知黄老爷子,不过叶淳的脚步声却让黄老爷子注意到了有人过来。 乐兰也给说愣了,好一会脑子才转动起来,猛的回过味来,气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然而里面没有回应,不过透过门缝。里面的灯还没有关,说明房间的主人还没有离开。 星炼自打听说了自己的体内的兽魂珠是靠两只兽宠耗极心神所遮盖,打从下山她就执意他们收手,大不了有兽类被吸引过来,再打回去就好了,若是因此而伤了两只兽宠的元神,她才是更过意不去。 慕青倒有些糊涂了,原本他觉得有些明朗的事情,这一次却又觉得糊涂了起来。 崭教虽然发展迅速,但相比道教、佛教,仍显势弱。既然建封神台,三教各凭本事,崭教若想立足,就只能借助外力。 “回去休息吧。”日向相田说了句,就往回日向大宅的方向走了。 第一重保险,由教授设计,他在召唤平台旁边,建造了一个临时的传送台,可以瞬间传送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万一打不过,跑还是可以跑的。 秋水绝微微压低身子,在离她耳旁四五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轻声对她低语了几句,百里玉萝听着他的话,眸色渐渐犀利。 打开披萨饼盒,里面还真的装了一个热气腾腾,明显是刚刚才烤制出来的12寸夏威夷披萨饼,在将披萨饼取出后,欧阳雨‘露’用一个壁纸刀将盒底切开,随后就见这披萨饼的夹层之中,放置着一个圆盘状的仪器。 黄逸风自然知道是自己当初的行为让云梦琪失望了,如今云梦琪突破王阶,他也不敢对云梦琪有什么幻想了,只是心中依旧很不是滋味。 看着克里斯蒂娜的动作,李炜静静的等待起来,今天李炜不是主角,而是配角,不,就算是配角都轮不上李炜,而是龙套。 后来,那人就是不认账,我也只能自认倒霉,自己出钱重新装修了房子。 看完资料的李炜知道元素一族完了,这次叛变,让元素一族里外不是人,要是联合讨伐军胜利了还好,关键是此次胜利的是黑暗联盟,灭族,李炜仿佛已经的看到了元素一族的命运,被灭族。 因为这事,季媛跟他也在冷战中,她觉得夹着他们那对母子的中间已经够累了,现在又多出一个订婚妻,她真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下去,她犹豫了。 “那是黑市价格,不是正常的市场价格,所以,产品正式上市时是不能按照那种价格来定价的。”张铮解释道。 饭后景焱任劳任怨地收拾盘碗,沈若初则筷子一放,躺回床上继续养膘。 “莫非你还想劝说那事,你别痴心妄想了,凌宫主一日不答应条件,我们东方家就一日不会放人,实在不行你就永远留在家族吧!”东方钧也开口道。 祁炀眉峰一凛,“你什么意思?”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他立刻主声。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西军再进军 除去陈安、赵染、贾疋以外,在阎鼎的建议下,司马颙又征辟了谢班、韦辅、梁臣等文武十数人,各有任命。一时间,河间王的幕府得到了极大的扩充。至此,在失去了李含以后,征西军司终于再次迎来了一次大发展,颇得关陇民心依附。这都是因为河间王打赢了洛阳之役的影响。 司马颙既然搜罗了不少人才,对于未来的发展也有 走廊里的照明灯光被人为的拆卸掉了一半,因为要塞内的柴油储备是有限的,他们要用这些储备坚持更长的时间。 刹那间,天地如坠寒冰地狱,气温急剧下降,却是丁不二施展出了傲寒六诀中的最终式冷刃冰心,在实力再次大幅度提升后,丁不二再施展出此招,变化更是无穷,冷至心神的一刀,至极的寒冷,冻彻天地。 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年,对那地方不可能没有感情。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态离开,心中总会有诸多的情绪。 “咻咻咻!”金翅鹏鸟身上射出道道金色的羽毛,在空中就化成是一道道箭雨,射向下方的老妪们。 最接近的两枚炮弹之间就只有那么不足一厘米的空隙,这是布鲁斯超声波笼罩这一片区域的时候发现的一点,显然艾瑞克对于自己的能力的超控也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 “那我们俩就先挡住它!”夏羽一边奋力压制自己身体里夺命的不安,一边扬声说道。 “回禀陛下,昨日一早,长公主和闵公子来过,傍晚时分,张大人也来过。”陆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就在金烨将要夺得头彩,能够进入李师师的闺房内成为入幕之宾的时候,高太尉的府中却发生着另外一件事情。 但是让其一直修炼下去,怕也是惊人,当然如果这数量一多久更是不得了,完全是扰乱整个天地秩序。 石闵命人将那老伯抬回了军营,叫来了营中的大夫替他看病,那汉子则焦急的在一旁等候大夫的诊治结果。 筱知仙追杀朔天辰之事,前后不知调用多少联盟力量加以围追堵截,可依旧未能得手!此事已成笑谈,在联盟中一传十,十传百,已是人尽皆知。 陆辰平淡道:“散人天道辰也也亲自教了。”陆辰的气息就像是那大地一般厚重沉稳。 “茶棚设在这里,又能赚几个钱。”徐如意随口说着,和南宫彩云便走了进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色气流越来越强,天辰此刻已将体内的气旋催动到了极致,可依然跟不上这股气流,金色剑影正一步步的被白色气流压制的抬不起头,慢慢后推开来。 “钱老爷不必如此……恶贼已除……待长石复城……我们便可以与家人相聚了……长石城经此一劫……我们更要多为百姓做事才好……”郝爷心平气和地宽慰道。 这些人不过大宗师境界,如何能够抵挡赵川的一击,被气体击中身体以后,全身骨头瞬间炸裂,七窍流血,死于非命。 “齐泰、黄观。”朱允炆喃喃的将两人的名字念了几遍,隐隐的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其中的脉络。 敖灵这个时候道:“主人,他是龙神大人的弟子之一名叫叶星辰是您的师兄。”敖灵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无奈。 “老张你做什么?!我要见我皇爷爷!”朱允炆真的有些生气了。自己不在意是不在意,可真的有人违逆了心思,他也是不含糊的,尤其对方还是个太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刘羡兵临潼关 于太安三年六月突然渡河的河东军,如同一支利箭,义无反顾地直插到潼关之后。刘羡亲自领两万兵马出现在风翼原下,距离潼关所在的麟趾原相差不到十里。这次进攻的目的是要牵制敌军,按照卢志的建议来说,直接率军进攻冯翊郡的颌阳、临晋等城池,然后以此为踏板,进攻长安是最直接的选择。但是,刘羡却没有看这些城市一眼,直 ,稍微探测了一下还是决定绕道比较好。董占云忽然想起自己也是可以破开虚空的,于是找了一个不远的地方试了一试。 “让吴氏写一封信,这好消息当爹的也该知晓。”司月看着大咧,实则心思缜密警戒心也很强,没有她的吩咐,司月是不会让吴氏传信的。 留学归来的秦国镛,受西方先进科学思想的影响,从海、陆、空三军比较中西方军事实力,深感要巩固国防,与列强抗衡,必须急练一支中国空军。 “这你尽管放心,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他们两个可都是圈子里的精英,数一数二的,你就放心的尽管享受吧!”皮特儿拍着胸脯说。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在脑中轰然响起,她杂乱的思绪瞬间化为一片空白。双手试图推开谢乔,但却又怎么也提不起力气,仿佛双臂不复存在般。 这样过了会,比试也就结束了,只留下了六十四人,其余的六十四人虽然不甘,但也无可奈何,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 “你们还没有吃饭呀,真是不好意思,走,我请你们吃饭去,反正这边我也已经给我几个片警朋友打过招呼了,都等在这里也不会有结果的。”杨林萧没想到大家因为自己店里的事儿到现在连饭也没有吃。 此刻只有放弃妖身,成为一尊散妖,否则的话,就只有陨落一途! “费良言你吵架一定是个高手,但是真是不配你这酷酷的脸,标配一张胡同大妈的嘴,佩服,佩服!”古安宁趴在吧台上懒洋洋的看着一场好戏。 皇后哭着连声呼唤,她喊了十八声,下了十八步,后来人们就把这个地方叫“下十八盘”。 他从恐惧化为悲伤,再由悲伤化作愤怒,他身上的零界之力展现而出,龙道灵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想救母亲,然而,但他的力量冲破门外,似乎改变不了这一切,母亲已经吊死在了天花之上。 王天的脸上已经通红无比。身体急剧颤抖。手上青筋毕露。达到了暴走的地步。 “张晴,你别听东方雾在那里夸张了,我开始的时候学习是不太好,那是我没怎么学习,后来一努力就上来了,好了好了,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陈风可不想没完没了的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难道真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随着地面微弱的火力,被打掉之后。运送盟军多达5个师伞兵的运输机来到了战场的上空,紧接着“宙斯计划”这个眼下全世界最大的规模的空降作战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二战。独孤剑魔对抗梅降雪。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原來一直隐藏了实力、其实她才是青武门年轻弟子中第一人的梅降雪。真正的实力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能不能上演奇迹。打败至今未尝一败的独孤剑魔。 罗塞尼克冰冷的眼睛里,多少有些无奈的看向四周,他多希望其他人可以代他承受这样一种要融化他的热情。 “嘶~嘶~”从他发出的声音里,听得出他的愤怒,还带着一丝哀鸣。 “乖,你妈妈老家有事情,她要暂时离开我们,回去一阵。”天白蹲下身,说道。 除了周天功和炼丹之术外,药王鼎上还承载了孙思邈的医学知识,包括千金方和千金翼方的全部信息,这就相当于唐风一夜之内掌握了孙思邈的全部著作和医疗经验。 虽然这样的攻势对于一般的帝王怪来说就是噩梦,但是,九尾妖龙的那“扇”龙尾太过凶悍,每一次甩动都会让风悦队伍的整个进攻阵形完全被破坏掉。 “张教头怎地来了?莫不是讲武堂的事情筹备完了?”王越一见张教头走了进来,就猜出了他的来意,当下便开口问道。 “非常不幸,尊敬的奥古斯特二世今天凌晨因病逝世了。”埃里克坐回自己的位置,轻拿重放地说了一句。 4月19日,汉莎宫总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前所未有的紧张感让与会人员个个如临大敌。总统埃里克·艾德里安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不淡定,竟然一根接一根地燃烧着又粗又长的雪茄烟。 住着希望号三层的豪华房间,吃着冷藏舱中的食材做出来的新鲜食品,颜风不由得向突击者和海伦娜感叹着与以前外出时天差地别的感受。 风随拳动,四周像是刮起了飓风,地上的枯枝纷纷飞起,向碧罗扑面而来。 “呵呵,太安逸了是吧,放心吧,过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个艰巨任务。”白放出了点风声。 “原来是宋人,欢迎欢迎。不过你们想要贩马的话,我们可无法提供你们。”阿木尔道。 “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放进口袋,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 她完全无法相信,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拍出那样细腻温暖的故事。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阻止我了?”蟹罗像是再给冥夜下达最后的通牒。 当他退回到原来位置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因为紧张带来地压力,周遭的一切瞬间又开始恢复正常地秩序,一股声浪自门外向内传来,那是外面的民众与乡绅向外退去发出地声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开始远徙 六月庚辰的白日,随着刘羡烧毁潼关漕船的消息传回到河东后,河东人意识到,离开家乡的时候到了。 对于大部分河东人来说,这半年的日子可谓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他们先是听闻了刘羡的死讯,误以为朝廷大势已去,整个河东将受到河间王与张方的肆虐。结果真打起来后,刘羡奇迹般的出现在河东,不费一刀一剑便吓退了敌军 不得不说,得妙灵姐,夫复何求?我现在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妙灵姐干不了的。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秦石虎调转骑坐的巨狼妖兽,向后方逃去,根本没有和赵明哲对战的勇气。 “不一定要生化武器,只要把人的三魂七魄稍加串改,也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忽然妙灵姐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淡淡地说道。 只是,以他们的实力,明明进入武术家协会以后能够震惊全场。除了苍天外,他们便是排名第二第三的存在。偏偏的,他们竟然被武术家协会拒绝了。 心里忍不住暗想,难道赵明哲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他的实力难不成早就恢复了,所以才敢说出杀入神龙塔的话? 二叔比较老实,一辈子也没出过山,更没坐过汽车,想不到这一坐,就是顶配的劳斯莱斯。 “老婆,别这样,我也提了,马上就是武林四大家族家主了。”猪哥说。 现如今不仅是张子陵,始皇和玄霄也不断在世界各处活动,让九帝的声望爆炸般飙升。若不是伊邪那美这冥帝还在神界,没空在世界各处嚣张的话,恐怕整个世界都因为九帝癫狂了。 两边行人一片死寂,众人死死盯着张子陵,目瞪口呆,大股汗珠从脸颊滑落。 包庇杀皇子的罪人,这一次,苍皇院算是彻底毁在展羽的手中了。 蒙托奇利亚将实验基地安放在地球,自然也就设定了一些规章,比如作为他的仆役和实验对象的兽神将就不得飞离地球这个基地。如果地球毁灭了,无论是方舟号还是撒旦号在接收不到指令的情况下,都会拒绝离开。 那长条形法器直接轰击在李贺的面门,将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在临失去意识、倒下去的一刹那,他才看到那长条形法器的下方布满众多暗紫色的吸盘,看起来就似一个八爪鱼的大爪。 唐太宗不计前嫌,信用魏征不说,还把他比作镜子,以魏征为鉴,最终开创了著名的“贞观之治”。 普通人在这样的严寒天气中。简直要被冻僵手脚。甚至会冻坏到需要截肢的的步。口中的热气刚刚呼出。就在胡须处凝结成了一片灰色的冰渣。可见天气的寒冷程度。 洛聪好半天才从刚才那种死亡加身的恐惧中清醒过来,道:多谢楚前辈又救了我一次。 她的皮肉迅速衰老,眨眼间就变得满是褶皱,而且原本乌黑的青丝也在一瞬间就变得苍老无比;不但如此,楚云惜想要运转灵力来抵抗这种法能,却是骇然发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竟然被禁锢,根本无法运转一丝一毫。 古花落起身上前施礼,款款笑道:“先生是在责怪花落忘恩负义吧?”说完又给林清黛施礼。 好象她恢复神智了,但是她的叫声怎么……听到我耳里那么别扭呢? 不用溶术直接化身成兽身,她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大门就啃了起来,也不用吐出来就直接吞进腹中。如同啃烧饼一般不一会的功夫,她就把两扇大门全部吃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泥阳合军 后方的迁民固然是一件大工程,但真正关系到这件事结果的,还是刘羡所部的成败。 刘羡离开三河口后,所部一万五千人马不停蹄,立刻开始向冯翊诸县奔走。由于张辅将兵力转移到潼关,此时冯翊诸县的防御极为空虚,除去临晋留有三千余人外,其余莲勺、重泉、频阳、粟邑诸县,几乎每个县都仅有不到千人的防御。而刘羡的目 说话间,轻轻招手,吞天鼎赫然如酒杯般落入铁三拳掌心之内,嗡然震颤不休,转瞬便即安静下来。 暗部,华国地下世界的代表力量,与教廷、圆桌骑士议会这三个地下势力共同构成了地下世界的最基本的秩序。 方进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细听之下,这确确实实是李孝忠的声音,他不是还被关在永安县的大牢里么,怎么会黑天半夜的出现在他的家里。 她的内心是善良的,是可爱的,只是被她用脸上冷淡的表情给掩盖了。 虽然催眠师可以人为的让人淡忘一段记忆,但是,现在这么多的人,而且下面压力这么大,那就是赶着时间的进行催眠,这个质量自然不会高到哪里去,所以,潘飞有这个疑惑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神之手和刑天不由得对望一眼,眼神中满是凝重之色。他们自问,自己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既然她不主动提供证据,那就自己动手,多关注她,暗中取证就是。”潘宝山找到邓如美商量。 “好。”金雪贤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纤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按抚。柔软的酥胸就贴在他的后脑上,而两人都不以为意。 乾元帝国的军制是五五编制,即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队设队正,五队为一协设协正,五协为一营设营正,五营为一旅设旅帅,五旅为一军设军帅。 大家看到了苏媚儿,连忙客气起来。虽然叶尘没有把苏媚儿加入到冰海俱乐部里面,但是,凌妃烟不在的时候,倾城国际实际的控制人,就是苏媚儿。 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冲自己翻白眼的人,陈牧大踏步走了进去,果然,就是那个秃头战将。 整个青霄岭,修为最高者也就是尚灵观观主左长春,可他也只是筑基五层。 对于那位默默守在自己身边的老人,帮助他从真正的顾家家主手里存活下来的老管家。 “我找了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他们向我保证,明天交了保释金,二弟就能出来。”沈家大爷沉声说。 张辽、张绣、高顺、曹性等将面面相觑,尽管他们当中有人见识过天子的勇武。 宇智波诚想起刚才心中的那声狼嚎,立即开始查看系统面板上出现的技能。 前有袁绍攻打上党,现又有马腾败给韩遂和羌人,曹操又在长安虎视眈眈。 妻子和她的奸夫面对而坐,妻子是背对着我的,但是她的奸夫,坐在她的对面,却能够看见我。 突然毒狼一愣,驾驶位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陈风的身影!陈风去了哪里? “你干嘛!”上官婉儿怒目圆睁,抬头怒视着凌洛,但是在凌洛眼里,却是情侣之间的娇嗔而已。 “这个,本宫有一些猜测,但是还不能肯定。”寒亦梅淡淡说道,眼里不知为何有一丝兴奋之色。 王动的眼睛顿时变红了,看着屏幕上团子的头像就是一阵的焦急,如果连赵冬都办不到的话,那自己又该去求谁才好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长安大战序幕 南下途中,路过白渠之时,刘羡迎面撞上了河东的第一批移民。 虽然理论上来说,这批移民由郗鉴与陆云负责。但实际上,刘羡的幕僚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面面俱到。他们只能负责大体的章程不出差错,但具体组织管理的,仍然是移民自己推举出来的士人领袖。基本每一名士人负责一曲,而一曲约五十余户,近两百口人。旅途之中 现在他只是老哥一个,走到哪都被人欺负,所以想了一下,虽然有点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听到西梁河李忠强这个名字,不说韩氏,乔沫儿心底都是一沉,豆儿更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就是这样一个长相甜美,待人还特别有礼貌——像一个二次元走出来的妹子,谁又不喜欢呢? 现在的他,步态缓慢,目光混浊,看起来,已然远没有当初的锐气。 武定倒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反正是要给叶清虞出气的,谁来做都是一样。 至于产品,凌宇则打算把打火机,抽水机,灵能风扇这几样先行推出试试水,要是反响很好的,再进一步推出灵能冷气机,灵能冰箱等,接着着手开发新灵导器,如灵能冷暖空调,灵能饭煲等生活用的灵导器。 而薛开宇年纪较大,作为公司企业的执行董事,这也是他命运的里最重要的一次飞跃。 李默闻笑而不语地推了推眼眶,解锁了自己眼镜目前的所有功能,然后假装在掐指一算的模样。 第二辆宾利上,刘青梅下车,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出狱时的那种落魄样子,反而充斥着一种雍容华贵之相。 在叶天收回手后,那黑衣人瞪着眼珠子,一个仰面就倒在了地上。 一听到段梅的名字,段继臣忽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话,估计他已经意识到了,电话那一端的绝对不会是他原本以为的骗子,所以一下子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索性就沉默下来。 景静婷用一双手把自己的脸捂了个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哭声倒是始终很响亮,只是听起来装腔作势的成分居多,悲伤没几分。 永安长公主夫妻特来探望,说是因为那日照顾不周,才会发生意外。再加上她受了伤,心有愧疚,便特意登门致歉。 说话间,有力的大手朝着蒋辰探去。掠过的痕迹,蒋辰可以明显看到空间有略微的扭曲而且在郝嬴荡的四叔手上,散着一种黄铜一般的光芒。 飞燕脸一红,道:“萧雅丹刚刚回来,疲惫不堪,为了不至于场面太尴尬,我才说不知所踪,这样吧,你稍等,我让她前来,我们一同商议。”对萧伯瞰使了个眼色,萧伯瞰不情愿的退去了。 夏子轩也感到吃惊,血之子突如其来的攻伐让他一时疑惑不已,难道他的身份暴露了不成? 那毕竟是天妖宗的最强之人,若是每次都要乔华出手,那他们天妖宗在外人面前岂不是没有任何的底牌了吗。 不过,在夏子轩体内被贯通的奇经八脉中,有些真元已经在开始滋生,逐渐的修复的那些受损的经脉,同时每一道真元都在发生变化,变得更加凝厚,气海处的真元也变得厚重下来。 “喂!钱都进你的口袋里哎!好不好?我又拿不到。”百诺假装生气,别过头去。 终于林天忍受不住,想要将后面还没硬化的根须砍掉,极影王之触只下去一两公分就难以朝下,但这也让那株中级领主极为恼怒,突然一道金光浮现在五根触须之上,它韧性化,硬度增加10。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西军盛兵 自被刘羡烧掉潼关的大量船只后,对于刘羡下一步的计划,征西军司又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其实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问题,毕竟刘羡在渭北的行动可谓大张旗鼓,根本无法隐藏。无论是大肆攻克城池,遣散各地官僚,还是给农民分粮,这些举动都是无法保密的。即使西军失去了大部分船只,但只要能派一两人过河,就能探听到这些消 那灯笼无论怎么去看,都是普通的灯笼。寻常灯笼,别说万年,就是一两年,风吹日晒也早已破损……可观其模样,虽有些破旧,却也完整。 可惜的是,这年轻人往常无往不利的空间神通,如今倒好像变了规则,那凝固的空间,到了王川身侧,寸寸裂开。 “启禀统帅,出事了!”就在克拉斯被现状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迈宁一脸阴沉地走入了大帐之中。 九个环圈,在骨箭来临刹那,蓦的散开,随后又呈‘一’字型,并排在一起,在骨箭射来的瞬息,骤的扩大……骨箭直接从九个环圈中穿过……箭身尚未过去,九个环圈蓦的缩紧,套在了骨箭上。 时空之门那泛着古朴光泽的青铜门扉,就如同之前被森罗世界吞噬掉的那枚字符一样,开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自己误打误撞来到了洪荒世界,居然能够帮助鸿钧证道……这算不算一场造化? 如风起云涌,整个天地在这一瞬间,变得昏暗起来,狂暴的力量瞬息之间充斥整个天地。 一听这话,田风恨不能上去就给这个高个子家伙一拳头,把他给打倒在地。可想想,这人是公务员,那可不是自己随便可以惹的人。于是就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如非必要,他是不想动用时空之门上除了穿梭时空之外的任何功能的,因为那样做会额外消耗不少时空之门所储存的能量。 “你看我干什么?!”古毅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们,一时间没有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 然后,张不凡悄悄蓄了一下力,等他拳一临身,用手一拨再一挡。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面对你?”容若甩开承德的双手,也激动地问他。 无数人窃窃私语,皆在讨论那团黑气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太诡异了,完全看不见。 不怪这姑娘不愿意过去,若是在这驿道上步行,除了吃灰也没别的了。 朱元哈哈大笑,此刻,他意有所指的看向神道子虚影,却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却非常明了:你骗没骗我? 两股猛烈相冲的力量瞬间排斥开来,龙三的身躯忍不住微微一震,他的拳头就像是被刀子在割裂一般难受。 但是很不幸的是,实验室又出了一起事故,一个实验品失控了,打破了一些超自然物质,而琼斯的住所就在这些物质的辐射范围内。 。。。对了,齐三老爷很久都没在家了。看来投靠了太子后,事务很繁琐,而进项也不少。 我是有多久没抬看头看看星星了?容若用下巴靠着窗,抬头向夜晚的天空望去。 立刻,一排一排学者木屋的窗口亮起烛光,很多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数十名年轻的学者慌忙跑出来,他们不少衣服都还没有穿整齐。 山寨货能跟人家的那把相比吗?那种黑本系统也有,一来,就是给你也使不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先声夺人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几次秋雨过后,夏日的暑气已然消散,烦人的蚊虫也消停了不少,清风吹拂过来,微黄的树叶们轻轻摆动,充斥着一种惬意的气息。若不是处于战争期间的话,这大概是个适合秋游的好天气。 不过在现在,浩浩荡荡的西人主力开出城外,面对着渭水的刘羡军营垒列大阵,军阵紧密相连,背靠长 传说十二祖巫,是创世古神尸解后,体内的魄气所化,是一种有实体的魄灵。 章队长再次语塞,这话……逻辑上没错,虽然他认为自己也没做错。 当天下午一点半,从天都城飞过来的紧急救火队长赵庆周、刘良、苗宇立还有汪均等人乘坐直升机从机场飞到指挥部。 可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褚墨完全没给他们机会说,当场撕破了脸。 其实这也难怪,毕竟能够穿梭时空的物品,对于科学家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有会嫌多的道理? 一声闷响,张林喜只感觉自己迎面撞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动车,再无知觉。 “好!赵爱卿的这个主意正合朕意。王承恩,准备圣旨。”崇祯皇帝意气风发的吩咐道。 冬一新一惊,急忙道:“千劫,这怎么使得,这位是堂堂武圣境界,俺不过是武尊初期,这样岂不是要拖累他。”冬一新的心思单纯,喜欢为别人着想。 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因此知树打算帮忙去拯救妈妈,当然,奶奶也要拯救。 三天后,在台湾新盖起的衙门的议事堂内,各位阉党的官员都聚集到了这里来开会。 这种反应让季默琛惊讶,突然手掌传来的清凉柔嫩,又打断了他的思路。 南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碎发的发尾长长后,最长的到了耳朵下面,比之前清爽利索,多了三分慵懒风流的气质。 现在看到苏见深这个常年扎根在手术室的家伙竟然有时间闲逛,这位医生顿时精神气爽的刺了苏见深一句。 “什么不好的。我跟他孩子都已经生了。他是我老公,我对他耍流氓又怎么了。”南宫浅同样的密语传话。 大家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开来,身份被人认出,李蒋也不好再和姜妧去计较什么,以防止被人看到她们之间的不和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了不断浮起的黑雾中,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他俩却是带着笑意的。 自从上次在电话里被自家妹妹挤兑催婚以后,陈欧阳就想要报复回来。现在好了,自家妹妹被催着生孩子,哈哈哈,他报仇的机会到了。 “哪来的畜生。来人,给本公公抓住它打杀了。”太监有些狼狈的从地上起来。 惹得那辛婉辛三娘忍不住回他一个甚是嫌弃的白眼后,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演武台。 顾秋乔又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不能作用于活物,那这个魔法的战斗能力虽然依旧强大,但却没有了能够让亚瑟心动的能力,所以他也就放弃了研究。 柳东行了解这些世家望族出身的人,心中所想的,除了自身一人的仕途荣辱,也会考虑家族的前程。一时失势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未来可以东山再起。 “秦天,你也开始修炼吧,你现在已经是化神劲九重天巅峰,体修也已经达到化神劲八重天初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西军再挑战 在刘羡军高声欢呼、西军哑然无言的时候,司马颙坐在高台上,可谓是愤怒至极。 马瞻在征西军司中号称骁将,威望一直极高。在洛阳之役中虽受张方重用,但在根子上,也是司马颙入关后提拔起来的,河间王将其视为嫡系,不意如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先为人侮辱,再为其斩首,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就在众将士正在 "天游氏族的百战伏魔阵?"天琴眼中露出一丝凄凉,看来余建霞是势必要铲除异己,不给自己最后的翻身机会! 不过,经过这么一耽搁,王胖子的注意力又全落到一堆金银首饰上面,继续验证着。 “她冷冰冰的看着你的时候,是不是茶几上没有吃的了?”多多。 表哥也看清了那不远处的白色西装男,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惊讶,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在人类帝国军队中,军衔分为五级,分别是兵长,校尉,司阶,大先锋,候将,将军,中将军,大将军,大元帅。兵长职位最低,大元帅的职位最高。 突然出现的变故让众人一片哗然,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孟起和琼斯就撞在了一起,电光火石之间谁都没有看到情况到底怎么样。 这柄飞剑势若奔雷,迅若闪电,周身弥漫着磅礴浩瀚的杀意,只是看一眼便能感觉头皮发炸,不愧是金丹后期的修真者,最普通的攻击手段都如此骇人。 “哈哈哈,刘董过奖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谈正事吧!”秦宇转入正题。 “哇塞!这墙上这么多钻石,这要是拿回去卖,那不是得发财了…”古拉手摸着墙壁,真想把这些全部挖走。 “算了,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就不要再分彼此了,我们走吧。”福田一夫冲着森井一雄平静的摇了摇头说道。 在王倩的心中,狼王就是不可触及的存在,她经常听到关于狼王的事迹,因此自从进入狼牙开始,一直把狼王当成自己的偶像。 等物资装备全部卸下后。科考队乘着飞船从坞舱飞出,航空舰自半空中驶离返航,半个月之后会依次再到流花二号和三号来接他们。 霍斯北没有动,那种很家常的温暖包裹着他,而这是伊兰给予他的。如是新鲜,如是怀念,自他们离开莫斯星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伊兰叫他吃饭。 伊兰愕然,敢情这人是个聪明人,只从她隐约的一句提示中就觉察出配方的重要性。 “你们两个看看这些标记点,有没有把握在玻璃不碎裂的情况下把它们炸断?”陈志力对黄靖和单平说道。 但见一声清脆嘹亮的啼鸣响彻九霄,白光一现,冰凰雄姿勃发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机神空间中,雷诺非常难得地不淡定了。他此时还坐在钢加农中,大型火箭炮、光束步枪以及两管120mm加农炮的炮口还冒着烟,而刚刚还在为他服务的测试仪已经连灰都没有剩下。 微垂着头,云未央径直朝北街的最前方走去,而那个方向,则是整个云烟城中最为贫困的区域。 毛凌凤一愣,朱唇微启,任由他掠夺口中的香液,不一会儿,两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毛凌凤连忙推开他,喘息平复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两人的身体都不允许他们再进一步动作。 “老奴己经记住了那只弱鱼的气息,不出片刻就可以把它捉回。”迪斯巴鲁肯定的回答。 沉默中,杜卡洛身边的人也放下了自己的武器。自家的上司都投降了,他们的坚持也就毫无意义了。但是如果仔细看的的话,会发现这些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活着,对于所有人来说是最希望的。 没有格挡技能,自由动作只能产生30%左右的效果,沐凌枫琢磨了一下,攻击值减去格挡值再减护甲值再乘以120%的等级差伤害补正。 虽然嘴上调侃,但没人真的去动那条水红色大鱼,它能长成这样,绝对有了灵性。 崔斌连上前将她抱在怀中,阮倾语身体都是一颤,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我有这么廉价?可不久后香味飘出,水无影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两人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唯一可以排解孤独的就是和对方聊天。 楚钰转过头来,入目的是一张面容淡雅,眉宇间却有着几分锐气狂傲的脸。 林业到底施展了何种手段,居然能让庄霭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突破这么多。 程鸢偷笑,拿起陆霆川手机,点开披萨店的专送APP,给送餐员和披萨店都给了五星好评。 夏凉脚尖一点,直接加速,身体也缓缓下压,黑武士的速度节节攀升。 程鸢被他问的更羞愤,她特别想捂住对面这张帅气面皮的人的嘴,怕他再说出什么不知羞耻的话来。 看着唐明臻张开嘴,还来不及大喊,却又因为自己的攻击而恐惧扭曲的表情,乔薇菀冷哼一声,再次将钩月砍向了唐明臻的咽喉要害。 张齐一看没啥事,便向着天空一跃而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心念一动,张齐便消失在了半空中,几息之后,他便出现在了洞穴的入口处。 不过,她到底还时刻保持着冷静警戒,鲁虹的攻击一变向,她就察觉到了。 清晨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凛冽,刺得人骨头里像冻了冰碴儿一样。 既然许紫兰摆明了不将她安俪儿放在眼里,那么,她也不介意坏了许紫兰的算计。 不过许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说老葛,那你怎么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呢!”许阳是真无法确认的。其实也不是,主要是再一次分析的话实在太累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三河口水战 回到长安城内的当晚,司马颙便再次召集幕僚展开军议。 是时已是深夜,参与军议的诸将皆愁眉不展。虽然白日里只是一次简单的试探,但他们对战况印象深刻,毕竟马瞻率领的骑军算是西军精锐,结果却不能当对方一合,摧枯拉朽般就被敌军的所谓铁马营给解决了。这固然有轻骑与重骑之间的差距,但也是不能接受的。 当陨明初真正地说出这个名称的时候,白问那拿着白瓷杯子的手,还是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华夏民族骨子里就有一股傲气,异族想要起二心,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简单的却刻骨铭心的对视之后,郑可岚黯然转身,迈着心绪复杂的脚步,缓缓远去。 尖啸戛然而止,爱德华接住了那枚戒指,目光看向了底下的战场,打了一个呼哨,随后直接跳了下去。 抛落在地上的怪鱼此时身上虽然被叶凡全力一剑,刮裂断了好几十块鳞片,其头部更破出了一个洞,但这怪鱼此时却还是矫健灵敏的很,一边偏头咬掉那些挂在身上的鳞片,一边却是极力向着洞口飞奔了过去。 树叶下,五官秀雅白净的皇帝咧着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只要任廷墨与叶凡攀上摆放海洋之心的平台,就将遇到他们狂猛的扑杀。 “国臣,给我加一个防护罩。”炎龙的防御塔旁边,陨晶对师国臣吩咐道。 张梦惜见江城策沒什么反应,只好返回车中,把车子停靠,让黑仔和后边的车过去。 此刻,陈容的琴声一飘来,他们便马上感觉到,这曲琴音非同凡响。 阮剑不打算回答昨日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他直接起身朝着餐桌上走去。 众人不嗤一鼻,满是不屑,你一个下岗医生在这里逞什么能,在这里你就是乞丐。 并没有他们想象中开阳台门窗的声音,但是浅浅的喘息声却是落入了苏沫的耳中。当走到那扇落地窗前,苏沫刷得一声拉开了窗户,声音虽然不大,却也够引起阳台上那人的注意。 那意思,那表情,好似安苡宁只适合坐在经济舱,更不适合跟她一架飞机。 其实梦星辰想的是,等自己实力够高了,炼制出天地造化丹拿去给那祖龙赔罪,相信也不会太过于铁面无情吧? 老者毫不抵抗,感觉像是在享受按摩一般,十分陶醉的承受着梦星辰狂暴的降魔攻击。 虽说哥哥在今年去了,但是至亲需要守孝半年即可,如今,孩子这么大了,才补办婚礼,跟她当初想的有点出入,不过,秦墨有这份心,她是高兴的。 但是怎么都想不到竟然冒出了个叶萧这样的变态人物,七种剑魂,还会蕴含空间意境的攻击。 “泡沫!”一声微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沫在听到有人叫自己时,肌肉便是一阵紧张,索性她听出了那人的声音并不是黎曜天。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两个泼皮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臭揍,一个鼻梁骨折了,另一个断了腿骨,可他俩居然连是谁打得他们都没看清。两人吓得连滚带爬的哀嚎着滚了回去,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屋里揍人的凶手。 虚拟网络就在那里,谁都可以进入,谁都可以扩建,也谁都可以去开发。 问题是,李智有没有那么多钱,制造机器人的各种零件,设备,机器,能源等等,所有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这需要李智往里面,投入庞大的资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内部骚动 西军在三河口战败的消息传来,长安西人如丧考妣,刘羡营内自是一片欢腾。 在开战之前,虽说刘羡与幕僚们已经经过了缜密的推演与准备,但人们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家只道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具体有多少把握,谁也没有底。而现在看来,河东军竟接连胜了两仗,打得西人毫无还手之力,事实胜于雄辩,西军并不是不能 原主四岁被卖进凌家,至今已有十余载。因为性格懦弱、笨嘴拙舌,一直在厨房打转,做些烧火洗菜之类的杂事。 要不然自己的第一次,各方面的第一次,第一个初吻,第一次滚床单,第一次造孩子早就在几年前失掉了。 黑眼镜看对方闭目坐在张起棂身边,从到营地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就拿着一包压缩饼干走到赵吏面前。 江皓可不想继续在这里耗着,告别楚云中,跟伊伊和张威回了楚家。 朱集吩咐陈晓飞先带陈伟回到第四墓室中,这种等级的战斗,普通人很容易被余波搞死。 发现有漏洞的徐缺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朝着土像石人便扑了上去。 五柳基地是海啸中受损最严重的基地,元气大伤即使经过重建也缓不过来。为了避免伤筋动骨,柳军自愿让位柳卿卿,但司空青也不是吃素的。五柳基地没能避免这场管理权易主的灾祸。 历朝历代对于这些地方的统御都极为松散,赋税也多有征收不上来的时候。 隔壁醉春楼新进了一批清倌人,京中有商贾需要他周家的关照,便请他去玩耍。 “好,我知道了。”挂掉电话,瞬间有一种沉痛感,心里好似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那么不顺畅。 凌阳闻言一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立刻被冻成了冰坨,手掌随即变得通红,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一下子连瓶带水,融化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立刻水雾氤氲,充满了塑料烧焦融掉的味道。 楚婉仪每天按时打开收音机,仔细聆听广播里播送的每日晚间新闻,企图获取凌阳失手被擒的消息,好歹也能组织人去劫狱,也比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好上许多。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杨大蛮突然发出一声轻哼,身上开始变成一片赤红,从脖颈一直蔓延了整张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还好,冬日娜一直搀扶着凌阳,用半个身体倚住凌阳的身体不至于跌倒,片刻后,凌阳才重新恢复了力气。 托尼也赞同王凯的观点,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也不代表别人可以任意在上面涂改。 白忆雪越想越难受。她的脑袋里面,就一直的浮现着那枚戒指。从来,她都没有亲眼看到过那颗戒指,只是看到过图样。如今见到了,竟然是在苏影湄的手指上面。这种感觉,让白忆雪难受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紧紧握住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面,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想,不要胡思乱想。 大龙费力地拔出铁钩,发出一阵金属摩擦骨骼的刺耳声音,见杨大蛮的身体开始颤动,返身提起一个装满了凉水的塑料桶,兜头泼在杨大蛮的头上。杨大蛮身体一激灵,再度清醒过来。 “二少您……”秦飏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从房间里出来,而且神『色』严谨便狐疑了一下。这么晚了,难道他还想要做什么吗? 龙三在奥卡和奥丽的谈话中,带着海贼团上的几名航海士上了神龙号,看到龙二他们的表情怪怪,开口道。 她左前方的彭于畅警惕地望着那条蛇,拿砖头的手竟然有些微颤。 于是,苍天就传授给他不计其数的仙法、变化的各种神通,让他瞬间成为一个法力无边,力大无穷---变化多端的神人。 贾瑞甚至怀疑,修建省亲别墅这件事儿,很可能是皇上的一个阴招。目的就是趁机削弱各个外戚家的财力。 当然,这也还算不上我封剑之因,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光凭剑的话,还不够,还不够断了这所谓的人情事故,江湖规矩。 他咽了咽口水,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要是这一击是朝着自己的宗门打去,那后果……他不敢继续往下想&bp;,而且,这好像只是它片鳞片的威力吧。 她很期待这个孩子,虽然嘴上说着她可以自己把孩子养大,但是她更希望江修白对这个孩子也能产生期待。 卡吉布林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是第一个成为拥有此种威力战舰的人,有点蒙的开口问旁边的吉布,道。 这里的姑娘们们,确实挺好看的。就这么走了,倒是有点儿舍不得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脸上的庆幸,还好自己尚未出手追杀石轩,与他还没有结下仇怨,现在可以拍拍手站到一旁看好戏了。 李云霄看了几眼大铁剑,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赞道:“还不错,跟预想的差不多。张大师,许大师,你们看看如何?”他把黑铁大剑递到两人眼前。 想西门宇。也有自己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势力。可是就赵楠自己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拥有一座六级城市也好……看看如今神选者的姿态,最高成就的恐也就是此刻身处在流凝境之中的这一批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霸城之战 这一战,西军带来的是三万五千余人,除以冯翊太守张辅为主帅外,随行的还有骑都尉赵染,东羌校尉贯先,平阳太守宋胄、扶风太守郭传、平西军司贾疋等人。 他们呈南北走向拉开长阵,犹如一条长龙横亘在铜人原下。在来之前,张辅就已经定下了作战计划,既然人数是优势,那就布置雁形阵,用坚实的中军挡在对方正面,然后 只见她伸手摸索了一番,随后从怀里拿出一颗苏楠再也熟悉不过的淡青色丹药,正是变形丹。 在真正的冒险者看来,这其实更像是斗牛一样的表演,只具备观赏性,难度与危险度却没多少。 而纪华,则是利用了这个秘技能骇入网络的效果,每次躲过伊甸的袭击,都会在他们组织的隐秘杀手主页上,来一次嘲讽。 苏楠并没有将自己的实力完全暴露,而是利用千幻隐匿法结合幻化随心,将气息展露成三阶的人族修道者。 “没有,我是真的要和他公平一战,只要他还有这个能力。”陈曌很认真的说道。 陈曌一个月都要过来一次两次,这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识陈曌的。 在这种时候,唐方北都是需要前两枪来试一下弹道,然后后面才会做到精准射击。 掠阵的冰乐脱口呼唤,还以为周志膜在与猫妖交手过程中,中了妖物暗算。只是她刚叫出声,自己也感到一阵不对劲,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唐方北输入账号和密码,进入游戏,自己的游戏D暴露在直播间之后,不到一会一连串的邀请加入游戏就冒了出来,其他三人也是这样,都是一些正在边玩游戏边看直播的水友想要把他们拉近自己的队伍。 不过,照片上的这大美人乃是鱼娇娇的……老妈。她的老妈,是五品化形的人鱼,特别漂亮。 而后,哨声和枪声交错着响起,候在枪靶旁的后勤举起填写了分数的牌子,不出所料,有人发挥得正常,有人发挥得超出预算,也有人发挥得失常了。 斩月也是把脑袋搁在了自家主人的肩头上,一人一狼互相依偎着闭上眼。 不过这一次看起来,古求的身体有点不那么木讷了。下一刻智珠再次没入眉心,进入古求的识海。 吴葛洲正在为自己的成功得意,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人抓住,想不到方尧竟然用吴葛洲的老办法,抓住吴葛洲的双腿,不给他留下任何反抗的机会,双手一使劲就把吴葛洲从床上扔了下去。 深夜的邯郸街,到处都是幽黑一片,看不到人影,也没有火把,除了天空中的那半轮明月。 此时的恶灵,身躯比起之前要大了两倍不止,浑身漆黑如墨,浓腻的黏液在它的身上缓缓的流转着,继而滴落,腐蚀力度比之前更加的厉害,是它对自己身躯最好的防护措施。 可是当古求看到联袂从礼堂另一端出现的两人时,神‘色’大变。 单单是腊月里,从刘渊认亲,再到锦绣公主的事,然后,再想到了日前发生的事,段青茗的心里,不由地打了个机伶。 这一瞬间,玉紫的脑海中,竟浮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阴沉的男人,心中却是沉静之极,甚至连恨意也没有多少。 “我没事,只是多带了这么一个累赘受了点伤。”古求发现黑老说话的时候,掂了掂自己。这个时候古求回神了,敢情自己还是没有着地哇。也不多哇,没见的黑老比自己高多少哇。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形势急转 霸城之战改变了两军之间的态势。 虽说从表面上看,霸城之战的损失其实不算严重。三千余人的损失,对于刘羡军来说,不能说少,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尤其是刘羡借机收服了卫博等人,进一步收拢了雍州军的兵权,甚至算得上是有所收获。 可实际上,这一战的负面影响是极为严重的,因为它打破了刘羡这段时间精心制 面对离央此刻表露出来的震惊神色,自称本道君的身影淡然出声道。 “恶来,你要不要一起休息一会?”刘天浩强忍睡意,对着最后还留在帐里的典韦说道。 “呃,好吧,真是没见过像主公你这么努力的将军了!”典韦沮丧着脸说到,不过任谁都能听出典韦话里的赞叹之情。 尼玛,刺客就在林中,现在都到了生死关头,李湛竟然有心思想别的。 背后,有些呆萌的大脑袋一愣,然后大声的回应道,身体瞬间膨胀开来,巨大的怪物只是一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大地之上,直接用手抓起来地上的CP0一伙人。 好在陆平当时极力让粱山众兄弟建造了很多的房屋,这些官兵来到,才能刚刚容纳的下,大家这才惊叹当时陆平极力让大家建造这么多屋舍的先见之明。 圣王对颜少也并没有多少好感,倒是对陆夏态度还不错。“有事来找事。”圣王对陆夏说,语气算不上亲昵,可这句话本身就太过亲昵。说完,他看也没看颜少,转身便离开。 “三叔,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副校长办公室吗?”陆夏心里一大堆的疑问。她明明记得三叔在左氏集团下属的公司上班,现在怎么会跑到学校来? 吸了一口气之后,玄音大师就学着壁虎的动作,爬进了流沙,流沙表面的沙土此时就好比如软豆腐一样,如果换成了别人,恐怕一踩上去,肯定是要陷进去了。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还帮你找了工作,你竟然敢背信弃义,简直是欠抽!”何榛榛越说越气,抬起手对着露露浓妆艳抹的一张脸就是两个耳光。 萧寅悲泣着要扑上前阻止,却被容宣死死押着,众臣沉默跪着,一声又一声麻木喊着皇上息怒。 燕颖说着还狠狠的打了个饱嗝,燕欣微微的皱起眉头,但一晃也消失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开口便要殷不亏陪他睡一晚。看着提出要求的大汉一身虬肉,甚至还隐隐有些狐臭。殷不亏一时间无语了,魔都的人口味真特别。带着这句总结语,殷不亏也只能悻悻地走出了冒险者协会的大门。 随着林绰这一绝代芳华的一剑落下,整个云端便风起云涌,而滚江大圣的龟壳也开始寸寸碎裂了开来。 这次的觉醒,最大的收获是那个‘源者’技能和三个馈赠,作为最本质的觉醒技能反而相对显得弱了一些。 旁边易临风看了直摇头,辛亏跟他同窗,要不只以为他懒,还不知道他花心。 可下一秒俞寒便被彻底震惊了,但见对面那头巨兽居然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其全身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焰,那些即将刺穿其身躯的藤蔓长矛顷刻间便被烧成了灰烬。 古拉大陆上,各类珍贵金属矿等资源丰富弃权,其整体占有比例根据估算可达六大陆的30%左右。根据猜测,甚至高过于最北端的苏佩比亚大陆,是任何大帝国都眼馋渴望的“资源大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杨难敌抵达 次日晌午,河东军身在渭南望楼上,果然看见有大批军队赶赴长安。 这支军队打着征西军司的旗号,高擎白虎幡,但同时也可以看到,如林的白虎幡之中,同时高挂有黄底红字的阎字旗、张字旗,中间甚至高挂有红底黑边的汉字旗。光看这些人的旗帜就可以知道,应当是汉中前来的军队。队伍远来奔波,长达数里,好半天才看到队 一日后,斯坦古城,陈凡悄然出现在城中央位置,眼中带着冷意。 尤其是阿蛮妹,修炼苍天霸体,因为以前的积累实在是太深厚了,直接修炼到了第四层初期。 首先映入他们视界的是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然后是一张年轻英俊得过份的完美脸庞,接着是一个矫健修长的神躯。 这附近所有能开车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此时此刻,他们除了下车面对这些人之外,基本上没有第二条路。 一支支巨大的火箭被射向了两百多步的高空,然后斜斜坠落到他们的大营内,好似突然下了一阵流星雨。 但要穿越六个神国组成的火力网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倒霉点被逮住或者被集火的话,一个强大五个中等,这种级别六个神国的火力,足以硬生生打爆一个神灵的本体。 只要杀了陈凡,一切也就等于有了,三家开出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 林天要学,自然是看顶级的,当他找到顶级区后,发现只有部分,而且每个都厚厚一本,他好奇看了下,发现有五大本,金木水火土,五种最基本的顶级掌控术。 人们甚至不明白这对舅甥是如何做到的,因为玄武王和白虎王根本没插手。 林奕点了点头,毕竟来到别人这里之后肯定是要见见当家作主之人。 那些四散奔逃的亡灵在接触到死亡波纹后,身体猛然一僵,然后就开始迅速崩溃,变成了一缕缕随风飘逝的粉末。在那位圣阶亡灵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山谷中剩余的亡灵一息间就被悉数毁灭。 “你……”左影忍无可忍,手腕一动两柄苦无便分别出现在左右手掌中。 夏威赶紧的靠了过去,不知夏八在夏威的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夏威的脸上布满了笑意,听完之后,对着夏八恭敬的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以来,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好吗?先是塞林公主因着段明鸿找到了她,好在塞林公主比较明事理,也从未说过什么难听话,燕凌月还能接受。可现在周湘君又莫名其妙地因为段明鸿找到了她。 “不要什么都往阴谋上想,西门家出败家子难不成也是新皇的手段,别把新皇想得太低了。”柳大人摇摇头,看看青青一直在吃白饭,她好像没人给她夹菜,她就不会自己夹一样,给她夹了些菜。 “大胡子爷爷……”古晓纤无奈的喊了一声,她真的是败给戴老的脑回路了。 林逸看着夏秋冬的目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有时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白额大眼的老虎盯着自己的食物,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扑过来。有时犹如一个显微镜,要将自己看穿。 那白讹也立即发现了不对劲赶忙朝另一边逃跑。它不可能往洞中逃跑,否则就真是瓮中捉鳖了。 你强我弱差距大,脚底抹油不可怕;要是跟你硬碰硬,那就是个大傻瓜。 经过王老居士这一投诚,经过这一病,倒让她再次认清了她和周子钰各自的身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讯息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司马颙也同样在宴请汉中太守阎缵、梁州刺史张殷等人。 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严,他罕见地在美轮美奂的未央宫内宴客,殿内灯火辉煌,征西军司的幕僚一应俱全,数十名宫女们前后服侍,甲士左右护卫,殿内极富威仪。 司马颙在主席上对着阎缵等人嘘寒问暖,先是叫宫女们敬酒,而后笑言道:“两位 不过既然人家都有求于己了,他自然要装的很厉害了,顺便也是帮蒋恪拉了一个学生了。 “他一定是被强迫的!”董华抬起头,陈逸延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 想到大课上,鲍威尔那一副抓狂到窘迫的样子,简沫就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战。 “这个……”他们几人用眼神交流完,史梁想感谢张老师,但欠条一定要打。 蒋恪越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猴子就越想打他,校长又怎么的? 静初一怔,反应过来,还以为恪哥哥会跟她去吃午饭,正要高兴,蒋恪将一道黄符交到了她的手里。 宝春听了,没说什么,放下了帘子,若真是痛改前非那自然是好。 “他这是想要让我的心彻底沦陷的节奏……”简沫哼唧的自喃着。 靳少司和厉云泽对视了眼,没有说话,只是仰头,一口气又将啤酒喝完。 叶晨宇示意了下顾北辰,顾北辰也没有理会自己身上那名贵的手工西装,在叶晨宇身边儿坐下。 贵妃还是老样子,娇憨中带着点天真,贤妃依旧是温柔识大体,不过,贤妃六个月的肚子有些大。 无论那个所谓的父亲如何折腾,母亲都从来不过问,即使祖父和祖母知道父亲的那么多妻妾从不曾有过喜事是母亲暗中做了手脚,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暗骂自己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令狐十七打草惊蛇,她已经很难再试探出令狐韩氏对往事的态度了。 话毕,那燕国的使者也是随即就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秦玫娘开给燕国的借条给燕国的皇上呈上去了。 进了皇宫之后,金凤国皇上回了自己的寝宫,秦玫娘也是回了自己的公主殿去了。 我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卧室的门,两手提着礼服的裙摆,穿着不太习惯的高跟鞋有些别扭地走了出来。 这种境况说着这种话,就好像是临终遗言,充满了一种不详的预兆。 宾客之中,还有一位不速之客,那就是两天前悄然从中国飞往意大利之都、古罗马城的方维南。 “你是否诚心投资?”张仲谋再次死死盯着陈楚默,警告陈楚默别试图说谎骗人。 望着万青将秦玫娘给带走,刘枫狠狠地用拳头拍打着地面,痛不欲生。 诸如此类的广告语早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蜀川省,甚至在临近的几个省市的重要城市,韩德胜当初都是铺陈过广告。 这个时候的公园并没有多少人,一前一后的两人来到了公园一棵大树之下的一张休闲石桌缓缓坐下。 郑炎躬身表示理解,老人又勉励了星霜几句,然后星霜便跟着叫郑金朝的老人往一处偏殿走去,郑炎跟着眼前老人进到祠堂,郑楠珠的家在另一个村子,只是他没有离开,站在空地上沉寂地看着远处的高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要是,他刚才下狠手弄死了辛德拉,不说辛德拉复活之后会怎么样,就说这个全地图展示,就足以让他和林青二人彻底暴露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渭水大战之一 在经过了上一次的正面猛攻后,征西军司意识到,正面强攻河东军大营,恐怕并不是一个好的策略。 虽然刘羡在渭南布置的兵力并不多,也就五千人。可实际上,因为三座渭桥的存在,使得刘羡可以随时更换渭南营垒的防御,所谓的渭南渭北之分,是对不能渡河的征西军司而言。但对于刘羡的营垒布置来说,它本质上就是浑然一体 世界之间的相互吞噬是非常缓慢的,想要完全吞噬掉天墟世界没有万载恐怕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场硬仗,邓候方比谁都清楚。他看着正在用山石修筑工事的战士,心情无比沉重。 她的心中不由的咯噔了一下,原本想要反驳一下的话,就那样被深深的咽回了肚子里。 虬髯大汉沉默了,虽然对于这一点他心里也非常清楚,但总是觉得不属于自己的,就有些别扭而已。 但是,领导的眼光是雪亮的。你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领导看得一清二楚。 李静怡看着方余生这幅模样,到处寻找的眼神充满着疑惑跟傻愣,她被这样的方余生逗得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易枫,谢谢你救了我父亲。”在易枫斜前方,一个身着黄袍的少年回头,脸色复杂的道。 江老看到来人,眼皮一跳,身子一动,便是出现在易枫的身边,然后在易枫的耳边低语了几声。 “我理解你的心情,怪我没有说清楚,是我错啦。”莫晓生大度的笑着,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他愿意相信金雅琴说的每句话。就如同金雅琴曾经说过,在这种环境下,猜疑不利于他们闯出血域之门。 两个不同的动作,却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正脸清纯,侧脸妩媚,不亏是专业演员,果然举手投足都是戏。 但是不想去也不行,身后还有个凯德在催促了。三个护卫只能咬着牙齿,硬着头皮上去了。 就在商寻欢心烦意乱的时候,顾望城忽然的跟商寻欢开口,来了这么句的解释。 安念楚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她被耍了!!!混蛋乔楚,算了,再混蛋也没有做出真正混蛋的事情,还算他有好心,不是要送她回家。 反正此时闲来无事,夜色太浓连山路都变得难走许多,所以停下脚步愿闻其详。 捂琴对窗而做,张晋深知他的脾气也敢派人来打扰,红娘子后劲很大,但他还是奇怪以捂琴的酒量一坛红娘子怎么能醉呢,毕竟以往是要连喝三坛也才有些醉意的人,他猜测兴许是京中一系列的变动导致。 以她对老大婆娘的了解,这钱她拿了,后指不定那根劲搭错了,拿这十块钱说事。 饭桌上,素来言语不多的欧阳慕林,竟一反常态的侃侃而谈,从天南说到地北。 同样处在排练室的灯光下,别人的影子看起来那么浓,但是杜峰的影子怎么看起来那么淡? “这么大一颗牙,该是能卖个好价钱吧。”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突兀地从沈旭的嘴里传来。 “不用医者,有你就好!”陆玠一靠近伸手可触及的范围,姜璃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蓝末被陶妖妖这么突然直白的问,问的脸色微滞,嘴角有些僵硬。 姜璃一脚踢在男子身上,迅速封锁了他体内的魂力。这不过是一个九级灵将的家伙,她要杀死他,简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渭水大战之二 与上一次攻垒相比,此次西军的攻势极为有条理。 第一波冲营的乃是轻骑,他们如利剑般脱离大队,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到营垒的栅栏前,然后立刻下马,用长斧集中数点进行突破。这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用步兵太慢,能够让守方及时地进行补防,故而这一次要不计伤亡,迅速打开缺口。 然后才是后方跟随的步兵方阵。他 可是人的本质就是那么的犯贱,喜欢自己的人看不上眼,得不到的却永远都心有不甘。 景宛白之前的确是犯了罪被关进大牢,但那些流言都比不上她此时的美貌来得震撼。 那人看到安可琳的神情那么的恍惚,和自己身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还是把安可琳从车上扶了下来,但是她之前连续撞到了那么多的车子那些车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放过了她。 他对景瑟表姐的确是有那么几分心思,但他从未想过将景瑟表姐占为己有,相反的,看到梵沉对景瑟表姐好,他内心是欣喜,是祝福的,平素与梵沉过不去,那也仅仅是耍嘴上功夫罢了。 今天是花灯节,本来就热闹的街市现在更是人潮涌动,顾长歌牵着夏晚竹将她护在自己身边,以防这来往的行人伤到她。 眼前,这么多人都同清流一样,觉得她不应该存在,如果他为了她和陪伴多年的好兄弟反目,恐怕只会让他们寒心,他的帝王业也难以完成。 楚香君大吃一惊,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坑在那里,提醒着这里确实是一口泉水,楚香君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水他说干就干了。 孟乔易离开包厢没有多久,服务生送了几支昂贵的酒过来,是孟乔易以万素依的名义准备。 就在她保住他的腰肢的时候,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容,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只可惜林子榆没有看到这样的一幕。 年轻人虽然长得丰神俊朗,可是话语中却是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自己的美梦还没有做完呢,就这样被吵醒了,简直就是一件非常惨绝人寰的事情。 罗昊眼中星光一闪,五颗星辰在身后升起,磅磗的灵力排山倒海的从他身体中涌出。 虽说绝非远远凌驾于他们二人之上,但是实力可以到这个层次,已经相当强悍了。 结果无巧不巧地,竟被我们发现,宫彦与另一个北人密谍公玉飒容偷偷会面,这才揭出了宫彦北人密谍的身份。 在叶天的计划当中,需要参加训练的自然不止是张鑫、刘思明和唐溪韵三人。 林欢瞬间懵逼,我擦,难道人前端庄的大师姐被自己勾起了媚意,想强推他了? 在开始比试的时候,他们三人都是和梁榆战得平风秋色甚至是占据了上风,可是却没有抓住机会在可以杀梁榆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出招,从而被对方逆转。 他喊完这个价格以后,心中便一直紧张地等待着,想要知道景海那边究竟还会不会继续出价。 乌拉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想也不想的遁入地下,逃之夭夭。 江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玩考斯普雷上瘾?还扮演的一个无公害正太么? “皇兄仁厚,乃是臣弟自知心有愧疚,面对皇兄之时难免心惊。”二皇子说道。 宣绍命人将安玉芝的琉璃棺移出了密室,安置在琉璃花房门前的庭院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渭水大战之三 将仅剩的十余艘小船推入渭水上游后,张寔率人乘坐上去。 南岸的厮杀声依然喧嚣不断,不过相隔数百丈,传到北岸时也显得有些空洞和寂寥。沉浮在船只之上,张寔望见波光粼粼的渭水中,有一轮圆满的明月,在浪涛中上下漂浮。他心中一动,举头一望,月如玉盘,满目星空。他恍然想起,原来今日已是八月十五了。 在 “那是当然的啦!我们的梦之队那么强,普天之下还有那些队伍能够和他们一决高下?放心,今年的全球冠军一定是梦之队的!”。 “我还真没有,不过我老家有块土壤比较好,一些生病的花子种在那里,都能活下来,我想试试……”李致远敷衍道。 “说吧,既然满血复活了,想好了干什么没有?”一家餐厅的饭桌上,陆云飞问吃的正香的韩佳人。 王凝话音落,整个屋子都是一寂,过了一会有人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怪异。 原先的地脉就像滚烫的沸水一般,可能很热,但以洪荒的生灵的能力,还热不死大家,而经过镇压之后的地脉就如同高压锅一样,将温度无限提高,将是原先沸水的几倍,甚至是数十倍,威力自然也就相应的提升了无数倍。 “主公,辽东势大,你有信心吕蒙将军一定能战胜辽东军吗?或者说,蒯氏兄弟一定能够给辽东军带来什么麻烦吗?”步骘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孙权两个问题。 经过一个月的修炼,在将十万金币的丹药量耗费了一半时,这天晚上,李致远才又有了突破的预感。 而你们要记住,这是第一轮比赛dm队他们所采取的招数,天知道他们会不会隐藏了实力!说不定他们也找到了办法避开普朗克船长的大招,只是一直没有用而已!”。 “不错,此甲名唤光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地仙以下的攻击,完全突破不了这个宝甲的防御!”孙尚香点点头道。 周围乘客也一片哗然,屋子下面埋着尸骸,这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毕竟天知晓这玩意会不会在发生第二次呢?!毕竟先前都被吓唬的不轻了。 他对于这种陌生的感觉怅然若失,就好像缺了什么,这种感觉在他看见这只夜猫的尸体时,达到了顶峰,夜猫的尸体早已经发臭生蛆,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眼睛还望着寺庙的方向,它是被蛇咬死的。 “楚家覆灭之仇我如何能忘!放心,我会将你们慢慢折磨至死。”楚风嘴角微微往上勾起,风刃再起,将唐轩的四肢切断。 刘悦溪不信邪的再次找到宋岳的名字给宋岳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 而且看你摆出那种架势,简直是在我面前装逼,不知道我的面前,不允许有人装逼吗? 李楠楠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哎呦哎呦的三个家伙,还有那个穿金色运动鞋的。 江元瑾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逐渐破碎的梦境,似有锐利的光泽游离在眼眸之中。 “是是是,没、没、没什么好笑的……哈哈哈哈”团团原本想一本正经的说完这句话的,结果还是憋不住。 李总管把叶灵犀送到门外,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想到今日早朝的时候,王爷在朝堂上说,青莲郡主被行刺一事,就算是王爷自己也有嫌疑,说什么兴许是他不愿意迎娶青莲郡主,这才想杀了她一了百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渭水大战之四 当征西军司的骑军从北部绕袭而来时,刘羡其实刚刚上榻,还没有入睡。 每天只有当这个时候,没有旁人在,他的内心才会稍作安宁。然后他将脑海中关于战事的部分刨除出去,开始担忧北面那些正在远徙的乡亲们,心想他们此时过得如何呢?对自己有没有怨言呢?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他们随身携带的秋衣够吗?冬日的棉衣呢? 凌风此刻大手一挥,六道百丈高的青‘色’飓风立刻消失不见。随着几声‘砰砰’巨响传来,三个巨树战士首先落地,紧接着,三老身影也出现在场上。 李金奎是打心眼里感激江浩,他不是笨人,看得出肖生克有意的栽培他,完全就是因为江浩的缘故,江浩可谓对他有知遇之恩,这可不是一句感谢能够说的清楚的。 五行相克之道,火虽不克木,但火法对于木行仍有奇效,是以无论是看修为高低,还是功法相克,这位劫法修士,都是此战当仁不让的主力。 陈三也不客气,微微一笑,在其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根据我们之后的调查,北山,离我们训练营有半天的路程,而这也就意味着,已经超出了老师们救助的范围,毕竟没有人能瞬间来到那么远的地方。 “如果成功的话,至少可以可以代替战车进行城市巷战和平原攻坚战,不过这要建立在大量的实战数据以及改进中才能实现。”卡米尤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反正不会死,何况专门准备了凡人之躯呢,不然升级成超人之躯就痛苦了。 但是陈三不急,别人可没有他这般淡然,廖生这几日便隔三差五的往他这跑,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来的次数多了。二人倒也混的熟了,陈三时时问他些域外之事,倒也多有新奇。 三天之前,军队发下来的物资就越来越少,对于我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每天一个馒头根本不够。 我见那浪人凶悍,当下也不含糊,全身劲道贯穿右臂,用力向前一推,手中龙吟剑重重的刺穿了那浪人的胸口。 梦竹和思颖带了人在怀阳城最喧哗热闹的地方散发传单,搬了两张桌子,现场报名。 彷徨与无助,这样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可这次带给她的困扰却是前所未有的。 背靠背,寐影和他的龙卫,双手平举张开,又牢牢的反握住。随着一阵深蓝的旋风冲天卷起,他们的前后,以‘激’光扫‘射’的速度,炸出两条深蓝的冰晶狂龙。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相对对望,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之‘色’。明明身在塔内,怎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是那道锥形能量‘门’的原因吗?可是自己都没有碰它。 “混账!齐家家传秘籍,岂可作儿戏?”齐天乔也火了,大吼一声恨不得与他拼命,幸有程云鹤阻挡,示意他不可冲动。 叶承轩听到这话心里开始感到不安,夏海桐没有接他电话,现在连有人按门铃都不回应,可她人明明就在屋子里,而现在才刚十一点,她没那么早睡吧? 同时这一个月,奸商周德给郭临带来的收益也是可观的。他积攒到了三万贡献点。 无数的行尸走在带着闪电的云层中,“啪。”一具具尸体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此时的局势也逆转过来,来不及跑开的高级行尸也都敌不过雷击,全都消失在云层中,行尸队伍损失惨重。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短暂的整顿 这一战的战果,对于被偷袭的一方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一场不小的胜仗。 但刘羡对此却并不高兴,当刘沈等人向他贺喜的时候,刘羡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叹息道:“这样的胜利再来个两三次,我军大概就无人可用了。”毕竟一战损失了全军近十分之一的士卒,对于一支还需要长期作战的军队来说,等同于行走在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但她真的不是那种人,毕竟在一起三年,她只想着好聚好散,鱼死网破不是她的作风。 在乔田跟她说这件事之前,其实沈清水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当个老板还算合格。 大家看大橙子,帅成这样,主考官看脸吗?弥封、请问能将大橙子脸弥起来吗? 有的看一眼,后边人都不看了,若是请唐琚来,他一个时辰能画几幅。当然画过兰石的,都行。 迟早之前不想公开是怕被娱记堵的烦,&bp;而且她不喜欢被网友们评头论足,但现在,已经算是彻彻底底公开,&bp;迟早算是佛了。 冷俊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这让爱丽跟杰克更加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秦瑾瑜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四周的场景,顺手拿起身旁的镜子瞄了一眼,缠绕着她的睡意终于完完全全的散了。 她看到男同学正站在马路边看着什么,他手中拿着一个手机,他隐隐弱弱的看到的是他手机上的一个新闻。 否则,她只靠自己的直觉,靠她对他的信任,恐怕不能一次一次的保他。 少年这个词似乎一直都带有梦幻色彩,最青涩的感情和喜欢,都发生在这个年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仿佛过了很久。中年耐戈玛依旧在那里写着东西,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和之前一样。 停放EVA的第二十五层是重灾区,基地在这里的防范比寻常层严密,各外势力往这里掺的沙子也比寻常层多,可以预计这次过后这里会有一个大换血了。 一具成人的白骨,一具孩的白骨。他们会猜测这里发生了什么,却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影之幕!”莲华低喊一声,黑色的斗气朝露茜扑了过去,将露茜包裹在其中,然后斗气又慢慢地淡去,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刚刚还在身后大约一里多远的气血突然消失,也不知道是被倾倒的大树挡住了,还是觉得追得太累终于放弃。 “这样,他还真当自己是贵族了。”聂婉箩笑道,洗手开始帮忙择菜。 天气转寒,待在基地里虽然感受不到那种寒冷的氛围,没有实感,但人体的生物钟却仿佛还在遵循以前建立的规则,让人一天天越来越困,怎么睡也睡不饱。 两人将李二蛋的尸体平放在了走廊上,徐一曼则是蹲下了身子对李二蛋进行简单的尸检。 那些人看着地上的那柄匕首,眼睛瞪得老大,跪在最前面的人伸出自己颤抖的手缓缓地捡起了那柄冰凉的匕首。 方芷洛没有注意到店长别在黑色西裤背后的武器,他坐下后不久,就一直眺望着挂在墙上的壁钟。 眼看那凌厉的一击就要打将下来,台下众弟子一片屏息,蓦地一声巨响,在他脚下的巨大石台之上,瞬间破裂,只见数十道长长的裂缝应声而出,以他的脚下为中心,向着四处发散开去。 “爷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爱不爱叶黎昕,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事关重大又从何说起? “看出来了,经过我多年的判断,颖颖呀,你中午叫外卖吃。”李艺信誓旦旦的说到。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面闷闷的好难受。”丰玉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罗。 太皇太后瞅着寍舞不解的神情,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立即怒意横生。 “我们谈谈……”夏筱筱断断续续地说,因为男人实在是恶劣,弄得她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魅闻言,猛的抬起,当看见那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前之人所透出的病态,还有那束绿色的妖异之光,没有些诧异,主公的脸色现下这般苍白,咻的抬头看向夜空,今个又是十五吗? 他邪挑的轻笑声,缓缓的,他的脸靠近她,接近贴在一起的距离,他一手环上寍舞的腰,一手肆无忌惮的抚上寍舞的脸颊。 凤冠上,披散而下的珠帘遮掩住雪娇的神情,嬷嬷们看着雪娇伸手抚摸着嫁衣,以为甚是喜欢。 我的背火辣辣的痛,被其中一个打到了一拳,有种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感觉。 就像许多年前,叔向和晏子感叹的一样,“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作为公室大夫的祁氏衰败,晋国公室也没多好日子了,局势越发动荡,随之而来的是六卿内战,三家分晋。 用过这里的设备的人都有亲身的体验,知道晨风养生馆内设备的神奇效果。 居然敢在这样的地方坐出这样不知道检点的事情,她不会真的因为一个姨娘就那么的好当吧,也不想想,今日,她进了这里,还有没有命。 可是,大家都明白,这个事情应该不是说笑,以封过雨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可是一个武者,武者如果不是真的被打输,会承认这样的事情吗? 也有一些好心人,出现在这论坛上,对一些伤残人士进行心理辅导,缓解他们的身心。 骂了二夫人跟班的同时,一脸无辜的站了起来,走到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面前,假装讨好的做着邀请。 炊烟,汗水,冶炼废气,拉车牛马随地排下的粪便,加上各个里坊露天茅坑里散发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古代城市的味道真是不太好闻,路过工坊区时,明月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用袖子遮住鼻子。 宫里面,姜欣雨则是收到了自己很久之前被人欠下的回答。那就是自己在从流民营中回来时候遇袭的解释。 “我不是说这个路,我是说我不要别人跪舔我的脚底,好恶心……”安娜想想就感到起鸡皮疙瘩。 激动,怎么可能不激动呢。这可是能够改变一生的一个决定呢。后宫的位置对于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是一个无敌的诱惑。可以一步登天。就算这个几率挺低的。也不会放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西军束手 当然,任何问题,都不是单纯靠言语能够解决的。 刘羡从伤兵营巡查回来,立刻唤来吕渠阳一起议事。命他去民间招募数百名农妇,专门用来照看伤兵的起居。药物现在可能是凑不够了,但最起码的生活日常还是要保障,至少不能让这些伤兵在榻上白白躺着,眼看着自己腐烂。 对于那些伤情过于严重的伤卒,也要想些办法 可是,人嘛,就是这样,杨爱严有理由自我感觉良好,赵希闵也有理由多加关心。 在那人的带领之下,叶浩轩转进了一条通道之中,通道尽头是一个黄金大门,大门打开,里面金碧辉煌,光彩辉映,一派豪华气象。 该死的日寇,让甜蜜的爱情也不得不屈服于即将来临的战争阴霾。 为了吸引这些人给定海军运送木材,没有单一的提升木材的价格,相对于木材的,就算是价格提升到很高,也不可能比某些产品高,吸引不到足够多的人。 叶浩轩在做出了最终推断的时候,那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又响了起来。 在听到黑桃的“威胁”之后,星辰的话立刻软了下来,同时他的神情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看到这一幕的黑桃在心中窃喜,自己的心理战术已经发挥到了预期的作用。 因此,毕初落三人的第一招,实则是在试探毕昇的实力,看他究竟值不值得三人联手出击。 朱元章的声音虽然喊的声嘶力竭,但想传到一里地外还是有些困难,也就是刘浪耳力极佳,也只听了个模模糊糊,但看他得意而又狰狞的模样,用屁股想,所有人也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思。 刘浪真正发怒的时候,空气都是冷的,哪像现在,还特么这么热? 马尚风和李大贱人眼睛发红,他们发现,自己的脸皮还是比他薄了一点,这货直接都敢撒娇卖萌了,而他们,还不敢说一句亲近的话。 年九龄叹了口气,心道:“又是一个爱惨了冷月的男人,他的付出不亚于自己,可是这个傻男人,还能活多久? 谢简淡声说:“你入宫跟你嫁人有什么区别?天和帝三宫六院,不知有多少美人,你肯定自己能比得过这些美人?而步六孤宗言身边拢共才十个姬妾通房。”这数字是谢简最近特地派人去打听来的。 冷月拢了拢白狐外氅,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古代的冬日很冷,这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冷得刺骨。 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像个大学生吗?流里流气的,闲得没事干了到处乱逛。她盯着魏纯孝的眼睛——这家伙镜片后边的眼睛乱转动着,让人猜不透他话的真假,不过……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哼,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呢。 张兰被窗外的谈话声听得心惊:这是谁来了?该不是上面的领导要赶我们走吧?这是她两个月以来一直担心的问题。现在听到有人议论,正触着她的心事,就发愁起来。 谢知道:“让他们先住着吧,等开春让他们种树。”谢知开春后就要搞大生产,光靠牧民人手肯定不够,还要另外雇人。 见雷天躲避自己的攻击,通天教主眼中血芒连闪,只见它举起手中的黄金大刀对着远处的雷天就是一记黄金刀气,刀气所到之处草木全部化为灰烬。 原本以为夏皇后如此说话,会引来皇上的大雷霆,毕竟说一个皇帝不是明君,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张方再入关 对于司马颙来说,启用张方这个选项,如果不是绝无必要,他也是不想动用的。 世人都道河间王慧眼识珠,茫茫的征西军司诸将中,他居然能从中将默默无闻的张方给挑选出来,并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若不是张方人品过于低劣,手段过于残酷,这无疑是一则美谈,足以与齐桓公用管仲、燕昭王任乐毅相媲美。 可身为主君 他手中的那一缕缕香火气变成一条绳索将宁舒与许缘心二人捆绑住。 伴随着“欧欧欧”海鸥空灵的叫声,以及潺潺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所发出的声响,一幅海边落日的沙滩美景,悠然映入眼帘。 老房虽然看起来平近易人,但是怎么也是个合体期的修士,否则怎么能镇得住藏龙卧虎的天字房区,他的声音带着合体期修士应有的威严,让天字房区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谢希孟拱手一礼后翻身上马,跟随在许风眠身后,随着一阵风拂过,神朝凤凰旗与许字战旗飘摇,远行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大道上。 云苏已经看出那些人的问题所在,平日里绝对没有一个傻的,都是精明到了极致,不排除里面有比他更老谋深算之辈。 领头的那个挖地虎才不管自己和对方实力的差距,直接就在嘴巴里喷出巨大的火柱往地面俯冲了下来,而他另外五个伙伴虽然散落在各个方位,但是现在行动的步调几乎也是一致的。 “如果说前八件拍卖品只是餐前水果,那么接下来的两件宝贝,才是今天的正餐。 酒店到底是酒店,食物再精致,服务再好,酒店也不是一个家,她需要的是避风港,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场所。 先生点点头,说:“此言有理。”这件事情兹事体大,但是又不能太大张旗鼓地去做,万一真的无一人成功,岂不是让天下百姓笑话东梁? 在古天庭消失近千年的时间内,天地间的秩序从混乱到安定,其中不周神朝将人道带到了盛世,妖道与仙道则沉淀的愈发深厚,并且在这百年时间达到了井喷的状态。 可是,因为受到了过多次爆炸的冲击,自己的内脏也已经被震伤了。 时间紧迫,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自己去哪里找这么有意义的礼物呢。现在又听到斯嘉丽问他,他自然是一脸黑线了。 可可怔怔的看着朝自己走近的煜轩哥,发现今天的他帅得离谱了,而这才是原来的他吗? 萌尾尾彻底的绝望了,她丢下了手中的枪,可就在枪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子弹却又射了出来,打在了她的胸口。 司机一看吴忧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夜里,要去一个最好玩的地方。 吴忧把结界一撤,就看到外面的人都在忙着做事,这里其实还是比较安静的。 他用的法子我不懂,但是确实有效,由于朱砂有毒,所以他没有直接在我身上画符,而是画在了病号服上。一边画一边念咒,那是他们门派里面特有的玩意,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只是任他自己在病号服上画。 二人这一打就是二十多个回合过去了,看的中年人是在一边一个劲儿的叫好。 秦正:“……”望着西子满是祈求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邪仅此一只,和谁配种?自我分裂吗?随之心想: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想把自己送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再遇狼骑 张方入关的消息,自是在关中刮起了一场飓风。 固然,在洛阳人看来,张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在关西人看来,他却是替关西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虽说早年,司马懿是以关中起家收拢人心,并且立下了规矩,非司马氏近亲不得出镇关西。可肉眼可见地,自立国以来,谈玄诗文为根基的关东清流渐渐兴起,以武功军学立足的关 秦家的客房可是比白堡村村民的宅院强太多了,干净温暖安静,这一晚大家都睡得很好,等到第二天早晨三人都起的有些晚,不过这个“晚”也是相对而言,起床后天才蒙蒙亮。 乐冰双拳握起,瞪着眼睛,双颊微微鼓着,一副色厉内茬的样子,眼神还晃了晃。 看着正扭头,嘴角嘲讽勾着的乐冰,乐峰眼神阴森,面上一副被气到反应不了,手中却暗中蓄起幻力。 “把大伙都喊起来,把走水的家什预备好!”一名管事模样的吆喝说道,下面轰然答应,这方家露面的男丁仆役就有十几人,管事说话的时候随意扫视,差点就看到朱达和周青云他们。 而这些灵兽却仿佛像是失去了心智一般,不管不顾的冲来,地上这几只存活着的,大抵的受伤之后恢复了意志,此时才不敢妄动半分。 若是大唐亡了,不说重新建立一个推崇佛教的朝代,至少可以削去道教的优势,佛教也可趁势发展。 “三万件新型圣器?你们哪来的那么多材料和炼器师的?”臧奉丹冷冷的看着这个伊马塔斯贵族,十分疑惑的问道。 一个骷髅眼差不多可以容下两辆长十几米的大卡车,吸血鬼城主在骨龙的口中就好像一只微生物,被那个骨龙的口一吸就没有了。 “冰儿听我的,这么拖下去恐会阻碍以后的修练。”上官飞按着乐冰的肩膀忙劝着。 反正新界在的地方,就算是神也算不出来,等龙巫妖知道莉莉安在骗他的时候,估计那个时候林格已经带着大军反杀回到这个世界。 昨天要不是他把她突然又撵下车让她在街上淋了那么久,她也不至于发烧到这个地步。 忽然间,他哭了,眼泪情不自禁从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夏宇打开储物袋一看,只见里面有五十个像草莓一样的灵果,四十五个青色的,五个红色的。 那黑色的雨滴,带着刺耳的尖锐之声,就仿若无数利剑一般,而雨滴之中,还隐藏着一丝丝老蛟龙的妖力,以及可以腐化肉体的毒素,凶猛地向惠峰县城冲击而去。 这位龙家的人,不管他们打得再怎么凶,最后也不会伤害到她自己。 “好的!方总!”叶开等人纷纷跟在方平身后,朝着旅馆外面走去。 你获得吸血鬼始祖天赋:你的招魂术变异为吸血鬼招魂术,你和你的属下吸血鬼,在杀死一个生灵时,将有一定的几率将该生灵复生为吸血鬼,为你作战。 华莱商会位于集市区的集市大道右侧的第十二号,是一个三层商铺,后面还有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房屋,门外招牌上写着华莱商行分店。 等夏宇、夏乘风、刘紫嫣从传送阵中出来的时候,已到了宋王城。 “我管你们是不是朋友,跪下!别让霖少说第二遍。”王睿涵双目一咪,杀意显露。 燕修目光微微扫过,落在了那人的身上,阴沉地吐出一道字音,很冷,让苏晴雪都打了个寒颤,回过头,见燕修的目光中,泛着丝丝寒光,仿佛能够将一切都冻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西军暗离 此时正是午前,大风从西向东吹,风力逐渐加大。此时枯草丛丛,大风顺时扬起地皮上的草屑和沙土,使得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黄色。 刘羡之所以要原地列阵,原因无他,便是要趁此时他身在上风,狼骑身在下风,一次性打痛这些追兵。虽然此时极为疲乏,但刘羡清楚,张方主力进军的速度绝没有如此快,眼下出现的这数千狼 面对傀儡的时候,夜天从来就不会手下留情,他狠狠的一拳,击中了一名傀儡的身体。 在人来人往的推挤中,朱钢与张浩来了一个近距离的接触,张浩嘴角一勾,心里暗爽,之前还没寻到出手的机会,那么现在机会来了。 猩红的光芒陡然从叶辰的双眸透射而出,一丝森然的杀意,从叶辰的身上轰然爆发。 当袁学正带着人来到中心湖的时候,这里已经是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石头说完,然后拿了灵堂里的扒鸡,坐在天明的棺材旁边吃起来。 安禄山本来不以为然,此刻才发觉萧江沅此人对于天子来说,确实是个不太一般的存在。能在天子身边自由来去和讲话,天子丝毫不干预,也不生气,就连张九龄都买她的账,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拿别人的钱送礼,张浩一点都不心疼,相反心情好极了,荣晓兰听到张浩要来,高兴坏了,上楼打扮自己去也。 看见了钱,白岚犹豫了,不过当她看了夜天一眼之后,随即就下定了决心。 只不过,神王之手和秩序七光,虽然厉害,但炼神老祖和鬼一,都实在是太恐怖了,瞬间便被瓦解。 太古九渊玄黄之战的时候,猿魔一族,并没有和其余王族一样,隐藏在三千大世界。 “哈哈,我们杀了这大魔头!”一人开口狂笑,他们是来自截教之人,隐藏极好,只有神通境初期而已,之前并不被人知晓,而今突然间偷袭,超乎想象。 “少主,这个时候不动手,只怕我们要单独动手起来很麻烦!”一位三步涅槃尊者开口。 林蔓在心里忍不住愤愤的咒骂着,而远在美国的余振霆,却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她很是生气,但大夫早就‘交’待了,她得了重病,是不能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的,所以她死死的咬着下‘唇’,隐忍又委屈。 本来我还以为你应该不用再来白日做梦,可到今天反而是我想太多了,世事无常,从来没有人会和你一样过分,再敢来嘲笑你也只会完蛋。 在林奕展望是不是在这里能够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红玫瑰迎面泼来了一盆冷水。 谈完唐枫的事情,裘功将话题转到刘家身上,相比于唐枫的供奉之位,刘家在今天事情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才是裘功所关心的。 林子聪也是轻轻笑道:“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你还是要去解决一下。”林子聪这话说完,林奕顿时止住了笑容。 此事之后,林奕也只好暂时放缓自己的计划进程,等待苏雅慢慢养伤,而关于土伯邪医的忽然袭击,他也显得十分好奇,毕竟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会不会依旧与罗悍有关。 “咱们一定要给他一点信心才行我倒是想给他信心,那你觉得他真的可以相信吗?“此时的他一边说一边也是垂头丧气,毕竟现在看来,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以为然。 李秘也没回头,就好像在告诉她,随时可以离开,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刘李尚和 就在刘羡往西撤离的时候,刘琨等人也终于率众抵达陈仓城前。 他挽缰在手,远看渭南的莽莽群山,在天际显示出无穷的轮廓,向上直抵云层,不禁起了几分诗兴。继而横剑马上,弹剑而歌道:“春发广莫门,秋宿大散关。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刘琨样貌出众,雄姿英发,歌喉也是朗朗有 “是!!!”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恭敬地低头应道,就连一向不羁的仙城云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所以,下午我会好好补觉,晚上好有劲离开。 又前行了不多会的时间,飞船飞过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岭上空,待望到下方荒岭中一抹隐约的白色时,青山眼中诡异的笑意更浓,忽地掐诀施法止住了飞船先行的势头。 男人也没再跟她多提其他,只那一个略有些心疼的眼神过去,他的神色便又恢复了自然,只指了那一处火堆所在,示意她吃些东西。 一番的坐立不安,她却是不敢胡乱挣扎或是抗拒他,生怕惹怒了他又得折腾出些幺蛾子出来。 空旷的大厅中央有三十六个座位绕成了一圈,但是只有寥寥数人坐在上面而已。 按常理来说,以这种程度的秘境,它根本就承受不了大乘境界的修真者通过,可宋贤等人却过来了,对于这一点,林天耀也在宋贤的记忆中得知,原来这些家伙也有一套息修法,可以将自己的修为给暂时去除。 他先前也为自己的母亲用神力检查过,具体也没有什么内伤,都是皮外伤,和体力不知。 当然,这些君玥惜没好意思告诉白悦然,怕对方会彻底的把她当色-魔看。 这次他信心满满带兵远征虎十三部落,结果刚到就折返回来,耗时耗力不说,家还差点被人给偷了。 墨月家世不算好,但天赋很强,最近频繁进出竞技场,就是为了赚钱。 他们坐在后座,白棠缩在一角,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满是恐惧。 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似乎敖昕杀掉爱莉希雅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易天又勉励了宋清航几句,并承诺,以后有机会,他会多让大圣使用这能力的。 如果能够有&bp;Dark的帮助,那么无疑是能够增加他们逃出去的可能性。 陶薇薇不甘心,明明她的孩子可以健康的成长,出生,长大,林娇娇为什么要如此的狠毒? 这场景,似乎刚刚才发生过一次,还是自己亲口说的,风把骰子吹翻,只能算运气不好。 眼前的建筑显得陈旧,更具古典气息,与临渊居住的新城区形成鲜明对比。 “千万不要这这里试!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威力比较大的卷轴的!有的就连绝顶强者都要犹豫一下的!”骨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且提醒道。 肖旷的目光在年轻一辈的人中徘徊,心藏野心的家伙抬起头跟他对视。有的诚心服从,也有挑衅的,更多的则是斗志满满。 “你没听错,我教你剑术,让你可以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剑泉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特别是最近才学会的那几招盖世武功,心剑、轩辕神功,都简直是这世上的绝唱。 老头的最后一声高吼,将林悠然从沉思中唤醒,但是却被君莫离打横抱起,她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就担心他一松手便掉了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上兵伐谋 正如刘羡所料,这一路行来非常顺利。自郿县一路退回陈仓的六百里路程,他用了十日,日行六十里,沿途果然没遇到任何追兵,顺利抵达陈仓城。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的深秋了。晴川如虹,白云如雪,阳光洗练之下,秦岭群山与山原上那些被割倒的秸秆一般,尽显丰收的金黄喜悦。而自北方而来的萧瑟之风,则不断地吹拂着行人 “龙门派支派尉飞霞,也要看情况拉拢。”风凌霄低语,他的计划又被柳鹰风破坏了,由于潘如玉被柳鹰风所杀,龙门派两个支派已经同仇敌忾了。当然,这对他的结局没有什么影响。 如若成瑜未能即位,这段成为质子的经历就将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苏微云觉得这样也有好处,至少许多人看见了这辆巨大的马车,也该知道里面坐着的人地位不俗,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便可省去许多麻烦。 台上的杜晏,连眼神都没有往杜志平和罗峰所坐的角落飘上一下,他直接在修斯身旁坐下。 在他眼前的房间,宽敞,明亮,奢华,应有尽有,简直比外面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都要设施齐备。 其实不是陈落雁无动于衷,而是她知道胖儿子这是装的,平常在家里面翻箱倒柜的,连老鼠蟑螂都不怕,怎么会怕一只被驯服的藏獒了。 来人虽说是皆是举着火把,但衣服却并非古代的款式,而是更类似于民国期间。 警车中途在服务区停了十几分钟,侯广善在停车的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下车大步流星的奔向洗手间,等到两个年轻人回来时,他已经在车上闭目养神了。 就算最后参赛的炼器师们,也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来,那也没什么损失。 甚至,抓住每一个机会……这话不就是肯定了他这一次上场,完全是临时的决定,也就坐实了之前的流言,明说了t就是因为一队吵架,无法一起比赛,才临时给了他上场的机会? 楚瑶在包厢中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容忍不了楚韵这般挑衅,伸手去推楚韵,楚韵在她动怒的那一刻已有防备,身子向一边侧了下,躲过推搡。 回到医院后,曹偌溪想着要把上午跟淩宇航借的钱还给人家,于是拨打了他的电话。 虽然上一次的事情,已经让他震惊了,但是这一次,是几个家族联手,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虽然没有感受到特殊的东西,但是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的感觉。他凝眉往下看。 神渺天尊说话间,他的眼睛如同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幽蓝色火焰,散发出神秘慑人的光芒。 蓝绿灰色调的建筑,带有森气的静谧感。那是她最喜欢的色调,而且,这个地方,与她、雨缪、寒厉的基地是一模一样的。 第五重意境大成,到第五重圆满,听起来只是差了一步,但实际上,不知多少三转长生强者,一辈子都卡在这一步,不能突破。 当然,故事还没有结束,劳改回来的江大川,找到一个机会,狠狠报复了前妻范晓兰。 后颈的伤势在方才的打斗之中,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血,也流得太多了些。 “松鼠桂鱼十二块六,白灼虾仁八块四,红烧猪蹄五块五,牛肉羹一块六,银丝卷四个二块四,白米饭四碗一块,总共是三十一块五毛。”服务员报账。 中年大叔之前的举动已经暂时取得了古屋良太的信任,所以对他的话,古屋良太仅仅迟疑了一秒,便立刻做出了行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联姻的试探 在张寔离开之后,陈仓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按照刘羡的嘱咐,除了郗鉴率三千人马驻留在陈仓与散关以外,其余的移民,限期十日之内,要全部离开陈仓。而兵马,则分为三部,按照与杨茂搜的约定,将移民们护送至已修葺好的三座城内暂驻。 而接下来的道路有八百余里,要将移民们基本安置,刘羡预计要花一个月。而后 江弥音神情有些冷淡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去跟这个王队握手,而那个王队有那么一时的尴尬,但是,何西泽马上把手跟对方捂住了,随后又说了点其他的,这才把尴尬化解了。 “我看这山上应该没有什么好的药了吧?有也被人采光了。”宋静好有点泄气了。 她举目四望,往来的都是绅士名媛,项目的意向客户,哪有那抹身影?感觉如是幻梦,照片那么真实,你在哪? “因为我跟他说只有我心甘情愿,有些东西才会有,这个世界的人迷信的很。虽然那皇帝恼怒我不会心甘情愿跟他,但也不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心这种东西是能控制的吗? 其实,人们不说,不代表不明白。丞相的千金连婳,性温婉貌姽婳自不必说,丞相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尤其在当今形势下,拉拢丞相变得尤为重要。 洗完之后,看了看家里没有大料,于是,跟奶奶说了一声出去买了一些桂皮,八角,家里有一些干的红辣椒。 南父犹豫几秒还是问出了口,毕竟他对南湘关心太少,现在可以陪在身边,他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情绪。 诸葛墨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的改变了注意,但是潜意识之中却感觉自己还是很喜欢这白玉心兰的,或者说很在意? “你是在香料铺里当学徒么?”姜静姝仿佛没听到一般,兀自问道。 “懂了!”米凌君知道他的用意:这就和给孩子取个狗剩名字一样,期盼对冲后顺顺利利长大。 萧澈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只见他肩膀微微一沉,向前一步便将陈贤给甩在了后面。 此时,姜城主采取了大将谭华的策略,采取轮番攻城,三门皆是二千人攻,其余则休息,攻了一两个时辰后,就有另二千人去攻,以此战略拖累他们。最后在天亮之初时,采取全部进攻,一举攻入芦城。 狮韦心中开始跑马,木森点名的那几个,全都是半步合体,而且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气势可以感出,这几名半步合体比自己还要厉害。日,这样的人竟然甘心为奴,这世界到底还是不是我所认识的世界? “是的,我也在此列。”陆云长吁短叹起来,他还有半句没有说出——自己还是一名反叛者,当然会在此列。 转身间,两名唐军卫士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只见那人被捆得严严实实,跟米粽一般,头发散乱,身有血污,显然,昨晚被向善志好好地“招待”了一番。 来人见苍剑离收起赭鞭,一声怪叫,双拳如闪电一般攻向苍剑离,苍剑离仓促之间,空掌接了来人一招,来人被震退了一步,苍剑离腾腾倒退了一丈多远,感觉气血上涌。 狼月的第二次变身比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更加强大,速度、力量和防御力增加的也是骇人,若不是南音梦召唤了雷光之翼的斗铠,恐怕连自己也会受伤的吧,不远处的狼月手握着狼王棒,凌空踏步,朝着南音梦飞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妥协与牺牲 休整的时日转瞬即过,移民的远徙再一次开始了。 虽然人们此前已经走过了两千里长路,但那是在关中的广袤平原上。战事确实已经与他们远离,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才是真正坎坷难行的路。因为自进入陈仓道开始,他们终于要开始翻越秦岭了。 过大散关,进入陈仓道,两岸的山峰如同屏风般陡然合拢,只留下一条容 只见地面的黑影,不管长的短的,圆的扁的都被狂风卷起,涌入半空的光圈,被不断闪现变化的青丝削成无数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渣。 翟天临还特意让人留意吃食和水源,担心放火只是对方使出的迷惑计,说不定真正的手法是下毒。 说实话,这事儿要是换到另外一个儿子身上,指不定是想直接杀了这个糟老头子的。 端木爸妈对于他的改变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家中对他寄予厚望,只是这些年来,他因为曾经的悲剧,一直无法走出来。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投向别处,暗暗怪自己没有敲门,这不看到了不爱看的画面。 陈倩看他的神色平常,活脱脱的冰块脸,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太神奇了,我都没见到你拿出人珠和魂珠,是认主了吧。”万想儿愉悦的转了两圈。 车行至村东头,恰好就遇到了村长刘振邦。钟希望停下车,同他打了声招呼,而钟爹则下车和刘振邦说话。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装,身高一米八左右,外貌俊美的近乎妖异,手中端着一个红酒杯,这副模样实在骚包得难以用语言去形容。 听了苏祥的话,云歌杏眸一眯,上次去神隐族时就觉得艳霞谷有什么不对劲,看来那里果然有古怪。 不远处一个灵气缭绕的一个池子呈现在众人面前,一股充满灵性的气息缓缓围绕着这一片池子,一片片的灵雾遮掩着附近的池水,使得整片池子若隐若现。 “唐天!你是怎么做到的?”李若曦渐渐的止住了笑声,一脸好奇的看着唐天,开口问道。 这在他看来,云峰之所以要以一人之力对抗这盛天联盟,为的就是不想让他们卷进这浑水之中来! 时间推移,云族大典正逐步来临,在这三个月的时间之内,云族的实力再一次的暴涨了一大截! 抛去这些念头,崔封赶紧将四个储物袋中的东西迅速浏览了一遍,欣喜若狂。 这让暗中观战的云峰,也是点了点头,虽然战况有点不尽人意,但最起码,还算有点血气。 没错,陈铭自大的性子害了整个队伍,不但不听从杜野的指挥,反而处处闪躲,根本就不去进攻,把进攻完全留给了杜野一人,这才有了此刻的狼狈模样。 松丹莺极力挣扎,喉部的肉块一阵颤动,一道古怪的声音从中发出,被龙影包裹着的崔封,一听到这声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牙齿发酸,浑身骨骼犹如被锉刀打磨着一般,难受至极。 陈子希微微一笑,道:“那好吧。其实关于王轩龙今日的遭遇,还得从几千年前说起,”说着,陈子希的眼神多了几分向往。 费良言看着师意说:“走吧,愣什么,在不走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要睡觉了!”说完费良言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不过让我觉得不忿的是,天齐姥姥居然在金乌鸟和那些神兽虚影的攻击下,仅受了一点轻伤。而老鼠精呢,虽然被我忽然间释放出去的金乌鸟烧掉了一点屁股上面的老鼠毛,但它却仍旧活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仇池山的婚礼 当刘羡从大队中启程的时候,杨难敌就已经让使者先行,向仇池山通报了刘羡同意娶亲的消息。而杨茂搜得到消息后,当即将此事公之于众,令仇池山上的所有部民都得以知晓,继而每家每户都挂满了用于庆贺的灯笼。 刘羡抵达时,从山路往山顶看,只见一片绫罗招展,姹紫嫣红,险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等上了山顶,周围的 顺着三首领指示的方向望去,肉眼可见,有一股激流正从某处流出,想来那地方应该就是他们逃生的缺口。 荷子内亲王携起玛利滨子的手臂,在几个卫士的保护下离开羊儿乖乖夜总会;向日本驻华领事馆赶去。 虽然大家是一桌上的牌友,而且表面上看起来关系还真不错,但是林夫人总是觉得,苗惠芳时不时地就针对自己。 陈妍希虽然知道自己的吃相一定不那么好看,可是在她的脑海里,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每次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她都会控制不住吃相。 林卓云浑身一震,要是孔老发话,别说是赵铁柱,就是他林卓云也挺不住。 而此刻的苏卿寒正用冷水冲刷着身体,忽然听到这一句话,眸子渐深。 飞机上机长开始播报突发状况,说飞机正穿过一片带有雷电的云层,云层里气压不稳,让乘客们系好安全带坐在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新出现的两项专长的选择让叶奇犹豫不决起来——不管是300%的体力恢复,还是体质+1都让他眼热;不过,很明显他只能选择其中的一项。 “安少……我们真是八字不合吗?”李浩彦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 倾城因为受宠的缘故,原本在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就是怀着身子的王婉婷都不能跟她比,但是如今昭王妃一句话,倾城院子的用度都要按照规定来。 虽然这人穿着素雅,但是夏华春看到上座的这人的时候,眼神还是不仅闪了闪,露出一丝恐惧。 这座府邸是当年李世民送给汝南公主的陪嫁。自公主走后。李世民依旧命人日常搭理。期待的公主有朝一日回朝定居。后來李承训在边关被封做隐王。李世民也就将此府邸改名隐王府。以示对李承训的敬重。 这话,纯粹是她谦虚了。她现在虽然还比不上那些红到国外的明星。人气也不算低了。 沉陷在离别愁绪里的人们,甚至没有在意到权宝儿累得已经有些无力,音准已经开始有些飘忽。 这座名为“火凤峰”的十五脉峰头,正是段青美道长独立后的新峰头。 他就和安正勋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除了会晤时互相招呼致意之后,便没有过半句交流。他们的神色都很相似,复杂而慨叹。 “薛鈅,要不我们过去一趟,将生产助手拿过来吧,这几天一直呆在房间里,我感觉有些闷!”海伦开口说道。 洛寒见状,难掩内心的激动,此时此刻,心情已非狂喜所能表述。 “谢老辛苦了,一路奔波劳顿,我以备好酒宴,先下去休整一番,在喝酒长谈,从长计议!”刘淮听闻如此之多的粮草,军械兴奋不已。 敌人们皆愣住了,他们从死门关返回到地面,眼中流露的是异样的神采。 奥斯顿也被吓了一跳,双手一松,直接跌了下来,顾不得全身震痛,爬起来撒开脚丫子就往军营相反的方向跑去。 而一名金发少年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他竟然通灵出一头巨大的蛤蟆,三两下就解决了三条巨蛇。 聚贤楼,位置是在南门到孟德王府的必经之路上,此时孟德手下的门客都埋伏在聚贤楼以及聚贤楼对面的店铺之内,此时刘淮的大队人马已近离聚贤楼相当近了。 可一想到朱天篷仅凭着至尊后期的修为就将木宗圣子至尊圆满血虐的场景,哪怕内心怒火万千却也无从发作。 外面,匆匆赶回来的钟道发没有多看一眼地下那些无法动弹在呻吟着的保镖们一眼。 少贰景资急切的说到:“父亲大人!出阵吧”百道源会战,让少贰家颜面扫地,在九州的地位岌岌可危,为了维护本家的尊严,少贰景资急于求战。 不是自己成心要打击他。实在是尼尔这精明劲自己也是才发现。不然也不会还傻傻的在国内到处找人。更可恶的是尼家那只老狐狸。 他知道蓝儿来保释白雪看在这份情谊上,可白雪依旧不知悔改,他没任何怨言,所以他也去见白雪,也许不见白雪对她才是最好的。 “过来吧!我正想要给你说说,具体情况咱们见面再说吧!”王建国淡淡的说道,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一点力气,就好像是重病初愈的人。 宁道依然是那样的张狂,但并非是性格而是因为实力,十六个客卿都是实魂高手,没想到宁道竟然敢让他们一起上? 上古魔物放弃对宁道攻击的瞬间,就意味着宁道暴露了,谁都没有发现,一直跟着宁道的米兰西怎么可能不知道?然而她毕竟是纪元族,所以她心中也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的。 是的,叶梓潼怕了,她真的怕自己这一离开,会得到不想听到的消息,哪怕这与自己在不在这里没有关系,但是她仍旧抱着一丝丝期望。 本来齐迹还想拿着那个渡边二再实验一下的,最后想到当着林婉婉那种妹子,做的太暴力,会吓到对方,最后才忍住。 叶梓潼虽然一直被尼尔带着跳舞,却也因为运动而气喘吁吁的,此时又对上尼尔那深情灼热的眼神,红轰的一声红了起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再见阳平关 在新婚后的第三日,刘羡便开始做离开的准备。 虽然是新婚燕尔,但毕竟时间紧急。如今已经是十月份了,也就是初冬。而此时汉中还没有拿下,一旦等到下雪天,河流结冰,土地僵硬,那预计攻城就十分困难了。不管进攻汉中的条件有多成熟,也不可能做汉中传檄而定,一战不打的估计。刘羡现在的兵力固然不少,但也不打算随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汉八旗一干将领,不分前后都进的了大帐。一阵寒暄之后,康熙皇帝的替身,在众多汉八旗将领的陪同之下,离开了大帐,向着营地之外而去。 “好了,你起来吧。”康熙皱眉说了一句。而后转过身来,继续吃饭。 奇特的是,与之前的满是臭味不同。今天早上的牛栏外围飘荡着一股好闻的气味。 而从凤惜口中听到浮沉天帝当年的所作所为,唐正亦是有种恨意滔天、怒火中烧的感觉。 场中这股能量依旧没有消散,张孟冷冷的看着对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毛嘉敏的身影,看来已经被成功的困在了自己的能量海当中。 秦岚和沐雪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说相声一样,说实话,秦枫摇出三个五的时候,他们心都悬起来了,可现在,她们差点笑喷了,这美国佬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几位老友那里喝酒下棋,聊天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交出了一位优秀的弟子。 出了门,院子里的家丁已经站起了身,他们戒备地看着倾城三人,碍于凤焱的威力,无人敢上前。 白梨只当作张风云战斗经验不少,灵力在双手之上结出薄薄一层锋刃,像是执在手中的一双匕首,被白梨执着,再度欺身上前。 听到父母两这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祁凌不禁有些无语,这不就是家里吃个饭么,怎么跟过年一样,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我看你是精虫上脑吧!”风晴雪身体微微一颤,心里却想,这或许就是师父偏爱隐莫千的原因吧。 洛流风愣了一下,旋即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柔,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楚凌等人歉然的点了点头,这才和苏柔随着苏远山离去。 即便是他们,对这些财富也不能做到视而不见,心里更不是滋味。同样进入万兽仙府,李御龙却是最大的赢家。甚至最后的极品宝器还会落到李御龙手里。 紧接着,圣翁又一脸错愕,他凝聚出来的七色毒雾,竟然被一股强大到无可反抗的力量吸走,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我们所乘坐的客舱缓缓降下,负责开门的工作人员看着洞开的门,满脸诧异。 “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决定。”秦岩可不想当恶人,吃一顿饭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数道金光从赵子神和马娇的手中飚射而出,射穿了五只血尸的身体。 一家三口挤上车来,横眉怒目,破裤子几乎坐在我腿上,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徐晓曼,她脸色很不好,却也没说什么。 一旦到时候,在那神陨之地中,自己行事,处处需要得到七大妖神将的帮助,那么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更罔论去帝妖一族夺帅。所以,突破到不灭境,是重中之重。 “叔叔要是喜欢,以后别偷了,我穿过的可以给叔叔送过来。”魏雨燕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然后飞奔着冲向对街的包子铺。 而且甘泽的“赎金”也要交涉,还需要详细问问他们刚刚聊的“劫子”问题。 根骨体质都被夺取更换,段御成为了韩力的杂根,又如何守得住那一身修为? 原本陆修如果直接开价。只要不是太离谱,她直接答应。然后回头就直接宣布,是自己解决了这件事,让自己的声望再上一层楼。双方各取所需,这是皮城的游戏法则。但是陆修似乎不打算按照她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幸好,院子里没人,其他人都睡午觉去了,都是让陈一鸣松了口气。 复数的螳螂,不断地进化。这玩意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虚空大规模入侵之前,就会变成心腹大患。所以,陆修直接集结了上百人的团队,准备围剿螳螂军团。 她心中气,也只能忍着,直接走到了白玲珑身旁坐下,只是表情阴沉着。 见到陈一鸣不太想继续深入,秦天佑也没有追问,对于身手这方面,他的确打不过陈一鸣是真的。 “陛下,放此人回去,真的没事吗?”薛血还是觉得这样做很冒险。 他偷摸来到了真凰天瑶房门口,发现真凰天瑶还没睡,就推门走了进去。 “你输了。”常老师的玄冰刺就停留在吴辉的身侧,只要在往前三公分,就能完美的刺进吴辉的腰间。 司徒敏慌忙上前劝解,如果两人是切磋的话,她自然是乐意看到,可看二人的架势,明显还是要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据说那狐玉乃是九尾狐身份象征,能接通上界,想到这,众长老们之前的害怕忌惮彻底被压制下去,心头再次火热起来。 现在的叶逍遥要什么有什么,别人有的他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 同时,许多和李潇潇有过合作的艺人,纷纷删除和她的有关微博。 可对方也不过筑基后期,就这么跑她极不甘心。再就是她跟着对方身后,也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的。 谢安琪附和着傅安安的话,拿起酒杯,又给自己和傅安安分别倒了一杯满满的。 强盗们赶紧慌忙的四散逃走,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就给亦枫杀了。 绿帽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对于血滴子的行为,他是有些反感的,只不过一想到血滴子的实力还有身份,他就稍微忍了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魏浚开关 阳平关,自古便是英雄用武之地。 一百一十年前,张鲁攻破此处,成功夺下汉中,割据二十载;九十年前,曹操刘备在此争雄,终成鼎足之势;四十年前,钟会、邓艾也是自此入蜀,开启了晋室的一统之战。如今刘羡又一次站在了此处,遍观两岸的山石成林,松柏成障,心中无限感慨,他想:眼见如此秀丽风光,世人怎能不胸生激 古嫣看着满桌子的美味,自己只点了三个菜,如今却十多个菜,古嫣看向梁紫。 今晚之后,延续了三四个月的真人秀综艺节目“青春酷飞扬”总算完全结束了。各个相关人员都可以开始清点自己在节目中的得失损益了。 虽然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是那敏感稚嫩的肌肤被触碰依然让着南宫那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邪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暴露,如今邪气消失,暴露人前,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宋依依看了看他脸上的青紫,男人期待地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像是要她给个承诺似的。 甚至嘴角依旧是挂着一抹笑意,这让维克多有些费解的看向方旭。 关宸极朝着七七的方向走了去,七七抬起头看着关宸极,似乎在七七的眼底,有了一丝丝的紧张。 叶辰的儿子,在他眼中,几乎跟自己的儿子没有区别。所以,出于关心,他才难得的抵抗叶老爷子的意志,想亲自来保护叶天羽。 张宪心思缜密,听了马旋风所说的前因后果他觉得洪烈定然不是凶手,整个事件中都出现了王天雷,他与此事必有关联。 “感谢大家可以前来帮我的忙!”姜幼萱对着一众蚂蚁举了个躬道谢。这些蚂蚁虽然是世界中低级的生命不能修炼,但是姜幼萱没有因此轻视它们。众生虽然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生命平等。 思来想去,把刻印之术交给他,即便是囫囵吞枣,日后他也能慢慢消化。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再怎么也要住住柴房才满足!”三宝幽幽的道。 钱多倒是也没在意,毕竟自己也不是许言,多说两句自己的坏话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万一自己说自己叫钱多,这两位估计早已经大大出手,将自己打翻在地了。 不一会儿,就是导购员推来一架子的西装,看起来就是很昂贵。。 方牧收剑,又将半空中飞舞的青铜飞剑掠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侧身而过。 “江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苏禹尧皱着眉,很不开心的说道。 “你,是远古巨魔!”鬼龙不顾伤势,从地面翻爬起来,惊惧地看着眼前千丈巨魔。 花福天听着跟玩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摸了摸脸蛋,温乎乎的不像是没命的样子。 叶无尘身形闪动,来到了那头琉璃佛龙附近,然后开始控制对方洞府禁制,同时,又布置了几个大阵,将四周完全隔绝开来。 当问心来到楼下,他仍然听到在刚才那少年炼器师叫嚣和他比斗炼器时,周围人对他们两的讨论。 许家,虽然只是京城的二流家族,但那是在京城,如果是放在其他的地方,不论是那个城市,都是绝对的顶尖名流世家。 “正是,我乃黑风寨的大护法罗战,你们是何人?为何偷袭我黑风寨?”罗战疑惑的问道。 陈一叶看了看我,脸上不由得亦是露出一丝苦笑,或许,之前,我们只想过高宇作为一家之主的风光,却不料在这大院中的拘谨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祭祀与传承 阳平关一破,进入汉中的大门就此打开,刘羡大军顿如水银泻地般闯入汉中郡内。 此时天空云层密布,空气阴沉凝重,北风呼啸,犹如恶鬼在进行着摄人魂魄的尝试,以致于风中有股子无法沉淀的尘埃味道。但这无法影响刘羡大军的士气,到如今,大家看着眼前的汉中山水,哪怕有狂风割面,每个人都心情晴朗,好似沐浴在春风中 精卫和哀苍相识了一眼,内心都颇为不安,看来颛顼确实在怀疑他们神农国。 严国山打完严夫人还把目光扫向几个朋友,似乎在证明自己是多么的男子汉一般。 “好,既然你不肯投降,那我来烤一个大乌龟,看看烤的大乌龟是不是很香很美味。”林飞嘴角勾起一个笑弧。 叶子在年轻战士动手之前就已经甩起尾巴,年轻战士的烈火剑法还没劈落,叶子的尾巴就抽在年轻战士的手腕上,不仅将年轻战士的弯刀抽飞,还直接把年轻战士从坐骑踏云豹身上抽落在地。 “林飞我先回房洗个澡,明天就让雨桐带我们去找别墅。”萧凌起身告别林飞。 “呃~这位长者,我叫赫米特罗斯,是埃尔法斯的儿子,艾尔德华特的孙子,请问您的名讳。”赫米恭敬地问道。 众人又开始商量着讨伐陆地真仙叶良辰的事情,这一次众人似乎底气足了不少,发表出的看法积极了很多,甚至有行会已经开始商量着出人出力的事情。 孙荣家的原来买通了一个婆子,在后窗口,悄悄和陈姨娘说着今日府上的变故。 他开始有些蒙圈了,因为他发突然意识到,这条白龙的行为模式有些诡异。 正在喝水的江楠,正好看到这个新闻,嘴里的水全部都喷了出去。 不过一想不成,万一她此时此刻在谎呢?万一她在套路我呢?我不能太轻信别人她了。 塔巴莎对着夜月神点点头,然后就让飞龙腾空而起,带着夜月神飞了起来。 厉希言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池颜微红的眼圈时一言不发,沉默的走在她身后。 这一下弄的张国涛的脸面全部扫地,尴尬的拍了拍王哲肩膀,乖乖走到李二牛的身边,连着魏一鸣、卢俊生等人在内,一共五名将军,两个中将,三个少将。 “完成手术之后,送我到湿骨林怎么样?”讨论完手术的事情之后,白夜当即说道。 “你说谁是你亲爱的?”洛辰的眸色冷了下来,语气携着几分危险。 薛仁贵已经暗暗决定无论如何,这次等到刘睿班师回来之后,他都要把姜鑫举荐给刘睿,加以重用。&bp;。,,。 夜神月在心里给自己擦擦汗,这才展露出太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对着天童看去。 在得知了这些情况值周,贾诩便只能无奈的离开南蛮,返回曹操所在的衮州和青州。 李越彬在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前面好歹也有李耀杰的保护,但是后面如果被看不见脸的家伙们给发现了,那么我就惨了,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什么事情啦,反正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局长勉强的笑着说道。 宁青来再次出现在客厅里面的时候,秦北风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脚步匆匆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看到宁青来一脸轻松的模样,知道事情开始有了转机,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神稳定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汉中攻略 在武侯祠稍做祭祀之后,刘羡开始做进一步的推进。 汉中郡一共有八个县,自西向东按顺序数去,分别是沔阳、褒中、南郑、成固、兴道、黄金、蒲池、西乡。这八座城池中,仅有南郑与成固两县,是建立于平原之上。而其余的六个县,则是依山傍水,毗邻秦岭巴山而建,将汉中打造成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同时也是一座无法 这种时候那些生者组成的讨伐军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亡灵领主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反正既然圣帝伊莉丝提亚都已经出山,那么就意味着对方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了。 所以,他一次次拼命的冲击,没有一丝留情,反而显的相当之暴虐,犹如野兽般狂野。 萧晨试了试,但是他要折弯勺子的想法,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他赶紧停了下来,他知道了,这也是一个力量被限制的梦。他无法办到自己在真实世界办不到的事情。如果他更加用力,梦就可能由此破碎。 未知总是让人感觉到害怕,高川眼睛四处张望,但紧绷的脖颈就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自己都能听到转轴的声音。 所谓附灵,是在献祭价值相当于一件有灵之物后,可以选择物品或者武器,获得守灵的加持,帮助初学者直接掌握某项守灵的神通法术。 \t林肃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但是从程雪的家境可以看出,已经不是什么富商之家了。 可是,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因为四周根本就没有一道人影,寂静的可怜。 右手一推,外现的瞳阵竟然毫无排斥反应的融入了墨城的防御灵阵,连常见的元素排斥反应都没有出现。 “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你都还挺心疼我的嘛?”罗玲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件事也成为了李安心中的秘密,修为不达到圣境,绝对不去招惹雷阵中的那只大妖。 而这个时候,李寺等人则是回到了公司中,此时这些个保安看到王大炮等人此时可以说是惊讶无比。 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刘零,刘零在前世见识广阔,虽然实力已经不在,但那份眼力还是帮了他很大的忙,对于普通人来说复杂繁琐的修炼难关在刘零眼中就不算什么了。 怎么说他林玄现在也是个富二代,那骨子里的灵魂更是高傲不拘,从不知道“将就”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里,南宫长云脸色非常显得难看,心说,应该是受到魂炮的冲击,然后慌不择路逃到此处,忍不住又口吐鲜血,也不知道到底受到的伤害严不严重,千万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 方济仁失望地摇摇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另一颗手雷拔掉拉环,在茶几上重重地磕了几下,扬手闪电般地扔到方路生的怀里。 “听说了吗?要举行仙界大会了。”旁边桌子上一个瘦骨嶙峋,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故作神秘的说道。 一声极大极响的声音从半山腰处传来,滚滚浓烟从那里飘起,惊起了一林受惊的飞鸟。 “他就不是我儿子嘛。”方达先气哼哼地脱口说出来方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刘零将手上的手机收起来,继续思考着刘欢所说的新评估系统,一眨眼间就把端空明给忘到了脑后。 经过毒液的洗礼,通道里发光的宝石全部被腐蚀得一干二净,她们只能发出火球在前面探路。 叶弦说得对,如果被楚轻寒看到她哭的样子,肯定又会让他担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刘聪求外放 这一日,长安下了一场小雪。 霰雪点点,落地便化作露水。渭水虽依旧静静流淌着,但两岸南北的芦苇上,已经泛起了一层冰糖似的白霜,这是渭水即将封冻的征兆。而长安的商人们,早已敏锐地察觉到这点,他们从城外运来一车又一车的木炭,在北市堆成了山。 这算是长安人每年必不可少的一笔开销,长安的市民们也都 上来的人很有规矩的一个个从圆桌边走过去,因为江风三位坐在最外面的缘故,他们被排在了最后面。 “娘,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苏易安淡淡一笑,却带着凄惨。 忽悠一个智商只有三岁的萌新,对于老辣的明心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典型的玩于股掌之间。 黑袍修士身体一震,脸色苍白了几分,但他心中却是大喜,菜鸟就是菜鸟,至少他现在躲过这一劫了。而他同时心中也是发狠。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反噬周凡了。 “没有办法就去美联储还不得把我们轰出来。”张磊一边穿着袜子,一边回答陈川。 第二天,徐平安的车队直接前往天启生态园区,韩一平等人在园区门口等候,跟徐平安碰面后,直接换成电动车,开始游览整个园区。 庄园的大门忽然打开,四周光耀闪烁,各地都有灯光亮起,将整个庄园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几道光束灯,朝着他扫了过来,让他置身于事业中心。 此事最终以罗琦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收场,鸡飞蛋打一点便宜也没捞到。 “你才花痴呢,难道我就不能偷笑吗?我看,短时间没人能超过那个虎榜第一名了,就算没名字,他也会一直霸占这个榜单……”花月影开心的笑道。 “郑少要是耳朵没出问题的话,应该能听得懂,他们是来找我坐诊的。”周凡淡淡一笑。 钱春生这边也跟郑大差不多,只是,没有钱桂芬给他卖,钱春生脑子一转,就心生一计。 下一秒钟,一个消极幽灵从哈迪斯的背后突然冲了上来,照着他的身体猛的撞了上去。 即便他们实力惊人,李清芷比起当初更是有了长足进步,可面对一个圣主,他们心里还是没底的。 可是,这一段时间,杨姑娘给的桂花糖,夹得糖醋里脊、排骨等主子好像都吃了。 舞会上众人听说有彩头,立刻停下了吃喝和歌舞,向这边围了过来,就连音乐声都跟着停了。 至于问他为什么绕了这么大的弯子,&bp;不直接从系统商城里购买海楼石武器。 至此,哈迪斯可以离开本体船的距离,从50米,达到了500米的距离,以这个距离而言,只要是不出远门,他已经可以在船的周围自由活动了。 王老让元翼与刘勇留在自己身边,将剩余六人分成了两队,突围者是毛珊珊,夏颖,罗卓锡,捕猎者为龙傲,隆煜,唐艺丹。 他这么追逐的权利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亲朋好友能过得更好,为了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后悔!如今能帮到高老师,他还是很开心的。 然后他们就又来到这百花楼,一直吃喝玩乐了半个月,一直弄到现在。 肖潇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爱而不得,果然是所有痛苦中的最高境界,比一刀杀了你还要让你难受一千倍一万倍!”然后,她便转身离去,轩辕暮,你现在所承受的痛苦都是你前世造下的孽,你怨不得任何人。 在这些人黑袍的胸膛左侧,都用金线绣出了四颗诡谲星辰,星辰中央分别有深红的火焰燃烧。 可是一看朱三也紧张的样子,肖阳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林子枫真的会有这么好心,把这种上等石料原价卖给自己? 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庄珣缓缓从痛苦中恢复了过来,其实对于外界来说不过是数息时间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冠军侯府的大门开了,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冠军侯世子终于走了出来。 八娘听到狗熊两个字脸都绿了,这会被这么一咬,也狠厉起来,狠狠教训十一娘,八娘到底是比十一娘大三岁,动真格起来,十一娘哪里是对手。 听到肖阳特意咬重‘主人’这个词,秦梦瑶和苏婉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晶灵珠确实可以算得上肖阳的‘私’有物品,紧皱的眉头才缓缓的松开。 因为就他的感觉当中,那黑影要想杀死一般的天王境,应该很简单,且应该是连神魂也一起杀死,这样一来,可就十分可怕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明希哲不停地在追求安亦柔,各种鲜花各种礼物,各种甜言蜜语说尽,天天如此,各种张扬,弄得好多老师同学都知道了,为此安亦柔很是苦恼,却又无计可施。 “王东,你这温室大棚不错呀,不过,造价也不低吧”。既然问不出来什么了,许强干脆也就不问了,随意溜达起来。 华尔街股票交易所一直是个喧哗的场所,从刚刚建立开始就是如此。穿着昂贵西服的交易员们因为操作着巨大的资金而精神压力巨大。 可见,面对死亡,即便算是活了两世,张世华也依旧无法淡然处之。 李晨风光头僧衣,显然不可能是赵家之人,而剩下的护卫则是一个个精神抖擞,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护卫,所以这主人家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赵林豹身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征西军司剧变 处理完刘聪的事后,司马颙仍然有大堆的事务要处理。 这多要怪罪于刘羡。虽然从兵力上来说,刘羡在秋季的战事中,并没有对征西军司造成太严重的杀伤。近两个月下来,双方屡次交手,可始终是僵持而已,打得固然惨烈,可真正折损的兵力反而不多。总得计算下来,征西军司十七万兵力,折损不超过两万,其中有一部分还是来 刘万勇一听,急了,这个情况跟他预想的不一样,现在若是冒然出手,未必能占得了便宜。但若是此时不出手,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也许永恒之门里面是一件神奇的宝贝,具有非凡的能量,到时就晚了。 不止如此,这几天白高兴一直来这边逛街,据他所言,只要穿着短打,避免被寒山城的守卫扒衣服,人走在寒山城一点儿也不用怕。因为在这些妖怪的认知里,这人是有钱妖怪的奴隶。 “这是有人要直接挑衅朕的威严,朕若不能施展雷霆手段,岂非显得太过于无能!叫我死去如何面对杨家的列祖列宗!”杨广话语里满是压抑。 荡气回肠的演讲,深深的震撼到了圆形大厅中的众人,同时也通过直播点燃了每一个美国民众的内心。 他可不想让四艘皇家海军最强大的战列舰,因为锅炉爆炸,成为躺在海面上的铁棺材。那样的话,杰利科上将肯定会将他送上军事法庭的。 但现在阿尔奇还没挂,可能很久很久都挂不了,所以夏莉只好重新给天基系统取个名字。 这些维度线的扭曲变形,距离顾行最近的一处,赫然就在相隔几个大厦的一栋名为百灵公寓的大厦中。 “你想哪儿去了,我跟他谈什么合适不合适,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我…”余生急忙解释。 会议结束之后,曼斯坦因元帅亲自飞往了多伦多,同丘吉尔首相进行了一场会面。 “是,将军。”爱德华少校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艾伦比上将会不答应。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以艾伦比上将的贪生怕死,怎么可能会拒绝德国人的要求呢? 邢杀尘没有想到,这个老不正经的。不是,老顽童一般的人竟然会是道宗的大长老。 韩东暗自好笑,这货多半是青瓜蛋子记者,还把毕业院校挂在嘴边上。这京城都市报也够敷衍的,派来了这么一位新兵蛋子。 这超市的天花板都是一些单薄的塑料板,上面都是中空的,因此,蜘蛛很容易躲在上面。 可当亚当兴冲冲的来到凯特的房间里时,却得知索菲亚治疗完凯特就回房睡觉了,临走的时候还派人给亚当带了一句话。 “怒海狂鲨”同样是蕴含了拳劲,水之奥义和精神力,这狂鲨肌肤之上还有玄奥的纹理,使得它的身躯结实无比,宛如真正的活物一般。 零羽震惊了,自己做了什么?长生酒她听过,那是专为嬴政准备的救命酒。无论宫里的姐妹怎么暗斗,只取长生果,没有人敢觊觎长生酒,因为那是专为嬴政准备的。 和张得福商定之后,等到夜里十多点钟,便点齐了两个连一百多人,带齐家伙,来到了居留镇外。 喝着酒陪着笑去看字,看着看着,就陷入了久久的失神里,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猛地清醒,一脸复杂的看向谷正旭。 不骂不要紧,这一骂,赛貂蝉琼鼻一抽,忽地掩面呜咽了起来,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觉悟哥,你是来传播智慧的,还是来传播迷糊的?一堆故弄玄虚的大道理,听起来很美,操作性……唉,偏偏需要人感悟的就是这个“可操作性“。 真妮拍打着身上的衣服,走回堂屋里。堂屋里萧大牛也在干着同样的工作,他将二伯二婶用过的东西放到了一边,将二伯二婶放在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翻腾出来,而后,萧大牛一使劲,慢慢拉开了沉重的柜子。 丹尼尔在自己的操纵下,被推上风头浪尖,这是一个多么冒险的举动,牵涉到几乎所有阶层——平民、军人、军火商、华尔街、硅谷、白宫以及好莱坞。 丁浩接收到这份功法以后,立即使用这一份功法,开始催动手中的“牙刺”。 ……正道藏老不死的,你放着萧城这么好的接班人不好好笼络,这疯狂的追杀,像是有杀父之仇了,你是不是神经了,还是吃错药了,有你这样当师尊的吗? 可是没想到,丁浩竟然一下考出85分的好成绩!等着看热闹的一众人等,感觉没看到热闹,都有些失望。 林锐等人被释放了,当然还有那位明显有些惊魂未定的桑尼斯国王。 像这种知道还装不知道的事情,做起来会很累。不过就算很累也不能拆穿,这时候拆穿,娰妙马上就会离开。 凌清璇的敌人,妖兽族一尊拥有稀薄朱雀血脉的传承种子,活生生被凤凰真火烧成飞灰。 这一天的工作,在大家哄然大笑里结束了,而这一幕当然是宣传的时候最棒的素材。 她不想像那些分崩离析的家庭一样,把孩子当筹码,或者当挡箭牌,她只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健康的成长。 “你们好,我是肖影,很高兴认识你们。”肖影的脸色有些看上去很不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赢家 三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虽然双方的龃龉由来已久,可任谁也没想到,张方居然会采用如此激进的政变手段,将河间王一举颠覆。毕竟再怎么说,司马颙是君,张方是臣。君臣冲突,大不了一拍两散,可若是如此直白地以臣弑君,未免也过于冲击伦理纲常了,张方难道不怕人人效仿吗? 须知吕布三叛,尚可以为忠汉为名 贤者更加震惊。催生天赋并不少见。在押遗人至少就有六七位有此能力。但即便他们全盛时期,最多也只能催生少许植物,尚不足自己饱腹,何谈救济他人? “送她回巫医寨,安葬傲狠。”梼杌云淡风轻地甩下一句话,就像风一般轻轻拂过依谣的耳畔。依谣望着梼杌一步一顿地渐去,肩头犹似千斤重,步步深沉。 “属下不敢居功,是魔祁王调度有方!”虎族长不知何时隐蔽在戈壁黄沙中,竟并未引起句龙的注意。眼下他正拄着权杖,慢慢走向魔祁王琅琊。 江楠一直觉得自己和胡晓蝶的关系太过复杂,太过丑闻,因此对外接一概三缄其口。尤其是自己被绑架的事情,因为牵扯广泛,因此更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不好!距离好近!这是什么鬼东西,就差直接炸到我身上了,看着眼前的冰冷蓝光,我下意识的用出传送。 茗玥郡主说完便撇下赵弘越,自顾自的追顾筝而去,以此来表示她对赵弘越的不满。 “那些称之克鲁苏的恐怖异怪也是这样想的哩,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蠢灵魂就是一堆堆臭不可闻的垃圾,只有充满了智慧和痛苦的神性存在,才是它们真正需要的食物。”暗精灵。 它那带着尖锐呼啸的电喷射引擎所提供的磅礴动力,使得维京战机得以轻易的悬浮在半空中。 按照姚淳的心思,其实今天就想着将高珏直接免职。奈何高珏现在顶着市委常委的名头,不经过省里,他还真就不能擅自做主。 云清本不是多事之人,心说反正这些沐府的侍卫也不是擅于之辈,出点血打发了这些人也就是了,自己也犯不上出头。 “刘科长!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李胖子看刘强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就奇怪地问道。 因为更衣间就在楼梯的下方,而对方也在靠着左边的墙壁,所以他暂时还没有看到对方的身体。要看到对方的身体,必须将头伸下去才能看到。 听到夜魔人的指认,那名冒着黑气的少年便停下自己将要做的事情,缓缓地转过身来。一时间,这整个地方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凝固一样,变得无比冰冷。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道不断回荡,更是增添了不少类似无间地狱的气氛。 “好,放马过来吧!让你看你真正水平”路尼斯现在知道自己的实力很难取胜的了,也只好从容去面对的回答说道。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血染的嘴角又有鲜血溢出,然而她并没有松手,甚至两只手叠在一起,将那鞭子死死按住。 穆想了想便径自过去cāo作力天使高达的外部锁,强制打开了闸门。 一个懒散中带着决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瞬间,黄琳的喜悦兴奋成为一个笑话。 “珏儿和玥儿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宫宴也能迟到。”郁后这些年在后宫有些恃宠而骄,也知道纳兰珏和纳兰玥的脾性,正好衬托纳兰琛忙的事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汉中得手 而在另一边,刘羡接管汉中的事务已然顺利进入尾声。 其实话说回来,晋室对汉中的经营,还是颇下了一番苦功。早年司马昭消灭蜀汉之后,第一时间就着手迁移当地百姓,削弱蜀汉的影响力。到了司马炎时期,他又从益州中拆分出八郡,另设梁州,以汉中为首府,加强汉中的政治地位。同时又迁回部分随张鲁北迁的士族,重构汉 主宰陨落所掀起的恐怖动荡与规则冲击,并没有在附近战场造成更多的伤亡,只是原本就丑陋和漆黑的泰拉星大地,在经历这一轮肆虐洗礼后,更是千疮百孔、沟壑纵横。 姜邪为红月如做了一道麻婆豆腐,这也是他出发之前,就突然想吃这道菜了,就买好了豆腐,和其他的调料配菜,打算在旅程中吃一盘麻婆豆腐,在配上一碗米饭,就完美了。 暗骂一声,陈潇的目光也是看向了江烟云了,他知道,灵魔都这么说了,那局面真的是很难在改变了,他是真的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的修为会被废掉。 “就是现在!”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黄濑面前,单手拎着黄濑的衣服。 不管是轩仙流的霓裳羽衣,还是龙涎寺的金莲法座、还是幡尸教的翻手云,都是混元真气催发而成。所以,世间的飞天仙法,均看修为,没有任何捷径可走,泛泛之辈,焉能渡得天路。 而这回,天骑士希蒙想要传达的意思是,卡素斯殿下有意以他为桥梁,进而与洛克背后的乔斯达成某些合作关系。 一个比一个高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眼尖的姜邪发现,西南北这三人,眉头却是一直皱在一起的,就好像在担心什么。 正所谓,救人如救火,空寂嘱咐空相把好舍利塔,叮嘱空明留守寺院,接着便与秋道仁各领二十余名弟子赶赴觉阎沙壁去了。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随着附近星域的战争余波彻底结束,我也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修炼时机。”洛克谦虚道。 那领头的冷哼一声,也不搭理谢宫宝,冲梅掌柜道:“梅掌柜,这帮客人可不像一般路数,卑职答应你客客气气的,可他们却横加阻扰,这就怪不得我了。”当下把手一挥,一众士兵纷纷拔出刀来。 她尾巴的尖端处是恐怖的嘴巴,大量密集的牙齿,正在不断的咬合着,光是看到就感觉异常的渗人。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还是躲着点比较好!”少爷无奈的笑笑。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苏渊一只手放在桔梗脸颊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笑容,另一只手按在桔梗的肩膀,两人相互对视,气氛非常尴尬。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人开口,洪二少一脸傲气的走向了卖这妖兽的人。 本来想要调戏百里止水的,听到她的话语林修顿时目瞪口呆,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先休息一下,吃顿饭,然后就去后勤处将这些东西卖掉。”洪武招呼刘虎,两人笑着往食堂走去。 持刀的是绵月依姬,持扇的是绵月依姬,两人与辉夜一样,都是月之公主,同时也是八意永琳的两个学生,时刻都想要让八意永琳重新回到月之都,不过八意永琳要照顾辉夜,不愿意回去就是了。 按照两个的修行者的协议,林修这个擅自动用修真者的力量,造成巨大的影响,就应当受到处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纳谏理政 终于拿下了汉中全境,宣告着今年的战事正式告一段落,也意味着一段安逸的和平时光终于到来。刘羡向全军宣布,可以就地休整半月。 这是将士们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在得到军令后,上下顿时欢呼万岁。毕竟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时期,都没有人喜欢战争。不论这场战争是真的正义,亦或是只打着正义的旗号,战争永远意味着约束 听到表哥的话,高庆只得乖乖的闭上了嘴,转过脸看着蓝蓝,电话还没有接通,对方传来阵阵忙音。 海水的流动声让孟起心中更是有些忐忑,在这种看不清情况的环境下,任何异样的响动都会让人的神经不自觉的绷紧。 孟起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些士兵远没有那么简单,成功杀了士兵们的将领,让他心中有些自负,以为这个世界的士兵不过如此,可孟起却是忽略了自己的实力。 “过什么年……能把这一关过过去就不错了。”另一个婆子垂下头,没精打采地道。 远在万里之外的堕民之地,大长老带着无数堕民对着大夏的方向跪拜。 韩诺径直拿了一瓶饮料坐在沙发上喝着,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贾蒉筠回神。直到电视里面的剧集演完了一集,连广告都播放了三次,贾蒉筠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古往今来凡是涉及到时空力量的人物,最后都是天地的大敌,天地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唯有在其成长起来之时抹杀对方! 毕竟,他击杀的金丹巅峰强者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超出了多少绝世天骄。 贵宾厅里,俩人聊得甚欢,最后的主角秦明到场,还有那看得很紧的管事妈陶美珠。 恒星的表面温度极高,像太阳这种只有几千度的已经算是很普通了,按照这一刻恒星的光芒来判断,它表面温度大约在一万两千摄氏度左右。 也可能是冯家列祖列宗听到了冯爷爷的诉求,苏茴来一朝分娩,终于是剩下了一个儿子。 无数武者蜂拥而至,直接通过这个口子跟在林曦的身后进入到了二重天。 他们都不是傻子,以林曦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不可能靠着一把人级战剑就斩杀这只刺甲鳄龟,唯一存在疑点的就是那画面消失的几秒钟时间。 她伸出手,在砖墙上按着某种序列敲了十几下以后,大门口缓缓地打开。 水梦云站在楚寒的身侧,一双美眸落在楚寒的身上,眼中泛着别样的异彩。 所以她连让他们看镜头的要求都免了,与其跟这些明星浪费口舌倒不如直接进行拍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龙牧脸色猛变,体内巨大的痛苦,让他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慕容霓裳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插着一束娇艳绽放的红玫瑰。 弥赛亚却不知道,林曦身体的每一次爆炸都在让他的身体变强着,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但是却一直都在变化。 队长看向那辆中巴车,他看见了开枪的人,那是一名不到二十的年轻男子,拿的是一把八一杠。 它贴着防御罩,慢吞吞的游着,虽然没有五官表情,但是墨七七就是从其身上看出了好奇的意味来了。 不过,这两点是对于普通电池而言,由于电池容量和电池体积重量,必须两取一。 一曲终了,队列长达上千米的撤离队伍陡然寂静,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让人铭记团结的力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李雄亮剑 十一月仲冬,忙于公务的并不止刘羡一人。 成都城内,武担山上,三十二岁的李雄着一身狐裘,漫步于宫城园林之中。此时正逢雪日,霰雪飘飘,如水滴般泼洒在山坡上下的森森翠竹上,西风很小,依旧引起竹林左右摇摆,发出波浪般的簌簌涛声。而放眼望去,成都全城尽收眼底,在经过大半年风雨的浸染后,城内正披红挂彩,喜 度蜜月,粗话来说就是两人世界吗,当然是好事,美事,享受了两人世界,唐龙才拿着报告去到局里,这次就要看看李三他们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看见这个最具威胁的强壮野人倒下了,叶青立马又下达了新的命令,铜锣再次咣咣咣地响了起来。 而似乎是感觉到了木村悠的目光。橘猫扒拉着玻璃门,发出了“喵呜”,“喵呜”的声音。 不过死侍虽然没有咬碎自己的牙齿,但是林然击打到他脸颊上的那一拳却直接将它满嘴的牙齿都给打碎了。 不过这次他到没有让他走很长的时间,一束亮光从远方照射了下来。 陈凡很想弄清楚,他的虚空污染度达到800之后,会出现何种变化。 正在打算开店的拉面大叔,见到了木村悠之后,下意识的认为木村悠就是来吃面的,便是说道。 自己坐在靠窗这边,将遮光板抬起一点看向外头是晚上呢,整架飞机里的人都在睡梦里估计离降落还早,先接收记忆再说。 看着被他踢碎的玻璃散落到地上全都是,林然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办公室。 林增志三十五岁才中的进士,得了一个外放蒲圻知县的差事,后来又迁到了武昌任知县。 何太冲也是看出来,马修的剑法虽然精妙,内力也深厚,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对敌经验,使的还不甚纯熟。 “美人儿,你太可心了,本公子这会儿正好饿了呢。”毕若撩起一缕头发,冲那个说要传酒菜的姑娘说话,带着笑容,眼睛里又都是干干净净的色彩。 喜欢一个是妹妹,在喜欢一个还是妹妹,现在喜欢的王语嫣,他还不知道也是妹妹。 孔利民年近90,嗜酒如命,最喜欢的就是喝酒,喝好酒,一听说有茅台,便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 比你的强,比你的价格低,第一代直接淘汰,谁还买你的东西了? 李泰点了点头,然后将魏王两个字划掉,然后在上面写上了太子二字。 长期而艰苦的战斗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结果,拯救了整整一万人的生命——如此成就怎能不让人兴奋? 监视的人很多,但是却也没有过多的掩饰自己的身形,就好像光明正大的要知道自己几人的踪迹。 哪怕他早有准备,对他而言,让天庭统一上千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就连被誉为邺都第一才子,辅国公府的安世子,也一副守护者的姿态,目光冷厉地看着慕容翟。 随即,赵东赶忙安排了人,去把他们这次带过来的人全部聚集在了一起。 然而,王川那假太监将她抗来了宫中最偏僻的一处宫殿,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 他家里没啥粮了,只能这样充饥,但即便如此,在这该去地里上工的时候,他也还是懒的不去。 五人方才被电流所伤,痛恨人猿,围着人猿尸首一顿脚踢,还吐唾沫。 所有人听着他讲,听着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事,本来大家都是不知道的,这才了解,原来暗星魔将盗取蜚星石,是为了给毒龙神君治病。 三杰脸色均是大变。对男人来说这种折磨是最不能容忍的,即使能活命,也是生不如死。 单单是神药的数量就足足有两倍,至于不死药的部分,这一次不带来了星辰果实和悟道茶叶,连真龙不死药的龙鳞也带了过来。 因为一旦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发动战争,陪葬的就是整个青州人族的性命。 早上的时候,佛尔斯也曾让原野兰带这些人走过队列,想试试网络谣传中,对塑造军风军纪最有效果的手段,结果收效甚微。 “瞧,我那个妹妹回来了!”凤天笑着说道,他已经看到他们的车鸾了。 这是她楚合萌的梦想,凭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凭什么要被别人的左右? 这时候,上官丽也是一副探究的模样看向她,似乎很好奇她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沈侧妃亦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很骄傲的看着众人,心里面有点感觉不妙。 但是听见太子后面的解释,心中就放松了。沈侧妃一直想找机会给轩辕澈说沈琴的事情,可是迟迟没有机会,只有敏郡主说话的份儿,他们三个男人不断的说,她一直都插不上话。 手中握着的纸早已变得皱皱巴巴,叶宇澄将手中的纸揉成纸团、想要扔出去,却在准备扔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又将纸团放回口袋里。 “叶宇澄,你脸红什么?”林泽宇看着脸微微泛着红潮的叶宇澄大吼一声。 “怎么,本郡主来还要跟你一个妾室打招呼吗,你能让你妹妹来我就不能过来看看吗?”敏郡主很骄傲的说,只要是可以跟沈琴作对的事情,她都愿意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罗尚旁观于江州 晴空朗朗,冬日高悬。 江州城西,郊野之上,十数名骑士正在前后追逐,射猎竞技。这片园林,本是早年蜀汉的练兵之处,占地数十里方圆,有河水蜿蜒经过,水草肥美,林木茂盛,即使在这孟冬之日,也依旧绿林成荫,并无多少萧瑟之意,加上种种野物出没其中,实在是上好的打猎场所。 围绕这片苑林的,还有两三千的 宇宙深处,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浮现了出来,巨大的黑色身影像是要吞灭这宇宙一样,拥有着无尽的威势。 南宫萍儿不敢直视何清凡的眼睛,将头侧着,算是默认了何清凡的猜测。 冬凌听木香这么一说,忽然一下反应过来,刚刚她光想着他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此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来,她就知道他伤得很重。 落羽照例一身百穿不厌的黑色镶金边劲装,黑色圆底布鞋,走下了马车。 在夺取国家的政权之后,易怒涛便将这种新颖的灵力修行方法在全国普及开来。对于那种斗气流修者来说,在斗气修行上遇到了瓶颈,改修灵力,是实力提升的最好的方法。 “哈哈哈哈,奈奈,你真的很棒!”佐藤美纪激动的抱住了千奈,今天,千奈真的让她对她刮目相看了。她很佩服千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 何清凡在古熏衣耳边轻声地说道,不想让古青月听见,他还是想多活几天的,碰到了古青月也算是他倒霉,认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那道声音再一次的传了出来,讽刺着何清凡,没有想到这一届的太虚之体还有点脑子,看样子自己得速战速决了,要不然剑魂大陆那些沉睡了的还不把我撕碎了。 听安瑾宸这么说,向暖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如果是真心的,这场谎言要如何收场呢? 在李凌转身准备离开之时突然顿住,余光瞥见一堆骨渣里有一枚白玉,因为与骨头颜色差不多,差点忽略掉。 按说黄某人是他们的主人,黄某人受伤后躺在地上,他们该过去看看伤情怎样,马上找医生,他们没有。 “是,公子,初一怎么了?主子也是在听到初一后脸色才变得!”由于出谷时墨卿城身边跟着的是墨秋,然而墨春并不知道初一是潇溟寒蛊毒发作的日子。 这就像是人多了一个器官,自己反而会觉得一切正常,甚至在剑灵山之中也是这么教的,会说融合了灵剑之后的一些感受,其中一开始的排异,和后面那种多一个器官的感觉都被教成是正常的。 再次发现一条从山脉之中流淌而出的河流后,江川挑了一个大回湾的位置就直接落了下去。 潘世人是潘国丈的堂侄,又是县太爷的眼里红人,潘世人想让沙虎死,县太爷想尽量让潘杀人高兴。 他拥有风灵石,第一个冲到石碑前正想观摩,一道剑光斩了过来。 陷害的孙家的计谋其实很简单,就是将两块上交的铁器进行了调换,再伪造了一些孙家用劣质矿材锻造皇家御用,以次充好的伪证。 再加上县丞一听是截杀太子之人,顿时就吓了一跳,便是连审都没审,就让人扔进了大牢。 即使成功,这个过程也会很漫长,人类的千年虽然比较久远,但对于洞天来说,根算不上什么。 “不需要,也劳驾不起,你可以离开了。”凤于飞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回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刘弘坐老襄阳 “虎从北来鼻头汗,龙从南来登城看,水从西来河灌灌。” 这一句话是当年三王讨赵时的民谣,以虎喻成都王司马颖,龙喻齐王司马冏,水喻河间王司马颙。四年之前,赵王与孙秀覆灭的时候,众人都以为,未来天下的主宰者,就会出现在这天下最强的三大强藩里。 结果接下来的发展,谁能想到呢?世殊日异,转眼四年过 仇恨像是种子一样洒在了他们心中,岁月不会磨灭,只会浇灌他们更加的仇恨。单于无愧作为北胡的王,他即便自己身死,却也不会伤了自尊,他硬生生的挑出了第三条路。 林天星无言顿立,他幻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做梦也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方式。 “您好,我是……我是城里来的,有点事想问您。”阳光推开了眼前的木门,将屋里的情况看了明白。 窗户半开着,阳光投射进来,风吹进来,窗帘扬起,光影在苏晴脸上如流水一般流淌。 对方这几天都偷偷摸摸去挖地鼠去吃了,她们再不济也是能撑上个五六天的。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把矛头指向了我和魔王,说魔王和人类勾结,要将魔族送入比魔渊更深的深渊之中,将魔族带进无尽的黑暗之地。 陈宏说完。孙松只是笑笑,笑得有些苦涩,陈宏知道,孙松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不信就不信吧。 而同时在凤栖宫逗弄着猫儿的君青雉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眉眼微动,出声,下一秒便有男子打帘而来。 想到这里,刘柯宏两眼放光的看向自己父亲,自己不可以,但父亲的精神力却是足够的,至少地球那么大的行星应该是差不多。 “后门在什么地方?”刀杰抓住了一名在饭店就餐而在发现不对劲之后躲进桌下动作较之其他人动作迟缓了一步的客人,逼问道。 父,求您在天国为我们留下一个座位,赐我能够到达永生的荣誉。 这是以后的事情,叶磊之前并没有太多的精力考虑这些问题。他能做的只是把现在所面对的问题先给解决。 随着声音向远处缓缓走进大殿里的人看去,星阳只是愣了一下便歪了歪脑袋,然后身体像是融入了地下一样离开了。 “恐怕什么?难道还有吃人的妖鬼么?”茅十七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后者抓着木牌,径直走至石门旁,把木牌塞到石门上的一个凹槽处,然后在捏了一个法诀后,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一a人等都是身躯一颤,随后都是畏惧的看了严逸一眼,忙不迭爬起来要出去。 “是,属下明白。”齐辛并不知道谁会到来,不过能引起殿下如此重视的人,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是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穿着单薄污脏的夏衫,衣袖还破了一道大口子,很瘦弱,连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撑不起来,额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脸上尽是掌印。 昨日金修宸中毒昏迷,他们一众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所以吴御医来了以后,他们就多问了几句。 青鸟看二人打闹,无奈摇头,跟着退到竹林深处,将这片净土留给这对神仙眷侣。 以他此刻状态,根本就不是云峰的对手,生怕云峰在这个时候借题发挥,斩杀自己,再三衡量之下,还是决定交出了古魔符纸。 听了这话之后,雨蝶没有回答他,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稳实的心跳。虽然第一次并没有属于他,但在她心里,自己早就是他的人了。 冯奕枫可不管这些,扔下王晶和刘銮雄在哪里苦恼,再给刘嘉玲打打气,鼓励一番就离开了。 就在他们走后的同时,从崖下跳上二人,只见一人状如铁塔,黑乎乎的身体,黑乎乎的脸,一双黑手更是不住的摇晃,打在空气中却是“啪啪”直响,估计就是主神也不会轻易的和这对巨掌为敌吧? 用和懂是两回事,就如同一个数学公式,你知道怎么用,但这个数学公式怎么推导,论证来的呢? 简单的脚步移动,在弘宁看来,却好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在演练剑法。 第五明看到关外的战阵的时候,甚至有点惊讶,还有点不可思议。 就在我做比较的同时,兀突骨的树干直接一个横扫向着我扫了过来,我不敢怠慢,功聚银枪,连续往他扫过来的树干点了几次,“笃笃笃”几声夹杂着木屑飞溅之后,我脸色微变,再一次闪身躲了开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种事情的吗?难道不是解决眼前的麻烦更要紧?话说灰烬之塔……是这么叫没错吧?我也是刚才听他们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地图上没有看到过?”杜雷发表抗议。 “阿市,这整个地下的存在都属于痛苦之王的魔宫么?”苏龙回头问道。 “守护神武城:常驻在神武城里面,防止漏网之鱼进入神武城,维持神武城内部治安。 黄柄耀的办公室十分好认,左转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最大最好的就是。 对着他的双眼,苏龙观察到那瞳孔中的漩纹,竟然在缓缓转动着,仿佛深海的洋流。 苏龙来到阴影魔怪面前,蹲下身子,打开契约之眼的魔语转化和它交流起来。 “只怕……等我们伤好了以后,我要跟她打官司了!只是这官司……就有点麻烦了!”颜晨眉头拧的很紧。颇为难受的说道。 护卫队员听了,似乎愣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后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前走去。乾家众人不解,不过还是恭敬地跟着向前走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卢志彷徨于洛阳 而与此同时,太安三年的洛阳,也正在经历一个安静的冬日。 放在以往的这个时候,这正是洛阳最喧闹的日子。秋征结束,朝廷最忙的事务已然办完,无论是高层的官僚还是底层的农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于是权贵们在京中营造府邸、买卖奴仆、蓄养良驹、赏梅赛马,耽于当世的种种享乐。底层百姓们,也借着这个农闲时机,到洛 跟她在一起,会让我心情不自觉放松,我压抑了一天的心情,稍稍好转。 他们知道,今日过后,苏氏彻底将是林默的苏氏,无人能够动摇。 “好的,我这就去帮你开门。”李欣大喜过望,连忙走过去打开了门。 察觉他的视线,我迅速调整好表情,想要将脸上的欢喜尽数收起。 我松开牵引绳,在二五和狗子旁边坐下,看着狗子在那里自娱自乐。 屏幕外的两人对弹幕的编排一无所知,在导演一声令下后,两人奋力拔河。 黑影森然一笑,当他转过身时,一张无比妖异的面孔映入林默视野。 土屋隆夫,陈舜臣,五木宽之三位评委见此情景,也都变的有些尴尬。 接下来几次参加聚会时,林潇都找各种理由拒绝跟林母一起出门。 无数的强者望着合虚星域的方向,男婴降世,未来必定是一尊极为可怕的存在。 吃完饭,又逛了一天的许言回到酒店里,按理说今天的他应该身心俱乏,但实际上也就腿有点酸,其它都倍儿棒。 皮森一惊,他记得世上能瞬移的烁灭空间仅有两个,一个是韩劲松的,另一个便是韩劲松给自己的,难道外星人的技术升级了? 既然老板都说了要深挖潜力,还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那为啥不做出来试试。 凯尔与华烨并不对付,对她重要的人十有八九是对华烨有危害的人。 好像每天都是这样,工作最忙不超过三点,只有偶尔会临时来点事情。 精英弟子,正式弟子中出类拔萃的存在,虽然比不过黄金一代,但是修炼天赋也能傲视年轻一辈。 这本该是后期才出现的S级怪物,但如皮森猜测的,他的出现让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大大加速,很多任务进度都提前了。 雨宫优纪也不反对,毕竟她也是很想念白川的,不过当他又下一步行动时,还是及时制止了。 把自己储物装备里的玉石不断往出拿,直到确定拿出来的总价值比当年拿走时的价值至少多出两成时,周泰才停手。 白川见他们一伙人开始行动,已经把孩子们装上货车要撤离了。他知道此刻再不行动就晚了,于是运转功法,汇聚力量于体内,右脚猛地用力踏下去。 花柔跟着慕君吾顺着阶梯缓缓向下,当她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密室时,她懵了,因为这里不仅仅有袁德妃,还有楚玄。 他的老婆很好看,细腰,漂亮,身材好,皮肤好,年到四十依然风韵犹存,不像他已经老男人了。 “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先收起来,以后拿去给师父看看,他应该能认识。”尘南自语着,在乾坤戒指的储物空间中,又开辟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那里,蒙着滴珠流苏面纱的花柔,正华美端正的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秦良楞了楞,他看了看赵露,然后就秒懂了赵露的尴尬,于是自己点了菜,叫了酒水,打发走了服务员。 “我有努力练习笑容。”红缨严肃开口,表情有些纠结,她是经常练习来着,不过好像习惯了,一时间很难改过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阴平约战 说回汉中,对于天下形势的急剧变化,刘羡有些许察觉。但汉中到底是偏远之地,打听情形并不分明,得到的多是一些模糊的传言: 诸如什么当今天子生了一场重病,是朝中有重臣在暗中巫蛊谋害;河北挖出了一尺白玉,上刻“皇亡皇亡败赵昌”,意为当年参与讨赵之役的人中,可能会出现一位新天子;近来南方有童谣云:“五马 苍穹之上,艳阳高照,仿佛因为此番变故,浓雾已是散去了几分。温暖和煦的阳光倾洒下来,竟是感受不到一分暖意。 “我会开车,前面肯定是有危险,我们开车走吧?”夏辰提议道。 熊玉并没有开口,他看向了逍遥子,因为他并不能替逍遥子选择,这本该是个非常简单的选择,换做任何人都会不顾一切的杀掉唐锲,因为老许并不能算逍遥子的朋友。 秦川昂起头来,泛着血色的眸中,映着程佳惘然的神情。她没有一丝阻止秦川的举动……不,如此迅猛的攻势,她本就招架不住,更何况此时中了西疆蛊毒,若非意志坚强,早已如别的弟子一般昏倒过去。 “我叫朱建平。”赵铸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某个还在任务世界里的家伙就这样替赵铸背枪。 西服男伸手似乎是打算拿起赵铸刚刚放在桌上的杯子,然后请赵铸离开这里去那边和他们一起玩牌。 “老大爷,求你帮下忙吧,你们寨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那怕就是修路也好,建房也好,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阿九坚持道。 于是赵昀特意对真德秀提起了这次高怀远要出兵征讨李全的事情,想要听听真德秀的意见。 那尼?王一兵愣了,这老头也太有意思了吧,什么叫泡他懂么,老子又不是公猪,谁都泡么,不对,后面三字好像是……秦与月。 被绑着的那人虽然无法伸直身体,但能看出他瘦瘦高高,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上那副精甲让丁馗他们有些触目。 他倾身躺了上去,紧紧地搂着她,埋首在她的脖子,轻轻吸着她的馨香。 “一切以安全为主,如果发现任何可能无法控制的情况,我批准你们不用汇报,可以立即撤离!”苏子君嘱咐了一句后,将目光转向了熊传斌。 “好。下下次,让爷爷喝我们孩子的满月酒。”游思瑜接着司徒旗的话说道。 “呵呵,奶娘你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去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龙翩翩说道。 牛猛被杨明说的一阵蛋疼,随后又狠狠的看了看周斌,都是因为这个杂碎让他出丑,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能扶持,不然的话,只会带来更多的祸患。 迷糊间,阮心彤听到一阵阵声响,微微睁开眼,声响又听不到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又闭上了眼。 其实,他一个大男人,真的不相信什么上苍老天爷的,但现在此刻,真的无比感激,他与阮心彤,都能安然躲过所有伤害。 “队长,又有任务了!”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时,熊传斌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夏辉阳的事情从昨天就开始爆发了,但他都没有找他,可想而知,他自己应该在解决了。 当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便想逃离这里,于是拖着带伤的身体,躲开母亲以及护士等人,在夜幕降临之时离开了医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李氏群雄 在十月到十一月之间,随着巴蜀情报的不断收集,刘羡已经对李氏政权做出过较高的估计。但真见了李龙这一面后,刘羡发现,自己仍然是大大低估了对方。他意识到,接下来的战事,并不是像以往一般,仅仅是两支军队的会战,更是两个政权之间的全面对抗。 而这样的对抗,不能做一击摧毁对方的侥幸,必须要做长期斗争的准备 清晰但是低沉的坎都拉斯语言让三名灵魂体脸色一变再变,惊惧,意外的神情之下,一点点的喜悦露出端倪。 不过【惑语】升级至Lv4后,召唤是可以解除的,唐泽可以借此不断更替更强的怪物。 此时此刻,不能否认,曾飞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以实力碾压敌人的一个歌手。 “我又没说什么。”徐佳翻了个白眼,打着哈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继续聊天了。 与此同时,蓦然惊觉一股凉风袭来,让云千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扭头看了看月色缥缈的夜空,这是……降温了么? 期间,虽然北冥风多次找机会与她说话,可都被无情的冷落!不过,他也并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的刷存在感,哪怕结果是换来她的一记白眼,也甘之如饴。 目前看来,澜海成为纯粹水系精灵,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等于削弱全面性增强针对性。 他们多少清楚一点,职业者家园昨日争吵的源头就是坎都拉斯的职业者。 落下的巨龙发出洪亮的嗓音,爪子轻轻一握,基木便是被彻底捏碎。 “各位,眠火前辈已经说明桑昆的死和亚伯无关,我想应该可以解开亚伯双腿上的锁链了吧?”希尔顿扫视过密室中的所有人,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郑重的向众人问道。 只是一瞬间,一个巨大的幻影就从空气中慢慢显露了出来,看那轮廓,正是鬼门关无疑了。风一将手捂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当他再伸出手的时候,沾满鲜血的掌心有一团泛着七彩的光团,那正是他淬炼了不止千年的魂魄。 “你不要这样。”他微微有点恼意,整个脸微微绷着,说完便打开蛋糕店的门,冷风吹进来,吹得她微微有点寒意。 林嘉若睡了一下午,终于起床了,燕望西也得以被允许进入大帐。 死灵战士眸子中露出怅惘,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一股悲伤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他还记得蛮萨走时坍塌的石块,封锁掉了外面的光,他那时不过只有半人高而已,刚刚诞生,唯一记住的就是蛮萨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正在他思索之际,时江游已经将锦盒一一摆在了桌子上。他不急不慢的为雪星然将锦盒一一打开,伴随着锦盒打开之际,楼上、楼下的楼梯上,同时散发出一道强横的武气波动。 撒维的目的地是一所学校,魔法学校,和里的霍格沃兹截然不同的学校。 以他现在的功夫,教训眼前的几个纨绔子弟,不比捏死几只蚂蚁困难多说。 先前堆放整齐的人头,此刻一颗颗散落在山坡之上,什么姿势都有。甚至于,这些被爆炸冲击过的人头,有些已经完全爆裂开来,整个现场变得异常阴森血腥。 “这才是个爷们,说真的以前我挺看不上你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这趟跑完了回去我请你喝酒。”王洪波拍着大副的肩膀说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一家合居 阿蝶有喜,这并不是一件怪事。毕竟成婚之时,刘羡向杨茂搜承诺过,为了维护夫妻感情,也为了维护两个势力之间的稳定关系,他必与阿蝶早日生子,留下后人。因此,自仇池成婚以后的大部分晚上,刘羡连公务也不忙了,都在阿蝶的房中过夜。 杨徽爱还年轻,因此她格外热情似火。两人每次躺在一起温存时,她都紧紧抱着刘羡 时辰也没挣扎,为自己辩解几句都没有,只是说一切后果他来承担,看到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可下一刻,巨人陈昊冷哼一声,东海之滨空间破碎,他看着几十万里之外的太清老子开口道。 只见一个样貌清俊的青年躲在仙料后面,看着自己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也五音不全,我是硬着头皮给孩子们上音乐课的,好在没给自己挖太深的坑,一个星期只排了一节课。”叶佳期狡黠地笑了下,伸出一根手指头。 闻言,陈昊轻轻点了点头,心念一动,一滴精血从他眉心之处飞出,瞬间融入到了那柄黑暗魔枪中。 徐清沐点点头,不过没有立刻将那剑无缺也在这离火境中的事情说出来。 还好,尹妙雪倒是让他省心,至少她在帝都中的名声,还算是不错。 “还不够!中星位,只是一个开始!”李承影紧紧的捏了捏拳头,目光十分锋锐。 晚饭期间,有一士兵来报,一伙大约三十人的匪寇,正在朝这赶来,约摸着发现了篝火的火光。 洲洲今天穿着背带牛仔裤,活泼可爱,抓住纪长慕的手,一起去了疗养院里的商店。 两人是闺蜜。无论不谈,乔安娜知道了她的决心,这次要狠下心不再理方寒。彻底忘了他。 到了战帝的层次便已可以通过强大的力量改变样貌身形,这也是为何像丹姑那种活了上百年却仍可以保持不老容颜的原因。 “什么?”迟玄英震惊不已,心中则不由怀疑这是否是王陆的托词,因为在他看来,琉璃仙身上情缘线最重的那根就是连在王陆身上,除他以外,还能有谁堪为琉璃仙这朵名花之主? 岳冲应了一声,只见先是把陌刀的放到一边,两手一伸,一下子就把那担重达百斤的石锁拿了起来,很轻松地举挺了起来,算是热身,一连举了二十多下,这才放下,然后拿起那把陌刀开始舞了起来。 他们来晚了,工商局已经抢先一步,以虚假注资为名查封了花火公司的账本,带走了相关负责人。 墙上的挂钟啪啪的走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阚万林时不时抬头,感叹怎么过的这么慢,明明觉得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五分钟。 这主要的原因是,地图在出现时,都会有某种异象,就好像刚才胖子他们听到的这种沉闷嘶吼一样,这种貌似宣告对地图统治权的声音,反而会引领着玩家们找到它。 周惠没想到周成礼如此推崇赵阳,但她相信他不会随便说话的,对赵阳就又恭敬了几分。 这些长老有的见到玄望长老后非常的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对着玄望长老施以大礼。 她从来不曾想过穿越,可能不少人会想着穿越到哪个时空,遇上个美男,嫁给他。她做不到抛弃自己的家人,让她的家人担心,她见过爷爷奶奶的伤痛欲绝,她又何其忍心让她的父母那般。 如今系统告诉他的,和他想象中的根本就不一样,这怎么不让李云牧感到震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青城山之幡 时间转瞬即至,腊月戊寅这一日很快就到来了。 在这一日到来之前的三日,汉中军与成都军双方都如约在阴平县周遭落位。汉中军一方驻扎在阴平县东,成都军一方则驻扎在白水与羌水合流的川口,双方相隔在八十里左右。然后以一个极为谨慎的速度,每日十里向前推进,以确保保留体力,不中对面埋伏。而等到这一日,双方仅仅 宋铭目光平静,但从他倔强的眼神当中那白衣男子就看出了不满。 “卫阶想让你帮忙带个口讯给何无忌,告诉他,卫阶在望江楼等他!”卫阶淡然说道。 可是,不等根石长老禀告完,天谴王便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任天行卸去了穆西风那道开天斧忙,望着进入石化林的穆西风,眼中闪过了一抹狠色。 “远江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只要给钱,没什么是不能出卖的。”高浩天淡淡地说。 只见,隶属于徐雪寒的战舰蓦然一变,战舰的周身顿时出现了无数的黑色荆棘,黑色荆棘出现的瞬间,顿时如同怪物一般包绕着战舰飞驰,轰鸣之声不断,那些见状前来的贼兵战舰登时将她周围的黑色荆棘洞穿。 只有盘绕其上的游龙的龙眸,是一种没有见过的晶石,看起来很是特殊。 在张易眼里,以一个病人的生死威胁,已经丧失了人性,不能称之为人了。 幽冥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首先要做的便是将阴阳二气从他体内剥离,不让其在淬炼身体时产生反抗的力量。 他所领悟的真谛,毁灭,死亡,吞噬和虚无,从这些人的角度来看,也不算什么正大光明,而且他的性格也让这些人觉得格格不入,倒是有些类似于魔修。 先天混沌神魔之所以会那么强大,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体质强大无比,同样也是因为他们有着强大的积累,而正是因为混沌神魔有如此强大的积累,所以方才会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毁天灭地的实力。 当然了,亲密度什么的貌似和刘备同床共枕过且可以随意出入刘备水晶宫留下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八卦的赵云显然比老黄忠更加“亲密”的多,就好像朝廷大臣与佞臣之间的差别。 朝会开始,张士逊、钱惟演、李谘三人各自说了几件杂事,无非是那部分粮草该当补给,哪一出河工该当结账,然后由李谘出言答对给多少钱,怎么给。 妖修们在这个阵眼周围受了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从阵眼中圌出现。 他知道周围从秦邦业以下所有衙门同事,还有那些依旧注视着他的乡亲,其实眼睛里充满了鄙夷和嘲笑。 打了两盘大师联赛,跳到编辑的页面,把游戏中的自己调成无敌的属性,然后对着电脑洋洋得意了一番之后,范霍姆斯特终于有消息了。 简易并没有继续在这里发呆的意思,赞叹过后,便向阵眼的方向急速飞去。 十一月十三日丁酉,朝廷大赦天下,祀天地于圜丘,也就是向天地昭告了当今皇帝的德仪,说明了加尊号的理由,也让普天下老百姓沾沾喜气,自然连牢里的犯人也不例外。所有囚犯罪减一等。 此人正是神童李淑,自从他对罗崇勋进言之后,罗崇勋当时不置可否,仿佛是同意了他的看法。可后来一直没再理会过他。 齐志和秦颂同时呢喃出声,不过前者是出于欣赏,而后者,则是一种骄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鬼相之军 眼下的白水谷战场,就像一个倒过来的“己”字形。 汉中军占据了较西面的前山,而成都军占据了较东面的后山。中间如同一条长蛇蜿蜒穿行过河谷平原的,便是白水。而此时的白水已经结成了一层河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辉,表明它厚得足以令行人在其上安然通行。 按照常理来说,此时的汉中军已经列阵占领了河 李道衍回到天门之后,毫不犹豫取出的那个玉佩,他本以为这根本就是昆杞人忧天而已,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直接捏碎了这个玉佩。 大多时候,没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胜算,他都不会和人家乱赌。 齐宝心中忍不住愤慨,自己的这个问题,竟然就这么被系统糊弄过去了,分明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他。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提它干什么?”苏诚不满地盯了一眼任贝贝。 暂时,机器人不缺,石墨烯生产线的话,还要看情况说话,苏诚也不急于使用解锁权。 芬奇大吃一惊,哈维男爵说给自己的队员增加空中支援,结果竟然是投掷集束子母弹,这种炸弹的威力芬奇太清楚不过,一颗炸弹足矣覆盖一个足球场面积,让爆炸范围内寸草不生,两颗投下去,里头连只蚂蚁都不能幸存。 而洪天体内的红橙两色混沌之力加入了火焰之中,直接将药材之中的杂质全部挤压出去,药材直接达到了最精纯的程度。 “不愿意,不过,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我觉得他是一个年轻绅士、富有幽默感的男士,年龄不超过35五岁。”安娜道。 虚空震荡,就连斗法场的防护法阵都在这一击之下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被破一般。 “没关系的,就算是四成也很多了。”陈易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面,见到那些天心果树后,嘴角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用科学的观点来解释,大概黄帝是属于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父系氏族公社时代的一位部落联盟的首领。 平整的广场之上,三百名落红山庄的弟子整齐地列队而立,初生的朝阳,把道道身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赵大山弯腰拾起地上的长矛,三道身影化作两金一白,一阵风一般向着远处奔去。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床沿上,被单上,滴在他冰冷而瘫软的手上。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都跟着默默的擦眼泪。 宋端午不屈从不行,他现在的势力还沒法跟叶家一较短长,至于说等到这犊子开始大嘴吃四方的时候,那这犊子最后会不会把矛头对准叶家,这可就说不定了。 “我打算把四百万都投进去,剩下的一百万够平时零花就行了。”赵敢淡淡的说道。 萧炎就是靠着两面冰盾抵挡的零点几秒,身体微侧“嘭……”“嘭……咚……”毫无疑问,萧炎被狼爪拍飞出去,不过因为自己身体微侧,把狼爪的攻击转向左肩,才保住性命。 这时候林岳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太天真了。陈冀、王允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过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如果不是因为割舍不下的“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因为但凡冷凤仪的求助他楚涛万死不辞,如果楚涛足够冷酷无情,今夜,无论如何他不会卷进这场灾难。 老头一怒手掌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些保镖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你都保护不好!”老头一严肃起来眼里还有丝骇人的气势,就连一旁在宇家多年的李妈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了。 说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完,又哭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殷怀卿叫了殷晟和镜元颖,独独不知道如何称呼飞电……这个公狐狸精,柳皇后曾经对他说过,他是父皇爱着的狐狸,父皇也宠幸过他。既然这样,要不要喊他母妃? 一经沾染,马龙就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就如同强烈的硫酸一般,那绿‘色’的液体显然对皮肤有很强的腐蚀‘性’,而且其中还伴有剧毒。 一口含住了胸前湿润的粉红,仔细吸吮。舔弄,感受着妻子最傲人地挺拔。金田发现,娜莎越来越迷人了。如同一副春药,令他神魂颠倒。 只有老板娘孤岚、蚀元魔君等几人是单独的,没人与他们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袁老,您给我修炼的是地煞级功法,难怪我的身法比我所见过的那些低级武徒要厉害,只是,这只是身法,而攻击力,却也只是增强了一点。”沈傲天刚刚兴奋下来的心情,又瞬间落入低谷。 只要祖国胜利,他们愿意奉献生命。一种为国捐躯的思想,占据他们的灵魂与神经,流淌在血液皮肤里。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伟大葛丝运元帅走完了必要的法律程序,正式成为了第三帝国元首,也是第三帝国第二任元首。 “帮我把这里拉上。”张浩说道,何连山是躺在推车上的,但也是在抢救台边上,边上还有帘子,只要拉上以后,便能阻挡所有人的视线,而张浩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三道攻势 虽说已经事先猜到了敌军的动作,但真见到对方出现在背后的山顶,张光还是难免有些心惊。 白水河谷的地势极其险峻,山脚处尚还可以走人,但越往两侧,山势越是拔地而起,有不少的断崖及巨石。尤其是在这个冬日,山石还有不少冰雪,极其容易踩空和打滑。想要上山,是非常不容易的。哪怕是张光等人临山列阵,帅营所部也 几乎同时,林晨身形一闪如闪电一般出现在绿巨人摔倒的位置,手中天源古剑高高挥起,向着倒地的绿巨人砍去。 每个武将都被引导者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他们获得了全新的选择。 “前辈,你……”莱茵菲尔不知该如何说好,这种玄奇的感知能力,比安德烈斯的灵魂探索、奥睿科尔的魔力流感应和伊璐诗的物质透析还要可怕。 他屈指一弹,将十二种颜色的神火弹出,向着轮回仙人头顶的六个黑洞冲去。 狂风骑士还没说几句台词呢,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而这些翼龙则是全都愣住了。 “不错,他的丹纹的确是三道,你以前见过的不过是下品仙神丹,而这一颗是上品仙神丹。”李灵儿冷声道。 明天一战几乎关系到东路大军的生死,众将身上的压力巨大,难以入睡。而李元霸却不一样,你要给他点他喜欢的东西,他就听你的。虽然傻了点,但是却无忧无虑。也许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这少年是谁,居然真出手将张郎揍了,而且还是连尿都打出来了。 所以很早的时候,他就派出侦查部队,已经先行一步了。现在正在等情报的传回,只要等到情报的回来,就可以开始进行作战计划。这样可比盲目的折跃过去,然后遇敌直接死磕要好的多吧? 苏媚几乎是把自己所有能想到骂人的话全都说了出,可是莫凡脸皮却堪比城墙,只是坏笑着一言不发。 孜燕上前将龙涎草采摘,然后道:“爹爹,我这筋脉断裂需要龙涎草做药吧?”上次唐漓裳丹田被封便有加此味草药。 不仅如此,在得知马申宝找到买家后,吴树标还通过所谓的道上的关系帮助马申宝越狱。而马申宝却不知道,吴树标早就对他莽撞的作风心生不满。已经准备好等他越狱回来,介绍完几个客户的关系以后,就做掉他和娟单干。 可是不离婚又得怎么过?现在就差用个喇叭向全世界广播,婚姻继续,自己的脸皮又该往哪放? 而这些大家伙也是没见识过这样的东西,轰隆隆发出巨响的、红火火的使得毛发卷曲的、令人瞬间麻木的,无一不是吓得自己心神不宁的,被吓住后不敢再追击,使得萧邕前行相对顺利,一天就走到百里外的山顶。 姒玮琪和许倩根本没有受制于他,只是演了一出苦肉计。她们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些,所以在进入兵俑坑之前就跟果胖子、佛姐、程逸芸商定,用苦肉计设下圈套。必须有人假装受制于他,好让他现身。 “二伯,那三司衙门到底有没有过错呢?参劾是不是空穴来风?”林觉沉声问道。 海东青的目光扫视战场,远处,千余骑兵正在己方阵中纵横冲杀,教众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东边方向,黑压压的禁军步兵正压迫的己方人手节节败退。空中不断飞起洒血的头颅和残肢断臂,那是己方的教众正在被大肆屠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智逊三分,勇胜一筹 由于郭诵发现得及时,李离的第三道攻势虽已迂回出现,但尚未与汉中军接战,等通知到张光时,大概还有两刻钟给他的调整时间。 两刻钟,对于战场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可有时候能不能把握这一瞬,便是名将和庸将的区别。而张光做出的选择是,他要率领最后的精锐,即刻与山下的部队汇合,先倾尽所有,将成都军兜底的正 短短不过片刻的时间,那肆虐于诸天的灭世洪水,便是尽数的被吸出了天穹。 瞬间准提和玄都与典容之间出现了一个穿着道袍,并且微微驼背的身影。来的人明显是上清老子。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有这样绝佳的演技,可以一演就是二十多年都不曾穿帮? 吴科长笑着说了一句之后,便侧着自己的身子,开始往楼下走去。 而对面三人则是大惊,对方能够在瞬间杀死他们豢养的恶鬼,并且将红幡损坏,很明显实力很强。 看得旁人,一阵阵窃窃私语的笑声,乐意看上一场,这种夫妻吵架戏,也别有一番风味。 蝼蚁战神,还敢逞强好胜吗?先让你体会一下,精灵一族全军覆灭的场面。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事情,能够让夏苍术刮目相看,甚至让他参加明年的研讨会。 但是这一次,那青山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竟然将古埙的声音压制。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才值得这些人一直跟着自己,难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给这些人带走吗? 那黑衣青年,的确没跟大门过不去,甚至连正门都没走,干脆穿墙进去了。 我本来想和陈浩,孙成碳头他们三个商量一下的,可是孙成一直背着墙不说话,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估计还没有走出吴紫薇死亡的阴影吧。 也不知怎么搞得,一向耳朵不大好的奶奶,居然难得听清了他的话。 不光是我,其他人听完之后也是一肚子不爽,这种将杀人当作儿戏的人不能留下来,是很大的威胁。 宋长生说得对,说的坦诚而精辟,筱萌也瞬间燃起斗志,怎么能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 安然的脑洞总是有些出人意料,但在夏坤看来,梦境副本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很低。 “因为我们村的忘川河,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被心上人所伤,自残流血而死的,这河水就是那人的血,充斥着悲伤和痛苦。”他回答道。 因为她听到了,上面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浓浓的血流动的声音,似乎还有脑浆。 助理在来之前,也调查过钱敏的家境和最近的资金情况,完全符合他们的猜测。 井白双手环胸,眼睛像红外扫描机一样,把尹秋然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 既然囚禁和暴力只能起到反作用,那么就该学学那只消散的分身,心甘情愿的去当条狗。 说什么华国音乐就是不如高丽音乐的,居然还有人拿出了几十个韵脚来说事。 抓住衣角的霎那,她便将水池中的异宝拉出水面,轻轻一个抖动,浸在衣袍内的所有水珠,就如碎晶般脱离。 简耀洋等人都是穷酸,身上根本没值钱的物件,就是东西全部分给他,也远远凑不够他伐骨洗髓的材料。 罗金玉看到手机查到的资料后就安心了,一改脸色笑呵呵的让他们俩先回去吃饭,以后的事慢慢说不着急。 此刻,周燕秋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最前方,后方的键盘声此起彼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亲临剑阁 等战事一结束,阴平的战报连夜传到定军山,快马加鞭,刘羡次日便得知了此次的战况。 阴平一战之惨烈,可谓惊人。一万出头的精卒,事后清点伤亡,损失有近三分之一。如果在平常的战事里,这个损失,几乎已经会导致溃败了,孰料张光竟然撑了下来。而中层军官的损失也极为严重,果如张光所料,张玟与张援都当场战死,魏 不说铁面,三人当中医师暗影依旧是和原来一样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落下几步守住房门;而与李知时一样的张峰则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嫉妒和怨恨,但除此之外竟是也不说话。 “那是自然,如果确实和东海无关,我会向杜总说明的。”狄微一笑起身,和王铁军道别后离去。 在岸边更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林凡孤身一人在草丛内打坐,双眼黑色已经弥漫眼窝,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 就算是三国之中最差的西夏,也拥有最少500万匹马的,更别说辽国,千万之说,那不是说笑的,甚至毫不客气的说,广阔的蒙古草原,就最少有千万匹马。 一话出,这少年顿时满脸通红,想要说话却无言反驳,只能捏紧了拳头,看向李知时的目光当中充满了战意。 于是,我迅速的冲到了洗手间的位置,打开凉水朝脸上拍了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林多多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绿妖精已经睡了,她今天为了准备烧烤忙活了一天,确实有些累了。 之后这场逃兵事件轻描淡写地过去,军队再度出发,因为要在灞水郡那边反应过来之前展开突袭。 “林多多,我问你话呢。”夏浩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的心猛地一颤,不对,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只手臂忽然压在了沙发上,夏浩宇的身体迅速的倾泻而来,顿时将我包围在了沙发之间,他的右臂在我的右脸旁,左臂在我的左脸旁,而他的双眼,则直直的直视着我。 几秒之后,脚忽然踩在了一块碎石之上,下落的趋势顿时停止,叶天邪站稳身体。黑漆漆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戴上了星宝儿制作的夜视镜,前方十几米的景象清晰的映入眼中,视野虽然依旧不很开阔,但已经足够。 这路拳法是欧阳锋这些年来在西域苦心钻研,根据蛇类行为规律所创,原本是准备在二次华山论剑比武时突然施展出来,出其不意,一举压倒其余几绝,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这一点与裘千仞苦练铁掌功的出发点一样。 荒神的愤怒:被动技,受到伤害时,强制返还攻击方50%的伤害,且此伤害无视距离,并不可被回避和抵御。 最后酒席散了,顾瑾之跟着父母回家,表现从平常一样,没有半点异样。 飞廉眼睛瞬间就瞪大了。恶狠狠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掼,清冷隐世风采不见,只剩抓狂崩溃表情。冲着烟头狠踩两脚像是恨不得自己现在踩的就是那杨家二郎。 “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了。要想掌握只手破天,最重要的不在于传承。而在于领悟。”霍起被一点就通。 登上武神塔,释放出尹子章的神魂之后,他们就要真正彻底分开一段日子。 所以,我就不再挣脱和拒绝,乖乖被她拉到她的那辆红色的奥迪A4车边。等上了车后,我转过头从车窗里看出去,正好看到费蕾娜已经转过身,慢慢向另一处停车的地方走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九章 一张地图 关于复国与入蜀,这其实算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了。 从泰始八年(272年)的腊月甲辰开始,到如今的太安三年(304年)腊月结束,刘羡在人世已度过了三十三年的光阴。而在这三十三年的岁月之中,有关于上一辈的故事,其实是很短暂的。 刘羡出生时便没见过祖父刘禅,父母也多对家族的历史缄口不言,直到他随 原来他早就备好了。不止准备好了,还将阿福洗衣众人一举一动仔仔细细的监视着。 “当然,能在战斗中发现我的秘密,并且伤到了我,在我心中就算是打败我了。你既然做到了,我们就没必要再打下去了,几百年来你是第二个发现我的秘密的人。”恐惧兽说道。 没有同情的意思,姜家能玩的范围大着,不过,到处走走看看也好。 魏清淮低着头,心想那是没见过秦瑾瑜悄悄传纸条还有找人说话时的场景。 在生意场上,只要是项目敲定了,哪怕最后后悔,也要硬着头皮干下去。 淮真告诉她自己一切顺利,大约三四天左右就能到东部。又问起季姨与阿福,云霞说最近店里很忙,因为跟意大利人谈生意。 “过了这三路,便可沿宽阔的大路直达无极殿。不过……”月儿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废墟在熊熊火光中噼啪燃烧作响,最后仅剩的星尘杯选手被巫瑾击杀。 日晷边沿,明尧还没嘚瑟完,只见远处巫瑾压低声音不知对拉斐尔说了什么,才有反水迹象的拉斐尔再次和巫瑾统一战线。 啧啧啧,要是用走的话,怕是要走上好几天。等那时候,怕是没有人有毅力能走出。 当云裳说到“二楼”的“二”的时候,尹恩的脸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动,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他没听错,云裳果然是在强调“二楼”的“二”字。 等赫连烨泡完一个时辰回来了以后,云宸已经坐在她房间的榻上正在领悟五行八卦。 其实,在赵扬笙回复的第一条消息的时候,云裳就已经知道他应该是察觉到了。 亏得是隔着大门,不然她简直怀疑于大河能被林钊的目光活活杀死。 喊杀声四起,就连刚刚完成仪式,成为种族神的提丰,也加入到了战争之中。 顾灵泽笑完才发现自己的姿势,瞪了某个趁机占便宜的人一眼,然后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在她看来,发烧感冒并不是什么大病。何况她都没打喷嚏、没流鼻涕、没咳嗽,嗓子也不疼,就是有点头疼而已,应该也不严重。 她穿着比她身材大一圈的宁荣的军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徘徊。想着她那阴谋般的下一步计划。 夏安奕听着这个名字,想到了楠城赫赫有名的黑社会老大,夜晓东? 苏流火怔怔的望着他,心中似有巨浪在翻滚,可是,翻滚着翻滚着又渐渐平歇下来,让她不知再该说什么。 “谁?”黄大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涂山?难道王棋盖和涂山还有一腿? 台上,天寒峰弟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催动全身所有法力,全部灌注剑中,长剑之外,隐约出现了一座朦胧的冰山之影,改刺为砸,直奔苏情而去。 虽然在演艺界,刚出道不久的孙筱悠还是一个粉嫩新人,但由于这样或是那样的突发事件。如今的她,已经当之无愧地成为今年春天最火爆的话题人物。 我和你妈今天都不走,等你什么时候好一些了,我们再一起回老宅去。 他有点恼怒地转过头,就看见那只橘猫又在窗台上,拿着猫爪敲他的玻璃窗。 此刻她觉得浑身散发着他身上的臭味,特别是这些男人,大热天都不洗澡,空气中弥漫浑浊气息在提醒她,他到底有多恶心。 大军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尤其是脖子上那道最明显,切断了喉管足有十几厘米长。除此之外大军的额头,脸上、胳膊上都有伤口,他的双眼被挖掉了血肉模糊一片。 金钟正在耳机里大声喊,眼看对手就在眼前,天门和天狼的人岂肯罢手。天煞冲动林宇身边询问林宇的情况,天煞拉开林宇的车门跳了进去。 一声惊呼传来,将冥武宗的沉思完全打断,他连忙一挥手命张大永打开门,让金嬷嬷进来。 金远没有盯着唐辉看,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唐辉在看着自己,他坐在那里沉思着什么。 老朽已老,能为大冥朝所做之事终有完结之时,后继者寥寥,一旦此行失败,这重振大冥之担又将更重……哎。 他在比斗会的表现根本不是为了李真,而是他不得不突出,与李的婚姻只是为掩护他真实目的而已。 佛罗伦萨在进攻的时候,后防线上的确空挡很大,实际上,佛罗伦萨已经没有多少精力来顾忌后面的防守,一时间,佛罗伦萨的进攻猛烈,但是后防线实际上非常松散。 10年之后的央视,一年的广告收入就达到了40多个亿,最高时甚至达到了80个亿的水平,现在的央视就是一只被人当成了草鸡的会下金蛋的母鸡。 在徐川看来,纳兰玉堂跟死人没有什么区别,这头豹头鳄再厉害,有自己的上古撼天龙猿厉害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章 米仓古道 太安四年(305年)的正月庚午,刘羡一行人,从定军山出发,正式踏上米仓道。 此次刘羡出行,随行的人物不多,依旧只有百余骑,但多是刘羡看重的亲随。除去一直伴随左右的李盛与诸葛延之外,还有发小郤安与张固,族兄弟刘玄、刘贺,自己的长子刘朗,以及新招揽的一些汉中士子,如阎绩、苏本、张燕等人。 其 “别他妈觉得你们人多就牛逼昂!有种单挑!”陈虎往前走了两步。 还没等杨世卓缓过神来,青年双腿瘫软的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随后,陶公义就拿着调换回来的玉如意,带着物部四人离开了妓院。 黄静静、沈雪容都往回走,走到吴敏身后停下,和应连芳排成一排。 回到客栈,天色渐亮了,众人都心情低落,一合计,还是先歇一天,等明日养好了精神,再入山拜见师父吧,当下就都回去歇息了。 就在这一瞬间,可心倒在了地上,抱着燃烧的脑袋躺在地上打着滚,剧痛之下,他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但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便不再多想,直接按下了那个‘特殊’按键。 “哈哈,他要是不靠谱,就没人靠谱了,现在没功夫跟你解释,你一会自己看,屋里肯定走出来了一个姑娘”马勇看着可心肯定的说道。 墨竹和斌杉见到身后传来动静,也是停止了争吵,扭头看去,这一看把他们吓了一跳,发现自己并不是聪明的人,他们的目的竟然是一样,而且还是这么多人,见到赤火要关门,他俩也是聪明,帮赤火一起关门。 “打住,我可不会帮你,这是你自找的”雷兽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意思,紧忙说道。 恪更拜太傅。于是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除关税,事崇恩泽,众莫不悦。恪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 裴九胤松开方向盘,解开安全带,闭上眼眼眸,隐藏气眼中的暴戾。 贺忱很害怕她是出了什么问题,没想到叶蔓蔓骄傲的扬起光洁的下巴,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作业本封面已泛黄,四角都磨毛卷起了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要是贺忱在的话肯定一下子就会发现她受伤了,她也会特别主动的把受伤的地方拿出来给他看,还能撒娇让他吹一吹。 这乡巴佬穿的都是地摊货,一看就是穷dao丝,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这黑色光焰并非凡火,它是一种燃烧形态的其他负能量物质,一旦沾上,专门腐蚀减半力场,摧毁生物粒子结构。在殿町宏人看来,除非是能够同样可以将力量渗透入微的同级强者,否则面对他这一枪,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是那是发生在理论上足以席卷多元宇宙、足以覆灭虚道宫的灾难时,才会令虚道宫做出闭宫的措施。 双头男缓慢的抬起头,四只眼睛变成血红色,分不清眼白和瞳孔。 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征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你等着,我去给你寻一床被子来。”话落,他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皇甫西爵,你真的没有骗过我么?”沐晓烟的眸子深了下来,脸上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一章 桃源之地 一转眼,天已经大亮,刘羡等人来到一块铺满了藤蔓的山壁前。 为首出来应答的那人名叫吴虎,他四十多岁年纪,看了刘羡一眼后,在藤蔓下摸索着,从中抬出一块一人高的木栅,栅栏漆成黑褐色,上面涂满了枯草,用以掩人耳目,只有抬出来后才会发现,这里面原来还有一处高达丈许的山洞,洞内仅能容纳两人并行。 而 天生心想,这个金辅也不知道是真谦虚还是假客气,这样的地方还叫寒酸,那估计世上也没有什么豪华的所在了。 灼颜看着堂上众人,丝毫没有头绪。若是二房得利,可自己怀的便是云起的骨肉,二房母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听到这句话,秦风真的很想一拳打倒这个警惕性过高的上尉,这上面传达指令的时候没有具体到人,基层官兵根本不认识自己。自己如果被自己人抓起来,这个事故就搞大了,而且贻笑大方。 没人看得起陈琅琊,包括凌雨燕,但是她更明白一个道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俗话说英雄多出屠狗辈,凌云雨看重的就是陈琅琊的出身。 东方宣化虎目微凝,一双浑浊中却充满了精光的老眼,陡然间变得如同一并出鞘的利剑,摄人心魄。 因为黄鼎耀的动作比较大,他开的那一个派对,在整个东部都是有所惊动的。 这最后一波离去的,都是自愿最后离开的。霍府与李府的家眷、下人,便其中之一。而刺史大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公正爱民,也是让自己的家眷最后一个离开的登州。而他却是留在了登州,准备等着朝庭的大军到来。 “吕洪,你要是让我赢了,我便说服祖母让你回郑家,认你为兄长。”郑通在与吕洪擦身之时,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百花城里的玩家直接打开了城门,大量的玩家冲杀了出来,不少的玩家,为了那种气势而从城墙之上直接跳下,在空中带出一道道技能光忙冲击而来。 楚天冷冷地看了倪冰然一眼,天邪刀显出真容,此时一股无边的煞气,却从中泄露了出来。 宝珠忍不住一脸黑线,心说从前咋没瞧出,她姑谈判起来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几句话就要将贺兰的利润削掉一半儿去。 那男的连句不谢都懒得说,直接掏电话拨打了120,等到把那人送去医院,又给交警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后,苏叶才得以赶车回家。 当屋内的气息发生改变,靡靡醉人,莫晨海早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她,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是在他心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 所以,楚天也没有怪天机老人,而对这一次混沌天宫之行,心中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沉重。 这大地震荡的眩晕效果,只要对手实力不是高出本身太多,就多多少少会被眩晕,或许是三秒,也或许是一秒,不管是几秒,对于一个高手来说,一秒的时间,就足以将对手打成重伤。 纹源堂的人马骂咧咧的声音传來。但是。他们却发现这一次。玄门的众人分外安静。似乎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一般。 “哈哈哈!”紫阳真人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带着大金乌,花仙夫人腾空而去,准备收复玄剑门的地盘。 赵家的酒席办得很丰盛,乡亲们吃得很满意,直从中午直到日落西山才渐渐散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二章 再举旗 在此处的当然不只有这些老人,事实上,在这处桃源盆地的,有近万人之多。 说起这处桃源的来由,便不得不提起他们当初的旅途。当年来忠等人率军离开,之所以晋军围困不住,便是因为他们剑走偏锋,反其道而行之,走得是阴平小道。晋军一来忙于抢掠成都,二来也没料到他们敢走这条无人道路,最后追了半截,嫌路上辛苦, 但想了想姜颂觉得不太可能,沈听肆没必要那么做,以他的尿性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在副本中吃那么多亏的,更别说被人摁着打了。 其实刘天仙并不是为自己担心,主要还是因为魏武,所以才有些忐忑不安。 第一是收入,第二是曝光率,第三就是综合影响力。对于明星来说,这一项主要就是影视作品的影响力。 这个角色台词以及露脸次数都要比唐焉那个多,不过刘施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要。 如果想要毁灭死星,其实应该在它进入引力空间之前扔暗物质炸弹。 终于,他发现了一间开着门还有一丝亮光的入口,特别像人多的酒吧,梁如卿走投无路,看着越逼越近的灵异,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江郁听到这个提议之后,有点难下决定,肚子里的胎儿本来情况就不佳,现在好不容易稍微有点好转,经过那么折腾一下,很有可能真的假戏真做。 秦雅致陷进温暖的怀里,还没等他想起身,腰侧就被男人的大手牢牢的扣紧。 郑妍妍在学校的网吧里找到陆琳,看到陆琳的那一秒,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姜颂把东西收回去,略显无奈,主要是她现在这双眼睛和皮肤有些太炸眼了。 一道道的声音这时候突地从这些海族的身上传出,听到这声音,陈潇却是一下露出了冷笑。 由马右手一捏,整个光球消失掉了。佐藤走到由马面前,微微的点了点头。 要知道云水瑶是气驭剑灵,剑上附满真气,一般人别说揽了,就是碰一碰都会受伤。——可谢宫宝不同,他体内异种真气自成一体,可塑金身,防御性极其强悍。因此,他揽剑之时,将真气聚于右臂,故才不伤不损。 靠,找个邮递员还得预约,太过分了吧?吴用忿忿地想道。但人家确实是工作去了,一时怎么喊得他们回来呢? 祭天剑诀:此诀根据祭天剑悟得,只有混元上仙可祭剑在天,孕育剑灵,用法有二:用法一,借天雷坠下,地裂山开,中招者人成齑粉;用法二,掏天取剑,人剑合一,功法倍增。 刘家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万马平原唯一的主人,不过却也好像是万马城最短暂的主宰者,就在半个月后,一道无边无际的强大威压突然降临,一支妖气滔天的队伍冲进了城中。 铛——真太从上方一举刺向英健的那道血尾防御。就当真太跳进阵内的时候,周围的五棵柱子顶部突然发出一道金光,相互连接起来。与此同时,真太周围的气流开始平静起来,身体上的电流也开始慢慢消失。 这让江寒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一段时间未见,他们竟然全部都晋升成功,而且拥有了御宝飞行的能力。 听隗阴山如此说,其他诸人自然乐见其成,花花轿子众人抬,对虚空真人就是一顿恭维奉承,不过里面有多少真心实意就有待商榷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章 巴蜀失衡 太安四年,也是成都国的建兴二年,四月,春天已经接近结束,却处处莺啼。晚春的莺啼已经不再是早春稚嫩的声音,而是争奇斗艳的婉转歌唱,如清泉般流入众武将耳中。 这里是成都国的王宫。李雄的儿子李越正在和李期、李琀、李班等一众兄弟及族兄弟蹴鞠,场面热火朝天,众将也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李雄为了表现出一切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打扮得如此美丽,用这样低的姿态在他的面前,本以为……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个礼貌的请求吧? 将顾哲思一举一动一览于目的秦玉珂,轻叹一口气,拍了拍顾哲思的肩膀。 “查卷子?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张老师,这只是一个质检考试,并不是高考。这么大动干戈,我觉得没必要吧!”蒋老师已经闻到了火药味,急忙劝道。 传少只是一个新人作者,并没有什么收入,而你们的支持,是传少更新下去的动力。 李子曰知道父亲一直是一个节俭的人,过惯了苦日子的父亲哪怕在上一世之后经济条件普遍提高之后,父亲也是很少给自己买东西,衣服经常是打了补丁,出去打工做活都是挑便宜的东西吃。 “你怎么来了?”云姬被君聿拉着走出去,看着君聿风尘仆仆的背影,云姬不解的问道,显然君聿是刚赶到不久的。 只见他双刀一闪而逝,便有鲜血飞溅,而他的身影却是已经退了回去,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来人自然就是楚风,一身黑色正装,今日他没去压制镇狱之体,气质出尘而非凡,如同谪仙,也如同邪魅的死神,是那种让人看上一眼就会沉迷进去的奇男子。 再找来一个特机灵的家卫,让他立即动身前往东海家族,给玲珑带去李奥这封将此前约定取消的信件。 真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会不辞辛苦连夜跑到S市来看她,她就不怕自己走丢吗? “这些你不必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你出言侮辱无极剑宗,现在我要抓你回去。”高寒说完,一股气势陡然释放,把周围的人瞬间推开千米距离。 虽然对于破开气海还远得很,但是身体的力量增强很多,丹田更加坚固,如神铁坚不可摧。 东殿一个个的人蹲了下去,不到三息时间,所有的人一个不剩全部蹲下了。 特别东方欣与上官旻两人对自己的那个热情劲,丝毫不是招待普通客人的。心中也登时有些迷茫与为难,看了看身边的上官云。在许多人眼中,可以算得上是一位绝佳的夫婿人选,只可惜,自己真能就此接纳么? 三个时辰,仅仅三个时辰的时间,林东的等级坐飞机一样地从二十七级提升到了三十级,而且身体并没有太多的后遗症,半年都不需要他体内因为服下丹药出现的一点点后遗症就会消去。 在回来之前他非常的担心回到故乡之后已经物是人已非。不过此刻回到故乡,十年过去,自己的妻子并未另加他人,而且还为自己生下了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并抚养成人,令得他十分的开心。 出于一种无奈之举,当他想到自己的学生真的和冈村正树搞在了一起,自己是否会有想要杀掉冈村正树的冲动呢? 得罪武神级的强者被杀,他们背后的强者估计都不会给他们出头。 我心说要是打不服老虎杨学峰等人就不会害怕,到时候惨的就是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梓潼踏青 可能对于成都城来说,四月的阳光已经稍显炽热,但对于眼下的梓潼县而言,却刚刚合适。 梓潼,顾名思义,以城倚梓林而枕潼水也。其城建立在一片高大的梓林之中,西面是因诸葛亮而得名的卧龙山,东面是宽阔不下大河的潼水。如此青山绿水相映,使得阳光也显得和煦,人们置身其中,不骄不躁,无湿无热,反生出一种恬静宁 陈皇后气得脸都紫了,红唇抿得死紧,如果眼神能杀人,于丹青定然早已被她一眼杀死。 福万全眨了眨眼,仔细观望着她,半晌,点点头,自己先进了殿。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秦皇与西凉王一战,不管胜负如何,凉州局势必乱。 赵子豪眉头皱起,他看了眼身后跟过来的七八头丧尸,记住了这个11号别墅然后继续朝前走。 一路上急着赶路,她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平常红润润的嘴唇,此刻有些干裂,连那红色也成了透着苍白的干红。 天地乌云散尽,秦皇转身下了东方明珠,随及消失在茫茫车流之中。 莫远手臂一抖,抖落一大串血珠子,长剑在那人脖子前比划两下,翻转手腕,又朝另外的长官刺去。 范老头告诉江凉秋不用再回大牢的消息时,江凉清正在马车里昏睡着,是以她并不知道姐姐的命运正在改变中。 看到没有人按照他说的做,林峰也不急,毕竟他说的这个事情,除了傻子,也的确没有人那么做,这种只会在电视剧里发生的桥段,在现实之中很少发生。 楚云帆突然感觉喉咙一阵腥甜,用力吞咽好几下也没能咽下那浓郁的气味,终于,“呃”的一声,一股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一直滴在墨蓝色衣襟上。 可不是,难不成还要起来继续挨打吗。只是这话谁也不敢和老大说就是了。 每一场杀戮都是有原因的,千鹤剑派不会无缘无故就遭满门抄斩。 随着深入,石钟乳的数量渐渐多了越来,淡白色的光芒从石钟乳上散发出来,将洞中的黑暗尽数驱逐,使得洞中变得愈加的明亮。 君无念点了点头,的确,一个故事,一颗元素种子,若是让君无念交换一个报仇血恨的承诺,君无念是断不会愿意的。 “你是何人?”为首的长老这才发现君无念是张生面孔,顿时升起警惕心。 在孩子处于可塑性最强的少年青春期,自信是一定要培养出来的一个习惯。 君无念终于明白,为什么兰笙一直以来都对长公主百般关照,为什么临死之前也不让自己伤害长公主,原来从头至尾,就只有自己是一个傻子。 两张上等定身符,一张上等傀儡符,一张上等五毒符。四秒的定身时间足够让他被五毒符完全接触。傀儡符的作用便是防止自爆,这次老营出任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么一种方式死在这。 谢景弦大概也是有所顾虑,最后拿出一张奇特的符纸,灵力灌入,整张符纸无风自燃。 转头看了看依旧在与姬皓缠斗的姬召,姬硕面色不变,但心底已有几分不喜。 别说什么十四年的时间太长,记忆淡化了,这条铁律在妹纸身上根本行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湖边走去,牛铁柱和牛三眼见了,也慌忙跟了上去。 萧逸的步伐很从容,与野猪对冲,一斧头也竖着劈了出去,这斧正砸中野猪的头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种民与功德 次日一早,刘羡便领着数十名亲随,径直前往梓潼城西北十三里处的老君山。 相比于剑阁以北的高耸地势,梓潼的山势虽说还有明显的起伏,但已难说险峻。沿路走来,不时可以看到农人于田中施肥,妇人在茅屋前缫丝,牧童嬉戏着在河边放牛,偶尔还有药郎在沿着山路叫卖。看起来,似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平和景象。但刘羡等人策 可不是,虽然那个黎淑芬只是在楼下刚下车,但以他的能力,也早看到了。 此外,为了降低拍片风险,嘉禾的院线每年也会放映三十部其他的电影公司所投资拍摄的电影。 至于一众替补,很多甚至连轮换阵容都进不去,这样的球员又能给他什么样的帮助? “前面来的可是人称“江南骄雄,的芜湖方剑雄方扶国?”五步之外,男子镇定的大声笑着说话。 “应该不是,就是高阶的萨满法师也不懂如此精湛的魔核镌刻技术……”伊琳娜摇了摇头,否定了艾薇儿的想法。 “伯母!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我和刘得桦也是兄弟一场,我是来跟您道别的,我已经买了今天晚上直通蔷薇市的火车票。不管吃多大的苦,我也要找到刘得桦和林巧儿的下落!”吴俊挺直了身体,毫无让步的意思。 吃完饭,娘让我明天去翠家里拜访一下,我不想惹爹娘生气就答应了。 周梦雄等二人进武昌城,先在南门的官署中寻到了武昌守备陈盖。 一听到这个消息,梁士诒几被吓的说不出话来,向康德告辞后,就立即赶到了总统府,拜见大总统,他想知道这事是不是大总统做的,可一看大总统的脸色,他便知道,这事另有幕后指使。 赵轩哈哈大笑,或许一天前他对于一次面对三只堪比圣位的星兽,还有些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只是被三只堪比圣位的星兽围着,这真不算什么大场面了。 “明天见!”众人相互告别,他们知道风雨晨接下来可能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忙,所以没有打扰他。 都暗暗下定决心,以后遇到了要对明明好点,说不定就抱上大腿了。 但是明明如论如何都想不到齐墨会对她表白,因为在她十八岁之前,齐墨虽然很照顾她,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到齐墨喜欢她,哪怕是一瞬间。 “杀,一个不留!”看到沐皇朝的士兵,如同一只只嗷嗷待哺的羔羊,火皇兴奋的喊道。 这个身体太过虚弱,每做一个动作。明明都觉得仿佛是在把长歪的骨头在纠正一样,那种痛苦只有体验过的才知道。 “桃园酒楼迟早都会是我们的,今天,罗威的父母就到东海城了,可以对罗威动手了。”许秀淡淡一笑。 在场的所有人大都知道风雨晨只擅长中国料理,对其他菜系的料理可就呵呵了,看着他被封禁了这个外挂,大家都乐得幸灾乐祸的看着。 岚有些头疼的揉揉太阳穴,强者之间的合作想要到达1+1大于2的效果,无疑要比弱者来的更难的多。因为合作这样的东西,本来就是弱者的权利。 当然还有从始至终一直陪在身边不离不弃的罗一景,但是鉴于他太唠叨了所以避而不谈。 昆仑号上下所有人都已经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金属安全带自动弹出,把他们牢牢固定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站与站之间相隔三四公里,十几站的话,岂不是有三十几公里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关东剧变 回到梓潼城内,刘羡立刻开始做大刀阔斧的行政调整。 此前之所以选择在梓潼稍作休整,主要还是两个原因。一是剑阁一战后,刘羡需要时间来消化战果。新抓获的俘虏需要安置,新获得的土地也需要安排官员治理,新征辟的士子也需要时间来相互熟悉,这些都需要时间。二来是李离虽然打了一个败仗,但是兵力优势仍然明显,而 对于娜莎来说,这种战争就如同于宴会,这种时候她能肆无忌惮的吸取那些家伙的血液,也不用忌惮被人看见后追杀。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时又没有瞧出什么名堂,最后只得纳闷的换好工作服去视察病房。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骨头,看起来啃得真干净。就剩点肉末给地上的肉食虫当食物,莫迪并不害怕这样的地方。半兽人经常能看见埋葬自己同伴的地方。因为死的实在是太多了,基本上经常能看见。 傲风已经被弄的七荤八素,任由他们前呼后拥的走近了城门,只见城门之上,一个巨大的秦字镶嵌其中,而城门前,竟然有些模糊的法术波动。 秋突然叫住了布劳德,然后把从布劳德接部长消息就开始准备的保鲜盒递给了他。 而在杜兰特侧身倚住梅奥之后,刚才和杜兰特嘀咕了半天的路易斯-斯科拉,就迅速跑到了距离不杜兰特不远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做好了挡拆的姿势。 所以总而言之,这次就是布劳德送给他的那一罐蓝色粉末救了他。 “明天清晨应该可以到。”火仙说道,深深的看了纪龙腾一眼,他发现,纪龙腾的气息相比一个月前,又要强横了很多。 一道道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绝望的凄厉惨叫声在大殿中回荡,纪龙腾所过之处,唯有杀戮,都是一剑必杀,大殿之中已经血流成河。 陈橙早已热泪盈眶,天福也忙着唯唯诺诺,虔诚的摸样一览无遗。 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等着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亮了起来,早晨六点多了。 “嘭!嘭!嘭!嘭!嘭……”每一次对撞,周磊相应的骨骼都会多出几道裂纹,同一个部位的第二次对轰,骨骼瞬间酥了!骨骼碎片扎在血肉的痛感让周磊忍不住颤抖。 江林瑶看着都有些害怕,从边上“呜呜呜”的想要挣脱,丝毫没有作用。 余震听后哭笑不得,“得了吧,你俩滚一边玩去。”余震之前在路途中已将灵气把章露露周身疏导了一遍,健康已没什么大碍。可是人还没有清醒,恐怕是伤到了神识,接下来就看醒来后的状态了。 “隐藏的还挺深的嘛,既然你觉得值得,那就去做吧。”舞倾城明显有点意外城主的实力,对着方智勇说道。 卧室灯光下,齐眉白皙的鹅蛋脸,透着一抹清透,一双杏眸尤其真挚可爱。 想到这儿,陆晴芸的眼中一片暗沉,她脸上原本已经淡下去的疤痕都有些隐隐作痛。 含着她的唇,不断深入的模样,是他不知道压抑了多少日子的欲望。 孙国你对金氏家族并不重视。林宇对金氏家族却很是在意,尤其是金辰。 接下来聚集整个地球的精英,破译这个服务器,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王奔点点头,毕竟秦始皇怎么说也是他的君主,公然挖坟怕是不地道。 只可惜,在唐山的眼里,这家伙威风倒是没看到,唐山唯一看到的,是这个倒霉蛋即将横死的场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兵临雒城 此时已经是太安四年的五月仲夏,战争的局势变得极为明朗。 虽说李雄至今还占据着巴蜀地区中最为精华的地区,军队数量上与刘羡尚有一战之力,粮食储备也暂且足够。可打仗就是如此,并不是只看账面上的文章,还要考虑许多纸面之外的因素。 从地理角度来看,当刘羡率军夺下涪县,就意味着他掌握了川北的绝大部分 曾国藩往各乡放了安民告示,又派了几百人去各都、各甲核对地亩数,仍有五千余垧无人问津。显然,这些户主早已离开这里,是属于自动放弃。 离开皇城后,我便沿着任务路线找到了沙漠巨蛇的活动区域。不过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到达了任务区,可是一只沙漠巨蛇都没有看到,只看到茫茫一片沙漠,难道任务中的地点描述不正确,他们自己搞错了? 也是赫然而至不敢再往前一步,目光则是死死的盯着战神的左手,只见其左手与另外一名少年一样都正在滴血。 前的一幕之后,他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么,只是现在的天鹰还没有弄明白为何会这个样子罢了。 “我的大驸马回来了。”她立即蹦跳着过来,她大哥将她抱起,她在她所谓的大驸马脸上夸张地亲了一口,笑得花枝乱颤。 “你不是要我道歉吗,贱胚子,我这次可好好给你道歉!”窦贵妃的戾气被完全激发出来,妖艳的脸此刻已扭曲的丑陋不堪。 “想救人,你们过了我这危宿瘟蛇阵在说吧。”瘟神对葵阳等人道。 可是当他们刚刚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一声男声从他们的背后响了起来。 她整日披头散发,看见谁都要求他们帮她“面圣”,让温将军烦不胜烦,索性与她分房而睡。而温玉澜见母亲这般失魂落魄,怎么安慰也没用,更是恨毒了温玉蔻。 王荆七急忙走进来放了张凳儿,又走出去,不大一会儿又捧了茶进来。 那么,羽微究竟为什么会昏倒的这样突然呢?排除了羽微自身身体素质的原因之后,忽然又有一个想法在姜逸的脑海当中闪过。 本来还满目怒火,准备同百里青云撕脸大闹的风楚楚突然就安静了,转首看着南宫武智,泪眼朦胧。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晋凌一口咬定,同时心里也极为上火,自己等人拼死拼活杀死的金刚魔猿,凭什么战利品仙晶就是你的了?在那场艰苦的战斗中,你冯月兰出过一分力吗? 赵舒伸展四肢躺到床上,虽然没有睡意,却也想这样放松自己的身体。原本以为刘备,赵云走后,赵舒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却偏生有人来搅局,就不能让赵舒心里清闲片刻么? 从不说累的北冥长风一说这个累字,子鱼就是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了,立刻一动不动的任由北冥长风抱着。 想了想,忙灵机一动,好的是易主席来过电话,拿出手机,给乡武装部长打电话,让他把李冒的名字定了。 慕云在一剑斩完血衣武士并是落到他的身后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却是看到刚刚被自己所劈斩的血衣武士竟然又是自动愈合起来,这让慕云顿时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萧鱼淼透着武道真元的话语由低沉慢慢转为声声哽咽的嘶哑高呼,特别是最后那带泣的“可好?可愿否?”深深地震动也震醒了刚才全都聚神倾听,且在心里暗暗八卦萧鱼淼和南宫风逸的所有在场湘城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范长生持静 巴蜀的夏日确是变幻莫测。明明早晨还是倾盆大雨,晌午便云开雨霁,透出烤得炽烈的日光,可还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傍晚,天上又是乌云密布。人们生活其中,就好像置身在一场神灵制造的幻梦之中,忽然间龙王呼风唤雨,电闪雷鸣,转瞬间旱魃肆虐,如恢如焚。偶尔还有冰雹阵阵,地动山摇,人们几乎完全无法揣测这些神灵的脾气。 萧乐的悍马确实也是漂亮的漂移,只是漂移的去向错的离谱,甩尾撞在路基上,车子差点倾翻,好在悍马车属于越野车,底盘高,车轮侧边只撞在了路基上就停了下来。 “等等!怪物!住手!”大胡子脸上都是恐惧,而莫语等人虽然魔灵力被抽空,但是还是不知死活的从身后悄悄的拿出了魔神巨鲸的禁咒卷轴出来。 “滚!”邓云吼了一声,转过身去直接往外走,走着走着连他自己都笑了。 嘿嘿……某苏突然阴森诡笑,某沈顿时汗如雨下,心里暗自腹诽这亲妈哪根筋又错位了? “有人过来了!不知道是敌是友!”欧阳鹏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解释道。 李耀杰点了点头,可是李耀杰已经吃饱了,根本无法在撑下去了,只能看着他们吃……看着他们吃着吃着,就在想那飞镖究竟是谁的,还有想到底和林佳纯去哪里旅游好。 “你哪只眼看他有事了?”丁奕伸手将唯从我怀里拉过去架在肩上,一阵冷笑。 “应该有个暗格,刚刚我就发现了内外的尺寸好像有点不对。”萧遥把自己发现暗格的理由说了出来,这样也能免得让他怀疑。 我要见冥后,我要见冥后!”哮天犬被拦在冥界入口,现在的冥界可谓草木皆兵,防卫自然比以往都要严谨,哮天犬无法进去,只能在外面不断乱吠。 “师父,要不苏苏今晚陪你吧!”苏斯心疼的揉着我被抓红的胳膊不满道。 由于宋铭之前已经破坏掉了对方的护体劲力,他以为随意一击就能将对方斩灭,是以宋铭没有动用全部的幽鬼之力。谁曾料到,这名召唤师竟然将形成了奇异的盔甲,宋铭这一击竟然未能奏效。 虽然太白金星有些不厚道,但是张易觉得既然是一个交易,自然要好好做好。 可是就是这眨眼即逝的阻挡,让他来不及发动飘渺步,被另一位强者击中的肩膀,那爆裂的彪悍力量,让他的骨头都要震碎。 她的两个哥哥,都拥有着超强的天赋,如果专心修炼,成就绝对不至于此,但正因为她这个妹妹的拖累,才耽误了他们。 其中一方是一团团犹如冤魂一样的虚影,另一方则是一个个秃头的和尚。 两人刚刚交锋,方天星就察觉出来司马逍遥的实力比他高上一筹,司马逍遥此人极为不简单。 话说回来,天默等人也还在飞舟里飞行中,当然,这是天家的专线飞舟,自然,这也是天家专门派出的飞舟来接天默的。 按照何轻声的嘱托,他要确定四周没有任何的异象之后方可以布置符咒,所以,在解决了刚刚的巨灵族跨界者之后,宋铭目光如电,在这附近仔细端详观察了起来。 只要我坚持不下去,很容易就会晕过去,隐隐地,我能感觉到她把我抱起来,然后放在床上,替我盖好被子,然后接下来她这个举动,让我以后的三十年都不敢深究这件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正一道与真君 青城山处狂风暴雨,而在雒城城下,却是艳阳高照。 作为一个中原人,这算是刘羡在巴蜀渡过的第一个夏日。此前在汉中的冬季,刘羡并没有感受到与关陇、洛阳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冬季更暖和一些,而且风雪中松柏青苍的绿意,还引起了刘羡无穷的欣赏。而在春日南下巴蜀之后,各种从未见过的花卉更是让他大开眼界,诸如金钟 刘镒华必须要慢慢锻炼她们,要不然她们如何能迅速成长?肖莉华当然知道刘镒华的用以。所以,就算是萧媚的计划有点不合理,但这肖莉华还是让萧媚说出了她自己的想法。 “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的话,还有多长时间才能靠岸!?”连续的航行,看着那些飞虎军的军士,一个个的倒下,杜睿也是阵阵心焦。 那是一处废弃的公园,曾经被虫族肆虐过,尸体无数,每到夜晚的时候,温度会特别的低,而且经常会看到所谓的“鬼火”,因此晚上几乎没人会出现在这里。 “放心!初音会没事的!”看到月影枫一反常态的忧虑,韩彩英伸出手握住了月影枫没有握着方向盘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晶莹的汗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滑落,他的腰际绑了一块铁球,让他的全身都在不断颤抖。 盐田三郎登时就知道自己的哼声惹祸了,连忙不断的向柯瑞德使眼色。 就在季敏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梁善闻言适时地解围道。 不仅仅是他们,就连在一旁的那九名八级强者也是如此,一个个目光疑虑的看着正与林毅进行口腔舌战的穆大少,这还是他吗? 这下子,可把这帮倭人吓的不轻,领头的阿毕麻吕也算是武家出身,可这时候也被杜平生强悍的武力值也吓坏了,两腿打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台下众人大吃一惊,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是谁在背后捅了周强一刀?下一刻,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那个年轻帅气的身影,竟然如同魔鬼一样,让他们心底生寒,情不自禁的打个寒颤。 到了这附近,张硕没有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而是在暗处使出疾风步技能,隐身之后,这才向着里面走去。 兄弟众人回过身都不忍直视自己的肉身,当即便开始了复活的仪式。 单亮懒得再跟霍青胡搅蛮缠下去了,多看霍青一眼,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揍霍青一顿,算了,他立即通过手机支付宝转账,给霍青转了十万块,霍青很满意,摆摆手,单亮可以走了。 这下,别说是一直关注主位面变化的邪恶势力,即便是凡人们都察觉到大事不妙了。 所以我的字既和原来的名有所关联,又隐喻了御天这个概念,既有深意,又不至过于显露,得到的就是这么个好听又霸气的名字,是不是很霸气?听到这个名字我自己都觉得我很厉害。 许峰想了想,细思恐极,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而毁灭地球,那他的这一系列计划,包括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都是假象,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对于李云风说的这番话,李师容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怀疑,百分百的相信了。 “装备好是好,可惜没用!”张硕心中暗自摇了曳,可惜这装备无法带出本世界,就是给他也没用,还没他原本的弯刀好用,起码还有着基础刀法的伤害加成。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陈恢探病 虽说厌恶天师道,但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刘羡到底不想见到无端的战乱,也不会因此就关上合作的大门。 因此,第一次会谈结束后,刘羡留两位治正祭酒在营中稍待,他躺在病榻上,和来忠、何攀、吕渠阳、郤安等几人商议过后,重新拟定了三个条件,希望转达给青城山: 一,刘羡可以接受天师道为国教,并接受太平真 刚刚那一瞬间,朱竹清可是实实在在的给叶知秋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听得林宇这话,叶清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的柔软娇躯顿时坐直了去,眼眸当中有着掩抑不住的惊异。 这是叶静淮的真心话,他知道楚慧媛对他的心思,可他是永远不会爱上的楚慧媛的,因为他这颗心,这份爱已经给了陈美兰。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抓住绳子救命时,我手上的皮已经掉了一层,刚才因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棺椁和下面的洞窟里,所以没怎么在意,现在我一放松下来,身体所有的知觉便跟着回来了。 宫中的几个地位高些的皇子,全部都由太子领队,由狐将军护送,代表当今圣上去参与今年的祈礼去了。 有一些游戏里面的丧尸倒是用跑的,但是靠近角色之后不是用咬,而且对着角色拳打脚踢。 本欲抱新娘上轿子的两对新人停了下来,纷纷转身向睿王行礼,下面一众平民百姓也都跟着跪下。 李氏看了乔可一眼,淡淡道:“苗妈妈是个稳健的。她喜悦回来照望你,我也安心便是许多。好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来吧。”说着。她挥挥手。一昏不想再说的神志。 董妃面色沉沉,道:“信息应该报到宫里去了,只不晓得陛下有什么示下。”说完,她看了乔思婉一眼。 “你真的想让霜霜和这个失败者生活一辈子,我告诉你,我强烈反对!”柳婉英大声说道。 “杜安?”对于这些,龙石天自然是很清楚,只是因为对方和他现在势力地理位置太边缘了。所以,他并沒有怎么联系,沒想到现在对方却是打电话过來告诉他有紧急事情。 过了许久终于在那宽敞的墓室里蹒跚的走出了一个亡灵赫然是一个骨架宽大的骷髅披着黄金丝线缝制的袍子头戴高冠有模有样的爬了出来。 许晓亮不知道,雷志明就是今天太郁闷了,所以在外头正喝闷酒发泄呢。 若以法力论,金仙初期被众仙狂攻,法力损耗极其严重,再强的神宝最后也无法驱动,天冲打得可是如意算盘,一旁参战众仙哪一个不是眼力精明之辈? 一道雷电刺破了云层紧接着无数闪电落下在冰茶的周围月神殿玩家无不肝胆俱裂在雷电的吞噬灼烧下无数白光飞起爆出了大片的药水和装备。 肖寒走到院坝中,看了一下地势,仍然选定原来的那一个较为平整的地方,手一挥,一台发电机出现在那儿,机子一出来在微风中四片风叶就旋转起来,这正是肖寒在林星换取的高效多功能发电机中的一台。 安妮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逐风者卡伦的背后剑锋一闪而过。 “不关你的事!”自从父母将自己与肖寒分开后,杨芸一直对父母没有好脸色。 报幕玩,场上立即切换柔和灯光,台下响起一阵雷鸣般掌声,我不知道这是对我刚才的嘉奖,还是对接下来明星的喜欢,我把我自己的事情做完,一切回归正轨就好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天师道之乱 太安四年六月开始的巴蜀天师道之乱,来得可谓毫无征兆,也让刘羡甚是狼狈。 刘羡自进入汉中以来,一切都顺风顺水。所到之处,几乎是望风披靡,无所不克,百姓竭诚欢迎,士子群起响应。在雒城之下顿足的几日,何攀也已招揽了新都郡内的数家大族,若是将这种攻势维持下去,刘羡预计今年就能消灭李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复国之旅中,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身体。 在陈李二人离开后,刘羡继续率众在雒县下围城。他一面射箭书劝降城内的守军,一面加固营垒的防御,并放出对成都的斥候,计算着能不能等成都军北上以后,做一次围点打援。可十余日后,等来的却是天师道放出的流言。 流言道:“卯金不修德,天雨患绝疴,半载灭火命,木子自承泽。” 这流言极好理解,刘字拆解开来,便是卯金刀,而木子两字,合起来就是李。所以很容易便解释为,刘羡因为不崇天师道,遭遇到了上天的惩罚,他已患上绝症,就将半年之内殒命,而炎汉之天命也就此消亡,将由真正的太平真君李雄继承。 这并非是一般的危言耸听,还蕴含阴阳五行之道,因为炎汉是火德,而太平真君是木德。刘羡是因雨而患病,符合火遇水则灭,木遇水则生的玄学。因此很快便在巴蜀内传播开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迅速引起了刘羡治下州郡内的大规模叛乱。 当然,各郡的形势又有所不同。 武都、阴平两郡自然还好说,这里多是氐人的地盘,但刘羡新打下来的梓潼、广汉、巴西、犍为四郡中,可谓是无县不乱,逢乡必叛。甚至随着形势的发展,就连汉中郡内也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汉中郡没什么大乱,主要是部份自征西军司投降的军屯,有伺机逃跑的迹象,很快就被刘琨所制止了。 巴西、梓潼两地的形势稍好,巴西郡太大,天师道教徒只占半数,刘羡又有相当多的本地士族支持,尚不足以威胁郡内的统治;梓潼郡内人口太少,张光又占据了白水、剑阁、葭萌等险要,以致于天师道教徒们束手无策,只能望险兴叹。 但广汉与犍为两郡的形势就很坏了,因为这两郡的天师道教徒占据了七成以上。广汉郡的军队距离刘羡本部较近,几乎丧失了对地方上的所有影响力,仅能龟缩在各城池之内等待求援。犍为郡的傅畅面临的形势则更坏,数以万计的天师道教徒群起围攻城池,致使他带领的军队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抛下郡土,与张启等人率部回师到广汉德阳,以免大乱进一步扩散。 许多人都顾不上弹压境内的叛乱,而是纷纷向雒城的军营来信,询问刘羡身体的近况。毕竟作为一方势力的主君,刘羡的健康也关系到整个势力的健康,如刘沈、杨难敌、刘琨、李矩等人,之所以跟随刘羡远至巴蜀,并不是因为忠于汉室,而仅仅是因为看好刘羡一人而已。 刘羡自然是回信驳斥这种说法,表示这是李雄的攻心计。眼下自己已经彻底封死雒城,只等城内断粮,就能直驱成都城下,李雄是走投无路,才用此办法来祸乱人心,逼迫刘羡撤军。他绝不中计,在破城以前,大军也绝不后撤。 刘羡的态度是如此坚决,没有丝毫因身体情况而有所软弱,这才让麾下的众人安心。但天师道之乱已经愈演愈烈,教徒们残忍地杀害刘羡派下去的官僚,率众袭扰汉中军的粮道,而且还打出旗号,在各祭酒的带领下,声称“火木不相容,长生当灭刘”,于是揭竿而起,一呼百应。 之所以会发展成如此境遇,其实不难理解。在天师道的煽动之下,人们必须要做一次抉择:究竟是选择仙堂,还是要选择汉室? 这种选择,与选择投奔李雄或罗尚完全不同,这是在今生的苦难与死后的快乐做抉择。究竟是过往的荣光重要,还是灵魂的安宁更重要?谁给予的报应更令人畏惧?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人们害怕的总是未知。于是在李阿的带领下,教徒们在幡旗上绘画刑天的形象,高呼着太平真君、长生仙堂、种民不死之类的话语,纷纷涌至各城池下。 当然,并非是所有巴蜀百姓都参与了暴乱。也有部分百姓、士族与天师道不愿支持叛乱,如秦中治祭酒文俊、绵竹司马尊、五城杨初、南安吕淑等人,但奈何他们缺少足够的组织,最后为避免天师道裹挟,也只能率众北上逃亡梓潼。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刘羡人生有史以来遇到过的最大叛乱。 这也算是他人生中最糟心的一段日子了。几乎每日一觉醒来,帐门口就站立有传信的使者,他们面容哀戚焦急,就像是报丧的枭鸟一般。刘羡接过信件一看,上面不是告知他哪里出现了叛乱,就是询问他的病情如何,令刘羡不厌其烦。 而最令刘羡烦躁的,还是他自己的病情。最近他一直在发着低烧,明明是夏日酷暑,风中却有寒冷的感觉,这让他一直浑身乏力,虽然思维还算敏捷,可无法正常骑马,而且不知为何,会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心慌。 他起初是以为,自己只不过得了一点轻微的风寒,过几日就好了。可一连过了半个月,病情并没有丝毫好转,甚至疲倦的感觉反而在越来越重。一直等到天师道传出流言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让皇甫澹对自己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这才发现了右肩背后处的那处疔疮。 经过半月的拖延后,背后这处疔疮仍旧不太显眼。就好像被巴蜀的蚊子叮咬了一口,继而鼓起了一个小包,微微有些发紫,也正是如此,刘羡自己没有注意,皇甫澹也没有发觉。但在现在,皇甫澹终于发现有所不对,拉着军中的其余医疗一起商讨了半日,终于确认下来:刘羡应该是得了疽毒。 所谓疽毒,本质是人的肌体里留有没有愈合的创口,在特殊的环境下化脓感染。若早期不能自愈,任由疽毒扩大下去,整个人都会浮肿,继而溃烂。 刘羡对病理并不了解,在听闻自己得了重病后,只是平静地问道:“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 皇甫澹颇感为难,他道:“元帅,治愈这种病症,办法主要有两种,一种保守,一种激进。” “分别说说吧。” “保守的办法,天师道的妖人已经给了,就是服药清毒,待其自愈,就算不能自愈,也能靠此拖延病发的时间。” “激进的呢?” 皇甫澹小心翼翼地看了刘羡一眼,低声道:“元帅,那恐怕要直接开刀,切开疽疮,挤出脓血,剜去烂肉,可……” 他有些话不太好说出来,就是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手术的难度实在太高。因为疽疮的伤口一般极深,开刀的切口如果浅了,没把脓血全部排空,等于是没有拔除病根,还会继续发作。可开刀的切口如果深了,就容易造成大出血,令病人流血而死。这其中的程度把控,非得要老手才能掌握。皇甫谧一脉的独到之处乃是针灸,对于这种病症,实在是无可奈何。 刘羡虽不懂其中的难点,但听皇甫澹的口气,也知道他们没有把握,于是不再多问,只是道:“那就先按保守的办法来治吧。”说罢,就佯作无事地挥挥手,让皇甫澹去做准备。 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的如此平静,得知自己病症的棘手程度后,刘羡其实感到非常荒诞。他这近二十年的戎马生涯,遇到多少枭雄名将?无论是狡诈奸险如孙秀,又或是残酷暴虐如张方,都拿他没有办法。从小到大,只要是他自己能够做主对战,还从来没有输过,最难堪的境遇,无非就是在洛阳打了一次平手而已。 可回到了巴蜀这块曾祖的龙兴之地,又有这么多的旧臣百姓支持,形势一片大好,无往不利,很快就要复国的时候,结果竟然因为一场毫无征兆的病,自己就要被击倒了吗?这难道就是造化弄人吗?刘羡无法接受这一切,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许多的愿望想要完成。 不甘令他时时冒出冷汗,更令他想要挥手击碎些什么进行泄愤。但一阵心乱如麻后,刘羡的理智告诉自己,若这一切是真的,哪怕自己花时间为此懊恼,也没有任何意义。 眼下的自己还没有死,只是得了一个较为难治的疾病,仍然有痊愈的可能。如果真不能治愈,他更应该珍惜眼下的时光。现在他应该做的太多了,需要安定人心,平定叛乱,更要击败李雄,进军成都,哪怕自己真的要病发而死,也要按部就班地做好善后准备。 经过这样的思想斗争之后,刘羡以一个不太坦然的态度,开始做平叛的事宜。 他首先叫来堂兄刘玄,然后仔细打量他的容貌,对他道:“七兄,你敢上战场吗?” 刘玄不太能领会刘羡的意思,因为他平日是受命做督军,不是一直在战场上吗?但他随即听刘羡道:“我的意思是,穿我的甲胄,去战场上做我的替身,替我去平叛。” 刘玄闻言大惊,他哪里承担过这样大的责任?一时间寒毛竖立,连忙拒绝道:“辟疾,我又不会打仗,带兵平叛这种事,我如何知道?” 刘羡虚弱地笑了笑,继而摇首道:“七兄,不用你打仗,只需要你打出我的旗号,骑马站在那儿,让别人认为我在领兵,这就够了。现在最缺的就是信心,我需要你帮我挽回信心。至于带兵打仗的事情,你也不用插手,我会另外安排公孙躬来处置,他说什么,你照办就是了。” 刘玄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让他做一个纯粹的替身。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感到有些为难:“可辟疾,我和你的样貌……” 刘玄的样貌嗓音和刘羡本有七分相似,身材也差不太多,若是远观的话,有盔甲遮挡,大体是看不出区别。可问题在于,刘羡的脸上有两道明显的伤疤,右颊一道刀疤,额心一道箭疤,这导致刘玄身上少了许多铁血气质,很容易分辨。 但刘羡对此也有解决办法,他有条不紊地安排道:“这个不用担心,你这段时日出去,每日都会有人给你化妆。而且你知道我的习惯,若是不能模仿,也可以以大病初愈为由,暂时少说话,没有人能挑你的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玄虽然还是不安,但总算是答应了刘羡。 这便是刘羡的权宜之计,天师道既然以刘羡重病为由挑起叛乱,刘羡就要用最显眼的方式进行回击。他打算将军中所有的奋武骑军都集合起来,交由诸葛延、公孙躬一同率领,然后拥簇着刘玄去梓潼、广汉两郡平叛。他不要求在短时间内击败所有的叛军,以天师道信徒的规模之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只要能够正面打破天师道的流言,将这些乱民驱赶回山上,不至于影响粮道,就大有可为。 而在肃清粮道之后,刘羡便可以分而治之,一面清剿,一面招抚。刘羡相信,哪怕是天师道教徒,只要他们还残留着一丝对此世的向往,也是可以被招抚而用的。 奋武骑军出征平叛,是在六月中旬的事情。那一天,刘玄作为刘羡的替身,身着漆成绛色的明光铠甲,骑在那匹标致性的翻羽马上,只是翻羽马已经二十岁了,显示出分明的老态,而在一旁的从骑手上,打着刘羡的安乐幡与兴汉幡。刘羡最信任的铁马营护卫在幡旗左右,将刘玄与其余士卒隔开。人们远远地看着,除了觉得安乐公似乎削瘦了一些,也没发现与往常什么不同,于是三军军心大定。 不过实际上,在次日夜晚,刘羡悄悄地转移,搬到石亭水上游的一处坞堡内。这里山清水秀,有茂林修竹,是前蜀汉益州从事司马胜之的庄园。 这座坞堡名为卧云坞,距离雒城大营仅约有五里。 在司马尊的安排下,刘羡一面在坞堡内进行调养,一面派人去寻找可靠的医师,一面总揽全局,做出决策。只是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除去安乐公府内的极少数高层将领外,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刘羡的具体所在,就连卧云坞之内照顾刘羡的仆人们,也只道他是安乐公府的一个重要幕僚罢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乱上加乱 天师道之乱爆发后的一个月后,巴蜀的战局开始趋于复杂化。 在传出刘羡率兵平叛的消息后,梓潼、广汉一带的天师道教徒顿成溃乱之相。虽然这些教徒人数众多,且持有兵器,并号称有信仰,不怕死,但说到底,终究是没有训练的乌合之众。他们既不会结阵,也没有甲胄,真正到了战场上,能够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坚持放两轮箭 以她的身份,人家就算这般的讨厌,也是情有可原的,她在准备要来安家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各种苛刻的对待和待遇。 唰——莫离话音落下身躯骤然消失在原地,腾上高空的刹那双手持剑高高举起,周围的黑雾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一般急急后退,等剑锋斩落之时朦胧的空间里惨啸更甚。 伟大航路,还没有几个国家不知道多弗朗明哥,而磁鼓王国居然连这么标志性的多弗朗明哥都认不出来,让后者不由得想笑。 宇智波天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自己的xo口已经嫣红一片,意识逐渐的模糊起来。 “豆包豆包,你遮住我的眼睛了啦!”火儿走了两步,往潭子里一滚。 林枫将娑娜身上遮羞的浴巾给拽了下来,他顿时就有点懵逼了,看着眼前一丝|不挂的娑娜,特别是那对36E更是占据了整个眼球。 一路前行了十数里路,按照地图上的指示,这里距离黑雨森林不过一河相隔。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四大干部乃至海贼全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根本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他满意的接过了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脸上销魂表情的就他妈好像是到了高潮一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借着慕天曜这个驸马的光,说不定他慕永华也能有点什么好处。 师妹的性格坚毅,勇于冒险。这本应该是长在男孩儿身上的脾气让师妹如今位居庙堂。 两人坐在泰晤士河边,或者说苏珊坐在王雍的怀里,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 可是在他看到这些手下的惨样之前,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原本谏言堂的主管是马静,但他前两年过世了,之后刘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他的班,导致谏言堂的日常工作几乎停滞。 “原来如此!看来我星辰天今日注定会一败涂地。”星辰天好一阵苦笑。 不过,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她都必须学会去面对。 此时正是四月天气,南都的天气正适宜,宽阔的林荫道旁的树又重新绿了起来。她和同学一起下了课,向着校门走去。 当夜心事重重,折腾到后半宿才睡去,一早起来之后,奚羽伸懒腰起身,忽然抬头看到对面一处山壁,其上生长着几株活血化瘀的药材,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随风摇曳,便只见他呆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没有,我及时赶到了嘛,没有事。伏地魔也被我废了一条胳膊。”王雍回答道。 只是马氏一门向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其他诸如宜城向氏,零陵刘氏,长沙寇氏等等,只要是数得上的,都是刘妍的心腹。 “终是来了,战吧!”君夜冷然一喝,孙悟空等七十多名神君对峙向前。 “我来自桃源谷,来这里是找破邪剑的。”徐清影没好气的说道。 足以见得,经过前面的两局战斗轩辕已然成功的为人族挽回了希望,尤其这一次,在面对强大之极的剑齿虎,更是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众人纷纷把创造奇迹的希望放在了轩辕的身上。并对他大为的夸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南中闺秀 太安四年七月甲子,宁州建宁郡,味县(今曲靖),宁州承诺给罗尚的五千援军仍未出发。其中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宁州刺史李毅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毅的病因是箭疮,病根来自于两年前的宁州叛乱。当时李特起事不久,李毅正致力于率兵援助罗尚平叛,无暇顾及于南中内部治理。结果这一个疏忽,就使得手底下有人胡作非为,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她配过很多角色,大多都是爱而不得,起初她也会因为角色的悲伤而悲伤,觉得爱情是一种虚无的东西,人能够及时行乐,已经算是莫大的幸福了。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江诗岚面对她是生不出一点同情心,只觉得自作自受。 他竟然还不理解自个,她一个妾,皇后要为他纳人,她还能阻止不成。 王三扛起了宋一国,异能者们也齐心的将之前被扎的行动不能自理的人都给抗了起来,就往外冲。 苏奶奶他们则是不安地看向楚柯盛,只见楚柯盛给他们递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们神奇地冷静下来了。 方圆百里应该都清楚,姜家人的是最不害怕欺负。不向恶势力低头,不向资本折腰。现在好了恶势力因为国家的控制也不敢出来作怪,资本社会中的繁华让无数人压弯了脊梁,不怪他们这就是现实带给他们的压力。 幕泽玺几杯媚酒下肚,浑身早已烫得不像话,一双原本清朗的眸子此时遍布猩红。 这狂风暴雨,仿佛要把整座鹿鸣山犁一遍,将石皮都翻卷过来,冲刷殆尽,丝毫没有停歇的势头。 她一转身,凯凯的眼睛就骨碌地转了起来。他环视着四周。看到那个开着门的房间。他嘴角露出了个怪笑。 李蝉站起来放眼眺望河面和两岸桥市,红药只看到他的侧脸,月光下,那眸子里的一抹青色让红药感到心悸。 先将面具男的大脑开发到50%,她是想知道面具男会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到时候他肯定会让貂蝉知道什么是男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强悍的男人。 李知尘脸上一寒,望了过去,只见落于飞带领上百凶魄已接近而来。青龙护法叫道:“别停下!走!”身子一纵,便向前面疾驰而去。其他众人也不敢停下,飞步纵去。 陆晨曦忐忑万分,目不转睛地盯着师父手中自己的作业,心里只期盼着师父能给她留点脸,别当着师弟的面就发作。 金澈想起那晚被钟仔那样侮辱,心里就涌上一股恨意,朝钟仔的方向怒目而视。 几人对陆晨曦也不陌生,熟络地上前同她打招呼,陆晨曦一一见礼,礼貌地一口一个“学长好”,他们也是受用不已。 宁玖儿尽心照顾,上官云虽说未醒,但经脉疏通之后,却已吞得下清水,还不致渴死。宁玖儿直守了七天七夜,终是熬不住了,便伏在上官云身上睡了过去。 卫七郎却是没回话,只摇头,董如也是没放在心上,回头继续和孩子玩。 此时他们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了,全身漆黑,甚至连眸子都再没有了一丝白色,但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即便只是远远的望去,萧承和吴治武就忍不住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呵呵,这车的油多得很,绕首都五圈都木有问题。”唐少岩长笑道。 所以玄清走后几人的生活一如往常,再加上几人本就不怎么外出,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几个来以拜访玄清之名送点礼物来的散修,其他事情倒是都没有沾上他们。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罗尚拒谏 李秀北上抵达江州,已经是七月下旬的事情了。 因为南中大乱的缘故,北上之路并不轻松,她自味县领兵出发,沿铜虏山百里入朱提郡,就遇到了三处夷乱,虽然双方都无意大战,但也影响了北上的速度。更何况,如今僰道县已经沦落在李雄手中,他们不得不绕路,多行了将近三百余里,才取道江阳渡江,继而东进与罗尚汇合。 “若是你执意如此,只会牵连太多的人因此丧命。”云无涯哀叹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句话却如魔障般一直罩在段祁沨的身上,让他不得不选择封闭自己,孤影而行。 忽略掉膝盖延至脚踝处的裂疼,她皱起细长的眉毛咬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搬运那庞然大物。 从前。在她心里认为人生而平等。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只是有钱人钱多一点。穷人钱少一点。除此之外是沒有什么区别的。 “苏姑娘,出来一趟吧,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吧。”吴明拿起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哭泣的苏妲己说道。 于是。我跟杨佑和先陪大左去了酒吧。刘少和王斯依先去干洗店。一会儿再來。 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篮球对韩在承的重要性,所有人都沉默沒有吱声,韩在承周身散发的冷漠气息,更是煞人,沒人敢接近此时的韩在承,包括闵孝莹。 “我说……放开她。”黑衣男子的目光里透着深深的阴鸷,语气也愈加生硬。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真是阴魂不散!才刚不见一柱香左右,又遇上这个瘟神了。 不过这种实战,现在的林成就算蒙上眼,也会应付的得心应手,不会受半点伤。霍真庄的八极拳更是以打法硬朗闻名。所以尽管两人对二十多人,但是结局丝毫没有悬念。 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古月连全方位视景驾驶舱向外推出前方出现了一艘巨大的巡洋舰。等到距离巡洋舰三千公尺左右两脚一踩踏板“长刃”背上的两具主推力引擎猛然地喷出火焰带动整架m向前疾驶。 除去野战,另一边铁血,傲世,红尘的玩家也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虽然势力成员并不像野战那样全部都是精锐,但是这样的战斗要的就是人多,只要人多便可以把对放压的死死的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说完,秦枫走下擂台,像上台时那么低调,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就这么在喝彩声中,缓缓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后来,据说这几个刀客大感羞愧,屁都没放一个就匆匆回老家去了。而这件事也成了附近众人茶余饭后聊以解闷的一个笑话。 在杨胜利这边,吃过了晚饭之后,聂振邦这才回家,晚上,和大伯父亲一起又讨论一番之后,聂振邦这才休息。 另外,陈轩然和陈哲之间的关系也很不错。再加上,这段时间,他在主持林州市委的工作,这些都是底蕴所在。 城墙上的这些年轻武者此时也都纷纷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再看向徐元兴时,目光中已经清一色地多出了几分崇拜的味道。 短短十几秒钟之后,对方的人员跟我们就接上了火,黎明之翼出动了三千人的正式成员对我们进行了偷袭。 怪不得秦婉容穿着职业ol装开车来接自己和袁冰凝,敢情是接来后直接去学校上课。 夏流微微抬头,望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倩影,嘴角勾起一抹可有可无的笑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李矩设伏 入得安汉城内,罗尚军稍作休整。然后派人去周遭搜罗百姓,打探情报。 当夜斥候找到十余人,一一询问过后,得到的回答是:半个多月前,李矩便猜测罗尚要进攻巴西,于是开始大肆迁徙百姓。李矩说是要坚壁清野。宕渠水的城池不好攻克,可以暂时闲置,但西汉水沿岸的百姓极多,城池临江,不好固守,不如将大部迁徙到汉寿 他的治理方式很简单,让南陵/市所有的修真者都必须听命于他。 银行的柜台人员见到宁枫坐在自己的面前之后,变隔着玻璃笑着对宁枫问道。 原本方悦与李钊都打算以外任为官的方式到南夷谋个差使,结果,陛下未允。他俩商量之后,便辞了官位,再去南夷。 招儿眨了眨眼:“那你的意思是说,那花树是假的了?”她有些不信,方才她摸过了,那花瓣绵软,不可能会是假的。 本该是表示敢于直谏,甚至不惜以身犯死的大无畏,&bp;却渐渐演变成臣子对付皇帝的手段。动不动就是陛下若是不听老臣的劝,老臣就一头磕死在柱子上。 听到这,陈息远瞪大了眼睛,这叫什么话?他张了张嘴,想起叶楚的警告,却一声都不敢吭。 到了地上之后,宁枫身体直接向前翻滚了一下。在写掉重力之后,便弯腰直接转进了花园的草丛里面。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这栋别墅之内。 回去后,天狗与幽霜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雪十三告知了与老者交谈的内容,使得两者无比震惊。 上辈子,叶楚和陆淮虽是假夫妻,可那些招式对她而言,熟悉得很。 只听得“咔擦”两声,伴随着段恒的痛哼声,段恒应声跪下,披头散发跪在徐铮面前。 第二天一早,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林航努力睁了睁眼,终于爬了起来。“昨天是梦吗?”林航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刚站起来,脚下一软又倒在了床上。 冯月如虽然已经有被拒绝的心里准备,可此时,真的亲耳听到顾瑾安的拒绝,心里还是很难受,眼圈一红,就要落泪了。 龙虎相此刻看着符咒令的腰牌,更是激动的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 冯月如脑海中浮现顾瑾安的脸,自然是要嫁给顾瑾安那样的男人。 当其中的一个油灯筒照射过去后,这一柱火光直接就照射在了黑暗中的一个极光铜镜上。 就在众人担忧那姑娘迟早要败在四大罗汉之手时,眨眼间,形势大变。红线使完太乙神剑术之后,转眼间换成飘渺剑法。 银铃悦耳,犹如穿越时空一般,她穿着一袭红色绣凤旗袍,妖娆妩媚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能看出来什么?这些东西都是批量生产的。”铜城的男子没好气地说道。 林航和大祭司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带着失魂落魄的后明回到了他的村子。后明因为这一会儿的时间,接受了太多未知的东西了,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林航点点头,准备出发,先去帝界,将里面的人带出来,然后去找汪老。 乌溪不结冰,岸边有积雪,行人来往走动,没一会儿便将积雪踏黑践污。 就算是被误解、被人当街羞辱,也只见她沉着应对,不见羞愤恼怒。 杨婵是真心感到高兴,虽然龙吉算是她的便宜表姐,但她向来爱憎分明,只对自己的便宜舅舅有意见。 “华同志,别开玩笑了,你在这里上课,应该知道这发生了什么。 ——孙顺昨日回山院了,据说左边眼眶仍有肿胀,眼珠子倒是无碍,若是有碍,恐怕就算是宝元,此事也无法善了。饶是如此,乔师也带着宝元去了趟滁州府,在孙顺父亲的茶楼里喝了两盏兰草香,此事方算揭过。 说着,木哲单手向前一抓,猛地便抓出一团近液化的灵气团,然后把它推向了焱。 沈秋凝望着安吉,表情一阵变幻,他可以感觉出来安吉这次没撒谎,最终他开口说道。 战神遗址卷轴:使用后可开启一次性副本战神佣兵团的埋没之地。使用要求:40级后系统将开启佣兵团系统,佣兵团团长可使用带领团员征战副本,人数限制十人,副本奖励未知。 云风看了一眼飞到百米开外的反光镜,又摸了摸自己被反光镜撞到的左臂。 在他眼中败军教会虽然强大,但是根本无法与灰盟相提并论,就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努力的支撑起腰间,发出力气拽住那条粘腻的让人恶心的舌头,冷苒又踹又踢,但是毫无用处。 突然,那些低垂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一张张血脸吓得冷苒连声尖叫,那原本紧闭着的眼眸突然睁开,血窟窿一样的瞳孔让冷苒吓得再也忍不住往漆黑的洞深处跑去。 两岁半的他,终于在这个年龄阶段有了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记忆。 大掌柜与各股势力正谋划营救之事,在这两封信中悉数有禀。她得细细思量,&bp;好好推演,&bp;方可以给予关键性的决策意见。当下,&bp;最是紧要之机。成败,&bp;或在此一举尔。 这人一定是收了楚华荣或是楚瑶的好处!嗓子好似着起火,楚韵咳的眼泪横流,一双浮上血色的眼睛倔强的看着警察。 有了贺之洲这句话,明月买的更加欢畅,毫不手软的痛宰着他的荷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安汉之围 阆中一战,其过程之顺利,用摧枯拉朽亦不足以形容,或许用探囊取物会更贴切一些。上百艘艨艟舰,六千余名江州老兵,全程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太有效的抵抗,在半个时辰之内,李矩就结束了战斗,将其尽数俘获。 获胜不是什么稀奇事,李矩为此可谓做足准备,赢得胜利不过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李矩在担任巴西太守以来 这天一到班里就看到了好多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彩色的包装纸和拉花,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过几天的元旦晚会有需要,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为了包什么平安果。 张雪柔看着楚昊耍赖的模样,气呼呼地瞪着楚昊,却拿楚昊没辙。 柳永俊这家伙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保镖带在身边,还能找不到回来的路。 “想法是不错,但是哪有人大冬天种黄瓜的。”怀安翻翻白眼,心想,除非有蔬菜大棚。 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太多,一台台电脑几乎都空着,网吧里静悄悄的,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微弱声响,还没走到位置上,好巧不巧又看到了刚才的妹妹。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一刻钟的时间。”他的神色有些不耐烦,面无表情的,像是被迫逼来的。 汉西山路纵横,陡峭险峻,汽车在环山公路上奔驰,多少让人心悸。 奚澜誉怎么可能让她如?意,一手举高,那倦怠的眼眸顷刻变得极具侵略性。 “她之所以名声这么大,就是因为她很会用毒,瞬息之间就能让人无痛无感的死去。”林之慎低声解释。 他的语气听上去不上班绝不是因为?聂召的这句话?,而是本来就没打算去上班。 “行了,这件事不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百年积攒下来的问题,一天解决不了,你们才会三界,给你们放三个月的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管,前提有一点儿,不许闯祸。”沈伦道。 淡淡的月华将金黄灿烂的菊海染成了一色的水银,仿佛是一泓秋水荡漾,宁谧而恬静。 顾川立刻松了口,跑到顾见骊面前拉住她的手,&bp;警惕地巡视着雅间内,恶狠狠地瞪了姬无镜一眼。 借着这股痛意,叶冷一鼓作气,游到河岸边,又使劲爬上了河岸。 “好。”顾见骊乖巧地点点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不过当那中年壮汉看清楚了周言的面容以后,他面容之上的种种狠厉之色却是尽数间收敛了起来,转而换做了一副讨好的神色。 那盘没下完的棋,最终被她意兴阑珊地推了,不想变成了他们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对弈。 因幻妖不能化形,无法走脱泾阳坡,那些教众尸骨,是由十娘子代为转移的。 ”大刘,这天上哪是掉馅饼,简直就是掉金子,把我都砸得晕晕乎乎的。“老方不停地眨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其实如果是放在平常的时候,华明德和薛亮他们两人到也不可能会如此地急躁。 嘻嘻哈哈的打了马虎眼,肖依菡连忙拿着手机就出了排练室,回拨了穆云绎的手机。 “配合不错,配合不错……”完颜冰夏活动着僵硬的腕关节,环顾着牢房。 王后和残存势力经过几天的研究和部署,在国王例行和大皇子三皇子密谋的日子,发动了总攻。 在主持人讲完明天的比赛规则后,便结束了今天的录制,剩下的时间,就是各组搭档们自由相处时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孤豺奋勇 战局在数日内的急剧变化,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 在发兵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江州军发兵进攻巴西郡,就算不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顺遂,至少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哪怕是战前悲观如李秀,也不过认为罗尚轻视了对手,可能讨不了什么便宜而已。可结果就在眼前,汉中军不仅以劣势兵力主动出击,反而利用地形地势, 现在他已经得到海蚕冰丝,修为也有大幅度提升,是时候收拾鱼承骄了。 陶笛也不在意这些,在她脑袋三次撞到前面大妈的脑门后,她只能揉着脑袋冲着季尧憨笑。 说话间扬用大拇指向后挑了挑,仓鼠循着他指的方向往门口看去,只见得李青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那里笑呵呵的盯着自己。 顾衍深看着顾太太泛红的眉眼,她的手拍在他的肩,力道看似重,其实是软绵绵的往他身招呼。 她所谓的留下什么,是孩子,沈映蓉说林希不止一次没了孩子,林希一定很想留下,可她每次都无能为力。 其实傅夜擎知不知道都已经无所谓,毕竟我就是为了讨血债而回来,这早晚要对上。 杜一鸣试图把自己的瞳孔集中,大脑未经过思考,话先喊了出来。 陆虞城决定偷偷潜入格林山庄救妻子,没想到里面戒备森严,他被发现了。第一次见到尹流苏的亲生父亲周霆琛,他真的很不喜欢他。 而李青恰在那个时候感觉到了一道明亮的目光,就丝毫也不觉得出奇了。 钱天佑翻个白眼:“没有听说过咬人的狗从来不……”他忽然以手捂住嘴,吱唔了几个字却谁也没有听清楚,不过以他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不会再说话之类的。 “这里果然不适合人类居住。”龙凌看着这般情形,在心中暗暗说道。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和杨妄一样的想法,此时黑水玄蛇已走,众人纷纷越上毒龙潭,追着那流动的血液超前赶,就连林寒涧也跟了过去。 燕无双与王宝宝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几许诧异之色来,也不知道好好的,这徐元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八个字说明了秦枫根本就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打败了沈聪,不是秦枫自大,而是事实如此。 紧跟着,在我们各自催动身法之下,就再次迅速的互相碰撞在一起。 是的,为什么我要让她不要走?我让她不要走也就是怕她出事儿,可是没有想到她最终还是出事儿了。 杨妄还是以前那样的状况,他依然是水魑之身,申屠城也照样的不知道他的位置。这时候杨妄已经到了舞台的边缘上,他暗暗的盯着申屠城,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时间,在场大部分人听到于城飞的话之后,都是纷纷的点头,几乎没有人反对。 看到他在那里装傻,索菲娅噌的就站了起来,蹬蹬蹬走出房门,最后还用力地将门摔死,发出了巨大的哐当声。 不过从这家伙身上,九尾感受到兽类的气息,立时明白了些什么。 黑豆与独眼似乎感觉到萧奈与他们达成了协议,老实了下来。只是不时看向那桌子上的饭菜,显示内心的渴望。 杜刚听到他的话身子顿了顿,但是没有说话,咬咬牙朝着前面走去。 “目老,直接开船撞过去,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楚仙森然的笑了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变奏战 江州军仅花一日就攻克了朱凤山,也大大出乎了李矩的预料。 他此前见罗尚中计得如此单纯,还以为对方是个无能之辈。通常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的士气必然会有所跌落,接下来只要继续按部就班地消磨对方,就自然而然地能让丧失斗志的对方投降。可现在实情却是反过来的,敌军中计之后,士气竟然神奇地不降反升,而且 “几年前我在魔兽森林的外缘试炼的时候遇到了它,后来它就一直跟随在我的身边了,你们知道他的身世?”此时的气氛因为踏雪这个话题似乎渐渐的变得平淡了下来,带着心里的无数的疑惑他终于是说出了踏雪的来历。 “走吧,先回去再说吧!”一阵叹息之后他朝着身边的几人说道。 所以向北风现在在美国,那是几度停止生命体征,结果又奇迹般的活过来。 磊磊靠在墙上,逆着灯光,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但感觉枪顶在自己的脑门上,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端起了半自动。 最开始出来的那个,是震天,被寒叶谷的弟子所戏弄的,是毁天。 对于这些人龙傲天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他相信这些人是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来了,除了死亡的人口之外其余的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逃跑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他可以相信这些人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林敏嘴角抽了抽,虽然仍觉得这种情况十分古怪,但自己亲自遇过这样的事情,对于宁云欢的话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反驳了,倒是有些半信半疑的。 谁知道被一个外来户抢占了,为这个晓力妹妹还曾经跟庆哥哥撒娇来着,只是省里面的态度没有什么用,人家是直接从中组部空降的。 其实包括白励志自己在内,怎么可能不对邓某人心存忌惮?这家伙来到祁连省不到四个月,却闯下了偌大名头,每一次出手出声,都和一个强人有关。 所以大家都叫他老赵,他也是个伙子人里处了赵世杰外最年长的军官了。他也是第四军区4403舰队的总舰队长。赵总长的大号,那在军区也是抱一声,让人抖三抖的。 远远望去,恢弘的白鹤楼就像是一座耸入云霄的山峦,缥缈云雾来来回回,缭绕其间,使得四十八层以上的楼层都像是浸在一片迷蒙梦幻般的世界,风流云动,宛若仙境。 在这一刻,周边无数的居民们推开了窗户查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视野中却是一片刺眼的光芒,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久久难以平息的爆炸声和感觉到正在颤动的楼房。 徐江南听到不共戴天仇的时候,揉捏了下两眼之间,不知道想着什么。 其实他对叶凌寒说的那些并不能理解太多,但是只要是叶凌寒的话,他就会无条件地听从。 吕布派人将邻戴绑在马上,堵住嘴巴,带上头盔。免得他乱说暴露吕布行踪。邻戴和乌氏族长前两日照过一面,吕布让邻戴露个面,就是误导乌氏,让乌氏不将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和他吕布联想到一起。 干姜一阵诧异,赶忙起身道:“属下不知狼王已到,还请恕罪”。 在距离矿洞口约摸五百米左右,踩着乱石出现了两人。一人背着长剑,一人背负银色双钩。打扮也不同龙斗。谢童和郝坚相视点头,此二人必定是拜剑强者无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无人能料的结局 天台山这一败,从兵力损失上来说,尚在江州军的承受范围内。毕竟战场局促在山丘与江岸之间,战线狭窄,不足以造成大量的杀伤。但从整个战场的局势而言,江州军已经处在极端不利的局面。 本来在此战之前,江州军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座关卡没有攻破。只要再冲破五马山,他们就如出笼樊鸟一般,无人可以进行阻拦。因此全军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却能轻易抵挡下来,甚至身上一点皮都没有伤到。 霍新晨沉思着要怎么救人,一瞄到唐翎身上的汐海苍炎,霍新晨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而马凯因为输送能量太多,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身体一软,差点没摔倒在地。 恶灵火车刚刚冲到王晨面前,带着呼啸声落下的巨嘴却依然啃了一个空。 当然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战了,那样的情况不可能出现,只是放在那里让他们可以放松神经,打了几年的边境战争,他们也应该休息了。 望月看去,这个邪铮虽然穿着黑袍,但是脸上却有着病态色的白色,看起来十分的孱弱,不过他那深邃的眼眸,以及桀骜不驯的气质,想来此人也绝不平凡。 “应该,太应该了。”会议室的其他人连连点头,能将这样的东西交出来,这样的人绝对要给予最高的奖励的。 扫天雷一愣,什么,竟然在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就遇到了伊利亚特人,难道他们不怕雇佣兵团抄了他们吗?离着他们这么近? “你们估计一下,自己的名次会怎么样?”望月抬起头来看着众人。 拉近视角,这个穹顶好像是一个低矮的面包,整体浑圆没有任何出入口,甚至连一丝的缝隙都看不到。 结果扶苏并未这么想,而是想借此将天下旧有‘新老’秦人之见,一步步的打破,就此还不够,还妄图去打破‘新旧’秦人的隔阂,让天下再无‘新旧’秦人之分。 只不过机会可只有一次,能不能好好把握住,那就要看顾梨舟的本事了。 嬴政眼中却是露出一抹好奇之色,他现在也颇为好奇,嵇恒这些六国之人眼中,他是否有意识到想彻底完成国家整合,必须要从意识层面着手? 抽签过程是完全公开透明的,由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代劳,但大家都没想到,许卿一家会和叶晚清一家负责招待客人。 譬如本来沿路走迟早会发现,结果现在玩家能翻山越岭之后,大部分路径都不会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走。 宁瑾玥这才停住身形,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来到周宁身边,道。 唐浩看着康晨阳和沈平安一问一答,他好像半点都插不进去话,顿时忍不住有些气恼。 那名青年见状,顿时大怒,直接暴起,想要直接将胡嘉给结果了。 在22世纪,战争的方式和以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机器被广泛运用到现代战争中,李尚的同伴,便是一只机械狗。 男人始终气定神闲,仿佛是暗夜里的王者在他所掌控的邻域内闲庭散步。 萧炎对着夜无娇说道,感受到夜无娇身上平稳的气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装?勾搭!”苏千寻顿时就笑了,“韩弋阳,你以为我是你吗,没事喜欢招惹一身腥。”她看了眼后面追上来的韩静雅。 出了殿门,芙兰又生怕两人拌嘴的动静太大让别人听见,传出去平白惹人闲话,便又顺手将殿门掩上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善后与启程 罗尚离开战场的举动,确实是骗过了所有人。 其实打一开始,李矩就有提防过罗尚走另外的路线脱离战场的可能,所以在抵达安汉之后,一路散布有斥候,监视罗尚周遭。但随着战事的变化,李矩不得不把斥候又撤回来,原因也很简单,毕竟自己的兵力过少,而罗尚的兵力过多,罗尚又正面发动了如此猛烈的攻势,他实在没有余力 孩子们几乎都是第一次来草原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也都非常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城带着大家不断的试验,找着在这沙漠之中找到的这种神奇的细沙。 苏玲璐这一刻真的是以手扶额,彻底被自己的儿子给弄得无可奈何。 “所以,我们这一次所运用的是最原始的第一代核武器——原子弹,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的准确联网通讯,所以时间上,与我们预计的六分钟有了一些延误。 菜基本上全弄好的时候,洛南的舅舅陈志方也接了表妹陈思媛回来了。 敖月给的那粒灵丹确实非凡,在柳毅的调息下,一天时间,柳毅差不多就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那应该就是那剧毒的解药无疑,想必敖月得来费了不少功夫。 好好好!想想就感觉很甜蜜,万志伟没表现在脸上,免得那丫头太得意。 这日宋仁宗在御花园一人赏月,太监送来宵夜,竟是一碗香气四溢的拉面。网他迟迟未动筷子,一会儿仰头看看满月,一会儿摇头叹息。 李大峰握着那块古玉,在场众人度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注入了到了古玉之中,然后古玉放出白色光芒,在面前空中竟然呈现数十行名字。 不但白跑了一趟!而且刚刚差点还损失了几万紫金币呢!不过没有关系,早就打过招呼了!那些到刘家去领赏的人,会有绝大部分人永远的走不出刘家的大门。 “防卫军……”队长当然能够认出旧防卫军的标志,因此看到图像后就认出了这属于哪方面。 东林党人在崇祯皇帝的配合下,把大明朝官场变成了他们赚钱的工具,从而使大明朝陷入了混乱之中。不过以阉党为目标的这次清洗行动却与真正的阉党没有了任何的关系,因为他们已经在厂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台湾。 却忽的,有一道呼唤之声响起,宛若一道光亮,瞬间刺破黑暗,将她从那黑暗之中一点点的拉回来,再拉回来。 他们对他倒放心得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绝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 根据苏洛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大概猜到,这屠城黑金是哪里来的了。 酒宴散后,艾姳澜带着大长老离开,黄埔无敌也告辞出宫。只剩下华宇大帝、都千劫和三位教官,都千劫见华宇大帝似乎有话要说,便没有着急离开。 只是,当他介绍起岁岁来的时候,原本冷硬的眉眼却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他需要赚取光阴,每天都进山才好,而且对于别人来说恐怖至极,一个不留神就会死掉的山林,对江岳来说如履平地。 “你不用贫嘴,我只想问你,你若是人族,为何与闯入者为伍?”明灭武圣的眼中突然有星辰坠落,气机勃发。 现如今,周天所需要的,便是时间,一段能让他安稳修炼的时间。 容靖眼神一冷,他可以拿自己冒险,唯独无法拿手中的将士,百姓的安慰,陛下的江山来冒险,想着被辜负的云瑶,他心痛欲裂,想着家中的规矩,他心重千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卧云坞内 九月丙寅,经过近十日的跋涉后,李矩一行终于抵达目的地。 此时两军在雒县的战事已经接近停滞。李雄无法冲破刘羡布置的防御,刘羡也因为缺乏舟师的缘故,无法彻底将雒县封死。两军的对峙持续日久后,似乎单纯已经转变为一种的精神战,谁能硬挺着不撤军,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正如李雄所言,劣势实际上在刘 许天感觉到紫金帝子两人身边好似护道者的两位老者至少有天人境七层的修为,这是许天进入半步天人境之后才能依稀感觉出来半仙们的修为境界的。 不知不觉间,她对曹越的厌恶少了一点,好奇心却更加的强烈了。但她又有点不明白,有过那般训练,身手超级强悍的曹越,又怎么会离开军队,到江浙大学来? 分身的牺牲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感到一丝惆怅。在他的面前,正是那具玄仙的尸体,这乃是他留给分身最后的底牌。 闻言,徐安国脸色一喜。毕竟大家都愿意在舒适的环境里工作,酿酒本就是个早工活。夏天还有冬天两个季节的时候,工人干活不舒服不说,对酒的产量也是一个考验。 魏延决定自己带着三千无当军,从左侧翻山越涧绕到敌人后方去,另外由张嶷从自己的两千人里,分出一千人由部将率领,从右边翻越到敌后。 牛家战败以后,青铜棺就拉着龙尸窜入空中,盘旋了一阵之后,落在了金家的飞船上,然后一帮高手开始围攻金家的飞船。 “回家,回荆州去。”这句话庞统说得干脆利落,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他们有枪有大炮,而这些中国百姓们的,手无寸铁罢了,怎么可能反抗他们。 “属下遵命,这就去布置防御,把蛮族最勇猛的勇士全部调集过来,就是连一只苍蝇也不让其飞过,务必保证这件事万无一失。”蛮族亲兵头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开始吩咐手下。 四名实力较强、全部兽化的雪兔人兽同时围上白血,各自以前肢攻向她前后左右四处要害。 这个月,他每日埋头苦修,可谓是拼尽了全力,虽然苦累,却也取得了惊人的成效,如果不是要与秦羽上生死台,他不可能这么拼命,毕竟加入九清天前,在那残酷万分的远古战场呆的太久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都是奢侈。 抽完签,各自回到各自的休息区,老者再次走上演武场中~~央。 龙凤翔不退反进,一个旋身,在紧闭双眼的黑暗里,滚龙棍鬼魅般的点出。 老夫人虽然活了200年,但现在是凡身肉胎,要是被攻击到,还是会死。 交代了一大批的事情后,冷无为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看看左右没有什么事情,突然挂念起马娉婷的身体,鬼使神差的跑了过去。 她凶狠的瞪着周青,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她真的毫不犹豫就把周青给干掉。 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下,炎宗的防御,不堪一击,白水尊者的幻术,也是瞬间破灭,云星与青栾也因此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可是,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即便是汪凤仪在后悔,也是无济于事。 “也行,你注意安全哈,随时给我打电话。”陆彦不放心的嘱咐道。 眼神清明,但当南何将全部视线移去时,又恢复成了那副茫然的样子。 “这个先不急,你们回去后先把自己手里的事都交代好,然后在网上先招收九座主城的工作人员,到时直接在各主城应聘。等到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后就回去接你们。一路上安全绝对有保证。”老九说道。 公务交割完毕,李斯特开始询问埃特尼亚、她这一路环海巡航,遇到的特殊经历。虽然之前有魔台联系,但毕竟很多内容无法通过魔台详细阐述。 她想不通,上天也没有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时间,又一道紫黑色的雷电落下,忍受不住彻骨的痛意,薄言禾昏睡了过去。 这只猫静静地蹲坐在水潭前,虽然没有任何动作,身形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看不太清楚。它的眸子也是一银一黑,站在伍仁的角度来说,有一种温柔与诡异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就连平时闷声不响的桶子,也从壁橱里钻了出来,扒在伍仁腿上默默陪着它。 “陈老师,你怎么又来了?”这话说的,什么叫又,你是一个男人,难道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李斯特也渐渐觉得,自己体内的火属性斗气,变得躁动起来,仿佛这里的火属性魔力很活跃一样。 “我把容宸宇的事情告诉她了,可是她不相信容宸宇是一个很糟糕的人。”谈星云说着放下了手提包,和容承绎并排坐在沙发上。 她一直以为走这条路一定会碰上他们,没想到还是错过了,可是难道他们在回去的途中也没有听到这边的喊声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病过黄泉 七日时间转瞬即过,这期间,刘羡强撑着精神,清醒时便同李矩一起商议,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做准备。 无论如何乐观,治愈的可能性仅有三成,所以刘羡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不治,内部会出现哪些危机,外部又会出现何等变化,安乐公府接下来该怎么发展,这都是不得不深思且需要解决的。 总体来看,是 “做杀手,随时都可能把命丢掉,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转轮王不可置否道。 确定黄邵睡得很死,偷偷掏出放在怀中的手绢,脑中便浮现出乔熙那绝美容颜,不由得痴了。 “那可怎么办!”康节级的确不敢去都监府找武松,一时间十分彷徨。 他坐到桌边,连喝了好几杯茶,却是怎么也按捺不平。他压抑着自己,久久不敢回到床上去。 “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聂唯实在无法把跳楼轻声和邱老师联系在一起。 这一日,杨康算了算日子,按照前世的记忆,距离穆念慈来到金都的日子已经不远。杨康当然不能错过,便向方浩然告别,离开了缥缈峰,回到金都。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担心这个美梦一觉睡醒就没了,可是心里的期待却是不会变的。 没想到四人刚一出手,四周突然景物一变,三人一鬼发现自己居然不在钱家,而是出现在了一片黑色的海水之中。 虽然棠城戒严,但实际上李知时如果跟着专诸一同进城也还是可以的,毕竟这个时代也没个什么路引啥的,唯一有的门劵还因为各国敌对而互不相认,所以只要有比较有名望的本地人担保,一般也就放行了。 病床上的苏墨谦面色平静,显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偏执,他神色淡淡的看着我和夏浩宇,有种感觉无法形容。 当蓝柔珍的电话号码终于在手机屏幕上闪烁时,顾恋更确信了对方的想法。 “所以,你想借机提价?”聂婉箩诧异,转念又一想商场如战场,任何手段都不过份更何况还没敲定法律意义上的合作。 云卿呼吸一窒,看着璃雾昕,似乎说什么要报仇的话都没了意思,面前只有她。 宋依依狐疑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可是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被这男人的气场给震慑了,便乖乖地动手给他夹菜了。 伙计一听他是岳云,吓得一哆嗦,刚才还恐吓他走不出庐州城呢。 仰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心中,却是丝丝的酸涩。 原谅吗?她或许也想是原谅的,毕竟,凌景能为她做到这样,她应该是很开心的。 其他人其实也差不多,他们手中连枪都没有,更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尤其是连公子更害怕,因为他知道,叶天羽可是会杀人的。 “宋姑娘是吧?王爷请你过去一趟。”董迟出现在门前,开口说道。 璃雾昕看向远方,眼角似有泪光轻轻一闪。好半天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的,轻轻地开了口。 瑛妃美目轻抬,见柔妃坐在往日里自己坐的位置上也未生气。毕竟以柔妃如今的权势,的确是坐得起右手第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贺氏被这突来的一出给惊得说不话来,只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抹去的泪珠。 最多也就是外出到丹楼购买一些灵‘药’而已,所以呢,云岚宗那些年轻的炼‘药’弟子们对蓬莱还是蛮好奇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西靖而东乱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虽说暂时拔除了病根,但这并不代表刘羡就立刻痊愈了。按照李秀的说法,这一次他损耗了大量的元气,至少需要用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进行调养,身体才能恢复如常。若是不善加照料,伤口还有再复发的可能。因此,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刘羡仍然留在卧云坞内,暂时不得外出。 两到三个月的静养,如果放 “爸、妈,我和楚临,我们……”穆暖曦的话才开了个头,穆昂便转过头,硬生生的把一脸不爽的表情给收敛了起来,换成了平时的样子。 穆暖曦没有吭声,任由楚临拉着,不过只是过了一个周末而已,可是这会儿,面对着楚临,紧紧只是他的手抓着她的胳膊,依然让她的脑海几乎变成了空白,让她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他。 “咳咳……不愧是佣兵之王,不愧是轩辕剑主!”龙傲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一脸认真地说道。 孟瑶趴在我眼前,那一股香气更加浓郁,柔嫩软球所散发的温度马上传到了我的脸上,我干咽了一口,冷静,冷静。 皇甫逸放下她的包包,又去找了其它几间房,里面依旧没有人,他才脸色大变的走了出去。 听到凌清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佣人的双眸不由得很是紧张的看向了凌清。 “好,我这就去。”洋洋见何念念开始起来,自己也跟着很开心,然后向着自己父母的房间走去。 我这会儿特别想耗子,如果他在,好像一切都特别平稳顺利,可自从他离开,我没有一件事可以处理好,都是乱糟糟的,现在倒好,和叶姗姗的误会越来越深,还和苏檬扯出了这说不清的关系。 “这么好的一具躯体,要是自爆岂不是可惜了。”那人冷笑,走到夜不凡的身边,此刻的夜不凡已经昏迷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那人扛在肩上扛走了。 “能和林大哥死在一起,真好!”王九九眼神痴痴的看着林坦言,继续温柔地说道。 “七星剑客,墨渊?”看到一行众人,与其他人沉重心情截然不同的剑飞扬,则是嘴角勾起,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穿着木屐,煞有介事,一脸严肃,白梨落拿起地上的幕府刀——虽然比不上蔺爷珍爱的服部半藏,但也是一把上等素延刀。 “你要知道,那姐弟俩并不安全,我的人随时都可以杀了他们!”郁观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威胁道。 天色好像突然间暗淡了下去,在场众人忽然觉得有阵倦意涌了上来,脑子变得木头一般不爱动弹了。 淡漠无比的声音,冷漠无比的表情,落在众人眼中,狠狠地打了个寒蝉。 “断臂之仇不能不报,你万宝商会不会还要阻拦孙某为儿子报仇吧?”孙奥脸色阴沉的道。 看到凌坤被吓的脸色苍白的模样,一旁的剑飞扬,却是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十点一到,军训就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宿舍洗澡准备入睡了。 “可是,封印不是一直存在吗?你如何能够透过封印借来?”龙武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林间忽然刮起一阵疾风,一道黑影迅捷无比的空地间来回穿梭,居然将飘落的蓝花都吞了下去。然后纵身而起,伏在一棵大树上,双眼死死盯着杨黛。 林嫣抬头看见等在外面的流云,又回头张望了一下跟随淮阳侯准备逃窜,却不幸遇到林嫣的人马,被斩杀大半的尸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汉室如云 刘渊称汉王,大概是太安四年六月的事情。 二月下旬时,他还留在邺城,亲眼见证了征北军司在邺城之战的惨败。眼见卢志大军在城南遭遇围歼之后,邺城之内顿时惶恐不已,而随着成都王司马颖的率先出逃,其余诸将也丧失勇气,犹如雪崩般逃离邺城。到了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对刘渊长达近十年的监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 月光明晃晃的,照着凤渊的身影一直往碧水云山脚下去,他跌跌撞撞一直走到半山腰才停下,山下基本没什么人,这地方也是平常门派中用来种草药的。 尤米决定从心理上给予林菲儿最大的压力,于是一边使用大范围土系魔法攻击,一边让巨地兽怒吼不断的同时,她又从语言上给予林菲儿压迫感。 唐云再拜,刚要开口,忽然一阵杂乱的喊叫声将他的声音淹没。整个朱雀大街的地面都好像要被揭开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正在包扎伤口的刘危身上,他此时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而下。 取得博士学位以后,作为一名中国人的梁墨并没有选择继续留在美国,而是返回了香港。于是,凭借着他的学识和能力,梁墨很容易就进入到了当时香港最大的维多利亚中心医院任职,他开始的职位是见习医师。 乐嘉容的猴屁股脸终于恢复了正常,陆季雲信守承诺,不等她开口,主动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许是感受到了灵泉水里面蕴含的灵气,鱼塘里面的鱼苗成片的向着林冲的手游来,水面上瞬间浪起了一阵阵波纹,不知道的人从远处看过来多半都会以为林冲是在玩水。 不多时,洞内变得难以行走起来,每走两步,脚下都会有三五米的落差,越是深入,落差越大,似乎继续走下去,就能够进入山峰底部一般。 “这有什么用?”尽管林枫已经完全可以想象事情的结果,但他还是禁不住问了这一句。 此时她有一肚子话想要对谢浪说,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看来要给你们一点教训看看了!”他冷笑一声,猛然抬起手掌。 刘思远与邓景山一样,本来都来自莫州,但现在的刘思远却是平州最大的地主,坐拥武装上万人,全部都由刘氏子弟直接指挥,他们的武装可不是坎通这样的边刀枪都装备不起的家伙,那是真正的一支军队。 “你腰间的护心玉佩就是他的?”苍眸一出来便注意到了神渊,虽然苍眸一直藏于寒云石中,但这也不代表着他看不出神渊的来历,这浑身飘散着的神念之气,定是来自那地方。 想要成功,必须爱惜自己羽毛,哪怕是华夏历史上最阴险狡诈之辈曹操,听到许攸来投时也是跌足相迎,要爱惜人才。 众人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外焦里嫩,肉质肥而不腻,甜而多汁,简直好吃到爆。 碎片里面一幕幕画面闪过,从我是你的亲人开始,到最后永不放弃的那个拥抱,跨越了彼此的身份,拨动了她的心扉,所以当她出来的那一刻,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看到这条信息,尚扬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看向后视镜,后方确实有车,但这里是高速公路,开车没有回头箭说的就是这里。 尚扬脑中登时冒出两个字,正常人哪有如此开车的?本来就是两排车道,另一侧虽说是河,不深,但撞下去后果也会非常惨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莫听穿林打叶 关东的形势风起云涌,暂时倒刮不到巴蜀来。 即使传来了刘渊称汉王、刘柏根称惤公的消息,刘羡也并未感到什么焦虑。每次读过李盛传来的情报后,他往往随手将其放在桌案,而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修身养性上。无论散步吹笛,读诗属文,弹棋对弈,总之,尽可能保持一个好的心情,毕竟按照医师所说,心情的愉悦也能够促进身体 或者,林山早已策划好了一切,不管如何,他都会对付自己等人? 连当世名将朱隽都对他无可奈何,围攻了数月,若不是这货找死,挑战孙坚,被人家夺了马蒴一下子砸死,恐怕,宛城还不那么容易被破。 墨菲不准备讨价还价了,货币与钢钛电池相比也就微不足道了,五千万就五千万,就当他们欺骗自己,而自己措不及防的被吞了。 “轰!”燎原巨熊口中的火焰,直接击中了萧十三,但是这个萧十三被击中后,并没有传出惨叫声,而是就这样淡淡的消失不见。 他们在这该死的地方徘徊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有一万年、一亿年。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多元宇宙早就重启了几十次了,他们也会相信。 为了避免给裁判吹偏哨的机会,龙金刚减少了自己的强攻,他更多开始在外线出手,甚至是在三分线外连续出手。 孙观乃至九月鬼王他们已经威胁到了方孝玉的安危,在雷婷婷看来,这些威胁到方孝玉的存在自然是要铲除掉。 要不是出现萧十三这么一个BU,现在身周的这些人族,将没一人可以存活。 “好吧,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你们可以购买机票回来了,另外先看看你们公司的账户,另外幽灵投资公司这个名字很是另类。”莫飞直接挂断了电话。 西北领兵,那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活,杨一清和王琼是什么人,他们在官场上历练几十年才奉调西北,西北光是有爵位的总兵官就有六七位,谁能压得住? 强了?金‘玉’兰那么无耻的人,恐怕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这里的男人又都是视贞洁为生命的人,如果别金‘玉’兰占了便宜,那依照肖靖的‘性’子,怕是和此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最大。 楚雨曼对这位仁兄的气魄很是佩服,她其实也是如此打算的,尽管他们的发展并不尽相同,但目标一致,相信,不久后的见面,会是一次很融洽的谈话。 而瓦尔迪联赛中仅有的两次未出场,曼联就取得了一平一负的成绩。 毕竟他们与那些将士战斗良久,连对方的防御都打不破,而四位神子级存在出手,刹那见到了效果,他们当然振奋。 双手轻轻托起腮帮,放在膝上,望着两山中那一轮西沉的橘红色夕阳,为两岸瑟瑟的草木,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纱衣。 张兴明指着前面说:“脚印在那,他们从那边过来的。”冬天冰雪之中根本做不到藏匿,由其是这种没有人活动的地方,一脚一个坑,谁也做不了假。 “呵呵,我劝夫人还是不要妄动的比较好!”楚雨曼的冷笑,却在随后响了起来。 “那确实就完美了,不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你要是真变得这么厉害,那我的压力就大了。”林笑说道,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忧色,感觉自己有些追不上李锐的步伐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何妨吟啸徐行 太安四年十一月下旬,在沉寂了半载以后,汉中军终于再次有所行动。 刘羡毫不掩饰自己的出兵意向,待两万屯田兵抵达雒县时,他堂而皇之地自卧云坞回军,而后打出安乐幡,携三万军士绕行至广汉,汇集杨难敌、皇甫重、傅畅三部兵力,合军四万余众,继而调兵东向,兵锋直指犍为。 其队伍声势赫赫,大张旗鼓,前后 也不知道他是假扮欧阳云还是说原来的欧阳云是假扮的,毕竟以前他修为低,没有察觉到欧阳云的异常,他现在能够察觉,还是因为他实力提升到半步渡劫境的缘故,放在以前他绝对察觉不了。 听到水成虎这番嚣张到没有边际的话,徐川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而又古怪的笑容,瞧见对方已经爆射到自己的跟前,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将身体一侧,水成虎的攻击就这么带着劲风,呼啸而过。 虽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脸上丝毫表现出来,继续装作温情模样对金镶玉保证道。 她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看来,是时候好好的整顿整顿皇宫了。 枫叶林一阵颤动,紧接着蒋以曼脸色发白的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身上沾着几片叶子,裙摆处还有一些泥泞,死死地盯着宋念安两人离开的方向。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画板上的图像是他们请名师来画上去的,可当时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不管怎么往上面添加色彩,都留不住一点颜色。 莫寒仿佛窒息了很久,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猛地从棺材里面冲了出来。 “诸葛”先生的主意。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最初的第一步……10天,这是一个说不长也长,说不短也短的时间。 安阳是一个聪明人,他那里看不出来,此事过后会有战事而起,所以他觉得必须要加紧提升自已的实力,只有自身实力够硬,才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来。 见到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白水柔的脸更红了,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片刻后,程墨取来试卷,这试卷确实是户尤的不假。可是,这试卷之上,很多地方出现涂抹的迹象。 这段话秋民是听见了的,他看了看老沈的申请,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只要让户尤被开除,不再是青藤学院的学生,那么想要虐杀他,简直如同虐杀一只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那你的家人一定会骂你不是人,骂你是个自私自利的自私鬼,你一大把年纪了,难道非要被自己的家人痛骂吗?”高兴道。 从进入李府开始,晋阳公主就已然发现李丰满对菜园子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蔬菜很是上心,哪怕几日前他身陷牢狱之中,临走前也没忘了交待他们去照看好那些蔬菜。 游戏里面的很多精彩是现实中无法体验到的。他总是很认真,不管是在画画,还是在打游戏,他都很认真,常常忘我的投入其中,以至于也常常忘了时间。 在生活里,他对慕星宠的是无微不至,生活上的一些不好的习惯或者是一些耍赖皮什么的,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宽对她的约束。 按照他说的,观众哪里还不懂,这人百分百是众观众的一员,而且很有可能前一分钟还看着直播,然后在这一幕冲上去了。 “诸位都坐,无须客气。”这些人都是与他走的比较近的几位官员,也是司马旧党。黄大人来的比较晚,这些人心里还有些嘀咕,唯恐参与人手太少,难成气候,见黄大人终于到了,这些人一颗心落地。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进围成都 到太安五年(306年)的正月下旬,历时一个多月,刘羡基本完成了对犍为郡的招抚。 虽说作为一方势力的主君,且刚刚大病初愈,由刘羡亲自出面招抚叛军,并不太合常理,毕竟有些冒险。但刘羡深知,天师道教徒的本质还是百姓,他们并没有那么强的暴力与破坏性,也没有必要对他们大开杀戒,否则会使得军队与百姓之间产 “阿嚏!”某个客栈内,燕北风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看到对面的江知初一脸嫌弃的模样,不禁哈哈一笑,掩饰尴尬。 当然是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对孙无名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这个掌控家族不力后辈的失望,之后又是对诸葛晴这个受苦受难的子孙的辈的同情,同情之后就是直接大手一挥,同意让诸葛晴成为诸葛家的家主。 她还想着怎么报仇呢,现如今苍狼竟然有了加入敌人阵营的想法,对她来说,这就是叛徒。 人们都很好奇这个巨汉,毕竟,能长这么大、这么高、这么壮,也算是逆天了。 江南的拳头并没有砸下,但只要对方敢说不服,肯定会加大力度的落下。 补天可不是真的拿块石头上去就可以了,不说要找到能够补天的石头非常难,就是天裂的地方的风暴就如同混沌初生时的风暴反复无常,分分钟就能让你四分五裂。 平时基本上能够用上一两个都是多了,倒是今天,不懂为什么,来购买醉仙酿级数的人这么多,现在最后一个位置都没了,但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且一向都是淡妆的秋若曦,今天竟然还画了一下柳眉,同时‘诱’人的红‘唇’之上还涂上了‘唇’彩,更是凸显‘诱’人的范。 “所有人听好,最高级戒备!”天眼系统最高负责人立马低喝,盯着悬浮半空的唐夜,开始做出安排。 天空的剧变还在进行,由原本的风起云涌,乌云密布,到了现在的电闪雷鸣。 力量相对来说就要弱一些,但是也不差,至少可以与武装化的我抗衡,而且还可以将我逼到如此地步,这已经是很不错了,要不是我借助了黑鸣的力量,徒手的话,我肯定会被这妮子给秒杀。 “没吃就一起吃吧,等吃完了再去给他们送晚餐。”权夫人不禁说道。 我知道,贝勒是让我给他打电话再细说这件事,我笑了笑,想不到堂堂贝勒也会玩儿这种调皮的把戏,还不是那点事儿?他临出门,我又补了一句:“谢了,贝勒。”他没有回头,而是帮我把门关好了。 几次其实我都想拦住她道个歉,可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其实我看得出苏檬对我的心意,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恨,而是一种委屈,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哥,我是和你说正经的,不是开玩笑啦。”看到庄逸一副不在意地样子,庄安不由无语地道。 木之境的境主卓天清,是一个面容俊秀的中年男子,只看一眼便知五师兄卓凡的容貌,大多都是承袭自这位爹爹,此时他听到来人的禀告,淡淡的应了一声。 “它是跟玄武神兽一体的,玄武是神兽,它肯定也是神兽,而且它并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如果它发挥出全部实力,你现在估计已经死了。”这时帝妖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许久,空间里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慕容雪伸了伸懒腰,出了空间。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她也不敢待太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会晤老君阁 太安五年二月中旬,刘羡率五千骑军抵达都江堰,青城山天师道则如临大敌。 在四年多的战乱之中,天师道早已学会了如何防御避难。在祭酒们的组织之下,教徒们在青城山的山脚,陆陆续续营造了不下六十座坞堡。这些坞堡依山而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一开始,坞堡的位置是教徒们随意挑选,但到后来,祭酒发现,其实可以 浑身布满“黑线”的法欧达长啸一声,猛的低下头!抽搐的四肢犹如某种怪物在他身体里不断的游走爬行者。 这时,引擎之心忽然说道,随后招了招关羽,两人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不过任凭他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这家伙已经不知道钻到地下哪里去了。 那些领域境强者,都是看在江天辰以及莫寒风的面子上才来苏家拜访。 “学生?”两名判官对视一眼,都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愕然。 沙发的边缘,被打得鼻青脸肿,门牙都缺了一颗的慕容庆,听到救兵来了,顿时满脸惊喜的望向门口。 其实甄乾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一劳永逸最好不过了,可是现实一盆冷水将幻想浇灭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看到江天辰的目光,那名领域境强者浑身一颤,而后轻声问道。 “吼。”那茧化飓风越來越强。它左突右撞总是找不到出路。犹如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住的狂吼。 冰箱里冻着很多食品,他们脱了外套,给自己各自先泡了一杯咖啡,舒服的躺在沙发上。 她给老王打电话却说不清自己的方位,经提醒在使用了手机的定位系统后才知道竟然还在西山,跟先前的别墅区不过绕了半个弯。 连片的惨叫,上百位地组龙卫,别说去阻挡深海龙龟它们的脚步,一个照面就被威能震杀。别说去对抗,甚至就连呼叫都来不及。 “这……好吧,我可以和君公子多接触接触,如果真有缘分,便与姐姐一起嫁给他,如果没有,姐姐就不要勉强了。”面对土琼儿的步步紧逼,土瑶儿只得口头妥协。 居然有这等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注意听的有两人,一个自然是逍遥子,另一个自然就是伎晨了。 你道是何人?却原来就是多次为杨时潮给太平军传递密报的水上飘。 “阿笑,这雾阵似乎要破了!”余欢摩拳擦掌,一脸的急不可耐,而金门则是做了个手势,所有的金族人全都取出兵刃,做好了随时冲杀的准备。 韩魏怎么都没想到对方是因为白玉戒,知道白玉戒的人并不多,到底对方是什么人?韩魏不断思索着,却没有合适的怀疑对象。韩魏看向黑痣男人,想从对方神情上找到一丝端倪,岂知对方十分平静。 然而,当王成距离芸韵不足一尺,半蹲下来的时候,芸韵却是什么也没说,而是向着王成张开了双臂,眼眸中流露出渴求一抱的意思。 无怪她会有‘玫瑰花’的美誉,无怪秦政会为她一见钟情,无怪陈老说过她眼里的神彩不及她的一半。只这么一看,聂婉箩已然觉得那双微挑狭长的凤眸已变得生动。这不过是画像而已,真人更甚吧。 见到这个猥琐男子之后,萧海竹,李胖,王睿,毕坤四人同时激动起来,全身明显颤抖了下,特别是李胖子,如果不是萧海竹将其拦下,恐怕已经冲上前拼命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皈依在我 当听到范长生说出,上一代的天师道监天竟然是诸葛武侯时,刘羡难免愕然。 他好歹也是汉室后裔,可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不仅李密与陈寿两位老师没有对他说过,父母,如费秀、刘瑶那般的长辈,河东的蜀汉老人,甚至于来忠,也都没有向他提起。这莫非不奇怪吗?若是巴蜀的天师道监天曾是诸葛孔明,天师道又何必 一阵地动山摇声过后,金刚巴克出现在了场中,全身焦黑,成了非洲黑人,看起来很狼狈,但是血性被激发,战斗力却是攀升了不少。 虽然她还不能将五行域境融汇贯通,但这种程度的五行运转,也足够压制修单一水道的李莫耳了。 兰和艾儿芙两人微笑着回应了一声,她们两人的身上也同样穿着罩衣,艾儿芙的罩衣穿的是寒雪绯的,现在家里的植物纤维并不多了,寒伊也没法再给艾儿芙另做衣服,只能先让艾儿芙穿寒雪绯的衣服将就一下了。 强幺夭被封住了修为,在这场交手中,她被晾在一边不能动弹分毫。 他出手了,飞空而出,突破音障,非常强势,如同一只暴怒的雄狮。 此时,章邯沉声说道:“我们估计都被嬴胡亥和秦军欺骗了,秦军的实力早已经发展的超过我们的想象了。 “这怕不是个森林吧,这么久都没走出去。”苏雨桐嘴角抽抽道。 如此一来,这一万金军骑兵,可就无法下去阻拦李纲的宋军步卒了。 “地州就是天域之下的那个地州”因为要去天域,荀倾对这个地方大致上了解也一下,知道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独立行成的国家,而地州,便是天域的一部分,不过,低于天域。 以往,李静儿浑身上下全是私人订制礼服,可今晚纯是一声网红时尚衣服,唯独让人觉得好贵的便只有身上散发出的私人订制香水罢了。 接着,我看到刚才守在不远处的那些村民全都跑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干柴堆放到猪圈旁边,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宋家的宴会是晚上才开始的,睡到中午才醒,时间上还是很充足的。 胤禛看着乌拉那拉氏一脸茫然不解,和提起芸熙时的真挚怀念,又抓住了她话中说的舒答应。 却不想,老头竟又将手里的茶碗放下,朝我走过来,作势要拉我的手。 如月真夜缓步走上前,在他的面前停下,伸出手,贴在了他的心脏处,逐渐往上。 听到这,王贲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违抗军令直接是杀头的重罪。 云飘影不像沈杖天那样进洞随便看了看,她每走一步都把洞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格肸舞樱不敢吹起罡风,她怕把烈火吹走的同时,沙渡天和沈仗天二人一样会被吹走,她心里干着急,一时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最后,在苏成的一再坚持之下,芈广成脸色有些难看的同意了这种安排,只等大婚后就启程前往鬼沼,为此事奔忙。 苗大师劝人的话不多,点到即止,表现很平静,对墨生有信心。一个连丹田都能补好的人,怎么医不好张龙的脑伤?只要张龙有口气在,墨生就能将张龙从死神那里拉回来。 “看我干吗,我问你破解方法呢?赶紧说呀。”韩夜一个劲儿的追问道。 赵家主终于同意了,承认了墨生这条赵家的龙,明日四人一同去参加墨生在梨花林举行的宴会,为墨生送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李雄窘困 对于刘羡而言,这次青城山之旅结束得有些草率。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其实是希望于能够直接招降青城山,成功之后,再借助青城山的势力,完成对成都的无血开城。但在与范长生接触之后,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君主当然可以借助外力来处理事务,但必须也要把握其中的尺度,既要能确认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外力喧宾夺主 千道流轻拂胡须,似是对千仞雪的言语早有预料;罗玥满脸惊诧,随后微微一笑,赞许的看了千仞雪一眼;张长老眼中惊骇之色还未褪去,强装镇定,淡定的整理衣襟,袍中之手缓缓紧握。 “你是谁?!赶紧滚下来!”辞月华怒喝一声,同时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灯。 长剑挥舞而下,与之一碰即分,再脚踩云雾飘渺步,袭向另外一人。 不过此时这里一丝鬼气也没有,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转移了。 这声音响的很是突兀,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更像是九幽深渊里传来的索命之音。 圣光之剑被千仞雪抱在怀中,剑身上微光跳跃,与周边的剑意相呼应。此时千仞雪周围,光线也发生了扭曲,远处望过去,竟是比周围亮色不少。 如果算上他的肉体结实度、速度和力量的话,他现在可以跟影级实力的人莽一场而不落下风,但也根本不可能打赢,只能保证不输罢了。 可因为这许多事儿,朝中已是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萧承宗的皇位绝对坐不稳。 那人淡淡回了一句:“我是二公子的手下。”只是说话的态度语气却丝毫不像一个手下应有的本分。 白云把红尾巴老虎让给了冯轻轻,自己下来跑步,这不光是跑起来很累,最主要的是会耽误很多时间,按照这个速度跑下去,白云是别想拿满分了。 处于不灭领域中的明光甲士们,双眸变成了诡异的银白之色,其身上的气息也犹如坐了火箭一般蹭蹭的往上涨。 上任时间不长,可却接到了好几个状告彩石镇富户魏宝成的状纸。 其实哪怕他有想法也没用,因为这里如此多的肉翅怪都见证了这枚十二翼品质神卵的诞生,想据为己有是不可能的。 后续,苏牧又将影侯请来,让他对这两年的事情说一番,好让他有一个具体的了解。 然而,这是最有效,能够段时间内提升训练者意志力、觉悟、洞察力等关键要素的训练方法。当然,这个训练方法也有很多弊端,其中最大的弊端,就是训练者死亡。 而夏云桐交给华氏的化妆品,也在她的亲自参与之下开始制作了。 只见矿车一出土,齿轮声不停响起,钻地矿车开始变形,之后居然变成两个看起来精神健硕的老人。 许多人甚至看见了未来煞气冲天的铁骑联袂杀来,踏着冰河而来,坚不可摧的步伐践踏这方大地,横扫一切,无人能阻。 “……”水翠初雨半睁着眼打着瞌睡,时不时地看看自己的姐姐是不是又出汗了,卫蒙阳风看着漆黑的窗外,怔怔出神,双眼明亮中带着些许迷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一同回到了总统府,经过了一番寒暄,大家都坐了下来,亚伦将所有无关的人员全部都给清除了出去,现在整个大厅之中,仅仅剩下了犹太国内的几名巨头级别的人物。 李思和白莎莎马上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很惊讶,孩子被韩明哲争到了抚养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罗尚长驱 此时的江州,距离罗尚战败于安汉,又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 这六个月来,他真是过得焦头烂额。虽说在近乎绝境的情况下,罗尚保全了自己的嫡系,并且也守住了自己的地盘,按理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成功,可安汉之战本不至于是这个走向。毕竟以五万大军北征巴西郡不足两万人的军队,而且还握有水军的绝对优势,最后却闹 加重的乐声并没有盖过这清浅如弦乐的声音,好像一股清泉自心上“叮咚”流过……一下一下敲击在脑海里。 喊人的家丁已经有些紧张,向后退了一步,左手平端着长矛,右手却举着短矛准备投掷,只要不被挟制住,他打退当面的人,马上就可以退出去。 “玉佩不见了么?”翠红一惊,垂眸一看,喻微言的脖子上哪里还有什么玉佩? 话还没说话,乐冰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亲上官飞!”“啵。”乐冰的红唇贴着上官飞,来了一个很短暂的吻,一沾就离开。 如同风吹烟雾,当七宝妙树宝光撞上功德金莲金光,无声无息,瞬间消散。 蜀印是国器之一,若是有这宝贝在手,便有能力扶持一国。朝廷对教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难怪如来佛祖下这么大的本钱。 孙晓本以为这一嗓子下来,最起码也是此起彼伏的响应声,结果四周的众人集体给他一个大白眼,仿佛看傻逼似的。 “呃……”星炼点点头,赶紧扯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顺手将换下来的丢到地上,连带着沾湿的棉被也给踢了下去,又搂了一床干净的,继续窝在里头。 “宋玉河!你够了!你一来就在笑,你到底在笑什么?”姜玉愤怒的差点将手里的茶杯砸在宋玉河的脸上。 “滚,我不需要你陪我,我只要我家若若,若若。”何思耀气急败坏,自己这个弟弟真没出息,就是个妻奴。 她试着抽do右手,可是却被别的更紧,骨头要被撇断,筋马上就要抽离胳膊,眼泪不争气的唰的一下就溢满眼眶。 想到莫先生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乔芷萱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好像一起吃饭的学长们都是只拿一次就再没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规定每餐只能拿一次? 她忽然跪坐起来,冰凉的唇附在他的唇上,眸色一动,她离开,水蒙蒙的眸全都是他邪肆的模样。 明明外面一片阳光,可是当她的神识过去的时候,能量罩以外的部分全都一片漆黑。 她漫无目的的在山林中走着,远处的夕阳折射出千万缕光芒,洒在林中。 他用了劲,她猝不及防,胳膊疼痛难忍,支撑不住身体,狼狈的趴在地上。 是我亲手毁掉了韩蓉,毁掉了我们的一切,毁掉了曾经善良美丽温柔的韩蓉。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就像放鞭炮。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暗夜方上、中、下路的三个大组,分别由清沐、猎豹和风色公会带领,凌雪枫坐镇总指挥,不可能面面俱到照顾到每个团,因此,他委托了三家公会的管理作为大组长分别指挥这三路。 张燕看着城下,顺着云梯,不断想要,爬上城墙的董卓军将士,无可奈何的说道。 而弘春待自己,除了产子后前两日颇为关切,之后又复如平常,疏远冷淡。 “可有目击者称,烧烤摊主和顾客都丧尸化了,彼此疯狂啃咬!”那位记者随后接着大声问道,并且直接抓住了最有爆点的问题。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决战成都 罗尚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刘羡,何攀一直在巴西监视罗尚的动向,在江州大军出发的当日,便有斥候回报阆中,继而快马传讯成都城下,将消息告知汉中大军。 何攀在信中说:江州大军举州而来,军容极盛,似奋贾余勇,尽此一搏。很快,在江阳的斥候也来报说,罗尚大军已离开江阳,奔赴犍为,中途未有停滞攻城之相。其间不只有 “周大人无需多礼,这一切都是朕的错。朕如此做法,也是满足皇姑最后的遗愿。”康熙被周培公的一跪,顿时弄得有些惭愧。 由于龙俊刚才分神,以至于车子驶进了一个低洼的坑子里,等到他回过神来,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反正他的做法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反而楚风还能够从中获得欢乐,像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除非他们踏着奴才的尸体走过去,否这,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费扬古骑虎难下,沉声说道。 “你也算是够幸运的了,如果换做旁人的话,他就算是不死,恐怕也得残废!”猎鸟者感叹道。 不过,火药已经经过配比的调整和颗粒化,威力比之前和辽人赌斗的时候,大了好几倍。 “这真是一个荒唐的想法。想要守护一个秘密,让这个秘密烂在自己心里,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了。因为你一旦告诉了别人,那么这与公诸于众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嘛!”楚风嘲讽道。 苏大师和王重瑞还好,他们两个都有相当的修为,肯定有藏匿气息的法门。 龙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变故,心里对叶亦然的实力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在刚才的战斗中她并没有出全力,现在她想着若是用出了全力,会有多少的胜算。 其他的冰雕也开始融化,随之燃烧,只一会儿,这总坛之中处处生焰。 他这些日看日淡暗,心中也想到了一门法,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在那里等着火德星君和灶王社分胜负,还是得自己也做准备。 恰逢唐三拿钱找乐子,本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想法,直接就把这人扔给了他。 “你们这帮家伙,都等着看我笑话是吧,我还偏不说。嘿嘿~~”古志杰一乐闭口不语。 “您们好!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请问我可以帮到您吗?”盛家源微笑道。 不愧是战场上下来的,这种扑面而来的杀气,可不是一般人能积累的。 江川气运旺盛,它跟着喝汤吃肉,可要是江川天天倒霉,它也免不了要跟着挡灾。 我不是说这些话要打击你,是现实就摆在这里,向叔叔还在监狱里,如果让他知道你离婚了孤身一人,他在监狱里也不放心。 只见,李凌一跃而起,持剑劈去,这一动作像极了虎族神通虎扑之术。 护国宗门的亲传弟子死在了天凉皇室齐景明的面前,这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而这株被苏木从纳戒中唤出来的草药,便是四阶草药中的极品药材“极阴草”。 把视角往前一看,刘璋看到吕蒙已经回到了河道上坡。距离太远,这个时候刘璋也没办法去杀刘璋了。 画面切入娱乐地图,刘峰这局打的是曹洪。选择金钱愿望,刘峰直接出了一个疾风鞋、一个血瓶。上线之前,刘峰按了一下f3,敌方的刘备点了一个四级。看到这情况,刘峰果断在tt频道里面开始指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江畔激战 江州大军进攻之时,刘羡所部刚刚完成列阵。 不得不说,在罗尚军率部靠近之后,敢于如此果断地进行夜袭,还是给刘羡带来了一些麻烦。进入成都平原之后,因地势开阔,斥候不好隐藏自己的踪迹,因此只能在隔得较远的地方进行监视。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江州军的判断难免就较为迟缓,等到罗尚已经整军出发,他们才意识 说罢,魏亮将手机贴近窗口,电话那头的史密斯立刻便听到了引擎呼啸的声音。 原来这次他自认为功力大有长进,想在高人面前好好露一手,让高人认为自己是个学武奇才,如获至宝,立刻将更上等的功夫传授给自己。 鼻息间传来沁人心脾的清香,韩笙儿不适地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周围的树木不仅仅高大异常,而且这里的野兽似乎有些不一样,凶悍的超乎想象,大多都是不认识的物种。 冯安瑞打心底认为这是赝品,故而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认定这幅画是赝品了。 骆玥一个踉跄就直接跌入易冬篱怀里,伤口再次被撕裂,易冬篱痛呼一声,就狠狠掐住身上这人的脖子。当他看清楚是骆玥,手上的力度才松了下来。 她心里得意的不行,刷的那叫一个起劲,没一会儿,太后满头白发便华发。 对方后面那句差点让杨刚喘不过气来,不过幸好她只是表面的意思。 昨夜他在门外守了一晚,见她睡下,他才敢解除了隐身咒。他害怕分离,因为他的生命是用手数的,而骆玥可以活很久。 我盯着鲁薇的眉心看,这是以前学到的,跟人说话不是很想看对方眼睛的时候就盯着她眉心。 想也不想,诸葛不亮直接奔出了酒楼,无言僧人和结巴等人相视一眼,也赶紧的跟了上去。 帐篷被撩开,庞馨儿一脸娇气的走了进来,随手一丢,呼呼啦啦的扔在地上一大堆灵石,竟然有两颗上品灵石和四五块中品灵石。 虽然在路上来的时候,也曾出手过一次,但那是别人言辞辱及了自己,东厂番役作为自己的护卫,就有理由出手。 长脸心中一阵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在这蓝色光幕之中,自己不可能跑得过元婴傀儡,而元婴傀儡即使炼制不得法,也不是靠他这些修士基础攻击手段能够灭掉的,甚至都不能伤到那傀儡。 可叹的是,军政界的斗争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这纯正的友谊就像第三帝国的民主权利一样稀有一它像是黑暗原野中时而闪烁、时而隐没的零星火光,只能苦苦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要真说起信誉来,一些老资格的票号、钱庄比之前朝廷的信誉要好多了,他们来抵制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聂无双等人看得暗自称奇,这天狼子,居然就是一颗狼,而且活灵活现,居然还会咬人。可它明明只是一株植物,这天地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 杨天佑也是第一次全部激发自己的气势,与对方散发出来的气势相对抗,其实说到底这就是拳意的对抗。 “你就那么有信心今晚能够留下我们?”贪狼环视四周,冷冷道。 赵子龙点着火后,指着牛哥青,示意鬼子军曹说自己的兄弟,也需要烟抽。牛哥青立马点头哈腰地讨要香烟。 大岩石下面,是数量可观的鹅卵石。赵子龙不动声色地收集了不少,放在脚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李对李 李雄等待这一刻很久了,在与罗尚约定好之后,乃至在城外的合战正式开始之前,他便在城头观望。火光之中的夜色尤为朦胧,使得视线也极不分明,但当这种不分明的黑暗之中,冉冉升起一道曲折且分明的红烟之时,李雄不觉精神一振,紧接着便是数里可闻的激烈交战之声。 多位亲信随李雄在此等待,他们但见城外交火,不由精 噬灵鼠王浑身抽搐,双眼渐渐变红,半晌过后,眼中红光大盛,低头趴在黑衣人脚下。 她在天蔚这么多年,在盖亚也是有些追随者的,从别处获悉这件差点在联盟掀起血雨腥风的事,轻而易举。 听到唐武的倔强之词,原本还挂着笑容的周好好脸上露出了担忧,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了唐武的肩膀上。 他坚决不认为叶贞微的病是唐咏瑜造成的,是因为魏澜珊藏私,所以叶贞微才出现了问题。 对于阎青花的这个死德行,苏俊早就见怪不怪了,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她总能调戏自己一番,时间久了,苏俊自然而然也就带抗性皮肤了,对于阎青花的勾引调戏基本上是无视掉了。 “若确有其事,那么上官宴不知情。”否则一定会除那几支疑兵。 林辛言抿了抿唇,她什么态度,她只想安稳过完这个月,拿到属于她的东西,就离开。 还没等到妖喊完,末无闻划过手中的青瓷,泛出的青芒将妖劈成两段。末无闻又左右不停的划动,噼里啪啦妖被劈成碎片在半空中炸开,灰飞烟灭。 影像画面之中,一个穿着水手衫的金发青年正露出微笑的说着要和罗杰争夺OEPECE,再加上他背后是变成了废墟的世界海军圣地玛丽乔亚,这段影像前所未有的具有无比的说服力。 伴随着这道法相,孙丰照双拳猛的向下击出。两团金光重重的轰然击打在那头“红斑蛟”身上。将这头“红斑蛟”击打的在空中一个踉跄的倒飞而出。 老李头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白霜周身的人形,这才想起倪明泽是在雷鹰的爪子里一路带过来的。 “好!”欢儿喜笑颜开的拉住一个路过的丫环,让她带着自己去厨房了。 那透明人一边说着,一边一双手车轮般的变化着法决,竟在其几乎透明的身体上,浮现出一条条银纹出来。 “美人?什么美人?”幸村精市不解的问了出来,什么美人,怎么奈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呢? 而且这完美的太过分其实也是一种罪,会被上天收了的顾美人你造么? 化妆室瞪大眼睛,顾惜然扶额,干脆不解释,反正这关系曝光就曝光吧,自己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 真的是一个正常的宝宝、又或者是说,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有的吗? 眼前又经过了一个路口处,在面对孙丰照侧脸的方向,赫然竖着这样一扇半开的石门。 面对这必死的局面,火龙也是有了心里准备,不过在迎接死亡之时,它必须把这个可恶的敌人给杀死,随着它那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声,它的血量居然瞬间下降到了1%。 不过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今天是安纳尔老师出差回来的日子,也是展会开始的倒计时一周,季雨悠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叶儿姑娘,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邵子言一双微挑含情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其中包含了欣喜、雀跃和期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谯登入阵 巳时的时候,天气晴朗,有些许流云在空中倏忽飘动,令太阳时隐时现,人们的影子也因此时而摇晃,时而消匿。这恰如此时的战事,走向仍不明朗。战场边的江滩上已经堆满了尸体,血水从芦蒿丛中渗出来,为江流中增添了几抹粉红色。秃鹫已经在天空中翱翔,在观测何时可以靠近觅食。 罗尚在中军观测形势,中路与东路已经鏖 “别乱动!”唐珏绷着脸,进了卧室直接将她放在床上。柒柒觉得委屈又害怕,他一松开手,她便抓过被子把发抖的自己裹住。 “可恶!”山腰上,练霓裳看到这些大盗们加入进去之后,还是没有能够占到便宜,顿时就怒极。 “这怎么可以,我虽然现在没有实现诺言,可是我想要再坚持一会儿,这把老骨头了。怎么着也得有一份热,发一份光的,不要让这些年轻人看笑话才是。”褚天睁开眼睛说道。 杨成反手就操着一个凳子砸过来,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杨成砸空了,想要再进攻的时候,我捏成拳头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而光幕内的金刚大阵,金刚大阵中的所有成员们,就更加卖力,更加专注的投入到大阵的生成中。 天雷锁元大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自然知道厉害。此时王帆消失无踪,八成是给雷劈了。 而她林语溪,连为孩子求恳换一个宅院都做不到,还当什么母亲呢? 如同雷鸣咆哮的嘶吼声,似闪电霹雳般光芒,双双以身躯击来。霎时间,形成了两具金刚雷电笼罩全身的景象。 昨夜被警告的都是他的支持者,那晚参与闹洞房的公子们多在其中,包括李英龙家。所以他也猜不透是谁替他下的毒手如今每一家都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此事又连累了皇后,谁都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干的。 “前方的千里之外有一座山。叫封魔山。山脚下有一处洞府。荒废了太长时间,无人居住。咱们去那洞府里修炼大阵。”幻魔老母用耳语细微的传送着。 若不是看在大战将至,这货免不了紧张,柏毅早就几拳头招呼上去了,见过磨叽的,没见过这么磨叽的,更可恶的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紧张”,“我蛋疼”,简直都要把人的脑仁说炸了。 前年的经济危机虽然是爆发在美国,但相形之下,英国经济受到的影响更大,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英国的工商业上,也同样体现了英国的金融业上。 不过就像先前岳离想的那样,鬼蜮的范围大到一定的范围之后,再大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主持人笑的合不拢嘴,艾慕抿了抿唇,虽然她脸上还保持着客套的微笑,可是心里却心急如焚,因为司君昊至今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难道岳鸣连魏仁武交给他的这一个简单的任务都完成不好吗?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用,彻底辜负了魏仁武的信任。 叶尘梦差点没吓傻,她赶紧把手机关了静音。可是还是引起了办公室所有人的的关注。 至少现在孙瑞是真的确定,无论是李越还是杨间,他们应该都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是心底还是犹豫不决,不然这么多天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再去医院? “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呐!”琉夏用食指指尖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明是我自己突然想留下的,那我该说是谁授意的?”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笙箫默。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江州溃败 谯登的蹈阵之所以如此成功,固然有他勇武的一面,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刘羡已寻觅出罗尚所在,铁马营已然南出蹈阵的缘故。 在经过半日的厮杀之后,双方的中军都已经很疲惫了,前线虽然还在厮杀,但中部也开始轮换歇息。但郭默却不甘心,他还在寻找敌人的本阵所在,可在这数万人群之中,想要找到敌军主帅,这谈何容易 魏夜风迈着步子,缓缓走上楼梯,只留下依旧惊讶不已的魏夜庭,呆立在原地。 “陈先生,麻烦您帮我去银行取出5万块钱吧,我实在是有点走不动了。”说完夏语嫣身体一软,就要坐到地上。 “缇格,这两位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看的神行无忌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秘密了。 感觉里如遭雷击,杨堑悬空的身子被一脚大力踹飞。武元铠魔神降世的身躯一震,一拳破入雨幕,风声劲势。杨堑的最后意识里,那个身形似妖的少年撞上了山岩。 邪昀的实力出乎了她的预料,若是再不使出青雷之眼,估计就没机会了。她虽然不想青雷之眼落到齐鸣的手里,但是也不想被邪修给毁掉。 郭家家主响应自家老祖的号召,一出手便直取叶少轩的头颅,一步直接踏出百米的距离。 如果不是他主动要求,又联合了父亲的旧部,他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还好,他可以凭借探亲的名义,同时公司方面又对华天齐施压,华天齐这才毫无疑意地允许自己的重新入驻。 “你不舒服么?”杨嘉桢皱起眉头。千期月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沙,还有气无力的,一听就有问题。 叶亦然的身影已经被那个巨兽虚影吞噬了,他的身影在雪儿的视线中消失,仿佛被空间裂缝给吞噬了,但是下一刻,那个巨兽的后脑出金色的光芒一闪,叶亦然的身影再次闪现而出。 岑可欣敲了敲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想着等会面对他该如何回答。 猿灵眼中的精光缓缓消散,在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之中,闪烁着兴奋之芒。 看样子两只灵兽打斗并不是才开始,浑身都已经伤痕累累,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对于它们来说无关痛痒,对战斗力没有丝毫影响。 旖景深知六娘对虞沨的崇拜已到顶峰,笑着点了点头,当见六娘目中神彩奕奕,便知她是要选诗赋了。 “生为痴傻,两年前失踪。”夜宸说道,由于一切都太吻合了,会让人误会主人是东方紫涵。 反正又不能提前离场,开玩笑,皇宫什么地方,总不可能让你等考生交完卷子之后三三两两地离开,如此成何体统。总归要等到考完,统一排队才能走。 胡百户心中一片颓废,软软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色比房定的瓦片还青。 “再忍忍,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乱来。”云净初低声劝道。 空中,一个声音凌空想起,千叶只觉得这个空间都被震动了一下,心下骇然。 所以,苏木可以肯定,无论两个衙‘门’闹得怎么厉害,弘治皇帝最多是各打五十大板,不会专‘门’偏袒任何一方。 顾安安还是很“深明大义”的,虽然对江家村的村民没什么感情,但人命总是重要的,不是吗? “这菜都是你俩爱吃的菜。”王惠笑呵呵的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张九德,在看着郭骑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李氏真君之死 罗尚本阵遇袭,大概是在未时左右的事情。而随着罗尚本人的逃离,南军的一切都大势已去。 虽说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主帅的逃离乃至身死,并不一定代表着战事大败。但这显然是极为稀少的案例,要么是主帅早已经做好备案,有第二个身孚重望的英杰能够重整军队,比如夏侯渊汉中之战;要么就是主帅平日里威望极高,若主帅 “怎么,灵灵不和我们一起过去”,胖子看到二人又是亲又是搂的不免很是失望的就要上前要同样的待遇,不过却被龙剑飞拦下。叶灵这才上了车,车开动后,她却一直看着龙剑飞的方向,不免一种失落出现在心头。 妄涯脸上一白,身前十多个血洞猛然射出鲜血,身子向后摔开几步。“孤独长恨”缓缓走上前,长剑旋起,看着妄涯。 “不许动~”,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又是在地下室里,这双大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被这一突然降临的事件,涛子感觉下身一颤,断断续续的尿液没有控制的渗了出来。 虽然不用优纪提醒,桐人就预感到了对方的攻击,但是在那短短的一秒之内,复数的攻击预测就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迫使他不得不后退躲避。 正在这时,慕璃注意到,孙嘎婆头上的银簪很熟悉,反倒是孙氏,头上的银簪没有了。 巴山虎气不过,怒道:“莫非我还怕了你不成。”说着就要冲出谷口。 傅凯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乔治的手机屏幕,看着上面的评论弹幕,额头青筋慢慢的凸了起来,双拳也渐渐收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跨越了彼此之间的数十丈之地,金色方天画戟如蛟龙出水,夹带着万钧之势,刺向西门剑,而是西门剑手中的墨玉长剑,也没有露出半分弱势,剑光挥洒,彷如是一道道黑色的雷霆炸开。 这男子惊慌中伸出一只手来接,就在这时,由于重心原因,刀疤一不留神,双手想抓到什么,但身体去向下滑去。 数息后,此地又恢复了平静,聚集在此地的妖兽,全部受惊而逃。 “奇怪,那绿毛虫凶煞善攻,可这翼蚣性情温和喜睡,难道是那些炼毒者激起了翼蚣的怒火,咱们成为他们的替罪羊……”纯天然疑惑地说道。 马化腾对网络游戏业务的自信心并不强烈,随后在四名合伙人和魏东生内外包夹之中屈服,答应了对赌协议。 温云岚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红唇和酒液轻轻接触,仿佛红宝石与玫瑰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空空如也,三人在里面搜查一圈,除了发现这里以前貌似有某种生物居住过之外,再没有其他发现。 而此时那些整整齐齐的大字已经完全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看了后很触目惊心的对话框。 晨枫大感好奇,走上前去使出八成力道,欲将此棍提起,纹丝不动,顷刻间,真力暴涌而出,竟使出了全力来提拉。 “真是愚蠢!你就不怕这片森林里拥有令人畏惧的生物?”萨拉塔斯嘲讽的声音从琼恩耳边响起。 打过招呼以后贝尔径直朝着角落的圆桌走去,那里灯光幽暗,十分寂静。 未来星队在进了两个球不满足,居然还这样气势如虹,马竞带队教练一阵揪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拉莱斯此时的目光中多了不少郑重之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故都第一日 太安五年的四月辛巳,刘羡终于踏上了这座决定了他前半生命运的成都土地。 在这一天,其实巴蜀大地的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虽说成都军已经尽数向他投降,江州军大部也为他所俘获,但到底还是有部分江州军逃脱了出去,大概有三四千人的规模。据说是谯登强行杀出了一条血路,夺回了在武阳的船只,乘坐数十艘艨艟舰逃出生 虽然李牧神的修为只有蜕凡初期,但是他修为入臻,更拥有鸿蒙剑道真意,以及那承影神剑。 凯里心中的“警钟”被敲响,每次看到前辈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他受苦的开始。 自己已经舍夺过一次,上次失败了,这次神魂被伤了之后,只可是自己最后舍夺的机会,陈晓峰在独角尘土鼠头上盘旋了几圈,然后直接扎了下去。 这些强盗的修为都并不强大,最强也不过蜕凡中期,又怎么可能是李牧神的对手。 沈一凡将他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是兴奋不已,似乎是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一个个全都沿着绳子入水,沈一凡再三交代,一定要拉着绳子往前游,将荧光棒别在自己的衣服上。 郑冬福和沈一凡喝了几杯啤酒就开始熟了起来,话匣子一打开收也收不住,就将自己为什么要去燕京的事情,和沈一凡和盘托出了。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此刻的陈凡犹如救世主一般,让他们恨不得纳头便拜,峰主大人的神色,自然都落在他们眼里,让他们内心一片胆寒,不过现在好了,陈凡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不是他乱想,这齐衡川以前对待隋依依,那是真的冷淡的不得了,在路上见到隋依依,他都要绕着走,更别提来独孤将军府,哪次不是他隋一嚟各种请,这朔王殿下才愿意来。 “那是通往磨刀石镇的公路,铁岭河镇出镇公路与它相通,只不过有一段路正在翻修过不去,现在想走它得在镇外绕挺大一圈。”丝帆解释说。 “怎么了,昆达?”一头白发的祁连也被自己手下这个动作给惊了一跳,连忙开口询问。 余飞理直气壮的说到,自己之前坐的好好地,是陈茜茜先嘲笑自己的坐姿。 刘昊如今元力,不到全盛时的三成。想到三层的通臂魔猿,就如此难缠。刘昊对于楼梯上的四层,甚是堪忧。 可是他本来的家族太强了,就算是旁系如今形成的新势力,都算是武林之中顶尖的势力了。 “吃不完!要不两位姑娘坐下,我们一起食用午膳?”风万里屁股一扭,将牛坚挤到里座,自已稳稳坐下。 “麻烦郭医生了,请楼下吃点点心,我马上让佣人准备饭菜!”于正说道。 可是,此刻院中一片沉寂,连假山边的泉眼也似乎被杂物所壅塞,不再有汩汩的泉涌声传来。 只不过就现在的时间而言,想要将三十多个手术项目一一操作一遍,很想然是不赶趟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的预习和分配手术中的分配。 不一会,可可便把火支了起来,它人模人样的翻转着、插在树枝上的熊掌。 余飞听完觉得谷辉说的十分有道理,便同意了谷辉的这个建议,就算是如此,余飞的利润都高的可怕了。 而颜杲卿也凭借自己出色的政治手段,负责城中粮草物资的调派供应,安抚诸国国王与城中百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善后与安抚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刘羡一直忙着两件事,一是对成都大战进行收尾善后,二是为重建新政权而铺垫准备。 正如前文所说,刘羡战胜了强敌,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毕竟治理不同于打仗,打仗就是杀人,胜负往往就是一刀的事情,死去的人输掉一切,活着的人赢得胜利,非常的简单明了。但想要建立好一个新政权,这就全然不是一 “可是我已经发给雇主了,你拿了卡也没用!”男人报复似的嘀咕道。 “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没一点成绩拿出来有什么用,既然受伤了就改为别人让道。”安宇风看了一眼季凌超,冷冷的说道,然后转过电竞椅继续单人排位。 他的手脚就跟铁牢笼一样死死地把顾安歌禁锢在其中,顾安歌再三挣扎不得,气急了直接一口咬在了楼郩的肩膀上,直到嘴里都有了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方灵看凌起没有挽留之意,有些失望,但想起他们才“刚”认识,还不熟,这才按捺住情绪,瞪了宿海一眼就走了。 凌峰的背后刚刚浮现出九幽的虚影,身边的怪异生物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人怎么觉得长了一岁之后,啥都不正经了,好像打通了任通二脉一样。 于慧茹心里感叹这孩子还真有礼貌,刚才都饿昏了也还这么自制,真是不简单。 这天,病房里乔语刚刚睡着,双胞胎也安静地睡着,梁景锐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下,突然一阵响起一阵“咯咯”的笑声。 随后取出了加入蔬菜的那一部分用其蕃茄汁勾芡大火烧至另一份就直接摆放在盘子中。 要想让母鸡下蛋,就得喂的好一些。刘刚从粮食加工厂买回来一些糠和麸子喂鸡用。 厉炜霆的性子,他还不了吗?如果他敢这么做,厉炜霆就敢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拼个两败俱伤。 只是心中有怨气,林瑟瑟的字怎么也写不好,而且一看那上千页的内容,就头疼,于是越写越乱。 而苏可竟直截了当的说,学生考试考不好,却完全是老师的责任,这让同学们耳目一新,看向苏可的目光带着更多的疑惑和不解,毕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没有一定的勇气是不行的。 白清灵满意地欣赏画上的自己,“清欢,我爱死你了。”欣赏完,她一把抱着清欢。 海星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控制住自己不哭出来,却控制不住眼泪不溢出来。 没有隐藏,也没有气息的收敛,光是一股声音,就差点儿震得万诗雨等人吐血。 厉炜霆摸了摸自己的头,其实还有一些后遗症,想太多的事情,他的头就会轻微的痛。 凝神静气,盘膝而坐,双掌互错而合,结“申”印,等心灵身体完全处于似松未松之时,查克拉就自然凝聚。 按照往常的散步路线,她们这时应该会朝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去,可这时,几个高一年级的学生正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而去,这样不多见的情形顿时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正巧有一个学生就是郁芸云班上的。 他赶紧凝神望着前面,神色紧张的拔出了手枪。他同样轻轻拉动枪栓,随即与吴莹莹一道紧贴着墙根向前大步走去。 不过,没等她回应,萧羽那炙热的气息,不缓不慢的,轻轻吹在了她的眼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关东新政局 李凤说得没错。对于安乐公府而言,平定巴蜀后,要北上关陇,本是不需要争辩的战略。 正如李凤所言,刘羡隶属于征西军司麾下,差不多有十年时间,在关陇颇有影响力。安乐公府的幕僚中,有几乎近一半的出身,也是出自于关陇。如李矩所领的河东军,原刘沈所领的雍州军,皇甫重所领的秦州军,虽然人员已经为刘羡所打散重 但我在木叶各处都布下了飞雷神之印,只要我想,木叶就是我和一式的战场,你们算算我和他的战斗会死多少木叶人,木叶会被摧毁成什么样? 这都是偏基础,且不属于砂隐主流遁术,而且涉猎广,别说是上忍了,就是千代这个卷轴提供者也没有全部掌握卷轴里面术式。 毕竟江逐年老狐狸一枚,见多识广。浑身散发着资本思路的铜臭,真正的入世高手。 在埋人、丧葬这方面,叶言自认为是行业尖端,妥妥的权威人士。 不远处的联军营寨之上,所有的联军主将,这会儿也都屏气凝神,看着千山军这边。 秦修毫不犹豫的便坐了下去,李猛有些不服气,但想到秦修的警告,也坐了下去。 老实说,千明前十六年的人生只能说出众但还不能算惊艳,一切变化都是从那场与砂忍的战斗开始。 沈灵素被苦禅大师封印了三天的记忆,此刻的她,尚且没有经历沈家满门被屠,还未见过那凶手看她的复杂眼神。 他比着手势,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圆”,想把地球的结构画清楚。 ——不像流星那样,阿峰谈到的事情更多都关于事物,而不是人。 林璐确实累了,有些事情她需要回家想想,于是点点头,也下了车,就在路边等周中。 但仿佛有人就是不满她的孤傲,也是独自一人,也是那般的惊才绝艳。蓝紫依。 他倒不是怕自己被那种雾气给弄死,毕竟他的修为放在那里,所谓艺高人胆大,不是真正的胆大,而是觉得自己没事,死不了,对很多事情不在意而已。 “我又没怪你,干嘛这个表情,走吧,我们进去了。”聂风华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就往里走。 原本他还纳闷,第一家族怎么会突然帮宁涛,或许就与这件事有关。 一记暗红色的掌印,充斥着狂暴燥热的力量,令整座山谷的温度攀升。 “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聂风华有了一点精神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孩子。 “好的父亲。”江风虽然气愤,但是这事儿毕竟不是他能说得上话的,只能答应下来,带着周中和孙琪离开。 两个宫人像是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以他们为中心,客厅的大理石砖已经碎成了蜘蛛网。 明明他长得如此美貌,他却不屑一顾,光知道看外面的那些陌生人。 加韦烈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大事,足以对他乃至对帝国造成影响的大事,可是从昨天到今天现在,都没有任何臣子下属将有类似的消息汇报上来,加韦烈便是觉得更加有些不适。 林霖服了这些污污污污的弹幕了,不就是李狗蛋来他家玩么,要不要搞那么大的新闻,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于是顺手关闭了摄像头,他只是开一会儿而已。 赵子俊放下了手中的枪,朱成随即命令道:“带走。”过来十几个士兵,把几个警卫的枪缴了,押着他们走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流民天下 在王衍入主许昌之后,新的权力体系已搭建完毕,接下来便是推之于天下了。 按照此前的表现来看,天下各方已经打得一团火热,人们多以为晋室的衰弱已然是无可救药了。但没想到,在改元后的三个月内,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命,新朝廷竟意外得到了天下绝大多数势力的认可,呈现出一种将要中兴的态势。 首先是荆州方 “你可真会夸奖自己,明明刚刚才打赢了我,你现在却说我强,那你岂不是更强。”楚煞对其玩味的开口,击打在沐灵曦头顶的大手又渐渐转成了手掌抚摸。 说完之后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后,连忙把视线闪开,不敢直视徐旭,似在害羞。 如果他去找王鸣恩让他改戏,王鸣恩肯定不会同意,这个家伙柴米不进,油烟不吃。 曲云睿扶着白珊珊下了马车,走到萧府大门口,拍了拍刚刷了红漆的大门上的铁环。 白珊珊:“……”这大概大概是她来京城后,第一次露面没让人看呆,而是笑傻的一次。 徐澈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她行尸走肉只会听从指令的样子,憋着的脾气都不知道怎么发。 九皇子的旁边,就是大皇子曹锦俞,两位皇后所出的皇子坐一张桌子。 谢保国的八十大寿,意义非比寻常,再加上谢家的知名度,今天来了不少献殷勤的人。 苏未央看着男人冷峻硬朗的面容,她知道,只要是骆擎决定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改变。 沥川仰头看了眼娘亲,黑暗中,别人看不见,但是他可以清晰见物,娘亲捂住的模样让他也很心疼。 一只肩膀承受着几乎半个西泽的重量,淮真觉得自己几乎从肩胛处断掉。 萧翊辰额头落下三条黑线,他玩游戏的坑爹属性果然没有变,又遇上奇葩队友,难道对方没看到他已经定了锁定了吗? 苏无双见观众席沸腾起来,也知道是因为顾玺出场的原因,毕竟他是红到在国外都有挺多人喜欢他的,所以他一出现,便引起了热烈喊声。 翟思温是个无比冷静理智的经纪人,他并不会埋怨卫骁这种时候做出的决定,他只会机械地为你规避风险替你出谋划策,但是他只是一名经纪人,虽然人脉手段都不缺,但也不过是给人打工的。 且战且跑只发了个表情,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诡异话题表示目瞪口呆。 卫时补交了网费,办了假/证,换下被r码基地大雪浸湿的外衣,再出现在节目组门口时已是与刚才天差地别。 林娪惨叫,玉琢将她拖出去,丫鬟将人都往外赶,别吵了桂斋。好好的兴致可能就坏了。 刻薄男在牢里,打点完里面的人,相对来说,在那个盒子里反而就安全了。 那次开庭之后,其实席澈每天都联系她,早上总会催她去公司,不让她吃早饭,但是到了之后,他带过去的早餐一定放在她桌上。 “使者?”米枷勒更加疑惑了,实在不明白,胡傲何时又变成什么使者了。 可见偌大的兴安侯府,如今缩减了一半,但这东院又精致华美,顾知音略一想想就知道出自谁手了。 “坂本一定竭尽所能为家主效力……”坂本慎太郎用力的点了点头说道。 时越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向来风轻云淡的脸上有了些许变化。 “没问题老大,已经好多了。”素察和朴上志连忙拖着背囊跑到雷的身边点了点头说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刘羡称制 天命不常,王朝迭兴,而衰亡相继,已成共识。魏文帝曹丕就曾有感于汉室兴亡,在《终制》里明言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结果真如其言,在他登基践祚后不足五十年,曹魏王朝便落入司马氏之手。 可又如太史公司马迁所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若鸿毛,国家亦如此。 汉儒常言三 四周的灵气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乱窜了起来,狂风呼啸,门扇摇动,处于了一种极其不平衡的状态。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他们都在谈论红颜,说着红颜会落入谁手等等。 瑶姬等人不解,后方一名六级强者上前道“孔兄,我们敬你实力强大,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同为六级,难道连听的资格都没有吗?”。 重力术是一个最初只是六阶魔法,但根据魔法师的境界不同施展的威力也会逐渐的发生变化,对于一名魔法师来说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魔法。 卢映雪像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村姑进了城,见到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想摸两下,江翌都被她整的好没面子。 凌风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了敌人,忙对张天表示感激,并要求她妹妹将无限令送给张天,但张天坚持的拒绝了。 周华惊愕,“没了?怎么会没了?司徒空亲自下令保留百公斤禁锢岩备用,没人敢动”。 没错,杨家是一个商业巨鳄家族,而杨家则是一个将军世家。两家的交集并不多。风落羽实在是想象不到,是因为什么关系,才促使的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 旗开得胜任务完结,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然而滚滚黄沙无尽路的大漠里,花镜辞走着走着,竟忽然倒了下去。 邵郡城的老百姓这几天惊讶的发现,城里悄悄开了几间店铺,这些店铺卖的东西很常见也有些特别。 可想而知,樱一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同样的,她也知道樱一对她的期待很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希望樱一能看完她每一场的比赛。 洛思疼得甚至发不出声音,焦躁的将茶几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一时间,满片狼藉。 山谷里鹿王感受到了对岸的气流翻滚异常,再一看没有肖青。鹿王早已经知晓,因此派了许多大鹿在河流附近。找到肖青赶紧送来山谷。 略微紧身的白色衬衫勾勒出完美的腰身,配上那亚麻色的发色,好看得令人咋舌,长而微卷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纯净的蓝眸。 之前由于自己是背水一战,所以也是勉强地挤出了最后的一丝勇气去找这夜祭,现在安全了之后,这家伙似乎要完全变成一个废人了。 到了北冥城外,几人才减缓速度,在城门口观望片刻,还是由南长卿带头,率先入了城门。 就算那些执行者们没有死亡,现在估计也不会好过。毕竟这么长的时间没有露面的话,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被困住了。没有人愿意没事住在野外的。 後藤里沙轻轻扶了扶眼镜,以此来掩饰脸上那不自然的神情,语气虽然和以往那般随和优雅,但仔细听去,也不难发现其中那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我好累。”终于,自己的理智战胜了情感,这家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脆弱,自己应该不需要这么操心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内政与外交 汉启明元年十月,因新王登基和大封功臣,使得成都城内平添了不少喜庆气息。虽然还没有过年,很多百姓都是刚刚搬回成都,城内的重建工作也没有完成,但这不妨碍大家高兴。 城内各府都点灯贴符,烧香敬道,本来只有一日的节庆,但因为新朝特别恩准,又正值秋后无事,于是一连点了七日方才落灯。期间城内深夜也灯火通明 正暗自思索着,刚才消失的笑声,再度出现在耳畔,而且这次明显更为接近了。 和蔼的特使突然攻击,而且他穿过了在场这么多强者来到阿雷斯面前,居然没一个能反应过来,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阻挡。 另一边,莉娜和凯南用悬浮术式和结界,将痛苦不已的菲妮保护性地托在半空,近乎疯狂地顺着逃生暗道狂奔。 “我们这趟去温州。”为首的镖师和王靳说了一下,王靳呆的这趟镖只有两辆马车,五名镖师。 斯托拉里和他击掌之后,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意思默特萨克并不是很理解,他是德国人来意大利没多久,意大利语完全不懂,对于防守体系的领悟很多时候都得靠自己。 而鉴于她的美貌和人气,加上对自身的信任,想必店老板也会答应,允许他们使用直播工具全程直播。 代君既然决定和对方来点不一样的想法,那么,就要好好地看看了。 “这王八东西!”逃出生天后,郭荣心里只剩下一股怒气,提着枪就朝着食脑丧尸首领一通乱扫,直到把弹夹打光。 上了车,雨果驾车往西北方向一直开,直到到了一处海边,莫雷克才知道原来雨果是要加尔兰多到他拿下的那块海边地。 这几天加强了鱼山周围的防御工事,大门这块更是重点,单凭普通丧尸本身的力量,想要把大门给推倒,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子敬还是指挥大家,把汽车倒到大门后,用车尾死死的顶住大门。 谢兰陪着谢欢一同步入喜堂,看着谢欢成亲,她除了感动便是感慨。 “我知道,老夫人是为了我好。”韶华明白,萧老夫人之所以让她当着众人的人自己洗脱嫌疑,为的便是日后倘若再发生这样的情形,萧家人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可让古风意外的是,焰圣被强大的冰封之力给禁锢住了,根本就动弹不了。 这个时候,谭婉秋的家人也许是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结果一刀切下来之后,价格翻了十倍,一问才知道,尼玛别人刚才说的不是一斤多少钱,而是说的一两多少钱。 但是断修却不肯放弃。连续几卦,卦卦相同,这断然是不会出现差错的。他花费数天时间,借助山势走向布成一座远古大阵,然后亲自坐镇阵眼,运转大阵意图窃取天机。 狂傲的看着古风,虽然是第一次跟古风正面对碰,但龙情灭对杀死古风有绝对信心。 “不用。”她说着已经双手抓住铁门,然后踩着可以落脚的地方,几下便爬到了铁门的顶端,然后抬起长腿,毫不费力的翻到了另一边,又轻松的从铁门上跳了下去。 老道士掏出来的不是耳屎,竟是一根绣花针,捏在手里,盈盈生光。 在赛后,梅开二度的里贝里获得了本场最佳,但记者们却将镜头对准了只踢了12分钟的龙殊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南征之议 对于南征宁州一事,其实朝内颇有争议。 宁州,又称南中,在两汉之前,乃是夷越不毛之地,有滇濮、句町、夜郎、叶榆、桐师、巂唐等十数国家。一直到汉武帝之时,他们仍然过着编发左衽,随畜迁徙的野人生活。 而众所周知,汉武帝本人好大喜功,他北击匈奴之后,尤以为不足,便又开始征战四方,几年间连灭东越、 说完,抬脚走出了公安局,而秦业是他们村子里的片警,反正都要回值班室,所以倒是可以开着警车,顺道送陈涯回村。 尤嬷嬷不过是这家的一位嬷嬷,按着人伢子和前头提点薛云卉规矩的丫鬟的态度,这位嬷嬷应该更高高在上才是,不过这位嬷嬷说话虽也甚是挑剔,可态度还算好。 直到十多分钟后,陈涯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前方平坦的地面,大部分都是沙化土地,只要零星的几块石头。 见到齐修平以后,叶知秋果然只字不提今天发生的事,只说家常。 伊丽莎白对此没有意见,她来找凌霄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实力足够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跟X战警的关系非常好,既然事情关系到万磁王,那么联系X战警和查尔斯教授也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等到罗萍拿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尤娜还是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那个令人激动愤慨的人。 “这事我觉得可是他做得对,一个总裁助理要是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家总裁的行程和信息给交了出去,这脑子长得才是有问题呢。”林微适时的说了一句良心话。 美子也是一脸的茫然,隔着这种特殊材料的玻璃,她要是还能控制外侧的物体,那她不早就跑出去了。 有地火相助炼丹,不用分心去点燃丹火,只需要对火力进行控制就行了,自然能够在炼丹的时候做到事半功倍。 他们没有想到华夏帝国居然如此强大,整个世界的人都为止惊讶。 “呃,你说你叫什么?”霍金斯船依然用南方英语与对方交谈着。 莱昂纳德却是在突破的过程中,通过一次不看人的传球,出乎意料的将手中球导了出来,传至三分线外的格林手中。 “滚吧,希望你下次,好好做人,不然的话,再让我知道你的不好作为,不要怪我不客气,就算你怨我,恨我,冲着我来,要是敢针对我身边的人,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终身!”东方寒冷冷的说道。 之后,凌云龑给云月瑶强抢了十万点贡献点,又要过云月瑶的身份牌,直接让凌风当场给划了十万点。 云殊大胆利落又睿智的举动引得众人侧目怀疑,可太子苻宏好像还意犹未尽,再想见见他的锋芒。 一时间没想通为什么会被帽,也还未从被大帽的阴影中走出来,杨柯有些发懵,好在有莱昂纳德在一旁提醒,没有忘却这是宝贵的暂停时间。于是一边思索着,一边走下球场。 她爹娘正山上采山杏,偶尔回来一次,看她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刘雪峰不在巅峰状态,不敢在帝都逗留太久,至少功力恢复前还是远离这个庙堂与江湖的漩涡中心。 她们只是寻常进化境世界之主,就算是未来能够突破到破天境界主层次又如何?也是无法突破到域主境界。 按她爹平日里说话的习惯,她爹这般说,想来这阵子是闹出什么动静来了。只眼前顾忌几个孩子在跟前,不好多说,所以敷衍了这么几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长生之师 启明元年冬月末,南征的一万五千兵马已经抵达成都。 不过这一次,刘羡麾下的军队成分与此前有很大不同。他并没有带自己战功赫赫的铁马营,也没有从河东军、雍州军中抽调人手,而是选择以七千长生军为主,辅以二千益州军,一千秦州军,还有此前俘虏的四千宁州军,以及八百名护卫禁内的羽林军,组成了这支南征军队。 这白永春一番话,前头说的张氏连连点头,最后一句却听出一点门道来。 就单凭霍婉婉曾经是丫鬟,而且还是未婚生子这两件事情上,他柏家就丢不起这个脸。而向来敬重柏华章的柏润之,总不能完全违逆父亲。 但是,薛琼这个一看就绝对不会有信仰的人,还有那个已经被证明和薛琼有所联系的伊藤延吉,却把另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放进了亚雷斯塔的脑子。 第二天一早,凌絮儿果然提着早餐过来了,她们家里是做大官的,这些便利还是有的。 “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随手扔在面前的桌子上,生气的说“你以为我稀罕来,要不是师父吩咐我才不来,给你的护身符收好了。哼。”说罢也不在理我,气鼓鼓的坐在凳子上,闷头喝水。 杨卿卿忍住眼里的泪,本来以为可以忘,却没想到到了最后她越是想忘,却越是想念。 江大夫本来就有火了,此时听到神医世家的人还有县令大人如此咄咄逼人,不由更怒。 “哟呵,这不是含烟丫头嘛,回来就好,我们还是一家人嘛。”刘凤梅腆着脸一脸笑容,让骆含烟也是醉了。 这话可把柳冠林惊到了,什么叫原本不是天灵根?这岂不是意味着对方的天灵根是后天折腾出来的?且不说修真界有没有那么变态的东西,就算有,也不可能落到这两人手里。 秀暖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但经过她和秀曲汐两人的更改和补充,事情未必不能成。 于丹青心头咯噔一下,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紧张的望着他。帝心叵测,喜怒无常,果不其然。 “虎贲军指挥使的职务不能给余飞然。”太后靠坐在榻子上,拢着薄被,对着给她喂药的皇上道。 老爷呢?他也没有一点常识吗?那不是烫伤,而是火伤,燃烧都需要时间。 “手里拿着什么?”孙嬷嬷注意到了,上前将红枫的手帕包裹夺了过来。手帕散开,手帕里裹着的紫藤花散落了一地都是。 顾轻念敲了一下一楼的房间,又扬声问了两句,都没人答应,顾轻念就确定这里只有江恒了。 “那你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于锦华、于素婉、于彦朝的麻烦!”老夫人双目定定的看着她。 窗外艳阳高照,花木苍翠,溢蔓如荫,鸟语花香。看天,天是蓝的,瓦蓝瓦蓝;看云,云是白的,雪白雪白;看花,花是娇的,娇嫩娇嫩。 在陌生的地方,又是夜里,纵使有偶起的电闪也法让刘才人辨清逃离的方向。刘才人站在宫墙角落处,退无可退。她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黑衣武士拿着刀一点点地向她逼近。 无双招来掌柜,从掌柜口中得知,早上她们走后没多久孟无缘便出去了,至于去哪他没交代。 那些东西是他送她的道歉礼物,她现在要退钱给他,不就是代表着,她根本就不接受他的道歉吗? 这样就成了一个大开腿的姿势,以苏越这个角度望去,甚至连妖精穿的那条米黄色的可爱内裤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我可以作证,这个丹药确实有晋升金丹的效果,但在这个世界,不一定能起作用。”此时又有一人走来。 “那我们下楼吧,刚好姐姐也饿了。”徐回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饿瘪了的肚子,搞怪地撅着嘴巴。 龚谨飞的话让尹一伊一脸不信,姚居易那种好高骛远的人,对个跑龙套的角色得意?这话说得也太假了。 只有那两颗暗星乃是变数,变数之中黄天祥的异数又最大,可偏偏这三十六天罡星又直接接受黄帝的领导,黄天祥只是个被架空的首领而已,可是星宇大师为什么会夺路而逃呢? 巨蛤蟆见自己无论怎么用力,那吞吸之功对他俩也无济于事,就只好放弃了。但是,看得出,它很生气。 在将暴食空间中一具传奇阶恶魔尸身血肉的污秽生命力消耗后,叶轩靠着太元暗生神照经专以内力疗伤的的卧龙式,于一个沙漏终于不留一点暗伤的将肉身的伤势全部修复,恢复至完全状态。 依旧虚弱的叶轩拱了拱手,回道:“很抱歉,比德斯,我拿到任务轴卷就往这赶,只是他们给我分配任务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 叶傲他们没有逛十分钟,就见到不止一次强劫,甚至是杀人强行叉的事件。 那次大出血流产之后,江凌薇的身体便越发不好,原定的婚礼日期也一推再推,加上绿能因为北区那块地迟迟没有卖出去,银行方面又有了些矛盾,资金链没有活动起来,一大堆焦头烂额的事情等着要处理。 “这样说来,那个叫叶枫的家伙不简单咯!”甲双眼盯着华强,好像要把华强的内心世界完完全全的看懂一般,华强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把那些责任全部推到了黄薇和叶枫的身上。 中路得不到两翼的火力增援,其防线是十分脆弱的。那支精锐部队在掷弹筒、机枪的掩护下,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守军的心脏。 不过灵武的话倒是说对了,玉机子这一手不仅没有讨到半点好处,相反第四道劫雷的威力堪比第五道劫雷,狠狠地劈下。 这时候我就对九哥说道。九哥。这个灵狐佣兵团很厉害吗?我们黑龙会是不是对方的对手? 全聚德是燕京美食的一个招牌,全聚德烤鸭也是全聚德的招牌菜,上至达官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对全聚德的烤鸭赞不绝口,也算是真的做到了雅俗共赏了。 本来我还想继续问是谁来着,这时候我就感觉谁在我背后轻轻的拍了拍,这时候我回头看去,只见站在我身后的九哥轻轻的对我摇了摇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轻取越巂 拿下牦牛夷所在的坞堡后,南征汉军算是正式打开了南下越巂郡的大门。 因为突袭过于成功,整个坞堡几乎没人放跑,这就使得大军南下的消息暂时得到了保密。在抵达牦牛县后,刘羡并没有立刻进军,而是在这里稍稍驻留,一面向成都发送军报,通报自己已经成功开辟牦牛小道,抵达牦牛坞,让他们派人前来接管,并按时送来第 接下来,叶天邀请所有来宾在酒店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并跟这些同行探讨交流了一下古董艺术品方面的相关知识,宾主尽欢。 他话说完,旁边便有一位弟子走上前来,向他递过三柱香,并接过了他带来的礼品。 便转身去了慈安的寝宫,不一会从里拿出一个装饰的非常漂亮的首饰盒子来,他走到慈安面前,将首饰盒递给慈安。 “无极”二字取自道家,乃是无边际,无穷尽,无限,无终之意,意思就连他这个始创之人,都不知道这门功法到底有多强!只是初步创出,就已经冠绝了整个风云位面,等日后逐渐完善,恐怕他自己都难以预计。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恨我,从一开始就恨我。”我扬了扬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宝贝看着秦飏现在满脸焦急的样子不像骗人,只能道:“好,我先去看看。”好好的他怎么会发烧? 听到这话,洛根先是狂喜不已地欢呼了一声,接着又有点忐忑了。 “可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的错呢?”苏煜阳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凌秒错愕地看着他:难道,他真的抄袭了? 然而,杨华却并没有完全的放开手,他再度出手,一拳又打在了律昊天的另一边的脸颊上面。 “大家立刻收紧结界,我们把他控制在里面!”北斗明白绝对不能再让士气流失了,此刻赶紧催促大家提前下手,先把大卫封锁住再说。 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王胜漫不经心的掏出来一看,手机屏幕显示,居然是一直叉烧来电。 周泽楷也好歹是当过明星的,自然是明白普通人陌生的眼光,和大部分人面对明星时候的那种目光,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可惜她虽晋升太子妃,娘家苏家却并未感受到太多喜悦,因为苏家大房终于在年节后正式提出了分家。 石刚施展御剑术,不再保留,而是动用自身全部的实力,尽力击杀敌人。但是敌人的实力也不差,仅凭一个石刚,依然改变不了战败的局势。 但沈闲也很清楚,他不是神,他是人,是人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张明朗没再往死里逗我,听从了我的话,又是折腾好一阵,他忽然一把将衣服披在我身上,抓着我的手帮我套进去绑好衣服带子,一把抱起我,朝着卧室外走去。 面前的这个男人,轮廓依旧帅得让我心醉,却在眼眉中隐藏太多我看不懂的成熟稳重以及隐秘。 叶落茗立刻赶到公寓,裴凤桐不在家,唐子衣让她打开了电脑,按照自己说的开始搜索。 明里暗里讽刺四贞在太后和诸位娘娘跟前装乖巧伶俐,其实内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朱云修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成功商人,他的仪表打扮当然不俗,此时穿在身上的那件浅蓝色带条纹的衬衫,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lv品牌的,下身是一条米黄色的悠闲西裤,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高档皮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宁州无主 下卑水之后,沿路气候又是陡然一变,明明是春冬交接之际,越巂郡一带尚觉些许高寒,但是跨过小凉山后,顿生和煦惬意之感。春风如纱,缕缕不绝,却无丝毫缠绵之感,阳光明媚,天空晴朗,又不至于耀眼毒辣。人们驰行在山路上,时而可见云雾在山间缭绕,并无陇上高风的呼啸凄厉之声,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清爽,让人倍感宁静。 从弥漫的虚空传来的压力,令得他双臂有种,忍不住要折断的感觉。 关林想要冲上虚空,协助关风围杀曲存风,但是关风却传音让他不要插手,关林现在内心十分的纠结,不知道么办猜才好。 静静的沉醉,静静的闭上眼,仿佛嗅到稻香的气息,来年一定丰收! 原本,他以为只要到达山峰,就能进入古洞府,就能得到其中的宝贝,可是如今才明白,只怕自己连古洞府的边还没有摸到,又或者这里本就是古洞府所在。 大恶魔施展火焰传送是五秒一次,而维特鲁威的类法术技能火焰传送却被削弱成10秒一次,传送的距离也被大大削弱了。 只是面前这头神龙可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了,怎么可能会被夜紫菡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一边唱一边围绕着中央的图腾柱,篝火,四个舞蹈的老兽人,摇动身子,迈着负有节奏的步伐。 但饶是如此,直至现在,每年春末到初冬的农村野外,都依旧能听到、看到以及在树上抓到,已经横跨了无穷个世代,最爱垂緌饮天露的嘹亮歌者,蝉儿们。 同时,他也露出惊悚的表情,乾坤镜太强了,如今的他竟完全挡不住。 虽然他们五人俱是被冷雨铁拳击中,但是却没有重创。此时,妖力依旧磅礴。 最后跟上的几位男子顿感身后冷风习习,大惊之余不得不回身阻挡,之前他们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在十字街下面却不知身后还有人埋伏。 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一味阻拦,只怕会引起祸事,周启明自然不会包庇顾洛城等人。 寿王的这支卫队大约五十人左右,一阵箭雨过后,大约三十人失去了性命。 几人一齐举杯,其乐融融。至此,木青云便在王府之中住了下来。 冉然再次施展了法力,风在风华的身上转了几圈,把他脸上和身上的烟雾粉都吹走了。但是眼睛里的那些是没有办法了。风华,依然痛得睁不开双眼。 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私房,谢安澜只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反正她现在是拿不出来一千两银子的。 当时的冉冉受宠若惊,用颤抖的手接过了令牌。族长亲自来找她,让她陪着无尘修练,冉冉可是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感觉自己就像是做梦似的。 万邦瘪了瘪嘴,虽然和邢来认识没多深,可是当初在江油那会儿,他让易辛留在车内,由他们两个去对付那帮教会打手的形象可是相当的深刻的,那时候,邢来可是一个铁血真汉子,可是现在,怎么感觉有些变了。 台上的变脸人闻言,轻轻地起身,然而,就在起身的一瞬间,一架神机弩出现在他的手中。弩头直直地对准着寿王,他左手将弩弦拉在后槽之内,右手一勾板机,他大声地道:你去死吧。 紫兰重重地点点头。反正是白无尘亲口对守门的人鱼说的,意思都是一样。 锋利的剑气席卷而出,直接将那坚固的铠甲破开,锋利的剑尖无情的刺入到他的胸腔之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刺青之舞 宁州刺史李毅死后,由刘羡主持发丧,停棺哀悼五日,然后再下葬。 李毅治政宁州数十年,虽说晚年处置不当,致使宁州大乱。但他待事认真,赏罚分明,早年的功绩依然为人牢记,在建宁郡内仍极得人心。因此,前来为他送葬的士子叟夷不下千人,白衣素服者如云。 刘羡顺势接管宁州刺史府,也借着这个机会,接触该地 谁知用力过猛,而陆御宸有没有防备,她一下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比亚国的战士开始反击,凭着仅少的武器与军备,打的依然十分艰难,而每当这种时候,都会有一支身着黑衣的神秘队伍出现,就如逞强凌弱的正义之神,一次次的协助比亚国反败为胜。 “什么别的男人?我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好不好?”蓝草气呼呼的说完,就转过身想要离他远一点。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侯司令突然握着三姨太的手,另一只手在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的说道。 没错,是一种焦虑,一种自己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掌控,而是由他人掌控的焦虑。 “好,我们知道怎么做了。”三人一致回应,然后商量着去探望蓝烨的计划。 对方停了手,那是因为傅爸出手了,现在整个南桂能和傅爸正面斗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几十人,而能够一定赢傅爸的,或许就那么十来个,所以对方停了。 “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几件事情想要问你。”顾青青的声音格外的冷淡。 在这时代,除非有政策庇护,不然企业家如果能做大,那肯定是惠民。杰克马用自己的概念、技术、服务,获得了大量百姓的用户,银行最终做出了让步,也开始让利给百姓。 在那个天龙王国王爷刚刚说完后,那几个侍卫便被卓不凡给轰进来了。 只是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从来没见她这么激动过,以往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两人这次同时出掌,瞬间双掌碰撞到一起,然后众人便看到一道身影被轰退了。 而且张政委三人没想到的是,“曹丞相拿到超神器剑柄”这件事还不是苏羽整个斯克鲁之行最高潮的部分。 一个被人追杀的孤魂野鬼能在冥界遇见一个熟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苏瑶见事情已经闹大,只得死不承认,花雪舞说了,只要不承认,他们就不能将她怎么样。 马婉玲和上条绫子也没想别的,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办公室,楚昊然等他们离开之后,连忙掏出手机,给司徒国打了个电话。 楚昊然笑了笑,写道:不是你们找我来的吗?我是楚昊然,也同样是你们找的MLMA,你们想要跟我玩玩,那就咱们就玩玩好了。 在于锁阴柱真正有了明确联系后,时间之手减缓空间愈合的速度。 她迷迷糊糊就听见什么,关闭魔界……拒绝任何人进出之类的话。 这位爷击节赞叹了一句之后,满满的一大杯白酒一口下了肚!看的王伟愣愣的,没想到忽悠突利,却把这位爷给忽悠了!只能无奈摇摇头。 亚瑟在鹰钩鼻出现时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因此故意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等到亚瑟与他们交手,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分钟。 “如敌船顺风,三百步到飞爪接舷战,炮手最多两至三次,还需熟手方可”陈碧莲想了想,不是很确定。 对商队来说,通过冒险者公会雇佣冒险者不仅方便,也很安全。有冒险者公会监督,接受任务的冒险者即使垂涎商队的财富,也得掂量掂量一旦败露,能否逃过审判骑士的追杀。 洋医生在死者身体内取出的子弹,这是一枚1899年海牙公约规则禁止使用的达姆弹。 战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己方突然暴起七八道人影,瞬间将失算的普罗托人斩成十几段。这些人手上拿的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兵器,竟然能轻松破开普罗托人的防御。 大主教一脸呆呆地自语起来,歪着脑袋抖着头上的双马尾样子十分的可爱。不过,只有教廷的人才知道大主教可爱的外表里面拥有什么样的恐怖实力。 段祺瑞听到笨伯进了紫禁城大喜过望,他找到王士珍向冯国璋吹了风。 要是知道会受到今天这样的报应,王天晓绝对不会放牛攻击王菲菲,但是这世上已然没有了后悔药可吃。 景天虽然见着蜀山风景秀丽,山中珍宝很多,但却有些烦了,他就想立即下山,不要被这几个老道摆布着利用。 言归正传,凌霄满脸正色的打开了任天堂系统的自身属性资料,认真的观察了起来。 炼金术师是何等恐怖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中,他是拥有着何等恐怖的地位,特别是他们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迹,实在是让人感到神秘。 东勇伯没再继续说话,而是沉默了下去,轻轻用手指头点着茶杯的边缘,思索起了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点了点头,凌霄的目光,才朝着另一边看去,他记得很清楚,在昏迷中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声音,而这个声音,是让他不敢相信,因为这个声音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将近九点的时候,那些黄毛一次性的全部走了,好像是其中的一个黄毛的哥哥是司法检上面的当官的,所以也一次性的全部都走了。 蓝若歆缓过神,一眼看见吼天失魂落魄转身离开的瞬间,立马明白自己刚刚没有及时回答他的话,让他误会了。 一年前?一年后?原來很多的变化就发生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和花香的熏陶,有些事以前我是不懂的,现在可是领悟了么? 云腾鹰眼一扫他这几个贴身守卫,四个鹰兽人赶忙低下头,不敢再怒视。 “……”周白直接败退了,果然师哥是老江湖,连这消息都知道,得,不请师哥吃饭说不过去,不过签名拍照那也没问题咯,周白暗笑。 此刻,母魔灵与一百子魔灵都离开了吴凡那储物戒。这些魔灵,基本上都化成了人形之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约战四十部 五茶夷帅于陵承身着夷袍,头裹长布,坐在一张竹制的胡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黄帛。 这封黄帛正是刘羡下的诏令,他以汉王刘羡的名义,向宁州五十八部夷越传信,通告前宁州刺史李毅已然病逝的消息。同时以此为契机,以晋室衰亡,汉室复兴为由,打算重建南夷校尉府。因此,他要求南中的各部夷越首领,须尽快前往建宁 四京果:即龙眼干、荔枝干、合桃干和连壳花生,以祝福子孙兴旺,亦含圆满多福,生生不息之意。 郑志雄仍瞧着她。他一会看看咖啡杯边缘的一抹红色唇印,一会儿看看Cd靠在椅子上,一手抚着归置到一侧胸前的浪漫卷发和放松姿态,心中痴迷,仿佛被勾去了魂一般。 毕竟每一个皇级BOSS大妖在林枫眼中都是五亿的经验值,这留着升级自己的功法,不香吗? 此时伍天在徐圆心目中是一个学会玉雕但没有任何名气的人,急需要一批上好的玉石原石作为材料,雕刻出自己的作品,希望可以凭借这些作品打响自己的名气。所以,伍天才会一而再地向自己提出要上好的玉石原石。 “最近,有族人在临海北区那,看到了……叶家余孽的活动!”健壮男子低头道。 叶凡走出了院子,轻轻的关上了黑色的院门,可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李坤的叫嚣,让他眼神一寒。 “你,人,鬼?!”看着搓着肩膀是说好痛的葛叶泓汰是驱纹戒斗一句话立刻脱口而出。 “没的错是你不有一直在找亡吗是她早就被你所杀是然后植入到你,体内是这就有你们人类,劣根是不有吗?为了力量是什么都可以放弃。”horob嘲讽地道是字里行间全有对人类,恶意。 殿内,皎洁的星月光辉铺洒一地,一名俊雅温柔的玄衣男子倚窗独坐。 这两种虽同为火焰,前一种光明正大,灼热无比,后一种却是阴冷诡异,带着一股沉沉死气。 此刻柳翠园中,并没有什么人,格外的清静,殷枫坐在凉亭中静静等候。 “请问长老,还有空余的一级闭关室吗?”殷枫冲着闭关谷的干瘦长老行礼道。 “狮驼王,给我等着!”黄牙老象狠狠的剜了狮驼王一眼,转身跟在了青毛狮子怪的身后,金翅大鹏王还有些不愿就此罢手,但被黄牙老象强拉上了。 黄玄灵早些时候昏迷,并不清楚这是体内那一丝紫气搞的鬼,看到这海岛变得毫无异常,虽然不解,但也不会真的去深究。 刚欲躺下,便听庙外,又传来说话声,正是刚才那黑影和被围攻这人,走了进来。 刚子更是无视唐枫的故能玄虚,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了解唐枫的,一贯的神秘兮兮是他对唐枫的评价。 他是让风天行去找风天雨,让她不要冲动误事,以免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从而前功尽弃。 秦凯的一句话,立刻便引来了众男生纷纷的回应。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在张子萱的面前表起衷心来。 “哥们儿,你输了。”皇子哥冷冷笑着,他觉得林逸风完全就是一个傻货,明明不会打球,还非要跟人家赌。 这道光柱,湛然清冷,光芒流转间,无尽的森然毁灭气息向外铺天盖地的发散而出。 两位在马上一番温存,跟在一侧的酆煞一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攻心为上 作为宁州寂寂无名的一处穷山恶水,谈指县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其地只不过是牂牁郡的一处小盆地,有东、西、北三条小道,且每一道都较为坎坷难行。因此,在刘羡与夷军联盟到来之前,这里不过有四千余人。即使是熟络南中的宁州刺史府,也要看地图才能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可现在,它却因为汉军与夷军双方的离奇决策, 至于接下来究竟是要彻底斩杀,还是扔他到哪里让他自身自灭,那就等先问清楚具体再说了。 武宣明丝毫不理会夏鸣风,两拳相撞之后,运转内劲“阳关大道”一声暴喝,内劲随着拳头进入体内,想要伺机阻挡夏鸣风体内的运作。 “破!”赵铭冷喝一声,只见光棱镜镜面一转,在镜面中发出一道霞光,霞光色彩斑斓,炫人夺目,而后霞光直接冲着四周的水柱激射而去。 待得听到那一声叹息,发现禁制身处居然有活物生命的时候,叶拙虽然震惊十分,几乎不敢相信,但到了最后,还是将一切都归结到祖脉,归结到便是修真世界也从未听闻过的灵脉成妖之上。 “其他事情?”感觉到了事情跟自己想得不大对,古道人神情微变,身上逸散出的威压瞬间更甚了几分。 越是如此,越发的庆幸叶拙的加入,不提那边乱石堆中有什么,单只有这个发现就已经足够了。 疯狂的吸收持续了一刻钟左右,赵铭的身体才不再接受外界元气的涌入,将还想进入他体内元气阻挡在外,如果在摄入下去,恐怕会有爆体的危险。 “不,圣杯一定是属于吾主的。”一旁迪卢木多表示不服,对着征服王说道。 “那些……”藤和咬了咬嘴唇,看起来那里的娃娃们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威兰特圣骑士团共十二个大队,每个大队一万人,每四个大队一组,期限四年,轮番驻守天谴三关。 因为在右侧还有一只枫叶树妖,钥匙吸引到那只枫叶树妖的仇恨,那就麻烦了。 要知道,曾经的六剑圣之中,也是有着精通星相术的人。而凌云在她的眼中是六大剑圣的融合体,如果他出手的话,或许真的能够从这混乱的星象之中找到诺克洛斯家族的踪迹。 版本二:前世的华夏国全部是纯血皇族……太扯,齐泰自己编不下去了。 士郎手中的箭一直在蓄力,他找不到Bererker的破绽,盲目射出这一箭只能品尝败绩,他已经将全部精力注入到这一箭,心眼手三合一,这是樱最喜欢看的,士郎最认真的时刻。 轻轻给唐嫣盖上被子,李昊穿好衣服就走了出来,他感觉到门口有人在那边站着,已经很久了。 谈梅煮酒只有这种感受该能形成此时的情况,主动去和队伍内的成员搭讪,但是队员根本不鸟自己,他还是首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钟欣服软了,她既不想让爷爷失望,又不想稀里糊涂的跟着李昊,就算自己真的不能够离开,那么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吧。 所以在20级之前,他不需要考虑属性低的问题,只需要练级就好。 穆远望着空中试图挪移的飞艇,眼中闪出一线厉芒。在警告之下不停下还挪移逃亡,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随时将对方击毁了。 “蒋晴晴?”易湿听到我的话之后,那脏兮兮的脸上也就发生了轻微的变化。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夷军总攻 汉军士气大振,相应的,夷军士气则有所低落。 当晚,朱提、牂牁、南广三郡的三十九位夷帅齐聚谈指县内,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商议发动进攻。 不得不说,在场的三十九位夷帅,形貌各异,坐在一处,可谓相映成趣。 虽说在汉人看来,给了这些夷人一个统一的称号,但实际上,他们的文化、习惯都有较大的差异 婉转低沉的琴音,如靡靡之音,回响天际。似细雨打芭蕉,远听无声,静听犹在耳畔。慢慢中陶醉在这低调的琴声里。 正在夜锋疑惑的时刻,燕凝霜突然张口,吐出一口乌黑腥臭的血,脸上也是黑气弥漫。 “哟,亘古不变的日更两章,今天居然一连更了五章,不错嘛,不过我怎么有点不详的预感”林总望着中的目录,喃喃说道,不再多想,直接打开第二十八章。 “砰!”一声枪响,不但政纪吓了一跳,其余几个老和尚也呆了一呆,看着一旁枪口冒着青烟的长老戒空。 陈景在密林之中钻行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处山壁所在,山壁下一个山洞,洞前一只浑身漆黑的熊端坐在那里。黑毛浓密,双眼都被遮住了。 与老者的震惊与恐惧不同,包括曾柔杨诗雨在内的剑门一众人,一听到这声音,脸上瞬间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一个个皆是瞬间转身,向着大门外望去。 “一起吃?”政纪笑着看着胡雨道,她的眼圈有些发黑,看来时差倒的还不是很好。 实际证明,在三郎剑阵面前,楚天羽也不算什么,照样举手无措。 苏子墨闻言一愣,原本按自己此刻的成绩,不说很多,至少也有数家公司来找自己,但现实的是却一家也没有,与自己同期的那些选手,也大多都签约了,难不成看不上自己的成绩?但是从观众的反响来看,还是很受欢迎的。 见此,不管是那名赞同的巅峰准帝,还是一直都有所抗拒的那名巅峰准帝,脸上全都露出一丝敬畏。 听到猿胜要让自己上,猿天已经在心里怒骂,如果他能打过眼前这名人族早就上了,何苦等到现在?更何况现在对方飞着,难不成让他也飞起来? “哼,让爹爹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买票行了吧?”铃铛愤愤的说着。 “你这混蛋!”香香娜扑上来扯着吴用撕咬,眼里却不禁流出了眼泪。 四大八重天强者再度联手一击,只见冥河被击出一个巨大的深渊,在最中心,一个漩涡陡然崩溃,顿时间,点点金光如箭一般四散开来,粗略一看,那金色的光点至少也有数百个之多,密密麻麻。 但始终还是一些闲谈而已,没理由真的在别人农场里建个别墅常住。 刘所长看了看仪表,又看了看狂奔着越来越远的身影,觉得自己应该遇到鬼了。 “行,反正就是让我先去那边守着就是了?”高长恭如此说着,就已经从座位上飘了起来。 之后将三眼火铳一丢、拔出手刀怒吼着向前就冲;另两名队员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结果是一大帮锦衣卫都冲去帮忙了,余下的锦衣卫仅有六个,还有许显纯率领的担当后卫的十几名战士;这其中还有负伤行动不便的,一共十八名。 赵大山迅速跑到洞口去搬大石块,可是,他怎么也搬不动,那石块象是牢牢地焊在了洞口一般,纹丝不动!又累又惊,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一举摧破 郭默、郭才等部埋伏在战场的北边,文硕、费黑、罗羕等部埋伏在战场的南边。他们躲在茂密的树林之中,让令兵爬上树梢,打量远方战事的发展,等待刘羡的命令。 他们已经等待良久,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树林外战事的发展,只听得战场上杀声震天。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动静已经司空见惯了,再大的喊杀声也不能令他们动摇。 也没有去打扰着已经忙碌起来的城主府众人,慢悠悠的离开了城主府,连典韦也都没有叫上,便向着汉王府走回去。 张怀英在祁东风上班回家的路上等着,她决定不撞祁东风了,她没有死,她要活下去,就不能明着干。 白月见到姬凌生负伤,一颗原本就悬在天上的心被更是烈风刮得生疼,双手紧紧捂住嘴唇,一双秀美的妙目化作雨做云,泪雨滂沱。 说完,那妖异男子屈指一弹,整个包厢里面的空间就微微荡漾起来。 那骑兵偏将,也是对着简雍一拱手,便转身准备开始按照简雍的吩咐去做。 至于日本特事处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那就随他们了,反正经此一事,暗影算是基本垮掉了,虽然在不久可能就有新的组织来取代暗影,但是那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 而大姐,我虽然不知道她和九王之间的关系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但是我看得出来,大姐的心情有些不好。 两者心念相通,自然是知道君严所说的原因,只是灵胎不说,君严也不说,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德王浩浩荡荡地厚葬了唯一的皇兄,也就是是皇帝岳明修,白绫在思岳城头挂了俩月,德王岳明德每日都去帝王墓前吊唁哀叹,当真是黯然神伤,只差涕泗横流了。 “王,怎么了?”血凤凰看着叶晨有些阴沉的脸色问道。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生气? 以方逸为中心,自他的身体之上,一股可怖的气息瞬间席卷而出,笼罩整个校尉府,这些军士全被这股气息威慑,动弹不得,皆是跪伏在地上。 第宇生、星万代、阴血棠和少年郎都是脸色猛地一变,他们都感觉到了,那后方到来的一场更为恐怖的夺命风暴。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会拥有如此强大逆天的力量!他真是云瑶和紫萱所说的的废物吗?”元昆脸色不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甘。 掂了掂青釭剑,云霆没有犹豫,继续朝前跑出,青釭剑随着云霆的手臂挥动,运转自如。羽箭到的地方,青釭剑只会以更早的速度等在前头,迎接到来的羽箭。 看向姜预的眼神,带着满满的遗憾,这样一个对手,以后怕是难找了。 “这是灵石,是灵石。”长发青年终于抵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连忙作答。 说完后,在秦颉的注视下,董卓缓缓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除开秦颉这里之外,他就等一下还要去其他人的驻地去拜访一番,总之他现在的事情并不少,有许多他需要亲自出面去做的事情。 直到傅羲走回他们身边时,众人还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向傅羲。 姜预的双腿就像是风火轮一般,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跑,让阴血棠的所有攻击都落在到了空处。 “可是,此地高手众多,如果我们硬闯,可能会遭到围杀。”锦绣担心道。 这时候,她的理智和谨慎又回来了,再无前几天的天真冲动,因此不敢带淼淼上去。若是她跟板栗两个还好说,带着淼淼,倘或遇见了人,那可是要出事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吾土吾民 接下来的五月,气温渐渐升高,但味县的生活依旧算得上清爽。这里与刘羡来时的想象不同,大概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夏季的温度竟然要比成都低上一些,而且并不潮湿。天高云淡,鸿鹄展翅,刘羡也吃到了南中的特产荔枝,生活更显惬意。 而此时的味县景象,与此前的荒凉已经有很大不同。 首先,在刘羡的命令下,南 林风会心一笑,突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大学生活,一所师范学院的机械专业,很奇葩的学校。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空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周慕谦岔开话题。。 霓裳这么想着,干脆再出来以后猫进了楚云棋的卧室,坐下来一边剥着山竹吃,一边等着楚云棋回来。 数次楼焱正在前面和人对打,后面有人准备偷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前后都被他杀在了脚下,死状惨烈,所有人几乎脖颈尽断,再无半分可能。 听完两个弟子解释之后,我抬头扫了一眼叶流云,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后。”祁彦再一次没有称呼太后为母后,而且语气平淡中,透着一股子冷的气味。 “行,那就我来。”二婶点了点头,然后扭动着腰肢朝着众人走去。 不等他们去猜想是什么黑虫,紧跟着就瞧见了那乌云密布的一堆,能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头皮发麻、恶心想吐。 接下来的几天,桐人每天早起蹲马步,一遍又一遍的练习阴阳式。忠馬那天假装捅他的那一下给桐人内心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虽然她刚才在丞相府已经和虞相密切交流,完全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一演的。 尽管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但它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有希望,恐怕明早醒来的人,会更少。 「记录现在坐标,标记,乙类食尸鬼巢穴。」李敏博戴着防毒面具颇有些瓮声瓮气说道。 除非祭拜天神这样的特殊场合,或者百姓特别敬畏,自己非要下跪,也不是不可。 魏元忠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帝君的所作所为了,他甚至怀疑帝君真的是林如海口中所说的战神将军吗? 光是一句话,对面就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识,周若觉得这一局已经没有什么好打的了。 搭档多年,张涯看出连长的犹疑,自然不会催促,替他宣布要召开会议才能决定后续行动。 叶娇娇的眉头一压,听他的语气,这东西流入黑市不是意外,而是刻意为之? 林婉兮的年纪虽然才刚刚十几岁,却也算是姿态曼妙。这一套华丽优美的舞服,配上她新奇托人心魄的舞蹈让人不由得惊叹几分。 方恒叹了口气,微微催动此天赋,顿时,皮肉紧绷,肌肤之上泛起古铜色的光泽,又好像土黄色一般。 佘太君说道:“若单看陛下的施政,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上天既然降下灾祸,必有缘由。 这个时候,她也很情动,但是,凭着较大的毅力,她挣脱了刘协的怀抱。 甚至于这些独立行动的火之精灵,都可以随时的并入到火焰之莱姆身上,达成共同的整体。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次前来追捕盗跖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胜七,必定还有阴阳家的人。 后来杜家人慢慢的壮大,为了弄明白为什么陈本忠会去当汉奸,我的母亲便慢慢的查找着陈本忠的线索,她查到了吉冈安直,查到了吉冈安直手下的盗墓组织掘龙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重返成都 到七月份,刘羡开始踏上北返之旅。 这次他并非走原路返回,为了扩大巡游的效果,他换了一条路,自永昌北上云南郡。此地乃是宁州诸水的上游,山势极高,据说西接昆仑天山。而从熊仓山走过时,可见云川汇聚于山腰,因云彩多汇聚于南面的缘故,故称之为云南。 七月的云南依然天气极好,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谷间 “是!班长!”木村刚太和石田俊二人急忙起身,摘下耳机,向长泽于珊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军礼。 白天护城河的吊桥是放下来的。他们路过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那里交谈。 欧阳紫鸢缓缓地说着欧阳山庄的后宅之事,这些事情在徐苗这,那肯定是新鲜、热乎的,但是在整个辽东,甚至京城的后宅深院,那可不是什么秘密了。 “抱歉我,只想要你命”洛宇冷冷的道,锋利的枪头,此刻已宛如猛兽一般,刺破了林香主胸前的皮肤,直逼心脏而去。 看着李天锋转变的样子,千秋姬实在是脑子里转弯不过来了,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刚才那般沙发之后,却在这个时候转变的如此随和,究竟是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做到这边波澜不惊? 听到南宫月舞的话,李天锋也是知道南宫月舞是旱魃,对于旱魃的成长,李天锋是无比清楚,在前期无非是不断的通过吸食精血,后期慢慢的成长起来才会懂得修炼之法,所以对于南宫月舞,李天锋心中更多的是疼惜而已。 “不磕磕碰碰那还是球场么,告诉他,别有心理负担。。”高川对西班牙语较好的郑江说道。 至于激活天才条款或申请登场第一级别联赛,恐怕还需要用能力去征服更多的人才可以,那些赛场对自己来说还是太早了一点。 三道闪现着雷鸣的箭羽分别朝着三名圣境强者袭去,结果还没有真正触碰到圣境强者的衣襟就各自炸开。 最初是隶属于英属印度殖民当局管辖。到了1820年,新加坡开始为大英帝国产生利润。 黑玫神王的话,让无数本来绝望的武者,全部目光都看向了黑玫神王。 梓杨明白,刀疤金这句话并不是威胁,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这场探险对他们来说已经结束了,留着众人反而成了负担,为了保证自己的事情不会败露,黎天明很有可能杀人灭口。 刚刚那一剑,那惊艳无比的一剑,虽然的确没有用到丝毫灵力,仅仅只是凭借剑术,凭借对剑道的感悟,一剑便斩杀了马青海、马长风两父子。 平淡的话音,传遍了八荒,让禁区中的诸多至尊们动容,也让举世震动。 想到这样的借口,李卫的心里稍稍放松,但是尽管如此,他握着弩的手还是不断地出汗。他心里默默数着数字,听着维京人移动的脚步,计算着时间。 又是一堆要务缠身,芈圭葬便是再想多留也没空闲了,好在这异境虽然进入困难但出去倒是容易,只由黄泉带着一会儿,便到了门户附近。 虽然说是包厢,但其面积几乎有五六十平方,除却几张布满精致毛绒的软座椅,内部居然连浴池和床铺都有,实在难以想象平时那些皇室进来到底是参加拍卖,还是做什么事情。 他眸光深邃,仔细观察其形体,这条赤龙身体结实,强劲有力,不愧为真龙,肉身完美,难以寻到什么破绽与虚弱之处。 在三目巨猿和巨大羽雀眼睛一眨不眨中,剑池湖水水面直接下降了三分之一,叶辰和姜瑶都没有停下开辟剑宫穴窍的脚步。 夏洛蒂愣了一下。自己昨天暗暗发誓,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难道自己的决心就只有一晚上的热度吗?不……不是那样的。 “哎呀呀,贵客临门,康某来迟了,失礼之处还请道友不要见怪。”康柏一走进大门,就一脸惭愧的说道。 而在法术之上,则有法宝,这些法宝无一不是修行人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萃天地精华炼制而成,与法术相比,法宝具有单独作战的能力,因此在修行界地位排在法术之上。 万佛仙尊想不到这鬼王仙尊发起疯来竟然如此的恐怖,要不是他手中持有慕容琦送的神器禅杖,在加上他那宏博的佛法修为又正好的克制了鬼王仙尊的阴邪之气,说不定这这万佛仙尊有可能还会被这已经狂暴的鬼王仙尊打伤。 拿到破碎的炽炎战斧后,吴桐稍微花了点心思在这把奇特的大斧上,对熔岩巨兽的情况倒是没怎么注意,至于熔岩流会带来什么后果,吴桐也丝毫不担心。若是连区区熔岩流都对付不了,这些大魔法师们都可以切腹自杀了。 米彩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不远处一幅已经完成创作的画上,随即走近,仔细打量着,我也随之看去,却不太看得懂,也不知道是什么水平,又有多少的艺术价值。 这种艰难,让我和米彩都觉得,我们回到徐州后,一定要被板爹和老妈所原谅,因为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冒着生命危险回到徐州的。 “嘴巴很硬,既然这样看来我们是谈不下去了!”脸色随即变冷,只见艾玛泽眼中寒芒暴闪的看着龙傲天沉声的说道。这一刻他的底气明显的充足了起来。 ——竟然已入了内城了。朱雀莫非是忘了自己跟着,竟就这样带自己进了内城?纵然黑竹会总舵是在此地,据宋客所知,也没多少人得以前来,就连已算得上名贯黑竹的阿矞,好像也没进来过。 这年轻的男生看着面前这堵水泄不通的人墙,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硬着头皮,一声发喊往里面一冲。 若是能把他所有财产都拿走,看着他沦落到街头,那场景应该会很享受。 半个时辰后,夏浩然降落到峰头的一块巨石上。他轻轻的拍了拍手,十八处阵基已经那个好,剩下的就是启阵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刘渊称帝 刘渊称帝,无疑是对晋室权威的又一次重击。 虽说自太子被废,诸王乱起,已经差不多有七年时间。期间群雄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可真正称帝者,只有神凤天子刘尼一人,李辰与他点燃了席卷全国的叛乱大火,虽说其政权仅仅一年就被消灭,但却彻底改变了天下的局势。长沙王由此窘困,中央权威彻底沦丧,大江南北大起 负罪感,来于此,陈伟知道这一刻才明白,当年顾仁民的消失,萧雨萧扬的消失,其实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可陈伟还是想不通,就算萧扬出事了,萧雨和顾仁民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妈妈这段日子,一直在跟她说这件事情,安排的相亲,陈伟要么不去,要么就是敷衍了事,妈妈说这么下去可不行,晃晃悠悠的就奔着三十岁去了。 围观者众人见到那老者身影后,均是纷纷露出窃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那栋目标大楼应该是休斯敦研究所内部的核心建筑之一,刘嘉俊已经在多个窗口看到里面有人员活动的迹象。目光顺着墙面逐渐往上,突然他的目光一凛,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从其中某个窗户那一闪而过。 当距离午夜零点,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四人都下了车,走向别墅。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族长想违背祖训,做那叛国之人?”大长老死死的看着王洪波,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孙鹏放他走,就是怕他进去了,会把孙鹏咬出来。 他们都很高兴,林柔也开心,被人强迫着要钱,和自己主动给钱,那感觉完全是不同的。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衣服多的是。”刘维娜漫不经心的说道,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可是心里却波澜起伏。 对于五爷的攻击习伟跟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五爷落在他脸上的拳头好像根本没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一样,相反的甚至用嘴去咬五爷的手。习伟跟的手在五爷身上乱抓,抓破了衣服,也抓破了五爷肚子上的皮肤。 “今早将军府到底发什么事?”一想起外面的传言,太叔谟泽就气的牙根痒痒。 在宗教神话之中,这个符号却专属于束缚世界的巨蛇奥罗伯罗斯所有。 太后双手一紧,她说得没错,若她要杀自己,那一夜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 现在叶修确定了要进行手术,两个使馆的负责人也同意了手术,那么接下来就是安排麻醉之类的问题了。 气温还是有点冷的,他们吃完后,就回酒店收拾各自的行李,然后准备启程回家。 “为什么呢?”太叔谟泽抓着封湉的手腕,也没用力,就那么轻轻的抓着。 “南风,干得好。”韩北城瞧了眼,竖起拇指,他知南风特别凶残,但瞧到这人被他打瞎一只眼,牙齿全把了,腿还打断一条,就知南风因此人背后想报复乔寒夜而生气了。 这种担心,连她都觉得莫名!对于曹封时,她总有种道不清的感觉。 有的时候,她的脑洞开的有点大,但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设定。 对于老骨这样本性善良的人来说,其内心必然拥有着一份对于美好世界的向往与渴望。谁在下层社会苦苦挣扎的时候,没有渴望过能够拥有一个英雄出来拯救这个世界。 现在叶开当然已知道,韩贞也是金钱帮中的人,他们做的一切,只不过要叶开答应她一件事。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叶开连想都不敢想。 谁知道林迪刚打算放下手机,手机就响了起来,林迪一皱眉头,张猛来电话了? 但是基因强化药剂,是经过了星际世界人类上千年的使用验证过的完善药剂,在确定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星际世界的人类基因没有任何差别的情况下,是可以使用而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关云山身上天生就有一种不安分的因素在作怪,老是想要做一番大事情,如今做建筑虽然也能赚钱,但并没有赚到他心目中的“大钱”,也与他理想中的“大事情”相差甚远。 可这种在常人眼中的缺点,在陈又廷眼中却成了关晓军与众不同的明证。 作为胡人的部落制度,奴隶制和贵族联合制度一起组成的奇怪组合让胡人的部落在遇到大事的时候会呈现出和汉人团队截然不同的反应。 雨轩认真的看了确实是爷爷的真迹,原来奶奶治病的钱都是这样来的,我相信爷爷的苦衷,他一生为人善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要不是不得已他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双方之前就有过默契,阿萨德家族和克鲁泽家族做了喜闻乐见的政治交易,伊莎尔这是在给聂云争取立功机会。 “就是,海盗王大人和几位首领如今都是坐镇中军,没他们给洛克财团施压,对方能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 看着苏糯紧张的样子,林迪心里说不出的心疼,他甚至不敢去看苏糯那双焦急的眼睛。 杨若琴拉着叶枫的手说道:“来,走这边。”说着,朝着蓝色的通道走去,进入通道之后,杨若琴的身影突然消失,叶枫仿佛被重拳击中一般,被弹飞了出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称帝之议 刘渊称帝的消息传到成都,朝野上下一片震动,继而产生了诸多余波。 自古以来,称帝便是事关正统天命的大事。所谓“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普天之下,永远只有一个正统,一个天子,一个皇帝。若是有人宣称帝位,无疑是表明自己要一统华夏的野心,消灭九州其余所有割据政权的决心,三国时三帝并立,诸葛丞相曾 据传,这天玉皇大帝巡视人间,一路行来之时,便向人间派来了许多同行的“巡事灵官”,他们专门向上天和玉皇大帝通报人世间的善恶邪正之人和事;说是这天出生的人是上天“灵官”转世。 “陈老大的意思是什么?沈某听得不太明白!”沈三爷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说道。 第一次亲临地震后的第一现场,乐韵对大自然的敬畏感更深,自然界发怒,人力不可挽回,人只有尊重自然,敬畏自然,才可能与自然共存。 而据冷媚所描述,追杀她的迴梦谷教众如今还在终南山上到处搜寻她的身影。 当然林语梦要回归的事情很多人已经通过高价买到,这消息还是天仁卖出来的,天机门这次也沾了光,没少赚。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饿的要死的时候,你没有吃的,我有,这就是幸福。 林语梦的笑声狠狠的打了古仙成一记耳光,话语如同刀子刺入古仙成的心脏,因为他就是那批覆灭中残存下来的幸运儿,只是这幸运有限,因为他也逃不出被封印在此的命运,他也返不回仙界。 李天启并不知道此人为何要这么说话,一会说这个,一会又提起方才说过的话,他到底是居于什么目的?他刚要问,忽然灵光一闪,脑中掠过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而这个设想与此前的种种却不谋而合。 所以金元国就只能退,在退的同时,剑已出手,在身后布下重重气锋,利比锋刃,企图封锁住对方迫来的剑势。 叶辰装不下去了,说到底是他的过错,便宜也都让他占了,把人家弄哭了这就不好了。 “紫辰岛?在哪儿?”龙霸天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来紫辰岛在哪个方位,关永志看着陷入苦思的龙霸天,心里偷笑。 叫俩人来扯走尹若君,行为还挺粗暴,谁看见了都认为这是绑架好吗? 许易看出我的失落了,走到我旁边,蹲下,用手指戳我,戳的是脸。 见大唐原来的球手一个都没上场,反倒是四个贵族郎君换上了那一身墨绿色的翻领紧衣,吐蕃使臣与球手们都颇感意外。 而麻古竟然吓的肝胆俱裂,就那么一命呜呼,也不知道说麻古运气好还是不好? 眼前这个中年人看起来极为的陌生,叶辰可以肯定,在今天之前绝对没有任何的交集。 不就一个喷果汁而已嘛,咋就上升到了侮辱人的层面?咋就上升到了侮辱人尊严的层面? “彭遇哥哥。”霍敏儿的声音很是娇羞,故意把语气拉的又细又长。 无论是古道还是七位绝品宗师,都是极为困难的要求,最起码以夏家的实力,根本无法做到。 “我想亲自为她做点事,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云逸飞肯定地说道。 最后一个长老,甚至是一拳打中了习琛,可是大家现在不认为习琛会输。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工夫,但云逸飞知道此次肯定比上次用的时间短,也感觉更加地轻松。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卢志入蜀 自从刘羡与卢志在河东一别,也不过就是过了三年。三年以后,刘羡已经闯荡下了一番基业,可同样的三年,对于卢志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醒不过来又不断下坠的噩梦。 不知多少次在深夜里,他会忽然梦见漳南大战的战场,他所率的八万北军,如同牲畜一样为西军所驱驰,四处尘土腾天、人喊马嘶,充斥着兵器铁甲撞击之声。然后就看见牵秀等人混身箭镞、口溢鲜血地跑过来,隔了一层水般朝他大喊道:“我军败了!我军败了!”又听见远处的人高呼道:“卢志无能!卢志无能!” 往往在张方狰狞着策马朝他奔来,槊尖的寒芒闪到眼前的那一刻,卢志便会从噩梦中惊醒,继而恍然发现,额头已冷汗涔涔,周身发颤不止。脑海中还不断地回味着梦中的种种刀光剑影,犹在眼前。 可事实并非如此,漳水南岸的那一日大战,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是个晴天,天色很好,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天幕挂有一道彩虹,根本没有什么尘土,也谈不上什么刀剑相击。 那天的情形非常简单,多日长途跋涉,北军的士气早已在崩溃边缘。而当苟晞与张方同时出现在南北两侧之时,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虽说卢志竭力约束军纪,但各部将领毫无战意,仅仅作战了不到两刻钟,大家便一哄而散,让张方极为轻易地就凿了个对穿,简直就如同儿戏一般。 那日没有人高呼,没有人呐喊,相反有许多求饶的声音,与梦中相同的只有惨败的结果。许多人死了,有被砍死的,有被射死的,也有被踩死的,更有被淹死的,但没有几个人是真正战死的。卢志回忆到最后,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战场的,或许是因为在他心目中,这个行为太过可耻,让他下意识地遗忘了。 他一直想将这些彻底忘却,可却始终做不到。 这场噩梦亦如幽灵般始终追逐着他,无论他在身在何处,都难以忘怀。 因为卢志明白,正是从这一日开始,自己设想中的圣王之道已经结束了。虽然在此之前,成功的机会就已经变得渺茫,但正是从此战结束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噩梦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往日所执着的一切,都已是过眼烟云。他在这条路上所作出的所有努力,皆是一场徒劳。 这使得他偶尔也会梦见陆机,梦中陆机静默地注视着他,面色幽冷,带有讥诮的嘲弄。虽然对方一字未发,卢志却明白他的意思:卢志一直自命清高,而揶揄陆机不择手段,但到头来,卢志与陆机,两者究竟有何区别呢? 卢志不想承认,可当张方大军席卷河北,冀州一片生灵涂炭时,他又不得不承认,以后世之人看来,他与陆机,确实毫无区别。 或许他不是在做噩梦,或许他此前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他将其命名为圣王之道。但现在,梦醒了。 梦醒以后,卢志随着司马颖在河北辗转,举目所望,道路上是无边无际流离失所的男女难民,道路两侧尽是断壁残垣、枯树废井。经过无人的村落,荒田中尸骨遍地,深夜中不时冒出幽绿的鬼火。秃鹫在高高地盘旋,路边的树上,一群群的乌鸦在上面栖息,毫不怕人。屋内常可见豺狗叼着人的腿骨窜出来,或者是一窝蜂跑出密密麻麻的老鼠,让人胆战心惊。 这是谁的错?这个念头总是萦绕在卢志心头,而后长久地自叹,既然身处这个位置,那就是自己的过错。 接下来的时间,就当是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吧。 忧郁中,卢志为了联军的安稳加倍操劳,他辗转各方,安置流民,筹集粮秣,讨要财赀,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有声望。他不断地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因为一旦闲下来,他会忍不住地想到惨淡的未来,征北军司完了,河北也完了,甚至晋室也完了。这里将会有数十年的乱战,因为人心也乱了,他看不到任何未来和平的希望。 不过这仅是他自己的想法,在旁人眼中,卢志无疑仍是河北最具谋略的智囊。在北军击败西军,令张方狼狈西逃以后。汲桑、王浚、司马腾都极为欣赏卢志,暗中招揽于他,希望他留在河北,共谋大业。 但卢志全都拒绝了,他说是要从一而终,既然选择了成都王,就要同生共死。但很难说,卢志的拒绝是真的因为责任,还是别有原因。 不过,他确实对司马颖尽了最大的责任。 在漳南大败后,随司马颖奔走的官署,仅剩下寥寥十数人。什么司马颖平日所钟爱的孟玖、孟超,都消失得不见踪影。平日找司马颖要援军的王衍、王澄等人,全都默不作声。只有卢志一面忙着各种杂务,又一面竭力照顾司马颖一家的饮食起居,保护他们的名声威望。 联军看卢志如此辛苦,也就卖卢志几分面子,暗地里则议论说:卢长史看似是成都王的臣子,实则是成都王的相父啊! 直至此时,司马颖也才幡然醒悟,身边这么多人中,有才华且又不离不弃的幕僚,从来只有卢志一人。一念及此,他往往痛哭流涕,哽咽着对卢志指天发誓道: “子道,从今以后,我一定从善如流,唯从卿一人之言!你我从头来过,再兴霸业!” 面对着成都王那张依旧天真无邪的脸,卢志听罢只有苦笑。司马颖的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早已不当真了。更何况,司马颖觉悟得也太晚了,走到现在这一步,哪还有未来可言呢? 果不其然,河北平定以后,汲桑、司马腾、王浚三方达成协议,心照不宣地将司马颖送离河北,押入许昌。而一入许昌,祖逖即刻将司马颖这个麻烦给软禁起来,平日不许任何人接见,也不给丝毫权柄。 未久,祖逖流落洛阳,王衍又入主许昌,司马颖还以为可以重获自由,孰料还未来得及高兴,宫中便送来一杯毒酒,便将成都王毒死于王府之中。 直至此时,成都王司马颖年方二十八岁,他育有两子,也一并被杀。 在此之前,卢志还在许昌朝廷活动,望王衍能给司马颖一个返回封国的机会,以示绝无念权,只求平安,孰料结果如此。 而到了眼见司马颖尸身的那一刻,卢志当真是心如死灰。 在知情者看来,司马颖固然有种种不是,但对卢志而言,成都王曾是他的精神寄托,即是赏识他的伯乐,也是信用他的恩主。司马颖固然对不起天下人,但对待身边人,无人能够指责。但凡旁人与他有恩,他全都倾心信任。即使对他们的意见不以为然,也不过闲置而已,并不算怠慢。 故而无论司马颖犯下什么错,卢志都很难怪罪于他。 说到底,成都王只是才不配位。他的心地是好的,除此之外,皆是中人之资,既没有坚定的意志,也没有过人的智慧。各路人因为自己的野心,在成都王身边推波助澜,使得他无所适从,最终竟沦落如此。 待到将成都王草草下葬以后,卢志凝视着新刻的墓碑,继而黯然想到,自己已如不系之舟,与晋室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事后,王衍邀请他入府作为军谘祭酒,宣称暂且以军国大事相嘱托,日后更有大用。但卢志婉言辞绝了,王衍此前的所作所为,几乎全然断送了征北军司的前途,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对方。 王衍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本想直接杀了卢志。可一想到卢志如此之才,必有提防。且他极具操守,兼顾大局,誉满天下,任谁都会起一丝爱才之念。若要在许昌杀他,一来很难做到,二来会大损声望。 当然,以王衍的为人,还是对卢志做了少许试探。他见卢志不准备在许昌任官,思来想去,便生了一个主意,询问卢志道:“子道可愿南下荆州?如今张方肆虐,正须大贤惩凶,我可授君襄阳太守一职。” 这是在试探卢志是否有复起之念。王衍已经打好算盘,若卢志应允,王衍便会嘱咐王敦,待卢志一到襄阳,自会设计将他擒杀,这是效仿曹操与祢衡故事。到时即使卢志身死,也无人怪得到他头上。 不料卢志当即回绝,反而说道:“王公,我只有一个去处,还请王公成全。” “是何处?” “邺城!”面对王衍愕然的神情,卢志徐徐道:“在下经营邺城十数年,实与乡梓无异,眼下河北大乱再兴,在下欲回邺城,护一方平安。” 这个回答出乎王衍所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当时正好是刘渊与刘柏根起势之际,河北很不太平,王衍了解新蔡王司马腾,以他的才能,一定无法处理这等乱局,也不会信用卢志。可若有卢志在北,以他的操守,绝不会投贼,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迟滞贼军,为己方拖延时间,一举多得。 犹豫之间,卢志又上表王衍,希望北上邺城时借一些兵马,这使得王衍终于相信他北归的决心。王衍自是不愿借兵,但也就同意了此前的请求,放卢志离开许昌了。 卢志由此再获自由,得以与家小离开许昌,此时已是大汉启明元年的十月。 当时王弥在中原肆虐,乱军与贼寇横行。他无法从兖州渡河,于是绕道洛阳,打算扮做商人,从孟津北上。而后沿着当年讨赵之役时打入洛阳的路线,原路返回邺城。 而再次回到洛阳这个伤心地,卢志大吃一惊。虽说此前他经营过洛阳,令其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主要是重修了洛阳的城池,清理了洛阳陵墓以及荒村尸骨。但他分明地记得,京畿还是缺少人气,夜里更是冷清到让人畏惧。 但到了此时此刻,京畿的景象已是大相径庭。卢志来时,已是初冬,气温骤降,可道路两侧,却不时可以看到忙碌的农人。他们衣着单薄破烂,却往往三五成群,有老有少,或在山中砍伐树木,或在田野拾捡石头,然后上百人聚在山谷之间,夯土垒石,划分地基。这种画面极为普遍,一度给卢志一种热火朝天的错觉。 以卢志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皆是流民,他们正在这片名为京畿的土地上修建坞堡。截止到进入洛阳城前,便能撞见不下二十座这样的坞堡雏形,暗中估算的话,这里的流民也有过万人了。 等看见洛阳城,卢志又吃了一惊。昔日他修整过的洛阳城,眼下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除了金墉城的建制还保留完整以外,城内的府邸、宫殿,基本都被流民们拆光了,用处不必多问,自然也是拿来修建坞堡了。 然后他看见了祖逖。这位政斗的失败者,如今正在金墉城内重整旗鼓。他听闻卢志到来,大喜过望,当即邀请一行人前来用膳。原来,这一切景象都是他的谋划。他见河北、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便利用河南郡的肥沃土地四处招揽流民,令他们在此处定居,同时指导他们修建坞堡,以作南北叛军的防御。 仅仅不到半年,祖逖便大有成效,他已收拢有七万余众,虽远不及往日的洛阳繁华,但也算是个正常的郡国了。 而对于卢志,祖逖虽说此前软禁司马颖,与卢志有过一些恩怨,但话说回来,他与卢志乃是同乡,也真心欣赏卢志。得知卢志打算北上邺城,便诚挚地邀请卢志道:“卢兄何不留在洛阳,与我一同做得大事?” 卢志苦笑摆手道:“祖兄当真是其心如铁,不可屈折,可惜我年岁已大,无此心气了。” 历经种种事变之后,卢志此时已经年过四十,过往一切的努力皆成泡影,想要重头再来,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祖逖摇首激励他道:“卢兄何出此言?你怎知我不会气馁?” “祖兄也会气馁?” “高祖尚有白登之困,霸王亦叹于乌江,我也不过是一介寒士,怎会不觉气馁?” 说到此处,祖逖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禁东望叹息。当时众人在百尺楼上饮宴,楼外寒风阵阵,他举杯看向楼外的流民百姓,随即又振作精神,对卢志说道: “有些事,没经历过,总也放不下。但得到那个位置后,我也才想得清楚,与其在朝堂上和王衍那群人蝇营狗苟,远不如和庶民百姓一起来得自在。” 卢志明白祖逖的意思,他是在说礼失求诸野,世上总有光明的一面。卢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往日也想,只要自己谨言慎行,恪守原则,总能承受这些。可现在想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人心乱到这个地步,即使地处江湖之远,蝇营狗苟也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够长久地承受。 故而他道:“祖兄所言极是,可世道如此,四海分崩,已成定局,就算做得一时,长久来看,恐怕亦是无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些事情,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祖逖则道:“天下之事,怎么会无用呢?卢兄若是因此有了避世之心,未免太可惜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为九州黎庶做些实事,多救得些许人性命,哪怕是一件小事,在旁人看来,本也是天大的好事,不是么?” 听得祖逖如此磊落之言,卢志难免精神一振,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是啊,世上许多大事,本也是从微末做起的。司马颖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急功近利。而祖逖能处在窘困之地,依旧斗志不减,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令卢志大为倾倒。只是有些话,终究是不好说出口。 而此时,祖逖也已看出了卢志的心意,他狐疑道:“卢兄莫不是嫌我这湾水浅,容不下你这条潜龙吧?” “当然不是。”见被祖逖点破,卢志长叹一声,不再有所隐瞒,他整衣敛容,肃然道:“卢志与汉王有约在前,祖兄当知,汉王一诺千金,若我不能赴约,终不得甘愿。” 祖逖闻言一愣,随后恍然大笑,最终拍案道:“怀冲啊怀冲,他总是抢在我先,令人意气难平啊!” 他到底未作任何阻拦,仅是花费了些许时日通知阎鼎,而后便派人护送卢志入关。而在抵达长安后,已是启明元年腊月,正值刘羡挥师南征,卢志自觉两手空空,并非是南下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心生一计,先在关中巡逡数月,直至得知刘羡返回的确切消息后,方才进入汉中。 他抵达的消息一经传出,刘羡果然大喜,先令魏浚率军护送卢志南下。待他抵达涪县,刘羡又率众亲自策马出迎,而后与卢志同乘一舆,返回成都,同时又为卢志专造一府,请卢志入住。 其礼之备至,上下有目共睹,以致成都有童谣称:“骐骥百匹,不计一虎;关西三李,堪堪一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重逢 卢志初来乍到,刘羡未见其人便行如此大礼,无疑令成都朝廷感到不满。 毕竟刘羡麾下,多是寒士与武人出身,又随刘羡征战多年,最看重的是勇武胆魄,最厌恶的便是高门名士。而卢志身为河北第一名士,大败之余,孑然一身,与众人平起平坐都勉强,凭什么还高人一头呢?纵然此前他誉满天下,有北土冠冕之称,也难免遭受非议。 在北上去迎接的途中,郭默、刘义、严嶷、卫博等人就忿忿不平,私下里议论说:“我们一行出生入死,冒锋镝顶寒刃,才挣得些许功劳,莫非比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吗?” 更有甚者,如张固也罕见地出来非议道:“殿下,我看卢志也是名过其实,成都王此前何等实力?雄踞河北,兵甲百万,天下无人可比,最终却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卢志身为谋主,莫非能说自己没有过错吗?你如此高看于他,恐怕不能让人心服。” 张固所言不能说没有道理,可这正是刘羡高看卢志的地方。 征北军司前些年的强盛声势,说到底,本就是卢志一手打造出来的。 当年讨赵之役,征北军司是何其松散,诸将是何其孱弱,刘羡是亲眼所见,有切身体会的。牵秀、赵骧这些人多是名门出身,各怀鬼胎,一心只想着争名夺利,卢志在没有司马颖坚决支持的前提下,还能坚定意志,将这群人聚拢起来,就已经殊为不易,更别说还能打一些胜仗了。 而在讨赵一役后,明明是三王共讨赵军,可卢志献策先辞功退兵,更是神来之笔。明明齐王司马冏是倡义元勋,可最后收获声望的却是成都王司马颖。无论谁在洛阳,都不得不承认司马颖为贤王,向他请教大政方针。若司马颖当真是贤王,在这个时机退回邺城,整兵经武数年,恐怕天下已经平定。之所以沦落至此,无非是他实在扶不起来罢了。 如今卢志入蜀,国内对卢志的攻讦,无非是两种:一种是他高门子弟,讥讽其必不知民间疾苦,一种质疑他缺乏带兵之能,不能统兵致胜。 对于前者,刘羡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范阳卢氏的家风便是重实务而轻玄谈,卢志并不是靠吹吹捧捧坐上高位的。而对于后者,或许有一定道理,毕竟卢志虽然有过一些胜仗,但这些年确实也输得惨了。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败了就是败了,旁人不会在意那么多。 可刘羡莫非还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打仗吗? 他现在手下的将帅已经不少了,身边能出谋画策的军师谋士也不在少数,想要打胜仗,有他们已经足够了。实在遇到什么强敌,刘羡自己上,就算不胜,也不至于落败。可想要坐稳天下,并不是会亮剑拼命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在建立了一个国家之后,对治理的复杂性,刘羡更是深有体会。 如今他最急需的人才,主要是两种人,一是能帮助自己打理后方政务人才,就目前来看,现在的官僚确实能够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但明显已经捉襟见肘,二是需要帮自己规划并推行战略的人才,李凤算是半个,他有见地,能制定战略,但是执行战略是一个长期的事情,李凤过于为自己考虑,反而不能帮自己推行。 而这恰恰都是卢志所擅长的。 在对决张方时,河北各方都要拥护司马颖来组织联军,事后更是不敢让他在邺城停留。这种种决策,足以说明,在旁人心目中,司马颖主政时期的民政极为成功,而这都要归功于卢志。 而卢志的战略修养,也是毋庸置疑的。前文有言,是卢志一手缔造了征北军司的战略优势,且在司马颖多次违背的情况下,仍然有成功的可能,足可见他眼光之长远。此后他扶持刘羡入蜀,希望其牵制征西军司,策略也是极为成功的。 更难得的是,卢志身为河北名门,交游极为广泛,擅长收揽人心,舆论造势,同时又极有操守,可以信任。在刘羡诸多合作过的人物之中,再也没有比卢志更互补的人了。所谓鱼水之欢,大概就是如此吧。 因此,刘羡极为重视卢志的到来,他亲自出城数十里去迎接卢志,希望能够给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以期以后能合作无间。 而同样,卢志也给刘羡带来了一份大礼。他将刘羡滞留在关中的家人,也一同带抵巴蜀了! 原来,卢志在关中的这一年时间,并没有荒废。他深知关中在乱世的重要性,既然如今关陇豪族意图阖门自守,保持中立,他便想先为刘羡争取一个有利的外交形势。 于是这段时间,他在长安上下活动,先是利用自己河北名士的身份,在长安举办经会,以此结交关陇士人,与他们谈经论道。 起初,关陇士人并不在意,只道是卢志流落长安,无事消遣而已。孰料卢志接连与人辩经七场,竟然无一落败,大获全胜。这下可不得了,关陇士人一向喜欢与河北士子比较,凡事都要争个高低,此时卢志出了风头,其余士人怎能忍受?于是如梁综、王毗、麹允等关陇名士,纷纷前来与卢志一晤,一定要压压卢志的气焰。 可卢志家学渊源,早年就在洛阳成名,不仅擅长谈玄,而且经史文学,阴阳地理,更是无一不晓。尤其是在邺城为陆机取代之后,卢志曾苦练了一番口才,旁征博引,纵谈古今,关西这些豪士又不比王衍,整日以清谈为主业,哪里是卢志的对手?结果是一一败下阵来。 如此一来,卢志在长安名声大噪,一时有“北海遗珠”之称。卢志借此打入了关西士林,结交了一大批关陇好友。而后他攀上了贾胤兄弟的关系,终于得见阎鼎。他与阎鼎见面,不再谈玄,而是改大谈王霸之略,这正中阎鼎喜好,两人一见如故,当即引为知己。 待卢志与阎鼎熟络之后,他便对阎鼎分析当今局势,认为关中固以为险,可同样受虎狼环伺。北有刘渊,西有张轨,南有刘羡,东有王衍,如此四面皆敌,可谓是防不胜防。不若择一仁主而从之,也可免生灵涂炭。 此时此刻,卢志口中的仁主还能是谁呢?阎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卢志是为刘羡做说客的!但他倒也没有不满,反而直白地向卢志阐述自己的看法。 而今阎鼎虽是关陇的掌权者,但与其他势力不同,他既非司马氏,又无足够的军功,实是关陇豪族的盟主。凡事无法独断专行,只有群议而定。而群议的结果,便是保持独立,阖门自守。 须知关陇自曹魏占领以来,历来就是曹魏与蜀汉交锋的前线。哪怕后来司马氏代魏灭蜀,情况也未得好转。前有秃发树机能之乱,后有齐万年之乱。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后,关陇士人不断失血,却并未得到太多的实利,因此,方才支持司马颙争霸,以图在朝堂扩大影响。 司马颙东进无能,阎鼎便联合其余士族,又换上了张方,谁料张方也遭遇惨败。接连失败之下,对于争夺天下霸权一事,关陇士人彻底丧失了信心,所以才驱逐了张方,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因此,阎鼎明白告知卢志,在天下局势明朗之前,关陇绝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只是局势变化总是瞬息万变,等到了七月,南面刘羡平定南中,北面刘渊又收服朔方,这使得关陇的局面空前恶化。此时刘渊派近臣陈元达来招揽阎鼎,阎鼎立马就变了脸色。他夹在刘渊与刘羡之间,真是左右为难,权衡之下,便让卢志与陈元达互辩,表示谁能驳倒对方,他便与其中的胜利者结盟。 不用多说,两者间无疑是陈元达更占据优势。 毕竟陈元达条件优渥,按照刘渊的意思,倘若关中投降,可以大规模地封官许愿,如阎鼎之流,更是许封以渤海王,与其余宗室无异。而卢志连刘羡都未见到,更没有资格给出任何条件。所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如此比较下,卢志几乎是必败无疑。 结果,卢志只用三问,顿令陈元达哑口无言。 他一针见血地问阎鼎道:“夷狄最是反复无常,其言可以为信乎?况刘渊年老,其能久乎?诸子繁多,孰能继位?” 此语如拨云见日,水落石出,令阎鼎下定决心。他拒绝了刘渊的招揽,反向刘羡示好。在卢志的建议下,他释放了除刘恂以外的所有安乐公府亲属,诸如刘羡的大伯母费秀、二伯母王芝、四伯刘瓒、七叔刘虔等人皆在。并且表示,只要刘羡同意盟好,关陇每年可贡绢帛万匹,良马三千,只求共同抵御刘渊。 这无疑是一份大礼,与关中的结盟自不必说,汉王如今能与家人团聚,当真不易。此前刘羡率亲族离开洛阳,本是抱着天人永隔的决心,谁知三年以后,竟然还能团圆。刘玄等族亲看见亲人,顿时抱住父母的腿脚,伏在膝盖上痛哭,情绪感染之下,近卫观者无不洒泪,就连刘羡也略有失态。 刘羡当众扶着伯母费秀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对于刘羡来说,母亲张希妙去世以后,大伯母费秀就与母亲无二。而她如今已六十余岁,几年不见,往来奔波,面容也已苍老很多,本来就削瘦的身躯,更像杨柳一般轻飘。但她眉目还是如往常一般慈祥,看见刘羡,高兴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直到刘朗朝她行礼,费秀这才回过神来,很惊讶地打量这少年,毕竟刘朗出生这么多年,费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后一群人乘坐车舆,骑士护卫,羽葆鼓吹随行,一路浩浩荡荡返回成都,将一众人请入武担宫,当日大宴。费秀等人入住宫内,许多人都百感交集,泣不成声,用完膳后,都到城南的昭烈庙告祭祖先。宴会一直持续到次日傍晚,众人寥寥散去,刘羡才有与卢志独处的时间。 当时夜里已经很静了,卢志本想先去歇息,但刘羡临时把他叫住了,然后两人在橘柚园的竹林内散步。 热闹了两日后,竹林内显得格外幽静,除了侍卫守在园口,林内只有他们两人。头上寒风习习,地上月光如霜,除此之外便是两人的脚步声。 刘羡对卢志笑道:“子道,真是做梦一般,我等了你一年多,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卢志则有些羞惭,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叹息道:“汉王真是高看我了,卢志本是该死之人,若非还存有一丝苟且偷生之念,也不会前来此地。只望汉王不要以卢志百无一用,就已经足够慰怀了。” 话语之间,两人都想起几年前邺城初见的场景。当时卢志主政邺宫,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刘羡却是为孙秀狼狈逼出洛阳,寄人篱下,如今竟然形势逆转,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但刘羡可不是让卢志过来说丧气话的,他随即敛容正色,对卢志郑重道:“子道何必自轻?圣人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世上谁没有坎坷低谷?只要藏住这股气,自助者天助之!我望君千日,唯社稷大事相托!今日君来,能任事否?!”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卢志闻言抬首,正对上刘羡炯炯的目光,黑夜之中依然不减光彩,这令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在邺城初遇的场景。人世无有不老客,可汉王的眼神,却依旧灿如当年。这不禁让卢志穿过层层岁月,回忆起了当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一念及此,卢志心中哀戚渐去,沉默良久后,卢志单膝跪地,拱手答道:“为图汉王之志,卢志岂敢不殚精竭虑!” 刘羡闻言,大喜过望,他连忙搀扶起卢志,笑道:“子道之志,刘羡深知,愿与子道并辔中原,扫除群寇,以还天下之太平,万民以生息。” 话音落地,两人相视一笑,只觉惺惺相惜。事不宜迟,刘羡立刻就和卢志讲起最近的苦恼。他听闻卢志将至,便将称帝之议暂且搁置,打算与卢志议论,再做决定。 卢志听罢,很快颔首道:“殿下想得不错,此时称帝,绝不是上策。” 刘羡问道:“但人心所向,为之奈何?” 卢志当即侃侃而谈道:“殿下,所谓人心所向,并无定见。真真假假,时而朝三暮四,时而朝四暮三。上策下策,不辩一辩,只凭臆测,能谈何高低呢?” “这么说来,子道愿意为我辩驳?” 卢志笑答道:“我愿为殿下试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卢志重献平东策 三日以后,关于卢志入蜀的议论还未停息,新一轮的朝会又开始了。而与以往的朝会相比,这次朝会有明显不同。 首先是布置上的不同。武担宫分为四殿,其中北殿作为后宫,西殿设立三省,东殿举行朝会,正殿举行祭天。可这一日的朝会,刘羡却设在了正殿。 而且,除去正常来参会的朝官以外,刘羡还扩充了上朝的人数 医生狐疑的看了两人一眼,也不敢多说,继续埋头开始工作起来。 闯禁地,灭门派,抗魔族,无论是哪一件事情,都是让林馨月感到了十分激动,想不到三年的时间,凌天竟然是过的如此精彩,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最后,眼见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太玄伸手一招,太极图已然卷起,重新落入了他的手中。 既然没关系,楚年为什么找上她,她又是怎么得到那把钥匙的,这一切……不都是让人十分的奇怪不解吗? 她听了皇甫夜的话,不敢做反间道,可是却也不能明目张胆直接告诉楚年他们自己已经跟皇甫夜相爱合作,那不是傻瓜吗? 是的,他们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格格不入,做的事情更是让人觉得发指,这样子的家伙张天生真的就是有多少就会结果掉多少,这根本就是一种最大的真善美。 一时间,无数的魔族强者,统统化作了灰烬,星辰陨落爆炸产生的威力,更是足以将一切毁灭。 在夏侯惇的计划之中,出其不意的攻城,使其注定成为一场一边倒的交锋。 看到了后方典韦的突围,还有乌桓大勇士的有心无力,乌延看向曹操的方向,顿时与塌顿合计着向他袭去。 经过一天的打扫清理,苏媚儿家又恢复了原来的整洁面貌,不仅如此,苏媚儿自己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回到雾岩星,叶星辰跟秋雨菲毫不犹豫的回到了雾峰,进入了圣院。 不过好在,云辰一直和魏侯交好,从目前来看,原澈应该不会拆云辰的台,反而会极力维护他。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 两人话到此处,燕王依旧没有命她起身,仿佛是忘记此事一般;而青城也没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继续恭听圣谕。 “那——那到时候我还能记起父母的样子么?”她拼尽了全力问道。 想到此处,微浓的眼泪流得更加凶猛,几乎要忘记了脖颈上的疼痛。那些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云辰的手背上,像是灼烫了他的皮肤。他猛然松开手劲,任由微浓瘫坐在地,大声咳嗽起来。 星宗本就是第一宗门,并不弱势,得到周天星辰功,提升宗门的整体实力之后,星宗绝对有资本在任何宗门面前强势了。 闫琰看着她气得炸毛的样子,一脸不明所以,摸摸头,想不明白自己这又是做错了什么。 当然,同样的话,若是他对肖在和说的,他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一个末流的板凳长老,也配尊重? 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她又急忙停下脚步,回眸看去,只见苏解语正站在不远处。 “你认识我这身衣服?”安娜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制服,虽然又黑又丑,但是也正因此看过的人一般都很难忘。 孟秋堂并不强制他们待在酒店里,只要不出城,允许他们在城里逛逛。 顾青裴紧紧的闭着双眼,因伤口过于疼痛而一点一点蜷缩着身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章 石勒一败再败 若说从太安元年到启明二年的这段时间,是刘羡逐渐猛虎出柙、潜龙越渊的一个阶段,那对于在河北的石勒而言,这七年岁月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自从参与讨赵之役后,石勒虽正式加入征北军司,侥幸做了赵国都尉,但因为出身缘故,一直饱受歧视。又因其与刘羡有旧,一直为司马颖所搁置不用。 但石勒生性洒脱,倒乐得 “林夜,你出去!”林九对着儿子喝了一声后,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这样的机会,原本不是属于他的,只是因为她,他才拥有这样的机会。 “老东西,算我求求你了,你就不能听我的……”被风吹的头发乱飘,凌爷眼看就要发火,但就看到韩烨的脚下忽然是浮现出了一团黑色。 明净已经力竭睡过去了,他们舅甥俩看了一会儿就被傅娘子往外赶。 而你,却拥有三十二房妻妾!她们,可都是你下令让我们抢来的大家闺秀。 虽然和张临风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张临风的言行举止给人一种靠谱的感觉。 但若是到时候它在蹦出来个信息,说还需要什么什么的,那可就日了狗了。 不是自己想吃,这么会吃是有原因的,凤煊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满足的眯了眯眼。 周围围观的人自然也不是傻子,不少人都听出来了米潇潇话语之中的意思,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色彩缤纷。 一身淡红色锦袍,发束玉冠,狭长的眸子里恍若饱含深情,绯色的唇边微微凹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下一刻,她忽然朝着李靖走了一步,在李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轻轻的抱住了他的头,带着一种羞涩的,却是毫不犹豫坚定的力量,掰下了李靖的头,然后自己的嘴唇轻轻的触碰到了李靖的嘴唇。 北斗星将真龙打出,立刻运起内息再次出拳,龙吟声中冰霜龙和赤焰龙分别向二人攻去。约翰尼德普和云中岳一看大惊,连忙再次出拳抵挡。 我望着洞口,自己便回想到了当初在溶洞里,疤眼用他的一泡童子尿,破了尸鬼撞墙的事。 “那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甄开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九叔的目的还不明确,但他毕竟是我爷爷身边的人,应该不会害我。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安静的让苏念安无所适从,她余光总是忍不住的瞟着对面的那个男人,思索着刚才没有进行下去的步骤,顿时觉得肠子都后悔的要打结了。 这样的她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可爱的模样让他忍不住那嘴唇堵住她的唇。他轻柔的允吸,啃咬,舍不得松开。 “你都可以不讲理,我为什么什么不可以不讲理?”陆伯言反问。 疤眼的话就是在刁难白空,那上面的棍状儿人都一个模样。别说是白空了,我敢打赌,就连联邦调查就都分不清谁是谁。 虽然不知道系统升到三级以后会开放什么物品的兑换,但朱厚照也非常期待,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这个系统的强大之处了。 就算找到了一家教授剑术的武馆,里面教的也大多是花式击剑,对于实用的剑术战斗技巧来说,并没有多少帮助。 饭菜上来了,木晨雪拿起了筷子开吃,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此时,在旁边的一张桌子处,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与一个魁梧大汉正坐一起。 面对迎面而来的璀璨剑光,不闪不避,武烈直接便是一拳轰了出去,霸烈而蛮横!无法形容的一拳,一拳轰出,所过之处的空气尽数被这一拳压迫出去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实际上,也怪赵二狗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下班的高峰期来到了这里。 另一边,此刻的云霄和明心正在那玉菩提叶的护持下进行着空间挪移。玉菩提叶被明心捧在手中,一圈金光将两人笼罩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圆。在这金光庇护下,两人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之处。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利用对方剩下的势力,帮助自己完成心愿呢? 对老百姓而言,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已是心满意足,不需要生活在肮脏环境中更是幸福爆表。刚刚建造好了初级下水道,民心指数立刻上升7个百分点,达到了91点。 本身墨白就拥有这种全知全能的能力,如今男子说自己也会,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张天昊的面色有些的阴沉,心头自然是很不爽。但是对方这个算是阳谋,就算是你执拗对方是在挖坑,但还不得不往里面跳。 “爹爹,你看妹妹是不是乖巧了很多?”轩辕宏夸赞她的时候,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心疼!都是重重压力造就了现在的她,她改变有多大,受的苦便有多少!知道自己的妹妹受了那么多苦,他岂能不心疼? 琉璃瞬间睁大了双眸,手也松了,人也傻了,缓缓地一点点从昊天身下渐渐滑下。 冷月坐到皇上身边,却意外的发现皇上竟是一脸愁云,难道他没想到办法吗? “额?不是所有的花儿都到货了么?怎么还有花儿要来?”窦四方不明白地问道。 “走吧,就在前面,如果我没有猜测,几千年前,魔宫一定是遇到什么变故了,否则花影涟漪不可能会是太后的!”琉璃继续说道,继续往前走。 反常必有妖,陆氏不放心地问了这一句,她自然希望白木槿是因为心虚愧疚,所以才任由白世祖写折子,可是她总觉得不对劲。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张宾论天下大势 石勒如此作态,自是令张宾大为欣慰。 自从为刘羡所拒后,他一直在寻找新的主君,想要借机一展宏图。对于张宾这样的人而言,他的宏图并不只是成就一番大事,获得些许富贵。些许富贵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要按照他的方式来成就霸业。 在张宾看来,谋士与主君,就好比是铸剑师与宝剑的关系。一 石勒如此作态,自是令张宾大为欣慰。 自从为刘羡所拒后,他一直在寻找新的主君,想要借机一展宏图。对于张宾这样的人而言,他的宏图并不只是成就一番大事,获得些许富贵。些许富贵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要按照他的方式来成就霸业。 在张宾看来,谋士与主君,就好比是铸剑师与宝剑的关系。一 程庭鹭心塞地瞥了他妈一眼,不就是带同学回家写作业吗?他妈要不要这么兴奋? 不一会儿,徐叔便拿着地契出来了,不同的是上面关于位置和划分区域的部分是空着的,恰好满足了白浅凝的需要。 “今晚你三番五次侮辱我,虽然我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出于男人的自尊,我并不想死在你手里。”维克突然说道。 在所有的御灵境的法宝之中,唯独它,其貌不扬,因为这是一口黑色的……平底锅。 这丫头倒好,省下来的钱不说还给他,全拿去买衣服买包包,一分不剩不说,还企图反过来打劫他的。 华长老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被这一锤子敲得凹陷了下去,吐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雾霭散开,景色变得清晰,海歌低头看,见自己正走在一个坡面上。青灰色的路也不见了,他的两只脚插进了细细的沙粒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bp;一个个地全都傻了眼,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更为广阔的空地,只不过一个孤零零的土包拱起,前面竖着一个玉石墓碑。 “要不要用筷子蘸一点,让他尝尝。”赵炎兴致勃勃地出骚主意。 陆晚宁在自家门口被人堵住了路,正待发作,却不想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二十四桥本身并不能够产生古经,二十四桥只不过是一个载体而已,一旦要是古经被带走,那么也就会彻底失去,不会重新产生出来。 渐渐的,有几点雨丝飘零而落,洒在河上,将那无数泠泠的光晕打散成涟漪圈圈。月华将雨丝穿透,流转出千万缕朦胧的光线,夜晚好像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人与人看过去,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洛怯立时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有想到!”两人连忙去了东北角,洛怯还带着宝剑,就挖了下去。 “老师你的嘴巴已经好了?需要我们再请你吃点纸吗?”经过上次对这个老师没有人惧怕毫不客气的说了回去。 “黄金古树……”陆峥一步一步上前,就惊讶的发现,在这树上,每一步走出去,所看到的场景都不一样。 因为不放心兼一,贺郑并没有将其放下,但是即便如此,其爆发力依旧极为恐怖。 罗西城并不是一座繁华的据点,但上午九点左右,依旧车水马龙,很是热闹。 对于他这种心态,王首富也是多次对他进行教育批评,但都没什么改正的迹象,索性也就懒得说他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怕武三那家伙偷偷摸摸搞些毁灭性的武器了,不过,想来苏诚警告过了他,他也没那胆子忤逆苏诚。 但是此时,听到了长老和堂主的话语,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只不过是当时在幻境里,亲眼看到的残酷景象,让他无法释怀罢了。 林玉茗看着赵宥不时拉开车帘往两边望去,一脸兴奋的样子,心情也渐渐明朗了起来。管他什么方云溪圆云溪的呢,反正对方又没明说,她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张方狼狈渡江 天南地北,诸国同此凉热。而为当下的时局感到困扰的,当然不只是石勒一人。 永兴三年(公元308年)的春天,这位曾名震天下、令北国怖恐的魔王,也感到自己的前程越来越渺茫了。 起初他打下南阳,进入宛城时,本以为形势一片大好。毕竟刘弘已死,荆州将陷入各自为政的局面,那靠自己的能力,打荆州这一群残 “好。你告诉他。不用他來见我。我明天上午亲自到东泉县找他。”庞怀远道。 “去将金经理叫来!”黄珊年纪不大,此时却表现的老气横秋,大咧咧的一挥手道。 “哎,边走边说!”王泽一把拉起王天的手臂,拽着便朝树林外走去。 “第三,昨日这家客栈一直冷冷清清的,何故今日早晨一下子就变得如此热闹了起来呢?”飘无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 说完,他大吼一声,径直对着马三冲了过去,真就像是一头发狂,横冲直撞的野猪一般。 房间里的气氛开始逐渐升温,三人捏着茶盅的右手都开始略略用力,都蓄力待发。 “狠辣、沉稳,段少当之无愧的世界高手榜第二!”叶天也淡淡的说道,似乎刚才愤怒的出手他都忘却脑后了。 “唳”龙鲲大叫一声,翅膀极速的煽动,嘴巴一张一道漆黑的火焰喷吐而出接着缠绕在黑色山峰之上。穆天宸被龙鲲的动作,搞的一头雾水,并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你只要不折不扣地做到我刚才所说的两点,以后不管碰到什么困难,我都一定会尽全力地帮你。”飘无踪可不会被假象所迷惑,因此给出了一个带有附加条件的承诺。 “还有最后一分钟,请耐心等待!”叶天撇了孙茂才一眼,心里直冷笑,这个孙子指定又是那个愚蠢的官二代或者富二代,这等智商还敢出来混,他要是知道人往往栽在自己画的面包里。 这个时候,巨脸无暇再控制其余生灵,他不想让自己的努力为顾岳去做嫁衣。 话音一落,重戟兵顿时气势再如虹,随即分成两拨,不断向着两边推进,刺杀。 “少夫人,夫人吩咐我给您送来的补汤。”春雨在厨房监工,没想到夫人到厨房来视察来了。 两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各种机关阵法层出不穷,但都被两人惊险躲过。 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云宋张嘴大口的呼吸。眼睛一睁,才发现是一场梦。 嘉庆说的这些东西,秋枫和夏蝉有些愕然,这和戚苒的房间有什么关系呢? “别动,再动就把你薅秃,让你变成肉猴。”安意咬牙瞪眼吓唬猴。 亦或者是长安十二传说之一的守护者,同时也是威震亚欧大陆,史上最具侵略性的镖局,广武威卫局。 她一想到可以解了心结,让自己良心安下来,便觉得兴奋,也算是为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积福了。 安意缓步往前,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被这里的厚重杀气,干扰着心神。 大抵道家的范围内,和尚庙是建立不起来的,建一座砸一座的那种,但是尼姑庙却是例外,也不知什么原因,非要计较的话,大概是出于不想跟和尚抢尼姑的不是好道士。 话音刚落,李达手心便挤出十几道象征符号,这些象征符号是魔神本源的一部分,代表着这世上最强横、也是最诡异的力量,落于老神棍身上后,老神棍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王衍狡兔三窟 张方乱军在邾城崩溃的消息传到许昌,令王衍松了一口大气。 这算是一个极难得的胜利,也是王衍最急需的胜利。虽说自从入主朝政以后,在第一年,王衍接手荆州,消灭陈敏,重新整合了关东势力,在朝野获得了极高声望。但随着时间流逝,中原与河北、汉东的战局日渐紧张,朝廷接连丢失疆土,百官难免又开始非议,质疑王衍 “想作什么,高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命令你的侦察部队要露出很多的侦察痕迹让英国守军发现。而南边却不是很多。”隆美尔在指挥所里对周天雷说道。 几个苏军将领在短暂的犹豫过后,立即命令登陆场的苏联舰队撤离,而在刻赤半岛的苏军部队迅速后撤至刻赤城,在那里登船,现在要紧的不是继续进攻,而是保住已经登陆的外高加索方面军。 当无生无悔认输下来,跃跃欲试的玩家立马少一大半,只剩下一些自认不输于无生无悔的玩家还有挑战的,并付诸了行动。 “来,嘘。”郑介铭回头,见王岳山已经踩着冰箱上来了,遂轻声招呼他。 接下来赵玄将五行雷霆等诸般元气都转化一番,仔细对比,现在这个异世界,元气的活跃程度不太高,相比彼岸世界低了许多。 晚晴看着机票的时间,很是不舍,总以为雪瑶留学回来她们还可以一起上班喝茶,相夫教子,却没有料到又要各奔东西,而且以如此的局面。 “真他妈够劲!!这一天杀的丧尸,遇到的事情,比前面一周都还要多。”薛挺倒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宋哥?你也来了?”金虎立刻收起微笑,做出反应,耿直背对宋志,他怕耿直说错什么话。 因为她能够倒计时的,除了那个守护者的孵化时间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口毒液可比之前喷的要大得多,大量毒液喷上半空,分散开来向四周落下笼罩了数里方圆,从下面看上去就像下了一场毒雨。 这时候,周围几个郁金香家的武士已经游了过来,七手八脚将古乐在水里就捆了,然后船上放下了绳子。 再看了看手中的十几枚金币,这对于他这种人而言,绝对堪称巨资了,心中有了这些想法,这青年心中不由得便生出一股邪念,一只手已经缓缓mō在了插在背后的砍柴刀上,然后猛然抽出,二话不说,直奔肖弘劈砍过去。 “嘿嘿,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试试。”风云无痕左右手,分别在涟漪和紫炎挺翘的美|臀上,轻轻捏了一把,就感觉到弹性惊人,触感酥爽。 玲玲在内力的支撑之下,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反应速度还是不错,立刻便是明白,她丝毫没有怀疑我的意思。 清晨,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代表着希望的光芒绽放而出,遍洒大地。 “原来是这样,除了撕裂虚空外,竟然还有这种跨越世界传输信仰力量的办法。 不过,祝老一直在灵魂中,同风云无痕聊天,调侃,另一方面,又有大量的人手,去给风云无痕搜集圣兽尸体,因此,风云无痕脸上没半点衰相,反而时不时就会心微笑。 “左家弟子,彭鹰!”彭鹰傲然说道,同时从储物戒指中将那枚左家铜牌拿出来亮了亮,脸上满是自豪。 陈道临甚至不用想。就可以确定,这种棱堡的结构,肯定是那个杜维当初弄出来的。 毕竞凤鸣镇这一带土地有限,原本就聚集了太多的入口,再加上从巴蛇市过来的难民,就有点不堪重负了。 曾经轻许的诺言还在耳边回荡。。只是内容我却再也无力兑现。。 “既然能找到,那就证明给我看吖!”乐乐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的味道。 钟岳的心里像坠上了沉重的铅坨,他看着情绪激动的林一南,觉得既欣慰又愧疚。 当然,天道代言猿是不死不灭的,魔猿大世界不灭,天道代言猿就不死。 就剩洛肯一人,在实验楼里逛了一会儿,东瞅瞅,西看看,没甚意思。 “给我乐乐的号码。”我没理会林慧的激烈反应,只是冷冰冰地对着手机说道。 “不起来!”乐乐趁我调整身体的间隙,突然一个翻身,爬到了我的身上。 随着肩上一沉,他只觉得有着一块吸足了水分的海绵完全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而为了防止对方身体从背上下沉,他双手也是顺势拖住了两条细长的大腿。 整个宫殿不大,但却有着一道道如同迷宫似地墙壁阻隔,让穆西风看不到宫殿内部的全貌。 大门打开,眼前并没有出现记忆中的身影,除了那黑蒙蒙的夜,剩下的仅有那嘈杂的蝉鸣,嘎吱嘎吱的不停叫唤着。 徐川跟着李舟离开病房,他们二人刚刚离开的时候,梁兴国与严升荣二人走了过来。 若是杀手想要开枪的话,可以第一时间击中他的头,给他一击必杀,以免误伤他人。 三匹马愈发狂躁,发了疯的跑了起来,被突然这么一颠,景华簪本就没握紧的缰绳一下子撒了出去。 那令牌由黄缎裹着,一滚到火中,立即燃起一大团火苗,烧的热烈。 周衍生还以为王耀祖要推卸责任呢,你上来就是一人一百万,这么豪横么? 时玥起身跟着他走出客厅,也没去做早餐,拿起一包饼干就塞嘴里,随后又是灌水。 虽然想不通,但众北蛮将士心里升起的却是一股愤怒,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随后他微微握拳,感受到体内流淌着的强劲灵力,不由满意一笑。 只看到曾阳煦双手抱胸,一脸平淡的看着吃瘪李舟,嘴角微微上扬,并没有打算开口解释打算。 逐渐放飞自我的周浪也是慢慢体现了他口嗨天下无敌的本事,聊天方式虽然有点油腻尴尬,但总比被拿捏强。 此刻,尹归真很怕他就这么走了。她扑到穆李琛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她清新的体香,传到穆李琛鼻息间,令他心动神移。尹归真感到,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自从叶进把几大门派都给忽悠了一把之后,青瑶对他的感观已经彻底改变了,这几日以来,青瑶每日都跑到叶进居住的地方,从他口中听从讲道,颇为享受这其中的过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刘聪决胜邺城 事关迁都大计,这次王衍罕见地没有再行拖延。次日,他便发下诏令,命征虏将军王赞、平北将军曹武、兖州刺史王堪三部,共四万余人,合军北上渡河,前去为邺城解围。 正如他与王玄所言,王衍对这次解围并不抱太大希望,主要是做样子给朝内看,打消迁都的争议。但也不能因此说,王衍的此次出兵,完全是虚情假意的。这也 平安正襟危坐听了半天,听来听去夫子们说的始终都是各大学院排名前三之后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说前两名的,唯一说的一个还是天宁学院的第二名。 平安见此松了口气,心想葛叔想到自己前面去了,自己还担心这些问题,葛叔已经找到解决办法。 破空声传来,一道身穿白衣,腰间挎着长剑,面容俊美的武修飞行而来。 凌云一手杀死巡逻弟子后,感觉到身上那股尚未完全炼成的永恒力量,自言自语。 “但是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他们敢在这里惩罚了我们吗?”林龙疑惑道。 刘庆昌面色凝重,他没有想到第一位前来的便是镇守后期武者,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尽管08年这个时间段有些晚了,可重生者不干点出人预料的事,能叫重生者? 但是云家的老大坐在椅子上,微笑着推着杯子。因为他的面子,很多人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心里,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想到一般的化肥是用什么做成的,顾昭立刻有些嫌弃的捂住了鼻子,却并没有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只闻到了有些像是火烧一样的刺鼻气味。 明明是价值百两的棋盘,那掌柜却宁可贱价也要卖给眠棠,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隐情? “查什么?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怕什么,不就会一点医术,也让你担惊受怕?”一张美艳的脸上,尽显着怨毒。 风雷老祖身形一动,瞬息之间,身形在虚空之中急速暴走,看着每次移动都在停滞,但是速度可怕的惊人。 比努基幻化成鳄形人身,怒啸:“铁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杀手,与悬红一族作对只有死路一条。”长尾击地,打出一个广达一丈的大坑。 汉代的食盐加工,利用海水晒盐,得到粗盐,就是一般百姓的食用盐,经过多次结晶,可以制出品质较好的青盐。 肖凌生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便转身向不远处便停了下来,看着静幽湖。 本来,刘英作为首都的最高长官,有上朝的资格,这件事可以直接上奏陛下。但是,刘宏身体不适,很久都没有上朝了。 韩清芸接过丹药,就倒出来的是一枚五品丹药神元丹,立即给夜天瑜喂下。 杨如欣和顾青恒随同魏延很开就离开了景山,返回京城的时候,那守门的人老远看见了他们,老早就将城门打开了。 苏线线几乎是飞也似的爬了起来,夺门而出,像是背后有鬼在追着她一样。 狄冲霄越发糊涂,无法将眼前这个多愁善感的人与御神羽美连在一块。想着会不会是御神羽美别有谋算,狄冲霄心里传来一点如风轻吟,就此恍然,心下满是伤感。寒宁馨也是一般,看着眼前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才合适。 当然,李灵一也不想要那种士兵就是了,这种灭绝人性的事他也做不出来。不过任何团体只要纪律性和整齐性稍稍提高,那战斗力就会提升一个档次。 有人一脸的惊骇,有人则好象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阿姨我没有骗你,他的病真能治愈,不过要知道他得病原因,以及详细情况”,张霄又说道。 龙飞慢跑着来到训练场,“哧啦”一声拉开卷轴,看着上面的四个忍术,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先学习哪一个好。 号角声,号令声,响彻了冬季的草原,米德亲王的军队一片肃杀之气,就连战马鼻孔里呼出的热气似乎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反观杨毅的军阵,一片寂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大营里甚至还冒出了炊烟。 此时火榕让准提道人拖在东海一地,孔宣有难以推算出自己与杨戬身处之地,故而与杨戬不急不缓言道。 人鱼公主在月光下静静听着杨毅说着他已经很熟练的这套话,趁这个功夫杨毅看了看人鱼公主的身后,月光下,人鱼公主是有影子的,卧槽,有影子说明不是鬼,不是鬼,那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会计招呼安夏怎么签字,发了她三十多块,安夏就着把这钱给了安家业,安家业拿着钱,沉默地递给安家国。 张霄推开门,先将昏迷的韩可可与黄照炎送了出去,众人们见此,连忙围了上来,其中有很多专业的医疗人员。 张霄正凝神思考着,只听呼啦一声,竟真有个漆黑的身影,从楼顶跌落下来。 她的话一发出,本来大部分暗着的头像一下子全亮了,一齐向她发话,简直应接不暇,打字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她这个经常码字的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祖逖坐镇洛阳 就在刘聪率赵汉主力取得邺城大捷后不久,刘曜也准备好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为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洛阳,扫清河南到潼关之间的道路。 这是刘聪在年初就定好的计划,若成功打下邺城,赵汉的战略重心便将转向关中。但为了进一步增加打下关中的成算,刘聪认为,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先攻克洛阳,兵临潼关,在大战略上对关中 我能想象到当时我的脸色会是多么的难看,我踉跄的朝着床所在的方向走去,林浩害怕我支撑不住急忙上来扶着我走。 客栈老板刚想敲门,林枫就主动将房门打开了,客栈老板走了进去,当然先把王立放在了外面,而林枫有心躲着王立,王立也没有发现3林枫。 行吧,我这边都还在处理自己的麻烦,你们就已经把敌人引来了。同流巷的具体地点暴露了,这要出大事。又不痛下杀手什么,还是把他们打晕了扔出去? 王耀这才回过神来,却猛然发现,原本广袤的河道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弥漫起了一股浓厚诡异的淡紫色雾气,周围的空气,亦显得十分沉重,让人倍感压抑。 整个身影被黑袍包裹着,不知容颜。其身上也没有任何的一丝力量波动,但是如果有无上存在可以感受到这道身影中蕴含的力量时,绝对会吓得魂飞魄散。 林沧海的目光往无欲的脸上一落,无欲的脸颊瞬间就红了,白里透红的美人,对于林沧海这个许久没有开荤的人,简直是莫大的诱惑,原本也就是一大早的,于是林沧海的身下,瞬间就精神了。 就好似突然变了天气一般,天穹之上竟然是凭空降落一道道紫色的雷电,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整个天穹之下好似形成了一片紫色雷电的海洋,每一道雷电的降临都会带走一个魔蛛强者的生命,或是击伤。 见百里浪被拍飞了,那独角魁还嘿嘿的笑起来,好像把百里浪当玩具,跑过去抓了起来,还丢向了空中,接着用尾巴打,就跟打棒球似的,我心中暗爽,真是活该,自己造孽造多了吧,遭报应了吧。 得到许可杜绍久也不啰嗦,一手穿过周峻漫后脖颈一手揽住双腿,双手发力直接来了个公主抱,浑然无视刚刚说得“背”字。 不过箴莫回头时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的微笑,看来在赵光军身边吃饭的人也都一个个成了半仙儿了。 在我看来7分已经很可以了,抖音上、微博上那些可以和古力娜扎马尔扎哈啥的掰头颜值的妹子完全是科技改变颜值。 尽管早上八点,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但一路上,辛童甚至连第二辆汽车都没有看到。 牧云烟本来以为安晨在接下来要为她进行松绑的,可是没想到安晨在接下来就又拿起了一旁的工具架子,随后就开始在那工具架子里开始不断的挑选了起来。 科林大婶一手挥舞着拖把,一手挥舞着扫把,干起活来犹如一阵狂风刮过。 赵光军已经不止是一次打电话给牧云烟打电话约她出来了,可是牧云烟每次都是以对新的那个剧本还没有揣摩透为借口来拒绝了赵光军的邀请。 但王皓轩双手按住了吴艳艳,用灵力控制住她的身体,她连挣扎都做不了,更别说是清除掉身上的蒜泥。 来到了停车场后,牧云烟和安晨就上了房车,随后在房车的司机的那个动作麻利地操控下,就控制着房车开始在主干道上稳稳的行驶了起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王敦未雨绸缪 夏五月下旬的江陵城,一场雷雨不期而至,城池内外狂风呼啸,乌云如墨,雨水好似水帘般冲刷着每户人家的屋檐,使得这日的天色极为黯淡。电闪雷鸣间,往日让人心烦意乱的蛙鸣雀啼,一时都消匿无踪,风雨声外仅剩下树枝摇晃的簌簌声。 在这种天气下,大部分人们都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听着雨声发呆,同时暗中祈祷今年没 和陆云飞聊完了,他挂了电话,陆云飞刚才的提醒是很有必要的,他要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低头看下去,就看到九座高高的山峰,,八座环绕一座,每一座山峰之上,都伸出一条粗粗的,看上去平常无奇的锁链,直直探入天穹之中,并且每一条都紧绷无比,仿佛随时都会被崩断一般。 司机一脸震惊,看着就要劈来的巨刀,仓促凝聚体力向着旁侧躲闪。 没有对错,不责怪。同样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反抗天神,也没有什么大不敬之说。有那个实力,自然要反抗,都是为了生存。 陆玖南握紧的拳头愈发用力,他开始悔恨自己,没有达到君剑杨那样的境界和地位。 “那时候你又没怎么在奶茶店里待,就算来了也是到二楼和老大他们聊天,我在一楼偷嘴你怎么知道。”艾唐唐笑了起来。 这空间力量骤然爆开,乱流拉扯着楚天泽,楚天泽脚尖一点,瞬间稳住身形。 周妙可终于记得差不多了,但她的身子,也已经软绵绵,要起不来了。 阿思冷笑了一声,动静不大,可在这早已沉寂下来的大堂内依旧清晰可闻。 ——真官方盖章认证了,所以,之前那个新闻,是假的?宋瓷被黑的? 然后在全校学生围观中,林大少傲娇让他们通通滚蛋,淡淡地表示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然后爹妈哭着求着让他原谅,走人之后,但是贴心地留下一辆兰博基尼。 “怎么了?是不是又地震了?”贺兰槿猛睁开眼,映入眼睑的是乔寒夜那张俊美无比的帅脸,她眨了眨杏眸,看到他脸微沉,像暴风雨来临前预兆一样。 “苏……绫……”易然的嗓音幽幽响起,略带颤抖,扯了扯她衣袖,苏绫心间浑然一惊,不对劲,她抬眸时,看到了南宫邻捧着一束巨大的红色玫瑰花,是那种非常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笑着走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看它们的样子,好像也是在造雾,那蛾子大织出来的雾应该更厉害些吧!”老村长面带悲伤的说道。 “他们抓你父亲那是因为你父亲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执法长老笑了笑道。 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施伶烟赶到了军营,她长舒一口气,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慕华,没有多想她骑马就要往军营里冲,却被十几个侍卫团团围在了军营之外。 “好,你别说话。”上官秩说道,正准备转身让人去拿血袋,却发现有人闯进手术室,欲要强行带走赵于易。 然而,便是被这百柄神剑围攻,甚至当中被激发出来的剑气,达到数千道,都已经将方圆十公里的土地面积,都全部打沉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的,依旧是那种大无畏的气势。 “好吧,你在哪,我现在就过去。”蒋丽听陈浩这么一说,心中有些稍稍放心。 “这怎么可能?要我背叛委员长,那是不可能的。”郑师长急眼了,嚷嚷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杜弢起兵湘南 汉启明三年并非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但也称不上什么大灾之年。 二月的时候,雨水比往年要少一些,导致田野里有些干旱,需要农人多挑些水来缓解;三月的时候,螟蛉如期而至,他们便守在田里翻土捉虫;四月的时候,又开始不时大雨,农人就要提前疏通水渠。虽然有些辛苦,但大部分的年景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事事如意, 如果是恶尸或者执念过来,直接收就收了,不过是后宫一员罢了,偏偏张欣予碰到的是善尸,这是一个老好人性格。 “大人虽然损失很多兵力,但是烧掉了月星远的粮草,现在着急的应该是月星远,他们连明天的早饭吃不上了。”周瑜笑道。众人被周瑜那云淡风轻的气场感染,夜袭失败,损失3000人的晦气被一扫而空。 “当然如此,老夫岂会是那种食言而肥之人!”紫阳长老朗声笑着说道,心中则是暗恼不已,不明白封天长老为什么会发现自己的意图,而且看封天长老的模样,似乎他早就知道了自己会再次动手。 “呵呵,张爱卿,你休要怪朕,徐珪乃朕的心头之恨,谁替他说情,朕就要除掉谁!”汉帝眼神凶狠,满是狂暴的气息,话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杀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大臣。 “假如,这就是缘分,那么,我认了!”陆羽慢慢的走过去,然后,双手抱住顾炎,顾炎没有挣扎,陆羽将自己的下巴靠着顾炎的肩膀上,慢慢的嗅着她的发香。 所以这次宋老过生,潘今生有要事脱不了身,便让儿子过来给宋老祝寿。后来无意中又找到一件好东西,又特意派了飞燕送过来,可见潘今生对宋老的尊敬和看重。 这九坛分别以一元阵、两仪阵、三才阵、四象阵、五行阵、阵、七星阵、八卦阵、九宫阵为基础来研究阵法。虽然各坛修士阵法造诣高深之后,对别坛阵法也有涉猎,但终究最拿手的还是本坛阵法。 看上去确实很狼狈,齐腰的长发乱得跟风中的飘?一样,连脸都被遮完了,这个造型出现在夜里,非得吓死不少人。身上的衣服裤子不仅脏,还有不少破洞,光溜溜的脚丫子露在外面,连鞋都没有。 几乎一瞬间,叶凡所有的感知都在急速搜索,最终他只觉自己被一个黑洞吸收。 同样的班级,同样的老师,不同的是班级里的学生却是从24人锐减到了15人,除去重伤的2人,换句话说,由于狐狸那边的突袭,昨晚班级中一共损失了7名冒险者。 “那怎么办?要不你再给我带一个来,我留着自拍玩?”电母试探着问萧飞。 冷冽的话语声从数百张嘴里齐齐吐出,使得这所在的整方天地都颤抖不已。 “这一对阴阳双剑,是高天原大神面足尊和惶根尊的看家法宝,现在就送给你了。虽然你现在还不能完全发挥它们的威力,但留在你手里,对其它的神灵也有震慑的作用。一尊主神,没有厉害的法宝怎么行?”萧飞说道。 而且男子还因为控制不住力气,差点摔下来。打拳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也需要讲究技巧的。对普通人来说,他们连打拳都不会。怎样出拳才能让力量发挥最大,怎样出拳才能让身体协调不露出破绽,都有讲究。 他油手伸进去里探了下,里面水已经不够用,可必须得保证大人娃娃都平安。他给手里又蘸满油缩手伸进,轻轻地把娃娃脚朝上……只听咕嗵一声,头朝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从湘南到成都 杜弢攻破湘南之后,各地的巴蜀流民皆如星火般赶来相聚。一时间,湘南城北的涟水渡口上,船来船往,不断地有人前来加入行伍,市集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以致于渡口处灯火昼夜不息。且大小船只不断汇聚,已然在涟水上排开数里。 新来的人们与旧来的人们都有着同样兴奋的面孔,他们压抑不住胸中长久以来积压的念头,甫 回到公司,林灿把储存卡交给公司的设计师,帮忙把每位老人都美颜一下,必须每位老人都要和蔼可亲,完成这次最有意义的人生毕业照。 “大体是来威胁我,让我给他一点便利,看能否利用天道之力复活他父母?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宁愿少赚很多钱,也是推荐最实惠的药,把乡亲们治好。 楚青柠捶打林灿两下,想把问题问完再接吻,可是林灿哪给青柠姐姐问那些问题,一手捧着她后脑勺,一手搂着她细腰,吻得她放弃捶打,改为拽着衣袖,闭着眼忘乎所以。 他本来负责天外渡化之事,掌控一方势力,回主天地一趟,反倒是被困在了主天地中。 走出巷子,在附近的买了糖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遇到秦恺和一位年轻人在聊天,曾婶朝秦恺微笑点头示意一下,便往巷子口走。 但是这些药浴的药材,制作成一份的量,差不多就要三千来块钱。 赵公明传声叮嘱了声,随后与广成子目光对视,互相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张超吃着菜看着这一幕,倒也不担心这点酒能把林灿喝成胃出血,毕竟半两一杯的酒,没多少,而且王温婉怎么会让他喝出事。 克鲁伊夫在西班牙媒体的专栏素来以专业的评价和独到的眼光著称,除了对巴萨的偏袒之外,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 “请允许我先告辞了。”威尔海姆少有的失态,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想去应征什么。 拉克希玛那神庙副塔塔身上的拼花浮雕,由黄砂岩与红砂岩组合而成,制作的极为精细,宛如一件玉雕。拉克希玛那神庙主塔塔身上的莲花状石雕。身上的毗湿奴石雕神像。 伊万科夫这一次没有再继续攻击,因为仅从刚刚那一下的交手情况来看,他就摸清了自己与‘黄猿’的差距。 如果正处在较高水平,不妨多换一点。2机场兑换率一般比市区低,可以先少换一点,够一两天开销即可。市区里有很多店可以兑换,越远离中心的地方汇率越好。3街头兑换点的汇率公示牌上有字样的表示不收手续费。 丁强一看,这寒梅挺适合当个大姐大,她哄人、逗弄起开心很有一手,没有几下,就让起梨花带雨的俏脸笑面常开了。 ‘黄猿’虽然不是很看得起伊万科夫这种怪模怪样的家伙,但面对伊万科夫的大招,他也没有自大到完全置之不理。 兰丸要自杀,鸣人、李洛克、山椒婆婆都是大喊,不让他做傻事。 还是回家吧,最后1天半的时间,在老家里度过,也许,在家里,自己就不那么孤独了。 “呱呱……”乌鸦发出难听的叫声,冲向巨蝶,其双目蹦射出两道纤细黑光,射中巨蝶泥丸宫位置,那巨蝶痛的嗡鸣如筝,瞬间便疲软下来。 与这位大能,申财宝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哪怕当天不是瘦虎强势镇压,申财宝在这位大能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东征之议 湘州杜弢的起事,其实出乎成都朝廷的预料。 因为自去年定下东进的战略计划以后,成都朝堂特意令张光打探过湘州的消息,与当地的一些流民帅,诸如汝班、蹇硕、杜畴等人,都颇有联络。他们并非没有注意过杜弢,毕竟杜弢素有才能,在益州也颇有名望,可根据此前他的种种迹象来看,杜弢似乎忠心于晋室,张光以为很难招纳 阴阳先生心中奇怪,为何那个鬼魂一直徘徊在那一直不离去,而且听村民们说那个地方闹了几十年的鬼了。 指挥的教官大叫了起来,之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何振中从树上落下,贴身靠近另一队教官,直接将那一队教官打的落花流水,全军覆没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手背没有多少肉,被人割一刀,贺东风也会觉得疼。 浑身笼罩璀璨的金光,战国毫不犹豫的发动果实能力,试图阻止克洛克达尔的时候,俨然为时已晚,如此短暂的距离,克洛克达尔又借机发难,战国也无力应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尖锐的铁钩,向着无尘的脖颈扫去。 唯有菲律宾的代表没有上前,因为他们同样受到美国的保护,而且自认为美国是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毕竟美国也不会完全放弃东南亚这片地方,而他们则是一个很好的跳板。 窒息的压抑让干部们静若寒蝉,愤怒的多弗朗明哥渗透出霸王色霸气。 无尘颇为诧异的看着贤者,眼神意外的盯着他打转,如果他避开的话,毫无疑问,这道光束即将将命中整艘游轮,届时搭载的学生,以及叶濑夏音和姬柊雪莱都可能掉入水里。 “彪大人,彪大人,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真的都没有做,连香楼是他们自己说要结业的,真的与我无关,求求你放过我,别打我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县令大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世界之外,晓明与白大褂青年站在一起,看着眼前如同宇宙星云般静静旋转的中型世界,心中感慨万千。 还没等卢奥斯发作,晓明就斜着往后一躺,跟刚刚卢奥斯一样的风格的松垮半躺了下来,只不过和他不同的是,晓明直接躺在了蕾蒂西亚的怀里。 那些最顶级的男人不说一定会看上她,可是那些普通的芸芸众生男子,大部分都会看上如此美丽的姬如梦吧。 认识到太极真诀的重要性,老院长和柳星河商量一番,以后可以以此为筹码,招揽五级六级的高手前来。 “对不起,对不起。”张大庆闻言,慌忙弯腰道歉,能来这里的,可都是大人物,自己可惹不起。 不过虽然那夜耀轩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的袭击厉害无比,可是萧炎的护体能量极为厉害,因此每次偷袭也只能是划破萧炎的衣物,却无法突破那护体能量,伤害到萧炎。 仲陵一想也行,反正现在也没其他事情,就去酒店里休息休息也不错。 “对!我是人渣!她说的没错是我做的!”刘闯有些失落的低着头喊道。 当然不是善茬,连续打跑两路蛮兵的怎么会是善茬,其实轩辕俊也是听到柳星河名声在外,原来他走到哪都是赞扬声一片,现在到处都在说柳星河,因此心中多少有些妒忌。 李越的话音一落,三人的眼睛顿时一亮他们也想要看一下李越进205会有什么后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新政与交接 虽说刘羡已经下达东征之令,打算尽快发兵,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统治疆域的日渐广阔,对手实力的逐渐强大,他欲要动员大军,不能再像过去一般随心所欲,必须要先处理完国内的事务,确保后方的稳定。 这就好比赌徒,年轻贫穷的时候能随意一掷千金,等到了真挣出一份家业,反而要锱铢必较了。高祖刘邦不就是这样么?他 张元昊微微一笑,手掌唰地遍布一层细密黑鳞,一下便将那朵三尺来高的赤焰紧握在手心之中。 几人合计一阵,便由张元昊驱使着几尊火竹剑客散开,凛冽的赤红色灵力毫无顾忌地释放开来,如同烈焰燃烧,将四周大片大片的黑暗区域照亮。 如此一来,那些所谓的眼睛、喉颈、腋下等罩门便都不存在了,也不知这神秘体术究竟哪位前辈高人所创,竟可将眼睛这等柔弱易损部位练得与其他地方一般坚硬,当真匪夷所思。 叶晨眼神冰冷,带着残暴的杀意,再次咳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灵力不再如巅峰状态般汹涌。 佑敬言还准备说武将得地位过于低,时间长了会磨平他们的血性的。 对呀,今天虽是周六,但要补课,可是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算了还是休息一天吧。 偶尔还能看见一具具被枝叶掩埋的累累白骨,让这里的树木森林,更显幽深。 “大哥,你这样不行,这敌人打过来你这样挡很容易就被他一脚踢中肚子,你要这样挡,然后脚这样往后,一旦他准备踢你,你就可以一侧身,让过他给他一记狠得!”黑大汉一边纠正靠山熊的动作一边说道。 段蔚愧伟彪悍的身躯如同大象一般,对着武浩狂奔而来,每一脚踩下都在白玉地板上印下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一股狂猛的气势,也是在他奔跑的过程中不断的攀升。 高顺估计,此举在先期肯定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用于平衡市场供求。为此,他准备加大被褥、棉布和精盐的销售量,用此三种物资赚取的利润来收购粮食,若是不足,则再运去金钱。 可令林警官没有想到的是,这才刚过了一个礼拜,已经被火化了的男子,怎么会半夜出现在了肯打鸡餐厅?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该有的想法?你还想控制我的思想?”徐天的双手已经在颤抖。 这次系统还做出了解释,李强、马贵、赵雄等人的基础寿命皆为一百岁;高顺的基础寿命却没有显示,不过他感觉,他的寿命定会比所有人都要长很多。 雄狮一击不中,翻身再扑。根本不给辛然——仇九天爬起来的机会。 江火站在深潭旁,深蓝色法衣,随风而动。垂在额头两旁的龙须刘海,也不断摇摆飞动。 一众将官闻言脸色涨红,紧捏着拳头,具都是没有言语,但是谁都看出来,只要是堂堂大丈夫,谁能忍受这般辱骂呢,隐忍不发,只是惧怕王君廓淫威罢了。 直到如今,她才不过刚刚突破进入练气期五层,就连曾经家族的外门弟子都不如。 木瑶拿碗倒满了酒,却发现金蝉子正在出神,手上捏着三根金灿灿的毫毛。 如果连跟踪都能露马脚,那对方就不是来搞事的了,而是来送人头的。 “不是吧?”大家只是不屑地看了一眼,但是对于免费的品尝还是忍不住去尝试一番。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秋野生息 时值蜀汉启明三年八月中秋,巴蜀大地田野一片金黄,岷江两岸柳林成行,橘树、花红挂满枝头,以致于有一股香甜的浓郁芬芳萦绕巴山,野兽飞禽成群出没,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四处放肆。 在去年的这个时节,人们或是郊游内水,登高望远,或是放鹰逐兔,擒獐射鹿,正值一片丰收怡然之季。但今年蜀汉治下的西川沃土,已经显露 激发了血脉力量的叶南,毫不畏惧的悍然攻击,随着他与半蛟的1次次碰撞,整个通道也猛烈的震动着。 本来还以为遇到了两只肥羊,动手撸一撸,薅点儿羊毛,看来今天是注定要被反撸,校长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却还是不得不装出一脸的从容。 从动画开始到现在才过去十分钟,悬念十足的剧情让观众目不暇接,所有人产生一种“虽然不明白,但是好厉害”的感觉。 当李昊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感觉有些耳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了。 齐泰听了妮维雅的话,别提有多吃惊了,想不到这个丫头竟然帮自己脑补出了一个家乡。而且,齐泰并不相信什么海的尽头之类的话,完全不靠谱嘛,说不准是那个老糊涂的得了妄想症的魔法师凭空臆造的。 对比三条线路,月倩茗自觉心里最喜欢的其实是第二条线线路中的卫宫士郎——超越自我,绝不因确定的未来而退后,坚信未来由自己的双手打造……这正是她最期望的事情。 “士道,你可以给我描绘一下那个店主的形象么?”五河琴里问道。 此后,唐辰就开始走在追寻力量的道路上,但可是无论他怎么训练,他实力的进步都不是很大,几乎就是停滞状态。 “臣等叩请皇上三思而行!”朝中大臣齐齐的跪地请求,反对赵构御驾亲征,他们都希望赵构以江山社稷为重,也是让赵构相信前方的将领有这个能力攻城,要是皇上御驾亲征实在是太冒险了。 看着她的眼睛,仅有一只眼睛的她,一直都是自卑的,很多时候,在没有蓝蓝的时候,他甚至都是觉得她都是自弃的,或者或许只是为了那么多的牵挂。 而早就已经有特权过去了的宁昭王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眯起了眼睛。 如果他知道了,如果他看到了,那样的她,他还会再这样爱下去吗? 常歌行无奈的遥遥头,熄灭了油灯。好在李秀宁提前在地上铺了一床被褥,不然这么一晚下来非得腰酸背痛不可。 乐的清闲,没什么事情做。所以容易乱想。比如泽清回去他哥哥会不会说什么?比如泽清回去会不会遇到安梓芊? 杜宇将这些特色招牌菜全都要了一份,自然也少不了王宝和酒家的特色黄酒。 看着李青慕离去的背影,玉夫人的指甲,狠狠的刺到了自己的手心之中,眼中露出了决绝的神色。 现场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风声有些悲凉,月华摇曳的也有些凄楚。 以前的她,只会在那些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物质面前自卑,而其他地方,她并不比他们少什么。 在教室里一直待到下午放学,江凯然都在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岩溪和林雨涵之间,他到底该接受谁。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的确很难抉择,毕竟哪一块都是肥肉。以前都说狼多肉少,可现在肉多狼少也一样让人烦恼。 在他的目光中,出现了一只青色的蛟龙的虚影,狰狞咆哮的朝着他的瞳孔额头袭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汉军水师 刘羡抵达江州城时,差不多是在八月辛丑。而此时此刻,在他的命令下,六万大军,近千艘战船,都已经聚集在城东,枕戈待旦,整装待发。除此之外,垫江与江阳两地,也正汇聚有数万民夫,数百艘漕船,源源不断地征集各郡的物资,负责为大军运输粮秣辎重,大战的氛围已经极为浓重。 各路将领也陆陆续续已经就位,此次随刘 要是别人,看门人早就上去阻拦了,但是这人可是天子,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废话,连忙带路。 看着眼前色眯眯的中年男人,柳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心底却是涌起了一阵哀伤,再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遮掩下贱的时候,可是现实却是残酷的,有些事情并不是讨厌就可以避免的,她不得不这样做。 这样吧?你能把对方的微信号给我,我来直接跟对方解释一下?孟飞问。 “请问李总,你们为什么对华盟以外的国家禁售,不是应该对消费者一视同仁,这样才公平吗?贵国是不是对西方国家有歧视呢。”其中一个西方记者迫不及待的问道。 想要打赢这支部队,只有美帝的正规军了,纯地面根本打不过,还得靠强大的空中优势,得用战斧,大量的战斧。 李承泽的说法是最有道理的,对外营业,就完全不是一般人的消费选择区域了。 李月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来看了,只是看了没一会,她就被震惊住了,自己家的情况自己还不知道吗,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之家,以前还因为超生罚过钱呢。 陆风乖乖闭了嘴,胡思乱想间,旁边大BOSS手里紧握着的手机忽然闪亮了一下。 这么远的距离还有掩体,MK的远程输出也没有办法打出有限的输出。 点开之前在京城做的表格,上面整齐的列出了一个长远的玩乐计划。 犹如地震般的强大波动,让萧天不假思索,施展流光阴影的无影无形,瞬间消失在原地,连黑衣中年人也无从追踪。 她委实没想到,殷青黎这般容易满足,不过是半个崔家姑娘的虚衔而已,这对于崔家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竟就叫她欣喜若狂了。 “姓楚的,你究竟放不放手?”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尽量心平气和的道。 即便他可冷眼面对其他人,唯独她,是他心中唯一的不定因素,他很不喜欢事情不被掌控的感觉。 昔日辉煌的皇宫,代表皇权的奉天殿,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 大皇子拿着契约,“走吧走吧,妹夫再见。”这话一出口果然换来了陆之行的怒视,大皇子才不介意,陆之行越不爽他就越开心。 话未说完,对面一个大汉猛然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男同学扇了一个趔趄,那男同学的脸,迅速的变白,然后变得通红。 若是只是再将他的武功废了,或是恢复现状的话,姜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同意,毕竟,这是云行自找的,她救他,原本就是出于信任,若是云行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那将她所赐予他的这一切再收回来,也并不过分。 “不行,公孙百战是圣殿强者。圣殿是维护人族安全的组织,圣殿的人是不可能插手妖族的争斗的。”白倾城一口回绝道。 他挨得她很近,微微垂眸看着他,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表情依旧冷冰冰的,幽深的冷眸紧紧的盯着她的那张脸。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突破天险 对于汉军水师在江州齐聚的消息,建平太守皮初确实是早有耳闻,并已经做好了防御的相关准备。 作为自刘弘时期便转战江汉的宿将,皮初确实不是泛泛之辈。他先后参加过平定李辰的襄阳之战,竟陵之战,削除黄林的弋阳之战,大破陈敏的武昌之战,且平定了荆州境内的多起叛军,被公认为是荆州军中有数的名将,与陶侃、蒯桓 可怜呐,云霓说让她除邪祟的时候,皇上的脸色耐人寻味,想来是这个原因。 而大众评审团的平均分,按照正常情况下,只要他们两首歌差别不大,这个平均分差别也不会很大的。 无尽海域之上,一尊万丈赤凤法相在与一尊又一尊类似傀儡一般的强者战斗。 “方先生,您看我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东西?比如药材之类的。”笑意连连的钟天南,开口询问。 虽然面对的是绝对的劣势,但是秦山茶却是对刘长远有着十足的期待。 在这个过程中,同样少不了不断尝试,磨炼自身,才能做到融会贯通。 夏语注意到,四周的规则迷雾已经开始散去,大火已经彻底笼罩整个别墅,三楼的火势都是极大,根本下不去。 来到几里处,发现有人在打斗,李轩辕他们一看,正是魔刹宫的人与盘门的人打斗,李轩辕他们冲了上去,李轩辕一双火拳轰了上去,打在一个修士身上,令他横飞了出去。 苏月漓从栖凤殿出来,去往厨房的路上心里想着:约华英去城外一事,可能还需要做两手准备。 随即祭出了天阿剑,剑光霍霍,斩灭了鬼脸石的石体,这些石头都被一削成半,徐福则是觉得不解气,跑上前把这些鬼脸石砸的稀巴烂。 两人趴在栏杆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看着下面纷乱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一切交代下去后,第二天,万华就是带着王五他们二十余个护卫队队员,还有于三刀,范立清他们,就是出发了,驾着马车向着榆林城而去。 燕太子丹突然浑身一冷,他忽然莫名的他感觉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可能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 哈德鲁听了这话,是更加莫名其妙了,但他还是犹豫着张开了嘴,因为他还想看见自己那十六个貌美如花的老婆。 这一幕许杰倒还好些,毕竟张婵是他表妹,对她的性格也是知道的清楚,加上张婵和万华上次分别的时候,他们就是紧紧的拥抱过,所以也是见怪不怪。 苏雨和邪骨狠狠碰撞在一起,然后被各自的劲力撞开,踉跄地朝后退出几步,紧接着一人一妖同时大吼一声,身形再起,再次碰撞在一起,然后又再次分开。 而在御柱塔,那些通道处降下合金铁门,而在各个入口处早已汇聚着带着黄金兔子面具的武士。 刘澈眸中的寒光骤然消散,放下长剑,如同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父亲有气管炎和腰痛的老毛病,母亲虽然注意养生但每逢雨季关节炎都会复发,还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亲朋好友,这些都是自己必须回去的原因。 但随着展雄集团这几年连续的大动作,冯一鸣的身份地位扶摇直上,即使是如今的张长河也不能像在青萍一样随随便便跑过来混饭。 这场架打得很酣畅淋漓,我完全抛弃了自己律师的身份,拿到什么砸什么。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从永安到夷陵 八月秋意渐浓,在秋雨结束以后,巴蜀的暑气似乎泄了个干净。刘羡登上白帝城城头时,天色依旧大亮,阳光照在人身上,凉风习习,落木簌簌,见悠悠江水拍岸而过,再加上初战告捷的好消息,让人倍感惬意。 这一战汉军的损失极小,因为突然夜袭的原故,加上城中拥有内应,汉军不费吹灰之力,极为顺利地便攻克了下关城。中间霍彪也没有经过高烈度的厮杀,只是堵住主城的各道出口等待援军,前后损失堪堪百人,阵亡者更是不到三十,完全称得上水到渠成。 因此军中士气大涨,诸将随刘羡视察降军时,都道晋军不堪一击,东进若探囊取物。也难怪他们如此轻视,皮初号称宿将,手中又有如此一座坚城,结果却连一天都守不住,岂不是说两军高低,有若云泥? 这时反倒显得刘羡保守了,他对众人说:“皮初并非不善战,其平李辰、败陈敏,足可见其勇猛,能修缮如此城防,亦可见其谋略,但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何故?并非不善战,实由其自恃武力,不知体恤下民。我外曾祖张飞亦是因此而死,诸位要引以为戒。” 这确实是刘羡有感而发,走到曾祖的败亡之地,很难不想起当年的遗憾。无论一个人多么勇猛,哪怕威扬天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若是不能团结身边人,生死仅是须臾一刀的事情。 念及于此,加上刘弘的旧情,即使皮初在当地的名声不好,刘羡还是将皮初兄弟两人发丧下葬。城中有其子嗣家眷,刘羡也没有亏待,而是将其送往成都安置,甚至允许其入仕太学。 而后他安抚城中降军,接手城中防务。原有的晋军肯定不能留在城内,故他任原晋军副将张洛为屯田校尉,行南浦都,命他上缴兵器甲胄之后,率众到废弃的南浦县中修城屯田。而接管白帝城的人选,刘羡稍作沉思,最终以文琰为巴东太守,赵弼为巴东都尉,让他们主管巴东的军政大局。 文琰是此前为刘羡分析巴蜀天师道民情的梓潼名士,他观察细腻,敢于决断,这两年在资中当县令,颇有政绩,刘羡正打算提拔他。而赵弼是此次汉军在白帝城的内应,他熟悉本地防务,此前当过晋朝的太守,也有一定的声望,两人做配合,理应无虑。 在任命下达后,刘羡问文琰道:“文卿知道此地的本名吗?” 文琰知道刘羡的用意,昭烈帝刘备曾将此地更名为永安,意为希望此城能保护巴蜀免于战乱。而今汉军夺回永安,此地也将成为东征的运转枢纽,不容有失,他拱手发誓道:“请殿下放心,除非臣子全家死尽,巴东就绝不会再有乱事!” 刘羡自是相信,他随后领着众将到下关城东的永安宫中进行祭拜。八十年岁月已过,此处虽是高墙斑驳,柏树深深,但城墙依旧完整。毕竟当年亡国之后,罗宪为司马昭父子所重用,继续在此驻留十数载。罗宪仍旧保留了这座宫城,甚至还在宫中设有神像。后来罗宪去世,历代继任者也无意改变,得以一直保留至今。 时隔数十年,刘羡作为汉王再来此地,象征意义是极为浓重的。因为至此为止,刘羡才算是掌控了益州全境,恢复了当年蜀汉的全部疆域。而接下来他若能继续进取,才算是正式超越了自己先辈们。 故而刘羡没有在此处多做停留的想法,根据俘虏们口中的消息可知,在霍彪进攻白帝城时,皮初就已经遣使向王敦传讯了。而白帝城到江陵间虽有千里,但因为是此处江流湍急,按照坐船的速度,一日便可抵达。算算时间,可能现在王敦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 战机就如同天际之苍云变幻,若不能抓住就转瞬消失。刘羡必须在晋军做好相应的部署之前,抢先一步,尽可能拿下足够多的城池。 尤其是现在,夷陵城极可能防备不严,是直接拿下的最好时机。 在简单的祭拜之后,刘羡令全军歇息一夜,次日一早便再次开拔。而且这一次,刘羡告诫全军,水师将一改此前的迟缓作风,迅速离开益州境内。他们会放过沿路可能遇到的所有城池,直接顺流而下五百里,直奔西陵峡口为止。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无论怎么说,这是汉军第一次出川作战,水情并不熟悉。而他们将要穿越的,则是以湍流闻名的三峡地带,有不少船只曾在此搁浅撞船,遇到危险处,更不乏有船毁人亡的先例。哪怕是昭烈帝刘备数次往来于三峡,也不敢做如此冒险举动,当年夷陵大战,他也是稳扎稳打,唯恐产生什么意外。 但刘羡心意已决,以他现在的情形,比当年王濬东出的条件还要好,又有何攀领路,没有理由不冒这个险。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军号声便回荡在峡谷上空。军卒们应声匆匆早起,在下关城穿戴好甲胄,而早两个时辰起床的火营们,此时连忙把今日煮好的米粥与菜汤端上来,在一阵狼吞虎咽的饮食之后,军中又分发了可供两日食用的干粮。因为在打下一块荆州的立足之地前,他们将暂时丧失吃热食的条件。 待所有将士都上船之后,又是一声悠扬的军号声,有人在前头的舰船上拽着嗓音高声唱道:“起锚——” 这一声就像是唤醒了黑夜一般,所有船只的士卒都跟着高喊,白帝城中的鸡犬也跟着鸣叫起来,甚至两岸的猿猴也开始嘶鸣,这种嘹亮的声音驱除了所有人的睡意。刘羡在瞭望台上可以分明地看见,纵然星斗还在头顶闪耀,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出青色,那是太阳破晓的征兆。 而在天际线那一抹青白的色彩之前,汉军将士们可以分明看见两道石山的阴影。它们高高耸立,超过群山一线,绝壁如削,好似斜开了两道门扉。这正是瞿塘峡中最有名的夔门,其北面是土石皆赤的赤甲山,南面是白可鉴光的白盐山,而在夔门前中心,则是一块高达数丈的巨礁,好似江中拦路之虎【1】。 何攀此时站在刘羡旁边,指着这块巨礁,为他介绍道:“殿下,这块巨礁名叫滟滪堆,夏日涨潮时冲刷此石,水流湍急,船只极容易撞上,据当地人说,这里可能有一条夔龙,越大的船只越容易遭殃。” “夔龙?”刘羡审视着这块巨礁,他此时还不知道巨礁的利害,拍着栏杆轻松道:“相信它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言语之间,船只们开始陆陆续续脱离渡口,它们小心翼翼地分为两道大队,从滟滪堆旁穿行过去。而翻羽号位于前列,也是第一批冲过滟滪堆的船只。 此时天色很不明朗,一开始,刘羡只是觉得前面的船只有些摇晃。而等旗舰也从中穿过时,刘羡分明能够感受到,船只的颠簸突然上了一个维度,一道道水浪撞击在船上,船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并随之左右摇晃,刘羡没有准备,险些没有站稳脚跟。 他连忙抓住栏杆,分辨激流的方向。结果定睛一看,江边的激流似乎正将船只推向礁石。颠簸中,船舷与礁石越来越近,一度到仅有丈许之遥。刘羡唯恐楼船撞上去,但还没等他反应,礁石边的浪头反扑过来,让楼船又摇摇晃晃地退了回去,在一片惊呼声中,径直向一只艨艟舰撞过去。 好在经过何攀的训练之后,水手们知道如何控速把舵,左面的桨手迅速收手,右面的桨手抓紧划浪,这才把握住距离,调整方向,没有出现两船相撞的惨祸。惊魂未定间,再往后看,那座拦路虎般的礁石已经被抛之脑后了。 见渡过险关,刘羡回过神来,他松了一口气,对何攀感慨道:“真好似有夔龙作怪!何公,此后就平安了吗?” 何攀倒是稳如泰山,他露出自豪的神情,摇首笑道:“殿下,还早得很呢!后面还有险关。” 话是这么说,但此时天色渐渐明亮,星辰不知何时隐去了。人们可以看到,头上云雾缭绕,好似进入了仙境。北面的赤甲山头,红林尽染,比焰火还要艳丽。南面的白岩山上,则长满了水麻柳树,好似层层修长的凤羽,琳琅满目。 一时间,天空被隐去了,远处的山麓也被隐去了,甚至前后的船队也被隐去了,天上地下,就好像只有这一条江道,而这条孤独的江道,似乎能给人永恒的宁静。 但这很显然是一种错觉,随着太阳渐渐升起,一个时辰过去后,天边的云雾又重新散去了,虽然还有部分云朵残留在山头。但天地的色彩已经分明,一道虹光从头顶穿过,自东向西,连接到天边的不可知处。绿水荡漾,时而可见候鸟振翅高飞,他们分明还在人间,在拥有无限秀丽风光的人间。 未久,江北的山谷处出现一道缺口,继而显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河滩与一道支流,江流的交叉口坐落着一座城池,城池边有一座不小的集市,有上千名百姓正在集市上交易着。汉军的水师从中路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愕然的神情,呆站在原地,仰望着路过船只的汉军旗帜,一时不知所言。 这是建平郡的郡治巫县,刘羡看出此地城防薄弱,应该还没人通知永安破城的消息,但他并没有改变计划夺城,毕竟眼下整个建平郡都防御薄弱,只要夺取夷陵,断去晋军西上的道路,这些城池就只剩下投降一个选择。 因此汉军水师继续东进,进入巫峡水段。 苍峡连彩霞,出峡复入峡。巫峡的水道不像瞿塘峡那样断裂,是三峡中最连贯整齐的峡谷,仅分为东西两段。西段由金盔银甲峡、箭穿峡组成,东段由铁棺峡、门扇峡组成。整个峡区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宛如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 其山峰时而如砖石垒砌,砌痕条条,时而如天覆巨掌,指节凹凸,时而如虎踞龙盘,峰顶直刺苍天。其中还有神女峰,峰上有一挺秀的石柱,形似亭亭玉立的少女。据说其每日迎朝霞,送晚霞,又被称为望霞峰。 如此美景,真让人心旷神怡,刘羡与一众将领徜徉其中,无不赞叹感慨。其中路过铁棺峡,眼见山峰上有形似船只的黑木棺高悬,何攀介绍说,那是氐人的丧葬习俗,李矩便在一旁说:“若死后能见此水从身下流过,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不觉间时光流逝,转眼到了晌午。人们吃过干粮,又路过两个江滩,三道河口,便是进入了最后一道峡谷,即西陵峡。 这是三峡中最长的一个河段,也是最为湍急的河段,顺流极快,而逆流则需要纤夫拉运。汉军水师行驶其中,已经不敢再摇橹加速,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唯恐被乱流冲上江滩搁浅。但这种事情到底很难避免,前两道峡谷还能保持大部队完整,但到了这里,还是有些许船只触底被迫靠岸。士卒们只能在沉没前努力划船靠岸,就地扎营,等待后面的指示。 而随着经过的河段越长,这种情况越来越普遍。根据各部间的旗语交流,刘羡可得知,在三个时辰内,陆陆续续有五十余艘船只被迫靠岸,约有两千余名士卒因此而掉队。 但与此同时,刘羡也知道,随着水势的越来越急,船速的越来越快,自己距离夷陵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在路过秭归县后,激浪好似排山倒海,船速已经堪称是飞一般,真让刘羡记起了在翻羽身上策马奔驰的记忆。 尤其是路过崆岭滩【2】时,船只几乎是朝着江中巨石直直撞过去,结果却在数道狂浪的反推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人们好似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有两座楼船不敢如此行驶,反而误触了礁石,被迫在此处搁置,结果如此又掉队了数百人。 而一切激流是有尽头的,一切峡谷也是有尽头的。就在众人都头昏脑涨之际,两边的山石不知何时渐渐低缓下来,水流流速也渐渐放缓,头顶的阳光由明亮转为昏黄黯淡。沿路的江滩越来越多,星罗棋布,峡谷的裂口也越来越多,有如锈刃。 终于,在一段悠长而又逼仄的峡谷之后,江水在此剧烈地冲过一个大弯,继而水速骤然减缓,悠悠东去,一处空前开阔的江滩出现在众人眼前。人们分明地看见,夕阳余晖下,北面茫茫的丘陵之中,一条支流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将江滩划分为二,波光与余晖交织在一起,将东岸的城池染作金城。 仅仅六个时辰,汉军水师成功飞驰五百里,成功抵达夷陵城下。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夷陵城中仅有六百守卒,完全是一座空城。 【1】1959年冬,新中国整治川江航道时,将滟滪堆炸毁,瞿塘峡口变“天下至险”为“高峡平湖”,再无触礁毁船事故。 【2】崆岭滩在古时有鬼门关之称,这里水流湍急,由“大珠”、“头珠”、“三珠”等礁石组成,礁石犬牙交错,乱流翻涌。同样在新中国以后,峡江航道经过多次整治,炸掉明石暗礁,加上大坝蓄水,险滩已经不复存在。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趁虚发难 夷陵城,又称西陵城,自古便是与永安并称的两座重要关口。 其最早的军事记载,大概追溯至战国时期,秦国名将白起南下攻楚,烧夷陵城,破郢都,遂东至竟陵,逼得楚国东徙寿春。从此以后,夷陵便成为南方的军镇重地。后汉名将岑彭伐蜀,三国时吕蒙偷袭荆州,汉吴夷陵决战,吴晋西陵大战,王濬灭吴之役,这种种决定南方政权生死存亡的大战,无不围绕这座城池展开。 原因无它,只因白帝城把持着三峡的西口,夷陵城则把持着三峡的东口。而三峡作为荆益最重要的通道,这两座城池的归属,无疑决定了巴蜀与江汉之间,谁握有主动权。故而陆逊有言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若失之,非徒损一郡,荆州可忧也。”民间也常说,东西二城,荆州得西可灭蜀,反之,益州得东则灭楚,两州各一则相安无事。 而如此重要的城池,等汉军水师开赴城下之际,城中守军却全无与之抗衡的想法。宜都太守杜鉴直接弃城北走,余下守卒也了无战意,纷纷脱下甲胄归于民间。这使得汉军不损一兵一卒,不发一刀一箭,便轻易夺下了这座三峡东口的重镇枢纽。 入得城后,刘羡可谓是长舒了一口气。 即使事先进行过庙算,认为奇袭成功的概率很高。但无论如何,率六万水军一日奔行五百里横穿三峡,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军事行动。这就是刘羡的一次赌博,他赌这段时间,王敦在白帝城以东尚未有布防调整,夷陵仍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如果赌赢了,就是现在这样,他已经在夷陵抢得了立足之地,并获得了下一步的先机。如果赌输了,六万大军便会进退维谷,既无法封死西陵峡谷口,也无法逆流调头返回巫县秭归,反可能被二县中没有消灭的晋军腹背夹击,如此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现在刘羡已经赌赢了,接下来,整个荆州的晋军都要看自己的脸色了。 为了尽快了解大局情形,他把扎营之类的杂务都交给李矩,也不及休息,自己就地接见夷陵城内的郡府掾吏,先索要当地的地图,然后对着地图,征询目前晋军主力所在的位置。 当地的功曹战战兢兢地报告汉王说,寿春朝廷已然下令,由荆州刺史王敦、江州刺史王旷、新任湘州刺史王廙、行交州刺史王机共同围剿湘州杜弢叛军。 此时杜弢已经占领了零陵、桂阳、始兴、湘东四郡,正北上攻打衡阳郡与长沙郡,而晋军则兵分三路,自东、西、南三个方向对湘南进行围剿: 荆州军为西路军,主帅王敦坐镇在南平郡的江安,自安南向益阳督战前进; 江州军为东路军,主帅王旷坐镇武昌郡的沙阳,自巴陵向临湘督战前进; 广州军联合剩下的湘州军为南路军,以王廙为主帅,王机为副帅,以临贺郡为起点,沿湘水北上拔除江畔各据点。 其中距离自己最近的荆州军,除去各守镇以外,目前共有七万人马,其中有两万位于江陵,三万位于江安,两万前锋在攻打益阳。 刘羡在地图上研究了片刻,他想,江陵距离夷陵不过两百余里,中间又是平原,无论是策马通知,还是水中行船,王敦半日便可得到消息,所以汉军水师东进的消息,应该是瞒不住了。但是想要调兵来救,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尤其是晋军现在缺马,又是处于下游,最快也要四五日时间。 而且还要考虑到,王敦并不知自己出动的兵力详情。在这种情况下,他未必敢冒然率兵来援,先打探情形,再做决策,这中间又是一段不少的时间,足够自己在荆州站稳脚跟了。 想到此处,刘羡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计划。他不及歇息,只是等众人用过晚膳后,便又召集李矩、李凤、何攀、杨难敌、刘沈、张光等高层将领商议对策。 因为天色已晚,他也不卖关子,指着地图就分析道:“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拿下夷陵后,就应该稳扎稳打,先回过头来去扫平巫县、北井、秦昌、信陵、兴山、建始、秭归、沙渠八县,彻底确保后方稳固,而后再步步东进,拿下荆南。” “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晋军的防御极为薄弱,我们原本的计划,还是有些太保守了。晋军现在重兵环绕在洞庭一带,突然得知夷陵失守消息,定然惊疑不定。在他们尚未定下计议前,若我军大张旗鼓,继续东进,趁敌军尚未集结,先攻灭江安的荆州水师,你们说,能不能一战迫得他们退出荆南?” 不动则已,动则如疾风烈火,这向来是刘羡的作风。他眼见晋军兵分多路,顿觉是一个克敌制胜的良机。若能先在其大部集结起来前,先歼灭晋军的一部分生力军,并且烧毁对方的船只,无疑将极大地打击敌军士气,增加己方的胜算。 众人闻言,都觉得颇有道理,不意李凤却捻须摇首道:“殿下,我觉得胜算不高。” “哦?”刘羡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我会打败仗?” “不是败仗不败仗的问题,殿下,我觉得您若是这么东进,恐怕会是徒劳无功,白走一趟。” 这个说法倒是新颖,虽说刘羡不喜欢李凤的为人处世,但对于李凤在军略上的嗅觉与天分,刘羡是不会否定的,他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李凤指着地图上的江安道:“殿下,虽说王敦眼下停驻在此处,但我军初来乍到,不过是听了几名小吏的消息,尚无明确的情报可以证明,荆州水师也在此处。殿下带水师东进,若是扑了个空,不就反过来暴露我军虚实了么?” 听完这番话,刘羡一时陷入沉思,他发现李凤说得不错,自己确实疏忽了这个问题。 因为缺乏水战经验,刘羡下意识地认为,主帅所在便是水军所在之处。但仔细想来,如今晋军的战事集中在湘州一带,无论是荆州水师还是江州水师,都没有理由停留在外围,而应该是在湘水前线。自己若是率军前去,确实有可能一无所获,又或许烧毁一些漕船,但这确实算不上什么成果。李凤说徒劳无功,倒也不算是夸张。 刘羡不是执拗的人,他当即放下了自己的想法,转问李凤道:“那以你的看法,我军该如何行动?” 李凤还是持原有的保守想法,他只是稍作修改,说道:“既然伪晋兵力薄弱,殿下可先抢占夷道,夷道乃是夷水与江水的汇流之处,您在此处立足荆南,可以先掌控夷水,此处有一条山道可通往秭归,虽说山道不宽,但多少算是个隐患,殿下将此处拿下,夷道加上夷陵,后方才算是固若金汤。” 这算是个不错的建议,但刘羡闻言,心中仍稍有失望。他发现李凤此人颇似云台二十八将中的邓禹,对战略全局的判断,他的眼光极好,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要害,但是做决策时却喜欢瞻前顾后,总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蝇头小利。 他不愿采用这个计策,正打算低头继续沉吟,不料一旁沉默已久的李矩出声道:“兄长,我认为还有一个法子,或可直接将王敦逼出荆南。” “哦?世回有何妙策?” 李矩将手指指向荆北,在地图上叩击两声,徐徐道:“可围魏救赵,以骑兵突袭襄阳!” 众人闻言一惊,又听他继续解释道: “兄长,眼下除去江陵城以外,荆北防御堪称空虚,此处又多是平原,我军以骑兵走当阳北上,沿路虚张声势,作势直逼襄阳。襄阳坚城,只有骑军,打估计是打不下来的。但晋人不知我虚实,必惊慌失措,率军北返,到时我骑军再翻荆山回到夷陵,他们缺少马匹,追也追不上。这么一圈下来,荆南不就无人了么?” 刘羡默默抚颌,计算一番后,点头道:“眼下是中秋,秋汛马上就要结束了,枯水季节北上,荆北的那些支流,应该不成问题。深入敌境六百里,带上十日干粮足矣,沿路若遇空虚城防,亦可破城分粮,扬我大军仁义威名!” 他极为赞赏李矩的想法,一把抓住义弟的胳膊,乐道:“好个大胆的主意!好,就按世回说得来做!” 不只是刘羡,其余众人也都赞同此策。谁能想到呢?李矩气质随和亲切,并不具有一般武将的锐气,在旁人看来,应当是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可实际上,他的指挥风格反而极其贴近曹操,经常有大胆又奇诡的计策,别出机杼但又一针见血,喜好将敌军玩弄于指掌之间。 旁听的刘朗更是崇拜极了,见刘羡任命李矩来负责此事,他当即请命道:“阿父,我也要随叔父北上!” 众人闻言都有些吃惊,虽说此前刘朗一直随军,但都是在刘羡身边,十分安全,也并不参与军事。而刘朗此次请命随李矩北上,无疑是一个信号,意味着汉王的长子正式开启了自己的从军生涯。 刘羡没有第一时间应允,而是抬眼去看李矩,等李矩微微点头,他才对刘朗点头说道:“可以,但你必须得遵从军令,若是此次我听说你有违背军令的情况,以后就还是当个富贵闲人吧!” 刘朗闻言,连连点头,以示自己绝不会辜负父亲的期待。而刘羡也因此生出一些感慨:孩子终于长大了,已不再是需要自己遮风挡雨的幼鸟。而相比于早年自己一人为了复国而殚精竭虑,现在有了一众幕僚的支撑,决策也不再是一件那么费力的事情了。 接下来,刘羡做了更细致的事务安排。 他将军中所带来的所有骑军,尽数交给了李矩,让他来执行佯攻襄阳这一策略。与此同时,又以杨难敌为主力,让他领八千长生军回头去平定建平八县,并且收拢渡江时因搁浅而留在原地的士卒。事成之后,由陆云兼任建平太守,暂时主管自永安到夷陵间的所有后勤运输。 剩下的四万水师主力,则暂时留在夷陵,刘羡命其巩固城防,修补船只,静静地等待这两路军队的消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一口气直吞荆南。 当然,刘羡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他利用这个时间,让傅畅做了一篇讨贼檄文,一是配合壮大李矩北进襄阳的声势,二也是借机向天下人打响自己的旗号,展现自己必胜的决心, 这篇檄文刘羡与傅畅更改了三次,最后敲定,史称《为汉中王檄晋部曲文》,其文曰: “汉尚书仆射傅畅,告荆湘诸将校部曲,及司马氏宗亲中外:今晋祚衰微,生民垂死,诸王共残,赤县焦烂,率土分崩,几于泯灭。究其根本,皆东海王司马越及残党奸逆之祸,书契所未有也。” “党魁王衍,徒有庭柱之名,区区蓬草之功,明谈虚玄,阴实豺侪,外充族私,内谋权柄。以致毁政破业,过于桀纣,好乱乐祸,甚如幽厉。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欤?” “由此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是过天地所不容,是错人神所不宥。甲子之劫,以此应期!幸有我王,上承汉统,旧蒙晋恩,继业西川,升汉岷越。奉真君之运,怀济元之心,剑指荆襄,志在太平。” “故荷添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关西突骑,蜀汉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同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 “昔窦融以河西归汉,恩泽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仆。近则孙秀跋扈,见擒于京畿;李雄狂妄,取灭于王师。此非古今之吉凶,已然之成败乎?” “尔若先迷后悟,倒戈卸甲,则既往不咎,量能取才。如尔愚复奸邪,守拙不改,则火燎孟诸,芝艾同摧,河决金堤,渊丘同体,虽欲悔之亦将何及。江沔之贤,荆湘之士,不可不思之慎之,察之明之。” 檄文既定,刘羡令军中抄写近百份,再发数十骑士,传檄于大江南北,于是旬月之内,晋军皆知刘羡东入荆州消息,一时江汉震动,万家皆惊。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江汉故人 就在汉军发布讨晋檄文的第二天,荆州刺史王敦手中便收到了全文。 此刻王敦身在江安,正与好友幕僚们一同饮宴,酒过三巡,可谓气氛渐佳。结果突兀间听闻送来了一篇汉军檄文,众人不免议论纷纷,面露忧色。因为汉军抵达夷陵的消息,他们也是这两天刚知道,对于该如何应对,军中至今还没有定计。 不过王敦却安坐如山,这次酒宴是他主持召开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在大敌之前,尽快稳住军心。见檄文到来,他毫不动容,也不下榻,而是让幕僚沈充将全文先当众朗读一遍。沈充逐字高诵,念到檄文上“都督元戎,一十二万”之语,一时举座皆惊,众人愕然不知所言,继而面面相觑,环顾叹息。 不过王敦的城府极深,即使众人惊惶,檄文如箭,依旧不能令王敦改变神色。他听完檄文之后,先是“咦”了一声,而后饶有兴致地又拿过帛书,自己重看了一遍,好像是欣赏其中的文彩一般,慢条斯理地笑道:“呵,几年不见,傅世道的文章有长进了。” 说罢,他便把檄文递给一旁的好友,泰然自若地说道:“伯仁,你且看看,他学得了陈琳三分神韵,竟有醒酒之效啊。” 陈琳乃是汉末有名的文士,因其尤擅骈文对赋,堪称当世之最,因此被列为“建安七子”之中。而其最出名的作品,便是《为袁绍檄豫州文》与《檄吴将校部曲文》两篇檄文,其风格雄放,文气贯注,笔力强劲,跃然纸上,堪称是千古名篇。 不过王敦夸赞之余,此语也含有讥讽。陈琳文采虽好,但运气不佳。不知何故,每当他写出此等雄文时,所效之君却总是难求胜利,先是袁绍仓惶于官渡,后是曹操叹江于濡须,后人思之,难免发笑。而王敦以陈琳比傅畅,显然是暗讽汉军自夸过甚,难言必胜。 而此刻在他对面的文士,不是别人,正是周顗。 周顗早年曾与刘羡、王敦一同共事,以清高得人闻名。只是刘羡自关中返回洛阳时,他因母丧回乡守丧,因此离开了京畿。后来见洛阳发生种种纷乱,政变不止,周顗便干脆在家继续隐居避乱,一直到王衍重新平定扬州后,他才出仕许昌,担任尚书吏部郎一职,颇得王衍重用。 而他之所以身在此处,是因为王衍湘州杜弢起事后,以王敦处事刚愎,虽能用兵,恐不能容人,便任用性情更随和的周顗为平南将军,作为荆州军的副帅,一来助王敦查漏补缺,二来好稳定军心。 以周顗的素养,自然听得出王敦的讥讽,不过眼下他却笑不出来。作为荆州晋军的副帅,他非常清楚地明白眼下晋军的窘境,王敦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虽说从湘州之乱一开始,朝廷便拿出了狮子搏兔的架势,号召以四州军力围剿杜弢,听起来非常威风。但现状却不尽人意,因为事发突然,待周顗赶到南平时发现。周边各州中,事先做好准备征讨叛军的,仅有王敦一方而已。其余三州,多还在整顿军队。 而且事发突然,王敦尚且不熟悉当地民情,因此也不敢贸然南下,于是便发兵二万,命应詹与王逊试探性地进攻罗县与益阳,结果是为时已晚。两城已经被杜弢搜罗一空,流民军将搜罗来的物资囤积在临湘城,并在此修缮城堞,加强工事,做接战准备,晋军试探进攻了两次,发现仓促不能拿下。 如此便陷入了僵局,临湘城乃是湘水的要害中枢之地,晋军不破此城,便难以南下。杜弢得以北守南攻,短短两个月,顺利拿下了半个湘州,扩军至四万余众。王敦没有兵力优势,便决定先屯兵益阳,等待其余各州的援军,等各方到齐之后,再做打算。 岂知如今各方刚刚就位,还未有真正的成果,刘羡又杀了出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王敦在白帝城耗费了近万金的财力,最后连刘羡一天都没能挡住,这个巨大的坏消息已经令王敦麻木了。相比之下,此后的夷陵破城,令人毫不意外。毕竟王敦为了尽快剿灭杜弢,几乎调用了自己能用的所有机动兵力。这无可厚非,在常人想来,大不了等白帝城支撑不住,再往夷陵城中固防,但谁能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呢?一步算错,步步皆错,形势立马便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现在摆在晋军面前的是两个问题,一就是士气问题,如何挽救低迷的军心,二就是策略问题,他们该如何调整战略,才能从这个怪圈里跳出来,尽可能地止损。 王敦此人也真是有非凡之处,他即使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作为他副帅的周顗,此时听了一遍傅畅的檄文,已经有些如坐针毡了。 见王敦把檄文递过来,周顗看也不看,随手将檄文丢在一边,勉强笑道:“处仲,你的酒醒了,可我的酒还没醒呢!” “哦?”王敦笑道:“伯仁,那你可退步了。我还记得二十年前,你我与刘羡、陆机、江统、刘琨、刘聪等人一起远游的时候,你连饮十杯而面不改色,继续与陆机争辩。刘羡还夸你,说你有老阮公的风采呢!” 听王敦提及往事,周顗也难免唏嘘。在二十年前,大家不过是身在洛阳的一群少年人罢了,转眼间物是人非,谁又能料到如今各自的发展呢?他快二十年不见刘羡,甚至都不知道刘羡当今的模样了。甚至就连王敦的作风,也与此前大相径庭。 为此,周顗感慨道:“不是我退步了,是处仲你进步了。国家走到今天,可以离得开我,却离不开你啊!” 能得到童年好友的赞赏,王敦自然是欣然大笑,他道:“是伯仁你经历少了,你别看刘怀冲来势汹汹,在我看来,这张檄文,八成是虚张声势,他哪来的十二万人?当年王濬倾尽益州,又有关陇支援,也不过是七万余众,他能多过王濬?” “诸位也无需担心,我事先与扬州的琅琊王有约,一旦刘羡东寇江汉,他必然发大军来援,朝廷也不会置之不理,我们只要在此处固守待援,不让刘羡与杜弢汇合,等到东南二十万大军齐聚于此,刘羡又能为之奈何?” 在琅琊王氏之中,王敦算得上是有军略才能,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就已看出当下战局的要害。虽不知刘羡眼下的虚实,但只要自己在江南站稳脚跟,不放刘羡进入湘南,而其余晋军合兵一处,先剿灭了湘南的杜弢,刘羡势单力孤,也就好对付了。 经过王敦这么一番言语,酒宴上的紧张气氛大为消解,幕僚们觉得有理,也跟着恭维谈笑起来,众人又是一顿饮酒,酒壮人胆。似乎汉王原本的赫赫威名,也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但这个氛围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一早,江安的荆州军又收到了新的坏消息,当阳破城了。 就在他们举行酒宴的时候,一路汉军突然出现在当阳城下,上万匹骏马绕城奔腾,烟尘滚滚,声势极为骇人,上一次当阳出现这样规模的骑军,恐怕要追溯到赤壁之战前夕了,当时虎豹骑自襄阳追南下追逐刘备,最终在当阳赶到,打得刘备险些丧命。只是在一百年后的今天,率领骑军的却变成了汉军。 当阳守军比夷陵守军有骨气,他们城中虽仅有千人,但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军,并没有选择弃城而逃,而是打算固守,可结果却没什么不同。由于城外民众恐慌,聚集在城门处,一时秩序混乱,导致守军无法及时关闭城门,李矩由此率军突入城内。仅仅一个时辰,守军将士便无力抵抗,只得投降。而后他张贴檄文布告,放出话去,声称自己要攻打襄阳。 当阳位于江汉之中,距离襄阳不过三百余里,若骑军没有顾忌的话,一日便可抵达。消息传到江安后,全军上下顿时大惊,纷纷向王敦请求返回江北。 王敦为此大感为难,老实说,他极怀疑这是虚晃一枪。 因为江北诸城之中,最重要的城池无非是三座,分别是夷陵、江陵、襄阳。其中夷陵主要是地形险要,城防虽然坚固,但远远比不上江陵与襄阳。须知江陵是蜀汉名将关羽当年亲自督造的北伐中心,城防规格堪比洛阳;襄阳则是自刘表以来,魏晋接连经营了上百年的荆州根本,是天下闻名的夹水双子城。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三国时期的战事,夷陵城好歹还被陆逊、陆抗、王濬先后攻破过。而江陵与襄阳两城,自建成以来,除非城内守军主动投降,或者弃城而走,根本没有被正面攻破过的记录。 刘羡初入夷陵便要北上攻打襄阳或江陵,在王敦看来,根本不可能成功。而只要这两座城池不沦陷,汉军在江北就无法站稳脚跟,无异于自投罗网。因此,王敦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大概是一招声东击西。 但李矩这招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即使王敦心有察觉,又能如何呢?他麾下的将领士卒,基本都是荆州江北人,江汉才是他们真正的根基所在。若是放任汉军驰骋江北,他们如何能够安心作战呢?到那时,军心乱了,最后也就会不战自溃了。 王敦和周顗商议之后,只得同意诸将所请,先率大部返回江北,稳定后方,等待援军,然后再做打算。但他也不愿完全放空江南,最起码不能直接将南平郡就这么轻易地让出来,应詹在此处经营数年,名声极好,民心也依附于他,倘若就这样让给刘羡,无异于自断一臂。 于是王敦下令,命前线的应詹、王逊两部与江州军进行换防,将益阳县转交给陶侃所部,而后率水师返回江安。与此同时,他又给扬州刺史王旷去书,请求他将江州水师暂时转移在洞庭湖北口,作为荆州水师的后援,一旦刘羡继续东进,就算不能击败他,至少也能阻截他进军的速度。 王敦仍然寄希望于南北两路晋军,能够在刘羡突破至湘南之前,将杜弢部彻底歼灭。虽然就目前来看,这很难做到,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不然就只能等待扬州与淮南援军赶来,与汉军做一次孤注一掷的正面对决了。 命令下达到益阳前线,王逊与应詹皆有不甘,他们已经围攻了临湘半月有余,战事正在关键阶段,如此撤军,无疑等于此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应詹还好,王逊私下里与左右腹诽道:“按理来说,荆北空虚,那应该请江州军去接管嘛,我等身在前线,如此仓促撤军,岂不是平白涨了叛军的气焰!王荆州还是太顾念权柄,怕别人到了荆北,抢占了他的刺史之位啊!” 话是这么说,但王逊也知道,想要一镇方伯不在意权位,恐怕也是不现实的。在半壁江山已然沦陷的情况下,晋军已丧失了绝对的体量优势,他们不可能同时对付所有方向的敌人,必须有所选择。再三斟酌后,他还是选择了听令,放弃对临湘的围攻,乘船返回江安。 而在另一边,王敦刚返回江陵,还未回援襄阳,又觉得荆南的布置有所欠缺。毕竟王逊与应詹回援,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在他们赶回之前,南平郡仅留有五千守军,现由王敦的牙门将邓岳统帅。但邓岳的资历不足,一旦汉军主力向东开进,在刘羡的恐吓之下,恐怕还没有开战,晋军自己便乱起来了。 因此,王敦亟需一位有一定威望的宿将到南平郡中压阵。可仓促之间,他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选呢?就算有,对方又凭什么为他效命呢?但很快,他还真想到了有这么一个人选,既有才能,又在自己麾下,而且此人一定会与刘羡对阵到底,绝不投降,完美符合自己的要求。 “看来只有启用此人了,让他去挡刘羡,至少没有什么顾虑。” 沉思过后,王敦与周顗商议此事道:“就让苟晞去江安!”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兵临江安 从汉军抵达夷陵的第一日起,整个江汉地区的局势就变得极为诡异。 因为按理来说,汉军奔袭五百里抵达夷陵,人生地不熟,后方又不稳固,正应该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晋军想要正面击败汉军,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即使明知汉军主力正在夷陵休整,可上至荆州刺史如王敦,下至一般的晋军将校,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正面接战的想法,转而选择与汉军主力避战,进而寄希望于先用城池防御战来消磨汉军的锐气,待敌疲敝之后再试图取胜。很显然,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野战取胜的自信。 结果这就导致,明明是客场作战的刘羡,反而好似进入了主场一般。 在入城后的十日内,汉军主力安心在夷陵地区养精蓄锐,等待后方的补给运输。而分出的两支偏师则一西一北,在荆州山野中随意驰骋,根本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有些地方上的豪族,已经悄悄地遣使潜入夷陵,试图向汉王表忠投诚。可惟独看不见晋军的身影,哪怕偶尔抓住一些斥候,十有八九也是周围的山贼。 李秀见此情形,还和刘羡开玩笑道:“殿下威名远扬,荆州晋军已经吓破胆了。” 刘羡对此只是一笑。经历的战事太多,他早已经明白,什么威名都是虚的,无论过去有多么成功,并不代表下一次必然成功。就比如此次战事,自从定下佯攻襄阳调虎离山的计策之后,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江安的荆州军上,每日都在打探王敦所部的动向,以便进行下一步的决策。 而王敦这段时间的布置,就有些出乎刘羡与李矩的预料。 按照原本的想法,李矩在江北连破当阳、编县、那口三城以后,晋军应当急切回援襄阳。可王敦竟然稳得住,虽说最后还是被迫渡江离去,但他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而是先交接前方的营寨,分批次逐步渡江,同时收缩兵力,集中江南的物资于沿江诸县,布置颇有章法,俨然已经是一位老道的宿将了。 这一日,斥候搜得情报,说荆州水师与江州水师一同开赴洞庭湖北口,这是刘羡最关心的消息。至此,王敦对江南的整个布置已经展露无遗。刘羡想,看来他是打算先确保晋军在江南的立足点,虽然看似将湘州大部都让给了汉军,但只要这些立足点还在,用水师控制住洞庭湖,便随时能分兵去包抄汉军的侧翼。汉军若不想冒这种风险,解决办法无他,便是正面攻打这些城池。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还是蛮精明的,不管汉军怎么选择,晋军都有相应的策略。 以至于刘羡啧啧称奇,他对着地图看了两遍,继而对一旁帮他核算粮秣的李秀道:“真是稀奇啊!从早年一起在太子府上做事算起,我和王处仲认识已有二十年了,可他平日寡言少语,我竟不知道,身边还有一位卧虎啊。” “哦,他还和殿下有旧?”李秀久居南中,并不知刘羡过往,也不知洛阳人物,听说刘羡和王敦有旧交,一时颇为好奇,便开口追问道。 “当然,二十年前,那时候废太子还是广陵王,我刚从楚王府调到广陵王府里当舍人,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刘羡笑着追忆道。 当时还是王敦为刘羡引路,刘羡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不苟言笑,城府极深,虽然众人常常一起谈天论地,王敦的言语却极少,往往不过随声附和,很难看清他的真实想法。但这不代表王敦的人缘不好,他为人雷厉风行,敢于任事。只要有朋友找到王敦帮忙,他也确实帮得上忙,王敦便绝不推三阻四。 他和刘羡的关系也不错。早先杨济突袭东宫的时候,刘羡与他并肩厮杀过,后来刘羡被贾谧关进诏狱,王敦也是帮忙出过力,奔走过关系,也接济过一些金银。只是后来阵营不同,两人的关系就淡了。上一次见面,记得还是与成都王议和的时候吧,两人还笑谈了一番,没想到如今竟然在荆州战场上对阵了。 不过刘羡没有感慨太久,战场容不得私情,既然已经明白了战情,也就没必要再在夷陵拖泥带水了。 王敦的布置固然不错,但汉军也绝不会遇见些许困难就退缩。从总体上来看,李矩的计策仍然是奏效了一部分,江南留下来的守兵不会多,只要汉军正面拔除这些据点,刘羡就基本达到了事先确定的战略——经略荆南,以缓待变。 在与何攀做过简短的碰面以后,刘羡做下决定,在夷陵处留下一万人给张光驻守。李矩等人继续在江北活动,袭扰牵制晋军。余下的三万主力,则随刘羡水师,正式向东开进,逐个扫除城池。而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地,便是江安县。 江安县,又名公安县。此地原属于孱陵县,孱陵之意,意指此处乃武陵山余脉,多低矮山丘。此地原本不过是坐落在江陵城下游七十里处的一处江口,有一条深入到荆南腹地的江水支流——油水自此流过,而油水乃是江南诸支流中最为平稳的一条,两岸又皆是平坦沃野,因此,也是荆州江南最富裕的地带。 在汉末的赤壁决战之后,昭烈帝刘备与东吴都督周瑜率军共同收复荆州,周瑜在江北收复南郡,进攻江陵,刘备便在江南收复荆南。双方此时属于孙刘联盟的蜜月期,因此为了更好地相互配合,刘备便在油江口建城,以作为自己兴复汉室的起点。在此后的十多年时间,此城便是刘备政权在荆州的中心,在拿下益州之后,亦是蜀汉的陪都。 而之所以命名为公安,则出自当时的俚语。在赤壁之战后的孙刘联盟中,虽然孙权更为强大,但刘备才是真正的反曹旗帜,因此,当时荆北的各路忠汉势力见了吴军,纷纷询问:“左公(刘备时任左将军)何处?左公安否?”刘备便以“左公安靖,日后强雄”回复,表示自己在油江口一切安好。江北各路豪杰因此来投,亲切地称此城为“公安”,复汉事业也由此欣欣向荣。 又或许是上天的一种讥讽吧,若要说蜀汉政权从巅峰走向衰落的真正转折点,那无疑也是从吕蒙白衣渡江,攻克公安的那一天。 此后孙权将公安县并入孱陵县,等到了晋灭吴之后,为了讨个好口彩,晋武帝司马炎又将此城更名为江安。 综上所述,对于刘羡抢先占据荆南的战略而言,江安县无疑是重中之重。只要夺下了此城,刘羡便掌握了荆南的腹心地带,北可对峙江陵,东可监控洞庭,南可连通武陵,继而将荆南巴蜀连成一片。这仅仅还是地缘上的战略意义,若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解读,收复江安的意义不亚于收复成都。刘羡其实已经在考虑,一旦攻破江安,是否要将此地作为新的都城。 当然,王敦也明白江安县的重要性,因此,他在江南留下来的兵卒与物资,也大半聚集在江安。因此,想要正面攻破江安,并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刘羡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根据晋军此前表现出来的怯弱态度,他认为,既然晋军如此畏惧汉军,或许可以采用心理战。通过夸耀军势,步步紧逼,进一步恐吓城中晋军,让他们误认为自己已陷入绝境。待对方战意低沮,再示意招降,或可不战而下。 于是汉军出夷陵,先大张旗鼓,于八月甲寅进攻荆门。 荆门乃是江南坚城,城中有守卒八百,民夫三千,人虽不多,但按理来说,至少也能守上几日。岂知汉军水师乘浪而来,数丈高的楼船将城池团团包围,而后在何攀指挥下,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城头士卒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毛宝趁势攀城而上,半日即将其攻破。 既得荆门,接下来的数日,汉军有序推进。乙卯,克夷道,丙辰,克佷山,丁巳,克巴山,戊午,克乐乡。几乎每过一日,汉军便攻破一城。而在破城之后,刘羡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收编俘虏,转移屯田,而是刻意地将他们释放返乡,一来是向荆南百姓释放自己的善意,二来也是让他们替自己做免费的宣传。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一个俘虏的宣传效果,要远远好于一篇文采斐然的文书露布。 而等到攻克乐乡之后,汉军已经能隔江望见江陵。三里多宽的烟波外,只见江畔一座大城拔地而起,其城墙甚是宏伟,周回二十余里,分为东西二城,内有牙城,以其难攻不落,又称金城。 其城南毗邻江水,便筑有高坝以屏蔽江水洪灾。高坝内部地势平坦,是一片繁华的蚕茶鱼市,称为沙头市。其东、北、西三面城墙高厚,外有护城河环绕,引江水填充。城北不远处有大泽,大泽之北有楚国故都纪南城。为利于交通,人们挖通大江的枝杈与之相连。城池四周水网相连,芦苇成群,走马远不如行舟方便。 身在江陵南岸,即使刘羡没有渡江,就在船上的瞭望台上观看,也惊叹于江陵复杂无比的城防体系,当真是极为壮观。他此前曾听陈寿说过,江陵城的城防堪比于洛阳,作为洛阳人,他还不曾相信,此刻见到,才知道老师所言不虚。 行军至此,水师就不便前进了,毕竟城北的水网复杂,有赤湖、罗湖、东湖等十数湖泊,可以轻松隐藏船只。虽然刘羡已经确定,大部分晋军水师停留在洞庭湖,但也不好随意露出破绽。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被前后夹击,都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刘羡令何攀领万人守水师,自率两万余众,继续向东开进。 只是他并非直扑江安,而是突然折向往南,同样于一日之内,他故技重施,先夺取了孱陵城,然后释放俘虏。再然后,刘羡令大军分东、西、南三路挺进江安,索綝领东路,诸葛延领西路,他自己亲领南路,三路军士围城扎营,同时多张旗帜,在营中大肆点火。在抵达江安的第一夜,可见一道火圈将江安重重包围。 刘羡心想,如此威势,应该足以给敌军足够的压力了。他此前做过调查,王敦留守的将领名叫邓岳,据说是王敦的牙门将出身,颇有勇力,但没有带兵经验,以这种资历,想与自己对阵,恐怕连稳住军心都很困难,该到劝降的时候了。 他当即取来一封白绢,在绢帛上书写道:“限明日午时出城投降,时辰一过,全军攻城!俘虏皆为奴役!”又在下面署名道:“汉中王刘羡。”令人绑在箭尾上,射入城内。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城中便派出一名使者,拿着帛书前来向汉王报道。 此人名叫谢鲲,乃王敦府中长史,出身于陈郡谢氏,虽是寒门出身,但他却像阮籍等名士一般不修威仪。值此深秋时节,他身着深衣,却披头散发,实在不合礼法。不过这依旧遮不住他的英俊倜傥,令刘羡印象深刻。 谢鲲禀告说,这些时日下来,邓岳自知不能与汉王力敌,早有投降想法,只是城中守卒的家属全在江北,一旦投降,家属或将难免一死,他们难以下定决心。因此,邓岳打算明日在城南打开城门,希望明日辰时,汉王能够亲自到江安城前安抚晋军。如能成功化解敌意,则全城归降。 刘羡闻言,自无不可。毕竟自己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来,就是为了给守军施压。但守军因为人质问题,心中有顾虑,这也是很正常的,需要刘羡出马稍作安抚,这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刘羡干这种事,已经不下十数次。 因此,稍作思虑之后,刘羡便同意了此请。不过为了安全考虑,他要求城南晋军不得持弓,谢鲲也很爽快地应允了。 夜晚转瞬即逝,次日是一个不明朗的晴天,阴云板结间又隐隐有阳光渗出,使天穹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霞色,城上没有士卒,四野一片清净。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察觉端倪 作为由昭烈帝刘备从无到有,一手打造的荆南重镇,江安县自然也拥有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可分为三个区域。 公安县主城不必多说,当然最为宏伟,也最为复杂。其地势险要,三面环水,西面是油水,北面是江水,东面是一处宽达数里的巨湖,名曰东湖。因为江水常常泛滥,诸葛亮为了避免江水倒灌县内,淹没田地,便在江安县段的江岸边三面筑堤,这堤坝就相当于江安城外的一座天然外郭,堤上再设置烽火台与坞堡,形成了内外双城结构,既避免了洪灾,也解除了水军直接威胁江安的窘境。 当然,东西北三面有堤,江安县南的防御就稍显不足。而为了弥补这一缺点,刘备便在县南与孱陵县之间的道路上再筑一小城,作为南面的屏障,因当时他与孙夫人不和,不愿两人同居,便让孙夫人在此城暂住,此城也因此被称之为孙夫人城。 而在找孙权借得南郡后,刘备又要考虑到,此地要有一处专门能与江陵沟通的方便渡口,他又在油水西岸江滩处修筑有一坞堡,名曰马头坞。后来陆抗与羊祜对峙,为加强与江北的联络支援,又对马头坞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更名为城,自此便形成了公安、夫人、马头互为犄角,三城并立的格局。 若正面攻打这样的城池,不管是什么军队,都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伤亡。因此,刘羡率汉军围困江安城,虽连营十余里,实际上还没有拿下这三座城池中的任何一座,皆是围而不打。而此时他前往受降的地方,便是江安城主城所在。 越过孙夫人城,往北五里,一行人望见一座周长十四里的城池,城池规模较为可观,但与江陵城还是有差距,不过南面的集市规模倒是不小,与城池差不多大,只是因为大战的原故,此刻集市一片空荡荡,商人们都已经走光了。刘羡策马从中走过,只有枯萎的柳树与满地的脚印,在深秋的萧瑟冷风下,不少青旗猎猎作声,尘埃与枯叶打着转儿,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此时刘羡身边的骑士大概有百余名,都是羽林军里挑出来的勇士,出身也多半是此前烈士的遗孤,他们由羽林中郎将文硕率领,是绝对可以信任的精锐。除此之外,为了表明受降的诚意,随刘羡前来受降的,还有汉太尉何攀、中书令李盛、左将军刘沈、大鸿胪阎缵等十余位蜀汉高官。 天气虽然萧瑟,但刘羡此刻的心情极好,他身披窄袖鹿皮袄,看着眼前的废弃集市,脑海中已经在勾勒未来的模样,他转首问众人道:“夺下荆州后,我若把此处定为新都城,你们说,会不会稍显逼仄?” 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众人表示迁都的想法,随行官员多感愕然,继而默默不语。毕竟都城定在何处,就意味着何处将享用国中的大量资源,而此次东征的人员,又多是蜀人出身,无论有没有小富即安的心理,对家乡的感情总是有的,因此多不愿看到迁都,至少不愿意这么快看到。 当然,也有人出声附和,左将军刘沈就笑言道:“殿下,都城之重,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君王之宅,可显其志。盘庚迁于殷而治水,平王迁洛阳而避戎,因为君王志向不同,所以两者一盛一衰。殿下想要迁都江安,就要明白,您迁都此地,是为了进取天下,还是贪图享乐。” “若是贪图一时安逸,您大可不必大费周章,江安此地洪水泛滥,往往每三四年便成灾,须费大力气治水,远不如成都安稳。可若是为了经略东南,收获民心,其位于荆州南北要冲,又是烈祖龙兴之地,殿下您定都于此,勤治水患,消弭贼寇,可播仁德于四海,而天下尽归之。” 刘沈这番话,名义上是劝谏刘羡,实则是在为汉王说话,摆平内部关于迁都的争议。刘羡闻言,煞是满意。他手持马鞭,指着刘沈笑道:“道真说得好啊!既如此,等此间战事已了,就麻烦你来负责这里吧。” 言下之意,等荆州战事结束之后,刘羡是要打算让刘沈来升任荆州刺史,由他来负责重新营造这座新都城。 刘沈也确实是目前刘羡麾下最合适的人选。此前他还在齐王司马冏麾下时,就曾奉命到荆州募兵,了解荆州的详情。而且他为人忠义果毅,敦儒道,爱贤能,能做到大公无私,不仅刘羡对他很是信任,朝中大部分官员也都对他非常敬重,尊称其为“神君”。 正说笑间,一行人与江安城越来越近。穿过集市后,众人便看到了虚掩半开着的城门,有二十余人站立在城门之前。这些人中,有十数人身穿较为名贵的绸制袍服,十数人着明光铁铠,表露出不同的文武身份,但手中并无刀剑。而城墙之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有任何工事,也不见有丝毫兵卒。 昨夜前来拜访的谢鲲就在迎接的人群中,他远远望见汉王后,便领着一群人前来出迎。而这些人中,有一个壮汉走在最前,他身材修长健硕,胡须狂野而双目有神,大概三十上下,一见到刘羡便道:“早就听闻汉王威名了,今日您肯纡尊降贵前来,实在令邓某惭愧无比。” 他一开口,刘羡就知道,这大概是城内的主将邓岳了。他也随口寒暄了两句,然后就给邓岳介绍自己的随行人员。结果介绍李盛时,刚刚开了个头,说他姓李,邓岳又抢着夸赞道:“知道,知道,都说李将军河东遗珠,是堪比邓艾的白身名将,我一直想见上一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此话说得李盛满脸僵硬,原来邓岳把他当成李矩了,左右连忙纠正道:“这是大汉的李中书。” 邓岳听罢,毫无尴尬神情,只是从容抚额一笑,口中说了几声“罪过”,便朝身后的奴仆们挥挥手,然后七八人各捧着一个匣子上来,略比女人平常梳妆的要大一些。打开盖子,里面闪闪发光之物令人眼前一亮。 邓岳说:“这是给殿下以及诸公的一点见面礼,请笑纳。” 这下气氛更加尴尬了,卢志几个月前才推广了考清制度,这不是当着汉王的面,故意给众人行贿吗?不过此事尚未传到关东,晋人们应该还不清楚此事。刘羡便婉拒道:“邓卿不妨将其放入府库,等我们入城之后再清点不迟。” 邓岳闻言,再次露出谄媚神色,他连连点头,笑道:“殿下说得是,我已经在城内准备酒席,府库也整理完毕,就等着您进去清点呢!”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刘羡微微摇首,指着城外道:“我打算先好好看看北面的堤坝,你若不介意的话,为我引路如何?” 这是刘羡的临时起意,他听刘沈说这里水患频发,还有甚于巴蜀,于是就想先到堤坝上看看。 邓岳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刘羡会如此回答,出乎他们计划之外,但他回头和谢鲲等人对视几眼后,也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并没有进城,而是绕过城池,先上了西面的堤坝,而后沿着齐墙高的堤坝,一直走到最北面能直视大江的地方。而在路上,刘羡一面走,一面询问历年的险情,邓岳等人哪里答得上来?不免情绪有些不稳,说话也没了几分耐性。 刘羡察觉到他们的不安,便换了一个话题道:“说起来,你们知道北面的战事吗?” 见对方有些不解,刘羡再次强调道:“我是说中原那边的消息。” 自从开进荆州之后,刘羡的情报网络便有些滞后了。按照原有的路线,中原的消息要先经过关中,再经过巴蜀,最后才到荆南。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后,军情几乎要走上一个月,而且还不一定准确。而现在又是洛阳之战如火如荼的时间,刘羡迫切地需要知道,祖逖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而关于这一点,邓岳当真知晓。他斟酌着回复说:“在王荆州北上之前,似乎是收到过消息,说旬日之前,匈奴人在洛阳打了个大败仗,似乎是因粮道接济不上,不得不退军到邙山上,结果布阵不利,在半夜为祖雍州袭击,死伤惨重,有万余人,最后退回到大河以北了。” “哦?”听闻这个消息,刘羡很为好友高兴,他笑道:“这么说来,中原形势颇有好转咯?” “倒也不是。据说匈奴人退军后,东边的道贼趁机起势,接管了匈奴人弃置的势力。贼帅王弥东掠至荥阳,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几乎占据了整个兖州,就连豫州也沦陷大半。” 邓岳说到此处,不禁面露忧心之色,继而道:“王使君和我说,前去狼后来虎啊!天下的贼军简直杀之不尽!极可能,道贼的下一步,便是要围攻许都了!” 刘羡点点头,随即沉默不语。这个发展全然出乎刘羡意料之外,因为他之前一直没有将齐汉放在眼里。一来是因为刘羡与刘聪、刘渊有过交情,知道他们并非池中之物,一直高看了几眼。二来是齐汉隔得较远,又没有什么过硬的战绩,似乎一切都只是运气。 可不知不觉间,齐汉竟然已经横跨六州,囊括有数十郡之地了。其疆域之大,实力之强大,似乎已经超越了赵汉,这莫非完全是巧合吗? 在逐鹿中原的舞台上,任何轻视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刘羡不敢不小心谨慎。而根据现在的形势来看,似乎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漏洞,刘羡一时皱眉,在心中盘算他们具体会带来哪些影响。 不过还没沉思多久,李盛便在一旁拉住了刘羡,将他稍稍带离人群,低声耳语道:“殿下,你有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刘羡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说什么不对?” 李盛极快地瞥了一眼邓岳与谢鲲等人,说道:“殿下,我看得出来,这些人很紧张,但绝不是因为接驾而紧张,反而像是有所策划,遇到了意外。”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羡自然明白李盛意所何指,他淡淡道:“这些人没有城府,很正常,邓岳刚刚刻意引我入城,呼吸都乱了,我便知道他们别有图谋。若我所料不差,城中这么静,应该是有埋伏。而且……主使应该另有其人。” 刘羡的判断并非无中生有,他自幼习武,练到深处,要求通过气息和眼神来揣测他人的心态,可谓百试百灵。虽说刘羡近年来忙于从政,武学已荒废了许多,但练出来的这份察言观色仍在。这群人一定有鬼,只是主谋却不在。因为若有人主使设伏,且敢于与刘羡作对,必然是个胆大心细之人,至少不会是如此慌张表现。但刘羡却想不出,荆州晋军中,到底谁有如此胆量,莫非是王敦留下来了?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设法不知不觉地离开江安城,躲过这一次的伏击,然后重新组织攻城。 李盛见刘羡似乎已经有所决断,不免安下心来,他又问道:“殿下打算如何脱身?” “一群痴儿而已,当做无事发生。”刘羡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先退回南门,不等他们反应,等我一声令下,直接往大营走!” 话是这么说,但刘羡明白,这一次自己已身处险境。对方之所以没有立刻行动,是因为还没有万全的把握。可这不等于没有把握,更不等于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全身而退。这毕竟是对方的地盘,谁知敌人会在何处设伏?刘羡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至少对方缺少马匹,只要自己在城南突然离去,对面未必反应得过来。 主意既定,刘羡与李盛恍若无事地退回人群中,说方才的对话是在议论北面的军情。而后刘羡称,自己已经累了,想先去城中赴宴歇息。邓岳等人自是大喜,脸上的忐忑神情立刻有所舒缓,邓岳当即对刘羡道,他不只在城内备下了酒席,还备下了好些美姬侍妾,必叫汉王满意而归。 刘羡不置可否,仅是风轻云淡地一笑后,一行人又策马往南,慢悠悠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竟失良人 刘羡猜测得不错,就在此时此刻,城内正设有一支伏兵。他们手持刀剑弓矢,全身铁甲,竖起双耳,蜷缩隐藏在南门的瓮城之后,等待着主将的命令。而其主将晋讨逆将军苟晞,则藏身于南门城楼之中,他瞪大了眼睛,透过城墙上开凿的射孔,谨慎地打量着城外的情形。 按照苟晞原本的设计,他先将外墙的守卒放空,只留下看管城门的兵士,等刘羡自南门进入后,想要进入主城,先要经过一处瓮城,只要确认汉王入城,他一声令下,直接关闭城门。到那时,刘羡走投无路,瓮城外的士卒杀入进来,直接将刘羡一行瓮中捉鳖,就地斩首,整个汉军的攻势就将不战自溃。荆州的困局也将自此迎刃而解。 当然,苟晞知道,这其实也是一次冒险。一旦自己此次设伏不成,没做到成功擒杀汉王,接下来引发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哪怕汉军以纪律严明著称,可越是严明的军队,越会视统帅如神明,一旦统帅遭受敌人的刺杀,必将引致疯狂的报复,不死不休。 但苟晞对此已毫不在乎,毕竟他与刘羡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须知洛阳之役时,东海王司马越为夺取政权,对刘羡发动政变,而司马越乃是他的义兄,苟晞自然也参与了这一次政变。后来政变失败,他便背叛刘羡,转而投奔张方,以张方与刘羡之间的关系,不用多说,更是势不两立。虽说苟晞如今又脱离张方,再次投奔王衍。但苟晞有自知之明,只要抓到自己,以刘羡的个性,绝不会宽宥自己,而是要他明正典刑。 因此,当王敦决议启用苟晞,让他担任讨逆将军,在江安抵御刘羡时,苟晞一口答应了下来,他承诺道:“请使君放心,像刘羡这等枭贼巨擘,我恨之久矣!为报效国家,纵使粉身碎骨,九死无生,但得泉下有魂,我亦当魂飞贼庭,为国效忠!”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部份不用多说,苟晞从来没有想过要报效国家。他与司马越好歹还是结义兄弟,和王衍又有什么情分?若不是张方走投无路,他也不想再投王衍,毕竟在这个乱世,领袖不善军略,可谓是大忌。 但苟晞确实是恨极了刘羡,在他看来,眼下刘羡所有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倘若那一夜东海王政变成功,苟晞作为司马越的结义兄弟,必然会获得重用。司马越本人执掌中央三军军权,他就会跟着外放藩镇,或去河北平叛,或到关中出镇。到那时候,他凭借自己的军略,割据一方,培养党羽,再调转回来取代东海王,又有何不可呢?与过去的祖逖一样,苟晞素来自命不凡,心中也有着帝王之志。 可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在那一夜为刘羡摧毁了,而今刘羡更是已经复国称王,志在称帝,这如何叫苟晞不痛恨嫉妒万分呢? 恰逢此次刘羡进军江安,苟晞心中明白,这恐怕是自己最后获得启用的机会了。只要能在此处建功,以后未尝不能重得重用,成为藩镇。而若是再败一次,恐怕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得不说,苟晞确实是有才略的人,面对刘羡扫荡诸城的攻势,他一眼便看出,刘羡这是在虚张声势,想通过舆论战来逼降江安。因此,他便心生一计,干脆将计就计,反过来设计刘羡,在城池周遭布下了三道陷阱。 眼下城中的伏兵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只要刘羡一入城,就必然能够将他擒杀。但苟晞也考虑到,刘羡此人敏锐狡猾,连东海王的伏击都没有成功,何况别人呢?因此,他又多留了两道手段。 一道是张方留下来的虎师,当年的三千虎师,在经过数年的转战之后,如今仅剩下八百余骑。但哪怕是八百余骑,依然是足以威震天下的强兵。苟晞将他们布置在夫人城内,倘若刘羡发现不对,必然会往南逃,只要城内点起烽火。虎师便会从夫人城杀出,前来围堵刘羡。 假设围堵失败,追之不及,又该如何呢?苟晞便留有最后一道手段,那便是刺杀。为了就近饮水,汉军大营扎在油水的一条支流前,刘羡想要返回大营,支流不大,但也不算浅水,泅水渡河非常麻烦,人们多半是走木桥渡河。苟晞在距离汉军最近的木桥边埋伏了一位死士,并给了配置了弩机。只要刘羡经此返营,依旧难逃一死。 在这三道埋伏下,倘若刘羡还能安然无恙,苟晞也只能低头认栽了。 而现在的情形,无疑让苟晞感到焦虑,因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刘羡到了城下,无论是直接入城也好,调头就走也好,他都可以有所应对,可刘羡却选择了模棱两可的上堤巡视,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这无疑让他不知所措,只能在原地等待结果。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起初人们焦虑,紧张,随后是迷茫与疑虑,接着是懈怠。城中的伏兵无疑已经感到懈怠了。尤其是苟晞下令,严令伏兵不得相互言语。沉默中,士卒们把疑问的目光看向将校,将校也不知何时动手,只能仰头看天,监管也未免懈怠,于是早起的士卒们解衣脱鞋,把刀剑扔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要么窃窃私语,要么开始打盹昏睡,而城楼上的苟晞尚不自知。 也就是这个时候,汉王一行人再度出现在苟晞视野中。 刘羡尚不知头上有眼睛看着,但身边的邓岳等人则快装不下去了,他们一想到即将要立下大功,眼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就好似到了新婚夜一般。刘羡和他就着秋狩的话题,说到自己曾见过白鹿,邓岳便连连恭维道:“白鹿乃是王者孝悌之征,可见殿下深受天眷啊!” 刘羡淡淡一笑,摇首道:“不过是偶然罢了,时隔这么多年,反而未曾再见。” 说到这,他随手指着周边的田野,询问道:“此间可有合适猎物?” 邓岳笑道:“哈,殿下有所不知,江安数百里江原,除了些许江鸟之外,哪里来的猎物?大家闲来无事,不过江边垂钓罢了。” “这样吗?”刘羡将目光看向邓岳身后,笑说道:“我怎么看到一个好猎物?” “在哪?”邓岳察觉不出刘羡笑中的冷意,回头去看:“何处有猎物?” 孰料头还未转回来,刘羡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冷笑出声道:“就在此处!”话音未落,腰间章武剑于一瞬间拔出。 这一剑不仅突兀,而且快到旁人几乎看不清,毕竟刘羡别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但关于拔剑术,他几十年来已经练到接近本能,身体的记忆终生不会忘却。剑尖瞬间点过邓岳脖颈,鲜血飞溅而出,喷洒到刘羡身上,斑斑点点。 这一幕发生得过于突兀,包括城楼内的苟晞在内,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而后刘羡面不改色,又一剑砍下邓岳的头颅,将其提在手上,高呼道:“想取我刘羡性命的,够胆的就过来!” 说罢,刘羡一夹马腹,当即调转方向,向来路奔去。其余羽林军随从如梦初醒,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无人质疑刘羡的决定,立刻策马跟了上去。何攀、刘沈等人也反应过来,他们马好,到底也跟上了队伍。反而是城楼内的弓弩反应得最慢,他们借着洞口仓促射了几箭,可刘羡等人已经离开了箭程,只能令他们望而兴叹。 苟晞此时真是暴怒,他竟然就这么当面被刘羡愚弄了!他立刻下令道:“出兵追击!追击!”可城内的伏兵多半都瘫倒在地上,哪里能仓促行动?即使听到了军号声,也只能先整顿衣装,然后再遵命追赶,如此一来,虽说城中有些许骑军,但差了这一刻,追上的难度便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苟晞早准备了后手,他连忙在城头点起狼烟。而刘羡等人看到背后的城墙上有狼烟升起,顿时也就反应过来,前方必有埋伏! 电光火石之间,刘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高声说道:“兵分两路,何公往西,我按原路!” 几乎不需要太多言语,百余骑兵就自发地分成两道楔形箭头,何攀领着刘沈、阎缵等人一路绕远而走,而刘羡一行则领大部分羽林军继续向前。他们此时距离夫人城不过二里有余,城上守卒对他们的分兵看得分明。 此时领着虎师的将领正是苟晞之弟苟纯,他此时也出得门来,队伍横亘道上,正好看见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绕远,一路靠近,想当然地便以为,刘羡是要以一队骑军作为牵制,一队骑军趁机远遁。当即下令道:“不要管眼前这队人马,去追西路!”说罢,作势就要向西奔袭。 刘羡哪里会让他们走?他打得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主意,当即挥剑道:“跟我来!”继而迎着虎师的侧翼冲过去,猛砍猛杀。文硕等人见汉王如此用命,亦是纷纷拔刀向前,他们勇力惊人,又不要命似地杀人,几乎每一刀下去,就能斩断对方的手臂、骨头,刀刃转眼间便鲜血淋漓。虎师虽然以听令著称,但在这种伤亡下,也只能降低速度,试图与这支骑军进行缠斗。 可缠斗不过少许,苟纯眼见另一路骑军越跑越远,这路骑军又不要命似地咬着自己,更加坚定了方才的判断,连声骂道:“走啊!走啊!那边可是安乐公!哪怕身上割了块肉,又怎能就此放跑大鱼?”说得急了,他甚至一脚踹在身边劝谏之人,虎师将士无奈,只能硬挺着刘羡等人的追杀,竭力拉开距离,而后逐渐向西追击。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个命令,才真正放跑了真正的大鱼。哪怕真正的汉王近在眼前,他甚至知晓汉王的面貌,就因为自以为是,竟将对方从眼皮子底下生生放跑了。 而此时刘羡已经争取够了时间,见目的达到,也生怕对方反悔,仅装模作样了片刻之后,便赶忙按原路返回。而经过这一通近距离的接战,刘羡已经确定,眼前的这支军队,定然便是当年决战洛阳时的虎师!刘羡人生至此的唯一一次溃败,便是败在他们手中,刘羡可谓是刻骨难忘。 既然确定了遭遇的是虎师,江安城中的主将是谁,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刘羡一面赶路,一面对李盛等人说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苟道将跟了张方几年,别的没学会,下三滥的招数倒学得挺快。” 李盛也点头道:“当年苟晞在洛阳,算是少有的几个能将了,只是没想到,他误入歧途,竟然到了今天这一步。殿下,看来这次想要收复江安,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虽说暂时逃离了埋伏,但现在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有苟晞坐镇江安,他们必须要正面攻破江南重镇,而亲眼看过江安的城防后,众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件易事。文硕说:“殿下,这不是一件易事,等我们先回营内,与诸公商量后再说吧。” 刘羡点头道:“先回去吧,等见了何公他们,确认大家平安,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言语之间,众人的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从现状来看,敌人应当没有更多的埋伏,而己方又没有多大的损失,死里逃生,大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而何攀那一路,想来己方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也是能逃出生天的。 不过刘羡到底谨慎,为了尽快返回大营,他领众人直接涉水渡河,而后在营门前等待何攀一行。他们等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终于看到对方的身影,孟和等人上去迎接,孰料何攀等人竟满面戚容,他们为刘羡带来了一个噩耗: 他们确实摆脱了虎师的追击,可就在众人仓促过桥之时,不意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一支弩矢,正中左将军刘沈胸口,透甲而入三寸,当场身死。众人震惊不已,欲捉刺客,可刺客早备有马匹,见一击得手,转眼上马而走,穿梭在芦苇荡中,几个转身,当即逃之夭夭,汉军竟追之不上。 蜀汉重建以来,还从未折损如此级别的高官。刘羡大为悲痛,他在刘沈尸体前伫立良久,直到黄昏才下令将其收葬。 虽然刘沈跟随刘羡的时间不长,也就四年时间。可任谁都知道,刘羡能够成功入蜀,刘沈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助力,否则以区区数万河东新募之兵,万难与征西军司相抗衡。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功劳就堪比李矩。 而且刘沈品行高洁,德望深厚,是刘羡整肃官场最重要的帮手之一。其又出自涿郡刘氏,按理算是刘羡的同乡远宗,因此刘羡常常将刘沈当作族兄对待,就在这一日,还刚刚承诺他做荆州刺史,让他营造江安城。不意竟横遭意外,怎能不让刘羡感喟呢? 回营之后,刘羡反思一天一夜,由悲愤而自责,由自责而反省,由反省而醒悟: 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胜利,已经混淆了自己的判断,杜弢在湘南的响应,更令他沾沾自喜,李凤事先劝谏他保守为上,按照事先的战略行事,可自己还是执迷不悟,自矜才智,以为胜利与投降都来得理所应当,结果却平白招来一些毫无必要的风险。就在刚刚逃脱重围时,自己不也因为戏耍了苟晞一把,在心中自鸣得意吗? 可实际上,若是自己留守营中,另派将领前去接管江安,苟晞又能如何呢?无非是吃个闭门羹而已,怎么会令刘沈遇刺! 故而综合来看,自己在战事上仍然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在行事上的轻佻已经很严重了,以此坐井观天,就算今日不出事,怎能担保以后不出事呢?刘羡暗暗责骂自己:行事怎能如此孟浪?你已不再是一名单纯的将领,而是一国的君王了! 经过此事,终于促使刘羡加强了身边戒备,同时开始建立三议制度,指与汉王私人生活有关的事务,都要与近臣进行三次讨论,然后再做更改落实。 不过这都是后话,人死不能复生,刘羡眼下的要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攻破江安,为刘沈复仇。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土龙破城法 刘羡既已下定决心正面破城,整体形势却不容乐观,其中最要命的问题是时间。 时间永远是战争中最不可忽视的问题,因为当你在行动时,敌人也在行动。谁的行动更有成效,谁就距离胜利越近。而为了实现向晋军示威的计划,刘羡此前从夷陵开赴到江安,接连攻破了七座城池,而后才包围江安劝降,最后却劝降无果,现在看来,这无疑浪费了大量时间,他已经落后了。 因为根据此前从俘虏中得知的消息,王敦已向益阳的王逊、应詹所部下令,命其与江州军进行换防,而后率兵回援江安。虽然不知对方如今的具体方位,但可以料想,对方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一旦刘羡短时间内不能攻破江安,让对方成功回援,势必又会形成类似于成都之役的局面。 这是刘羡一开始便极力避免的情况,毕竟在两年前的成都大战,即使刘羡兵力占优势,面对李雄与罗尚的夹攻,也一度险象环生,死伤惨重。更何况此时的汉军分散各处,兵力并不占上风。若真让敌军前来援助,到时想要全身而退,都是一件难事。 因此,诸将都议论说,想要为左将军复仇,行动必须要快,要快在晋军援兵到来之前。但对方的援军何时到来,这个问题谁都拿不准,汉军毕竟是初来乍到,对于地理、民心的估计皆有所不足,想对敌军的反应算出一个大概时间,实在不太可能。 何攀李凤等人就此议论了一个时辰,最后对刘羡建言道:“殿下,还是料敌从宽,干脆定下个期限,不管敌军援军来不来,我军要么在这个期限内行事,破城自然最好,不能破城,干脆就撤军到乐乡。先等杨都督与李将军前来汇合,然后再从长计议。” 刘羡表示赞同,可接下来新问题又来了,面对这样一座成体系的坚城,正面强攻,伤亡肯定很大,而且还不一定成功。可若是别的攻城方法,又多成效很慢,耗费时间,该用什么样的办法破城呢? 按照李凤的意思,最好的办法就是水攻。众人看过江安城的堤坝,堤坝上的水位比城池要高,若是汉军抢占堤坝,然后向南决堤,江水必然就会倒灌进城中。到那时,汉军楼船乘水临城,借水势之高,便足以登上城墙,或可将其一举攻下。 这个办法的成算很高,但在内部的阻力很大。虽说众人同仇敌忾,欲要为刘沈报仇,但这也算是汉军东入荆州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大型会战。此前不过是小打小闹,可一遇到大战,便直接挖堤灌水,会产生多大的负面影响? 无论如何,在洪水面前,人力是藐小的。若是开掘堤坝,会淹没多少田地,令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事后重修堤坝,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且会给汉军带来多大的声望损失?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新办法呢?就在众人窘迫之际,吕渠阳回忆起当年泥阳之战的情形,齐万年率军围攻泥阳,也一度险象环生,其中威胁最大的一次,便是齐万年的地道战法。放在此时,能不能用地道战破城呢? 吕渠阳将这个想法说给刘羡,刘羡当即精神一振。他立刻拿起地图,一面回应当年的经历,一面与幕僚们商议地道战的优点与缺点。 地道战的优点很简单,主要是足够隐蔽。挖掘地道的时候,守军完全猜测不到攻方的行动路线,因此也很难阻止。即使察觉到敌人采用了地道战术,守军也只能在城内进行等待,攻方可以随意控制进攻的时间与节奏,即使失败了,折损的人数也不多。 但地道战的缺点也比较明显,就是对付不了同样精通地道战的行家。城中守军只要在城内四角埋入一个大瓮,攻方在地底下的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虽说这样难以确定具体的定位,但守军可以在城内挖掘一道壕沟。这种壕沟有多种好处,一是在敌人攻破城门,打下城墙后,再在城内制造一道防御线;再就是壕沟挖得够深的话,守军也可以防止攻方挖掘地道入城。到那时候,无论是设法在地道口设置伏兵,或者是灌毒烟、引江水,地道的奇兵便将无所作为。当年齐万年军挖通了地道,杀入城内,刘羡便是如此防备将其堵了回去。 分析到这里,张固就疑问道:“殿下,以苟道将的名声,也算是个知兵之人,恐怕不至于没有防备吧!我们挖掘地道,真能掩盖他的耳目吗?” 刘羡当然不会无端贬低苟晞,他答道:“不好瞒。当年诸葛丞相北伐,尚且瞒不过郝昭,我何德何能,敢想瞒天过海?” 刘羡确实想到了这一点,只是心中有另外一个主意。还记得当时齐万年地道进攻不得,便干脆烧塌地道,直接毁坏了泥阳的城墙,自己能否用相同的办法来攻破江安城墙呢? 他将这个想法说给众人听,众人也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袁绍当年进攻公孙瓒,攻破易京的手段么?怎么忘了有这一招?用这种办法,就不需要攻进城内了,只需要把地道挖到墙角处,然后用扩大地道的面积,用木头支撑地道。等到地道扩大到一个程度后,再将支撑地道的木头烧毁,这时候,地道自然塌陷,在上方的城墙也会跟着塌方,露出裂缝来。 虽说用这个办法,即使塌了城墙,难免还有一番恶战,但总比之前的强攻,或者单纯的地道战要强上许多。刘羡见无人反对,当即拍板,说道:“那就这么做了!渠阳,就由你来负责此事!” 挖掘地道,其实需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比如勘察地质、选择线路、规划布局,然后还有制作施工方案,选择施工技术,特别是长距离的运送泥土、远距离的地底通风,都不是一般的新手能够学会的。一般来说,需要较为熟练的矿工或者井工,才知道如何挖掘。 而巴蜀多山缺盐,人们必须要靠盐井来取卤水熬盐,南中则盛产铜矿,当地人以此作为经济命脉。刘羡稍一调查,便发现军中不缺少这方面的人才。如横野将军张启麾下,便有十数名犍为老盐工,据他们说,他们这是祖传了上百年的老手艺,即使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地方能比,就是当盐工实在太苦,熬不住了才出来当兵。 刘羡当即将这些人都官升一级,让他们抓紧时间观察地形,了解土的性质,看能不能挖土,如果能,那就赶紧规划出几条可行的路线。半日后,张启给刘羡带回了答案,盐工们说可以挖掘地道,但是时间紧急,规划路线是来不及了,只能让这些盐工做引导,边挖边规划路线。 这些矿工自己建议说,为了压缩时间,以及保证安全,大军需要将整个大营往前推进,一直至距离城墙两里的位置,地道从军营内开挖,如此一来,军士们可以佯作是长期围困,在外面重修壕沟,实则麻痹敌人,内部开始挖掘地道,而且挖出来的泥土,也可以以此做为掩饰。 刘羡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他当即拍板同意,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需要多少人手?多久可以挖到城下?” 张启答道:“殿下给我两千人手,我们同时开挖十条地道,一天一夜,足够挖到城下!” “有多少把握?可敢下军令状?” 张启是蜀中主动响应刘羡入蜀的豪强之一,他胆量极大,手中不过几百人,就敢设宴伏杀成都国宗室,此时人手充足,自然更加豪爽,他高声道:“不敢说一点意外不出,但只要殿下管够铲子和酒肉,十条总能挖成七八条!” “好!”刘羡闻言,当即安排郤安前去杀牛,鼓励张启等人道:“酒肉已经给你们备上了,只要能够做成,你们就是此战的首功!” 说到这,刘羡又觉得这些话有些空,他当即又改口,将奖励说得更直白一些,继续道:“只要能在一日夜内挖通地道,参与的将士,人人赏良田五十亩,牛一头,羊三头!” 田亩牛羊,向来是平民最喜欢的东西,本来军中还嫌挖土太累,不想参与,等张启传言下去,将士果然士气大增,纷纷报名。所要的两千人手,不到两刻钟便召集齐了。 地道攻势就这么红红火火的开始了。刘羡按照商议好的策略,先率军将阵线前压,开始修建新的营寨,同时清扫周边五里的土地,避免有探子靠近观看。同时考虑到,几万人围着江安城不打不退,再挖沟堑麻痹,说不得也会引起苟晞的疑虑。因此刘羡叫郭默,每隔两个时辰便做出一次佯攻,甚至让羽林军也抽调些许人马,虚张声势。 但刘羡到底是首次使用这种攻城战术,他放心不下,便亲自到挖掘处进行观看,了解学习。哪怕这次没有成功,发现了有什么不足,以后改进也可以再用。毕竟这也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攻城,刘羡有一种预感,这战术将来一定还会起上作用。 他亲眼观看下,发现挖地道的办法确实和矿井作业相差无几:像掘井一样,先向下挖掘个几丈深,然后再横向挖掘,开拓地道。洞中挖出来的土,皆堆在初凿的井口处,然后用篮筐或麻袋装好,拴上绳子提拉出去。 当然,这其实都是比较简陋的工具,真正的矿工有专门的开凿取土工具,如盘车泥桶之类,但现在只是挖掘地道,就用不了如此多的工具,甚至挖土的铲子都不够用,只好找农家的锄头替代。 挖出一定规模的地道后,就要在地道中树立支柱,隔一段距离,先用竹筒,然后用木柱支撑上下,以免坍塌。毕竟自古以来,就属矿井坍塌的事故最多最惨,一旦埋葬其中,便无人能够逃出生天。幸好现在挖的地道短,也不打算长期使用,所以暂时不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但通气问题是不得不考虑的,因为地底下空气不流通,单靠初始的井口供应新鲜空气肯定不够。因此,每隔一百丈,便要斜斜地往上挖,挖出一个不小的气孔,专门用来通风。可即使如此,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人们依然感到窘困与疲倦。 除此之外,决定地道规模的最关键因素,还是江安城的护城河。虽说这护城河不是很深,但挖掘地道,如果不把它算在里面,一旦挖到淤泥,水冲进地道,底下的人就全完了。所以人们必须得想办法,让地道比河底的淤泥低上一丈有余。 张启尽职尽责,一直爬在最前边,不但指挥,更亲手挖掘。挖出来的泥土,起初还是矿工们自己装入袋中,拉出来;后面挖的泥土实在是太多了,刘羡便又增加了一队人马,专门用来拉挖掘的泥土。 不得不说,掘土工程进行得非常顺利。因为郭默部日夜不停地猛攻,苟晞部毫无发觉。夫人城和马头城都先后发援兵前来支援,但也被阻截的毛宝所部击败了。所俘虏的一些士卒,全部被何攀斩首祭旗,以显示汉军复仇的决心。 其实这算是先斩后奏,刘羡心思全在地道上,是何攀做主之后再通报的,但刘羡得知后也没有斥责,算是默许了此事。他现在确实也需要这种强硬的态度,来团结军心,鼓舞士气。 等到了第三日天一亮,张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灰头土脸又容光焕发地向刘羡报告道: “哈哈,殿下,已经成了!” “全挖通了?”刘羡也按捺不住兴奋神色。 “十条挖通了八条,有两条撞上了水脉,只能废弃了。”张启拍着胸脯保证道:“但无伤大雅,现在我们正在横向挖宽通道,将地道连在一起。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将地底的木柱一烧,要不了半个时辰,保证塌下半面墙来!” 刘羡早就等不及了,他也随张启熬了一天一夜,精神反而更加亢奋。得知已经具备了发起进攻的条件,他当即召集诸将,并询问各部军队准备得如何。 诸葛延、卫博、皇甫澹、索綝、桓彝等人也都迫不及待了,他们皆摩拳擦掌,纷纷道:“在下愿为先锋!” 刘羡考虑到皇甫澹与刘沈关系最为亲近,便点了他的将,其余诸将作为后继。最后下达军令道:“做好预备,吃顿饱饭,今日午时,破城,攻城!为左将军复仇!” 众人齐齐顿首,各自回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江安之役 当汉军正在为下一轮的进攻进行准备时,苟晞也正在城内加强防御。 面对此前设伏刘羡失败一事,苟晞已经来不及懊恼,好歹此事也有所斩获,不算白忙活一场。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接下来汉军的报复,虽说自己固守坚城,但江安的防御怎么也比不上白帝城,他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而王敦对苟晞的要求,是无论有没有援兵,援兵何时到,都让他力保江安不失,与城池共存亡,苟晞必须全力以赴。 此前为了诈降,苟晞并没有在城头修建工事。可一旦设伏失败,他即刻就把城内的房屋都拆光了,树木也砍光了,连夜在城头搭建木棚城堞。等到第二日一早,汉军清不免讶然地发现,江安城已经平白高了一丈。而且苟晞还设有特制的长柄钩镰,只要有人试图登城,钩镰就能从木棚中伸出割人的手脚,可谓无往而不利。 同时,为了减轻城内的粮食负担,江安城内原本藏身有三万百姓,此刻也被他搜刮了个干净,而除去军中士卒的家属外,其余老弱一律被驱赶出去,壮丁一律被征发守城,苟晞希望以此来减轻己方的负担。当然,不好明说的是,他更希望若汉王善心大发,用粮秣来收买民心,那更可增加汉军的负担。 但苟晞也知道,即使这一切成真,却仍然不够。任何城池在被优势兵力包围的情况下,困守城内,迟早都会是落城的结局,想要破局,重点依旧是援军。有援军在,攻城一方便有顾忌,便不能将军队尽数用来攻城,只要包围不严密,城内依然能与城外联络,城池内部不是一潭死水,坚守才能继续下去。 故而苟晞时时刻刻关注湘州援军的动向,就在诈降刘羡的当日,他便派出使者,前去催促应詹、王逊所部率水师来援。 使者花了一日夜,从江安坐小船到洞庭湖南口,正好撞上了应詹与王逊所部。应詹接见了他,得知汉军已经包围江安,他思忖一番,如实对使者分析道: “我们刚刚与江州军完成换防不久,按照职责,应该是立刻前去救急。但仓促过去,准备不周,反而会露出破绽,尤其是在进攻临湘时,我军中的粮秣和箭矢都用了不少,若不补给,恐难与贼军对峙。” “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时间,就五日,我等先去监利补给休整,五日之内,必抵达江安。” 应詹是顾念大局的人,在他看来,这个承诺应是可靠的,以苟晞之能,江安城之稳固,又有五千人马,就算守不住江安数月,还守不住江安五日吗?而等到五日之后,他率水师上堤,压力就从守军转移到援军身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应詹都仁至义尽了。 于是使者又花了一日夜返回江安,向苟晞通报这一消息,苟晞顿时安心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对谢鲲道:“好啊,原定的那个手段,看来暂时用不上了,把人撤回来吧。” 原来,除了此前的种种固防手段之外,苟晞还准备了一项最重要的杀手锏。他已经秘密在堤坝的北岸埋伏了一支小队,若汉军试图包围城池进行强攻,一旦城内出现了坚守不住的迹象,苟晞便以三道狼烟作为命令,让小队挖开江安城北的堤坝,进行决堤。 这无疑会给周遭的黎庶百姓带来巨大的损失,但苟晞毫不在乎。他向来主张一个信条:兵贵胜,不贵德。在他眼中,古人讲仁义礼智信,不过是为了取胜而采用的工具,不应该死守,胜利才是一切,毕竟成王败寇,白起与曹操的先例早已证明,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因此,若是残杀毁虐能带来胜利,他也同样应该使用。 不过这到底是最后的决战手段,江安城地势低洼,决堤泻水,虽说会让攻城的汉军一方死伤惨重,但也会极大地损害本地的军心。加上他驱赶本地的妇孺,已经遭到了许多非议,再添上一笔,难保不会发生哗变。应詹既然说会及时加派援军,苟晞也就暂且将这个想法搁置下来了,专心于指挥防御。 也就是此时,他发现,南面汉军的攻势似乎有所退潮,不对,是明显的退潮。这让苟晞有所讶异,他去询问负责堤坝防御的魏乂所部,发现汉军对堤坝的攻势也有所减轻。而继续从望楼上眺望汉营,发现许多人马在营前齐聚,人头密密麻麻,旗帜高举如林,就好像是一股正在酝酿的潮水。 “他们是要轮换?”一个念头划过苟晞脑海,让他难以说服自己,因为汉军此前进攻的人数不过数千,而根据现在营前列阵的阵势来看,人数明显要多上许多,几乎算是全军出动了。 “莫非刘羡是要总攻?”苟晞想到这,又觉得有些滑稽。因为至少从目前来看,汉军围城的时间很短,不过在城墙外堆起了四座土山,也没有在城墙上打开任何一个缺口,甚至连护城河都没有填平,因此,并不具备总攻的条件。 可若不是轮换或总攻,汉军到底又有何意图呢?苟晞望着不远处如蚂蚁般齐聚的人群,双眼来回扫视着,试图从敌军的阵型、旗帜乃至士卒那遥不可及的面孔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但奇怪的是,汉军的动向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这支军队竟然列出了一个标准的楔形阵。这是平原野战时才会使用的阵型,专门用于凿穿敌军的方阵,攻城是完全用不上的。 而且更让他疑惑的是,就在汉军完成列阵之后,竟然就在原地维持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他们在等待什么?刘羡又有什么谋画? 一种不安与焦虑在苟晞胸中聚集,使他感觉到有些许不妙,但具体是何处不妙,他又说不出来。他只能连声向军中各部下令,要求诸将打起精神,做好应战准备,切勿懈怠。 苟晞确实猜不到刘羡的地道破城法,但事实上,刘羡自己也没有把握。 等汉军列阵完成后,秋日尚未达到头顶,距离约定总攻的时间还差着三刻钟。而张启等人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一个又一个士卒从洞井中爬出来,最后爬出来的是张启,他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泥。他手中拿了条粗粗的引线,拉到刘羡面前,在这条引线旁边,有七条引线已经全部就绪。 刘羡知道,大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问道:“确认没问题吗?在地底下也能点燃吗?” 张启则是用麻布草草擦了脸,回答道:“请殿下放心,我在城墙下多开了几个孔,还洒下了火油,没有道理点不燃。” 刘羡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天,时间差不多了。他不再多想,下令道:“点火!” 八条引线先后点燃,噼噼啪啪地燃烧,就如同八条火蛇,迅速地深入到地道之中。除了一开始的点烟以及地上的烟火气,人们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有的知情人都望着这八个洞口,在脑海中幻想这些引线在地道中穿行,然后点燃竹架、木柱的画面。并在心中估算,到底要烧多长时间,才能引起地面的塌陷。 但人力估算不出火焰的速度,众人望着洞口,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又好似过了很久。哪怕气温降低了不少,可大家就好像也置身于火海中一般,额头和手心都渗出了汗,这将关系到整个江安破城的成败。 成?还是不成? 在前方的皇甫澹所部盯紧了前方城墙的地面,只见枯草中似乎冒出了缕缕白烟,起初,这烟雾较为微弱,似不可见。但很快,白烟犹如栋梁般粗壮,并点燃了周边的枯草,袅袅升上天际。 如此明显的特征,很快引起了城上晋军的注意,即使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皆意识到大事不妙,凡是有白烟冒出的地方,众人纷纷撤退躲避。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地底先是传来了一种类似陶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系列轰轰隆隆的空响,似是有什么炸裂了,又好似有什么被压垮了。晋军分明的感受到,脚底的城墙在摇晃,在震动,而在超过某个关键的平衡点之后,嘭的一声巨响,好似洪水决堤,惊天动地,又好似地下的睡龙翻转,引吭长鸣。一大段城墙就此轰然倒塌,地表也为之震动。 刘羡见状,扬眉拔剑,他不顾身下的坐骑受惊蹦跳,面对诸军将士,竭尽全力地高呼道:“诸位,我等能令城池塌陷,何惧此区区之兵?成败皆在此一举,上阵杀贼!” “擂鼓!” 鼓声如雷霆般席卷大地,在此鼓舞之下,汉军正式向前推进。而在他们对面,城上一片惊惶,塌陷的城墙近乎一百丈,地上仍有余震,灰尘漫天里,受伤的晋军士卒连连哀嚎,军官拼命镇压,仍有大批的士卒向北面逃窜。就连江安城的南大门,都有摇摇欲坠之象。 “杀!杀!杀!” 士卒们高呼着,盾手在前,箭士在后,无论是何等兵种,人人皆背有一袋泥土。进攻的一万五千人,都是一样。两里的距离,转眼即到,人们将泥土扔进护城河中,丢了不到一半,就填平了相当宽阔的一段河水。 即使苟晞已经下达了迎击准备的命令,可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攻势,晋军已经完全愣住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汉军从塌陷处翻越了进来。 苟晞见此情形,便还试图挣扎一番,他下令所有的军士到南城集结,要进行拼死一搏,把汉军驱逐出去。眼下的战线到底不长,及时上前应战,未必就一定会失败。但他不过是空降下来的将军,虽然有一定的声望,但嫡系少得可怜。城中如邓岳旧部、谢鲲所部、扈怀所部,都不听从他的命令,而欲从东面上堤出城。 到最后,还是自己人最可信,在发现江安城出现变故后,反倒是夫人城的苟纯所部前来救援。虎师加上夫人城守军,不过是千余人,但是他们精锐的程度少有人及。汉军的精兵骑军此时多在江北的李矩手中,少数精锐羽林军则护卫在汉王身边,正面与虎师迎击的费黑所部,根本不是苟纯的对手,继而引起一阵混乱,竟被他凿穿杀入城内,与苟晞所部汇合了。 此时若是有其余晋军相配合,或许是一个反败为胜的良机。但其余晋军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身为各将校亲自挑选的部曲,他们能够为自己的主君效命,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根本不会在乎战场上的情形变化。于是这最后一个保住城池的机会,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苟晞见此情形,即使和苟纯汇合,也没有任何高兴之情。苟纯劝他一同逃跑,苟晞却断然拒绝了,他摇首苦笑,又带着三分恨意:“都到了今天这一步,逃就能活吗?南面是贼军,三面是大江,能逃到哪儿去?就算侥幸活下来,我还能卷土重来吗?” 接着苟晞自言自语地回答道:“早知如此,就应该直接决堤,逼得众人与我决一死战!唉,还是心不够狠,否则,怎会如此窘迫?!” 他止不住地想到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本以为自己文武双全,才绝当世,虽韩白也不过如此。可自从那一日政变失败之后,竟然沦落成丧家之犬,东奔西走,一事无成。这让他内心的苦水愈发泛滥,恨意愈发尖锐。在一个头晕目眩的瞬间后,他突然升起一种冲动,继而握住苟纯的手,而后说:“走,随我去杀了刘羡!” 说罢,苟晞抽出腰间长刀,脱下头上兜鍪,作势就要向前方发起反攻,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魄。 结果刚走不到数十步,远方一阵箭雨从天而降,众人纷纷躲避,可他却躲闪不及,有一支雕羽箭竟射中了苟晞的左眼,剧痛之下,他浑身僵直,不知所措,继而有几个汉军士卒冲上来,将苟晞摁倒在地上,割了他的头颅系在腰上。 汉军并不知道这个中年人便是苟晞,在他们眼中,只道是一个在战场上发狂的晋军将校罢了,看不出有什么非凡之处。 事实上,苟晞率领的晋军也不理解主帅的所作所为,他们一度就在原地发呆,直到目睹主帅为人斩首,才如梦初醒。无论他们是怎样的精锐,在失去了主帅后,也难免战意全消,一哄而散,加入到城中溃败的乱流之中。在旁人看来,所谓虎师,与寻常的乌合之众,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黄昏到来之前,汉军攻下了江安主城,余下的夫人城与马头城随之投降。至此,汉军达成了东进战略的第一目标。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谋划湘南 如今是汉启明三年的九月中旬,在江汉地区,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新的一次大战又开始了。 杀死了苟晞之后,汉军占领江安城,开始安抚民众,重修城池。在此期间,荆州水师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江面之上。这支水师规模不小,大概有五百余艘船只,其中楼船甚多,有八十余艘,加上江陵城中的晋军,合起来约有四万余众,已能对南岸的汉军产生很大的威胁。望见这支晋军到来,汉军极为紧张,他们在堤坝上列阵摇旗,随时准备迎战。 但晋军主帅应詹的本意是来支援江安,并无直接与汉军决战的想法。此时见江安已失,江南已没了立足点,除了在心中大骂苟晞无能之外,他只能先退回江北。毕竟应詹仅仅是南平太守,在没有得到荆州刺史王敦的命令之前,他还无权决定这四万晋军的生死去留。 等消息上报到王敦处,他还在荆北焦头烂额地围剿李矩。 这段时间,李矩虽没有攻下襄阳,但他驰骋江汉,劫掠官府,往东进攻过竟陵,往北占据过中庐。一路上,他收编流民,开仓放粮,赈济孤寡,很得民心,整个江北都知道汉军有这么一位急公好义的青年将领,荆州百姓都称呼他为“平阳公子”。 王敦对此自是忿恨,可正如此前刘羡庙算那般,他没有足够的马匹,几次想要围堵李矩,终究力所不及,功亏一篑。而得知江安陷落,汉军已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他也认清了现实,眼下与其试图收复江南,还不如先稳定江北,等待下游的援军。 如此一来,随着王逊、应詹所部北上,李矩确实压力倍增,不得不退回夷陵,继而南下渡江,在夷道地区休整。而此时八月已经结束,原本还有些暧昧不清的江南局面,此时已明显倒向汉军。 首先是建平郡内的杨难敌所部已完成了任务,在陆云的协助下,他奉命收拾晋军残兵,继而将郡内的三千晋军整编成军,加入麾下,同时收拢了在东进途中搁浅的汉军散卒,重新返回到夷陵时,麾下的军队已经从八千人膨胀至一万两千余人。 其次是卢志的第一批后勤运送到达。他预料到此次强越三峡,可能会有一定的船只损耗,因此加紧赶制了百艘战舰。随之而来的,还有十万支箭矢,三十万斛米面。这也意味着,巴蜀与荆南之间的粮道正式打通,从此以后,汉军会源源不断地得到来自巴蜀的补给。 与此同时,南平以南的晋军已成孤军,刘羡派孟和前去天门、武陵二郡招抚,以汉王的名义驰书乡县,晓谕地方士人百姓乃至蛮夷:凡投降献城者,官吏既往不咎,至江安量才录用;百姓不论贫富,照常各安生业;夷族不分大小,一律立柱结盟;如若负隅顽抗,汉军必发兵攻之,败者皆掳掠为奴。而天门太守扈瑰与武陵内史武察得知江安被破,不敢与汉军相抗衡,皆举郡投降。 综上所述,汉军的势力在荆南飞速膨胀,除去夷陵留守的张光所部外,江安汉军主力已经恢复到六万规模,基本完成了出川时的部署。现在唯一没有达成的战略目的,那便是尚未与杜弢所部汇合。 不得不说,王敦的布防还是有效果的。虽然他没能保住江安,但长沙与衡阳两郡仍然在晋军手中。尤其是他撤军之前,将益阳、罗县、巴陵三城转交给了王旷,这三座城池死死卡住了湘水与益水两条河流,而湘水与益水又通向洞庭湖,这就使得晋军仍然牢牢地把握洞庭湖的南北二口,将刘羡所率的汉军与杜弢所率的流民军完全隔离开。 因此,汉军下一阶段的目标,便是打穿这一防线,将荆南彻底连成一片。 九月初九的重阳节,李矩领骑军赶赴至江安城西。 郤安在此地奉命迎接李矩,见他抵达后,当即命人带军队进入马头城歇息,而后领着李矩坐船过河,前往江安城面见汉王。 此时差不多是巳时,李矩坐在船上打量周遭,发现城西南的集市异常繁忙。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甚至破城时塌陷的城墙还未完全补好,但并不妨碍城外浓重的节庆气息。但见油江左岸上停满了船只,高台上粮米堆积成山,木材成捆绑扎,车马在集市上排成一条长龙。一堆小贩在码头上叫卖着布帛、酒水、桃符、灯笼,孩童们也抱着一丛丛的菊花与茱萸,甚至还有卖笔墨纸砚的商铺,此时正请了乐队在街头鼓吹。 这热闹情景主要得益于苟晞,本来当地人早就听说过汉王太平真君的名声,再怎么说,这里作为三国时期的军争要地,对刘备的子孙,大家都有着别样的情感。结果苟晞又将城中老弱驱逐出城外,使得汉军正好有了收买人心的机会。 在破城之后,刘羡在城门张贴露布,宣布将苟晞搜刮来的财货物归原主,对全郡的贫苦百姓进行赈济,并对周边的商人限时免税。然后百姓们亲眼看见了汉军的人马如何纪律严明,平买平卖,赈济灾民。期间,他们又与汉军将士们闲话,听说了汉王的许多令人敬佩的行为与杰出战绩,至此,他们都对汉王乃真命天子一事确信无疑。继而很自然地打消了对汉军的戒心,商人们也跟着蜂拥而至,于是不到一个月,江安城迅速恢复到日常状态。 李矩对这场景很是赞赏,下了船后,他对郤安说:“很不容易啊,兵荒马乱,还能有这么重的节日气氛。” 郤安笑答道:“是殿下的意思,他说今天解除宵禁,所以格外热闹些。” “解除宵禁?”李矩疑惑道:“殿下不怕晋军生乱吗?这不过是一江之隔啊。” “为了消除这一隐忧,殿下事先闭城搜查过两遍内间了。”郤安道:“殿下说,势以信成,民以乐聚,正因为眼下兵荒马乱,才要过个节日,让大家对我军有信心。” “原来是这样。”李矩对此也表示赞同,确实,人遭遇的苦楚越多,就越能体现出节日的重要性。快乐与勇敢是孪生兄弟,只要能有一刻欢笑出来,人就会拥有无限的勇气面对明天。 李矩置身在人群之中,受气氛感染,也感觉此时的形势一片大好,继而生出冲动与幻想,或许只要再打上两仗,汉军就能大获全胜,天下也就会太平了。 当然,这不过是一种错觉,李矩很快平复心情,继续用目光扫荡街道,很快又被一样新的事物吸引了。他见人来人往的城门之上,门楣处刻有一块石碑,上书银钩铁画的“义安城”三字。 “江安又改名了?”他问郤安。 郤安点头道:“是,殿下说,既然攻下此处,江安此名,没有什么寓意,不太合适做都城。但改回公安,也好似殿下全赖祖宗,亦步亦趋,略显小气。思来想去,殿下便干脆改名叫义安,希望以此来告慰先烈,后有传承。” 李矩闻言,又盯着城名看了片刻,心想,这应该是对应的昭烈帝在三顾茅庐时提出的愿景——“欲伸大义于天下”,兄长改名所谓义安,也是要表明心志,他必定会实现这个愿景。 李矩暗自点头,他心想,这也正是自己的愿景。 穿过城门之后,李矩被带到义安城的子城之中,他沿路遇到许多熟人。上至卫博、皇甫澹等军中高官,下至见过他的小兵民夫,都纷纷向李矩问候,李矩也回以笑容,并询问他们的详情。他是那样的平易近人,熟悉和关怀将士,所以有许多将士在回答时也不禁滚下热泪。 好容易上了城楼,他终于在一处城墙的平台上见到了汉王。而刘羡此刻正凝目远望,出神不语。李矩一看便知道,兄长正在思考下一步的战略计划。 他打了声招呼,刘羡回过神来,见到是李矩,顿时露出宽慰的笑容,说道:“原来是世回啊,一路奔波辛苦了,路上用过膳没?” “刚刚赶到,路上吃了点干粮。”数日奔波,没有歇息,李矩还真有些饿了。 刘羡当即拉着李矩的手进入了一旁的城楼内,笑言道:“那你来得正好,今日重阳节,我这里找了几个本地的厨子,他们擅长蒸菜,做的鱼糕、粉蒸肉、糯米饭、粉蒸藕,都颇有特色,不可不尝。” 李矩也不推辞,上了菜便大快朵颐,而刘羡则在一旁看着他吃饭,自己却不动竹箸,似乎是再次陷入了犹豫之中。李矩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知道,兄长应该是有话想说,又拿不定主意,他当即放下碗筷道:“兄长是有何吩咐吗?但说无妨。” 刘羡确实是有一项任命想交给李矩,又不知恰当与否。 在攻下义安后,虽然由于益阳、巴陵的阻隔,汉军暂时无法与杜弢所率领的流民军汇合,但已经可以用使者相互联络。刘羡便派王真前去了解杜弢所部现在的详情,结果很快得知,现在杜弢所部已经拿下了半个湘州,正在泉陵处与广州军进行僵持。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好的地方在于,杜弢所率领的流民军已经有近五万众,是势力不小的一股力量。但坏的地方在于,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状态。流民军向广州军发起挑战,王机所部拒不应战,流民军想要强攻敌营,能力又有所不足,流民军想要撤退,又害怕广州军尾随袭击,于是就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杜弢想要北上突破江州晋军的封锁,前来与汉军主力汇合,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想要打破僵局,还是得落在汉军自己身上。 但汉军现在也有自己的困难,王敦的荆州军已经全部返回荆北,下游的扬州军据说也在路上,而汉军又刚刚占领荆南,根基还不够牢靠,如果举大军前去进攻衡阳郡,必然会有后路被荆州水军包抄的风险。这决定了汉军主力不能妄动,现在最多只能分出一支别队来行动。 刘羡当下的想法是,派一支援军,先走陆路前去与杜弢汇合,助他击败广州晋军,而后挥师北上,再击破益阳、巴陵,与汉军主力汇合。若能如此,整个荆南便合为一体,汉军兵过十万,与晋军隔江对峙,是战是和,主动权都在汉军手中。 卢志也是如此看法,他在发来粮秣时附有书信,在信中道:“江安乃荆州要冲,主上既得,伪晋必以大军来争,此要害之地,需主上坐镇于此,谋划全局,不可妄动。然湘南形势,难分轩轾,稍有助力,或可成斧凿之势,可以偏师援之,借机抚镇流民,内外一体,则大局定矣!” 有了卢志的书信,刘羡信心倍增,可问题在于,让谁去带领这支偏师南下呢?须知这支援军的作用,不只是作战,更重要的是,要和杜弢所部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这些流民心甘情愿地融入国内,这就要求主帅有较高的德望与民政能力。 刘羡原本手中可用的人选,无非就是三人,何攀、李矩、刘沈。但何攀要掌控水军,不能轻动,李矩刚刚率军从荆北逃脱出来,应该休整,所以说,最好的人选本该是刘沈。可现在刘沈已死,木已成舟,只能另寻人选,也就只好再拜托李矩了。 刘羡此时将心中所思告知李矩,并问他道:“世回,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你可愿南下去援助杜弢?” 李矩得知刘羡忧虑,却展颜笑道:“原来兄长是忧心此事,您多虑了,其实巴蜀之中,不还有良将可担此大任吗?” 刘羡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刘越石(刘琨)和魏公治(魏浚)确实也合适,但现在一个需要坐镇巴蜀,一个支援关中,都不可抽走。其余人陷阵尚可,但要是安抚一方,恐怕难以胜任。” 他又叹息说:“若是刘道真还在,就不会有此烦恼了。” 李矩却又笑了一笑,说道:“兄长怎么忘了道徽啊?莫不是此前他镇守陈仓太久,你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东征之时,您调他到江州负责民夫徭役,他擅长抚民安内,又熟读兵书,乐善好施,让他去南下安抚流民,再合适不过了。” 李矩说的乃是郗鉴,他是刘羡早年在司隶府的幕僚,以处事公正,善平民怨闻名,自从刘羡经汉中入蜀,他就一直在陈仓镇守,确保巴蜀入关的通路顺畅。等到了关西三方结盟后,刘羡就把他调了回来,现如今担任巴郡太守。 而此时李矩再提起他,刘羡恍然大悟,拍着脑袋道:“你说得对,我怎么把道徽忘了?此行确实非他莫属!” 次日,刘羡便命人乘加急快马奔赴至巴郡江州县,征郗鉴出川,并任命他为湘南监军。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夏口重兵云集 就在汉军为下一步的扩张而谋画时,江北的晋军也在进行新一轮的调兵遣将。 早在刘羡攻下夷陵之际,王敦便第一时间将军情传递给寿春,王衍得知之后,顿感大事不妙。他自知中原局势已无可挽回,东南的半壁江山才是他最后的根本,若连荆州都被汉军夺去,将来还有何处可以存身呢? 在这种危机感的驱使下,王衍不敢有任何大意。他立刻传诏于所有州郡,以江州刺史王旷为主帅,命其都督豫、荆、江、扬、湘、广、交七州诸军事,尽发东南之兵,号称五十万,务必将荆州汉军驱逐回川。 五十万当然是一种虚张声势,但从此时此刻东南各州郡的动向来看,王衍确实是倾其所有了。除去荆州王敦已有的七万大军外,江州王旷发兵五万,扬州司马睿发兵四万,再加上他自己从淮南、豫州重新组建的一些流民军,林林总总汇拢起来,军队人数已经逼近二十万。何况南面还有广州军与交州军加入战争,所谓举国而战,差不多就是这个场景了。 命令是八月上旬下达的,可直到九月中旬,各路晋军才姗姗来迟。这非常不应该,毕竟按理来说,杜弢已经作乱两月有余,毗邻的荆、交、广三州都该快速反应。但江州刺史王旷并不认为杜弢能掀起大乱,荆州晋军便足以应对,即使生乱,也很难影响到江州,便仅派遣陶侃等二万人作为辅助,并没有做更多的动员打算。 直至得知刘羡加入战局,并确切无疑地夺回夷陵、义安等要害之地,各州长官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汉军既然如此来势汹汹,必然是志在颠覆晋室。一场决战已经势在必行,而此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他们不敢再迟疑旁观,因此,纷纷响应朝廷号召,终于又凑出了一支庞大的江上军队,规模直追近三十年前的晋军灭吴之战。 只是时过境迁,三十年前,当晋军水师出现在大江之上时,人们升起的是太平年即将到来的喜悦与自信,三十年后,人们却难免怀有一种哀愁与怀疑。毕竟三十年前,晋军是占尽优势,赢了理所当然,输了也无伤大雅。而在现在,晋室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如果这一次也输了,灭亡的命运也将随之注定。 王敦此时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自襄阳迁移到夏口。 之所以离开襄阳,是因为襄阳是江汉与中原之间的要冲,若是北面来敌,襄阳可以作为整个荆州的军事中心,但若是西面来敌,襄阳距离长江甚远,想要与汉军作战,显然不太合适。 而汉军如今又占据了义安,与江陵晋军隔江相望,若是以此为根基,两军之间相隔太近,没有缓冲余地,除了硬拼之外,可以选择的策略很少。因此,他选择在夏口重新驻营,此地是大江、夏水、汉水三条河流的汇流之处,西面是繁如星夜的云梦泽湖泊群,南面是洞庭湖口,下游则是长江重镇,前吴国故都武昌。 在此处,晋军溯流而上,约三日可达江陵,走陆路去支援,也不过六日。同时可以兼顾南面湘水的战事,与武昌郡的江州军相互协调,即使一时作战不利,还可以从此确保下游的退路。汉末三国时,刘表与孙权在此处数次争夺,最终以孙权得胜告终,东吴获得了江上霸权,也是自此而始。 夏口的风景极其秀美,这座由孙权督建的城池立在江南的黄鹄山上,隔岸相对的乃是龟山,向西可以看见后世著名的鹦鹉洲与汉阳树,且有数十座湖泊环绕拱卫,真乃形胜之地。 不过王敦却没有闲情去欣赏美景,他现在最渴望得见的,莫过于从下游前来的援军。而令他宽慰的是,他也终于盼到了各地先后抵达的援军。 最先来的当然是江州刺史王旷,他与王敦、王导一样,同是琅琊王氏出身。只不过年纪更大,名望也更高些。这个高不在于他的德高,而在于他的书法造诣极高,王旷自幼爱学蔡邕,善行书、草书、隶书,尤好飞白书,该书体笔画丝丝露白,形似枯笔写成,墨色燥润相间,好似舞动的美人一般引人入胜。在当代文坛中,能有如此造诣者,不过王旷一人而已。因此,王旷在文坛的地位极高,他本人也如同他的书法一般倨傲。 故而见到王敦后,他毫不留情面,先是对其斥责道:“夷陵不守也就罢了,为何不重防江安?只留给苟晞几千人,济得甚事!今日局势糜烂至此,与你脱不开干系!” 他这话一开口,场面极为尴尬,王旷说得或许是实情,但也太过于不体谅王敦的难处。好歹王敦也是率先为剿贼想了办法的,而王旷则拖沓不力,蜗行牛步,有什么资格指责王敦?如果他早些率兵来支援江安,江安难道会这么轻易地丢失吗? 王敦又是何许人?年纪轻轻就被晋武帝司马炎赏识,娶了公主做驸马,何时受过这种气。即使他城府极深,听到此语,也难免青筋暴跳。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去,毕竟王旷是族兄,也是这次王衍任命的主帅,他不可能与主帅爆发太大的冲突,不然,此后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主动揽责道:“总是刘羡狡猾,小子愚钝,虽尽心竭力,却识不破贼子阴谋,正要倚仗兄长教导。” 王旷见他识趣,自然是哈哈一笑,他很自然地摆起兄长架子,指着身后的随从道:“刘羡不过有一州之力,而我江州名将,尽在此处,何惧之有?” 王敦随之望过去,只见王旷身后站着三位中年人,个头虽高低不一,但气质出众,目光炯炯,皆有一股卓然不群的杰出气质,显然都是东南俊彦。 为首第一人他认识,乃是刘弘一手提拔的陶侃。王敦本想在他守孝结束之后,再征辟入府,不料王旷在坟前拉人,捷足先登了。而之后在平定张方之乱时陶侃谋划全局,果然立下大功,到现在,整个东南都知道陶侃的谋将之名。 王敦很欣赏陶侃,同时也很嫉妒他的才能,不过此时他表现不出后者,只是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士衡来了,都说江南有两个士衡,文陆机,武陶侃,有你在此,我算是松了口气了。” 他如此恭维,陶侃却不居功自傲,他看见王敦,表现得还是很客气,拱手行礼道:“王使君过誉了,在下哪里比得上陆君?还是您近来辛苦,为国家社稷尽力,陶侃不敢落后啊!” 但陶侃身边的另一人,便与陶侃形成了鲜明对比。王敦认识晋军中所有的高级将领,却不认识此人,说明他应该是刚刚提拔不久,并没有多少名气。可这个人却没有丝毫谦卑之色,反而是不卑不亢地打量着王敦,即使看见王敦的眼神,他也毫不回避,同时也不行礼,可见颇有傲骨。 陶侃和此人关系不错,他主动向王敦介绍道:“使君,这是我的好友周访周士达,他家是吴国四代宿将,家学渊源,军学谋略实不下于陶某。” 听陶侃介绍,周访才勉强朝王敦点了点头,拱手道:“愿与使君共克时艰,讨平刘贼。” 好傲的口气!王敦心想,陶侃所言,无一言提及周访功绩,说明他目前尚无实绩。可此人却毫不羞耻,也无意自证,竟理所当然一般地接纳了陶侃的赞赏。王敦很厌恶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多半是眼高于顶,自欺欺人的纯粹蠢蛋,就好比自己的族兄王衍。但此人既然是陶侃推荐,王敦还是高看了周访几分,决定军议上再试试他的深浅。 最后一人则是一名文士,他较为年轻,举止儒雅,应该才二十岁出头,而后主动向王敦自我介绍道:“在下谯国桓宣,初来乍到,还请王使君多加照拂。” 原来是谯国桓氏之后,王敦闻言,对桓宣顿感亲近。谯国桓氏虽不算什么名门,但他们家族的家风非常有名,在别的士族多在清谈幽玄之际,桓氏却讲究兵学、律学、农学、算学,更倾向于实务,与旁人格格不入。因此,虽然桓氏中没有多少显贵,但却以出能吏闻名,王敦眼下正需要这等人物。 王旷麾下当然不只有这三人,随他同来的,还有陵江将军黄峻、豫章太守李桓、临川太守卞壸等郡守将领,除去朱伺、郑攀仍然在巴陵、益阳一带固守城池之外,江州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动,精锐才俊尽在此处了。 江州军抵达之后不久,扬州军随之抵达。领头的不是他人,正是王敦的堂弟,镇东将军长史王导。 在琅琊王氏的同辈之中,王敦自幼与王导交好,两人一隔数年未见,都极为高兴。王敦问王导道:“刘羡猖獗,好如项羽,我急如星火,弟何来之迟?”王导笑着回答道:“韩信来迟,霸王方才枭首啊!”说罢,兄弟两人皆哈哈大笑,可谓亲密无间。 王导如约带来了四万扬州军,几乎尽是精锐水师,与他同来的将领,也是扬州成名已久的名将,分别是建武将军钱璯、镇东参军周玘、安东军司顾荣、军谘祭酒纪瞻、扬威将军甘卓。 这些人都是此前参与过平定石冰之乱、陈敏之乱的将领,也都是三吴名族。王敦对这些人是久仰大名,此前张方之乱时,扬州并未派来多少兵力,因此也多半无缘得见,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在王导的介绍下,与这些人一一结交。 就第一印象来说,王敦对这些江左士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除了口音有些不适应以外,这些士人都没有中原士人那种远离俗尘的清流气,基本都是重实务、修兵学的传统士人。但令他感到不适的是,对方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隔膜感,似乎在刻意与己方保持着距离。 这种隔膜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如顾荣、纪瞻这般,虽然面带微笑,但话题都非常客气,不愿谈论较为亲密的话题;一类则是如钱璯、甘卓这般,沉默寡言,只说是或不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而给王敦印象最深的还是周玘,面对这位周处之子,王敦第一次体会到了别人对自己的想法,周玘的面孔高邈如云,不苟言笑,王敦完全看不出周玘的所思所想,向他探讨一些军事话题,他回答总能别出机杼,但又故意说得佶屈聱牙,让人费解难懂,似乎看着别人疑惑的神情,是他的一种乐趣。 但这种乐趣是轻蔑的,高高在上的,让人难以接受。似乎在他眼中没有什么看得起的人,唯有在提起这次会战的对手时,周玘的眼神会亮上一些,他对王敦道:“都说刘羡是当世第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这次过来,就是要戳穿他的虚名!” 王敦看得出来,大概是陆机在中原的境遇与结局,伤透了这些三吴士子的心,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极为可疑。他不禁就这个话题私下问王导道:“这些年来,吴人一直暗地里生乱,朝廷用他们来抵御蜀人,是否可信?” 王导当然明白他的疑虑,继而低声解释道:“我也知道,可眼下也没得选了,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投靠刘怀冲啊!” 这确实是实话,吴蜀之间的矛盾其实比汉魏、汉晋之间还要大。当年蜀汉与曹魏、司马晋之间,还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对手,可吃得最大几次亏,全来自于吴人的偷袭,这怎么能忍受呢?眼下王导起用这些吴人来抵御蜀军,反而比一般晋军还可靠一些。 王敦觉得王导说得有理,这么想来,他又乐观了一些。至少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至少才能出众,再加上己方的将领,确实称得上一句群英荟萃,用来与汉军对阵,不至于说是无人可用。 最后抵达的是淮南军,淮南尹周馥与徐州刺史王澄共统军有二万,麾下又有征虏将军赵诱、豫州刺史田徽、蕲春太守朱轨、庐江太守宋典等人。 周馥抵达夏口后,没有过多的话语,他直接与王旷见面,并谈论道:“二十万大军汇集于此,实不宜久拖时日,当早日军议,西复失地,将蜀贼驱回巴东!”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晋军定计试探 随着周馥与王澄抵达夏口,晋军主力已经基本齐聚。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深秋时节,水位下降,江岸萧瑟。正因为如此,反而愈发衬托出江面之上的水师极为壮观。自夏口黄鹄矶上望去,只见江岸边停靠的战舰紧密相连,大大小小的船帆层层迭迭,便好似秋日的落叶,落叶虽小,却铺天盖地,纵使大江以宽阔著称,此时也分明地在江面铺开一条线,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天际处。 粗略统计下来,夏口此地的船只已经多达一千六百余艘,再加上江陵段的荆州水师,总数更是已经超过了两千艘,其中楼船更有近三百艘,这等水师规模,显然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 人多就是力量,在看到如此浩瀚场景以后,晋军取胜的信心有了明显上升,士气也随之高昂。原本出发时带有的一些畏战情绪,此刻也消失无踪了,反而转变为想要积极求战,速战速决。这也正合晋军上层的心意,因此,在淮南军抵达后不久,在周馥与王澄的倡导下,晋军于夏口召开了第一次正式军议。 因为是二十万大军,所以参会的将领很多,上至王旷、王澄、王敦、王导等诸位方镇首领,下至朱伺、张奕、宋典等中层将校,基本都在会列席。一时间,堂屋内摆开来上百个坐位,可谓是人才济济。 这次出兵的阵容,比之上一次征讨张方是有明显加强的。在张方之乱中,有许多名士参与指挥,最终却暴露了能力不足、徒有虚名的问题,皆为王衍所雪藏,哪怕如华轶、卫展等人,出身平原华氏、河东卫氏这样的名门,一样只能在寿春担任闲职。而三吴士人则因此获得重新启用,并破格提拔了一大批中层武将。 这使得晋军内部原本尖锐的士人矛盾有所减轻,上下军官对于朝廷的忠诚有所保证,军中的团结也是有所保证的。不得不说,从八王之乱至今,晋军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良好的内部条件。 等众人落座之后,王旷身为主帅,看着这堂上俊彦如林,还是非常欣慰的。不过他为人较为刻薄,面孔上还是非常严肃,他首先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说话,他首先引用王衍的诏书,勉励了大家一番,然后把近来严峻的形势跟大家复述了一遍: “诸位,国家如今蒙承巨灾,关西有赵贼、河北有齐贼,江南又来了蜀贼,纷扰不止啊!以致于生灵涂炭,神器流离,到了眼下这一步,社稷与倾覆之间,已差之毫厘。”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自从拓跋猗卢与王幽州(王浚)决裂,河北的形势很糟,王幽州同时面对赵、齐两贼,左右支绌,已经被迫退回到蓟城了。中原的局势也极为败坏,许昌危在旦夕。” 王旷所说的乃是一个月前的消息,其中也有一些误会。王浚确实退回了蓟城不假,可造成这一切的,却不是赵汉与齐汉,而是石勒与张宾。 在晋阳获得一席之地后,张宾向石勒提议,此时赵汉的扩张已经到达了一个瓶颈,而石勒又占据了晋阳,与赵汉心腹相隔咫尺,如果再依靠赵汉发展,反而受其掣肘,甚至会遭其吞并。因此,石勒务必要利用多方势力来维持平衡。他建议石勒再与齐汉结盟,一来双方可以配合着进一步挤压王浚的空间,二来令赵汉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向石勒动手,将他逼入齐汉一方。 石勒于是遣使曹嶷,借机向齐汉王刘柏根示好,言语中有劝刘柏根称帝之意。刘柏根闻言大悦,便同意了与石勒的结盟,双方合作攻略冀州。仅仅几个月,王浚便压力倍增,段部鲜卑虽然能打胜仗,但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要休息,不可能以一敌十。加上王浚不善治政,最终便是军事上还能有来有回,但民政上已濒临崩溃,不得不放弃冀州,退回幽州。 而中原的情况则更坏。在赵汉洛阳之战失败后,在王弥的建议下,齐汉开始在中原散布民谣,声称说:“昔年食白饭,今年食麦麸。问汝哪得归,太平看复汉。天日复照汉,东升而西坠。”言下之意是指,天下纷乱,只因大汉还没有回归,纵使天下如今有三个汉,但真正能够让大汉天命所归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最东边的齐汉。 王弥利用天师道的手段,在流民中大肆招揽信徒。又暗地里攻击刘渊不是汉室正统,刘柏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这确实迎合了一部分中原士人的想法。如此前邵续、丁绍等人,都反感刘渊的匈奴人背景,方才一直与之对抗到底。而刘柏根本是中原士人,又是汉室后裔,在走投无路下,确是更好的投奔对象。 因此,在正确的政治策略与石勒的推波助澜下,齐汉的势力大为扩张。王弥由此收编了相当一部分晋军,并正式发起了许昌攻势。若是连许昌都被王弥拿下,毫无疑问,在当下崛起的三大汉国之中,齐汉将后发先至。 不过综合来看,给晋室威胁最大的,还是眼下进军荆南的蜀汉所部。东南已经是晋室最后可以依赖的根基,若连这都失去了,晋室就将彻底覆灭了。 王旷明白这一点,因此语气和神色都十分严峻,说完形势之后,他又给这次会议定下了基调:“诸位,我深荷晋室厚恩,畀以重任,势必灭贼。诸君也与我一样,或世受国恩,或为天子所赏识,均应同心戮力,共克时艰,以报陛下。” “讨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我有天子节钺,校尉以下先斩后奏,校尉以上严劾治罪,绝不宽贷!” 此言一出,在座将校多震惊失色,不敢仰视。毕竟这么多次作战以来,无论胜负,国家对于官僚,向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唯恐伤了士人之间的和气。没想到这一次,王旷居然用这么决绝和威重的态度,这让到会的官员,既感到畏惧,也感到振奋。毕竟这才有几分真正打仗的味道,也说明朝廷算是有所担当了。 王旷最后道:“接下来,就请各位集思广益,为接下来的讨贼献策吧。” 主帅说完,接下来是朝廷派来的两个特使说话,淮南尹周馥先道:“太尉的意思,是希望大家尽可能快地讨平蜀贼,能将刘羡就地消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将他驱逐出荆州,不要拖延时日。” 徐州刺史王澄跟着摇起羽扇,悠悠道:“刘羡虽然名头很大,但诸位也不用有太大压力,他此前不过是倚仗孟观给他留的那些兵马,欺负旁人缺少精锐罢了。眼下他出川渡江,与我们打水战,又能有何作为?” 王澄说完,众人纷纷哄笑,气氛也就轻松了一些,只有少部分人冷眼旁观,比如周玘就悄声对甘卓说:“一群刘羡的手下败将,还装模作样起来了。” 周玘这倒也不是无的放矢,现在的晋军将领中,确实有不少都曾经与刘羡对阵过。如应詹,虽说现在是王敦重用的将领,但在邙山大战时,却随陆机战败,最终脱离成都王,辗转到刘弘麾下再得重用。又比如田徽,这两年在中原剿灭流贼,颇有名气,但当年蟒口大战,他也位于范阳王司马虓麾下,因刘羡的谋划而被俘。而王澄、王旷等人,明明有机会与刘羡对阵,最终却同意了卢志的说和,在周玘看来,未尝也不是一种胆怯。 甘卓听得无语,他拉住周玘说:“不要在这里说这种讨嫌话。” 而就在两人耳语的时候,陶侃此时已经站了出来,他作为王旷重用的左膀右臂,此时开始讲述自己的战略构想,他指着荆州的地图,徐徐道:“诸公请看,眼下蜀贼出川已有两月,攻势如此,其所图暴露无遗,他是要先与杜弢联合,全取荆南,将荆南巴蜀合为一体,倚仗长江天险,将我等逼退。”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高明,我军水师虽多,但上了岸,并不一定是蜀贼的对手。一旦时日拖宕,我军消耗堆积如山,最终便会形成汉中之战那般的僵局,最终将不得不撤军。” “好在如今蜀贼其势未成,益阳、罗县、巴陵仍在我手,使得杜弢困于湘南,刘羡止步南平,令贼两力不能合一,一切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说到此处,陶侃在地图上指点三下,悠悠道:“我以为,如今荆州的战事,可以分为三个战场,一是湘南,一是江安,一是夷陵。” “湘南乃蜀贼之首,亦乃蜀贼东出之意,一旦让蜀贼全取此地,则他大势已成,难以制衡。” “江安乃蜀贼之腹,此乃蜀贼重兵所在,蜀贼在此经营越久,便越难以驱赶消灭。” “夷陵乃蜀贼之尾,此乃蜀贼后勤要害,刘羡之所以敢兵出荆南,便因他夺下此城,使荆南联通巴蜀。” “因此,对应这三个战场,我军同样有三策。” “一是主攻湘南。只要我军重兵南下,先消灭杜弢,蜀贼失了援军,便难以全取荆南,只有更改策略。不过这样下来,或许还有一场苦战。” “二是大举水师,直抵江安,与蜀贼做生死决战,只要正面击破刘羡主力,杜弢独木难支,又有何可虑?到那时,乘胜入川,或收复梁益,亦非不可。” “三是与蜀贼对峙,分兵进攻夷陵,一旦夺回夷陵,蜀贼粮道被断,纵使在当地征粮,必难以持久,便只能退回巴蜀,我军回过头来再收拾杜弢,荆南平定,也不再是一件难事。” 陶侃说得专心,众人也听得用心,等他说完,周玘暗暗赞叹,又对甘卓道:“陶士衡不愧是我国出身,如此韬略,中原衣冠又有几人可比?” 王旷等人闻言,也频频点头,王导见陶侃说得辛苦,便赐了他一碗蜜水,等他饮过之后,又问道:“依士衡之见,这三策之中,孰优孰劣?” 陶侃笑道:“以在下之见,主攻湘南或为上策。” “为何?”王敦又出言问道。 “兵法上说,打仗,最重要的是批亢捣虚,避其锋芒。如今蜀贼连战连捷,无疑锋芒正盛,我军与之对攻,并不能说有太多胜算,若先攻灭杜弢,至少能先确定优势,以众凌寡,无疑更稳妥一些。” 但在场众人却听出了话外之音:稳妥的同义词,便是浪费时间。 故而王澄在一旁否定道:“杜弢现在势力也不小,我们大军南下,他若龟缩城池不出,我们又该如何?到那时,一旦陷入僵局,难道任由刘羡纵横大江南北吗?别到最后,我们这边灭了杜弢,刘羡那边连江陵、襄阳一并都打下来了!” 王澄能言善辩,他不等陶侃反驳,紧接着便向王旷说道:“元帅,二十万大军的兵力,国家不可能久撑,我看我们现在应该先派若干水师,尝试着与刘羡打一仗。刘羡士气正盛,不会避战。到那时,我们看结果,如果好打,我们就与蜀贼做决战,如果不好打,我们就派兵去夺回夷陵,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逼退蜀贼,您以为如何?” 王旷看了眼陶侃,又看了眼王澄,觉得两边都说得有道理。陶侃的战略一向持重,但胜算更高,不过王澄说的道理,无疑也代表着王衍的意思,不能忽视。毕竟此次动用的兵力确实不少,如果拖得太久,不止前线承受不起,要是在后方激起了民变,那就不是荆州一州的问题了,是立马就要亡国的问题。 想到此处,王旷有了决断,他拍板道:“平子(王澄字)说得不错,现在国家是危在旦夕,哪有那么多时间呢?湘南那边有王机,有他牵制,形势不会更坏了。但是刘羡占据了江安,他若是深耕日久,恐为大患啊!” 于是大军就此决定西进,开赴至巴陵洞庭湖口,继而派陶侃领郑攀、朱伺等两万余人,率水师先去与应詹汇合,以试探汉军水师的强弱。 (汉启明三年十月)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水战初阵 随着朱伺所部水师与应詹汇合于龙渊湖,晋军在荆江段的水师规模已经追上汉军,达到千艘左右,初步具备与汉军决战的能力。而根据决议,军议既决定先与汉军试探,应詹等人便率水师溯流而上,公然越过义安,继而停驻在江陵城东南边的沙头市处。因为当地的集市富裕繁华,堪称江汉之最,即使六万大军沿长江铺开十余里,物资供应也不用忧愁。 此时已经是十月初三,汉军水师主力就停靠在沙头市对面的乐乡城,两军水师隔江相对,相互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十里,让双方都可以观望到敌军的船帆。 刘羡亲眼看见晋军水师从义安通过,知道战事将近,于是率大部军队自义安赶来乐乡城与之对峙。汉军士卒抵达之后,见晋军屯军于沙头市,樯帆如林,其楼船栖息江面,不仅规格比己方毫不逊色,而且甲板上还披罗戴绮,锦旗如飞,看上去煞是华丽。又听说这只是晋军的先锋,真正的晋军水师主力还在洞庭湖口,不免有些惧怕。 毕竟无论之前何攀的训练再怎么周密严谨,训练和实战终究是两回事,战场上的意外本就层出不穷,而敌人也不会按照套路来出牌。现在,汉军水师终于到了真正要面临考验的时候了。 刘羡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他这段时间常常与何攀探讨水战之道。讨论得越久,他愈发意识到,水战与陆战的差别极大,他现在也是一个新手,需要从零开始学起。 这种区别主要体现在人力对战局的影响截然不同上。陆战上,个人的勇武往往可以影响甚至改变全军的士气,但在水战之中,却很难有同样的效果,因为他无法将一艘船的胜负扩大到全局。因此,纪律与战术的灵活应用,方才是水战中最为重要的因素。 而所谓战术的运用,所考虑的因素,也和陆战大相径庭。刘羡在陆战时擅长根据山川地理来变化布阵,可在水战中,很少有可以依凭的地势,将领们审时度势,需要注意的是风向与水流的变化,对船只的速度进行准确的预估,然后进行实打实地对阵。 实事求是地说,这些都还不是刘羡擅长的领域,尽管他已经在努力地学习,也有一定的心得。但至于成果如何,就是要现实来检验了。 汉军诸将也明白这个道理,敌军既然已经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说明是打算来求战的。他们便纷纷前来翻羽号上,询问汉王的意思,是准备正面迎战,还是另选策略。 大部分将领的想法其实都比较保守,如郭默、霍彪等人,他们也和刘羡一样,对水战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想将敌军先放过来,在陆地上进行作战,水军作为辅助, 听到众人陈说,刘羡只是微微点头,并不插话,等到最后他才道:“诸君说得有理,但伪晋水师多于我方,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好歹敌我舰队数量相当,如果此时都不敢迎战,后面敌军船队更多,又该如何呢?一味避战,不是让对方水师随意往来么?我们练水师一年,就是为了此刻,总是要见真章的。” 汉王的军令永远是有威慑力的,刘羡既然说迎战,军令传下去以后,各部都不敢有任何反对,于是纷纷回到所属船上,一面清点辎重,一面尽可能熟悉水性。 当天晚上,刘羡与何攀商议对策,评估双方的战力,何攀捻着胡须道:“请殿下相信我,我军水师苦练一载,已足以与伪晋抗衡,士卒们缺少的,不过是些许胆气罢了。” 刘羡当然信任何攀,但无论是水战还是陆战,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一定要夺得战场上的主动权,制于人而不是受制于人,而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汉军如今在江面上没有主动权,需要被动迎战,这让刘羡感到不满。 刘羡将这个忧虑告知何攀,而何攀则打量了片刻天气,又用手擦了擦台上的栏杆,对刘羡拱手道:“殿下,我认为与其等对方前来挑战,不如我方先行挑战。” “挑战?”一提起主动进攻,刘羡来了兴趣,他踞坐榻上,反问道:“该如何做?” “将士们之所以没有胆气,主要还是没有赢过水战,我们可以先打个小仗。”何攀判断道:“殿下,明早应该会有一场浓雾,我们可以派少量快船,先行出击。” “浓雾?何公如何得知?”刘羡好奇道。 “都是些老人的经验之谈罢了。殿下您要知道,九月到十月,一般都是生雾最多的时节,而这个时候,您如果在白日看到天气晴朗,显得宁静,在黄昏时突然出现白纱一般薄薄的云层,然后夜半天气突然转凉,这大概就是要起浓雾了。”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何攀还是有几分得意的,他悠悠道:“这种浓雾一般会持续两个时辰,因如帷幕一样铺天盖地,又被称之为幕雾,殿下,我们可借着这次幕雾做文章,明早发大舰压阵,小舰突袭,或可打个不大不小的胜仗。” “好!”刘羡一拍桌案,颔首笑道:“那我就看看何公的手段了。” 斗转星移,时间过得很快,月色由朦胧变得清亮,又从清亮转为黯淡,渐渐地,一阵轻雾从水面飘上来,袅袅升上船队之中,将月色彻底掩盖住了。不知不觉间,所有的船只船舷上都凝结了露水,晶莹剔透,周围青黄色的芦苇,也因此变得亮莹莹的,好似结了一层薄冰。 北岸的晋军们此时正在船舱中和衣歇息,大概是因为奔波了两日的原故,他们颇为疲累,加上船底有悠悠的流水声助眠,因此也睡得正香。偶尔有几个巡夜的人在甲板上巡视,他们的视线也被浓雾阻碍住了,即使手中提了灯笼,可他们依旧看不清一丈以外的事物,哪怕是船只首尾相连,他们也看不清另一边的船只景象。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守夜的将士们也很是放松,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这种浓雾之下,纵使两边水师陈列,也很难进行水战,因为没有人能够看清旗舰的指令,也就无从执行战术。最后只会变成两种情况,要么将士们凭借自己的想法来进行战斗,要么直接撤出战场,反正也无人能够督战。 所以守夜的将士们其实有些无所事事,他们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儿后,干脆就聚集在一起低声说话,商量着等有时间了,下船到岸边挖一些蚯蚓,再遇到这种天气,几人可以在船上钓鱼,虽说秋冬里大鱼总喜欢藏起来,不太好钓,也总好过在船上空耗时日。 议论的时候,有人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似乎是芦苇摇晃的声音,又似乎是水鸟游水的声音,动静不大,但分明存在,而从声源处望去,除去白茫茫的一片外,又什么都没有。 这声音让他们有些奇怪,他们忍不住走到船头处,极力向远处观望。浓雾中此时透露出些许异色来,好像是薄了一些,又好似是亮了一些。正当他们发愣的时候,几只灯笼突破雾色,显露出一艘又细又长的冒突舰来,舰上甲板站着十来名甲士,为首几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佩剑,灯光照在甲胄身上,漆黑发亮,腰间的寒刃在雾气缭绕中,散发出一圈淡薄的光晕。 双方甫一见面,先都是一愣,但作为偷袭的一方,汉军将士更先反应过来。他们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长钩,直接将其往晋军船舷上一挂,继而靠拢过去。双方的船舷差不多高,汉军士卒一个翻越,就顺利地踏到了晋军艨艟的船头,继而大步向那些还不知所措的晋军士卒挥砍过去。 此时大部分晋军还在昏睡,他们从睡梦中突然听见一片喊杀之声,继而从梦中醒转。有的人一抬眼,还没有从摇摇晃晃的船身中站起来,就看见汉军已经凶神恶煞地杀入了艨艟之内,在他们的身后,是那些进行短暂抵抗过的守夜者尸体,基本都被一刀一个,直接给剁了个干净。惊慌失措间,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跳船入水,游泳逃生,要么就束手就擒,沦为刀下亡魂。 当然,这到底是少数人。更多的人一抬眼,则是只听到惨叫声,他们慌忙起身,披了甲胄出来,到船头上进行观看,可雾中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而耳旁左侧右侧,似乎都在进行战斗,他们根本辨别不出情形,只道是应该遭受了袭击,可是袭击范围多大,来了多少人,又一概不知。在这种情况下,懵懵懂懂的晋军也不敢有过多动作,他们见自己既然没有遭受袭击,也顾不得他人死活了,连忙划着船只往里退,免得继续受到无妄之灾。 受到汉军袭击的乃是晋军朱伺所部,朱伺此时也是在旗舰上歇息。他年纪不小,已有五十来岁,原本是吴国牙门将陶丹(陶侃之父)的给使,也就是个文盲,但年轻时以勇武著名,同时又当过船匠,擅长造船,因此,在陶侃重获重用后,陶侃也向王旷推举了他,如今在晋军中担任绥夷都尉,并负责监制船只。 身为老人,朱伺本来睡眠就浅,当他突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当即就惊醒过来,他从床榻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顺手从床头摸了一把长刀,奔到甲板上往外看。雾气同样遮蔽了他的视线,导致他第一反应是,大概军中有士卒发生了哗变,当即就骂骂咧咧地叫上身边的亲卫,从旗舰上下来登上了一艘小艇,说是要到前面去整顿军纪。 结果往前划不过十数丈,他听到前面的喊杀声来自四面八方,这才感觉到不对劲,朱伺在心中暗道:“蜀贼竟然在这个时间夜袭?他们提前算到了有雾?打算怎么配合?纯靠一股胆魄?” 但事已至此,他也意识到,在这个时候,正是己方需要重振士气的时候,不然小乱会演变成大乱。到那时候,船与船挤在一起,汉军再派来几艘火船,那就算是真完了。眼见前面有晋军的船只退下来,朱伺也不含糊,当即就亮明了身份,呵斥着他们停下,然后临时凑成了一支七艘艨艟组成的小舰队,一路深入到前线中。一路不断地将那些即将溃退的舰队给逼停,让他们重新跟上自己的大部队,谁要是擅离职守,队长全部以军法从事。 朱伺的整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他成功遏制了混乱,但正当他准备对突袭的汉军发起反攻时,背后的浓雾中突然响起了沉重且嘹亮的角声,这角声极有节奏,一声连着一声,正如同船底的波浪。 而进攻的汉军听到声响,皆不约而同地开始撤离,已经攻占了船只的,便划着战利品一同离去,没来得及夺取船只的,便划着冒突原路返回。朱伺见汉军要退,作势就要带船队追上去,孰料划不过一百丈,便见那些汉军冒突舰的身后,悠悠然冒出了汉军楼船,他们看见有晋军船只要追击,立刻放箭,就像是从雾里飘过来的一阵急雨。 朱伺此时并没有指挥楼船,知道无法与之相抗,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只好令船队又退回北岸。但为了防止汉军再次突袭,船队士卒都没有再歇息,而是令小船不断在前线来回巡逻,楼船的士卒们则是穿甲持弓,随时准备再战。 但直到天色大亮,雾气消散,汉军到底没有再战。人们只能看到,原本汉军突袭的地方一片狼藉,船队的阵型被完全打乱了,尸体和碎船片在波浪中上下漂浮,江水中的血色已经被冲刷干净,芦苇丛横七竖八地倾斜着。 是日,汉军用六十艘冒突舰进行突袭,于半个时辰内斩获敌军近千人,又俘获艨艟舰五十余艘,摧毁大小船只四十余艘,己方死伤不过十数人而已。对于晋军而言,这个损失其实尚在承受范围之内,但汉军先声夺人,赢得初次水战,己方军心士气均大为高涨。相比之下,晋军则茫然失措,浑不知为何会落得如此局面。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晋军再定计 何攀预判次日会有大雾,晋军远道而来,又要进行歇息,必然缺少防备,于是便用冒突舰进行了一次快进快出的突袭。 虽说出动的兵力很少,但何攀的命令相当明确。他对每艘船的汉军将士下令,一艘船的将士最多袭击两艘船只,而且专盯小船,不要进攻楼船,一过半个时辰,听到号声就迅速撤离。这使得这一次的突袭极为干脆利落,即使身处浓雾之中,汉军也没有一艘船的损失,反而令晋军船只折损近百。 这个战果令汉军将士大为振奋,他们之前没有水战获胜的经验,因此,即使平日训练多次,也总有一些路径上的依赖,想要将水师作为牵制,用陆战来解决问题。如今何攀展示了汉军也能通过水战来取胜的可能,哪怕是浓雾中的突袭,也足以令将士们祛魅,不再对水战产生畏惧心理了。 刘羡也明白这一点,故而他对归来的水军将士大加嘉赏,当日便为他们摆宴,将所有人都列名功簿,并记功一等。 这样的举动果然激起了其余各部汉军的好胜心,毕竟这次突袭中,并没有什么军中的知名将领参加,不过是由何攀临时制定,在后方楼船中坐镇,其子何彰在前方监战罢了。如今这些无名小卒立功在前,诸将当即纷纷请战,要求出水师再战。 这正是刘羡的想法,提升士气已经达到目的,接下来他打算以袭扰的方式,继续积累将士们在水战上的经验。眼下抢先得胜了一阵,晋军士气已泄,而如果汉军抢先表现出积极迎战的一面,他们很难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有与汉军决战的信心。 而这恰恰是刘羡想要的效果,他毕竟是兵力劣势的一方,其实也不想进行孤注一掷的决战。现在时间则站在他这边,只要他在荆南经营的时间越久,己方的实力会越强,而晋军的实力会越弱。要达成这一点,他反而不能有任何示弱。 于是他发布命令,楼船暂时不动,但每日可用数十艘中小型战舰进行轮番挑衅。晋军果然被汉军的这股气势吓住了,大部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派些同样规模的艨艟舰上前迎战。这种迎战往往没有什么结果,无非是双方在江面上对射一阵,直到箭矢射尽,射得对方船板上活像落满了松针一般,方才撤走回去,甚少有人员的伤亡。 当然,晋军也不是没有想过设局将战事扩大,他们有时会佯败一阵,想将汉军挑衅的水师引入下游,在下游进行设伏,但汉军的纪律性很强,一旦发现有脱离大队太远的迹象,就会设法返回南岸,而晋军也不敢深追。如此一来,战局果然朝刘羡理想的方向演变,晋军的动作越发保守,并无与汉军决战的迹象。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一日日流逝过去,天气由凉转寒。万物雕敝,天高云淡。入冬以后。江汉地区的山川很快显示出了它与众不同的一面。林木的叶子虽说落了一半,但此间多有翠竹青松,菊花谢了,芦苇枯了,天地间开始结一些稀薄的白霜,反而愈发衬托出两岸的绿意来。 风也渐渐从凉爽适意,开始朝着凛寒刺骨转变。风涛吹过竹海,可见沙头市到石首一线,交战区附近的乡村民家,十室九空,有些是躲避战乱北逃襄阳,更多的则是被抓做了民夫。 南方的人口原本聚集在大江南北,尤其是江陵到夏口一带,本该是荆州最繁华的区域,如今的道路上却罕有人行,倒是时不时可在路边看见倒毙的尸体。这些多是一年前张方之乱所造成的,谁也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一段时间,此地就又遭遇了规模更大的战事,以致于在江夏引起了大量恐慌,现在此处除去了军队之外,已经基本没有了行人。 这给了王旷很大的压力,荆北本地所供应的粮草,供应七八万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粮秣,一律要经过下游逆流而上进行转运,可谓消耗极大。可以举例的是,当年孙皓为了便于北伐,自建邺迁都武昌,便在国内激起了相当多的民怨。如今东南要供给十余万晋军的补给,压力只会更大。 故而王旷才派朱伺等人前往江陵,先让应詹等人打个前哨战,只要顺利,后方的军队就一同压上,这样就可以速战速决。可现在,汉军激烈的挑衅行为,倒是让洞庭湖口的晋军主力有些捉摸不定了。 主帅王旷得知水师遇袭的第一反应,无疑是极为不满的,他敲着手中的玉如意,对王敦叱骂应詹道:“朱伺初来乍到,又是副将,不熟悉敌情,受袭不足为过。可应思远到底有何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刘羡手下,不能有所作为就罢了,还不能防微杜渐,为麾下助阵,这样的人,旁人看着就已经丧气了,如何做我军重将?” 王旷对应詹的指责并非无中生有,虽说至今为止,应詹并没有实打实地与刘羡交手过。但他参与战事以来,只要敌军中有刘羡,无论他是后备还是辅攻,甚至是援军,都遭遇了失败。一次两次还好说,从邙山大战到现在算起,应詹已经连败四次了,王旷对此难免怀疑,应詹不适合做军中主将,继而起了临阵换将的念头。 王敦还是惜才的,他听出王旷的意思,极力为应詹辩护道:“元帅此言未免太过苛责了,刘羡从军至今,难逢一败,用这种理由撤换将校,有几人能担当此任呢?应思远在荆南执政,贤闻州郡,军中极有声望,您要是对他有所不满,最起码也要见过他一面,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然后再做处置。” 就这样,王敦为应詹争取了一个留任的机会,让他将江陵事宜转交给王逊,继而前来巴陵述职。 王旷的脑海之中,还以为应詹是一个清谈之士,不料初次见面,发现其实并非如此。应詹身材不算魁梧,作风也很文雅,但他的两条胳膊很长,手指上有着寻常儒将没有的粗糙茧子,使得他的气质看上去有几分常人没有的质朴与刚健。再看他坚毅的眼神,王旷顿时就知道,此人当是一个极有信念的将领。 面对王旷此前的责难,应詹也不推脱罪责,反而徐徐回答道:“元帅,此前遇袭,确实是在下的疏忽。” 然后他直接向王旷自陈最近采用的一系列善后措施:在遇袭之后,他不仅提高了巡逻的规格,而且还花费重金,向汉军购买遇袭将士的首级,将这些将士厚葬,安抚人心。同时又与朱伺商议,就地征收渔船与漕船,将它们改造成战船,以弥补此前的损失。在应詹到来之前,损失的战舰已经基本补齐。 王旷见应詹不卑不亢,思维缜密,说话极有条理,最重要的是,敢于担责,不禁对此人生出了几分欣赏。换将的心思也就淡了,继而问道:“那照你看来,现在我军西进,能否与贼军决战?” 应詹断然答道:“元帅,如今是十月,天气多是西北风,其实不适合水师大规模作战,若是平常天气,我大军齐出,取胜并不难办。可若是逆风而上,贼军顺风放火,我军将再吞赤壁恶果啊,请您三思!” 这个话题一下令众人惊醒,王旷这才想起来,还有顺风放火这回事。当年周瑜之所以能够取胜曹军,就是因为在赤壁僵持,拖到十二月西北风结束,东南风再起,然后他抓住良机突然放火,令曹操猝不及防。可这种罕见的东南风并非时时都有,秋冬刮西北风乃是常识,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杨叶洲上的树枝摇曳,簌簌作响,人们分明看到,树叶摇摆的方向正是东南方。 正如应詹所言,若是在这个时候展开水战,战舰多了反而不是好事。晋军的战舰越多越密,战局就会从复杂的水战变成一把火的事情。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说,在来年春天之前,晋军都无法与汉军做正面的水战了?虽说两个月的粮秣,后方还是负担得起,可这与王旷起初的设想差距甚大,一时感到头疼无比。 王澄此时说道:“元帅,这并不碍事,我们原本就不是只打算决战,若正面水师不能进攻,我军便走陆路,转攻夷陵,只要及时攻破夷陵,断去贼军的补给,一样是王师取胜。”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解法了,王旷便又将陶侃招来,询问他的意见。陶侃沉思片刻,对王旷说道:“夷陵并非不落之城,想要攻破此城,难的不在城内,而在城外。如今荆南有数万贼军,随时可作为夷陵援军,若不能设法将其牵制,我军便有内外之忧,围城攻城便难以为继。” 王旷闻言,大概明白陶侃的意思了,他道:“你的想法是,需要我军另出一队人马,南下荆南,吸引贼军主力的注意,为你做牵制,你才能设法破城,对不对?” “对!”陶侃颔首应是。 话题聊到这里,王旷闭上双眼,一下一下用玉如意拍打手心,显然是在思考,要不要采用这个计划,或者说,若采用这个计划,他又该任用什么样的人选,才能担此重任。这是个关系全局的重要任命,他不能马虎。 在主帅思考的时候,楼船中众人都一言不发,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胡乱说话。北风卷动楼船的帐幕,啪啪地响动,有时掀起,露出条缝隙,冬日的阳光投射进来,拉出他们长长的影子。时不是可以听见楼船外风吹芦苇的声音,船身时起时落,人们的身体也随之摇晃。 过了好半晌,应詹突然说道:“元帅,可以让我过江。” 王旷睁开双眼,重新注视向这位儒将,问道:“你要过江?你有自信?” 应詹自若答道:“在下担任南平太守已有四载,熟悉荆南地形,当地百姓与在下也有深交,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得在下还能说服五溪蛮反正。” 这确实是应詹独一无二的优势,王旷与王澄、王敦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觉得可行,他随即笑道:“好啊!思远想要为自己正名,我身为主帅,又怎能不成人之美呢?” 言下之意,他是打算同意应詹渡江作战。 不过话说到这里,王旷觉得只派应詹一路进军,并不够保险。他刚刚在脑中思考的便是此事,他深觉自己想出了一项大的作战计划,继而朗声道: “既然要渡江,就要用大手笔!一路兵力哪够?我以优势兵力,分三路渡江,扰其后方,我就不信,我率领二十万大军,可攻可守,兵分多路,刘羡以区区数万疲敝之众,如何还能在荆南待得下去!” 他说的第一路,自然是应詹所部,以应詹前南平太守的身份,前去策反武陵、天门地区的五溪蛮,在后方进行袭扰。 与此同时,王旷又打算自东西两路,再各出一路兵力。西路自夷道、荆门地区出发,卡在夷陵与南平之间,另一路自益阳、罗县出发,背袭作唐等郡,如此三路包抄南平郡,正好彻底将刘羡锁死在南平郡内。 这个计划当真是极为大胆,旁人听闻,无不震惊,王导建言道:“元帅,这么做,是否有些太冒险了?刘羡素有善战之名,强过我军,我们如此分兵,会不会是舍近求远?” 王旷翻身跃下木榻,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继而奋声道:“我军中莫非缺少精兵能将么?刘羡起兵时,身边也不过是些许草民罢了!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他敢用险!我军既为王师,如今天时不利,不用水师,这也就罢了,怎能处处示弱,无所作为呢?我只知道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到这,王旷愤而拔剑,一剑砍在木榻旁的几子上,几子应声而断。旁边几人见王旷如此表态,自是不敢反对。王导便转移话题,问道:“那不知元帅要任用的另外两路军队,分别是谁做主将?” 王旷哈哈一笑,他不卖关子,很快给出自己的答案道:“东路甘卓、杜曾,西路王冲、周访。”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激将出征 启明三年,冬十月下旬。 晋军主帅王旷见上游风势似乎对自己不利,于是更改布置,他将水师停靠在洞庭湖南口,分兵六万。他以三万军力交付陶侃,令他走陆路自荆北进攻夷陵,与此同时,又于荆南兵分三路,分别以应詹、周访、甘卓三人为主将,各率军万人,直接包抄荆南后方,试图以此孤立荆南汉军。 晋军中最先行动的乃是应詹所部,他并没有冒然全军出动,而是先单骑渡江,绕开南安郡,昼夜急奔至天门郡充县南部,密见当地的天门夷首领檀周,而后在檀周的引荐下,进一步深入至武陵郡酉阳县内,会见五溪蛮王黑裘。 五溪蛮又称武陵蛮,因武陵有五溪,分别是雄溪,樠溪,酉溪,沅溪,辰溪,此五溪周遭悉是蛮夷所居,故谓五溪蛮。五溪蛮在武陵居住有上千载,因其身在穷山恶水之中,性情剽悍,好武斗,历来是南方统治者治理的难题。从楚国开始,到两汉建立,动辄有上万五溪蛮起事造反,一度成为后汉时期的财政黑洞。 汉季之时,刘备夺取荆南后,大量征收五溪蛮作为部曲,封赏以胡王之位,这才收得五溪蛮之心,消弭了武陵郡的叛乱。但到了孙权夺取荆州之后,随着刘备东征,五溪蛮又再次叛乱,孙权不得不征调五万大军,用蜀汉叛臣潘濬围剿数载,前后斩杀俘获数万人,终于才将他们镇压下去。 到如今,五溪蛮虽然已经式微,但仍然是地方一霸。而应詹此前与黑裘有数次会面,已有较为良好的交往,此次他来求见黑裘,黑裘是不好拒见的。但他接见应詹之后,还是很明显地表现出不想合作的意思,说道:“应君,汉王待某家不错,我们祖上又有旧交,实不愿与其开战。” 应詹见状,当即斥责道:“大王怎如此不知忠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言出必行!昔日您与我立誓的铁券尚在此处,今日就要反悔?上面所写誓言,莫非不做数?!” 应詹前年安抚五溪蛮,曾与黑裘当众大会铸下铜券,声称“同进同退,惠隆丘阜,违者灰朽”。如今他掏出铜券,黑裘自然无言以对。正当对方理屈词穷之际,应詹倏忽间自腰间拔剑,而后竟将黑裘一剑斩杀,继而提着对方的脑袋,公然质问五溪蛮各部道: “我与诸位立有重誓,当共报国家,同生共死。今贼据江南,而我皇晋已发虎师二十万,志在剿贼,不意黑裘无信,竟要违誓!我已杀之,诸位将与孰为伍,今日大可言明!” 虽说应詹素有威名,可单骑来此,竟如此有恃无恐,令五溪蛮大为震撼。他们不敢反抗应詹,思来想去,又以汉军兵少,到底还是投向了晋军。随后在应詹的指挥下,五溪蛮突然发难,反攻沅南、临沅(常德)等地,原本投靠刘羡的武陵内史武察毫无防备,为其一战攻克。 至此,应詹打通了武陵到洞庭湖口的通道,他在此汇合事先准备的万余兵马,共两万余人,继而北上包围天门郡零阳县,天门郡也随之告急。 与此同时,他更是将黑裘与武察的首级一并寄给刘羡,并在其上画有猪犬之象,试图以此来激怒那些汉军将领,并表明自己死战到底的决心。 刘羡此前还真看轻了应詹,以为他不过是一手下败将,不必过分忧虑。结果不料他竟然敢出险招,绕道至荆南后方,策反了已经趋于安稳的五溪蛮,还主动与汉军求战。经此一事后,军中上下无不凛然,皆视应詹为汉军大敌。 时近薄暮,何攀、杨难敌、李矩、李凤、郭默、诸葛延等人,皆披挂铠甲,齐来翻羽号上觐见刘羡,就连李秀、刘朗也一并出列,就此事进行商议。 对于应詹突袭武陵,在场众人都力主围剿,何攀便强调道:“殿下,天门、武陵,虽非要害之地,但事关我军侧翼,不可不防,若任凭应詹攻至南平,伪晋水路齐攻,兵力又多过我数倍,想要取胜,何其艰难!因此,我军必须要将他早日击破,若视若不见,早晚酿成大患!” 这是从战事上对于应詹进行评估,而李矩则是从人品上进行评估,他惊异道:“应詹如此行险,深入我军腹地,当得起一句大勇。而他舍性命于不顾,又能说动五溪蛮,在民间颇有政声,亦称得上一句仁义。兄长,伪晋尚有如此人才,莫非气数未尽?” 自古以来,在人们眼中,一个国家中贤人的多寡,向来预示着国家的天命。毕竟有这么多事例在前,齐得管仲而霸,失管仲而衰,燕得乐毅而兴,失乐毅而败。哪怕是近世,同样也有汉得诸葛而延,失诸葛而亡的例子。李矩以应詹来做比较,足可见对应詹的重视。 李凤则在一旁笑道:“将军此言差矣,商纣尚有伯夷叔齐,曹魏尚有毌丘俭、文钦,何况晋室?最重要的是,当今寿春朝堂之上,是王衍这等虚诞之徒执政,其下纵有贤人千万,不得其位,又有何用?如今晋室当衰,汉室当兴,已皎皎普照。应詹看不清形势,纵有一腔孤勇,伪晋也无人爱惜,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有所缓和。刘羡在一旁沉默已久,此时终于开口说道: “我现在担忧的不是应詹,而是我军兵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敌军此路是孤军,我军分兵御敌即可,就怕他不是一路,而且还另有所图。” 身为统帅,刘羡是从全局观察战事,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王旷的这次行动并不是一次孤例,否则的话,没有任何侧翼援护的后方突袭,与自投罗网何异?因此,敌军应该是还有后招,想要从其余方向打开突破口。 李凤则赞同刘羡的判断,他道:“殿下说得不错,敌军如此激进,必然是大有谋划。所谋也不用多想,伪晋若是想要一决胜负,要么水师逼近,要么大军登陆南岸,何必如此麻烦?可见所思并不在江南,而在江北。江北的选择也不多,以在下之见,敌军必是想要牵制我军,令我等不能救援夷陵。” 此言一出,其余诸人恍然大悟,都说必然如此,然后询问刘羡,是否要立刻加兵重防夷陵。但刘羡仅是稍作思考,便摇头拒绝了。他如今在夷陵城内已经布置有万人,由张光镇守,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够用了,最少能够在两三个月内不落城池,再往夷陵增兵,也不过是增加城内粮秣的消耗,很难起到固防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兵力确实远远少于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注定了敌方可以拥有更多的主动权,这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对方分兵,自己也跟着盲目分兵,只会处处都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与其如此,不如先集中兵力,优先解决一方面的敌军。 想到此处,刘羡不禁微微一笑,敌军的布置确实很巧妙,可战场上的事情,终归不是靠谋略,而是要靠刀剑硬碰硬来解决问题。应詹确实是人才难得,但他却不信,接下来的对阵,对方舍长取短,当真能在陆地上赢得上风。 故而刘羡扶案起身,从容言道:“无论敌军有何诡计,张都督守夷陵,绝不是这么容易就丢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军不要乱了阵脚,就先消灭应詹这来犯之敌!” 他在此顿了一顿,问众人道:“我欲发兵二万,谁愿为我枭灭此敌?” 话音未落,众将纷纷上前请命。 其实刘羡心中已有人选,只不过他想激一激对方的心气。故而他看了一圈众人,刻意将眼神越过杨难敌,来回数次,又摇首叹息,似乎拿捏不定主意。 杨难敌见状,果然大为不满,他按捺不住,按刀跨步而出,高声道:“殿下,杨难敌可以杀敌!” 刘羡摇了摇头,道:“难敌你性情急躁,不能三思而后行,恐怕不能担当此任。” 杨难敌听闻此语,先是愕然,然后愈发激愤,他涨红了自己的黑脸皮,大声说道:“殿下,文武之道,我在长安亦有所知,怎会是无谋之将?” “哈,我说的三思而后行,不是说你无谋,而是说战事亦事关民心,你要收拾军纪,做得到吗?” 杨难敌麾下的军纪一直是个问题,杨难敌自己也知道,当他听闻刘羡言语,老脸又是一红,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他死撑着面子也要出战,便承诺道:“请殿下放心,我麾下若有犯忌,绝不留情!诸公都可以作为见证!” 刘羡见状,自知目的已经达到。他其实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敲打杨难敌,让他改善军纪,毕竟应詹在荆南颇有声望,若是汉军在军纪表现上不如对方,岂不是会失掉民心吗?此时他语气也缓和下来,笑说道:“好啊,这么说来,此战主将,非难敌你莫属了!” 说到这,刘羡轻轻拍了拍杨难敌的肩膀,随后又对刘朗道:“奉药,这次平叛,你也过去,你杨叔也是名将,机会难得,好好跟他学一学。” 刘朗自是非常高兴,连声叫好,杨难敌则略有些尴尬,但还是应允了。 刘羡这个安排,可谓是用心良苦。他之所以让刘朗随杨难敌出征,主要是注意到,李矩此前对刘朗一直有过度保护的迹象,虽然刘朗经常伴随李矩左右,但没有经过什么历练。若刘朗此次随杨难敌出征,变一变环境,说不定会有其余收获,而且他在军中,杨难敌也不好违背承诺。顺便也可以改善一下和杨难敌之间的关系,刘羡一直注意到,大概是因为阿蝶的关系,杨难敌对刘朗还是有些许生分在的。 命令即下,杨难敌当即在城中整军,他麾下仍是以长生军与仇池军为主,刘羡又拨给了他少量羌骑军与羽林军,带上十日干粮,由诸葛延作为后继负责运送辎重,打算第三日一早,便出城去为天门郡解围。 结果杨难敌还未出发,汉军又得到了新的消息,刘羡不得不令杨难敌暂停行动。 原来,晋军在得知应詹得手之后,原本做好准备的周访军与甘卓军按计划出动,东西突进。 西路周访军是自枝江出发,他们征发当地的商船,趁夜秘密渡江,继而溯流而上,直接进攻至宜都郡内,包围了夷道城。夷道城的守将乃是宜都都尉吉朗,吉朗是自冯翊跟随刘羡入伍的青年将校。他随刘羡征战数载,屡战屡胜,因此对晋军有轻视之心。 他眼见周访所带晋军似乎不过数千人,自己守军又有三千,便挑选千名精兵出城夜战袭营。孰料周访此举不过假象,他在营后设有伏兵,合围夹击,趁机断去吉朗归路。督将杜曾则亲自冲阵,他勇力非凡,竟阵斩吉朗,继而一战攻破夷道城,将城中抵抗者尽数屠之。 东路甘卓军则是自洞庭湖口出发,突然杀入南平郡内,在安南县与作唐县之间的澧水河南岸立营,大肆搜罗征发此地周遭的百姓,将沿路看见的村庄集市全部烧光,以此切断义安与两县的联系,然后再分兵包围。 与此同时,陶侃军终于启程,他率军三万,走陆路奔袭三百里抵达夷陵城下,就地修建长围,打算将张光守军困死在夷陵城内。 至此,刘羡才终于明白了晋军的全部意图,原来王旷不仅是打算夺取夷陵,他仗着绝对的兵力优势,还要给自己来个天罗地网,四面合围。 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刘羡不怒反笑,他招来众将,将消息告知他们后,继而总结道:“王旷真是书生见识,他当打仗是下棋么?围住四面便是赢?如此精锐分散,我正好逐一破之。” 他当即更改命令,对杨难敌道:“难敌,你不用去天门了,西归之路切不可断,贼军既然找死,不妨先夺夷道,再击应詹!”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杨难敌出征 虽然刘羡语气平淡,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因为晋军的这个计划确实大胆,完全不像对方此前的保守风格。毕竟在九月时,晋军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汉军进行接触,一直固守城内不出,可眼下却似触底反弹了一般,竟从陆路发起了反攻,而且兵分多路,攻势甚为凌厉。 这里面固然有一部份晋军兵力增加的原因,但将帅为三军之胆,若是将领胆怯,也无法执行这么激进的策略。这恰恰说明,晋军的面貌如今已经出现了大的变动,提拔了一群较为干练进取的将领,这倒是刘羡确实没有料想到的。 毕竟在刘羡的印象中,晋军内部素来喜好论资排辈,以门第家世取士,这导致大部分军队都徒有其表,根本打不了硬仗。去年晋军平乱张方,明明占尽优势,却打得丑态百出,不就是明证么?但现在晋军的气象却是一变,看来,王衍被自己逼到了极点,为了死中求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军队内进行改革了,而且颇有成效。 眼下行动的各路晋军中,陶侃、甘卓、应詹这几人,刘羡还听过名字与事迹,但周访、杜曾、王冲、朱伺之流,刘羡就听也未听说过了。但就目前的行动来看,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平定荆州的难度,与战前的设想,也就大相径庭了。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其实不在于应詹策反了五溪蛮,应詹在南平经营多年,有根基于此,倒不必惊讶。而周访这一路军队,竟然敢以孤军深入到宜都郡内进行攻城战,并且攻克成功,这才说明了晋军的士气与之前有质的改观。 故而在得到最新的情报后,刘羡审视大局,决定更改计划,让杨难敌从解围天门,转而去夺回夷道。一来夷道城确实重要,是汉军支援夷陵的南路大门,亦是巴蜀与荆南之间的沿江要塞,夺回此城,辎重运输方才没有隐患。二来就当下来看,周访所部应该是诸路晋军中最为勇猛的一部,打掉这一部,其余各路也会相继胆寒,再逐个击破也就容易多了。 故而临行前,刘羡特地对杨难敌强调这次用兵的重要性道:“难敌,现在敌军四路并出,显然是要与我军做死斗了,这一战,你不容有失,必须趁对方立足未稳,速战速决,有把握吗?” 杨难敌哈哈一笑,他说道:“殿下,夷道的城池虽然坚固,但也不是什么攻不下的地方,但贼军如此深入我境内,突发袭击,必定没有携带多少粮秣,我如果将他们的外援一断,要不了五六日,他们饿也要饿死,只有出城一战。您放心,在十日之内,我一定将贼军击破。” “我倒是担心殿下。”说完自己的打算,杨难敌反过来提醒刘羡道:“殿下令我领二万兵马出征,又有万余人马在湘南,您手下不过三万余众,贼军若舍弃水师,以大军西进前来围困义安,您有把握守住吗?” 在杨难敌看来,晋军既然采取如此激进的军事战略,必然不会只停留在当前这一步。一片罗网既然撒下,渔夫下一步要做的,必然是收紧网口。尤其是现在,杨难敌一走,义安的防守愈发薄弱,晋军极可能趁势以主力前来,将义安团团围困,到那时,双方的兵力对比,可能将达到骇人的五比一,这是不可不防的。 刘羡自然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但他并不慌张,泰然自若地说道:“好啊,英雄所见略同,你与我想到一起去啦!” “殿下有把握?” “当然有把握!”刘羡捋了捋杨难敌身旁坐骑的马鬃,徐徐笑道:“若是靠人多便能取胜,天下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贼军固然人多,但我敢料定,他们人心不齐。” 虽说就目前的现状来分析,晋军确实做出了不小的改变。可时间到底太短了,在刘羡想来,其各方派系的利益诉求并不相同,相互之间也做不到信任。如今刚刚集合还好,但时日一长,必然会爆发矛盾、换句话说,倘若王衍真能使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将领团结一体、配合亲密无间,那他早干什么去了?至于沦落到要迁都寿春吗? 故而刘羡打定主意道:“难敌,你不用担心我,你去夺回夷道后的下一步,先确保粮道的通畅,相机为夷陵解围,只要这两座城池不失,我后援不断,义安就绝无忧虑。” 说罢,两人就在乐乡分别,在刘羡的目光注视下,杨难敌率着麾下二万大军,正式向夷道挺进。 此时冬风刮得凛冽,在进入十月以来,气温急剧降低,到现在,寒风呼啸于江汉平原之上,已有了几分如切如割的意思,吹得众人脸庞麻木。举目四望,天色阴冷,乌云盖日,连带着天地都带有几分晦涩,看起来,雾天已经结束了,不久便会迎来冬日的第一场雪。 但杨难敌不会因此而怠慢行军,乐乡到夷道三百里的路程,他打算两日就赶到战场。为此,他甚至将辎重都远远地留在了江边,打算等人先到了夷道,再将辎重缓缓运过来。同时又为了避免被沿路的晋军水师发现,他还刻意走了一条曲线,先是往西南走七十里,等遇到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群后,他再折向西北,当夜在一片松树林下歇息。 可随着大部歇息,杨难敌本人却不歇息,他先是找了当地的一个村子,询问当地的村民,己方此处与夷道城还有多少距离,很快他便得知,大概还有一百四十里的路程。杨难敌在心中计算一阵,当即招来长子杨毅,对他耳语一阵,继而令其带了四百名精骑趁夜离开,先向西北面挺进了。 刘朗此时随杨难敌出征,作为汉王长子,自然是作为杨难敌的亲卫。因此,对杨难敌的调度看得分明,他想,杨毅率这些骑兵先走,应当是要去往夷道。可四百骑能够做什么呢?哪怕是作为一支奇兵,恐怕对破城也没有什么益处吧。 他本想直接询问杨难敌,可想到自己平日与杨难敌缺少交流,杨难敌的作风又较为跋扈傲慢,不由有几分畏惧之情,因此便将疑问在肚子里憋了半宿。但等到次日早起,将士拔营启程之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主动向杨难敌询问道:“都督,您昨日派兵马出去,到底有何用?” 杨难敌先是一愣,很明显,他也没料到刘朗会发问。但思忖了一阵后,还是笑着回复道:“大郎不必这么生分,直接唤我叔父便可。”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刘朗连忙改了口,恭敬问道:“受阿父之命,正要请叔父多多指教。” 杨难敌也不藏私,在马背上松缰缓速,继而教导他道:“大郎,《孙子兵法》有一句名言,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刘朗当然知道这句话,《孙子兵法》还是李矩教他读的,于是他照本宣科说:“打仗要了解己方实力,也要了解敌方实力,然后才能做出合理的决策。” “太狭!太狭!”杨难敌连连摇头道:“大郎读书还是读狭了,知己知彼,不只是了解敌方实力,还要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敌方的想法,急敌所急,念敌所念,然后才能做出针锋相对的布置。” 说到这,杨难敌看了眼远处夷道城的方向,问道:“大郎可知,贼军突袭夷道,是如何做到的?” 刘朗的阅历还是太浅,闻言只能茫然摇头,杨难敌笑道:“贼军能够出奇不意,必然是轻装简行,辎重不多,粮秣也不多,所以才能绕过我军的视线,突然攻入夷道城下,你说是不是?” 见刘朗点头,杨难敌接着又分析道:“大郎,假如你是晋军,破城之后,以这个状态,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刘朗终于跟上了杨难敌的思路,他不太自信地回答道:“按叔父所说,当收集粮秣、辎重,以防止我军来袭?” 杨难敌闻言,大笑着点头说:“哈哈,对!但夷道城中并无多少粮秣与辎重,贼军也不可能设想城中有多余补给,因此,他必然事先有所准备,是也不是?” “是。”刘朗有了些许自信,接着答道:“叔父是说,敌军应该事先在后方准备有粮秣、辎重,等他一破夷道城,就把这些东西运过来!” “孺子可教!”已经讲到这一步,杨难敌干脆把接下来的分析一口气全说了出来:“破城的消息是前天晚上到的,但我军通讯靠的是快马,消息应该比敌军更早知道,而敌军现在必然要将粮秣辎重运到夷道,那我们就必须截下它!计算速度,敌军现在是逆流而上,船内装的货物又不轻,速度每天一百里就差不多了。最早今晚,最晚明早,差不多就会抵达夷道。” “我之所以令杨毅带少量精骑过去,就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四百骑,想做点别的不成,但等到敌军在江口靠岸的时候,劫掠渡口,纵火烧船,这就足够了。到那时,敌军没有了这批要紧的粮秣辎重,必然只能出城与我军野战,大郎,你说是不是?” 听到这里,刘朗恍然大悟,继而对杨难敌大感佩服。他确实想不到,这位杨叔父看起来粗犷倨傲,实际上却心细如发,竟然将战场的细节算得如此清楚。 这与李矩的作风截然相反,李矩虽然也喜欢谋算,但他其实更重在别出机杼,兵行险着,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而杨难敌的特点其实是精算,他的战术不在于出乎意料,而在于将尽可能多的战场细节谋算在内,继而抓住关键节点,将对方一击毙命。如果要类比古之名将的话,杨难敌的作风大概更类似于张郃,甚至王翦一流吧。 汉军继续往前行军,等行到距离夷道二十里的时候,天降霰雪。南方的雪不似北方那种鹅毛大雪,而是挥洒墨点一般,洋洋洒洒,汉军冒雪继续前进,就好像沐浴在盐粒中一般。由于靠近三峡的缘故,丘陵的密度有所增加,小山丘的山头积累了些许白雪,又让人想起了土壤里刚冒尖的白笋。汉军偶尔在这里看到一些躲避战乱的村民,杨难敌看到他们,便想起了汉王的嘱托,于是在这里扔下几袋粮食给他们。 但这个时候,汉军的踪迹已经被晋军的斥候给发觉了,好歹是两万规模的军队,也称得上一支大军,不可能不被发现。于是晋军派出来一些游骑来进行骚扰,不多,也就五百余骑。杨难敌根本不怕己方被人发现,他要的就是要靠自己主力的存在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于是就大大方方地将大军开出丘陵,驻扎在距离夷道城五里的地方。 此处还残留有晋军在城下时扎营的痕迹,更扎眼的是,就在夷道城的东门前,汉军还能看到昔日同袍头颅筑成的京观。汉军何曾受过如此侮辱,一时将士怒发冲冠,皆纷纷请战。但杨难敌将其全挡回去了,他令将士们先就地休整,然后好整以暇地在前线用晚膳。 刘朗知道,杨难敌是在等待杨毅的消息,因此也未免有些紧张。他想,若是杨毅劫船失败,晋军有了粮秣与辎重,夷道城岂非就夺不回来了?想到这里,少年顿时坐立难安。 “大郎,不要紧张。”杨难敌将手中的腊肉脯切成片,分给了刘朗一盘,然后注视着夷道城后的夷水,悠悠道:“战争其实是意志的较量,一时的输赢其实并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有一直打到胜利的决心。你父王如今能称为天下第一名将,靠的其实不只是他的战术,还有他在战场上绝不服输的斗志。” 刘朗听他这么说,也就安下心来,接过肉片咬了一口,结果入口的咸味差点让他吐出来。刘朗连忙取出母亲做的水壶,给自己灌了两口水,接着抬头去注视杨难敌。他发现这位氐人主将仍然盯着远处的夷水,口中嚼着苦涩的肉片,却好像没有品尝到任何味道一般。很显然,杨难敌并没有他口中说得那么淡定,心思已然飞到夷水河畔了。 也就是这个众人等待的时候,眼尖的人看见,夷道城后似乎升起了一些黑灰色的硝烟,紧接着传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喧闹声。杨难敌看见此景,豁然起立,对杨坚头断然道:“二弟,快!你带兵五千,赶紧靠前去看,若有贼子出城,你就把他打回去!” 杨坚头慨然应诺,当即领军出发,向夷道城北面逼近。而城上的晋军见汉军有所动作,立刻惊醒起来,在墙头整军备战,与此同时,城外的骚乱也渐渐衰落下去了。也就是两刻钟,一名骑士飞快地奔向汉军本部,他的脸色被冬风冻得通红,却兴奋地向杨难敌通报道:“都督,幸不辱命!贼军来援的二十艘漕船,全部为我军截住,就地焚毁了!” 自此,杨难敌长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对众人放声大笑,贬斥晋军道:“区区些许蟊贼,也敢来我腹地偷城,不自量力!我定叫他有去无回!”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夷道之战 休整一夜后,次日天一亮,昨日的雪已经停了,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但是空气中有湿气漂浮,汉军将士居住的营帐帷幕,似乎都因此变得冰冷湿润。毕竟是融雪的天气,人们就好像被一层无边无际的雪气纱罩所笼罩,遮蔽了山坡、树林、田舍和道路。 这其实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毕竟置身雪地之中,士卒的手脚会冻得较为麻木,无论是挥舞刀剑,还是拉弓射箭,效率都会大大降低。但一来时间紧张,杨难敌并不打算在此逗遛太久,二来对双方而言,天气的影响是等同的。因此,他还是决定率军出营,令将士到夷道城下正式列阵。 汉军占据的是夷道城东南边的一座小丘,毗邻夷水,据说陆逊曾在此郊游,因此被当地人叫做陆逊坡。陆逊坡距离夷道城只有三里,坡头高处树林茂密,坡头低处则密布灌木、枯草,又有浅坑与沟壑星落其中。杨难敌在此处清扫了一番,修建了一座指挥用的高台,并让全军将士列鱼鳞阵。 而与此同时,正如杨难敌所料,在烧毁晋军的粮秣辎重后,夺下夷道的晋军也并不打算守城,他们见汉军出营列阵,便同样吹响号角,令将士们出城列阵,做出要与汉军堂堂正正一战的迎战姿态。 杨难敌在高台上可以看到,晋军士卒们背靠夷道城,摆出了一个紧密的圆弧阵型,厚约里许。除去少量军官以外,大部分士卒身穿皮甲,右手持环首刀,左手持护臂小盾,他们一面哈着热气,一面迅速地行动着,在将校的指令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他们的头上,此时高举着数百面黄龙幡。看起来,走到今日这一步,晋军已经不再有西军北军之类的分别。 而汉军所部则不一样,他们准备得要稍微周全一些。大体上来说,他们由于要急行军,也没有带多少辎重,因此多数也是身穿皮甲,手持环首刀,但在保暖上要做得好一些。因为卢志事先考虑到冬季作战的问题,在上次运到的辎重中,备好了五万双新做的牦牛毛织成的手套,此时算是派上了用场。 在晋军面前,他们不止高举有红底黑字的汉幡,同时又举有黄底青边的白马踏云幡,指代的是仇池氐人的白马神信仰。在整军完毕之后,在杨难敌的指挥下,汉军将士突然发出呐喊,就像是天空中突然炸响了一道闷雷,轰隆隆地向对面传去。 这是一个下马威,杨难敌虽说此前抢占了先机,但到底还没有与这支晋军交战过,于是想借此看看对方晋军的底色。结果呼喝声传过去后,对方并无多少扰动,也没有露出胆怯之色。不多时,对面的晋军回以高声呼喝,这喝声中气十足,气冲霄汉,全没有多少因辎重被烧而产生的窘迫。 杨难敌一听,面上便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他心想,对方不仅没有多少存粮,兵力也处于劣势,不可谓不是困境了,可士气却依旧保持良好。这说明,敌将不是易与之人,应该在士卒中威望很高。 正在他思量间,不料对面呼喝之后,空中竟然又响起鼓声。循声望去,只见夷道城头立有牛皮大鼓,有人在城头上挥槌擂鼓。战鼓雄浑,很快又带出一道道激切的管弦乐声,两者相互交杂,自带有一股激烈与昂然,令众人热血沸腾。 鼓乐之间,但见一支由近百人组成的骑兵突然从晋军阵中冲出,继而直往汉军中杀来。 杨难敌见状,面色不禁微变,喃喃自语道:“竟然这么不怕死?”但他随即又恢复平静,现在最要紧的是迎战,他目光看向高台下的杨宋奴,这是他的次子。昨日杨毅已经上过战场,正在歇息,现在轮到他上场了,故而他挥手道:“二郎,且去迎敌!” 此时众人才刚刚列阵完毕,杨毅听到军令,并不敢怠慢,当即率领百名骑兵迎接上去。双方的距离很近,不过两里有余。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就是大家说几句话的功夫,杨宋奴与晋军的骑兵,已经撞在了一起。 城内城外,双方原本不过是相互观望。列阵也不过是几刻钟的事情,双方呼喝几声,不过是比较下士气,从当时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立刻便要交战的迹象。谁知骤变竟然来得如此突然,汉军这边虽然及时做了反应,但心理上还是没有准备,杨宋奴率军出击,一下子就手忙脚乱。 杨宋奴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年轻,但他胆气十足,虽说是父亲临时点将,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缓过劲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试图与前面冲过来的骑军游斗。先用箭矢消磨对方的锐气,放慢对方的速度,然后再贴身厮杀。 但很显然,杨宋奴的调动是临时的,对面晋军的调动是蓄谋已久的。为首的晋将看也不看杨宋奴,他们已经列成最尖锐的锋矢阵。以勇武出众者位居两侧,弓马娴熟者位居中间。两侧接敌,纷纷刀槊并举,中间张弓,箭如连珠齐飞。这晋将根本不管试图与自己缠斗的杨宋奴部,直接鞭策怒马,硬顶着扑面而来的箭雨,竟瞬间就穿透过去,然后往后面的军队生生撞去。 见此情形,杨难敌也难免再次变色,并在心头赞了一句:好胆色! 接下来面对这股骑兵的乃是邓定所部,邓定也是杨难敌早年汉中收拢的流民帅之一,颇有勇力。此刻见敌将一往无前的冲过来,心中泛起立功的想法,当即策马挥槊,拦截在他面前,朗声说道:“来将且慢!可敢留下姓名?” 那晋将看了邓定一眼,并没有说话,但给邓定的压迫感却极强,因其八尺六寸的身材坐于马上,就如同铁塔一般。他坐下的马匹也显得非常神骏,一身乌黑如墨,动起来矫若飞龙。此时他微拉缰绳,骑军顿时稍稍改变方向,不偏不倚地朝邓定飞驰而来,落在邓定眼里,就好似一块巨石直直朝他飞撞! 两人原本距离就不过数十步,此时晋将杀到眼前,更不过转瞬。在这一个呼吸间,那人手持一把七尺长刀,挥刀便向邓定猛砍,邓定则瞅准了他的刀路,挥舞长槊去挡。孰料两件兵器相击,晋将的刀刃就好似切过热酪,轻而易举地切过他的槊杆,一刀斩在他的双眼之间,继而脑浆飞溅。 眼见邓定的脑袋被自己劈成两半后,敌将终于稍稍减速,继而在军中放言道:“敢问我杜曾的姓名,这就是下场!” 汉军这才恍然,原来来者不是他人,正是晋军的杜曾所部。 杜曾乃是故征南军司中最有名的勇士,据说自少骁勇绝人,甚至能披重甲游于水中。在新野王司马歆坐镇时期,到刘弘主政,及王敦平定张方,凡有战阵,都要以他打先锋,虽说战场上大局有胜有负,但他个人却从未输过,因此号称荆州第一武人。 而此时他与周访做配合,周访令他直接率军中仅有的百骑冲阵,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入到汉军大阵之中,当真有所向披靡,横扫千军之感。 就连杨难敌见状,也心生摇曳,暗道:当真好男儿!荆州第一武人之名,确实名不虚传。此情此景,足以与三年前谯登冲阵相提并论了! 但在台下观看的刘朗看来,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晋军应该是打得先声夺人的主意,见杜曾冲阵有效,大部也随之前进,直接沿着杜曾的路线冲了上来。 而由于汉军对晋军的战力估计有所失误,他们此刻阵脚已经有些乱了。尤其是最前方的邓定所部,在失去了首领之后,已经渐显混乱之象。如果任由杜曾驱使他们反推向己方,后方的周访军再跟着一冲,恐怕整个汉军都将失去秩序!想到此处他难免焦急,一时坐立难安。 不过杨难敌身为主将,自不会因此惶恐。他看见对方的布阵,头脑依旧非常冷静,很快就在瞭望台上下令,让右翼向右前方大踏步迂回,去压迫后方晋军进攻的速度,同时令中军向后散开,尽快将紧密的鱼鳞阵改换成较为松散的雁行阵,以此来削弱晋军冲击所带来的影响,也给前面的溃兵一些重整的时间。 无论在什么时代,临时变阵其实都是较为危险的战术动作。但杨难敌之所以敢如此动作,却也是有理可循的。眼下毕竟是融雪天气,寒气四溢,骑军或许冲得快,但是步军手脚僵硬,速度总是快不起来。哪怕距离看似很短,但实际上距离接战,仍然有一定的时间。 其次是汉军本身也向来是以纪律性闻名。刘羡的麾下不是没有猛将,如郭默、文硕、毛宝、皇甫澹等等,就连他自己也曾经是上阵单挑的斗将,但受到孟观的影响,刘羡在作战中更推崇于先维持大部队的纪律,临战阵型的机变,以及加强军队的执行力,这使得所有汉军都被打下了类似的印记,哪怕是仇池军也是一样。 就在杨难敌下令以后,进攻的晋军讶异地发现,自己刚刚接近汉军,汉军的阵线就已经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变化。原本坚实的防线,在短短两刻钟之内,就变成了一道道疏松却又吸满了水的纸张。晋军原本以密集的攻势,想要一举将对方的阵线直接凿穿,不料对方的阵线节节后退,但却没有出现丝毫崩溃的迹象。 在城墙上指挥的周访可以看见,汉军的中军在后退的过程中,两翼却在悄然向前展开,似乎像一双大手,要将己方揽入环抱之中。他见状也是心中一凛,暗道:“贼军的纪律竟然如此之好?” 周访出身东吴将门,虽然此前并不闻名,但他从小就对军学耳濡目染,对兵法的研究极深。他知道,要将军队练到如此地步,究竟有多难。至少终东吴四朝,可能孙坚孙策不论,自孙权以后,东吴就没有过这样的军队。哪怕是他自己,平日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也只能令千人规模的部队达到这一水平。因为这不仅涉及到将领的素质,也要重视基层军队的演练,很不容易。 也就是在此时,他眼见汉军在逐渐稳住的同时,又一支骑队从杨难敌本阵中奔出,迎着杜曾部所冲击的方向再攻过去。这一支骑队人数更少,不过十数人,但为首之人与杜曾接战之后,竟然一时不分胜负。 周访不知道那人便是汉王的贴身护卫文硕,也不知道接着打下去,杜曾与文硕到底谁胜谁负。但他到底明白,眼下的战事正在朝己方不利的方向发展。如果是旁人庸将,或许还会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既然已经先胜了一阵,不如就让杜曾继续试一试,说不定就彻底冲破了汉军中军,继而大获全胜。可周访明白,此战生死攸关,他首先要完成的是己方的任务,而非是一时的胜负。 因此,周访果断改变鼓声,由激扬的快鼓转为慢节奏的重鼓,一声慢过一声,向杜曾下达撤军的命令。正在激战的杜曾闻声一愣,文硕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槊刺到杜曾胸前,透甲而入。杜曾生生受了这一击,但却顺手抓住文硕的槊杆,继而飞起一脚,踹在文硕坐骑的侧腹上,战马因此站立不稳,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文硕也随之跌倒。紧跟着,杜曾斩断槊杆,拔出槊尖,拨马率部下急推出阵。 双方的交手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两人分开之后,周围的士卒多半来不及反应,等杜曾率众返回到晋军大部之中,文硕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这算是输了半阵,可心里却不认账,忍不住跺脚暗道:“可惜,我若有与他等同的好马,怎会放他离去!” 杜曾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回归到晋军主力后,晋军主力当即收缩阵型,不快不慢地退了回去。汉军此时也没有带太多箭矢,若是深追过去追到城墙下,大概率还是己方吃亏。因此,杨难敌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各部保持阵型,以提防晋军再战。 不过根据这一日的战况,杨难敌也知道,自己算是碰上了棘手的对手,想要全歼对方,绝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舒展眉头,下了高台后,与左右亲信笑道:“贼军真是胆小如鼠,这也不敢与我大战,可见他败局已定。”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周访断尾 晋军与汉军初次会战之后,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于是都保持冷静,各自回到营中,重新休整了一段时间。 虽说第一仗算是汉军小挫,但杨难敌并不着急。他与杨坚头、文硕等人分析形势,认为到目前为止,己方仍然处于绝对的优势。毕竟从整个战局来看,他的兵力折损不过数百,虽说是晋军的两倍,但无足轻重。而此前被抛在身后的大量辎重,此时也陆续运到,这使得汉军的战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反观晋军,不仅兵力处于劣势,而且在城中的补给所剩无几。守在城内,最多半个月,就将陷入断粮的窘境。因此,晋军想要破局,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下策,即正面冲击汉军营垒,将其彻底击败。另一个是上策,在己方断粮之前,等待北面大江上出现援兵,从水路上为己方输送粮秣。 一旦想明白这个道理,杨难敌怎会给晋军翻盘的这个机会?于是自初战结束后的当夜,他便通知全军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 首先是加强夜巡,为提防晋军的偷袭斫营,他将巡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并在外围多布置了近两百名暗哨,几乎形成了一套动态的网络,只要夷道城有人出城,汉军第一时间便能做出反应。 然后是加固营垒,改善工事。为了彻底困死夷道城,让晋军无路突围,杨难敌亲自勘探周遭地形,决定将营垒前压,从城南的夷道水滨一直到城北的江水口,围绕夷道城池,修建一道长达七里的长垒围栅。这不是一个小工程,于是杨难敌强征周遭的夷道百姓,约有五千余人,昼夜挖掘赶工,在三日内完成了这道长围。 但这仅能封死陆路,而为了进一步锁死水路,杨难敌干脆又在夷江口立了一座浮桥,直接横断夷水,然后在浮桥两端设置小垒,在水底打下木桩。如此一来,即使晋军有水师前来救援,有此浮桥阻隔,他们无法直接进入夷道城内,更无法运送物资,只有正面突破,方才能与夷道晋军汇合,可这又谈何容易? 城内的晋军自然看出了汉军的目的,但他们也有点无可奈何。全军之中,他们仅有杜曾这百余骑兵,在野战时还能有所发挥,但想要冲击营垒取胜,这却有所不够,必须要有敌方的松懈相配合,但照汉军这个架式,全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晋军尝试着夜里斫营了两次,效果果然很不理想。汉军的箭矢得到了补给后,眼见晋军前来,便躲在木栅后纷纷射箭,晋军却没有相应的箭矢进行还击,靠近了厮杀,不到两刻钟,汉军的兵力便越来越多,晋军根本无法突破,只能黯然撤退。 而在围城后的第四日,夷江口果然又来了新的晋军水师,他们数量不少,大概有五十余艘艨艟,船舱里还运着沉甸甸的上千斛稻米。他们眼见江口有一座浮桥,便试图强行毁桥突破。但夷水到底不比长江开阔,只有百余丈而已,两军在浮桥上激烈争夺时,杨难敌征收了少量船只,并在船舱内堆满了干柴,放在上游浮桥之后以作示威,晋军水师见状,顿时知难而退,停靠在大江北岸,双方隔江相望,汉军依旧保持着对夷道城的包围。 就目前来看,如果战事继续持续下去,毫无疑问,汉军将完成对城内晋军的全歼。 但杨难敌也不敢就此轻敌大意,所谓困兽犹斗,自己哪怕已经完成了对晋军的合围,仍不等同于获得胜利。按理来说,晋军还有一战之力,因此他会将所有的力量集结起来,进行一次最激烈的反抗,以作奋死一搏。若是他们反扑,只要将这一次攻势打压下去,这一战的胜利才算是真正到手。 但出乎杨难敌意料的是,他领诸军在营垒中一连等了五日、六日、七日……汉军每日都在备战,城内的晋军却迟迟没有要出城决战的迹象。 这种意外令他极为烦躁,像杨难敌这种以精算为风格的将领,最讨厌的就是意外情况,这说明他可能有多余的因素没有算对。部下们也感到非常奇怪,他们私下里商议说,莫非主将算错了城中的存粮数目?亦或是城中晋军携带多余的粮秣?亦或是疲敌之计,想以此麻痹我方?总不至于敌将愚蠢,打算在城内将自己活活饿死吧?! 与此同时,义安那边也得到了情报,说是应詹所部已经攻破零阳,彻底占据天门郡,并似有挥师北上迹象。消息传到杨难敌之处,令他更感焦躁。难道城内的晋军在等这一路援军?若是应詹率部从陆路前来进攻夷道,那自己的压力就太大了。 不过他计算时日,即使应詹刚攻克零阳,也不可能立刻发出援兵,将领无法扭转士卒的意志,他们最少也需要休整五日,再从陆路赶来,中间山岭阻隔,最快也要走上七日。短短十二日时间,其实也救不了夷道之急。杨难敌打算再等三日,三日后,也就是汉军抵达夷道的第十二日,若夷道晋军还不出城,他便发动总攻。 于是又过了两日,此时已经逼近十一月,天气愈发寒冷,中间虽然有几天晴日,但没过多久,阴云又重新笼罩了天空,汉军看过去,就好像天上也有一座沉重的城池,要就此压迫下来。而到了这一日,飘飘扬扬的雪花再次飞舞在夷道城内外。 这场雪比前几日的那场霰雪要大上许多,虽然仍然比不上关西的暴雪,但也大如杏花。没多久,僵硬的大地上便铺上了一层白棉,士卒们在上面行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寒意紧接着就随着雪水浸透进来,湿了鞋袜。于是士卒们不得不龟缩在营内烤火,少部分还在巡营的士卒,便把长槊刀剑之类的兵器斜抱在怀里,手缩入袖筒中,勾头缩脚,即使如此,还是难挡冬天的冷意,一个劲地打冷战,冻得哆哆嗦嗦。 在这种情况下,杨坚头向杨难敌请示道,是否要取消暗哨,毕竟雪地里敌军很难发动奇袭,反而白白让士卒受冻。 杨难敌初听觉得此议无理,他现在最急切的就是想要知道晋军的消息,怎会因此削减暗哨,因此否定道:“你们没听说过丁奉雪中奋短兵的故事么?东兴一战,打得曹魏淮南士家几乎家家戴孝,我们才多少人,怎能就此松懈?” 但杨坚头随即再请,认为让这么多暗哨钉在周遭,不能烤火,就算没有冻死,人肯定也冻伤了,起不到提防的作用。不如增加一些夜巡士卒,多加篝火,总比暗哨的效果要好。 杨难敌听到这里,倒有些无法反驳了。毕竟士卒也是将领的资本,冻伤了影响军心,确实也对作战不利。于是他应允道:“好吧,那这几夜的夜巡,就由二弟你来负责。” 不过在这次谈话之后,杨难敌脑海中隐隐浮现一点灵感,似乎这点灵感正在动摇这段时间的困惑,只要把握住了,战局的僵持便将迎刃而解,可这点灵感是这样难以捉摸,给他一种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的发狂错觉。 但在这天晚上他歇息时,梦中一点灵光闪现,让他豁然从榻上惊醒,继而披衣起身,一边着甲一边传呼将士道:“传我将令,让所有将校到我这集合!” 杨难敌现在终于看清了周访的打算:对方并不打算守城,也不打算决战。他是在拖宕时间,等待城西的夷水结冰!只要夷水结冰,汉军的长围便将失效,他们便可以安然离开夷道城。而杨难敌此前忽视了这一点,因为长江不比黄河,大河冬日会封冻,长江却不会。杨难敌用这种惯性思维,下意识地认为夷水也不会。 但实际上,眼下天降大雪,半夜时间,夷水说不定已经可以过人了! 一念及此,杨难敌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要率兵去围堵晋军。但奈何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入睡,天寒地冻,想要整军注定要耗费大量时间。杨难敌等了片刻,见将校只到齐了一半,也不愿意继续等了,当即就留杨坚头继续在营内等待大部,自己则率现在能够调用的兵力,立刻前去城西追击。 仓促之间,杨难敌只带了四千人出营,此刻深夜黯淡无光,天上还在飘雪,众人乍遇寒风,都冻得哆哆嗦嗦。但杨难敌丝毫不管这些,只是下令道:“不必绕远路,直接沿城墙边过去!” 此时夷道城上明明还有点点灯火和绰绰人影,士卒们听了都有些害怕,他们大多怀疑,若是就这么穿过去,必然会遭到城上晋军的矢石攻击。但杨难敌怒目圆睁,再三催促,他们不敢反对,只好就跟随着主将这么踩雪走过去。 一行人高举着火把心惊胆战地往城池靠近,结果一直摸到了城墙边,城头果真没有任何反应。杨难敌自知设想成真,立马高声喝道:“贼军肯定还没有走远,走,快走!” 汉军由此再次加快速度,硬顶着风雪绕到城西,正好撞见了出城的晋军。原来,他们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在城头上设置草人和火把,以此做出还在巡夜警惕的假象,实则将夷道城的西门偷偷打开一个缝隙,晋军摸黑从中偷偷出城,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城中已有七八千人离开,但仍有两千余人没来得及出城。而出了城的那些晋军,大半也已经踏过冰河,往西岸深入。 杨难敌见状,立刻将军队分为两部,一部由文硕带领,去堵截城门,一部则由他自己亲率,去追击过河的晋军。 而晋军不料汉军竟然看破了己方的布置,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由于为了隐蔽的缘故,他们根本没有进行列阵。而文硕率领的汉军将士喊杀四起,刀刃急挥,极为轻易地就将对方截为数段,继而夺过了城东大门,往城内杀去。很显然,此时还未出城的晋军,是再没有办法出城了,他们此时也无法联系到自己的上级,而面对汉军的刀光剑影,他们连声哀嚎,最后只得下跪投降。 但另一边,杨难敌追击的过程就不太顺利了。他所率领的士卒不超过两千人,而且大多不是精锐。周访此时就在冰河西岸维持秩序,他看见汉军踏过冰河后,发现对方士卒并不多,可谓是我众敌寡。当即就率领着亲信对杨难敌所部迎头痛击。 主将身先士卒,无疑是对士气的极大鼓励,晋军将士见状无不奋发作战。而杨难敌所部之前是冒雪赶急路而来,体力消耗巨大,与晋军骤然一交手,没有第一时间击溃周访本阵,结果就是周围的晋军越来越多。 杨难敌本来指望自己厮杀之时,后面的汉军能够尽早来援。但他们此时身在夷道城西边,杨坚头聚集了兵力,却不知战况详情,因此进军速度非常谨慎,并没有第一时间赶来。在这种情况下,杨难敌压力倍增,眼见身边的将士气喘吁吁,他知道大家体力快要见底,最后不得不收缩阵线,放弃了追击晋军,退回到冰河东岸。 这也就导致汉军并没有取得全胜,等到夜色渐去,天将大亮,虽说身后的汉军前来汇合,并且接管了夷道城。周访所率的晋军大部也成功撤出,与北岸等待的晋军水师取得了汇合。 这一战,汉军找回了初战丢掉的面子,斩获晋军两千五百余人,算得上一场不小的胜利。不过总体来看,却没有达成全歼晋军的目标。综合前后两战,也就算得上稍占上风。 双方更知道,夷道城的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汉晋两军的大规模战事才刚刚开始。 也就是在这一日,当杨难敌收复夷道城,在城中清点损失和俘虏的时候,一封来自义安的加急军报送到军中,其中讯息如下: 应詹所部在攻克天门之后,稍作休整,已率军北上,与甘卓所部集结于南平郡作唐县。与此同时,王逊水师自江陵拔锚,渡江前去南岸的藕池河,此处距离义安仅有不到四十里。而在他们身后,王旷主力已然上岸,作势要与三路大军汇合,合军约十四万。 杨难敌读罢军报,良久不能言语。他心想,这一切果如自己事前所料,晋军的三路包抄只是前奏,合围义安才是重心,现在他们为针对汉军准备已久的攻势,终于要抵达高潮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义安鏖战前夕 这一次,晋军的攻势可谓蓄谋已久。 深入夷道的周访所部,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弃子。在陶侃的计划中,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吸引汉军的注意力,逼迫汉军分兵,继而为其攻破夷陵争取时间。但在王旷的设想下,无论是进攻夷道,还是进攻夷陵,其实都可以作为佯攻,真正重要的,还是该如何形成泰山压顶之势,要么逼退汉军,要么直接将汉军消灭在境内。 而现在,这道攻势已经初现雏形,呈现出一道以义安为中心的巨大钳形攻势。 其南路攻势是巴东监军应詹所部,麾下下辖有五溪蛮、南平军共二万余众,他经作唐折向习北,过仁羊湖逼近孱陵县。其北路攻势是南阳监军王逊所部,领荆州舰船抵达南岸藕池河,在等待主力数日后,四万水师浩浩荡荡向西开进,作势要从水路封死义安。 而规模最大的自然是中路,甘卓所部稍稍落后于南北两路军队,但其麾下万余人已经将南平郡东南部彻底扫空,这使得七万晋军主力得以放心地弃船上岸,挥师向义安进军。其驮马络绎,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前后三十里不绝。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晋军的进军速度并不快。即使攻势分作三路,但他们每日都不过前进二十里,随即便歇息扎营。看起来,他们应该是为了避免出现某一路过于孤军深入的情况,刻意压低了自己的速度,以保证三路的协同不出问题。 如此态势,便好似泰山压顶,汉军不可能不得知情形。而且可以估算的是,自晋军主力上岸之后,仅需要再过十日,便能兵临至义安城下。 而面对如此情形,汉军所部很快便在乐乡召集军议,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此时汉军约有三万余人,哪怕不知道晋军兵力的具体数目,但毫无疑问,众人都知道己方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无论平日里众人多么看不起晋军,但在如此情形下,也难免陷入焦虑与恐慌。 如卫博便持保守意见,对众人道:“我军如今兵少,又各自分散,若如此便与贼军决战,实是不智之举。杨都督不是即将攻下夷道了么?我们先去与杨都督汇合,再去夷陵为张都督解围,集结大军之后,再与贼军决战,胜算总要高些。” 卫博此语,立刻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认可。如费黑、严嶷等人也说,兵法有云,用兵之法,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义安到底是新附之地,周围又是平原,不比夷陵险要,想要固守,实在是不容易。既然兵力处于劣势,总要先找一处足够险要的地带为依靠才是。 就连李矩也罕见地感到犹豫,他虽然喜好出险招,此时也对刘羡说:“兄长,敌军的布置十分严密,虽说是兵分三路,但相互之间相隔甚近,且随时可以支援,我们若是要攻,以当下的人数,怕是攻不进去,但若是守,人数劣势如此之大,未免也太险了!” 李矩虽不是明牌支持撤回夷陵,只是说自己对破局没有好的思路,但大体上还是助长了军队内部的后退意见。毕竟从现状上来看,汉军在荆南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卒,想要等待湘南的杜弢彻底突破重围,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原定的计划就是要和晋军对耗粮秣,一定程度的退让,反而可以拉长晋军的粮道,进一步加剧晋军的消耗,从纯粹军事上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有利的。 但在众人的议论中,刘羡一直沉默不语。他看向船外,只见船外也在飘着大雪,阴沉凝重的空气给人一种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西北风也在剧烈地刮着,河滩上的芦苇为之不断摇曳,就像是鬼魂在低吟。山河大地也因此蒙上晦涩的阴影,即使是苍松翠竹,也不免略显颓唐。 沉思片刻后,刘羡将眼神瞥向一旁的李凤,见他沉默不语,又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李凤闻言一怔,顿时从思考中惊醒过来,他见是汉王向自己发问,连连赔笑道:“殿下说笑了,只有一些浅见罢了。” 刘羡轻轻一笑,挥手道:“浅见也无妨,俗话说集思广益,总有收获,更何况你是个聪明人,说说看吧。” 李凤应命,他刚刚确实是在揣摩刘羡的心思,毕竟大家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但汉王却没有主动表态,很显然,汉王是不准备撤回夷陵,他在忧虑什么呢?李凤方才思考了一会儿,已经略有所得。 其余人多是从军事上来讨论此事的对错,但刘羡作为汉王,肯定不能单纯从军事上来考虑问题,而且还要从政局影响上来考虑。舍弃义安,退回到夷陵,从军事上讲,当然是合理的,但是换一个角度,却有很坏的政治影响。 首先义安城毕竟是昭烈帝刘备所建的城池,龙兴之地。汉军好不容易攻夺下来,并且改名为义安,正要作为东进的行动中心,如今若轻易放弃,必然会对当地的民心造成极坏的影响。百姓可能会认为,汉军不过是来投机取巧的,并不把荆州真正视作心腹,继而会对汉王失望,重新归附晋军。 而相应的,晋军本不过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一支大军,必然存在许多龃龉,内里还不够团结。但胜利是最好的团结催化剂,即使他们并没有正面击败汉军,但只要有所成果,也会让内部的纷争减少许多。到那时,晋军士气更盛,想要击败也就不容易了。 这两点已经非常令汉王顾虑,但李凤随即又想到一点,一旦放弃义安,汉军很可能将与杜弢所部彻底失去联系,两军将被彻底切割开来,一旦晋军在收复义安后,并不急于进攻夷陵,而是挥师南下进攻杜弢的流民军,将其彻底剿灭,那汉军也将失去最重要的外援,这无疑是汉王最不想见到的。 自古以来,人们回顾过往战例,往往过多地注重军事,而不明白其中的政治含义。但在大部分战事中,政治的影响是不可取代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就比如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刘备与马超的经营,使得汉室对此地仍有浓厚的政治影响,使得汉军一进陇右,便诸郡皆叛,而诸葛亮因一时的军事失利,选择了放弃决战,退回汉中。这种政治影响随即就被消耗殆尽,再也难以重现一伐的景象了。 只是这些话,刘羡是不适合说出来的,政治这种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过于虚无缥缈,哪怕它确实影响着大部分人,也需要从更实际的角度来进行说服。 故而想明白这些,李凤已经有了思路,他慢慢回答道:“殿下,在下以为,与其退回夷陵,留在义安坚守,胜算反而大些。” 此言一出,在座诸将无不愕然,心想两军的优劣形势一眼可明,李凤怎么能说出这般瞎话,说守义安的胜算更大呢? 却听得李凤从容说道:“伪晋兵数虽众,有三败。王师虽然孤寡,却有三胜。诸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大破晋军,不为难事!” 刘羡闻言,便接口道:“哦?那李卿说说看,我守义安,晋军何以有三败?” 李凤当即起身,对众人侃侃而谈道: “彼军兵力本有我军数倍,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这个决心本来很好下。但彼军却装腔作势,名义上以众凌寡,实际上却行动迟缓,这说明彼军畏惧于我,希望我军不战自退。这是士气已失,可谓一败。” “而如今正值隆冬,风雪渐大,寒风催人,严寒一日酷过一日,本不利于攻城。可贼军却不顾气候,悍然远来,以客军强逼我军,如若攻城,我军居于暖室之内,而敌军处于冰天雪地,手指都要冻掉,如何轻易破城?可谓自蹈死地也。是其二败。” “贼军作势围我义安,可我军西有杨都督,南有杜湘州,皆可作为援军,到时他们腹背夹击,贼军其势能久乎?必不能也,是其三败。” 李凤这些话其实有些强词夺理,想要批驳是可以批驳的,比如将领的选择保守,不代表军队士气低靡,杨难敌和杜弢自己都各有对手,如何算得上援军?不过这不是仓促之间就能想明白的,李凤的言语又极快,自然就把士气给提了起来。 刘羡对李凤的表现有些满意,接着问道:“又不知我军何以有三胜?” “义安乃荆州大城,城池坚固,守卒众多,粮食足用三月,又对贼军前来早有准备,此乃我军之一胜。而且湘州援军到来在即,不出一月,必能抵达。内有坚城,外有强援,此我军王师之二胜。” 说到此处,李凤特意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汉王。杜弢部一月内即将抵达的消息,来自几日前郗鉴的军报,郗鉴此时已经成功率众与杜弢所部合流,他观察了一遍湘南双方的态势之后,便在信中对刘羡放出豪言,声称在一月之内,便将击溃广州军,继而北上与汉军主力汇合。 不过信上写得粗略,刘羡也无法亲眼观看详情,也来不及派人验证。郗鉴能否在一月内北上,这其实仍是个未知数,因此刘羡也并未对将士公告。 但此时将士们听罢,无不面露喜色。毕竟按照事先了解的情况来看,杜弢所部若能北上前来汇合,至少能有六万大军,这已足以扭转两军之间的实力对比,令众人对固守义安增添信心。 话都到了这里,毛宝又问道:“方才李君说,我军共有三胜,这才说了两胜,不知其三为何啊?” “毛将军猜猜看?” 毛宝自然不知,李凤则是抚摸胡须,微微一笑,点了点在座的众人,朗声说道:“与贼军相比,我军内有谋臣,外有勇将,更有明君,可谓上下一心,岂不远胜贼子乎?” 这一句说罢,众人皆哈哈大笑,继而信心百倍,士气大增。 气氛既已融洽,刘羡便笑言道:“李尚书之言甚合我意,我看就这么定了!” 他当即就做出决议,命在乐乡所在的汉军,无论步骑舟船,全部返回义安,准备在此固守迎敌。接着,他又先后下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是征召义安周遭的所有百姓入城,坚壁清野,并抓紧时间,令城中军民沿着城外堤坝修建一道周长二十余里的围栅,以此作为抵御晋军的主要工事。 第二道军令则是传给杨难敌的。刘羡命他破城夷道之后,不要急于回援,务必先守好夷道、荆门诸城,然后酌情为夷陵解围,在未得到刘羡的命令之前,不必擅自行动。 第三道军令是传令给郗鉴与杜弢。刘羡将如今己方所遭遇的详情写在书信上,向他们表示,若己方退军,他们极有可能遭受晋军主力围攻,因此,他打算坐守义安,等到他们北上回援为止。可具体回援的时间,刘羡并不做强制规定,只是让他们考量,便宜行事。 到最后,刘羡对众人严肃地说道:“我军东出江汉,已两月有余,所遇大小敌寇,无不反手摧破,易如拉朽。但凡事过犹不及,伪晋不能忍败,要与我奋死一搏。那接下来这一战,必然是前所未有的苦战、恶战!” “但我从戎二十年,打过多少的苦战、恶战?泥阳遇齐万年,蟒口遇陆机,洛阳遇张方,险恶都甚于此刻!对面不过仗着人多而已,又能奈我何?!诸位都是随我经过大阵仗的人,想必也不需要我太过啰唣。” “我在这里只有一句,若是上了战场后,有谁委身阵后,顾虑不前,我必临阵斩之!莫怪我无情,两军相逢奋死者胜,否则全军性命都将不保!” 听到此处,卫将军李矩也挺剑激励众人道:“战场上生死无常,但我等志同道合之士,能够并肩作战,就算是死,泉下不也有同袍作伴么?!而昔日张辽以数千之众,尚可大败孙仲谋十万大军,何况我等数万大军呢?莫非后人就比不得前人?我绝不相信!” 诸将闻言,都纷纷立身附议,群情激昂。汉军由此迅速返回义安,继而征召百姓,男子做工,女子当运,数万人日夜固防,为这即将到来的鏖战做最后准备。 等到汉启明三年冬月初二,晋军的斥候终于出现在义安城外,他们远远望见义安城外的围栅,而后迅速返回向大军主力汇报,主帅王旷得知之后,命晋军就地扎营,此时他们距离义安已经不到二十里。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甘卓探城 正如刘羡所言,这已经并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守城。 从成年后的军事生涯开始,各式各样的攻防战就一直贯穿了他的人生,从东宫到古木原,从夏阳到泥阳再到洛阳,早年的他还会因此而心潮澎湃,忐忑之后,继而涌起万丈豪情。但到了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因此而产生波动了,无论畏惧还是兴奋,都已离他远去,眼中已经只剩下单 陈天看着方和手中晶莹无比的瓶子,眼中有着诧异,毕竟这个东西看着就感觉非常的神奇,不是凡物。 到时候婚礼现场肯定是有人祝福,有人诅咒,说不定婚礼真的存在危险,并不是他在国内的时候所想的那般喜庆。 嘶叫了几声,不忍心看,阿弥陀佛,下辈子可别做猪了,还是做人吧。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洪武就发现系统竟然已经自动将他的身体资料载入了进去,而后更是传出一个声音提示他,以他如今的实力可以选择进入玄竹林和黑石山这两个地方进行历练。 他那红肿胮胀、高高隆起的脸颊,似乎对他的口若悬河,没有丝毫影响。 玉树歌终王气收,雁行高送石城秋。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 它万万没想到,在它的谋划,彻底失败之后,它竟还能拥有长期呆在吴子健这名下界飞升者身边、同先天伴生灵宝朝夕相处的福利。 “这你就不懂了,很多时候弄实业病不是为了钱财的,更多的是为了社会地位。”方和答道。 “准备要暂停吧,这种纠缠的局面,咱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了。”帕克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替补席上的一个老伙计眨了眨眼。 而新弟子们,包括之前对吴子健避恐不及,甚至之前与吴子健势不两立,有过过节的叶家大少,此时俱都希望吴子健能再度强硬,并挺身而出,打倒毕奇,震慑住一众老弟子,从而间接免去他们正遭的罪,和剃头费。 “晴姑娘,你别冲动呀!我不过去,”他嘴上安抚着,却没停下脚步。 邱少泽夜不得不佩服设计这个俱乐部的人的奇思妙想,能把古色古香的宅改建成如此不伦不类的娱乐场所,这得多大本事呀。 雷厉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丝疑虑。这应该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建造的。雷厉走到了这个无比硕大的建筑物前面。仔细的看了看。他更加的确定了他此时的想法。 “是!”所有被任命为远东朝鲜军的高级军官们,同时起立后应答道,接着李宁宇便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始了新的任命。 目前英国在国内拥有6处租借地,分别为:天津英租界、汉口英租界、广州英租界、九江英租界、厦门英租界、镇江英租界、上海英租界。 说罢,直接将周天剑尘一横,便将木柄之中那柄寒气逼人的短剑抽出,接着,便要施展逍遥无极。 “莫非是哥哥?”晨露一听顿时大喜,这夺舍之法乃是灵修一脉的特技,倘若当真是鬼上身,就必定是东昊在帮他们,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别的鬼修。 剧本人手一份,包括已经分解好的剧本和拍摄计划表。当然都是暂定的。陆非凡也不是一定非要修改剧本,而是让大家通过阐述和讨论,对于即将开拍的影片有一个深刻的认识。 但是,就在这时候,公孙离一个位移闪到了于甜身前,杨戬的狗头丢到了公孙离身上。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长驱深梓洲 无独有偶,就在甘卓向王旷商议水师一事时,汉军也在准备进攻。 这乃是何攀献的主意,他对刘羡道:“殿下,如今我军工事已经初步完备,贼军中路又远道而来,初显疲惫,与其等待对方四面围攻,不如我军先从水路出击,打去敌人的锐气!” 这是非常激进的建议,但其实自古以来,守城的最上策从来都是不守城,而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正在殊死搏斗的双方都同时住了手。洪常青看着场中骤变的局势,一时之间也是面如土‘色’。 步入府中,完全和外面看来像两个世界,花草满绿,还有几颗巨大的树木屹立在庭院里。显得祥和宁静。 当然,西土域中也有不少其他派别的修士,这得益于佛修并不排外,他们接受与自己不同的道,可你若是与这数不清的和尚呆久了,谁又能保证,你能不被他们同化呢? “我不是要针对你,我只是想要被人爱,我只想要我妈妈回来。”我哭了,我一直自卑,我没有人鼓励,我的喜悦没有人分享,我完全要依靠我自己。时间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借助别人了。 也就是说,若是这融灵丹炼制成功的话,宁仲则五行灵根变为显性之后,至少有四个灵根将会接近完美属性,也就是十分灵根。这对于宁仲则以后的修炼速度无异是十分重要的。 白‘毛’老猿眼中厉‘色’骇人,直接一掌拍了下去,将良子超拍飞了出去,同时他的掌心一股黑‘色’电光闪动,直接向心脉闪去。 第二天一早,王允前去上朝,李辉和赵云换了衣服在洛阳城中溜达。虽然朝中空气紧张,街道上士兵往来穿梭,到底还是大汉最大的城池,人口最多的地方。一些街道上依然人山人海,做生意的做生意,打架的打架。 青修再次闭上眼睛,看着意识再次深入丹核。一块丹核在控制下,硬是脱离了丹核。瞬间化为无数不规则的固体颗粒。 “放心,一切都好。不过,没有你替我煮饭,我吃得很不好,真想念你。”他无不遗憾地说着。 上官蓝伽立刻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原本阴沉的神色变得怪异,仿佛看她就像个猩猩。 如是过了七八天,徐飞和另一个同胞也认识了,那人不擅说话,有点结巴,尹显才管他叫曲巴子,徐飞也这么叫。 可是等了半天,都没能等来想像的疼痛,等来的只不过是一阵温温柔柔的湿吻,再接着,他的唇离开了。 眼见两人开始拉扯,这边其他等候上场的演员们都呼啦啦让开,围着看热闹。 一个紫色的亡灵深邃的目光扫向了圣庙内的神像,一股庞大的意志压得苏道醒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灯区上层包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光头汉子踏下了台阶,居高临下,看向脚下玻璃地板下的赌拳区。 “……有一艘从霍尔木兹返航的我国运输船即将到达,船上载有极其重要的物资,需要在一区停靠4至5天。 “水蟒体形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的水蛇吞噬掉。”雷彪琴艺果然精湛,边弹奏琴,边嘲笑苏道醒。 夜间下河也是诸多禁忌之一,这还是爷爷告诉我的,所以我觉得爷爷既然选择夜间下河,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我也就没问缘由,穿上了鞋跟着他老人家直奔黄河边而去。 当初出国,她虽然是被迫的,但心里也抱着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将来再和鹿青临相见的愿望,谁知没过几年,就传来鹿青临身死的消息。 真的是好多好多钱,这么多钱,可以让张坤随意潇洒一辈子了吧。 紫衣青年口中是在夸赞楚无礼,说出来的话却是冷酷的让人心寒,直接判了楚无礼的死刑。 方晨有些惊讶,他是听说过这个渔场的,澳洲四面环海,优质的渔场不少,希尔顿渔场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不是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火鸡发出来的。狡猾的火鸡已经腾身到了上面的通风管道,他现在出声,只可能是扣动板机。 他现在的战斗力已经无限接近圣境,他也曾向方浩寻求帝阶锻体功法,不过方浩却告诉他,没有炼出不灭皇体,不适合修炼帝阶锻体功法。 南云省各县市全都接到了上级下达的命令,在所属城市中,打击黑恶势力,为此,省公安厅更是派出了无数领导干部下到各县市,主持这次的行动。 秦暮从他们的讨论中也是知道了,这两人乃是来自于幽州一个大家族苍家。此番正是来参加那拍卖会的。 其实,这也算得上是贵族之中常常爆出各种绯闻的主要原因之一。 其实,这一开头,他还是没完全放开,收敛了一些。毕竟这不是在西京,也和原来张罗那些饭局不一样,都是顶级大师级的人物,还是搂点儿好。 等封容把理智拉回来的时候,寒露已经被艾天峻劝服,把结界暂时撤开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激战长江 随着第二轮艨艟舰冲入楼船之中,顿时在晋军中引起更大的骚乱。 这是不可避免的,汉军的船只虽小,却足够灵活,在晋军之中来回活动,就好似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偏偏晋军还不敢小觑。一来现在晋军准备不周,担忧汉军将士趁机上舰夺船,二来他们担忧汉军船只中载有柴薪,若是乘风放火,一换一的损失也是晋军所不能接受 因为电影的市场,不一定就总是那么的好,有时候,就是大家不想去看电影了,或者,就是你们搞出来的电影,大家不喜欢,就不去看。 她扪心自问,是不可能会喜欢一个时不时黑化的病娇,但是她确实要承认眼前的纸片人当真有让人动心的资本。 比水门更着急的大蛇丸出声催促着,在意识到了水门拥有的凌驾于死亡之上的这份力量可以有何作用之后,虽然很遗憾不能把水门切片,可隔三差五过来给他当工具人,大蛇丸是有十足的借口拉水门来干活的。 这些人就是这个组织的杂鱼,估计是对策局专门留下给新人练手的。 天道佩恩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自来也却听出了一丝愤怒的杀意。 灰谷地所在的地方依靠着暮色森林和厌狼谷,属于在夹缝中生存。 张雅拿着两条杠的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把他暴打了一顿。 水影办公室内,面无表情的矢仓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窗外漆黑的村子不发一言。 一股温暖的查克拉注入了他的身体之中,这是九尾如今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但也给他本就空虚的身体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吃完何可人放在门口的早餐,路铭风简单收拾下自己,就出发了。 他顺着她的话语细细感受,落在他面上的指尖,好像真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直到两天后,他回到江城,打开创作者服务中心,才发现粉丝数又取得了突破。 三人分头行动,白芷去了前院,沈晏初直奔怡园,董轻弦则一路赶到远处的水渠。 夜寻了然,这次宿主伤的奇怪,全身真气如石沉大海,而此行凶险,须有武力傍身才叫妥当。 罗贯通哈哈一笑,觉得今后再也不用畏手畏脚。于是豪气顿生,长臂一抖,三尺长的铁枪从肩头滚落下来,他轻轻在铁枪尾部一弹,铁枪发出铮的一声长鸣。 那这样的话,当大唐的狗,还真是荣幸!跪两下有什么,当年虫豸猖獗时,自己也跪过不少次。 难道去公司找茬,三天两头查岗,频繁打电话试探,都是江东乐意的? 说完,他又目光古怪地打量池惜年几眼。他总觉得,比起刚刚跟他争论的她,现在的她,才是真正在和他做对。 听到这话,周围工程师皆是露出尴尬的表情,但却没有愤怒之类的情绪。 而吃掉抢来的四分之一叶子的肥啾从半空中就已陷入沉睡,划了个弧线“啪叽!”坠落在地。 至于说姬子卿就更加不急着突破,如今姬子卿的修为控制在无漏境高阶,一样以夯实根基为重,不然的话,怕是早就突破至元神境了。 说着,猛地一捏双手,砰的一声爆响,狂暴的真元能量,瞬间将空间挤压捏爆,发出一声爆竹般的炸响声。 就见天风神王取出一颗灵丹,一口吞了下去,原本面色有些苍白的面孔之上竟然拿诡异的浮现出潮红之色,天风神王的气息变得强大了许多,好像一瞬间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一样。 之前庄周、嬴政也就算了,不管强大与否,他们自己离开了。而今孔丘和后土却开启世界,意欲带走所有华夏人族,竟有此事? 但是田阳却是想要进入虎豹军,成为虎豹军的一员,所以他就求到了严翼那里。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将表姐给推开,但表姐竟然再一次扑了上来,嘴里说着,好热的好热。然后开始用手撕扯身上的衣服,我急忙按住表姐的手,这才感觉到表姐身上确实非常的热,仿佛正在发高烧。 我说,没错就是你爷爷我。我也没废话冲上去朝着地上的蒋猪头就是一阵踹,也不知道怎么了之前我浑身上下都感觉没有多少力气,但是现在打蒋坤我却浑身都是力气,踹的蒋坤嗷嗷直叫,连连求饶。 “大哥!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样下去恐怕凶多吉少!”二当家脸色阴沉。 想想也是,至从去年在安海东关码头发现倭国忍者后,不仅仅丐帮已经在注意这件事,就连华夏当局的安全局以及神秘的龙组都在追查这件事。境外势力却也是不可能从安海入境。 金翼妖猴眼中金光一闪,狂暴无比的将拳头轰在了八卦石台之上,顿时八卦石台倒飞了出去,竟然被打的消失不见,就连姜元与八卦石台之间的联系也一下子断裂开来。 花朵儿控制下的金花夜总汇,已经被凌阳收进了要门,并且派出兄弟,在夜店里巡梭卫护,理所当然地,把金花变成了分堂的生意。 地龙对于李鸿章也是初次相识,尽管在乾清宫对他打量了一番,有了一个较深得映像。 “我有空,哥,怎么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孩子已经没有了,送到医院就没有了,如果你再这么蛮横无理,医院会选择报警。”或许是体谅我的心情,医生的口吻略带温和。 直到十点多才听见电瓶车的声音,两人几乎是弹跳而起,朝着外面奔去。 旁边,助理拿起沈风刚刚脱下的羽绒外套,便把一条披肩给递了过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全身而退 此时的长江战场已经变为一个微妙的弧形,晋军的楼船虽然被损耗殆尽,但他们仍然保留有大量的中型战舰。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由于汉军志在楼船,无意与其余小船进行纠缠,二是晋军主动地将小船撤出战场,在下游重整阵型,以此试图再战。 这使得晋军仍然保留有九百余艘小船,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在汉军楼船的床 而在这深海数千丈之下,一道银白色的浪花,突然呼啸着,飞驰而来,深海,水湛蓝而美丽,可惜,却被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海的宁静与安谧。 纷纷对两人送上了祝福,另一边娜塔莎自然也看到两人相互笑的模样。 时间照样是三炷香之内,完成三个初级四品丹方,这个时间要求,越来越苛刻。 凌枫这一阵子,让叶飞云逼得气急败坏,如此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会轻易放过,心中的杀机都是起了无数次,但一想到自己与他的三年之约,心中好像就有着另一种心声在阻止着他,让他不能下手。 尽管顾晟的手像是像是陷在了一团棉花中,指头完全被一团丰腻所包围,看上去旖丨旎至极,但之前那种怪异的哀嚎却再度出现在了房间里。 而去而复返杨刑警拿着后外套,捂着咕噜叫的肚子回来,童思思已经不在停尸房了。他以为自己拉肚子蹲厕所的工夫,童思思已经做完自己的事情又找不到自己,所以提前离开了。 别人若是看到尊贵的月王在床上如此放低姿态,肯定会吓得眼睛瞎掉。 水灵儿会向公孙天出手,这次不仅凌枫没想到,恐怕就是公孙天他自己都想不到。 路上是意料之中的堵,也是意料之中没有接到,等朱彦和云白到的时候,已经是迟到了10分钟了。 秦慕洗完出来没见卧室看见她的身影,只看到被放在梳妆台上的吹风机,几乎不用深想便猜到她会去哪。 她直接走到我身边,询问服务员是怎么回事,服务员简短地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 江户区里活人所剩不多,但那些没办法吃到肚子里的财富却数不胜数。 我让她在外面看着,只要顾北海过来,她就可以不用回答记者的问题,带着记者到店里来,造声势。 陆棠棠手腕处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顾承风的鼻尖,还有被池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 说这句话的人身边不知何时冲过来一名骷髅战士,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晚上十点半,我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时钟,嘴角浮现着一丝微笑。 随后,穗乃果又转头对赵涉清解释道:「这个不知火舞原本是跟我一起修炼的,但就是因为她脾气暴躁,下手没有分寸,根本干不了保镖这一行,所以只能在学院里当一名普通的学生。 林天南此时已经有收胡峰为徒的心思了,只是他还想要再看看胡峰的心性,毕竟,一个武功高手造成的危害,可比一个混混要大得多。 我听了半天,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的最多的一个词,‘鬼门’。 虎贲军军权花落余家,关京要塞掌在他人之手,黄蒙必定急了。黄敏德饮茶,不禁暗暗同情起黄蒙来。数十万的私兵豢养不易,若是就此被拦于关京要塞之外,无法参与京城政局,黄蒙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如果她和西楚没有一点关系,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了解这些秘密呢?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晋军犹豫 深梓洲一战,若从两军损失的人数上来说,汉军不过是小胜。 前后统计数量,汉军一方共损失舟船一百七十余艘,士卒两千七百余人,而晋军损失得多一些,共死伤四千三百余人,损失舟船两百六十余艘。这个数字看似还能接受,但知道详情的人都明白,这个结果对于晋军的攻势有着毁灭性的打击。 楼船与艨艟虽说都是船 “这个我就爱莫能助了,被看好的是你们两个,跟我没关系,我这一生都献给了我的事业,我只爱我的事业,你就算是让我帮你我也做不到。”东风说。 却原来贾琏在王熙凤屋里好一番发泄,出的门来也不知听谁说起,孙绍宗前几日来过家中,更曾召平儿过去伺候。 城隍庙占据广大,有主殿一座,偏殿几栋,此时却静悄悄,死寂一片,大门紧闭,仿佛不知外面有大批官兵到。 毕竟资料里有这两头凶兽的画像,又是那么特点鲜明,一点都不难认。 修行人的神魂比普通凡人更强,在这些鬼物眼中,犹如黑夜中的明灯,一眼就能看见,只要吞噬他的浑身精血,甚至神魂,比修行十年还来的容易。 再看周围,不见凌乱,刀剑没出鞘,篝火也烧的正旺,说明这伙人死的太突然,没有丝毫防备。 阳光正好,林空空用力呼吸了下新鲜的空气,心情变得明媚起来,仰起头,笑了笑。 只见那贾宝玉站在中央,手上、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那素来喜庆的一张娃娃脸,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沉稳。 他负责拖住雷生,分散雷生的注意力,然后激光枪手伺机搞偷袭。 那孙承业到还好些,只是喉头一个劲儿的蠕动,显然是在脑补吞下那柄铁剑,会是何等的痛苦经历。 想着江辞云不在家就一丝不挂地开了洗手间的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虫子能口吐人言,这个有什么稀奇?毕竟虫族是无所谓不能的种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虫族做不到。 虽然地下通道的入口就在这里,但是中间也有几十码的空间。林枫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敏捷药剂,服下之后速度再次增加了20%,差不多可以压制通灵巨蜥了。 “亚历克斯先生不用担心,安德烈老板可是一位吸血鬼伯爵,就算四肢被砍断,内脏破裂,也没那么容易被干掉……”跟着张太白一同前来的伊芙蕾雅也认识亚历克斯,出言安抚道。 那一刻他的温柔,给我一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恍惚。可是,这种反常的温柔并未让我觉得感动,反而让我心生提防。 就在这时,悬浮在虚空中的帕奇身形才动了起来,单手紧握着权杖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化作一道七彩之光径直朝向混沌气流的中心冲去。 天赐听完后给于莹竖起了大拇指,“好手段。”即让张芳长了见识,又教育了一下他,于莹做的还是十分到位的。 林枫记得在官网上还公布的有死亡骑士的四十级技能,其中有一个召唤技能非常牛逼,可以召唤一个属性同主人一模一样的死亡分身,PK中极具威胁。 因为这滚滚黑暗浪潮,厄尔斯本来清醒的意识就像是破旧不堪的老楼一样,突然一下轰然倾塌。 而就在这道白光消失的时候,一道机械的电子音在帕奇脑海中响起,顿时将他给震的耳鸣目眩。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围栅第一日 到了晋军约好进攻的这一日,上午时分,三路晋军到义安城前列阵,按照王旷的布置,五万人马拉开二十余里的阵型,一路攻围栅,一路攻夫人城,另一路则攻马头城,以围栅为主,两子城为辅,大军主力则在身后压阵。 刘羡得讯,当即出城到围栅前来观阵。他与诸将登上了靠近前线的望楼,眼见打头的晋军分为两部,东南面的阵 反观江辰,他的冰刃狂舞是废了,现在也不敢用火烈斩测试这怪物,因为火烈斩的火候更大,万一自己被反弹,将会死得其所。 这一则系统提示也有如一声春雷,在中国区炸响,一时间让很多玩家都有春心荡漾了。 “放心,我还是有自保实力的。”对着惊呆的众人晃了晃手,唐瑾飒然一笑,转身走进屋换衣服去了。 对方见江辰不动声sè,也是一惊,继而震怒,又以惊人速度冲到江辰身侧,行进间发动了灵刃狂飙。 即便是已经怒气攻心,这腾蛇已经想要翻脸了,还不忘最后问唐瑾一句唐瑾身后的势力,以此可见,腾蛇的心计有多么深沉了。 苍浩和阿芙罗拉马上就要追上去,然而从副驾驶座位探出来一根枪管,喷吐起了火焰。 然而,井悦然又是演技派,廖家珺根本没看出来井悦然了解得很少。 万物相生相克,赤蝎深知任何毒药,只要机缘使然,孟浩都能找到解毒之法,唯有这“阳极之药”实难解救,除非找到传说中的“天阴道体”作为配偶,方能逐步化解。 这就是这个屠村恶魔自己屠村造成的局面,到得此时,也只有他自己来品尝这样的恶果了,也不知这个恶魔再要怎样收拾这样的残局。 “难得一见的一场巅峰对决,我开录像系统了,把这场战斗录下來舀回去好好学习一下,作为晨曦公会的核心管理人员咱也不能落后太多。”情商说到。 此刻,位于船头的弗朗西丝脸色白得可怕,其呼吸都急剧微弱了下来。 办公楼上,长发男子依旧漠然挺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恭冰昂起头,目光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寒光。 “恩,就是她了,现在只能让他留下来打工还钱了,没别的办法。”龙云无奈的耸了耸肩帮,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 龙云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直接将贾诩叫了进来,既然想不出来不如直接问贾诩。 两人力量的较量足足持续了十多秒,周围数百米已经是狂风大作,漫天沙尘。 正在这时候,一个亲信巡哨大声喊着“报——”直接就冲进了大门跑上了大堂。 更别说,在贝克治好对方宠物之后,那位双头鹰先生兴许一高兴,帮衬他们一把,那么,来自狗头人大少的危机,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么? “我日你二大爷!系统,你就坑我把你!你丫的就是一个坑爹系统!”龙云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爆粗口,这丫的系统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了。 宇智波右手向前一扫,五个须佐能乎也同时向前一扫,一股恐怖的气势爆发。 叶谨瑜一把推开他,边走边道:“碳毒不一定会死,也可能是休克窒息;先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以前班里同学有过煤气中毒的,后来被救活的,老师还特地在班上给同学们普及过一氧化碳中毒应该怎么处理。 特别是林佳彤诱人的身姿,再配合上一些颜色比较不错的衣服,看上去独具吸引力。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周玘夺城 事实上,晋军中进攻不理想的远不止是周玘与甘卓所部,周馥攻马头城,应詹攻孙夫人城,同样也没有太大的成效。这并不奇怪,冬日寒风之下,士卒手脚本就麻木不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以低打高,进攻有工事可以依赖的守军,确实是很难获得成效。 可合理却不等于主帅能够接受,这是进攻的第一日,王旷等高级将校自然也到 仇无衣环着圆盘眺望了一圈周围的状况,略一思索,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被其他野兽吃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些鳞甲兽的甲壳之硬超乎寻常,即使是鳞甲兽的肉被其他野兽吃了,鳞甲不会消失的这么干净。 “哈,军师大人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分内之事!”诸葛亮洒然一笑,嘴巴微张便要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地卑微,而自己面前的这个神像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似乎天生就应该受到众生的膜拜。 法则线是可以无视空间的,这也是安天伟自己领悟出来的一条关于法则的规则。 可是胜天他们刚离开这座顺月客栈即于此顺月客栈之内起了火苗。这火苗起初不大,可是瞬间即已火龙横走烈焰冲天了!现在虽然是白日但是这火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到。 数次下来,东吴君臣士气大落,便是智计百出的周瑜,在面对明空如此毫无技术可言,但却无比奏效的防御手段之时,心中也是不禁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只见这两人分别用一趴一躺难看姿势瘫在地上,满身强风也吹不干的淋漓大汗,显然是已经接近力竭到犯虚的程度。 “是呀,若只是白天过来,这里生机盎然阳气充足,实在难以跟夜间的阴暗相提并论,不过眼下这不是感慨的时候,找到那尸妖的所在地才是首要。”赵大师附和一句之后,便直接步入正题之中。 “哎呀呀呀!你这招术好讨厌!”阿伊似是撒娇的语气就差没有跺脚了,她确实辨别不出哪个庞水明才是真的。 王伟见自己的人只是围在苏柠等人的周围,一步都不敢往前不由的愤怒的开口喊道。 秦霄贤拥着她,感觉她手心凉得可怕,放在自个儿胸膛上揉着,试图温暖。 苏柠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拿这个来打赌,一时觉得有些无语。 就好像卖药的一样,纯净的不好卖,就分开装进胶囊,填充淀粉,那就好卖了。 那晚,梅姨忽然造访乾坤殿,并规劝我试着成全母亲和师父的自由,让他们做一对逍遥无牵的恩爱伴侣。 迷迷糊糊之间苏柠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迷雾之中,周围浓浓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她皱了皱眉不再往前走,而是现在原地冲着四周喊了起来。 沮丧过后,绿萝干脆驱散了带来的动物,任凭它们各自觅食造窝,然后回到百兽山庄。 绿萝默默倒了一碗果子酒喝下,一阵酒意涌上头,她接连打了几个酒嗝。 那人说完便将头转了过来,但兜帽下是黑雾聚成的头颅形状,施岚晴浑身颤抖,死命的憋着,这才止住了喉咙里尖叫。 说完,天枢的眼睛流露出一抹渴望之色,朝着天坑所在的方向抬了抬头。 “觉醒者!恭喜领悟膺浩封金决中的灵魂修炼篇和曲之力修炼篇第二层,望能再接再厉,早日突破到第三境!”之前消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一声之后却又不在吱声。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江左之心 固守孙夫人城的汉军乃是武卫将军桓彝所部,面对周玘的攻势,他颇感不可思议。 对于晋军会采用地道攻势这件事情,他其实是做了防备的。毕竟汉军自己就是采用的土龙攻势攻破的义安城,自然也会做相应的提防。自从受命入驻城池之后,他就在城中埋有两台大瓮,日夜也派有士卒做监听,怎料竟然没发觉周玘的动静。 同样的葯园,整个洞天中不止这一处,不过其他的几处并没有遭受多少天谴的波及,只有这个因为太过靠近上真殿的缘故,损失才会这么大。 这些天,刘璋的大将严颜带兵三十万,在相距汉中很近的江阳城附近驻扎,一直都是曹操心头上的一根刺。 而看维斯的意思,自己显然划入了这个世界的BUG一类,是要予以清除的存在。 余超走到三人面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伸手把一个包裹放在了那里转身跟着马龙离开了。 天空是黑色的,可伴随着猎杀和反猎杀的开始,慢慢的有光线透了进来。水滴落了下来,有人趁着换气的空闲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以为,这一匕首我是挨定了,万没想到,这时忽听“砰”的一声,整个越野车都摇晃起来,也把王子成的匕首给甩脱了手。 似乎是觉得稳操胜券,这名抱着与陈进同归于尽想法的星忍笑的格外阴狠。 数天后,一队打着白色星条旗帜的队伍通过一个个虫族把守的城池,来到了克洛特曾经的王都宜兰朵。 “是飞鸵鸟,它真的带着它的同伴回来了!”郭灰继续说道,不大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异常的激动,这是他第一次驯化骑宠,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千钧一发之际,魔公子就是临死反扑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抵御着这股威压,魔影剑再度狠狠挥出了一击。 在方言说这些话的时候,干瘦老头和白发老者几人神情不变,看不出来他们当时的心情。 他就说:“这东西有点儿问题。”说着,他就叫我伸出手,在我手心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他写得很慢,加上我又用眼瞧着,很容易分辨,他写的是一个“房”字。写完字他问我,有没有琢磨出来什么。 可是江老板你说,既然那瘪犊子已经发现我们派人跟着了,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们呢?反而这么跟我们忽悠? 我回到了我的生活,就要好好生存下去。不能把那些恐怖的回忆,带来。 讨伐军,由于是在袁绍的带领下,朝虎牢关进攻而来的,所以,他们的将领,还有诸侯,全都集中在了最前方,反倒是,讨伐军的普通士兵,现在,只能在他们的身后,看着他们,跟董卓军的战斗。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其他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感到体内一泛起一阵寒气,有些心悸的朝着方言几人背影看了一眼,哪里还敢过多耽搁,如惊弓之鸟一般四下逃窜。 我听前两个还觉得靠谱,等听到第三个我立刻就急了。妈的我怎么一早没发现你这么变态,还要趁机劫色吗? 她换了张图片,是两张明显对比的不同向导生活照片。一张在贫困山区,一张在首都某高级会所。 接下来舰桥就显露了诡异的死寂当中,尤其“滋滋滋”的信号干扰声音衬托的这里越发的寂静,压抑。该做的都做了,该下的命令也都下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郑枫伸手一提,尼玛,还轻如鸿毛?此剑起码三、五斤,但也算拿得动,将就用吧。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恼羞成怒的转身,可就在那一刹那,身后的男人忽然拖住她的手,长臂微微使力,陆卿卿猝不及防的往后栽倒,直直落入他的怀中。 想不到母亲留下来的礼物,竟然还隐藏着第二层封印,比起自己父亲身上的灵魂封印,可不知要强了多少倍? 乌黑浓烈的怨气,碰到血珠子显得更加兴奋狂躁起来,越来越浓的怨气就像贪吃蛇般想过去吞噬掉那个血珠子。 她努力,一点点儿的挣扎,满头大汗的折腾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起身,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当初在南诏,她让他回去的时候,就跟杀他全家一样的被他恨着。 “你都这样了,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有的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的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呢?难道你就不会喊疼吗?还是说你的身体结构异于常人?”狼鹰是真的看不懂这个男人了,开口道。 她蓦然攥紧手心,双腿都迈了出去,却没敢冲上去继续纠缠着问。 而夹杂在这些魔修中,有一道气息内敛的断臂身影,那赫然是早先来过又离开的魔碱真圣!事实上,魔碱也是听闻魔印离开魔井已然出世,才不死心的再次赶来的。但魔印的异常让心有余悸的魔碱不敢轻易动手。 “好了,我们回去吧!”沈菀拍了拍手看向秦琰,才发现秦琰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嫌弃。 此刻的林辰,置身于浩瀚星河中,像是遁入了与世隔绝的玄妙意境,没有所谓的时间流逝概念。 奥里成杰双掌在身前舞动,一股股红光不停从手中发出,形成一个能量层,把爱尔加力挡在一米外,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 进入工作后的王凌沉默寡言,他几乎每天都泡在手术台上,活脱脱的一个工作狂。 又是一分多钟后,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赶到,虽然精神头很好,但毕竟老了,脚步没有那么利索。 施暖身体没动,可还知道伸手指了指卫生间里面,里面声音虽然被压着,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得出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整顿再战 对于晋军内部发生的变化,汉军自然还没能立刻知晓。 在夫人城丢失的次日,刘羡仍处在一个较为疑惑的状态,对夫人城的损失,他其实还能接受,毕竟围栅尚且没有丢失。但对于晋军这次夺城的种种动向,他却察觉出许多怪异的地方。 按理来说,若晋军的统帅部打算夺城,战术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他们其实可以在夺城时 “诸位兄弟!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在昨天晚上,我们遭受了日军的精确打击,除了警卫班,和你们看到的人,其他人都没有回来!”肖青走到八人跟前,面色凝重地冲着八名报务员说道。 大野隆治大喊一声之后,直接全速朝着最后一架P40战斗机追去,一个新手飞行员被大野隆治这种战场老手盯住,其后果可想而知。 另一方面,现存的忍者们又是另一番心情,不论是上忍,中忍还是下忍,除了心中的恐惧,还有着更强的愤怒。 “没问题!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巴达克微笑着说道。 “谢谢。”陆晨曦知道程言这样说经理那边肯定是没问题了,也不多说别的,只是道了一声谢。 夜影这个时候真是想发火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居然来个有危险的核能能源标本。 程诺压着火气敲了敲程言房间的门,没有任何反应,一把推开,结果程言正背对着她趴在床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练着歌。 陈吉的母亲搀扶着陈友德,眼泪就一直没断过,看着正要跪下来跟列祖列宗请罪的陈友德,陈母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道。 “这样都能跑掉,呵呵,玩尼玛!”福哥笑着,右手一次次的砸着鼠标。 警卫说话的时候很焦急,肖青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身边的陈娇娇就朝着洞外走去,此时他敢肯定,如果自己不听警卫的话,那么这名警卫不会有丝毫犹豫,会直接举枪将自己射杀。 武田雄一这段时间虽然过得有些烦恼,可是他自信自己和黑龙会依旧会想往年那样,可以有惊无险的度过这一次的风波。 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传来,没多久便飘到了纪羽他们的耳边。 “呵呵,他们只是自取其辱而已!”格林大|法师阴测测地笑道,看上去十分自负和傲慢,丝毫没有把对面的欧洲拿波里家族放在眼里。 慕冰玥虽没有明说,可一众谁不知道,这言下之意便是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草,要想得到种植之法,不但得留下她的命,还得留下慕家庄和赤焰降将等所有人的命,甚至还得留下苍穹旧民的命。 “你、你给本公子等着!本公子玩不死你!”说着,富家公子转身就跑了,生怕慕芊芊再将他打一顿。 他环视了一眼,几乎绝大多数的球员都在欢呼,都就很开心,这说明,经此一役,这支球队百分之八十的球员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你不过是下位界一个蝼蚁罢了,我怎么可能败给你!”古格里忍受不了纪羽的话语,疯狂的朝着纪羽攻击。 原本他以为张元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炼器师,那炼制武器也没有什么,但现在一看到,明显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他不知道张元的炼器水准有多高,但他却感觉张元恐怕已经不太适合炼器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二度决胜 在第二日一早,晋军并没有立刻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原因很简单,轮换之后,军中人事既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变动,周玘、顾荣、甘卓、王冲所部的晋军已被撤换到后方休整,而以赵诱、朱轨、苗光、崔旷、曹摅、韩松等部的晋军已完成了顶替,但不同的军队,是否能达成更好的战果,晋军高层显然也不太有信心,故而在首轮进攻结 如今,无邪到来,她见到了圣人境修为的风虚,看到了王者境修为的珞曦。 对于普罗米修斯来说,单是和隐士合作将S市被对灾部打散的,琐罗亚斯德教派分部从新组织起来的时间就接近了十年。要是从最早双方彼此认识的时候开始算起,更是远远的超过了十年。 叶英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对于自己下毒的威力,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也人之常情吧,曾老三不会功夫,眼光肯定也一般,萝莉老二不放心也是正常的,但是也可以理解成萝莉老二对自己也抱有很大的希望了,关心才会在意嘛。 “一个卖药材的大爷,你看,捡到宝贝了!”林沐有些兴奋的拿起筐子,笑着说道。 那些东西,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嗅上一口,便能增加数十年的修为。 然苏江的码头集市已非她离去时的模样,如今区域扩大,道理四通八达,商户林立,她在感叹大成这几年国力强盛了不少的同时更加惦念外祖父母,脚步却慢了下来。 没错,一定是她。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她会处理伤口的时候呼一呼,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仿若昨天那般温柔。 如果,这份设计稿真的不是艾瑞思的,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梵毒邙听到弗部塞尔这么说也是一愣,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也只能目送异佑迪斯离开了。 “没问题,我现在就帮你办!”说完刘娅就拿起电话拔了个号码。 「王妃如此肆意的生活,着实让人羡慕。」燕初灵笑着对盛清苑说道。 “你们觉得,景王和景王妃会接受这道旨意吗?”好些个官员聚首在丞相府,一起好奇八卦着。 林霄一边想,一边控制着壶中界,开始把一些先前晋升的灵草灵树换到合适的位置。 现在还要他们反过来保护他,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做得当真不称职,也当真窝囊。 “喂!您好!乐乐家政公司。”辣椒妹彬彬有礼地对着话筒说道。 如果他们能够结合,那他们之间的摩擦或者说政见不合什么的,不就都烟消云散了吗? 所谓半步七级,便是已经找到了自身妖性,正在逐步积累更多妖性的顶级六级妖族。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长得这么好看、身材又这么完美,还是自己的老婆,虽然不让碰,但只要耐下心来想想对策早晚还是能碰到的。 一把拍掉他的手,温玉蔻气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你……”怎么会这样,他从前,并不是这副恶魔的样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威胁她? 景啸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被点燃,他攥紧了拳头将几人撞开,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马厩,待其他人赶到马厩时,他已经跨上了马背,勒紧缰绳,径直冲出了城门。 “乐天河童失去战斗能力,蓝鳄获胜,所以是真嗣进入四强。”裁判看着浮出水面晕厥过去的乐天河童说道。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等待战机 辰巳之交,对于晋军而言,战场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在精心准备之下,晋军确实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其将南段围栅冲垮的速度,其实已经超出了汉军的想象。李凤所部本来是做佯败打算,故而事先叮嘱过民夫,一旦晋军攻破栅栏,可直接西逃到油水,他在那里安排有船只,民夫可驱船而走,由汉军来节节抵抗。可此时看来,晋 陆羽没有看到他起高楼宴宾客,但亲眼看到他楼踏了,摧枯拉朽,崩塌的一塌糊涂。 正在此时,叶青岚接到了一个电话,通完电话后,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突然觉得身上一冷,却依旧低头跟着,精神力已经找出了打他注意的家伙。 此时,双方的混战状态基本已经停止。和尚一向自诩凶狠勇猛,可是今天看到这些突击队员的身手,他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屁都不是。 声音贼大,听得外面的唐萌萌和赵有容满脸黑线寂寞萧索相对无言。 第一天晚上没有课,三人逛了一圈校园,一起返回南明湖畔的别墅。 宛如猛虎出闸一般,薛浩气势磅礴,一拳轰出,犹如猛虎出击,带着无匹之势,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打向牧金华,“砰”牧金华应声倒飞而出,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之前,挣扎了两下却再也起不来了。 这一下,魏峰摔得太狠,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咿咿呀呀半响,疼得倒吸凉气不止。 身穿黑衣的武士急忙上前,将几口沉重的大箱子打开,一道金光陡然射出,靠在前面的李陵,薛礼等人都下意识的用手掌护目。 薛浩说道,这两人消息一向灵通,对比赛的事更是打探的万分详细。 “我刚才听到一些人说一个叫卡纳的魔法师将要被处死。”安娜的声音突然在唐程耳边传来、。 不仅是这样,就连他身体里几十年来积累的毒素,都通过毛孔排出了身体。 易阳尴尬的点点头,洋酒他的确沒有喝过,作为一个穷当兵的來说,每个月那四五百块钱的工资,根本沒有能力去享受这等奢饰品。 金颜娇一败涂地后,还不肯安分,常常夜半高歌,希望借此能换回昔日的盛宠,只可惜,她换来的不是恩宠,而是一声声的奚落和嘲讽。 “抓谁?“号诅不悦问道,对于轩辕笑独吞独瑞内丹之事,它仍旧无法释怀。 “拜访我的母亲?”司徒浩月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狄云是在怀疑他的母亲,可他的母亲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哥哥呢? 紫纹晶兽见轩辕笑侧躺在地,一副打十了不帮忙的摸样。他也不理会,一指指向蒙貉,幻化而出的滶龙怒吼咆哮,口吐水柱击去。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全都无比吃惊地重新审视着野哥,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诗作果真出自这个吊儿郎当的野人之口? “既然不能胜任,那姜局长为何不把这个位置让给可以胜任的人呢?”叶冰吟说完之后,姜腊并不明白叶冰吟所说话的意思,他说自己不能胜任只是一个谦辞而已,但是他觉得叶冰吟应该听得明白的。 还沒把楼梯走完,米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心情也变的豁然开朗起來。走到餐厅一看,霍,满满的一桌子美味,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开。 六十多位宗师,每个都想进殿一看,哪里肯就此止步?当下扔符的扔符,放火的放火,无数法宝腾空飞起,连成一片,灿烂灵光纷涌无尽,止住了玄晶蚁的攻势。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横扫围栅 在刘羡下令之前,就在他的背后,义安城墙之下,有上万名汉军士卒正躲在瓮城内等待号令。 他们等待已久,在城墙外绵绵不绝的厮杀声响起之前,晋军在围栅前列阵之际,士卒们就已经安静地聚集在此地。此时天气寒冷,明明昨日才下过雨,此时土地又冻实了。风一吹,士卒们就感觉自己要被冰封了一般,但为了随时能够应战,在等待期间,他们并不敢脱下沉重的甲胄。 不过看了一会儿战场形势后,刘羡一早便知道,暂时还轮不上他们出场,便先安排了城内的民夫帮他们烧火取暖,并准备了热腾腾的蛋汤作为午膳。等前线的晋军将士精疲力竭,后方的晋军将士冻得手脚冰寒,而城内的汉军却吃饱喝足,这才是真正的以逸待劳。 城内的民夫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汉军将士,虽说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汉军的军纪,但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战争,倒还是第一次,老实说,和想象中的差别很大。在他们印象里,所谓王师,要么是那种穿着非常华丽的铠甲,且威风凛凛的人,要么就是那种丑陋且凶神恶煞之辈,如此才有威力。但这些汉军,着装大多非常质朴,拿着环首刀或者弓矢,就像个普通人一般,却看不出什么杀气。 这难免让城内的百姓们腹诽,他们一边烧水一边听着城外滔天的喊杀声,不由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要是输了,这该如何是好。不过有人不以为然,比如流民帅车育就宽慰众人说:“你们只会看外表,须知上阵厮杀,呆若木鸡才是最高境界,比较外貌有什么用处呢?杀人杀多了,才能如此处变不惊呢!” 说罢,一群人给汉军去送饭。有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不小心没端稳,洒了一点在地上,热水滋的一声,惊到了旁边的一匹空鞍马,这马一使劲,竟然挣脱了缰绳,在原地蹦跶几下,作势要跑起来。那人几乎吓傻了,不料周边的士卒毫不惊慌,一个青年人侧身抓住了马的鬃毛,随即用力扭转马头,三下两下就把马儿给拦了下来,让马儿乖巧得像猫咪一般。 此人正是毛宝,他对民夫们笑了笑,回头就收拾缰绳,重新系好,其动作之熟练,令一旁的百姓们啧啧称奇,他们的态度顿时大为改观,又悄悄赞赏说:“汉王军中随便一个青年,都有如此本领,得胜当是手到擒来啊!” 毛宝将这些听在耳中,不免又是一笑。百姓们到底是见少了战争,所以感到忐忑。但汉军的大部分士卒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经验告诉汉卒,死亡在什么时候都是可怕的,可恐慌比死亡更可怕,当人习惯了面对死亡后,用冷静的态度来面对和准备,死神其实也并不难相处。因此,他们并不激动,也不懈怠,就是很平常地在城中等待。当然,这其中有一部份底气在于,士卒们相信,统帅已经替他们做好了最佳的选择。 相比之下,汉军的将校反而更紧张一些。因为他们不能放弃思考,还需要在战局中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使得有些人背着手在原地徘徊,眼神中透出一点急不可耐。 而毛宝表现得要镇定得多,回到阵中,他和属下们在一起喝汤。但毛宝并不着急饮用,而是先用热汤的余温将手捂热乎了,然后才徐徐啜饮。他对下属们说道:“检查好靴子,不好的就换一双,别等到殿下出击的时候,靴子坏了跑不动路。” 这是毛宝几年来参战的心得,战场上最重要的装备其实不是甲胄与兜鍪,而是一双好靴子。战场上矢石如飞,刀剑交加,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只要伤势不致命,腿脚还能活动,就还能重新整顿再战。可一旦靴子坏了,在战场上割伤了或是冻伤了脚,无处可走的人下场才是最凄惨的。 他虽然是年轻人,但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加之胆魄大,武艺高,因此很得属下们的敬佩和拥戴。士卒们私下里都说,以他的资历和本领,现在又这么年轻,以后一定是国家栋梁,三公宰辅。 又巡视了一圈后,见属下们都准备就绪,没有什么疏漏。毛宝便靠在坐骑旁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就在旁人都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随着墙头上的军号与军鼓声响起。他立刻睁开眼睛,如游鱼般翻身上马,然后厉声对属下们呵斥道:“我们是先锋,快跟我走!” 于是在瓮城城门徐徐打开的第一刻,他一马当先,首个从义安城门缝中穿梭而出,继而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晋军的阵型完全是一团乱麻。前面轮换下来的朱伺部晋军士卒本就精疲力尽,阵型已经完全松散,将后方欲要前进的王逌所部给堵住了去路,王逌所部的士卒只好被迫往西避让,但围栅的战线太过狭窄,想避让却避无可避,最后使得两军交错纠缠在一起,好似一团柳絮缠在了树干上,剪不清理不乱。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行动被打断了,原因当然是汉军突兀的军号声。在北面突兀的鼓号声中,晋人们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停顿中,士卒先是费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接着后知后觉地试图从中理清思绪,分清军号的来源,形势的变化,以及己方正身处的位置。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大开的汉军城门,以及如潮水般涌出的汉军士卒。 打了这么多年仗,毛宝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局面。倒不是因为其混乱,而是他意识到,至少在围栅内,胜负已经空前分明,只需要自己轻易地一冲,眼前的这些晋人就将如雪崩般退出围栅,敌军的疲累与虚弱已经写在了脸上,根本不用任何犹豫。 事实上,也不只是他,包括身后所有紧随他冲出的汉军士卒,以及正在换阵的晋军将士,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刘羡挑选的这个作战时机,已经无法用完美来形容,只能说敌我两军在照面的那一刻,一点灵光贯通了所有人,大家都意识到胜利的归属是哪一方了。 这一刻停顿过后,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毛宝,即使稳重如他,也难以抑制内心兴奋的激情。他看了一眼身后,大喝一声,拔出佩剑,没有更多详细的军令,单骑催马就朝晋军前锋冲击过去。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后方的亲信骑士与士卒已心有灵犀,都明白主将的意思。他们怀着一股已经获胜的兴奋与狂喜,纷纷竭力向前冲去。也不只是毛宝所部,后方冲出的汉军,几乎没有丝毫停留,如狂风般呼啸而出。他们所擎的数百面军旗,黑底上绣有赤红色的“汉”字大旗,在西风中迎风招展,流光若火,晦暗的天色中,宛如一道火潮飞驰而来。 汉军的步伐翻起枯草与尘埃,在地上践踏起隆隆响动。前面的马蹄如离弦利箭,后面的脚步若鼓点起伏,确实是奇快无比。而相比于汉军的养精蓄锐,朱伺所部已经疲乏不已,晋人们别说对阵,就是走步都感到极为疲惫,眼见汉军健步如飞地冲过来,哪里还有与汉军对阵的想法?脑海中的所有杂念都被冲散了,只剩下逃命二字。 于是两军还没有接触,又是一瞬之间,晋军前锋的军阵像被大水冲毁的堤坝,又像为声浪所崩溃的雪山,在一连串令人感到绝望的巨响之中,原本僵直在原地的人们,似脆瓦一般彻底摔为齑粉。 而后方的王逌还想挣扎,但在这样大的声响与混乱之中,他的军令形同虚设,根本无法传达出去,只能眼见着前方晋人洪水般的溃兵包围冲击过来。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友军的崩溃比敌人的冲击要可怕得多,因为面对敌人的冲击,哪怕弱势,还可以挥刀砍杀,而面对友军的崩溃,难道还举刀相向吗?这根本不可能,杀几百人都止不住,最后还是只能在随波逐流中碎如泥沙。 在汉军爆发的第一波冲击之下,围栅之内的所有晋军尽数崩溃。晋人们一丁点儿反抗都没有,或者说,他们的反抗就是和同袍比谁跑得更快。有人逼急了,甚至挥刀去砍一旁路过的骑士,试图从他们手中抢夺马匹。而夺得马匹的人,也顾不上整理马鞍辔头,跨在马上就向南跑,大部分没有马匹的人,则在汹涌人流的冲击之下,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南边跑。围栅之间,烟尘弥漫,全都是丢盔卸甲逃命的晋军。 汉军对这种局面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就好比猎人在围猎时追逐猎物,不必太快,也不必太慢,只需要跟在身后,时不时地给对方来一刀放放血,便能让恐惧一直驱赶着对方,让猎物自取灭亡。只是以前在遇到这种局面之前,他们大多要进行一番苦战,耗尽对方的精力。但此时此刻,汉军却好似闲庭信步,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像是捕猎,更像是牧羊犬在牧羊了。 不得不提的是,晋军将领的作风较为奢侈,他们大多身穿锦裘绣帽,因此非常容易辨识。这使得汉军在追逐的过程中,能轻松找到敌军将校,而后驱马上前捕杀。不过几刻钟,他们就一连抓了八九名校尉。 晋军主将朱伺本人的着装倒不算奢侈,他毕竟是底层船匠出身,穿着较为朴素。不过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为了在战场上防箭,他特意打造了一副铁面具戴在脸上,加上身边有十余名亲卫,仍然非常显眼。 亲卫们护送着他想要往围栅外逃,但人潮汹涌间,很快追上来十余名汉军骑士,对着他们频频放箭,有一箭射中了朱伺的脚踝,让这位老将栽倒在地上,其余亲卫见此情形,也顾不上他了,顿时四散而走。朱伺本想自杀,但拿着短刀,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就是被汉军像粽子一样捆了,送到城内向汉王告捷。 当然,上万人军队的战争,即使崩溃了,也不可能说完全没有人反抗。毛宝在率队追赶溃军时,就意外发现有个大汉停留在原地,身着明光铠,头戴铁兜鍪,拿着大刀左右挥砍,如流光闪烁,煞是威风,几名汉军靠近与他搏斗,竟然拿他没有办法。 毛宝看了此人几眼,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于是缓拉马缰定睛去看,才发现对方是李运。李运身上被人砍了好几刀,似乎还不知道痛一般,口中叫嚣道:“有胆子就单打独斗,群殴算什么本事?你们汉军中没有大丈夫吗?” 说话间,他回头看到毛宝,先是一愣,随后一喜,笑说道:“又撞见你小子了,你确实不错,继续和我分个高低吗?”毛宝哪里有功夫在这里和他干耗,他听闻此语,也不多说废话,从马鬃中抽出两支箭矢。这是他喜欢藏箭的地方,不用伸手够到后面的箭囊,瞬间便可开弓,常常令人不备。 一瞬间毛宝飞快地拉弓搭箭,在李运愕然的神情之中,鸣镝箭发出一阵似鸥鸟般的怪鸣,眨眼间呼啸而来,闪电般击中了李运的胸甲。箭矢不偏不倚,正好透甲而入,钉在了李运心口三分。李运不可思议地看了胸口处还在震动的箭羽,又抬眼看了一眼毛宝,徐徐说了三个字:“好箭术!”,随即扔开手中的大刀,一头扑倒在地。 而毛宝无意多看他,确认他死透之后,立刻又驱动坐骑,继续追逐着溃军向南面攻去。此时地上到处是晋军死不瞑目的尸体,可能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的半日内,胜败形势竟然会发生这样激烈的转变,这种愕然与悲凉千百交织,恐怕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人痛苦百倍。 围栅之内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刻钟,简直就像退潮一样顺利。但刘羡却并未掉以轻心,他下了城楼,换上飞山骥后,迅速策马往西面的堤坝处奔去,他打算在那里乘船往南,继续俯瞰全局。因为他知道,眼下的这些战果固然辉煌,但其实还在晋军的承受范围之内。 想要一战彻底击溃晋军的进取心,将其迫退。那接下来的这一步,即汉军在冲出围栅之后,能否继续势如破竹,才是此战最关键的节点。若是成功的话,他将彻底打断晋军最后的脊梁,奠定江南一统的大局。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独木成柱 且说围栅之内的晋军溃败,刚开始确实冲击到了整个围栅之外的晋军。 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围栅内的晋军的军心士气轰然崩溃,可南面的晋军却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溃退浪潮,顿时陷入了慌乱。原本王旷设置在围栅处的督战队,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止作用,就如同一张薄纸般一瞬间被冲散。在无序的混乱之中,各营都放倒军旗,继而向城外进一步溃退。 在这个阶段,大部分的晋人脑中都是一团浆糊,对局势的判断已经完全失灵了,在拥挤的人潮之下,士卒们几乎靠本能在驱使,甚至看不清自己溃退的方向,往南、往东、往西跑的人到处都是,各营各部混杂一团。而汉军在后面追,他们有意识地将部份军队往西南面的油江驱赶,像是把面团赶到锅里一样,一群一群的晋人就这么被挤到了河里。 刘羡乘坐翻羽号来到油江,从江心向岸边远远望去,可以说到处都挤满了人。而油江的江岸上,茫茫多的晋人被后面的溃兵往水里挤,已经有一些人在江边站不住了,尖叫着落入水中,轻易地就在浪涛中被卷走了。头巾和袍子飘在江面上,真好似浮萍。 因此,许多晋人步卒都放弃了抵抗,大概有上万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投降。但溃逃的晋人仍然占了绝大多数,相比之下,汉军的数量到底有些不够。他们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只继续追逐溃兵,一路则留下来,处置这些想要活命的晋人。有些人干脆朝这些降兵乱射,就像是射倒草垛,许多人又倒下了。 刘羡在一处事先选好的开阔河州停靠,于瞭望台上进一步观望形势,看见一队汉卒高声欢呼,为首之人高举起长槊,用槊尖挑着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他们一齐高喊:“贼蕲春太守朱轨授首了!” 在他们的身边,又有一支汉军截住了一队晋人的步军,这支汉兵争先冲过去,把这些晋人的兵器甲胄给卸了,再用绳子捆成一串,一时间,被捆成粽子般的晋军到处都是,死人则被干脆推到了河里。 看到这些情形,与汉王随行的官僚们颇感喜悦,侍中范贲对同僚说:“看来胜负已定了,这一战,不过又是一场谈指之役罢了。”他跟随刘羡的时间还短,对于大的战事只经历过南征宁州,因此便拿谈指之役比较。 但刘羡仅是笑笑,却还没有掉以轻心。因为这一战与谈指之战还是有很大的差异,那一战,刘羡在夷军背后设置有伏兵包抄,利用地形腹背夹击,一旦夷军前锋溃败,内外穿插下,夷军根本无路可逃,所以大获全胜。但这一战却并非如此,自己其实是预设战场后,与晋军统帅打了一个心理战,让王旷错算兵力之后,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战术破绽。 但晋军的兵力实在太多了,汉军的实力并不足以利用这个破绽,一口气解决战斗。晋军眼下只是被击溃,仍然有很高的机会卷土重来。一旦刘羡应对不当,就有可能乐极生悲。 不过这就不好对范贲这种门外汉明言了。刘羡现在思考的是,假设晋军现在重整军队,会在何处发起反攻? 他事先研究过地图,已有结论,若晋军溃败后再发起反攻,大概会在三个方向:一个是在南面的夫人城,此处有城防可以稍作整顿;另一个则是东南面的晋军,刘羡在城上观看这一部作战,其主将用兵较为谨慎,一直留有相当的余力。第三个则是东北面监视堤坝处的晋军,他们几乎不受溃兵影响,事先也没有交战,是一支生力军。 汉军最好的应对方法,自然是在三个方向上都做好预防。但汉军兵力数量如此,受条件限制,刘羡必须要分清楚主次,临场做出合适的判断,适时挫败晋军的反攻。 但这并不容易判断,若是出现了失误,让晋军在另外方向上重新整顿完毕,再发起反攻。汉军也就只能见好就收,重新返回围栅内,这一战没达成目的,其实就算失败了。 正思虑之间,在一旁观看形势的李秀突然开口道:“殿下,妾身以为,当小心南面的夫人城。” “哦?”刘羡看向李秀。这段时间他在夜里推演战术,也和李秀一起商议过,李秀清楚刘羡的想法。此时见她开口,刘羡问道:“为何如此说?” 李秀捋了捋寒风中的发梢,遥指着数里外的夫人城城墙,轻描淡写地对汉王说道:“妾身看敌军城墙上列的幡旗,似是应字大旗。” 刘羡闻言恍然,原来守夫人城的乃是应詹所部!确该提防!以之前数战对应詹的了解,他为人忠笃,顾全大局,晋军诸将之中,就属他必不会坐观成败!若先行提防,将他击败,其余人也不会如应詹这般救援于他,后面的战事也就容易解决了。 这么想着,刘羡立刻派令兵下船去找最近的郭默所部,命他盯紧了夫人城,一旦应詹所部有所异动,立刻就将其击溃! 不过令兵出动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 因为此时的场面太过混乱,令兵拿着令牌在战场穿行,前去面见郭默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流矢,竟然意外地射中了令兵的嘴,满口牙碎,令兵几乎痛昏过去。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令兵只好将带血的箭杆含在嘴里继续找郭默。剧痛之下,这严重耽搁了令兵的速度,且找到郭默后,令兵又满口血,含糊着几乎说不清话,只好用手左右比划,向郭默传达军令。 郭默好半天才弄明白汉王的意图,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步慢就可能耽误大事,何况此时耽误了接近三刻钟。等郭默列阵转向一旁的孙夫人城时,应詹已然整军出城,发动反击了! 这日应詹身穿铁甲,骑一匹眉心有乌黑十字纹的高大白马,领兵出现在溃兵之前。虽然他身形削瘦,面容也憔悴,看上去并不像一员猛将,但在此混乱时刻,他镇定自若,身边的甲士阵型严整,自有一番出众的风度。雪亮森严的槊尖列在阵前,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溃逃的晋军本来不知所措,但到了城前,突然看到这样一支肃杀的友军队伍,不由精神一振。加上此时他们逃了一会后,队形散了,后面的汉军也没有那么多,便也不必再随波逐流,反而开始相互聚集起来,打听前面的友军是何人所部。 此时应詹令长子应玄策马横阵于前,冲着溃败的晋军呵斥道:“你们要逃就逃,但不要拦着我们的路!应监军要打回围栅去!死也要死在这里!” 说罢,他飞马回到阵中,应詹所部也开始往北回击推进。一些晋军见状,胆气倍增,纷纷加入到应詹的队伍之中。四周远处的晋军溃兵看见,应詹的军旗竟然逆着潮流向北推进,不由大惊,道:“应监军这时候冲阵了?”应詹在晋军中的威望确实很高,尤其是其中的荆州人,他们原本对突发的混乱局势不知所措,产生了犹豫和害怕。但此刻见到应詹入阵,只要还保留有一定建制的,顿时就明确了方向,一股脑向他所在的方向蜂拥过去。 而后方追击的汉军追击之间,发现眼前形势突然一变,就如同退潮之后一座珊瑚显现出来一般。一支近万人规模的晋军竟然不徐不疾地发动反攻,这大大出乎了他们预料。他们知道自己人少,于是向侧面绕过去,试图去继续追击其余的晋军溃兵。 而这无疑更激发了应詹所部的士气,他们齐声高唱晋军的军歌,而且是针对性地高唱《惟庸蜀》,这是当年纪念司马昭平定蜀汉而创作的军歌,其曲分为三段。 第一段曲调幽咽,凄切转为沧桑,控诉蜀汉的残暴,致使边境民不聊生,其辞曰: “惟庸蜀,僣号天一隅。刘备逆帝命,禅亮承其余。拥众数十万,窥隙乘我虚。驿骑进羽檄,天下不遑居。姜维屡寇边,陇上为荒芜。” 第二段曲调振奋,哀怒交织,沧桑转为悲壮,以表明晋文帝司马昭的爱民如子,心怀悲志,其辞曰: “文皇愍斯民,历世受罪辜。外谟藩屏臣,内谟众士夫。爪牙应指受,腹心献良图。良图协成文,大兴百万军。” 到第三段,歌声高亢,曲调堂皇大气,至此来歌颂伐蜀的胜利与太平盛世的到来,其辞曰: “雷鼓震地起,猛势陵浮云。逋虏畏天诛,面缚造垒门。万里同风教,逆命称妾臣!光建五等,纪纲天人!” 一曲唱罢,应詹所部的士气几乎达到了顶峰,在场大部分汉军都为之失色,也都知道这恐怕是晋军之中最难对付的强敌。而此时郭默所部终于赶到应詹军面前,眼见这部晋军丝毫不受溃败影响,同样大为震惊。 郭默本来还有些愤懑,因为没找到周玘所部,极为不满,加上他又是个半文盲,听见晋军唱军歌,又有些莫名其妙。等问左右幕僚,得知应詹是在骂汉王,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应詹有胆色!杀这种好男子,才不辱没了我的名声!” 郭默所部不过三千余人,论数量还不到应詹所部的三分之一。但这不妨碍他对取胜有信心,因为他麾下是非常罕见的全骑军。此时汉军东出荆南,骑军一共还不到一万,算是有史以来汉军马匹最紧张的时候,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短了郭默的供应,几乎每名骑士都有一匹从马,少数精锐有两匹从马。拥有这种队伍,郭默自然有信心获得胜利。 而应詹所部眼见汉军骑军大队前来,也感到很意外,由于打了太久的攻防战,他们几乎都忘却了,汉军还有骑军这一回事了。眼见汉军骑兵朝他们冲锋过来,在应詹的指挥下,人们纷纷抽箭搭弓,向汉军骑兵射过去。但汉军的骑士们经验何等丰富?他们停马在一箭射程之外,而后打了个回旋,迅速穿插到眼前的晋军之中。 因汉军骑士的进攻方向来自四面八方,马蹄带起一地烟尘,很快四下里一片浑浊。骑士奔行在尘雾之中,只觉得尘土呛鼻,但这能干扰敌军的视线。他们抓紧时间在晋军军阵内来回纠缠,就像无数条小蛇在纠缠着撕咬。而晋军的士卒表现也非常顽强,即使被大马从中踏了几个来回,也不愿意退出战斗。 当然,无论再怎么缺少马匹,晋军之中也还是有骑士存在。而且因为马匹珍贵,这些能骑马的人,不是晋军的高官,就是晋军中有名的勇士。其中有一人名叫王角,勇猛异常,他本是罗尚用来挑战的牙门将之一,后因罗尚式微,为人又吝啬,他便改投到刘弘麾下,做了应詹军中的牙门。 此时他一人为汉军诸骑士包围,却杀得越来越兴起,竟然将兜鍪和铠甲扔了,手持长槊,腿夹马腹而前。因他穿着轻便,战马速度也奇快无比,可他竟然坐得稳当,可见马术非常老练。几次冲阵,竟然反杀了三名汉骑。周围汉骑见状,便问他的名字,王角非常得意,报名道: “尔等可知,我乃晋军中百人斩王角。六年前巴蜀李特作乱,就是我带队杀了李特,尔等何人?我可不杀无名之辈!” 李特乃是成都国初代首领,蜀汉军当然知晓。但汉军士卒却不知道,他竟是死在此人手里,一时有些愕然。但很快,人群中便有人冷嘲道:“这何足为夸?李雄都死了几年了!更何况,我在邙山击败你主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也配在我面前报名?” 说话此人正是郭默,他高举长槊策马而来,近九尺的身躯如同山岳一般,骑姿矫健又似游龙。他飞马一刺,打在王角槊上,其中巨力令人愕然,一击之下,竟将他连人带马,接连逼后几步。 郭默此时已是热血沸腾,回头鼓舞将士们说:“今日厮杀,事关我大汉荣辱,岂能让贼子猖狂?你等听好了,我等身为汉王爪牙,要么战死阵中,要么把手中刀剑斫断。舍此之外,皆非我汉家男儿!” 说罢,他狂啸一声,再次挺槊夹马,向前跃马冲杀。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侯脱退兵 也不知道到了下午的什么时辰,天色本来就较为阴暗,加之尘雾弥漫,恍惚之中似乎黄昏提前到来了。 而在夫人城外的战场上,应詹所部的阵型虽然较为严整,士气也较为高昂。但可以看出,与身经百战的郭默所部汉军相比,无论是在战术还是毅力上,他们都明显输上一筹。 在经过初始的纠缠之后,汉军骑兵利用自己的冲击力与机动性,先是进行了几次穿凿,将晋军切割成数个大块,然后分为三队:一队不断地对这些晋军步卒进行拉扯骚扰,扩大战线的范围;一队则围攻那些较为薄弱的兵阵,将他们直接打散打溃;最后一队则负责驱散周围的溃兵,以免周遭的溃兵集结,又重新加入到应詹的队伍。 如此一套战术执行下来,应詹固然有较为雄厚的兵力,但却无法将其发挥出来。大部分士卒在他的激励下,想要和对方拼命,可转战之间,追击只能让阵型分散,可仍追不上汉骑的快马。而汉军明明是劣势兵力,却总能在局部上形成多打少,然后就好像是用小刀削梨肉一般,迅速地将这部份晋军剥离出指挥系统。 如果郭默就这么持续进攻,应詹所部很明显是撑不下去的,他们局部的失败,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但面对这样的形势,应詹迎战的决心没有因此有丝毫动摇,他一面尽可能地指挥众人维持阵型,一面激励周遭的将士道:“诸君不必担忧,我已遣使与元帅进行联络,只要拖够时间,让元帅重整将士,我们还有援军。贼军不过这些人,逞一时威风而已。自古邪不胜正,坚持到最后,得胜的仍是王师!” 他又强调说:“就算我军败了,我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愿与诸君同生共死!若诸君下了黄泉,我也绝不会独活!” 左右近卫听闻此语,心中非常感奋,有几位壮士便把弓矢背在背上,提着斫刀,合声大呼入阵砍杀。其余人也奋不顾死地结阵挺槊,以血肉之躯强行阻止汉军骑兵。纵然其余各处有越来越纷乱的迹象,但应詹本部一时坚如磐石,汉军竟然难以寸进。 而此时的局势也正如应詹所言,其实他的任务并不是要靠自己击溃整个汉军的追兵,而是要为其余方向的溃兵争取时间。 晋军的兵力优势仍然是存在的。除去守营的士卒外,这一日围攻义安的晋军足足有十二万之多,是义安汉军的四倍,出栅追击汉军的十倍,人数甚至多到了汉军无法处理俘虏的地步。只要应詹在阻击汉军时,王旷等人能在后方重整溃兵,发起反击,别说将十万溃军重新整顿,就是哪怕只有五万,甚至三万军队发起反击,其力度都是追击的汉军所不能承受的。 事实上,因为令兵耽误时间的缘故,郭默已经错过了一个一锤定音的机会,否则可以将应詹所部径直堵死在夫人城,而如今应詹在夫人城前与其死战,已经是给了晋军喘息的一个机会。而此时应詹吸引了汉军大部分的攻击,其余各部的压力大减,已经可以重新审视战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争夺土山的赵诱所部。他一直认为晋军此次进攻的方向有误,可能会产生意外,因此保留了部分兵力没有投入战场,而在晋军大部发生溃退之后,他直接背靠土山,就地结阵,一面与毗邻的汉军所部厮杀,一面提防士卒被溃兵冲走。 而恰恰是因为赵诱所部接近汉军战场,导致溃兵们下意识地绕开了他,这使得赵诱仍然保存有足够的建制,并没有让情况进一步变糟。可以作为对比的是,在他附近的苗光、韩松、张洛等部,因作战意志不坚决,事先又没有准备,明明条件比赵诱更好,结果却是被溃兵的浪潮一同卷走了。 此时见到应詹吸引了部分压力,赵诱顿时明白了应詹的想法,继而钦佩不已。只是他必须提防背后围栅内汉军的反击,因此第一时间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心底暗中分析局势: 要支援应詹,自己最多抽调出四千人。或许能够再整合一些溃兵,但自己身为淮南人,与周围的南军不够熟络,不见得能有好的效果。因此,单靠自己的兵力应该是不够的,必须再找一支援兵。 该去哪里找呢?赵诱立刻就想到了原本监视堤坝的侯脱、王万所部。他们有八千余众,不仅建制完全,而且偏离战场,很难受到溃兵的冲击,加上此前一直没有参战,此时加入战场,也算得上以逸待劳,说不定有奇效!想到这里,他顿时下定主意,让次子赵胤前去联络。 侯脱等人就驻扎在义安城东北面的一处松树林里,他们眼见南面主力出现了大溃败,一时惊愕不已,但是由于离战场太远,他们不清楚详情,不远处的堤坝上又全是汉军旗帜,似乎随时会下堤攻击,因此不敢妄动,就停留在原地列阵,打算进一步等待局势发展。 而此时赵胤前来,告知城中汉军反击、应詹苦撑的消息,要求他们出兵支援应詹,侯脱等人颇为犹豫。侯脱指着堤坝上如林般的汉军幡旗道:“元帅让我们在此监视提防堤坝上的贼军,我们要是擅自行动,引得贼军追击该怎么办?” 赵胤闻言大急,他分析形势道:“将军,都什么时候了!贼军若是还有兵力,早就压上去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这里绝没有多少人!眼下是我军生死存亡的时候,我家大人已经打算上去拼命了,你们还在这里犹豫,国家就要亡了啊!” 见侯脱还是犹豫,赵胤急了,他本是青年人,所谓年轻气盛,又有勇武。见状突然抽刀在手,一下逼近到侯脱面前,拿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刀刃对着侯脱的脖颈,说道:“朝廷派我们带兵过来,难道是作壁上观的吗?!你们若是再犹豫不决,难道就能独自存活?懦夫!再不去,就把你们都杀了!” 侯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他见赵胤凶神恶煞毫不讲理,不敢反抗,只好连声道:“说得好,我们出战!我们出战!” 赵胤这才满意地放下刀,又对他说:“将军,我家大人乃是有口皆碑的宿将,不会害人的。你们若是救了人,是大功一件,封侯封公,又有何难?而若是不动如山,事后不也要被元帅追责吗?其中的利害,你们应该想得清楚。” 于是两人作约定,赵诱在前方先战,侯脱等部绕个圈子,避免堤坝的汉军发现,然后整顿部分溃兵,作为赵诱所部的后继。赵胤完成了任务,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去了。但侯脱、王万等他一走,率军稍稍往南靠时,想法也再次出现了反复。 侯脱等人绕过堤坝,看见南面到处是晋军的溃兵,而相当数量的汉军仍然在驱杀溃兵,就好像在驱赶牛羊一般,一时有些胆寒,不禁连连摇头,对属下们说:“王师坐拥如此兵力优势,却正面被汉王所击溃,可见汉军何其神勇!赵诱真是老糊涂了,我们正面军势严整的时候尚且打不赢,溃败了反而能赢吗?” 王万也是一样的意见,他心有余悸地说:“打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必败了,我们干什么上去送死?还不如早点退兵来得实在。” 话是这么说,但侯脱也有些犹豫,徐徐道:“但我好歹是答应了赵诱,说好了出战却不战,日后他找我算账怎么办?我们出身不好,可得罪不起人啊!” 侯脱本人和李运一样,乃是雍州流民出身,是王如余党。但他非常会拉关系,在投降之时,他不仅将手中的金银全交了出来,而且还给王旷送了几名标致的侍女,因此非常讨王旷的欢心,这才被任命为沙阳校尉。但过往从贼的履历洗刷不掉,他到底是低人一等,尤其是面对赵诱这种有功的老臣。 但王万却暗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忧的?赵诱若是不上,有什么资格指责您?赵诱若是上了,他不就是飞蛾扑火吗?必死无疑啊!您就跟元帅说,您这边遭到了堤坝上的汉军牵制,能够全军而还已是不易,元帅大败之余,还敢对您杀鸡儆猴吗?” 听到这里,侯脱也笑了。他说了两声好,也不多做犹豫,就令本部都抛弃辎重,直接往本阵处跑走了。 再说赵诱军突然从东侧冲出,令此处正在追击的汉军有些猝不及防。在这里驱赶溃兵的乃是诸葛延所部,他麾下骑军不算多,见到突然有一部晋军杀出来,与己方做决死战,第一时间竟被打退了。但等他稍稍重整队形后,举目打量对面的军势,发现敌军人数并不多,当即勃然大怒,他对属下们说道:“你们的手段呢?对面是什么阿猫阿狗,竟然将我军击退?若是传出去,不会招人耻笑么?” 他当即派自己的牙门将吕婆罗前去作战,将这部突然杀出来的敌军击溃。吕婆罗出身于略阳吕氏,乃是吕渠阳的侄子,今年刚二十岁。虽然身为氐人,但他打扮与寻常汉军将士无异,着漆成红色的铁甲,里衬白色的戎服,腰悬短剑,铁甲过膝,脚穿步靴。他麾下也有五十余名从骑,差不多是一样的打扮。 在刘羡率河东军民入蜀的时候,略阳吕氏虽然看好刘羡,但觉得此举艰险,就没有直接随之南行,只是支助了些许钱粮。没想到汉王这几年势如破竹,成功复国,这让吕氏族人后悔不已。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在从吕渠阳口中得知汉王准备继续东征的消息后,他们赶紧南下,从族中挑选了数百名丁壮参军。因为知道诸葛延深受汉王信任,他们便走吕渠阳的关系,托这些族人投到诸葛延的门下,以期立功。 东征至今,吕婆罗等人一直是从攻,没打过什么像样的战事。此时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主攻的机会,他知道机会难得,便对自己的族人说道:“今日之大捷,我从来没有见过,若是在这样的战事中,我等不能建功,回去怎么见族中父老?都随我上去厮杀,让这些羊儿瞧瞧俺们的手段!” 说罢,他把长槊扔给自己的族弟吕士保,让他跟在身后左侧接应,又叫一名族人把一面红底黑色的大旗扬起来,这面大旗独具一格,因为上面书写的不是汉字,而是扭曲如蛇状的梵文。这是因为略阳吕氏笃信佛教,便干脆以佛经梵文为旗,旗语为波罗蜜,即“到彼岸”之意。 在波罗蜜旗之下,吕婆罗催马入阵厮杀,东西冲突、左右驰射,而且特意挑选晋军中的那些强兵作战。此次入阵不久,他正好就撞上了赵诱的长子赵龚。赵龚正是赵诱所部的前锋精锐,其麾下是晋军中罕见的骑兵,能够与汉军进行对冲。他连连击散了数拨汉军纵队,正好撞上吕婆罗及其从骑奔来。 此时,一阵西风贴着地面吹来,随着两队的马蹄声扬起沙尘,两队身在其中,倏忽间飞快地呼啸而至,顷刻间双方就已经相距不足数丈。两人几乎同时拉弓搭箭,瞄准对方,抬指便射。这两箭交错而过,飞向对面,可惜赵龚是逆风,他这边风沙又大,所以箭头的准头出现了一点误差,与吕婆罗擦身而过。而吕婆罗的箭顺风而至,又快又急,一刹那便射中了赵龚的左肩,令他闷哼一声,好在这箭并不致命。 但此时两人已经相距不到一丈,在这个距离,吕婆罗岂会让他从眼前逃走?他借着两马相错的冲力,突然横出左手,用左臂搂住了赵龚的腰,继而将之拽出了马镫,右手突然勒马骤停。借着惯性,如同抓住猎物一般将其按在马背上,然后迅速抓住了赵龚左肩伤口上的箭杆,右手用力一搅,赵龚直接就痛昏过去了。其麾下从骑还没见过这样生猛的马术搏斗,竟一时吓呆了。 既然生擒了敌军一员猛将,吕婆罗威势更甚,在晋军中反复掠阵,后方的汉军随之发起冲击。赵诱所部在围栅前本就厮杀已久,体力并不充足,此时与汉军进行鏖战片刻后,发现后方并没有约定好的援军,因此士气进一步下跌。又苦苦支撑了半个时辰后,士卒已经不知坚持下去意义何在,也不知是谁先溃逃,但有人示范之下,众人的战意彻底消解,其部终于为诸葛延部再度冲垮,化作一江春水,东流不回。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晋军一溃再溃 在应詹陷入苦战的时候,试图发起反攻的,并不只有赵诱一部。正如应詹自己所言,他将最大的希望,还是放在了身后的王旷等人身上。 围栅内的溃兵冲出来时,王旷一行人同样被冲垮裹挟了。王旷等人不知情形,又以为已经大败,于是就随着溃兵一齐往南退,他们马快,退了有十来里后,眼见周围清净且没有追兵了,才停下来歇气休息。过了没多久,麾下的亲信随从逐渐从别道赶来了,一下子有了百来骑,还有一些从马,这才让大家安心了不少。 可安全之后,茫然完全笼罩了王氏兄弟,他们无法评估这次失败的规模,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失败。但聪明的人该明白,现在他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是整顿再战,还是返回大营。可王旷此时作为统帅,脑子已经完全懵掉了,他还在纠结自己轮换造成的失误,喃喃道:“不应该啊!刘羡若是还有人马,怎么能耐得住?” 王敦看了王旷几眼,明面上没说出口,但心里却暗骂道:真是书生气,平日里这么神气,眼下木已成舟,懊恼又有什么用呢?就这还当元帅来教训我,族长真是昏了头了! 但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转头就又和王导商议道:“怎么办?赤龙,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赤龙是王导小字,王敦情急之下,方才脱口而出。王导到底是文弱之人,他擅长团结弥合分歧,但不善军事,一时也慌了神,连连摇首道:“处仲,你饶了我吧,我哪懂这个?” 不过王导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定主意,就说:“也不用卖关子了,若你有想法,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王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要收拾军势再战,无论刘羡留有多少后备队,但必定远少于我军。我们重新整顿军队,还有取胜的机会。” 此言一出,其余人大为震惊,如王澄便反对道:“太冒险了,先收拢军队回营,可能更为合适。” 王敦转头瞪了王澄一眼,蜂目中终于露出几分怒气,他质问王澄道:“我们就这么撤军回去,三军士气丧尽,以后谁还敢与刘羡作战?” 王澄不敢回答。 王敦自己回答道:“到那时候,三军视刘羡如鬼神,将士逃都要逃尽了!” 他接着说:“今日一战,事关社稷,不是我军败死,就是贼军败死,谁先撤军,国运必丧!” 话说到这个地步,其余人也不敢反驳,于是就决定听从王敦的意见,整顿残军,重新杀回义安。此时王旷一路默然,没有说话,事实上王敦已经临时接管了晋军的指挥权。 王敦带着一行人往北走,一路上撞上了不少亲卫,大概有两百余骑。王敦找了一个较为显眼的坡地,让人把帅旗和黄龙幡重新举起来,虽然丢了一些幡旗,但他们身为帅部,幡旗仍是各部中最多的。不多时,坡地上幡旗如黄云招展,附近的晋军溃兵眼见到主帅的旗帜,于是都朝这边聚集过来,很快越来越多,如浓云渐积。 大概整顿了有小半个时辰,王敦等人聚集了大概有万余人,主要是殿后的甘卓、顾荣等扬州军各部,这时又撞上了应詹派来的使者,使者阐述前线情形说:“我军虽然溃退,但主要是阵型星散,损失其实不多。而且我军阵型虽然散乱,贼军追击过甚,阵型也散乱了,应监军让我禀告元帅,他最少能为元帅争取一个半时辰,只要您能率大军重整阵型,杀个回马枪,贼军必不能支撑!”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很高兴,王敦便对众人说:“先胜后败,先败后胜,本也不是什么希奇事情。当年袁绍在界桥对阵公孙瓒,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何等犀利?一度打得袁绍抬不起头,但袁绍撑得住,能够重整军势,最后也还是赢了,这与今日何其相像?诸君一定不要松了这口气。” 主意既定,王敦派出了大量骑兵去周遭招揽溃兵,让各部将校重新梳理建制。又考虑到时日已经到了下午,士卒们都有些乏力,便让已经聚集的军士稍作歇息,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等半个时辰后,无论麾下筹齐多少兵士,都将发起反击。 晋军士卒们吃的自然是随身携带的干粮,是由盐与米饭、蔬菜一起混合炒成的面块,冬天天冷,干粮被冻得硬如砖石,不仅难以咬动,更叫人难以下咽。 不过更要命的是,大部分人逃命的时候,不小心把水壶给弄丢了,没有水怎么吃干粮呢?不过好在东面便是油江,一众将士便走到江边捧水喝,哪怕冬日里油江江水冰冷刺骨,哪怕里面可能有同袍的鲜血,但是他们也渴得顾不得了,纷纷跪趴在江畔痛饮,就好似是牛马一般。 王敦倒管不上他们,而是在思忖战局,和甘卓等人商量该使用的战术,并且布置接下来的任务,谁该为前锋,谁该为后继,这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不料正议论的时候,他听见东面出现了喧哗声,而且动静极大。他起初以为是军队发生了哗变,但几人转首去观望,结果愕然发现,原来是数艘大型楼船出现在油江下游。这些楼船打着汉军旗帜,下方的上百只船桨来回摇动,正逆着江流,缓缓向晋军驶来。 毋庸多言,来者正是何攀所部。 就如赵胤事前所言,仗打到这个地步,刘羡已经不可能有太多留手了。何攀所部虽然要提防有人自堤坝绕袭,但既然溃军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就要一鼓作气彻底将其击溃。只要将主力彻底击溃的局面不改,其余各部最终也只能撤出。 孰料最后的形势比刘羡预想得还好。何攀正准备悄悄转移阵地时,意外发现侯脱所部直接东退,同时退去的,还有王旷事先调来的一些封锁江面的水军,这使得汉军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何攀所部也就成为了战场上新的生力军。 不过等得知消息之后,刘羡并没有直接将何攀所部投入战场。原因很简单,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击溃应詹部,让对方得以出城列阵,且表现得颇为强硬,那即使现在再投入兵力,也不见得能立刻击溃应詹。而应詹所部的目的又非常明确,很显然,他的作战是在为夫人城南面的晋军溃兵争取重整时间。 刘羡因此便意识到,与其正面添兵,不如利用汉军控制油江的优势,直接将这部汉军投入到战场后方。如此追寻可能在重整的晋军,若再将其击溃,必然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在围栅前坚持的应詹所部,也就变成了无根之水,不足为虑了。 而此时此刻,在江边的晋军士卒见汉军来此,先是大惊失色,条件反射般地离开江边,作势就要进一步逃开,但转眼左右一看,发现身边其实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就算没有四五万,也有两三万。相比之下,汉军的楼船虽然是江上巨兽,但在陆地上却无用,它们能承载的汉军也不过只有三四千人,就算把水手也都算上,最多也就六七千人,这些汉军孤军深入,没有援军,而己方人越打越多,对方凭什么来斗? 王敦也是这么想的,他冷笑道:“刘羡真把我们当只会跑的牛羊了!呵!是人都有三分火气,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他随即下令道:“各营向东退出一里,列阵迎敌,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都会以一当五!” 各营得令,纷纷从江畔离开,以免被楼船上的床弩射中,而后他们手持长刀紧急列阵,打算等楼船上的汉军士卒下船列阵之后,便一拥而上,利用人数优势将他们乱刀砍死。 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了他们的预料,汉军楼船停靠在岸边之后,先下来的并不是汉军士卒,而是三头高大的庞然大物,它们扑闪着如窗户般大小的耳朵,伸出长鼻仰头嚎叫,叫声如同雷鸣划破天地。 这正是刘羡从南中带回来的大象,在驯兽人的指挥下,它们没有丝毫停顿,一面继续发出那些晋人们从未听闻过的怪叫声,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前猛冲。它们的速度很快,简直就如同一块块沉入波浪中的巨石,没有任何人敢在它们面前阻挡。或者说,在场的晋人已经都愣住了,他们以为眼前的这种东西是怪物,眼见对方扑来,身形在眼中越来越庞大,连魂魄都要被驱赶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晋军们根本不可能组成什么完整的阵型,他们想要放箭,但大部分人在逃跑时把箭矢都丢了,更别说什么火箭与鸣镝了。而想用刀剑近距离刺伤大象,即使成功了,自己也恐怕命丧当场,这无疑是个赔本买卖。而最重要的是,大象唤醒了众将士刚刚压抑在心底的胆怯,等一头大象赶到晋军阵前,面前的晋军顿时一哄而散,根本没人与大象作战。 如此一来,三头大象冲入阵中,就像撕碎了一张薄纸,受惊的晋军士卒都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而此时汉军跟在大象后面,全然没有阵型,就是一股劲地往前冲,可即使如此,晋军也不可能产生丝毫的抵抗,为了避免被怪物踩成肉泥,他们已经再次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自从刘羡得到大象之后,一直想将其投入到战场之上。但在亲眼经历过大象在战场上的表现后,他也非常明白大象的优劣。大象是巨兽,气力强大,拥有无可匹敌的威慑力,但它们有两大缺点,一是胆子很小,很难控制,一旦在战场上受惊,很可能踩踏到己方的军队。二是其耐力不好,跑不了一会儿,便要停在原地喘气,这就相当于露出了破绽,反容易为敌所乘。刘羡在南中就是利用了这两个弱点,继而成功取胜。 但这并不是说,战场上就不能用大象。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韩信便认为,没有不能用的兵种,只有放错了位置的兵种。刘羡也是这一看法,他分析大象长短,认为它虽不能作为攻坚的突破手,可在两军疲累技穷之际,作为奇兵祭出,一鼓作气,一举决胜,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他将大象交给何攀,令其去进攻这些重整的晋军,初见之下,果然取得奇效。不到两刻钟,上万晋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哪怕大象喷着白汽已经停止了跑动,但二次溃败的浪潮已经形成,纵使得韩信、白起复生,对这样的局面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王敦见此情形,无疑极不甘心,他还想派亲信斩杀逃兵督战。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元帅,对军队的约束力只能说聊胜于无,根本止不住溃势。而转头一看,王旷、王澄等这些朝廷真正委以重任的将帅,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名声,策马东走了。 元帅都走了,亲卫自然也无心待在此地,他们本来手中还剩有一些旗帜和器仗,可以用来号令军队,但此时也都丢完了,只剩下一地烟尘。 王敦见状,只能仰天长叹,恨恨然道:“竖子不足与谋!”继而也扔下手中兵器,领着亲卫东走,抓紧时间回营。 与其同时东走的,还有顾荣、甘卓等部。他们本就无意与汉军作战,此时全军已经溃败,他们何苦要重整旗鼓,与汉军厮杀呢?这样只会白白折损自己的部曲,反而降低了自己在朝堂中谈判的资本,因此,即使对麾下士卒仍有相当的掌控力,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撤退。 不得不说,因为地势开阔平坦的缘故,这里晋军溃退的速度很快。而何攀所部见已达成战术目的,反而不敢追得太深,毕竟他们所部只有四千余人,一旦遭到敌军的埋伏,就有可能全军覆没。此时天色已晚,马上就要是黄昏了,整个天空蒙上了一层蓝紫色的阴影。何攀便令士卒们每人高举两支火把,佯做人马很多的样子,从南面去截击应詹部的背面。 局势发展到这一刻,基本可以提前宣布,汉军在义安战场上已经取得了完胜。无论开战前的晋军是何等意气风发,在这一战过后,参战的所有的将领,皆不再拥有正面与刘羡对阵的资格。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各为其主 此时大概是申酉之交,两军交战的尘雾渐渐散去。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层云密布,阴暗晦涩,看天色,就像马上要黑下来似的。汉军苦战一整日,混身都被汗水浸透,阴风袭来,不觉身上瑟瑟发抖。有人伸手半空,果然有冰冷的雨滴湿润手心。正在惊奇之间,雨水夹杂着雪花骤然自半空坠落,好似在苍穹中等待多时。 开始还是雨水与雪花齐下,但没过多久,雪花密密飘落,转眼之间就塞满了天地。原本厮杀的战场很快就变得寂静下来,隐藏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纷纷扬扬间,上苍似乎要将冬天的积攒一次性都消耗掉,继而将广袤无垠的荆南平原变成了极乐净土。积雪迅速抹平了地上的血迹,逐渐将双方将士的尸体与甲胄掩盖,一望无际的战场之上,除了插在地上的刀剑、槊杆、箭矢以及旗帜,银白之中,已经分辨不出敌我。 其实在这个时候,义安战事还没有结束。战场上虽然还有以应詹为首的一些晋军在负隅顽抗,但晋军主力的再次崩溃,使得两军的对战彻底丧失了悬念。剩下的人注定不可能等来援军,而且已经精疲力竭,他们的失败只是早晚问题。而随着周围的晋军士卒基本逃走,何攀部北上威逼应詹部后背,围栅内的汉军也出来打扫战场,所谓四面合围,这使得剩下的晋军连一点波澜也掀不起来了。 刘羡得知何攀部取胜的消息后,便下了楼船亲自审视战场。 他最先靠近的自然是应詹所部,如今应詹组织的大部分军队都已经被郭默击溃,后方为何攀一包夹,前后同时进攻,上万名士卒便弃兵投降,可即使如此,应詹身边仍留有相当数量的死忠,大概有千余人。 应詹仍然领着这部分士卒结阵防御,他的毅力着实惊人,以致于郭默所部竟杀累了。正如郭默此前激励将士所言,许多骑士奋力杀敌,连刀剑都砍折了,整个人都脱力了,可即使如此,应詹本部仍然死战不退。打到最后,双方都气喘吁吁,也就用最后的气力恢复阵型,双方泾渭分明地对峙着,苦撑着没有倒下去。即使风雪到来,也没有任何改变。 应詹此时结的是一处圆阵,而汉军将他层层包围,结的也是圆阵。而刘羡从汉军圆阵中穿梭而过,一路走来,发现此处战场上到处是倒下的尸骨,一具连着一具,一具盖着一具,血腥味、脏器味与汗臭味相互混杂,浓郁到西风也无法吹散,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不踩着尸体落脚的办法,所谓死者枕籍,大抵便是如此吧。 随行的所有僚属都为此处的惨烈战况而感到震惊。因为在其余地方,他们看到的多是跪地求饶的晋军降人,一名汉兵用绳索捆了晋兵,轻易便能看管住十数人。可这里的情形却一反常态,在经过溃兵的冲击后,他们却逆势苦战,可死伤之多,还要超过此前的围栅血战,而且还是在大败之余,取胜无望之下,还剩下这么多晋人不肯离去,真是不可思议。 李盛轻声对刘羡感慨道:“想不到晋人之中,也有人得人心如此。” 刘羡笑了笑,他说道:“谁是谁非,或许一时难以明白,但谁好谁坏,都是一眼可见的,人们不难分辨。” 说罢,刘羡走到两军的阵线之间。举目望去,但见重重包围之下,剩下的晋军好似微不足道,他们的甲胄衣物多已破烂,掩盖不住身上的伤口,刀剑也血迹斑斑,多是缺口,他们在风雪中冻得发抖,可即使如此,这些些人仍然用倔强的眼神看着汉军,似乎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仍然会死命再战。 都是些好儿郎!刘羡心中暗赞,便派郤安上前问道:“谁是应监军?我王愿与监军一晤,可否出来一见!” 听闻汉王到此,晋军中一阵骚动。很显然,他们不确认这是福是祸,也不知道主将是否该出来迎见。不过这骚动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是一炷香的时间,三名披甲配刀的中年人从阵列中走了出来。而为首的一人身形瘦削,他脱去了甲衣,只着一身戎服,腰间佩剑,手持兜鍪,露出了满是倦意与风尘的一张脸。 虽然汉军将士都不认识他,但见其五官端正,眼窝深陷,举止文雅间又透露出俊朗与英挺的气息,很快便猜出来,此人就是晋军中最难缠的巴东监军应詹。 应詹走到郤安面前,一旁的甲士要给应詹卸剑,应詹身后的一名壮士便拦住了他,瓮声道:“剑乃是武人之荣辱,我军还没有投降,只是使者相见,何故卸剑?” 郭默的部将宋侯见状,念及自己部下多有死伤,不禁心头火起,大骂道:“无知丑类!都这个局面,还不肯认账吗?你哪里来的脸!”作势就要强夺应詹的佩剑。 而应詹的随从固不相让,两人对峙之间,眼看就要打起来,汉王此时淡然出声道:“无妨,让他直接进来吧!我方勇士尽在此地,又怎怕几柄剑?” 宋侯这才忿忿然松开手,让应詹三人得以继续前进。应詹眼见一人处于众人拱卫之间,面目沉静,器宇轩昂,右颊处有一道显眼的刀疤,显然就是汉王了。他拱手道:“在下巴东监军应詹,见过安乐公。” 此语一出,众人脸色皆变,因为应詹这分明是在挑衅,暗示刘羡食晋室俸禄,最后却背叛自立,辜负皇恩。郭默对刘羡何其尊敬,闻言当即便要拔剑动手杀人。但却为刘羡一只手按住了,他其实已经听出了应詹的想法,他其实是在主动求死,以此来成全自己的忠孝之名。 刘羡当然不想杀了他,虽说和应詹交手了几次,他都给自己带来了相当的麻烦。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领袖,都希望手下是应詹这样公忠体国之人,也欣赏这样的人才。刘羡自然也不例外,正是有了对应詹的招揽之意,所以才打算见他一面。 故而此时面对应詹的挑衅,刘羡仍旧面色如常,他只是简单问道:“晋室无德如此,你为何还不愿降,是要为之殉国吗?” 应詹闻言,面色沉静,不徐不疾地回答道:“今天子质朴,好若赤子,何谈无德?是朝中大臣作乱,妖贼寻兴,才害得国家如此。在下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罢了,何足为夸?” 刘羡闻言,呵呵一笑,说道:“这么说来,君王掌御天下,可以若赤子无知,不须有才咯?” 应詹一滞,但紧接着道:“总好过有才无德,有家无国。” 此语又是令众人脸色一变,纵然以刘羡涵养之好,也不禁被呛得好久出不了声。话说到这里,刘羡也来气了,他指着自己,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乃无德之君咯?那不知以你之见,如何看商汤周文?又如何看魏武晋宣?他们莫非全是有才无德?” 应詹答道:“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您既然知道此事是圣王的缺点,还要为自己辩解,不觉得可耻吗?” 刘羡初听此语,只觉得刺耳非常,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软硬不吃的钉子,这不是没事找茬吗?人活一世,谁还真能做到一尘不染?什么圣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诘难!这让他想起曾祖曾说过的“芝兰当道,不得不除”八个大字,继而一度起了杀心。 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念头,他微微闭上眼,回想起自己过往那段在洛阳的屈辱经历。他脑海中顿时就出现了许多人的面孔,为了存活到今天,他手下有多少无辜人的血,这是数不清的,他没有必要否认,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这让他释怀,面容又重新恢复平静,徐徐道: “你说得不错,见不贤而内自省。我虽然为朝廷出了些力,但还不敢说自己无错。就凭你这些话,我也不能再犯错。” 说到这,刘羡挥了挥手,说道:“既如此,你走吧!” 此语一出,包括应詹在内,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不确定刘羡说得是什么意思,刘羡只好再次说道:“我虽做不得无缺的圣人,但至少也不会做杀贤的夏桀、商纣。你走吧,回去见王旷、王敦他们,替我问个好。” 李盛闻言大惊,他连忙阻止刘羡道:“殿下,为了擒获此人,伤了我将士多少性命,他既然想杀身成仁,不如成全了他,怎能放虎归山?” 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但刘羡主意已定,他道:“各为其主罢了,没什么好指责的。更何况,宣城公又是他的祖舅,宣城公(刘弘)当年和我并肩作战,交情匪浅。而应詹治理南平,威扬武陵,百姓也对他十分拥戴。南平算是我家龙兴之地,按人情,按民声,我都不该杀他。” 刘羡一贯不认为,杀人能解决问题,更何况,按照当今的情形,晋军大势已去。应詹之所以能给自己屡屡造成麻烦,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根基在此,离开了荆南这个大本营,又能有何作为呢?刘羡本也不相信,王衍朝廷还能正常用人。 既如此,不妨以此为机会,卖他一个人情,或者说,借机向晋室中还抱有侥幸的臣子表态,自己愿意接纳他们加入汉军,如此也能消解晋军的抵抗情绪,为下一步的攻势做舆论准备。 这其实就是王道,许多政治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无法作为,只因这种举措的见效实在太慢了。而政治是一个活到明天的游戏,没有自信的人,很难执行这种理念。可刘羡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也并不是因为应詹而有特殊对待。 应詹也为刘羡的自信所折服了,他听闻此语,深深地看了刘羡一眼,拱手道:“那我就拜谢殿下了,可我的这些属下……” 刘羡挥手道:“只要他们愿意跟你走,我不会拦着。” “殿下仁慈。” “也不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应詹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态度很明显大为软化,他也没有将剩下的士卒都带走,仅仅挑选了几名亲信。对于那些家在荆南的士卒,反而是劝他们好好留下,不要惹事生非,听从汉王号令。剩下将士虽然不舍,但听闻汉王已经放过监军一条性命,也都松了一口气,待应詹一走,众人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向汉王投降。 既如此,战场上剩下的所有晋军也都尽数投降。汉军方才得以彻底地清理战场,将晋军临阵而降者加桎梏,系于围栅之内,由李矩与李盛负责看管清点,一共有两万余人。 再算上那些战场厮杀而死,被踩踏而死,落水而死的晋军,又有万余人。刘羡便命民夫与俘虏收敛尸骨,然后在城南挖了上百个大坑,五十人一下葬,为其种柳纪念,与此同时,又让范贲领天师道道士来斋戒设坛,进行诵经祭礼法会,超度死去的这些亡灵。 当然,战果还不只这些。除去这些普通的士卒之外,汉军对晋军的将领层进行了毁灭性打击,刘羡虽放走了应詹,但却俘获了淮南尹周馥、平南将军周顗、豫州刺史田徽、广威将军朱伺、讨逆校尉苏温、骑都尉赵龚等将领,并斩杀了蕲春太守朱轨、江夏太守王冲、义阳督庞实、牙门将李如等人。 除了人员,还有辎重,汉军还缴获了晋军的驮马与驮牛数千匹,预备赏赐的布帛金银约五万金,还有甲胄一万两千套,弩机五千架,委弃在地的箭矢八十万支。 虽然这些年来,晋军对外屡屡败阵。但这样大规模的损失,恐怕只有邺城之役能够相提并论。数年积蓄被荡之一空,晋军若想要再向汉军发起进攻,显然是不可能了。虽然他们还保留有足够的人数优势,但以现在的军心士气状态,恐怕只能在营中结寨自保。 刘羡又吩咐随行的廷尉李赐,因其作为李密长子,素以文采闻名,便让他帮忙写一份露布,向各州郡分发,将此次大捷广而告之。李赐欣然着笔,如此形容这次胜利道: “以圣王达存亡之符,察成败之变,审所履之运,思天人之功,武视南夏之籓,龙跃故国之野。于是六师既出,廓清江汉,王师大捷,俘馘万计。由此旌旗首于汉道,金鼓振于荆南,川峡无兵戈之警,潇湘有安业之庆。而少康道隆,光武德兴,复可期于四海矣!”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王氏哄然 再说王旷、王敦等人退回大营之内,众人在帐中坐定,心中懊丧不已。 这一战,他们接连被溃兵裹挟两次,前后共跑了约有三十里。慌乱之中,大家的马匹受惊失控,撒蹄乱奔,王旷等人拉缰不住,摔倒在地,结果鞋也掉了。可纵使这般狼狈,时间紧急,大家怕被汉军追上,也顾不上什么名士风流,贵胄气质了。只好弃了坐骑,拄着木杖继续跑。 等回到营的时候,大家脚上满是血泡,而脸上身上又都是血泥和尘土,面面相觑间,几乎要认不出谁是谁了。只好先花了一个时辰清洗了一番,先熏香更衣,再涂脂敷粉,这才又露出大家的真面目。但过往众人的光彩照人,意气风发,此刻是再也看不见了。 此时,众人清点损失,结果更令人难堪。 守营的二万大军自不必说,基本还在。但出营会战的十二万大军,这一日过后,就回来了六万余人,堪堪超过一半。这里面当然有一部分是损失在了战场上,被杀或被俘了。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觉得晋军大势已去,直接四散而走,根本没来与主力进行汇合。 比如五溪蛮所部,他们本来对汉军敌意就不大,此时见形势不妙,更加没有战意,直接就往天门郡方向跑了。一部份荆州军本地人也不愿再战,干脆各自回家。只有江州军、扬州军、淮南军三部,距离家乡太远,无处可走,就只好回到大本营来。但他们的精神面貌很差,如不进行长时间的休整,恐怕根本不足以与汉军再战。 这个情形,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敦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正常打扮的人。他是最后一个赶到军营,身边也还有护卫的人。也就是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戎服与头巾后,他准备与众人议事,谁知最先到了帅帐,一坐半天不见大家人影,一问才知道,大败之余,族人兄弟间竟然还在熏香! 听闻此讯,王敦难免勃然大怒,大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沐浴焚香?焚个狗头香!我们现在是打仗,熏香能杀贼退敌吗?”说着他就去拉人,这才把众人一一给拽到了帐内,不然不知道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但等众人齐了,也没人肯说话。因为谈论战事,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要谈,而这个问题没人想谈。 仍然是王敦挑破了说道:“眼下这个局面很坏,但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们必须要出来挑大梁、越是打了败仗,越是如此。否则任由军心丧乱,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 王敦的意思很明白,仗打成这样,现在统帅中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为这次战败负责。若是无人承担责任,军中士卒会认为统帅不仅没有能力,还没有担当。继而他们会怀疑,上级会将失败的罪责甩到自己头上,这会使得军中士气丧尽,最终在接下来的会战中阳奉阴违,拒绝服从指挥。 但此言一出,随即遭到了王氏众人的齐声反对。尤其是元帅王旷,他提高了声量,严厉斥责道:“处仲说得什么话?!你岂不知朝中的政局?我等若在这个时候服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是全完了!” 王旷身为元帅,无疑是此次战败的第一责任人。他在战术上中了刘羡的计策,结果产生了巨大的破绽,使得汉军一击之下,直接引起了第一次大溃败;继而他惊慌失措,没有自己整军再战,反而将指挥权转交给王敦,完全放弃了对战事的主导;最后又在二次溃败期间,他彻底丧失斗志,直接弃军而走。 这里面王旷犯下的每一个失误,对晋军的影响都是极其恶劣的,足以证明,无论是能力或是心志,王旷皆不足以担任晋军的统帅。但问题来了,王旷能自己承认吗? 王旷当然不愿意承认,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涉及了他本人的自尊。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代表着琅琊王氏,代表着王衍,他的声望,同样关系着王衍执政的权威。 王衍的辅政根基本就不牢靠,他一不是司马氏的宗室,二也没有足够高的家门。不过是靠着自己在文坛上的声望,与司马越暗中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加上部分整合南方的军事胜利,才勉强安抚了各方士族,维持着朝廷的存在。但实际上,这个政治平衡非常脆弱,经不起太大的打击。 倘若按照王敦所说,直接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这首先就会导致一个后果:王衍与朝廷的权威大为跌落。到那时候,会不会有朝中政敌借机诘难,或者干脆发动政变,引起琅琊王氏的垮台?要知道,如今的天子仍有豫章王等亲兄弟在,朝中也有山简、傅祗、刘暾、乐广这种数朝老臣,他们若是相互照应,王衍很难对其进行压制。 因此,不管是从个人角度,亦或是从整个政局出发,王旷都不可能承认失误,反而要撇清关系。 王旷的意思大家都很明白,于是大家都同意,绝不能承认这个错误。就连一向顾全大局的王导也附和说:“处仲,我们都是自家人,现在的局面,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不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王敦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就像王导说的,毕竟自己是王家人,应该多为王家考虑,可问题在于,如果没有人来承担责任,接下来的仗,到底该怎么打呢?莫非将责任转嫁给其他人吗? 果然,王澄接着说:“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们都是想要这一仗打赢,事前也进行了谋算,最后没成功,只能说天命不佑,非人力所能知……” “再说,朱伺所部去数千人,与赵诱所部腹背夹击贼军,按理来说,怎么都能取胜。结果贼军用不到一半的兵力,就硬拖住了,这是我们能料到的吗?还是他们自己作战不利,把我们都牵连了!” “唉!可恨!不意以中国之大,竟然找不到几个能如张辽、张郃般堪用的将才,以致于局势败坏如此!” 说到此处,王澄长吁短叹,一副自己是诸葛亮,结果遇到了马谡来败坏大局的神态。然后又说:“依我看,应该将此事上报朝廷,削去朱伺、赵诱、朱轨、王冲等人的官职,这件事就此打住,大家一切都好。” “至于振奋士气,不妨学学孙秀吧。我去请几个道士,到江边祭拜武皇帝,还有羊祜、杜预、王濬等先贤,让他们显灵保佑,再给剩下各军补发些钱财,我看也就够了。我朝本来也不是以严刑峻法闻名的,何苦自找麻烦呢?” 说到这里,众人频频点头,都觉得王澄考虑得很周到。把责任给那些俘虏和死人承担,至少不会影响军队内部的团结,再用拜祭先圣、犒赏三军的方式振奋将士,各方都能满意。就是王家什么责任都不担,未免显得有些太没担当了。 一旁的王含补充说:“我们也还是要稍作表态,毕竟当年西陵之败,武皇帝不也贬了羊祜一级?请罪的姿态还是要有的,太尉那边自会给我们想办法。”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就算是把此战的结果说定了。但对于王敦最关心的接下来该如何与刘羡作战,大家并没有丝毫讨论的欲望,紧跟着就散了会。用王澄的话说,虽说打了败仗,但短时间内,不仅晋军没有再战的实力,汉军同样需要休整,接下来再有战事,等稍微整顿三军之后再说吧。 王敦一人回到营帐内,可谓是郁闷非常。他脑中回忆着今日遭遇的这一步步,耳边又不断地回响着众人的议论,结果就是惆怅而不能进食,也无法安睡。大量的不甘在胸中酝酿过后,变得愈发酸楚,继而喃喃自语道:“跟着这样一群轻薄儿做事,怎可能成功呢?” 对于方才众人商议的方法,他完全不能认可。 让死者和俘虏担责,看似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处理。但实际上,对军心的败坏将是毁灭性的。人最宝贵的东西,当然就是性命。而上阵厮杀,换句话说,就是给朝廷卖命。人死了,命就卖出去了。因此,朝廷最重要的就是抚恤这些战死的将士,让活着的人认为为朝廷卖命,最起码物有所值。 可现在,晋军把战败的责任扔到死人和俘虏头上,旁人会怎么看?大部分人就会想,给朝廷卖命一文不值,活着才能好好吃饷。等到了下一次战事,将士们怎么可能再给朝廷卖命呢?无非是随意朝天射几箭,有便宜就占,有危险就跑,所谓的苦战、恶战,是决计没有人再去面对了。 生于三国时代的尾声,又有高门子弟的身份与资源,王敦自然是想做成一番事业,青史留名的。有些不好说的事,太遥远,他也就是想想。但至少在刚刚,他还是迫切地渴望能为稳定晋室社稷,尽自己的一份力。可打完了这一仗,王敦难免悲哀地发现,这完全是奢望。 兄弟们还在讨论如何维持辅政大权不堕,可再这么打下去,晋室的灭亡已然指日可待了。 想到这里,又听到屋外呼啸而起的西北风,大风卷起地上的枯枝,噼噼啪啪地击打着营帐。冷风从缝隙中钻入室内,清冷的寒气让王敦愈发清醒。 他下意识地抓住藏在床榻旁靠墙一侧的佩剑,室内没有点灯,窗外树影摇曳,隐隐可以听见军营中风铃的响声。那是王澄侍女挂的,却让王敦突然回忆起那个在东宫的夜晚,因为东宫中太子也喜欢挂风铃。 那一夜,杨济带队突袭东宫,东宫侍卫防备不周,险些被击溃,是刘羡冲杀在前,鼓舞士气,最终撑到了孟观回援。那一幕,王敦看在眼里,心底非常佩服刘羡的武艺。但现在看来,与刘羡其余的优点比起来,武艺不过是最微末的一项罢了。 现在的形势,已经快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刻。王敦又想起王导的话,琅琊王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眼下还没有什么大的作为,莫非就要与琅琊王氏一起,一同湮没在岁月之中么?不,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要自己利用与刘羡的旧情,倒向汉军…… 想到这里,王敦霍地起身,拔出佩剑,用寒锋对着自己的面孔。他看着剑锋中的自己,似乎也被自己脑海中这个可怕的念头给吓到了。在这个年头,背叛自己的家族,是比背叛国家还要违背纲常,更不可饶恕的事情,自己一旦做出这种事,一定会被千夫所指! 可过了一会儿,王敦的心情又渐渐平复了。他想道,司马家相互残杀,让天下分崩至此,我又没有亲手残害自己的兄弟,有何不可呢?只是自己身份敏感,也与刘羡多年不见了,不知他现在态度如何,因此需要从长计议,不可仓促而定。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半个时辰,心中虽然还有烦恼,但到底不比此前焦虑,终于能够安稳入睡了。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似乎是一个很精彩与跌宕起伏的梦,梦中自己赢得了一切。可突然之间,梦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王敦睁开双眼,想回忆梦境,可脑中却空空如也,什么都记不起来,强行回忆反而让他头痛。 正茫然之间,他听到门外的喧哗声愈演愈烈,不由有些不解。叫来侍卫一问才知,原来是失散的赵诱所部回来了,与他们同时回来的还有应詹。赵诱此时正在找侯脱算账,质问他为何违约,临阵脱逃。侯脱没想到赵诱还能活着逃出来,一时尴尬不已,只说自己不能掌控部曲,被部下所裹挟了。 此事闹得很大,双方险些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应詹去找了王导前来调解。 王导当然还是和稀泥,这个关头,他不想再激起军中的任何矛盾,于是就口头斥责了侯脱一番,将他贬黜三级,以戴罪立功的名义仍领旧部,并没有实际上的处罚。与此同时,他又嘉奖赵诱,表示要上表他为平南将军,暗示眼下形势非常,将来一定会严惩侯脱,其言语之恳切,丝毫不提及,昨夜他们还打算将战败的罪责强加到赵诱头上。 事情虽然得以解决,但肉眼可见,军中的士气进一步低迷,已经无法再有任何作为了。 王敦对这种事情早有预料,也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听闻应詹被刘羡放回来时,他想起昨夜的思考,不禁心中一动,便招来应詹,两人闲话了片刻。 他问应詹道:“在你看来,贼军这几日还能再战么?” 应詹道:“恐怕不能,贼军抓了有我军数万俘虏,恐怕还要相当的时间来安置。” 王敦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我军还有几成胜算?” 应詹道:“二成,要想正面击退贼军,实际上已无可能。但只要我军坚守不撤,等陶士衡攻下夷陵城,或还有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两人就军事谈论了一阵,王敦突然问道:“你既然亲眼见过刘羡,觉得刘羡此人气量如何?可比古之何人?” 应詹不知王敦深意,他想了片刻,回答道:“安乐公雅量非常,可比秦之穰侯,魏之信陵。”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纳才招降 义安一战虽然以汉军获胜告终,但正如应詹所言,这并不意味着荆州战事的结束。 汉军打了这样一场大仗,胜利固然巨大,但伤亡也不小,需要进行休整,也需要对俘虏进行处理和安置。因此,在短时间内,确实也无法再发起进攻。这就使得晋军仍然可以停留在荆南,与汉军进行对峙。而在夷陵与湘南两个战场上,两军的斗争也还没有结束,这就留有回旋的余地。 但胜利就是胜利,经此一战,汉军已经摆脱了此前兵力劣势造成的战略被动,转而占据了战略主动。至少,晋军已经无法阻止荆南各势力积极向汉军靠拢。 最先反应的是逃回去的五溪蛮与荆门蛮。仅仅是在战后的第三日,他们便派了七位首领前来义安,主动向汉王负荆请罪。面见汉王后,他们表现得非常害怕,磕头如捣蒜,但也表现得非常虔诚,为首几人一面极力追忆自己祖上与汉王的旧情,一面极力陈述被晋军裹挟的身不由己,讲到情深处,竟涕泪齐下,令刘羡哭笑不得。 刘羡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般计较。莫说眼下战事还没有结束,就是平定了荆州,刘羡恐怕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大力整治这些深山老林中的蛮夷,最重要的是快速恢复秩序与稳定。 故而他给这些人的条件还算宽大,一共四条:一是各族向汉王献上族中子弟共百余人作为人质,二是联络应詹的檀周当自戕作为惩戒,三是退还他们占据的所有郡县,四是按照宁州旧例,每一部都接受汉使监管。 这些蛮夷自是应允,如此一来,天门、武陵二郡,又重新回到了汉军的掌握之中。 随后到来的则是荆州各家大族。在此次大战之前,因汉军处于劣势,所以他们暂时处于保守阶段,多是龟缩在家族坞堡之中观望形势。如今收到汉军露布,得知义安大捷的消息,继而以输送军资为名,纷纷遣使前来拜谒。 不得不说,在刘弘的治理之下,荆州承平日久,招揽了许多中原士人,因此,其地的文风远较益州为盛。战后半个月内,前后有南阳范氏、顺阳郭氏、武陵潘氏、武陵伍氏、零陵刘氏等等二十余家大族前来投诚,刘羡一一面见考察,发现这些士人都善文通史,尤擅谈经。 这个经并非是佛经,而是传统的儒家经典。大概是受刘弘的影响吧,荆州的学风较为务实,还没有到洛阳那种浮华虚谈的作风。而刘羡建国以来,尤其是卢志抵达以后,益州文治虽有好转,但始终不能足用,这正是刘羡眼下亟需的人材,其中甚至还有潘京、伍朝等已经在洛阳闻名的经学儒宗,他当然欣喜非常,便此一连征辟了许多士人来补充朝廷。 不过考虑到他们初来乍到,并未建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融入蜀汉朝廷。故而在人事任命上,刘羡颇费了一番心思。 按照常理来说,为了稳定地方,在征辟士人时,应该利用他们的影响力,就地为官,以示安抚与拉拢。不过刘羡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去年才刚刚在蜀地推行新政改革。若是如此施为,未免会违背新政原则,给将来的推广增加阻力。故而刘羡征辟之余,仍旧以推广新政为先。 对于潘京、伍朝、范坚这些成名已久的老人,他皆任命其为太学博士,并特赐其节杖,以示尊崇。而对于那些已经在晋朝出仕过,如今又隐居观望的士人,刘羡分为两类,学识较高的,如郭舒、郭景、周该等为秘书郎,去秘书监为卢志打下手,学识不够的,如毌丘奥、杨谦、郭劢等人为典农都尉,去宁州屯田。最后刘羡又征辟了两百余名士族青年子弟为太学生,一齐送往成都,等接受过考核后,再任用为地方官吏。 不过对刘羡而言,此战最重要的收获,并不是这些荆州士人,而是此战俘获的那些晋室高官。 虽说在太康、元康年间,晋室朝廷颇为腐败,如贾谧、石崇、王恺、王济等人,穷凶极欲,四处横行霸道,以致于民不聊生。但在经过了洛阳的多轮政变之后,大量尸位素餐、嚣张跋扈的高门贵胄均已遭到清洗,情况大为改观。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开国八公族的下场。如平阳贾氏已然灭族,渤海石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陈国何氏四大家族折损过半,仅剩下荥阳郑氏、临淮陈氏、颍川荀氏三家没有遭受太大波及。这还是因为郑氏与陈氏两家人丁稀少,荀氏积极避祸。 在这种高门衰落的大背景下,各地有才能的寒门后进纷纷冒出。尤其是现在还能在前线里任事的,除去统帅之外,已经没有多少无能之辈。如朱伺、赵诱、应詹等人,都给刘羡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而且王衍任用的这些士子,基本是长沙王与成都王两派的杂糅,与刘羡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刘羡想要重新一统,自然不可能仅依靠一州一地的力量。任何君王要建立统治,都要能从天下招纳贤才。而若能将其中部分人才化为自己所用,对于进一步争取人心,瓦解寿春朝廷,自然有极好的示范作用。 故而在战后数日,刘羡先是派医官为这些俘虏养伤。等他们伤势稍好后,又约了个日子,开设了一场筵席,与这些俘虏们再见。 因客人是俘虏的缘故,这场筵席办得并不隆重。除去侍卫之外,现场并没有官员作伴,饮食也较为清淡,除了些鸡鸭鱼肉之外,就是些葵菜、菘菜、冬笋,没有酒,也没有侍女,好在气氛也不严肃。因筵席开设在石亭内,可以尽情赏雪,所以反而显得刘羡像是来约见朋友,谈论家常。 不过这倒也是实话,因为俘虏中确实有一位刘羡的好友,而且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等到客人们鱼贯而入,刘羡很快便瞧见了周顗,当即含笑起身,快步下堂迎上。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伯仁,你没什么变化啊!” 为赴宴,周顗刚刚沐浴不久,换了一身刘羡赠予的青黄山纹袍服,头缠纶巾,显得文质彬彬,即使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他的皮肤依旧如青年般白皙,除了嘴唇间多了些胡须外,当年的神采俊秀可谓不减分毫。 可听闻此语,周顗却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微微斑白的头发,叹着气答道:“怀冲,你倒是变了不少,我都不敢认了。” “戎马倥偬,栉风沐雨,怎会没有变化呢?不变才是难得啊!”刘羡感慨着问道:“伯仁,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周顗稍作沉思,回答道:“上一次见面,我记得是在元康元年,我还有处仲、应元、士衡、弘远他们,一齐送你离开洛阳,那年你好像才十九岁。” “十九岁……”刘羡叹道,“是啊,我现在已经三十六了,这么说,我们已经有十七年没有见面了。” 说到这儿,两人都感受到了时间的伟力,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那段无忧无虑的和平岁月。当年大家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为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辩论和争吵,直到面红耳赤。但现在,人到中年,物是人非,朋友们各自走上了确定而无法更改的道路,有很多人都已经不再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想到这儿,两人胸中都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又都感觉没有力量,显得很生分。所以刘羡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们都老了!” 然后他又环视了入席的众人一圈,除了周顗以外,来的还有周馥、朱伺、田徽、赵龚、苏温、戴邈、郝嘏等人,只要还活着的晋军官僚,且没有什么著名劣迹的,基本都到了。只是他们要比周顗狼狈得多,周顗一看就是文官,士卒们没有怎么为难他,但其余人就不好说了,多在战场上挂了彩。如朱伺是脚踝中了一箭,赵龚是肩头中了一箭,田徽是小腹被劈了一刀,几乎人人是披红挂彩,而他们面见刘羡,表现得也都是诚惶诚恐。 其实在面见刘羡之前,有些人想表现得硬气一些,像应詹一样彰显自己的臣节。但刘羡与周顗一番对话后,他们忽然意识到,刘羡不仅仅是汉王,更曾是晋室的太尉。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场的所有人,不仅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且还曾都是刘羡的下级。 刘羡看了看他们的伤势,确认无伤大雅后,便笑着和他们一一叙起旧来。 周馥乃是周顗的堂弟,曾担任成都王文学。刘羡二次返洛之时,他又任司徒左长史、吏部郎。然后在司马乂掌权期间,因其颇有令名,便在司马越的提议下,将其升任御史中丞,后转任徐州刺史,现如今被王衍改任为淮南尹。 刘羡便和他谈起当年在洛阳的旧事,他问周馥道:“当年我与长沙王在洛阳抵御张方,号召关东各州郡勤王,为何青、豫、兖州皆有援军,独独徐州无所作为?” 刘羡其实这是明知故问,当时担任徐州都督的乃是东平王司马楙,周馥手中并没有兵权,自然无法调动徐州军队。但刘羡知道周馥为人自负,必不肯轻易归降。此时提起,周馥果然满脸惭愧,他原本想好了一些强硬的语句,想如应詹般怒斥刘羡,并借机表明臣节,可刘羡提起他未能勤王一事,顿感语句苍白无力,想要维护朝廷,也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而后刘羡又与田徽谈话。田徽也算是刘羡的老熟人了,早年他在范阳王司马虓手下担任都护,以武勇闻名。结果荥阳一战,征东军司大败于司马乂之手,他便改从了刘暾。此后数年,他在中原镇压流民,对阵王弥与刘聪,颇有建树。若说在刘羡走后,王赞拱卫许昌的功劳第一,那田徽大概就排得上第二。 只是田徽也没想到,此次他作为后军为晋军压阵,还没来得及发挥用场,结果就为溃兵所裹挟,继而稀里糊涂地当了汉军的俘虏,也算是倒霉透顶了。 不过话说回来,田徽对汉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乐意归降于汉军的。刘羡过来的时候,还没开口,他就先拍了一堆马屁,说什么汉王用兵神鬼莫测,上动九霄,下彻九渊,听得刘羡老大无语。不过考虑到田徽在晋军中有一定声望,又和齐汉军、赵汉军都有过直接接触,他还是耐心和田徽聊了一会儿。 他先是和田徽聊此前的战事,拿出一份军报放在桌案上,佯作无心地对众人透露道:“近来我听说,王旷打算上表朝廷,将战败的罪责归于前锋作战不利,你如何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尤其是朱伺。但当着刘羡的面,大家不好发作,于是就一个劲地喝茶。 刘羡知道火候不用太过,也就是蜻蜓点水般地提了一提,故而哈哈一声,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中原河北的战事。他问田徽道:“你在泰山遭遇王弥,在河内遭遇刘聪,听闻都是恶仗,两人相比,孰强孰弱?” 田徽想想回答说:“刘聪善谋局,王弥善机变,皆是难得一见的帅才,若不打一场,恐怕很难分个高下。” 刘羡又问:“比我如何?” 田徽由衷说道:“殿下兼修内外,治军仿佛吴起,用兵好若孙武,又深得四海之心,兼有高祖世祖之长,乃天生圣主之选,虽四海英雄如云,俊彦如林,却无人可比也。” 哪怕刘羡听多了誉美,面对如此阿谀之辞,也难免仰头大笑。笑过之后,他饮了一杯茶水,莞尔道:“田君此言过矣!人岂能不自知,我乃憨愚之才,本无心政事,唯有国仇家恨不敢稍忘,才钻研至今。若能得高祖三分之通达,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此,他整顿衣襟,挺立身姿,环顾周遭,肃然道:“诸位皆是故人,我就不说客套话,有话直说了。” “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殿下有话,不妨直说。”苏温忐忑不安地答道。 “今晋室失德,群雄逐鹿,刘羡不自量力,欲抚定神州,兴复汉统。然帝业至重,天下至旷,旷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於借力,制旷终乎因人。而诸位皆是英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若是诸位愿意的话,刘羡虚位以待。” 所谓千金市马骨,这是刘羡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挖晋军的墙角,有极大的政治意义,力度自然也是最大的。刘羡已经想好了,只要是愿意归顺的,都直接以原级录用。 而面对如此招揽,周顗、周馥等人相顾一眼,迟疑了片刻。但很快,大家都不顾伤病,同时拜倒,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起殿下厚爱。既蒙殿下不弃,在下愿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僵持 成功招降周顗、周馥等人,从人事变动上来说,对汉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却是一个不小的政治事件,它意味着刘羡的东进战略,已经跨过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汉军东进进攻荆州,其实并没有起初设想得那般顺利。虽说与此前益州、宁州的战事相比,汉军攻城略地的速度并不算慢,仅仅不到半 瞧着温馨一本正经的样子,四爷觉得自己可能对儿子有什么误解。 天雷潭之中,剑飞扬宛若是一道游鱼,一进入潭水,便飞速的朝着深处闪烁而去。前十强的人能够率先进入这天雷潭,便可以率先进入这深领域的地方,所以,他自然不会浪费时间。 集先从祈的怀里抽回左手,然后尝试性地掰了掰架在自己身上祭的腿。 方岩、大秦人、殷承武就这样成了道门禁秘院的实习生,由一个没正形的猥琐老道领着走上了修行之旅。 刚被亲妈教训了一顿的沈忆同志一过来就听到老婆这句话,顿时觉得头皮发凉,大事不好。 有了赵怀逸的安抚,权笑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就算飞机真的有什么事,至少他们俩是在一起的。 四周的空气都是因为膨胀而破裂开来,发出了一声声‘嘶嘶’的轰响,远远的望去,剑光仿佛是火球一般,朝着下方落下。 德妃听着皇上提及善哥儿跟六阿哥,心里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皇上喜欢善哥儿跟六阿哥倒是真的,她一直以为皇上要用老四,这才拿着孩子做戏。 又是三日的准备时间,又是数百人的聚集量,加上青陵镇的数百人,近乎达到了近千人。 “哎呀!老夫真是老糊涂了。”奎魃拍了一下额头,便向广场中央飞去,他此刻才想起莫邪手中是有一枚血木牌的,即便不参加血木牌争夺战,也能进入古灵魔渊。 不久之后,九公子府邸,张相国府邸都陆续得知了被劫掠的军饷的藏匿地点,一经查证,果不其然。 “是你先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过是讨回来而已。”徐云华冷冷看着我,眼神里仿佛射出了针刺一般。 如果说那张照片,只是个意外的话,那么他亲眼看到的这些,究竟算是什么? 那双眼珠生的极是灵动,她的眉毛突然跳了两下,对着予祁的元神,咬着下唇露出几丝得意的笑,只见她裙裾轻转,扬起的水蓝色裙摆十分优雅,瞬间变作一把玉骨折扇,稳稳当当得躺在九里香的枝桠上。 在这样子的状况下,这个时候的张良会和真户晓是什么关系,基本上已经不需要旁人过多的猜测,因为大家都已经看的出来。 强烈的风力局限了他们的视野,不过就算如此,萧长风也在尽力寻找李云柒的身影。就算世界下一秒就要灭亡了,他也想和李云柒一起面对。 眼前这个面对妻儿会露出温婉笑容的男人,除了他…又会是谁呢。 话音落下,那位手握刀刃的男子突然双目睁圆,身形暴退!可是这样还有用吗? 公司里的几个下属在追她,叶琛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她看来,虞清清这样的冷美人是很难打动的。 赫连驰这样说。大殿上刚刚还争论不休的众大臣。一下子死一般的沉。 回到了归一门,昊焱不用藏着掖着了,拿出玉简就开始学习起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同槽之马 这一日算是深冬难得的好天气,晴日高照,四野无风,此前的积雪也已经消融干净,这使得阳光抛洒在荆南大地上时,显得格外透亮。人们沐浴其中,不只是身上暖洋洋的,就连心底也变得明媚,不存丝毫阴翳。 而由于战事已经趋于稳定,义安城也重新变得极为热闹,外围用来抵御晋军的围栅已经撤销了,同时在源源不断的益州物 这场比赛,双方在防守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到了第四节最后,双方的比分才堪堪过了70分,而且比分依然相差不多,始终只有一个球的差距。 我把顾柔压在席梦思的床上,她背后的饱满,身体的幽香,瞬间把我带到极乐世界。 孙卓欣喜不已,这张30级体验卡非常重要,他准备先留着,等到了重要的比赛场合再使用。 原主的体质已经被毁,经脉细弱难以吸纳灵力,几年修为卡在练气没有进步,而她那天晚上匆匆看过的几百章,似乎也只有肉香味美,没有半点解决方式。 李世民:这是哪里来的野史,野得没边了,别让朕知道是谁在胡编乱造,否则朕灭你满门。 此刻,经历大喜和大悲转换的杨宇,终于反应了过来,眼见得自己的唯一宝贝儿子的头颅就在地上打滚,瞬间如同猛兽一般发狂起来,一边指着蒋和怒吼,一边便要冲过来拼命,奈何被身旁的侍从紧紧的拉住。 别说靠近浮石了,就在他们进入神山内部的时候,炽热的岩浆就开始扣他们的血量。 王保保越说越起劲,竟是直接走到帅帐中间,死死盯着瑟瑟发抖,后仰倒地的传令兵。 孙卓继续调整状态,变得更慢,好在第一个点最后两个投进了,5中3,这也符合他目前等级的三分命中率。 这种感觉,他还是NPC吗?他怎么知道私聊?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告诉他? 随后,徐川打出一连串法诀,法诀融入空气中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而且,方青也观察到,金知元一行人被杀害的几个,血肉也跟着融化,进入了血池里面。 为什么即使自己已经提前预知,这第三次行动会还是会以失败而告终。 只不过,你这本事也太烂了,不但没有把人家美人勾上手,反而把自己送入地牢,明天就要被弄死,可是把我给害惨了。 看着面前这些教廷的走狗,路西法妖异一笑,自己背叛了主之后便堕落进了地狱,从那以后已经多次和教廷相互冲突了,今生今世再次遇到如此情景未免有些怀念。 “灵力在不足也足够你恢复了吧,别贪心不足蛇吞象。”徐川冷哼,这颗龙珠的主人恐怕真的是仙人级别的龙族,随着岁月的流逝,龙珠的力量也在消失。 一般犯人都不会跑的,这里没有死刑和无期徒刑罪犯,所以越狱的很少,看管也很放松管理,经常坐在一边同路人闲聊。 想到这里,她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伸出一只手,撑住墙壁,让自己坐起来,倚靠于上。 崔氏家族的嫡子,广西行省乡试解元崔孚,此时他望向杜变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这恐怖的防御力让金蟾脸色微变,迅速挥出第二掌,巨大的掌影如托日月,金光弥漫,带着神圣的力量,要将老黑镇压。然而,老黑用最流氓的方法面对,凶悍对攻,你打我一掌,我就还你一拳。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王敦渡江 当天晚上,沈充就离开了义安,返回到了晋军大营。 与热闹喧嚣的义安城相比,此时的晋军大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两地明明就相隔二十余里,但气氛却是天差地别。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月空,晴朗的银辉洒在义安城头,朦胧中似有一种宁静祥和的魔力,能让人安然入眠。可当这样一片皎洁柔和的月辉洒在晋军营垒间,却生 琼斯家族的男性的确如此,不过那是病吗?教官说那是血液“燥热”的象征,证明这孩子适合做一个战士,内心洋溢着不灭的战斗激情和意志……而且每次出血只要用特制的药水抹一下就好,这和格莉丝的病症能一样吗? “这对指环是战利品,一个对我有用,另一个给你了……”沐言实在招架不住,把戒指放在桌上便夺门而跑。 跪在他面前的沈信言听到最后一句,双肩微微一颤,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建明帝。 高声应诺的他就要率领五千西凉铁骑离去之时,董卓丢给了他一个锦囊。 “尤其是,他得了太后的允准,要动他那位双生兄长了,自然就得摆个姿态给太后看。 “是吗,我说为什么呢?”听到米娅说的原因,风妍这才想起上次看店的时候,自己貌似也犯了同样的错,不过她却并没有起身去门外把牌子摘下来的意思,而是依然保持着发呆状态。 他们这一行人里面,也就只有祖逖骑着马,那还是裴该送给他的,至于裴该,则仍然乘坐着牛车。所以二人疾驰而前,路才过半就分出了先后,等裴该的牛车到得广陵城下,祖逖都已经立马城下好一会儿啦。 而在一次开凿中,为了赶工期让民夫在暴雨中动工,然后遭遇了山体滑坡,两千多人死在泥石流中。 沈信言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沈濯,慢慢摇头:“不行。若闹到那一步,一定是无辜枉死、生灵涂炭。何况,我沈家深受皇恩,躲无可躲。微微,爹爹先前想差了。 “海因茨”不置可否,而是说了跟刚刚国字脸差不多的话——希望魏斯能有机会去诺曼帝国访问。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妈妈就像个十项全能的大太阳,每天都笑容灿烂暖洋洋的,什么都会,什么都行,从没见妈妈掉过眼泪。 毕业典礼,莎娜热情地拥抱了同学们,她交了很多朋友,还有疼她的导师们。 忙碌的日子,柳叶都没功夫去打扰皇帝和太子,当然他们派来的人也全部被她随后打发了。 现在,他们的资金基本被这十天的反复折腾掏空,几家公司就靠国内最多每天跌10%的股价强撑了,因为一系列丑闻,海外部分已经被人家交易所调查,说不定今晚就会完全崩掉。 一瘸一拐的又挪回床边,安然帮他拔腿抬到床上,转身去洗手间刷了牙洗了澡。 那张照片上的陈馨瑶正仰望着远方,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却又透露着万千情绪,让人跟着一起陷入了那种情绪之中。 也许是因为太丑,他们眼里又只有富江,所以看不到丑陋的东西。 “狂妄!”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直接冲上前来,手中一把月刃留下道道残影。 柳叶擦擦汗让他把作业拿过来给她检查过,没有问题就可以去玩会。 “爸还在医院,你可以走了,”陆柏琛连正眼瞧都没瞧乔杉雅一眼,只将她当做普通人一般。这一声吩咐加告诫后,他越过乔杉雅,揉着鼻梁,信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荆湘一统 王敦渡江前去支援夷陵的消息,很快就为汉军所知,一时间义安上下议论纷纷。 夷陵之重要,是众所周知的。毕竟汉军东征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夺取夷陵。可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围绕夷陵而产生的战事,竟然会如此持久,汉军东征至今已经过了近四个月,义安都已初步恢复了秩序,可即使如此,夷陵的战事仍然在持续。 “没事,有些担心一会的记者。”肖邦皱下眉头,然后转移了话题。 “纲手大人,鸣人他这是怎么了?”刚刚鸣人状如疯魔的样子可是着实的吓到了她一跳。 金阳两人被这一队士兵带着进入了这幢高大的建筑之内,一直到第八层楼才停下来,这一层楼有众多单独的房间,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整层楼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整个环境内也显得格外的安静。 但是代价就是这一整片山坡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十分直接的被月夜斩于剑下。 一开始就变被他先声夺人的破去了自己得意的幻术,是以还直接先入为主的以为他直接免疫了她的幻术。直接就将战斗的基调投入了红鸣他的手中。 肖邦也在看着他。就要往他走去,忽然从他的侧面伸来了一只手搂住了他。 没有上场,而是直接在球场边开始跑步,不遵守规矩的人在马刺是没有上场的时间的。 所以你懂得,喜闻乐见就是‘轰!!’的一声然后看见那枚大炮轰到了哪辆坦克上头,然后月夜便是出现在了那辆使用大炮攻击月夜的坦克上头。 金阳的园地已经逐具规模,大片大片金色的向日葵以及灰色的月光蘑菇在西面空旷的土地上占据了很大一块范围,向日葵和月光菇都即将达到第一次的数量上限。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丝毫征兆,属下也感应不出到底是什么攻击了领主大人,这是属于的错!让领主大人您受惊了!”天煞带着几分自责的神色回答道。 万能药!卧槽,我为什么没想到!何夕一拍脑壳,感觉自己蠢如狗。 从此,阿牛便是沦为了众人的笑柄。尽管阿牛的实力,放在众人中也可以说是中等偏上,可发生了这件事后,阿牛始终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过道大门又过了几秒才被推开,乔治心神不宁地走了出来。他在走廊上心事重重地踱步着,就在一瞬间,他抬起头,望见了转角处闪过去的格洛丽亚。 毕竟,经过如果电话亭的威力展示,青铜球球已经相信东方雨平的确是一个谪仙,而且还是那种非常霸道强势的谪仙,是他青铜球球无法战胜的那种。 不得不说,这位在修行道路上走出好远的金斧,还真是孤傲无比。说得好听点儿,他这是清高,说得难听点儿,他这分明便是自恋嘛。 区区几发枪弹,就把咱这样一个筑基期修士弄得迷迷糊糊的,这很不好。 老和尚这会儿死死的盯着徐帆,他很想看一看徐帆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再次释放出金光来。 “生了重病的胡知县又住在哪里?”沈念一打量这座格局不大的宅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觉得你还是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再回去处理其它事情吧。”秦夏坐下了,李天香却又站了起来。 “李牧这是什么?是不是透支生命力的药物?”桃乐丝不敢相信自己的精神力居然恢复了大半,惊愕的问李牧。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许昌之围 晋永兴四年(公元309年)正月,春风已至,中原地区的土地开始解冻。原本在冬风与冰雪的摧残下,这些土地冷硬到与金石无异,但春天的暖阳一到,土地表层的冰霜迅速融化,悄然无声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汽,继而令泥土柔软细腻,散发出一种油脂般的光泽。只有在这种时候,后人才会领悟到,前人所说的膏腴之地,或许并非是一种 秦羽找到雷震肯定是有事情,他们不能进行阻拦,他们也不能插口多说话。 谢燕来的话说完之后,李大山下去布置了,谢燕来也得想想该如何帮这里的人,虽然被包围了,但周围四通八达的,指望着全跑出来不可能,一部分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个空间连阳光也被绿色的黏液笼罩,随处可见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空洞。液体不断滴下。 她最能想到的还是张阳,因为这种事,似乎只有他最能理解自己。 “阿银,这次无论时好时坏,就让我们做一个了断吧。”唐昊淡淡的说道,这些年他已经受够了,他已经心力交瘁,不想再为这些事情费心了。 杨老爷子想,或许沈家这些时来运转,可能也是因为梨梨感受到了沈家对她的好,才想努力去报答沈家吧。 他不加入公会就是想要证明,不靠公会的帮助,天才或是废物都有机会可以逆袭。 朱言强虽然也感到震惊,但是更多的是狂喜,因为这代表母亲真的有希望医治好。 如果不是吴健每个月送来龙隐轩的信,她都不知道这个儿子一直在外面是那个地痞无赖的模样。不过知道他一切都好,她就放心了。 “这些鞑子兵还真是自大惯了,才八百多步卒,就敢冲着老子发动进攻。 何璟晅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胸膛里满满的怒火怨气沸腾着,若是能够见到那个风怡剑,真的想把他撕碎了。 “你叫章贵是吧!你不用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卑职,殿下之类的,我听着不习惯,你直接称呼我为少主即可。”伊剑锋闻言不由道。 这位福王当不了皇帝,却在洛阳当起了土皇帝,开始享受他那有用之不尽的荣华富贵,醉生梦死,整日畅饮美酒,花天酒地,最后都胖到三百多公斤。 王风用内力在王语嫣的身上仔细的感受的一下,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放心了下来。 只不过丹天主宰的状态和其他超脱者还不一样,他并不能随意离开自己所在的大世界,所以在其他超脱存在眼中低了一头。 禁空大阵一关,无数的修士纷纷丢弃了正在交战的妖兽争先恐后的御使着飞剑向魔域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处飞去。 至于落枫,他现在倒是真的在吃东西,他也有一副通讯器,但他只是听着通讯器中的交流,不发一言。 “住口,楚暮,你莫要以为仗着道尊弟子的身份便可以颠倒黑白。”十世佛童大怒。 他们一惊,易天云明明受到那么强烈的攻击,还能扛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只见张恒身周隐隐约约有一道淡淡紫气缠卷,影影绰绰,看起来随时都要消散。却偏偏坚韧异常,凝而不散。 然后她看到了入魔的明月,黑衣黑发黑色的指甲,瞳孔一片猩红高高悬于半空,与长宜家主和众位长老战在一起,这样的明月所有人都怕,她本该也是怕的,可不知为何心痛了一瞬。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石勒分幽州 若让时间倒回到永兴三年年初,任谁也不会认为,鲜卑这两个字会与汉军联系在一起。因为自从张方渡河北上开始的三年岁月中,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一直是河北与中原晋军的中流砥柱。 面对中国的乱局,两大鲜卑先是合军收复邺城,大败张方。而等到流民四起之际,他们又义无反顾地全力支持骠骑大将军王浚,屡次派鲜卑铁骑南 苏瑾望着被拉下去的淑妃,心中像是被打翻的五味瓶般,心中不是滋味,眼眸中闪过一抹悲凉,都说自古帝王多无情,呵呵~苏瑾今日才是真正的见识到,从淑妃错愕的面容上来看,她一定认为钟离沉毅会替她求情吧。 只见那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进了幕府里,声音透过钢盔传了出来,虽然有些失真,却如沉闷的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掠过。 随后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古凡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处在炙热的岩浆中接受着烧烤,另外一半的身体则在极地风暴之中饱受刺骨寒风的煎熬。 当年,我拼了命的想要得到他,将他带到异时空,却又在得到之后,逐渐明白,他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人,奈何他的人,他的名字都在心中生了根。 “妈,我要让自己到时候处在一个最好的状态,不然会丢人的。”童乖乖从童妈妈的手上拿回自己的计划,又继续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计划。 冬寒的脸色因为痛苦而纠结在一起,他咬着牙朝梵雪依摇了摇头。 云泽将童乖乖放在沙发上,童乖乖确实是吓出了一声汗,所以肚皮也凉飕飕的。 而此时,兽人大军的精锐部队,比蒙巨兽军团,也开始偷袭天龙军军营了。 公子墨见灵鹫如此确定,低着头,沉思,这件事情似乎超出了自己预料的范围,事情怎么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究竟是何人把这个消息告诉灵鹫她们的? “为什么不早报告!”张嘉铭捂着脸,口中已经是如同呜咽的哀哀声。 杨彪一副跃跃欲试的想站出来,理仁看见后摇摇头才命令到:“杨彪!你带两队人为后军。”杨彪这时非常开心的接受了。 含笑虽然后退了数米,但夏龙不羁的拳头击在空处之后,挤压着的空气和着拳劲仍然以较大的威势向他站立之处卷涌而去。 叶白嘴角浮现出一抹怪笑,当下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这么短的时间又要收拾内务,又要听着班长讲着规矩,这些平日里散漫习惯的新兵们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孟飞的被子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就忙着要跑出去。 “还真专业,什么稀罕东西都有。水陆都不通逼的他们想上天了。那毒品在什么地方?今天晚上就给他们一窝端了。”王峰问到。 王峰拿起手机来冲飞飞摇一摇说道“一样,都是没有信号。”说完把手机放下又开始翘着二郎腿哼歌。就好像是毫不关心这些事情一样。 “好呀!我早就想见见他,上回我给他的图纸他做出东西了吗?”理仁问到。 欲话说,不知者无惧,那个宗师级高手吓得当场脚软颤抖支撑着不让跌倒地上,孙有财则心惊胆颤,当即止步。 陈星海真想邪恶的回一句:“那你天天给我故意的好了,我绝不抱怨”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敢开口的话。 母狼平静的看着轩辕成仙良久后,发出了一声嚎叫,缓缓的将身体转动,向着山谷的中央迈步,渐渐地消失在轩辕成仙的眼前。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刘聪再出山 对于蜀汉、齐汉乃至石勒来说,过去的这一年乃是收获的一年。但对于率先称帝的赵汉而言,永凤二年却算不上舒心的一年。 在上半年之初,赵汉还是整个北方的反晋盟主,北自朔方,西至陇右,东至青徐,南至南阳,四处都是打着赵汉旗号的流民与胡夷,其实际掌控的土地,也一度横跨并、司、冀、雍、兖、豫六州近二十郡。最 安顿好一切之后,袁绍命人叫袁尚前来,看样子是准备托孤了。而此时也只有郭图一人在袁绍榻前照应,显得格外悲凉。 董平再一挥枪,上官义身上的战甲就被董平给卸了下来,上官义只觉得肚子一凉,心知不好,哪里还敢恋战,接着马力冲过后,低着头就往山上跑。 随着源源不断的低阶天魔类们,不断地冲入其中,漩涡的银芒转动,似乎有所减缓了许多。 寿春令刘馥见韩炜进城,即刻率众投降,并引领韩炜前往皇宫,在途中对韩炜诉说了以上袁术荒淫无道的行径。 但一旦成功登临彼岸,那将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你将脱胎换骨,就此破茧成蝶,化蛟为龙,遨游太虚,任意驰骋。 辰羽沁在之前就已受了内伤,只是被武浩以灵力暂时压制,如今又大动干戈,显是已牵动伤势,更加伤上加伤。 孙礼急忙拿过火把照亮,二人对视之后,马超率先接过端详起来。 实在不行,就是曹皇后能在赵祯耳边吹些枕边风也总好过他与赵祯虎口婆心的说上一大堆,最后还不一定行得通。 “既然现在的倭国国主信用这些北面武士,那么这些武士之间恐怕也有争斗,这平、源两大家族应该也有不少的摩擦吧?”姜德问道。 从头到尾,赵树都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且语气恭顺到不能在恭顺的地步,就如同一只被人饲养的狗一般,摇着尾巴在恭迎自己的主人。 可惜,多数人在青少年时代就有精气的泄漏,只能成为平常的人。 指的是城中赵家的直系血亲们,成年后,依靠自己的能力,关系,在太赵国中搏得的一份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的元神飞了进去,到了第一层世界,这里鸟语花香,和地球没有什么异样。可是我看到它的民众身材高大,脸呈瓜子形状。我再向上飞,进入了特别世界,这里的人都可以飞行,和我目前的情况相似。 朱由检那里现在哪哪都缺人,他得回去帮忙,朱由检与原本时间线的自体验了一样的苦恼。 在自知逃离无望的情况下,警局中的同事,抱着必死之心,不畏死!为刘心怡杀出了一条血路,掩护刘心怡逃走。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刚来的不懂事,没有眼力见。」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二人倒了茶,态度倒是恭恭敬敬的。 伴随着一声尖锐到,能震破人耳膜的尖叫声,电影,揭开了序幕。 丝丝缕缕的云雾自体内发散,风吹不散,张纯一再次进入了妖化状态。 她的意识虽然被万化仙君封印,但对于外界情况并无真的一无所知,她知道今日若非张纯一出手她绝无幸免的可能。 但是在墓中呆了几天,我决定还是走出来。到了现在这种境界,外在的东西就是心的变化,需要用心去应对红尘,在红尘中修。 今儿一早,王瑞宝家的因为与周四林家的起了口角,故意把洗脸水泼到她脚下,谁知正主儿没害着,却连累经过的佟氏滑了一跤,早产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周玘失意 荆湘的战事就如同一阵无法忽视的雷霆,它凶猛又激烈地穿透乌云,用铺天盖地的巨响,强而有力地宣告自己的存在,继而逼迫中国的所有势力关注它,审视它,以及揣测它。因为人们知道,一场雷霆的诞生并非是结束,而是开始,它意味着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奏。 但对于北面的各方势力来说,这场暴雨虽然声势浩大,以致于他们不得不开始做好准备,但还没有到迫在眉睫的地步。而南方仅剩的那些势力豪强们,已能感受到风暴席卷而来的尘屑。在王敦倒戈之后,南方脆弱的势力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他们接下来必须做一个选择,面对汉军,是继续负嵎顽抗,还是顺势投降。 答案其实非常明了,到了现在这一步,晋室的衰微已经无可救药,大部分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王旷等人败退之后,唯恐身后有汉军追赶,沿路不敢停留,迅速掠过洞庭湖口、夏口、武昌等地,一直坐船到了大本营的柴桑,然后才敢稍作歇息。结果此时一清点人数,众人惊愕地发现,原本自洞庭湖口处还有八万余众,可一路不断有士卒掉队离队,到了柴桑就只剩下六万了。这该如何是好? 江州本地本来还留有三万余人马作为后继,以备不时之需,但王旷清楚,最精锐的人马都在陶侃与周访之处,若他们全被擒获,此处的兵马根本不足为据。加上王敦的倒戈,撤退时的崩溃,现在的王旷等人已有些草木皆兵,根本不相信属下的忠诚。 于是王旷便临时启用了此前被闲置的华轶,又留了大约六千余人,让他担任豫章太守,在柴桑负责防御。然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兵马继续往东,直接撤回了宣城郡的石城县(今安徽省安庆市)一带,这才开始重整军队,试图固守这最后的一隅之地。 但事态也正如他最担心的那样发展,晋军内部已经完全瓦解。在王敦前往义安汇合之后,刘羡便决议派出一队使者,直接到江州各地进行招降。以刘羡妻弟曹苗为主使,王敦养子王含为副使,他们顺江而下,沿路所到城池,根本无人有抵抗之意。 就比如临时上任的豫章太守华轶,他出身高唐华氏,其叔伯前中书监华廙,乃是刘羡入仕后的第一位上司。这么说起来,两家还有点情谊,华轶怎么可能为了晋廷奋死呢?听闻汉使前来,他便大开城门,主动挂上汉旗,并在城下设宴,与汉使一行相谈甚欢,如此便投入刘羡麾下。 高唐华氏本就是朝中名门,与琅琊王氏相当。此时有华轶带头,晋廷剩下的官僚也不再矜持。也就是一个月时间,等到了启明四年的二月中旬,鄱阳内史纪瞻、临川内史谢摛、庐陵太守周嵩、建安太守王彬、弋阳太守夏侯淳、安丰太守孙惠等官僚尽数投降。汉军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战线推进至东南腹地,彻底将晋军围困在淮南及三吴一隅之地。 而这等情形,是此前趁乱悄悄返回扬州的周玘,万难想到的。 虽说周玘早就预料到,以晋军十月时在义安的表现,并不可能击败汉军。但在他原本的预想中,晋军也不至于迅速溃败,至多是数次进攻失利,军队疲惫,在荆南呈现僵持之势。最后随着对峙日久,晋军粮草不继,虽人马众多,仍被迫退军,使得汉军占据荆南。可与此同时,汉军也深感疲敝,难以再战。等到了这种情形,就是他借机发难,坐地起价的理想时刻了。 可现实就是如此,所谓三千大千世界,尘世变数,不可胜数,人总是难以预料世事的发展。正如同刘羡没料到,周玘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江东自治。周玘也没有料到,正因为他夺下了夫人城,反而刺激得王旷等人妄开总攻。而刘羡又利用他所督造的土山反过来设下陷阱,仅仅在他离开前线后不到五日,汉晋双方在义安一场大战,一日之内便决出了胜负。 此后的发展更令周玘难以预料,琅琊诸王之中看似最有才干的王敦,竟然会选择主动倒戈。这使得原本还不至于溃烂的荆湘局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同时也使得周玘深思熟虑的计划,还没有正式执行,就已经彻底落空了。 简单来说,周玘的原定计划,既是一份给刘羡的投名状,同样也是对刘羡的示威。 前文有言,他打算在汉晋两军都精疲力竭之时,联动三吴士族,集结族中部曲,趁机向留守江左的琅琊王司马睿等人发难,一举夺取扬州军政大权,而后自腹背偷袭晋军,抢占江州,断去晋军的后路。到了这时,吴人便主导了江南局势。 理想情形下,汉军理应已精疲力竭,无力再战。而周玘等吴士再率众倒向汉军,全然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周玘此时再提出江东自治的条件,刘羡必然要考虑到吴土的民心民意,忌惮扬州军此前表现出来的武力。周玘忖度,他不可能不答应。 归来路上,周玘已开始计算政变所需的时间:他从前线秘密返回阳羡,大概需要七日。而后花一月时间,与三吴各士族秘密联络,再花一月时间,做好起事准备,到最后正式政变,肃清北人,占据江东,前前后后可能需要三个月,便能将这一计划落实。 可随着王敦的率先倒戈,他反而取代了周玘为吴人设想的位置。使得汉军在没有吴人帮助的情况下,就已经拓地千里,兵锋直指三吴、淮南,周玘等吴地士子的处境一下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此时周玘定下的计划才刚进行到一半,这段时间他频频穿梭于扬州各郡,和陆氏、张氏、贺氏、鲁氏、陈氏、董氏等孙吴旧人来回磋商,经过一番动员后,总算是说服了众人团结一心,一齐起事。结果正在调派人手期间,汉军就已经拿下江州,逼近扬州,其势力之大,俨然独霸江南,全然不需要吴人的起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几乎所有与周玘同谋的人都明白,周玘的计划已无法推行。 时值启明四年的二月,在略定江州以后,刘羡更进一步,向扬州派出了第二批使者。这一次,刘羡改由刘沈之子刘臻为主使,周顗之子周闵为副使,命他们进入扬州,联络吴士。 因晋军屯兵在石城,走水路惹人耳目,他们便自江州鄱阳郡上饶县出发,秘密经谷水穿过武夷山与仙霞岭,成功抵达钱塘,而后再从钱塘北上三吴,沿路联络当地豪族。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周玘,只是他所在的阳羡县位于扬州较北部,等刘臻他们找上周玘之时,已然是三月上旬,暮春时节了。 今年的天气要比往常冷上一些,不过即使如此,到底是春天。春江水暖,草长莺飞,柳絮飘扬,又好似下了一场薄雪,鸭鹅在池塘溪水间频繁地摆动尾巴,嘎嘎叫着,水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长成一片,到处透露着生机勃勃的欢喜气息。 只是周玘接待刘臻一行,阅读刘羡亲笔写的招贤令时,却很难保持这种欢喜的笑脸。 周玘在义安战场上的表现,令在场的汉军都印象颇深。不管他的行为对晋军内部产生了何等坏影响,但其对战机的把控,战术的精妙,战局的判断,都堪称是上上之选。因此,刘羡在信中大肆赞美了周玘一番,又追忆起自己过去与其父周处并肩作战的旧情,表示不想与周玘这样智勇双全的士人为敌,而想与他为友。 因此,刘羡承诺,若周玘加入汉军的话,愿征辟他为护南蛮中郎将。即使周玘不想加入汉军,想要赋闲隐居,刘羡也会顾念周处旧情,按照宗室的待遇,每年给他发放关内侯的俸禄。 “原来如此,待遇很优厚啊。”周玘这么说着,脸上却没多少欢喜之意,他问刘臻道:“除我以外,你们还跟多少人谈过?” 刘臻道:“我们已经和彦先公(贺循)、兹亮公(闵鸿)、令长公(薛兼)、士光公(陆晔)、季鹰公(张翰)他们都谈过了,除此之外还有十三家,基本都愿意尊崇我王。” 周玘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这些基本都是答应与他一齐起事,江东自治的人,可刘羡的使者一来,他们也不与周玘商议,当即就转投了汉廷。 大势已去啊!周玘在心中哀叹,他本来还在思考,即使是现在如此情形,江东士族也应该团结起来,一齐找刘羡要一个好价码,没想到,这些老友都没有大局观念,竟然被刘羡各个分化了。 捋着胡须沉思间,他又问刘臻道:“你可知道,若我等投靠汉王,本州的大中正是由谁担任?” 刘臻闻言一愣,他很快回答道:“宣佩公误会了,我王既要重立汉统,自是用两汉之察举,中正一职,国内实已废除了。” “废除?”周玘眯起眼睛打量了刘臻片刻,确认他说得是实话,就略过了这个话题,又问一旁的周闵道:“你们打算何时回去复命?” “还有几家要走访,最快也要等到七日后吧。”周闵拿不准周玘的态度,又问道:“您的回复究竟是……” “这么大的事情,且让我和族人们商量商量吧,等你们要返程的时候,我再给个准确的答复,如何?” 刘臻与周闵对视一眼,还是觉得看不透周玘的心思,便再次劝说道:“宣佩公,我王对您确实是求贤若渴,江东各族之中,愿意亲笔写信的,只有您一人而已。他还对我们说,像子隐公那样的忠臣,竟然落得那个下场,他非常心痛,而像您这样的忠良之后,实在没必要替晋室效命。” 周玘点点头,还是坚持道:“我明白,请两位返程时再来吧,我确要与族人商议。” 刘臻等人无奈,只能从周府退了出去,约好返程时再来。 而等他们一走,周玘脸上强装的神色立马烟消云散,他恨恨然地喃喃自语道:“忠臣孝子……忠良之后……”继而突然破口大骂道:“都什么年代了,谁想当奴才?!今日之中国,竟然还有人想当皇帝!” 等二弟周札、长子周勰、次子周筵、三子周彝等人到齐之后,周玘心中的怒火更盛,他接着抱怨道:“这几个月,我殚精竭虑,何曾为了自己考虑?就是希望江左上下能团结一心,自强自立,不再像阿父那样为人所欺。可到头来,士光他们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尊为何物,赶着给刘羡当鹰犬!何其可耻!” 族人们对周玘的脾气很了解,这位族长一向自视甚高,自认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就是放眼整个江东,能让他青眼相加的,也只有陆机一人而已。而他的政治主张和陆机一样,认为皇帝制度不过是机缘巧合的权宜制度,真正的百年大计,还在于恢复周礼,封建虚君。 正如当年之东吴,士族各治一地,公推杰出士子做领袖,各族轮流执政,不也以东南一隅,和晋廷抗衡数十年么?这足以证明封建乃是正道。若非孙皓昏庸暴虐,违背了这一规矩,东吴岂会灭亡? 果然,周玘又忍不住非议刘羡道:“刘羡此人,看似宽仁之君,但仔细权衡,不过是笑面虎罢了。前些年八王之乱,北伧死了多少人?而他换了多少阵营,什么楚王、废太子、长沙王、齐王、东海王,却始终平安无事,一看就和他曾祖一样,是心机非常的伪君子。士光他们真是昏了头,认这样的人当主君,难保不会是韩信、彭越一样的下场!” 看起来,周玘实在是不喜欢刘羡,从政治主张到处世性格,两人几乎完全相反,这使得他一连骂了刘羡半个时辰,才算是一吐胸中恶气。然后他再问周札如何看待此事。 周札徐徐道:“我不比兄长,只是从众。毕竟汉王到底救过大人,我家要是不报恩,恐怕要被世人非议。” 周玘闻言,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全无平日在众人面前表现的从容,继而对周札骂道:“怎么,你也要当奴才吗?” 周札又道:“兄长才高无匹,自不肯屈居人下。但兄长这么说我,我若就这么从了兄长,不也是当兄长的奴才吗?” 周玘一时哑然,又听周札道:“形势如此,兄长若不从汉王,莫非还要为晋室死节么?亦或是在家隐居?这恐非智者所为吧。” 这正好说中了周玘的痛处,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火,其实最大的原因,就是发现自己失算了,而且在大势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作为在陆机去世后,江东公认的新一代士族领袖,周玘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窘境,尤其是对方还是父亲赞赏过的刘羡,因此实在是很不甘心。 但周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利,一手揉着眉头,悻悻然说道:“好吧,以当今之世,刘羡当然是位难得的枭雄,为了家族存续,给他做点事也无妨。” 只是话到此处,周玘的嘴角又难掩一丝冷笑,微微嘲讽道:“但以刘羡当下的制度,你们且看吧!刘羡自以为是人心所向,但江左自治上百年,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他若逆流而动……嘿嘿!难保不会重蹈关羽覆辙!” 不过在此时此刻,没人在意周玘的话语,族人们只道族长已然妥协,顺从大势。事实也确实如此,等刘臻一行人返程时,周玘承诺向汉廷归顺,并约好响应的信号。等到汉军兵临石城,再遣使释放消息,阳羡周氏便将与江左各族一同响应。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九章 义安新城 和周玘拜别以后,刘臻与周闵一行的任务便已圆满完成。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前后奔波上千里,拉拢了包括阳羡周氏、吴县陆氏、丹阳张氏、山阴贺氏在内的二十六家扬州大族。除去周玘处稍有波折外,其余各族的表现都非常殷切。他们不仅约好了将来会响应汉军,而且还给刘臻等人送了不少礼物。 这些礼物当真是极为名贵,那些金银、珍珠、珊瑚、水精、丝绸等物自不必说,这些江左士族还精心挑选了一些字画、佛经、刀剑。其中字是前东吴大司马陆抗的《赦贤帖》,画是画圣张墨的《维摩变相图》,佛经是支彊梁亲笔译出的《法华三昧经》,还有前东吴虎将董袭的佩刀断蒙刀。 没有人不爱财物,刘臻对这些礼品都十分欢喜,但他身为刘沈之子,想起这几年来,汉王与秘书监正在整治国内的贪污受贿之风,又心生犹豫,一度想要婉拒。 可同行的一位随从劝下了他,觉得这实在是小题大作,就说道:“唉,公子何必如此敏感?现在殿下初创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哪里管得上这个?您不收,别人还以为您有成见呢!如果公子真觉得不保险,那就把金银细软都退了,只收剩下这些东西,您不说,我不说,大家不说,谁能找麻烦?” 见刘臻还有犹豫,那随从又道:“就算发现了,您身份又不一般,大人乃是雪中送炭的重臣,却意外身死沙场,殿下深为愧疚,就这么一点小错,殿下还真能拿你治罪不成?那会寒了多少人的心啊!” 这么一说,刘臻也觉得这人说得有理,周闵也没有拒绝,两人就把礼物给收下了,满载而归地踏上了返程之旅。 由于江东各族都已暗自膺服,回程时他们走得更加顺利。此时已经是三月中旬,春天即将结束,刘臻等人自余杭出发,快马七日穿过仙霞岭,然后在上饶处改乘船只,自余水顺流而下,又花五日便抵达彭蠡泽。而此时彭泽两岸,已然为汉军入驻,也插满了绛色的汉幡,如彤云盖顶。 驻扎此处的皇甫澹乃是刘沈的旧部,听闻刘臻等人抵达,便派人挽留他们,在彭泽城内用了一顿晚膳。因其是故主之子的缘故,皇甫澹对刘臻非常照顾,宴席自然也很丰盛,江南特有的莼菜鲈鱼,再配上冬日尚没吃完的火腿与黄酒,几人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欣赏侍女在宴席中舞乐,确实极为惬意。 宴席上,几人闲谈起来。由于出使已经约有两月,刘臻便问皇甫澹江州最近的政局。原来,在江州诸郡投降以后,汉王正在着手重新调整江州的人事。对于投降的江州各郡郡守,只要是没有太大恶声的,汉王基本都予以留任。只是按照此前制度,在每个郡内都设置了都尉,以此剥离太守兵权,由汉将来进行管理。 不过无论是郡守还是都尉,仍然都听命于新任的江州刺史王敦。而王敦此时尚未赴任,仍在义安与刘羡商议大事,故而由破虏将军皇甫澹兼任豫章都尉与江州军司,作为王敦军事上的副手,先赴任来处理军事。 皇甫澹对此颇有非议,他对刘臻抱怨道:“以前道真公德高望重,愿与人同生共死,给他打下手,我们自是心甘情愿。可时过境迁,竟然让王处仲这等外人,爬到我们这些老人头上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汉王的尊敬,又说道:“不过也多亏殿下的威名,江州竟然不战而定,放眼天下,可还有第二人能比?贤侄,你此次东行招降,成效如何?” 在扬州招降的成果本来是军中机密,不便告知于外人。但刘臻心想,皇甫澹乃是自家旧部,又是汉军中的高层将领,告诉他也无妨,于是便将此行的经历与其细谈。 听说一切顺利,皇甫澹自是很高兴,他感慨道:“扬州一定,再打下淮南,殿下就可以称帝了。这也就是说,苦日子就快过去了,北面那几个伪王伪帝,不过是胡虏出身,肯定是不堪一击。相信要不了几年,天下太平,你我就要在洛阳再见了。” 说到此处,刘臻也极为动情,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是啊,在殿下的经略下,历经五年苦战,如今国家终于要坐拥江南半壁,九州重归一统,难道还会遥远吗? 一念及此,刘臻更感自己责任重大,愈发归心似箭。当日宴席结束,他们并没有在此地歇息,而是换了一艘快船,命船夫昼夜不停地划船西归。 七日之后,刘臻于启明四年四月甲子午时抵达义安。 此时天空响晴,没有一丝风,沿江的春花虽已凋谢,但柳林如雾,梓树青青,引得江水如碧。可以看到,码头上、道路上挤满了人,甚至江面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以致于刘臻一行人上岸时花了好一段时间找路。而登上码头,观望四方,他们又难免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要不认得路了。 因为就在他们离开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新的义安城已经快建设完成了。 新城的修建其实与原计划已经出现了较大的偏差。因为陆云修城之时,汉军才刚刚掌控荆南,所以只是准备扩城,将夫人城与义安城连成一片。但等荆湘一统,江州也归附汉室以后,义安便成了整个江南的行政中心,原定的设计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陆云便主张,与其缝缝补补一番,不如干脆重建。干脆以夫人城为宫室,围绕其重建大城,北面的公安城则保留下来,既是对烈祖基业的缅怀,也可作为对主城的拱卫。 在获得刘羡同意后,陆云便征辟了近四万民夫,耗时四月,完成了这座新城的设计。新城极为壮观,其外郭呈长方形,周长三十余里,城墙高三丈有余,宽约九丈,可以跑马,城下有护城河,宽达五丈,并立有十二城门,规格足以与洛阳城相媲美。 其内部结构也参考了邺城与洛阳城,分为北部与南部。宫室与朝堂位于城池中北部,军营与官署各自位于城池的西北部与东北部。南部则设置了六十个里坊与六个市场,二十四条街道,包括祭祀的明堂与太庙,这些已全部建设完毕。 而陆云所没有建完的,乃是城南的太学与国子学,根据此前的国策,其规模要足以容纳上万名太学生,不逊色于一座小城,不能马虎建造。因此,陆云将此事放在了最后,民夫们还在重新打造地基。 刘臻此时穿过码头与堤坝往城内走,可以清晰地看到,昔日义安城外略显纷乱的集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如同棋盘一般规整分布的坊市墙壁。其间的街道明明已经拓宽过了,可人流却没有减少,反而显得愈发熙攘。而商人的叫卖声,道士的诵经声,车马的嘶鸣声,都让城市充满了人气。 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都让刘臻感到陌生,以致于他不得不用问路的方式去寻找宫室,而沿路的热闹景象又令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似太平时节。” 验明身份,进得宫城,又是另一番景象。简单来说,大概是因为宫殿不多,土地上还没来得及种些什么的缘故,里面显得较为空旷,除去修好的石道和湖泊外,基本就是一些几寸高的青草与野花,没有几棵树木,也没有多少宫女,就是侍卫在其中巡逻,显得比较冷清与安静。 汉王处理政事的殿堂就位于司马门后的第二排建筑,名曰建昌殿。不过汉王要处理的事太多,不可能对所有人一一接见,因此,刘臻一行人先进入尚书省,将此事上报给尚书令李矩。 李矩大体了解情况后,便让他们稍等,自己前去建昌殿,大概过了两刻钟后,他又重回尚书省,对刘臻道:“你们这个时间回来,还没用午膳吧?不妨先去歇息歇息,汉王现在正在议事,你们可以晚膳之后再来。” 晚膳时间后会面,说明汉王是准备专门腾出时间来探清详情,足见对此事的重视,刘臻等人听了都很高兴,连忙向李矩致谢,再徐徐从尚书省中退了出来。 说起午膳,他们确实也饿了。此时的义安已经恢复了堂食制度,所有朝官都可以到少府中进行堂食,只是因汉王的简朴风格,此时的堂食也都比较普通,虽然管饱,但没有多少油水。而刘臻等人路上颠簸了半个多月,自然对此没有兴趣。而此前眼见城南重建了坊市,不用商议,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决定到坊市的酒肆里去尝尝鲜。 不料到了城南集市,众人还没选好酒肆,竟意外地发现,街巷之中竟然有不少操着北地口音的人。中原的腔调低沉,不比江南软糯,因此很好辨识。刘臻对于此事感到非常古怪,他们挑好了一家做羊羔的店铺,便开始议论起来: “国内何时多了这么多北人?我随军四五年了,居然没一个认识。” 这件事确实令刘臻感到费解,虽说汉王是从河东起家,麾下多有北人将校,但国家到底是以巴蜀为根基,士卒们多是南人。因此,国内有身份的北人,刘臻基本都认得。而眼前街道上经过的这些北人,不仅衣着光鲜,而且谈吐得体,很明显不是泛泛之辈,可刘臻却非常陌生,他们是哪里来的? 周闵等人也都是同一时间回来的,同样也分不清情况,自然纷纷摇头。这时,旁边有一个年轻又响亮的声音道:“要是国中的北人你都认得,汉王就不是汉王了。” 这声音极为陌生,刘臻闻言望去,只见一名大概二十出头的青年,端坐在自己左侧的席位上,手里持着一杯酒盏,面前就放了一盘豆豉,似乎在一个人独自饮酒。这青年也是北人口音,而且眉目端正清秀,眼角含情,身着青蓝曲裾儒服,腰挂一柄长剑,是个非常标致的翩翩公子,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刘臻起初听到此语时,觉得说话的人非常冒昧,但一见对方英俊如此,顿时就释怀了,笑道:“此话怎讲?” 那青年道:“自今岁以来,汉王威名播于四海,世人皆知南土将平,而中土巨寇横行。两相比较下,若无北人前来投奔汉王,岂非说汉王是无道之君吗?” 刘臻闻言恍然,这青年说得不错,他顿时记起来,自己出使扬州之前,汉王同样也派了其余使者出城,也说是招贤纳士,只是没说前往何处。现在看来,应该是招揽北面士人去了,而且颇有成果。眼前这个青年,应该也是同样前来投奔汉王的。 只是看着这青年的状态,他又生出疑问,继续问道:“那朋友你为何一人饮酒,只配些豆豉啊?” 那青年闻言,接连叹气道:“囊中羞涩,想要买醉,就不得不如此啊!” 这更让刘臻奇怪了:“看朋友打扮,应该不至如此吧!” 青年挠了挠头,直白道:“上午看见街边有人打双陆,一时手痒,孰料输了个精光,只剩下房钱了,所以才愁上加愁,来此买醉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笑,原来此人不仅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但青年说话如此直爽,也不让人讨厌,反叫人心生好感,刘臻便说:“既如此,不如与我们共饮,也可分你些羊肉。” 那青年毫不客气,当即便移席过来,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有便宜不占是蠢材。” 一行人又是笑,虽说素昧平生,但这青年确实招人喜欢,非常健谈。刘臻周闵又离开北地已久,便和他攀谈起北面的情形来。青年连连叹气,一面告知目前中原的战事,一面评价说:“北地巨寇横行,人心丧尽,形势恐无法收拾。” 这自然引得众人不满,刘臻想起了沿路的所见所闻,只觉得形势一片大好,颇不服气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王无法北定中原咯?” “并非如此。”青年摇头道:“眼下最大的问题,并非是战事的胜负,而是国家根基不牢。汉王固然用兵如神,可即使百战百胜如项羽,若不能得麾下将士死力,最后不也自刎乌江么?汉王已拓地千里,当务之急,是要巩固根本,勿使人心离散。因此,北面之敌事小,南面之敌事大。” “南面之敌?” “哦,就是指的糜芳、士仁等宵小之辈。” 酒足饭饱后,青年和刘臻等人畅谈自己的为政见解,竟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多时辰。刘臻等人虽然有不赞同的地方,但也很佩服他的奇思妙想,不禁对其大为倾倒,甘拜下风。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转眼又到了晚膳时间,刘臻想起自己还要去见汉王,这才起身与其告别。 他问青年道:“你家住何处?改日我可引荐你入仕。” 青年已知道刘臻的身份非比寻常,但他还是大剌剌地说道:“不用,等我找到了我姨夫,自会出仕。到时候,我也回请你们一次。” “那敢问你姨夫尊姓大名?”刘臻只当是玩笑,一时没有当真。 “我姨夫姓刘讳琨,据说是蜀中的司隶校尉。” 听闻此语,众人皆是一惊,刘臻又问:“失敬,失敬,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说到此时,青年才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连连拱手道:“在下姓温名峤,字太真,出身太原温氏,诸位叫我太真就好。” 温峤这个名字,现在众人还比较陌生。但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熟悉他的名字。只因他既是晋廷的最后一位灼然二品,也将是汉室的第一位灼然二品。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章 隐忧与急务 汉王并没有在宫殿中接见刘臻。大概是因为天气已经转暖,而江南地区又比较潮湿,使得刘羡较为不适。因此,最近用过晚膳后,他便会离开建昌殿,转而围绕着宫中引水开凿的藕池走上两圈,吹上些许凉风,看看池中的波纹,既算是散心,也算是换个环境思考。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上的余辉好似白马的长尾,湖中的波纹倒映天光,恰似一颗含泪的琥珀。刘臻随着宫女抵达后,眼见汉王身边站着数名侍卫,而他却一动不动,凝视着湖光中黯淡的涟漪,如同一块沉静的雕塑。 而听说刘臻到来后,刘羡很快又舒缓过来。他先是莞尔一笑,挥手示意其余侍卫散去,等现场就剩下他们两人之后,刘羡便摆出长辈模样,拉着刘臻在池畔踱步而行,极为和蔼地询问他此行江表的详情。 面对汉王,刘臻自然是知无不言。他先是讲述了自己此行的成果,以及谈话时的内容,还有对方的表现。此行确实让刘臻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地对汉王品评道:“彦先公(贺循)豪爽,令长公(薛兼)果断,士光公(陆晔)文弱,兹亮公(闵鸿)清雅,季鹰公(张翰)滔滔不绝,永长公(朱诞)文采飞扬。” 品评士人是年轻人的爱好,但这并不是刘羡所关心的,这么多人物中,他真正重视的并不多,等刘臻说完,刘羡稍作沉思,只问周玘道:“你是说,周玘的态度不好琢磨?” 刘臻如实回答道:“是,我去拜访宣佩公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么多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要我二次拜访的人。但士光公和我说,宣佩公原本就打算起事响应殿下,只是尚未成功,殿下就已大胜,他为人又倨傲,所以放不下面子,要拖一拖时间,看看殿下有没有诚心。” “这样吗?”刘羡笑了笑,自言自语地低声道:“那看来得和他专门见一面。” 而刘臻则没有听清,他问汉王道:“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刘羡换了个他更关心的话题,又问道:“你此行江表,可见他们各族坞堡是何模样?各族有多少部曲?你心里有数吗?” 在经过三国百年乱战之后,九州各地自是都建有坞堡。只是不同的地方,根据所需的不同,坞堡的形制也会有所不同。如巴蜀的坞堡是以信仰为中心,动员教徒在荒山野岭中修建道观,地理极为险要。而关陇的坞堡则是由邓艾主持修建,设立在盆地的边缘,军民一体,羌氐不作乱时出堡耕种,羌氐作乱时则入堡躲避。中原的坞堡则类似于大庄园,由士族建造,其险要不足,但人手充足,内部设施也齐全。 这些刘羡都见过,只是对于江表的坞堡,刘羡却没有一个具体的认识,他眼下迫切地想要知道,江左士族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对于三吴到底有多强的掌控。 刘臻闻言先是一愣,很明显,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不由得沉思片刻,然后道:“回禀殿下,这些吴人虽多是聚族而居,但我此行,却没有见到多少坞壁,硬要说的话,确有一些佛寺,但也不算多。” “至于部曲……”刘臻更是难以回答,他只能模糊回答道:“我只听彦先公说过,他自称要是殿下下令,命他起事,他大概能调动一千来名壮丁。” 此话一出,刘羡难免一惊,刘臻或许不敏感,但以自己的经验,自然就意识到这数字的真实意义。一户之家往往只能出一名壮丁,贺循说自己能够调动一千余名壮丁,自然就意味着跟从于他的人口,至少有四千以上。这放在关陇,俨然已是一个县了。 而贺氏虽是江东士族中显赫的大族,但与他齐名的就有十数家,在他上面更有顾、陆、朱、张四家,而且这些人同气连枝,相互联姻,交情甚笃。这么说来,他们手中的力量,少则七八万,多则十余万。吴地士人的豪横,恐怕已经比得上八大公族在洛阳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还需要坞壁呢?再加上从军的甘卓、顾荣等部,恐怕江东从上到下已是铁板一块,周遭的县城都归他们掌控了。 这也不奇怪,虽说在灭吴以后,司马炎对江东采取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打压政策,利用占田制强制各族分割土地,释放部曲。可问题在于,这些部曲虽然名义上离开了旧主,但东吴亡国时间太短,三吴士人的影响力还在。如今天下大乱,周玘他们利用这些影响力,很轻松地便重新收拢部曲,并且还利用在各方势力间的左右逢源,继续发展壮大。 一念及此,刘羡半是高兴,半感棘手。因为如此说来,刘臻此行的成果确实是巨大的,自己想要进一步讨取扬州,得到了东吴士人的支持,将不费吹灰之力。但另一方面来说,扬州士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绝不能等闲视之。如何治理扬州,将成为一个大难题,在设想好之前,也不必急于求成。 这么想着,刘羡将这个问题放下了,转而想起了如今朝中的种种政务,一念及此,他突然转首看向刘臻,双目注视着这位青年人,笑道:“元轨,你这一次远行,有没有收到什么礼物?” 虽然刘羡的语气较为和蔼,但眼神极为严肃,刘臻大感窘迫。他脑中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想承认,但随后又觉得可能有人告密,接着又在脑中想理由辩解,好不容易想了一些涂粉抹脂的鬼话,但话到嘴边,看着汉王明亮的双目,隐瞒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就犹豫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出破绽,只好老老实实承认道:“回禀殿下,我确实收了一车礼物,不过没有金银,就是些字画。” 看着刘臻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神情,刘羡顿时心软,他没有继续深究,只是道:“你要小心啊!你父亲积累了几十年的名声,不是让你这么败坏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据说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会让先人们看到的。现在我不责骂你,将来九泉之下,你见了你父亲,你认为他会怎么看?” 听闻此语,刘臻自然是追悔不已,跪在地上向汉王连连告罪。 而刘羡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我可当没发生过,但下不为例。你先把那些东西都上交给廷尉,然后给你父亲结庐守孝。此事我也有过错,本该等你守孝期结束,再安排你出仕,结果这是害了你。” “你且安心守孝,两年后,我安排你到湘南做个屯田都尉,先从实务做起。只要有些成绩,就拨给你一个大郡做太守,没有成绩,我也给你找份留京的闲职,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也算对得起你父亲了。” 这个处理算得上宽大了,刘臻自无话可说,他再拜谢恩,随即向汉王告辞。刘羡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直至他在黑暗中消失,忍不住轻轻摇头,然后一个人在池畔继续散心,心里想着近来的政务。 这四个月以来,刘羡要处理的事务确实极多。荆湘的战事是获胜了,但战后的安排才刚刚开始。若秩序不能稳定,无法在已获得的土地上建立起统治,像李辰刘尼那样旋起旋落,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因此,刘羡这段时间一直在进行行政调整。 蜀汉原本的制度是建立在直辖益州的前提下,尽可能动员巴蜀的人力物力。但随着短短半年多时间,蜀汉的疆域就从巴蜀一地迅速扩张到整个益、宁、荆、湘、江五州,未来还要统治整个南方,旧有的体系顿时就显得不合时宜,以蜀汉原有的官吏储备,也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南方行政的运行。 因此,刘羡与李矩、陆云、周顗、王敦等人进行数次谈话后,决心先从三个方面来进行调整。 首先是在军事上,刘羡实行精兵简政,屯垦为先。 虽然荆州战事的持续时间仅有半年,但双方都是竭尽全力。刘羡虽然只动员了六万蜀军东征,但巴蜀内还有许多运粮造船的民夫,前后规模可能有十余万。而晋军方面更加没有节制,他们动员了超过二十万兵力,其中有多少是临时强征来的,全然说不清楚,供给前线的粮秣,更是日以万计。 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各州的民力皆有所透支。百姓的余粮几乎耗尽,田地也有所抛荒,可以看到许多妇孺都成群地上山挖取野菜,且地方上还出现了一定的水匪,这种种现象都说明,百姓亟需休养。恰好新的一年又已到了,春耕的规模决定了一年的收成。 虑及于此,刘羡决定裁军。 自荆州到江州,前后为汉军俘虏,或向汉军投降的晋军,大概有十三万人。加上刘羡现有的军队,杜弢所部的流民军,巴蜀留守的军队,蜀汉人马或已膨胀到三十万以上。眼下根本用不上这么多士卒,更何况质量还良莠不齐。与其让他们白白浪费粮饷,不如直接放其归田,也好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经过一番计算后,刘羡下令将这投降过来的十三万军队削减到五万左右。被裁撤的士卒,本地人发放路费与路牌回乡,流民或直接安排到荒田上进行屯垦,或以工代赈,留在义安建设新城。刘羡希望以此来避免今年发生粮荒,也顺带加强对军队的掌控力。 而既然准备进行裁军,第二个层面就是重新划分防区。 原本刘羡在益州设置有三大都督,主要是为了应对益州在不同方向上的战事。现如今南中与荆州皆平,巴蜀在东面已无战事压力,所以原本的三大都督区,就没有必要再存在了。而新的疆域,也意味着新的防线,所以刘羡就要进行大规模的调整。 他先将益州的三大都督全部取消,直接合并为益州都督区,由杨难敌担任大都督,统兵汉中。司隶校尉刘琨改任为益州刺史,负责政事与后勤,由他与杨难敌共同决定益州的战事。 而对于新获得的四州领土,刘羡则秉承着“掌控中游,分御四方”的策略,在荆州内设小都督,掌控各军事要害之地,在荆州外设置大都督,总揽一州军事。 因此,刘羡在江汉地区设置了襄阳、夏口、巴陵三小都督,分别由张光、诸葛延、张启担任。江州刺史兼都督,仍由王敦担任;将来的扬州刺史兼都督,刘羡心里也有了人选,打算由何攀来担任。 如此一来,汉军就基本掌握了长江上下游的军事秩序。 第三个层面则是重新吸纳人才。 治国就是用人,刘弘之所以深得荆州人心,就在于他善于用人,敢于放权。而刘羡现在既然得了如此大的领土,想要稳定局面,自然也离不开这个法子。 不过刘羡与刘弘不同的是,刘弘是受中央之命前来孤身赴任,与刘表一样没有太多政治负担。而刘羡还要平衡蜀汉原有各派系的利益,否则,盲目启用新人,而闲置了老人,同样也会引得内部不满。 虑及于此,刘羡将此次吸纳的官僚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投降倒戈的官僚,诸如刘璠、夏侯陟、何松、蒋超、刘盘等刘弘旧党,再加上华轶、谢摛等江州顺势归降的那些守相。对于这些人,刘羡基本予以原级录用,但要削去他们的兵权,少部分需要维护双互法的,则要对辖地进行平调。 第二类则是在战事中俘虏的晋军将领,如陶侃、周访、杜曾、崔旷、王逌、韩松等人,他们和汉军作战,还是对刘羡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汉军也算是产生了一定的积怨。为了军队稳定,刘羡选择将其中大部分人降级录用,少部分声名较差者直接处死。哪怕陶侃与周访都极有能力,刘羡暗自欣赏,也不过让他们去担任枝江督与华容督。 第三类则是中原前来投奔刘羡的士子,三四月间,前来义安的已陆续有数千人。周顗给刘羡的名单中,江统、杜锡、阮孚、乐道融等人都已到了,而且基本是拖家带口,举族前来。 这些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刘羡自然极为高兴。他先派人帮助他们安家立业,而后将这些熟人们安排进三省,多为散骑常侍,让他们做一些文书工作,等积累了一定人脉与经验,国家的政局稳定之后,再酌情将他们外放。 在大体上来看,刘羡的这些措施还是较为有效的。朝中的人事变动虽然较大,但很明显已经进入了一个平稳过渡期,地方上虽然还有一些小的骚动,不过无伤大雅。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刘羡不得不注意到,随着士人的增多,领土的增加,当年洛阳的奢侈浮华之风似乎也正在带到义安,诸将百官好像也生出了些许懈怠轻慢之心。随着陆云正在营造义安新城,许多人便在城外大兴土木,修建庄园。赌博与清谈也开始随处可见。 刘羡起初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太平景象,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贪图安逸的氛围有些过分浓厚了。似乎是巨大的胜利让众人丧失了危机感,又似乎是大众厌恶战争,天然地向往安逸。近来官场的作风颇有败坏迹象,就连刘臻都受到了影响,竟然私下里收受贿赂。 想到此处,即使刘羡望着池边亭亭玉立的荷叶,心中也烦躁不已,暗道:小富即安啊!若任由这种氛围蔓延下去,士卒必然软弱,到时候怎么北定中原,拿什么和那些拼命的军队作战?必须得设法整治一番。 不过这并非一日之功,眼下刘羡最关切的急务,还当属南面尚未结束的广州战事。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一章 经略与闻讯 第二日一早,刘羡从建昌殿中苏醒,用过早膳,又开始处理政务。 虽然到了此时,义安新城与宫室修建得差不多了,已经具备召开朝会的条件。但由于卢志等人尚还在迁都的路上,所以刘羡暂时没有启用召开朝会的建昌殿东堂,而是在东堂后的一处名作伏虎阁的阁楼里议事。 来议事的人有十七人,分别是太尉何攀、中书令李盛、尚书令李矩、侍中范贲、侍中诸葛攀、侍中刘璠、宗正刘玄、御史中丞周顗、中领军周馥、尚书左仆射陆云、五兵尚书李凤、工曹尚书吕渠阳、田曹尚书曹苗、吏部尚书郤安、大鸿胪阎缵、廷尉李赐、卫尉夏侯陟。 虽然增加了部份新面孔,但大体仍然是蜀汉的老人,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人事的变动还尚未触及到中枢。而现在召开的,算是一个小型的内朝朝会。三日一次,以便刘羡了解朝中各类政事的进展,也对一些突发的事件进行决策。 等众人落座之后,按照往常的惯例,是由尚书令李矩主持会议,令各部尚书通报手头上现有的工作。 首先说话的是尚书左仆射陆云,他先对刘羡汇报了如今修建太学的进度,预计半月之内便能完成,如此一来,新城的建设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但他不建议立刻解散动员的民夫,因为近来天气潮湿闷热,似有大雨的迹象,他打算把油江口周遭的堤坝重新加固一番,以做防洪的不时之需。 这确实是个要紧的事情,但刘羡没有立刻首肯。因为修建新城,已经让民力动用过甚,国家粮秣的负担也很大,刘羡便让陆云在先列一份清单,在太学完工前,确定修堤需要的工时与材料,然后再对此决议。 接着说话的是田曹尚书曹苗,他最近在忙于屯田一事。因为裁军之后,要为部分裁掉的士兵分配田地,已有的熟田肯定是不够的,因此,他就要在荆南土地上寻找荒田,开辟新田。好在荆南一直是地广人稀之地,开拓不足,很快就找到了三块土地,此时供汉王敲定,先在何处进行开辟。 一块是洞庭湖北面的安南县南部(今南县),此前几乎已经被甘卓所部烧为白地,开垦起来较为方便;一块是天门郡零阳县境内东北部(今澧县),此地土地肥沃,但有些许天门夷,要和他们协调关系;一块是南平郡内孱陵县西北部(今松滋县),亦是膏粱之地,但有水患风险,因此需要开渠修堤。 刘羡和众人研究片刻,认为既以义安为都城,就要以充实京畿为先,如此比较下,三地之中,还是以孱陵屯田为上,如此一来,以后上游修堤开渠,下游的水患也能少上一些。只是今年国家怕是没有人力物力在此处开渠了,只能先辛苦百姓一些,此岁在高地处开田,待得今冬修堤引渠,再在低地处屯田。 之后,众人又商议了流民入籍、免租检田、安抚夷越、建学招生等数件大事,等民务都商讨完毕后,才轮到军事。 刘羡先问李凤道:“广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李凤拱手回答道:“殿下,我已经发第四批使者去问了,但就目前来看,还是没有郗监军的消息。” 此言一出,刘羡难得地露出烦躁之色,他向李凤索取这段时间湘南的回信,对照起来重新翻看,又在桌案上铺开地图,研究片刻,但结果是不得要领,完全无法猜测前线的情况。 虽说在长江南北,汉军的活动已经趋于停止。但对于湘南的战事,从开战至今,仍然没有结束。 自杜弢七月起兵以来,他以数万巴蜀流民为根本,大肆整兵,先于湘南大破湘州刺史荀眺,后于临湘抵御荆州刺史王敦,并接连击败晋军七位太守,略定湘州六郡,真可谓是战绩彪炳。 可不论怎么说,他麾下的到底不过是些流民,装备辎重、后勤补给都与官军有着较大的差距。因此,随着湘州晋军与广州晋军联合起来,重新向杜弢发起进攻,北面又有王敦所部的封锁,使得他陷入了一定的困顿期,一度被迫从始安郡退回到泉陵。 但随着郗鉴领万余汉军与数千骑兵及时支援,杜弢部再次奋发。他反客为主,一路由自己亲自带领,正面纠缠晋军,另一路由郗鉴率领进行大迂回,走富川、临贺一带,经半月穿行千余里,途经三个郡,绕过了灵渠,直接出现在始安郡内。 这个消息令王机大惊失色。为了保证粮道通畅,他不得不放弃灵渠与严关这两个要害之地,被迫撤军去救援始安。而杜弢趁机追击在后,结果就是王机进退不得,最后被郗鉴与杜弢合力,以优势兵力围困在始安城(今桂林)内。 仗打到这一步,是在启明三年的十月下旬,双方都知道,杜弢已经胜算在握。而王机之所以不投降,固守城内,无非是指望北面的晋军能够获得胜利,抄断杜弢的后路,那王机也还能反败为胜。但随着义安取胜的消息传到始安,也就是在十一月的中旬,城中晋军士气丧尽,杜弢、郗鉴将其一举攻破,生擒荀眺、王机诸将,尽俘晋军三万余众。 此战过后,郗鉴本来正打算向汉王发信告捷,谁知在休整的时刻,他们遇上了一支北上求援的信使,他们来自于广州州治番禺城(今广州),由南海太守郭讷派出。使者带来的书信中声称,此时不知哪里冒出来一支军队,约有上万人,打着飞虎幡旗,突兀地包围城池,要求郭讷投降。 郗鉴让使者仔细描述那幡旗的模样,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是虎师的旗帜吗?那岂不是说,进攻番禺的乃是张方吗? 此前张方渡江逃脱,渐渐在荆南没了消息,晋军搜索也没有踪影。众人大多以为,他要么是病死山林,要么是死于夷人之手,总而言之,是无法再东山再起了。可郗鉴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还能死灰复燃,实在是不可思议。 听闻这个消息,郗鉴一时坐立难安。按照事先的规划而言,他与杜弢已经圆满完成了汉王交代的任务,不仅击败晋军,而且还占据了整个湘州,只要按时北上,便是大功一件。可此时张方横空杀出,顿时令形势起了变化。 虽说广州人口不多,是偏安一隅的贫瘠之地。可要是让张方趁机站稳了脚跟,成了岭南主人,他到底是天下有数的名将,那难免又会给朝廷生乱,横生不少死伤。而郗鉴得讯之时,正是趁张方还未发展壮大,一举将他消灭的最好时机。 因此,郗鉴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说服了杜弢,决定在始安留下两万兵马,由杜弢之弟杜弘率领,以看押俘虏。两人则带四万兵马继续南下,以王机牙门将屈蓝为向导,深入广州,追剿张方,这次务必要将他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这便是刘羡在去年腊月收到的军报。但时间进入到启明四年以后,刘羡便只收到了两封军报。 第一封军报是正月中旬时,说是郗鉴南下途中,还没有抵达番禺,才抵达广信,似乎为敌军斥候发现,而敌军听闻北面来敌,便直接撤开包围,仓皇往东撤退。 第二封军报是正月下旬,郗鉴抵达高要县,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掉队的敌兵,便俘虏了他们探听对方军情。于是得知,原来张方在杜弢起事期间,招抚了数千巴蜀流民,这才发迹。然后他趁乱南下攻夺了桂林、郁林、合浦三郡,又招抚了差不多有万名夷兵,合约两万人,想以此占据广州,实在不行就南下交州。 郗鉴闻言大喜,他当即上表写明,杜弢在巴蜀流民中极有声望,自己又打着汉军大旗,只要继续追逐张方,其麾下必然不战自溃,流民反戈,夷人四散。因此,他打算按照老办法,兵分两路,杜弢前往番禺乘船渡海,提前去交州拦截张方,自己则深入郁林郡,进攻张方目前的大本营布山。 从此以后,郗鉴所部的汉军就没了消息。这也难怪,他们连湘州的郡县都未完全管控,更别说广州的城池了。深入到一片陌生的区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怎么可能给朝廷传信呢?当地又格外的偏僻深远,以致于刘羡此时连派了四批人去询问近况,结果是杳无音讯。 到了眼下,已经是四月份了,刘羡已经派霍彪前去接管了湘州各郡县,杜弘所部及其俘虏,更与广州苍梧、南海两郡建立了联系,仍然没有下一步的讯息。 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联翩了,知情的人私下议论说。或是杜弢所部在海上遭遇了大风,已经沉船海上了,或是郗鉴所部被张方打了伏击,已经全军覆没了,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刘羡当然不信这些话,无论是胜是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会毫无讯息呢?因此,即使充满担忧,刘羡也不做如此假设,仍然频频催促遣使,尽可能弄清南方前线的详情。 可如今看来,暂时还是没有结果。而郗鉴与杜弢这两大东征功臣没有返回,连整个东征的论功行赏,以及湘州的人事变更都要跟着延后。 一念及此,刘羡便对一旁的李矩道:“世回,你且调三千人马以及五万石粮秣,先南下始安县,以备不时之需。” 刘羡做此决定,主要是从两个方面考虑,无论南线战事如何,打到今天这一步,粮秣肯定是告罄了。若是郗鉴等人回来,刚好能获得补给,若是郗鉴他们败了,也可就地在始安依据险要固守。这也就是目前自己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说完南边的军事,刘羡又问北边的军事,他问李凤道:“南阳那边,处仲有动向吗?” 王敦此时之所以尚未前去江州就任,就是因为作为前荆州刺史,刘羡需要他配合出面,才能顺利地在晋军中进行整军裁兵,并交接荆州的军务。这段时间,王敦甚至又与张光一同前往襄阳,巩固防线,安抚军民。 而之所以巩固襄阳,原因无他,在王敦倒戈之后,刘羡尚需时间来接管领土。结果北面正围攻许昌的王弥听闻消息后,便分兵前来观察情况,结果意外发现汉北防务空虚,其部将张嵩当即带兵占领了南阳与新野两郡,一度兵临樊城。 但刘羡判断,对方也就是趁火打劫,并没有多少直接开战的意图。因为根据目前的消息,敌军的主攻方向应该还是许昌,不可能与己方正面开战。因此,刘羡便让王敦与张光领旧部火速固防襄阳,以吓阻对方。 他判断得没错,李凤回答道:“就最新的情况而言,齐贼并无多少战意,自从我军一到,贼军就退出新野,返回南阳,已有十余日了,看来他们是想以宛城为界。” 刘羡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就让处仲回来一趟,准备去江州赴任吧。” 虽然宛城算得上一处重镇,但也没重要到刘羡必须立刻夺回。只是南阳一郡而已,刘羡的当务之急,还是稳定现有的疆域。为此,刘羡甚至连唾手可得的扬州都没有拿下,更别说北面的齐汉了,没有必要就此撕破脸皮。而对于这些喜欢打青色道幡并同样自称汉军的敌军,大家则直接不予承认,蔑称为齐贼。 不过话及此处,刘羡难免又问起许昌与洛阳的情形,因为年前与江北音讯隔绝,直到二月,他才听说祖逖派出援兵解围许昌,结果失败的消息。因此,最近一个月,刘羡在招揽中原士族的时候,也在重新打探北面的军情讯息。 由于与祖逖结盟的缘故,大家都重点关注洛阳,李盛回答此事道:“齐贼还在攻打许昌,对洛阳仍以提防为主,暂无动作。但赵贼似有规划,他们似乎有在发兵,但没有进攻洛阳,而是重在弘农。” “弘农……”刘羡稍作思考,便明白了赵汉的用意,对方这是准备先切断关中与洛阳之间的联系,将两地分而击之。 刘羡很快做出决定,他对李盛道:“宾硕,你去草拟一封诏书,让越石先修缮汉中的道路,等杨难敌率军返回之后,若北面窘迫,阎鼎求援,做好援助关中的准备。” 说完洛阳,又说许昌,李矩根据已有的情报道:“自从贼首刘根抵达许昌,围攻许昌已经近三个月了,刘根此贼说是要半月下许昌,结果没有达成。不过攻坚至今,听闻城墙几处坍塌,许昌应该也快坚持不住了。” 听说许昌即将陷落,除去周顗等刚投降过来的晋人露出懊恼之色外,大部分人多面无表情,毕竟他们与晋廷并无感情。刘羡也只是有些伤感,不知道这一次又要死去多少故人,但眼下形势如此,自己鞭长莫及,既无余力,也不可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冒险,除去叹息一声外,也不可能有更多表示了。 转眼议论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大小事务皆已商议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而刘羡则又唤来义安令杨邠,询问他近来关于平抑物价的相关事宜。同时他心里又惦记着陆云说的防洪一事,于是又吩咐少府何观,让他们通知宫卫,他下午要到堤坝上视察。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二章 关庙谈玄 接下来的数日,江南地区果然下起了大雨。 这场大雨来得可谓悄无声息。起初的时候,它与过去两月的春雨毫无区别,雨水如丝,淅淅沥沥,好似爱人之间缠绵且悠长的情意。 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雨势不减反增,一日大过一日。等到了第四日的时候,雨珠成串,打在地上噼噼啪啪,引得泥水横流。大江的水位随之增高,很快就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位置,虽还不至于说危险,但明显要比去年的水位要高上不少,眼下还没到五月,若是再来这么几场雨,爆发洪水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义安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不禁议论纷纷,说可能是去年战死在义安的晋军鬼魂太多,怨气不消所导致的。因此,许多人都怀疑今年会有洪灾,纷纷开始做搬迁的打算。这个季节搬迁,不仅对一年的耕种有影响,也对准备定都于此的新朝舆论与安定皆有影响。因此,刘羡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 前段时间,他听从陆云建议,已经视察过一遍堤坝,其中确实有一些损坏之处,虽算不上明显,但今岁的水势明显要比往年要大,整修已是势在必行。 因此,刘羡同意了陆云所请,暂不遣散民工,并且将建设太学一事暂且放下,调集荆湘境内的所有人力物力,先全力抢修公安段堤坝。 具体的手段,其实就是从各地运来坚实合适的柏木桩,层层排列打在地里,然后用熟土与石子一齐夯实,以此将原有的五里荆江堤坝,扩张到十五里,一直延伸到义安东面的东湖。 当然,这还不够保险。陆云建议刘羡,如果真出现不可预估的情况,可提前疏散下游北岸处的华容县百姓,然后在此地进行分洪,经过议论后,刘羡也同意了此策。 只是想要安抚骚动的民心,这些措施显然不足。刘羡必须还要当众做一些祭祀,让人相信他能挽回天意。于是等雨停之后,刘羡便领着一众近侍,到公安老城旁的关羽庙中进行祭祀。 这座关羽庙乃是当地百姓自发建立的,而且在当地影响很大。毕竟关羽生前便在民间广施恩惠,又北伐曹魏,水淹七军,本就是荆楚人士心目中的大豪杰。即使后来败死,但也死得气壮山河,很让人钦佩,更别说死后又爆发瘟疫,令吕蒙等人横死。当地的百姓便又联想说,这是关公在九幽之下索命来了,因此很敬畏关公的神力,便在此处立庙祭拜,据说还很灵验。 如今刘羡带人打回了义安,还在此处大胜晋军,民间更是有一股流言。他们说关公死后已经成神,在上苍保佑汉王,如今汉王能够重归故国,再续汉统,都是关公斩断了晋廷气运。流言越传越广,结果使得此处的香火更加兴旺了。 刘羡便借着这次的机会,重新整顿关羽的祠堂,干脆给关羽封王,而后当众祭祀。虽说这其实违背了非刘氏不封王的汉室制度,但世人皆知,刘关张之间情同兄弟,义犹父子,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更何况关氏一族早被庞会灭族,即使封王也无人能承嗣。故而刘羡下旨,追封关羽为楚王,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改谥号为忠武。而后范贲又以监天名义,向天君保奏关羽为太上中气威灵大品大将军,望他降妖除魔,庇护万民。 敕封大典持续了三日,第一日汉王与百官皆参与,而后面便是由侍中范贲主持诵经。只是其余官僚则各有急务,参加第一日便各自散去了,仅留下汉王与诸多新投的散官继续出席。 在坐的散官基本都是从北地新投的士人,有些是刘羡的旧识,如江统、乐道融、杜锡、阮孚等人,有些刘羡亦耳闻其名,如成公简、枣嵩、蔡谟、诸葛恢、颜含、周嵩等人。大家坐在庙宇之间,腿都坐木了,但也不敢表现出局促,一直等到祭祀完毕,恰好是第三日晌午,刘羡便在江边宴请这些新臣,也算是联络感情。 江统因为和刘羡是当年的同僚,因此安排在刘羡的身侧。他望着庙内的关羽像,又看看身边的汉王,似乎极为感慨,刘羡笑问道:“怎么,应元是有话想说?” 江统拱手叹道:“殿下,我是在想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 “当年我去拜祭过洛阳的关侯庙,那里除了些许游侠会拜祭外,并没有多余的香火,却不料此处竟如此旺盛。我又想到了当年与殿下共事,明明真龙在侧,我却有眼无珠,跟错了成都王。我在想,世间之理到底是如何演化,为何不同之时,不同之地,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洛阳确实也有关羽庙。关羽为马忠所杀后,孙权发其头颅给曹操,而曹操素来倾慕关羽,眼见关羽首级,大为伤感,便为其造木躯,缝合首级,以诸侯之礼下葬于城南,并建庙祭祀,在洛阳颇为有名。但安乐公一家为了避嫌,虽在洛阳久居数十年,却从未去过关羽庙。 刘羡闻言也极为感怀,早年那段岁月,他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造化为何会如此捉弄人呢?它是有心还是无心呢?它又当真能为人所感应吗?结果自然是全得不到答案,他只能凭借着一腔永不熄灭的怒火,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以及绝不认输的执念,强迫自己坚持生活下去,或是等待,或是争取,才有苦尽甘来的这一天。 到了现在,刘羡已然是一个宽容平和的人,既看不到早年的那种锋芒毕露,也看不出当年的阴鸷深沉。他也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反倒轮到以往春风得意的江统他们来思考这些了。 故而刘羡对江统道:“做事无愧于心即可,世上的是是非非,又哪里说得那么明白呢?不如不妄谈,顺时而动即可。” 岂料此语为一旁的周嵩听见了,他是周顗的三弟,精于读佛,此时便双手合十说道:“善哉,殿下如此说,已然是勘破了万法无常,唯心所造的真义,距离佛性已经不远了。” 此言一出,诸葛恢、颜含几人顿时笑道:“周仲智又来传教了!” 周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释学乃天下最广博之学问,无所不包,谈论一二,有何不可?” 诸葛恢乃是诸葛诞之孙,平素好玄学,不喜释学,当即就贬斥道:“你这话说得轻巧,释学可以治国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竖起耳朵来旁听,显然,两人是开始谈玄论战了,这是几十年来形成的风气,刘羡也不好阻拦。 诸葛恢提出来的问题确实是一个经典疑问,佛学乃是修心之学,又不能拿来治国,谈来何用呢?远不如儒道皆有治世之学问。 不料周嵩回说道:“当然可以治国,释学亦乃圣人之学,儒释本为一体也。” 此言大是稀奇,还不等诸葛恢发问,一旁的阮孚先问道:“这如何见得?” 周嵩道:“君岂不读《论语》乎?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以圣人知佛性,以世人难以晓悟,故而不传也。而世尊既知夫子传名教,便晓喻众生以佛法,并无矛盾。”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大为喝彩。周嵩这个反驳确实巧妙,诸葛恢攻击佛学不能治世,周嵩便攻击儒学不能修心,进而用《论语》的原文将两者合为一体。 但诸葛恢当即反驳道:“此言岂非荒谬?夫子讲究克己复礼,释学讲究明心见性,这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怎能混为一体?” 说罢,他见周嵩瞑目不语,笑道:“怎么?是不是无话可说了?” 周嵩睁眼道:“不过是你的言论不值一驳罢了。” “哦?那你说说看?”一旁的乐道融起哄道。 周嵩道:“郭子玄曾说:‘夫仁义,自是人之性情,但当任之耳’,孟子亦有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所谓克己复礼,其实就是去除烦恼,勘破无常,拒绝诱惑,自然而然,就会明心见性,何来背道而驰呢?” “你是说人性本善?” “佛性非善恶可言。” “……” 言语之间,两人渐渐从最初的孔释之争,偏离到人性论上去了。周围的士人又时不时跟着插话,导致现场的气氛异常热烈,渐渐没人用膳,甚至也没人关注汉王了。 刘羡则在一旁听得老大没趣,尚未成年时,他也和小阮公一起与其余名士清谈过,但那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刘羡也不感兴趣。眼下复国才进行到不足一半,谈这些话题与国家有何益处呢?还不如自己当年和陆机进行辩论,好歹也是正经的政论。 他回想这些年来,晋军在战场上的种种拙劣表现,难免有些嗤之以鼻。晋廷之所以崩坏至今,固然有司马氏诸王自相残杀的影响,但何尝又没有官员名士们空谈误国,不关注实务的因素呢? 但话说回来,刘羡也不好发作,毕竟清谈也只是清谈。虽然在阮籍嵇康之时,他们是以此来讽喻朝廷。可发展至今,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政治属性,只是单纯地消磨时间罢了,这算什么错误呢?而且不管怎么说,治国还是要用士人文人,他们在此处清谈,总好过无事生非,争权夺利。 不过江统倒是了解刘羡,眼见众人旁若无人地谈玄,他便悄悄打量刘羡的神色,眼见他神情高深莫测,就低声转移话题道:“殿下,不知您打算何时正式定都啊?” 刘羡闻言一愣,随即转换心情,回答道:“等秋后发兵,拿下扬州与淮南之后吧,怎么,应元有话要说?” 江统摇首笑道:“不是,我只是好久没见卢子道了,当年在邺城,我和他经常谈《汉书》、《三国志》,颇有所得,听说他还在益州留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刘羡恍然,随即道:“那不用等到定都,上一次他上表,益州诸事都安排妥当,已经准备上船,大概这个月月底,就会前来义安了。” 说起这个话题,刘羡也有些怀念卢志。去年的这个时候,卢志正在和他推行新政,他和卢志常常秉烛夜谈,说得都是治国平天下的王霸道理,卢志提纲挈领,颇能启发自己的思路,两人相互补充,一连几个时辰都还意犹未尽,感觉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但现在自己到了义安,又要自己处理政务,就又感到有些捉襟见肘了。纵使何攀德高望重,陆云擅长民政,李凤擅长军事,但都不能从整体框架上来提出建议。看来等卢志到来后,自己还要和他重新讨论一次治国大政。 再想到,与卢志同来的,还有许久没见的妻小家人,刘羡的心情又更好了些。就在他稳定荆湘的这段时间,阿萝也来信告诉他好消息,阿蝶和她都生产顺利。阿蝶生得早一些,是个龙凤胎,男孩先出来,是哥哥,小字车子,取名刘奋,女孩后降生,则取小字樱桃,名刘爱亲。阿萝生了一个男孩,小字石奴,起名刘逊。 而此时的汉世子刘承,也已经四岁了,按理来说,该提前给他找个老师了。一念及此,刘羡转头笑问江统道:“应元,有没有兴趣再去东宫任事?” 江统愕然,不知汉王是什么意思,毕竟眼下的义安连东宫都尚未修建。但刘羡心中却已拿定了主意,江统才学兼备,既当过晋廷的太子洗马,也当过国子博士,是当世的经学大家。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沾染上谈玄的风气,还敢于直言,作为刘承的老师,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刘羡越想越觉得合适,心想:嗯,就这样,待阿萝他们搬入宫中,就任命江统为太子少保,兼领太子詹事,让他总揽东宫事务,并负责教导一事!于是当即就准备对江统下旨。 而江统本来无此意愿,毕竟当年他担任司马遹的太子洗马时,与司马遹关系甚好,孰料最后然眼见太子被废被杀,此事令他甚是伤心,不想再但任类似的官职了。但汉王意见坚决,对江统再三请求,他推脱不过,也只好再次应允。 这一日是在汉启明四年四月辛巳,也就是在同一天,齐汉历经三月苦战,终于攻破许昌。 (汉启明四年四月形势图)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三章 献容托孤 午后的天空晦暗不清,依然有些许雨丝飘落,乌云与硝烟笼罩四野,使得许昌城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在历经三个月的苦战后,这座两汉最后的都城,曹魏的五都之一,已经显得极为破碎。城四周的护城河基本都被土山填埋,齐人如蚂蚁般攀爬而上,跃向沟堑后的城墙。钟鼓之声还在随风传递着,而千疮百孔的城池沐浴其中,城上城下到处是人们脚底的烂泥,肮脏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渐渐地,钟鼓之声也小下去了。大概是因为齐汉军同时攻破了南门与东门的原故,齐汉诸将已经觉得胜算在握,没有必要再激励士气了。街巷间的喧闹声反而渐渐沸腾起来,它们起初是微弱的,好像是极远处飘来的,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像洪水一样席卷直入城市腹地,这喧闹中有着叱责声,哀求声,恸哭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交织一处,令破城而入者更加烦躁,杀心大炽。 这也难怪,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许昌之战竟然会持续如此之久。王弥以十四万大军包围许昌,刘柏根又补充了七万余众,围城之众已经超过二十万,简直是骇人听闻。可即使如此,许昌城依然爆发了惊人的韧性,在齐人的四面猛攻下,全城上下一心,竟打退了齐人的二十余次进攻。 而城内晋军能坚持至此,这一切都得赖于两人。 其中一人是侍中嵇绍。在重兵围城,城中诸将心神无主之际,他挺身而出,安定军心,并且主动接过了指挥御敌的重任。齐军用火烧城门,他就亲自到火势处以水灭火,射杀数人,将叛军击退。王弥制造尖顶木驴,他就用干草在箭矢上捆制成雉尾状,浇上火油用弩机发射,将敌人的尖顶木驴统统烧光。而后又主动在城内挖掘地道,反过来去偷袭城外的齐军。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向以清雅俊逸闻名的侍中嵇绍,在战事上竟然如此足智多谋。似乎无论敌军有何计谋,他都能随即想到应对之法,以至于齐军屡次受挫,只能变猛攻为长围。 而另一人则是皇后羊献容。作为被抛弃闲置在此处的皇后,按理来说,她应该心灰意冷,开城投降。孰料羊献容并没有自暴自弃,在被齐军包围之后,她竟主动联络留守群臣,积极商议防御一事。且主动将宫中剩下的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万两,绢布五千匹拿出来犒赏将士。而每当军心低落,士卒疲惫至极,她更是主动现身于城墙之上,亲手为士卒们送去汤食。 如此作为,自然是让将士们感激涕零,奋勇作战。而城中原本已有人准备开门投降,但面对此情此景,也生出不忍与惭愧之心,继而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免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说自己尚不如女子。 可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过于悬殊的兵力差距,即使晋军再如何竭力应对,也难以改变大局。他们能够指望的援军中,无非只有三方,一是祖逖,二是王衍,三是王浚。可祖逖出援被阻,眼下又遭遇赵汉的二次围攻;王衍龟缩淮南,荆南大败后已自顾不暇;王浚更是无力自保,不得不远遁辽东。靠什么抵挡齐人的猛攻呢?靠城中百姓的祈祷与希望吗? 希望归根到底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人们渴望奇迹,可奇迹不会凭空发生。随着平北将军曹武与武部将军彭默战死,到未时,城中各个方向都出现了齐人。而且他们已经得了允许,可以洗城五日,凡是看到的财物和妇女,都可以随意劫掠。 因此,这些齐人在城中肆意挥洒着因受挫而产生的暴虐,遇到人就大声呵斥,交不出财宝女人就拿人试刀,引得城中哀鸿遍野,许多老弱就此葬身于沟渠之间。而那些有钱有财的贵人们,则奴仆般卑躬屈膝,侍奉着对方凌辱自己的妻女。到申时,城中已有火光窜出,在细雨中剧烈地燃烧着,除去有些许溃兵逃入许昌宫之中,紧闭城门之外,几乎已经没有再抵抗的人了。 有一些人试图向齐军投降,如范阳王司马虓与北中郎将裴宪解除武装,带领部众数千人向齐军跪拜。可齐人们一听是晋廷的宗王,不仅不宽待,反而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齐汉车骑将军王璋一声令下,数人扑上来压着司马虓,用腰带将他的脖子绞了,然后直接用吊钩吊着腰带,将司马虓吊起来挂在辕门上示众。裴宪继而也被捆将起来,塞进麻袋里,直接从城楼上扔下去,将其活活摔死。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高贵出身,此时在贫民寒士为主的齐汉军中,反而是他们罪该万死的根源。 事实上不只是他们,是日丧命于许昌的宗室还有西阳王司马羕、彭城王司马释、广川王司马端、沛王司马韬等十六人,高官还有尚书左仆射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大鸿胪满奋、尚书令荀藩、冠军将军褚翜、中垒将军宋抽等百余人,除去出身于青徐之地的高官外,其余名族大多遭受波及,三河地区的高门贵族更是几乎被灭尽。 而许昌宫之中,入宫的败兵与难民们则茫然失措,他们站在宫中的走廊里、屋檐下,浑身都被雨水与汗水浸湿了。苦战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不仅精神疲惫不堪,肉体也饥肠辘辘,如此情况下,这道简单的宫墙能抵御多久呢?恐怕也就是几个时辰了,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感到绝望。 景福殿中,因天色已晚,宫人们点了许多蜡烛。还剩下的百余名官员们,此时都聚集在前殿中,同时还有他们的家眷。皇后则与宗室、妃子在后殿之中,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这时,有宫女请侍中嵇绍到后殿,说是皇后有话与侍中说。在场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纷纷猜测,皇后是要做最后的决定了。以她的地位,齐人必不会轻易将她处死,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眼下这个时候,她是准备殉国?还是准备投降? 但嵇绍却不动声色,他无视了议论的众人,随宫人缓步至后殿的侧厢中。只见羊献容端坐在铜镜前,宫女正一丝不苟地为她敷粉涂妆。可以看到,她此时身着青皂广袖绣缨双裙,外披五色罗纹裳,原本如瀑的长发结成盘髻,挂翡翠金步摇,耳垂明月铛,脚着圆头绣履,配上脸上的淡金薄妆,纯白洁净的容貌,匀称圆润的身材,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让人奇怪的是,大概因为涂抹了油梅膏的缘故,皇后双眸中那如冰晶般的眼神,使得这份美丽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即将凋零的梅花,又像一抹还未干涸的倒映着烈火的血。 她等嵇绍站定,回过头来,轻声说道:“嵇侍中,我已经想好了。” 嵇绍凝视着她,躬身行礼道:“殿下请说。” 羊献容回顾左右的宫室,徐徐道:“九十五年前,就是在此处,伏皇后为华歆所捉出,披发赤脚地拉到掖庭,继而被曹操处死。妾身不想受此侮辱,也不想再看人脸色,因此,打算自焚于此。”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闻此语,嵇绍还是有所动容,并且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说道:“殿下,我军还有数千人,或还可拼死一搏,护送殿下出城。” 羊献容微微摇首,惨笑道:“嵇侍中何必自欺欺人呢?我们派出城的共有五批信使,没有一批有回信,这说明他们全被擒获,外面就是天罗地网,我们这几千哀兵,又能有何作为呢?” “而且他们包围此城,要的就是我,见不到我,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嵇绍为之默然,他同时也为皇后的机敏而哀伤,答道:“微臣乃无能之臣,实在惭愧。” “不。”羊献容摇首道:“嵇侍中乃国家栋梁之臣,鹤立鸡群,人所周知。我此次请嵇侍中来,是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侍中。” “要事?”嵇绍有些奇怪,到了这一刻,还能有什么要事? 结果羊献容微微拍手,就见后房中走出一名宫女,她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走到羊献容面前。孩童叫了一声“阿母”,羊献容则一把抱过他,极为怜爱地亲了孩童脸颊两口,把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后,又将其放置在身前,说道:“嵇侍中,我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 嵇绍大为震惊,守城这么长时间,宫中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而当他看向孩童的脸时,心中的惊骇更甚。虽然这孩子的眼睛极其像皇后,但脸型神态,尤其是他刚毅的眉骨,隆起的鼻梁,以及略显富态的耳朵,都令他想起另一张熟人的面孔。 一瞬之间,嵇绍就已经理解了,看来此前城中的传言是真的,算算时间,也对得上,却不知孩子的父亲竟是他。 羊献容爱惜地摸着儿子的脸,又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才对嵇绍道:“他小字叫柏舟,单名一个维字。” 她没有说姓,但嵇绍已经知道他叫刘维。嵇绍有些愕然,也有些难以理解,因为泰山羊氏虽然逃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仍留在城里,羊献容要托孤,怎么能托付给他呢?当即就道:“殿下,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令弟应该还在城中……” “但他们都不过是中人之才,不及侍中十一,藏不住的。”羊献容打断嵇绍,然后用恳求的语气道:“请侍中想想办法,把这孩子带给他父亲吧!他已在南面称王,与您又是故交,必不会亏待于您的。” 可嵇绍并不想答应,老实说,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从来都无关紧要。 身为嵇康之子,嵇绍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使得他早早就背上了国仇家恨。可养父山涛的救命之恩,以及司马炎的宽仁之政,又使得他无从报复,这两者的冲突,令他早就对活着麻木了。 这几十年间,嵇绍以一种游戏人生的姿态活动于官场之中。因此他会与石崇交好,会与孙秀一同政变,先扶持赵王篡夺皇位,转头又加入齐王,背叛齐王,甚至也和东海王有暗地里的交易。但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夜,不知是何缘故,他又抛弃了东海王。谁也不知道嵇绍到底加入过多少阵营,身上又背负了多少秘密。 其实,嵇绍只是一直在追寻一个死亡的机会,像他父亲嵇康一样的盛大死亡,从容到令人愕然,震撼到足以对整个时代完成讽刺。 他觉得眼下的这个机会就很不错,嵇康之子为保卫司马氏,竟在血战一番后壮烈殉国,或许在千载之后,都会有人为之感慨动容吧!而若是答应了羊献容,他护卫这个孩子去了南方,恐怕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微臣惭愧,恕臣无能,臣愿随殿下一同殉死。” 羊献容闻言,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原本的镇定神色全不见了,连声哀求道:“妾身求求侍中了,帮帮我,救救这个孩子吧……” 两人正僵持不下期间,一旁沉默不语的刘维突然开口,拉住母亲的裙摆道:“阿母,我不要跟这个人,这个人是个胆小鬼。” 羊献容一愣,随后连忙拉着刘维的手,斥责说:“柏舟,不要说胡话,嵇侍中是国中有名的人物,你不要放肆!” 刘维却固执道:“这个人连活着都不敢,怕得想死了要早点投胎,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初听此言,嵇绍只当是玩笑话,他对孩童问道:“这么说来,你阿母也是胆小鬼咯?” 孰料刘维盯着他,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我阿母是没有办法,而你是不想去做!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肯定没有为自己好好活过。” 此言完全切中嵇绍心中要害,他一时呆住了,再一次俯身打量刘维,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道:“你才多大,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刘维看了母亲一眼,固执地对嵇绍说道:“我对我阿母发过誓了,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好好活下去,连带着她的份活下去!就算没有你照顾,我也能活下去!” 说到此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强行憋着眼泪,倔强地看着嵇绍,不让泪水滴落出来。而嵇绍看着他,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被父亲托孤时迷茫的自己,再抬头看默然流泪的羊献容,一种同情油然而生,令他原本下定的决心,此时也空前动摇了。 纠结片刻后,嵇绍终于下定决心,从羊献容手中牵过刘维的手,对她承诺道:“请殿下放心,无论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把他带到怀冲面前!” 一个时辰后,齐人攻破了许昌宫门,在四散而逃的宫人中,齐人们长驱直入,唿哨大笑。在曹嶷的率领下,他们舍弃其他事物,急切地寻找着最大的战利品,也就是当朝皇后。 逼问之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景福殿,令人没想到的是,还没有进入殿内,他们就看见了羊献容。 此时羊献容正站在景福殿东阁的窗台边,露出她华贵的装扮,眼神略向下斜睨着,神色极为平静。而在她的身下,火势熊熊燃烧,已经蔓延到二楼,黑烟滚滚将她吞没。一阵东风掠过,火舌转眼间也席卷而上,将整个大殿烧为灰烬。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靠近她。 黑夜过去,火焰停止,人们在废墟之中只找到十二枝金钗,一对珍珠耳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四章 再梦白鹿 在收到许昌陷落的消息前,刘羡先收到了来自郗鉴的捷报。 郗鉴对广州的形势判断是正确的,此时张方根基不稳,军队对他的忠诚也不足。而随着郗鉴率军深入不毛,追逐张方到布山,张方连与他固城抵御的心思都没有,直接率军弃城而走。而郗鉴则穷追不舍,从布山到平山,从平山到郁江,再从郁江到谅山。 两军在路上你追我赶,在湿热的丛林中绕来绕去,根本没有真正的交战,而成了一场耐心的较量,看谁先支撑不住。三个月下来,两军前后奔行的路程已经超过四千里,双方的士卒都产生了疫病,不断地有人在掉队,后方的粮秣也接济不上。两边都只能靠采摘野果、捕猎野物来充饥,渴了就用巾布过滤泥水痛饮,许多人的鞋履都穿破了,仍然不得不赤着脚在广州密林中坚持。 在这个过程中,郗鉴的减员非常严重,麾下的两万人逐渐衰减到不足八千人,马匹几乎全部病死。那些染病掉队的士卒,郗鉴也无法进行照看,只能让他们坚持着到郁江江畔等待,等郗鉴抓住张方后归来再一同返程。 但郗鉴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对方的减员也非常严重,他也不断能撞见张方军中掉队的士卒。到了这个时候,他明白,双方都是在拼这最后一口气,谁先放弃,谁就将前功尽弃。 而与此同时,杜弢已经先一步抵达交趾,交州刺史吾彦眼见一支汉军坐船跨海而来,唐突出现在境内,自然是大惊失色,作为自孙皓时期就坐镇交州的老刺史,他自是不愿让杜弢过境,于是在曲易城处与杜弢部大战一场,结果不敌。王真作为前锋,快船直冲吾彦部本阵,吾彦各部皆不能挡,为其轻骑所擒获。 而后杜弢赦免吾彦父子,晓喻北面战情,吾彦这才得知荆湘晋军大败的消息,于是向杜弢投诚。杜弢由此入主龙编城,稍得补给,又率众北上,去谅山一线拦截张方。 结果在是年三月下旬,张方前锋在谅山一头撞上了杜弢所部,立刻被杜弢击溃。而后方郗鉴又追上了张方的尾巴,到了这个情形,纵然张方有再大的本领,此时也回天乏术了。他只能故技重施,将剩下跟随他的千余人尽数抛弃,试图悄悄单人逃走。 可此处人迹罕至,毒虫瘴气密布,在郗鉴杜弢等人围堵要道的情况下,他一个北方人,离开了大队能逃到哪里去?在郗鉴与杜弢取得联系之后,联合搜捕了四日,很快便找到了张方。此时他已经为毒蛇咬中腿部而死,混身溃烂,尸体爬满了蚂蚁,若不是身上还有一些信物,几乎看不出他是张方了。 至此,南方战事彻底结束,交、广二州也都因此事而归附蜀汉。郗鉴、杜弢也都正式踏上了返程之旅,大约会在五月中旬返回义安。 得知消息,刘羡自是大喜过望。他原本还担心郗鉴所部遇挫,已经做好了在南面长期平乱的打算。没想到,郗鉴不仅当真平定了张方,还顺手完成了定交取广的壮举。如此一来,蜀汉疆界大开国力更盛,离名副其实地统一南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而回过神来,刘羡拿着捷报,又对李矩等人笑道:“我不喜得此二州,但喜得此二将啊!” 虽然刘羡征战至今,打了不少胜仗,但大多是刘羡亲自指挥而取胜的,能够独立作战领军,担任一军元帅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李矩自是有统军的器宇,是别领一军的不二人选。杨难敌与何攀虽不若李矩,但也可做统帅,但从此往下就不多了。 王敦名望固高,可不善服众;张光擅长治军,但短于用人;魏浚顾全大局,终不能机变;皇甫重宿将出身,还留有几分小觑旁人。故而这四人也可以统军,但是守御有余,进取不足。剩下的如郭默、文硕、霍彪等人,差得就更多了,没有长时间的历练,恐怕很难担当重任。 而眼下郗鉴与杜弢在峤南的表现,都足以证明,他们是合格的军中统帅,而以后刘羡能委以重任的人选,也因此多了两人。毕竟称帝在即,自己要稳稳掌控南方诸州,就不可能还频频御驾亲征。终究是要坐镇中央,处理多地政务的。 而义安官员听闻峤南皆平,亦是欣喜不已,他们根据战报,当即开始商量论功行赏一事。就因为郗鉴等人迟迟不能撤回,他们已经将此事一拖再拖,延后了近四个月,满朝的文武都等得急了,到了眼下,众人终于可以得到自己的封赏,一时间,义安上下喜气洋洋。许多官员都吩咐下人,说要准备庆祝的灯笼、彩锦、酒席,就好像又要过年了一般。 刘羡当夜又宴请了江统等人,闲聊时,又与他们对弈下棋。刘羡许久没有下棋,棋艺生疏了许多,但江统明显在让着他,两人连下三盘,江统故意饶过刘羡许多破绽,与他杀得难解难分,两个时辰下来,刘羡先是惜败两盘,最后一盘,是江统故意让了他一子,终于险胜。 刘羡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下得尽兴,自然也没有点破。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卫兵传来军报,说是襄阳张都督传来的消息,与许昌有关。 刘羡当即就知道,许昌大概是沦陷了。他接过张光的信件,展开来细读,张光在信中称: “齐贼分兵二十道围许昌,轮番攻城,而许昌处开阔之地,无外援可得,终于军溃。齐人乘胜入城,大掠十日,死者不下数万,羊后自焚殉国,更闻王弥弟璋杀范阳王司马虓以下宗王数十人,更焚王公士庶数千人,率众并食之。或有刘暾、陈眕等青徐之士以乡党得免,或如嵇绍、羊曼等曾任事青徐者,亦因政声得免。” “据悉,贼首刘根于南郊重建毓秀台,召集妖道,似有设坛祭天之举,或为僭位之前兆。” 刘羡读罢,大为震惊,其实其余诸事多在他意料之内,但他双眼凝视着“羊后自焚殉国”六字,良久都不敢置信。即使将信件放下,也没有回过神来。 江统听说消息,也猜到是许昌落城,见刘羡脸色霎时铁青,不禁心想:竟不知怀冲如此心系许昌,看来他对晋廷还是有感情的。周嵩等其余晋廷旧员观看军报,也不禁议论纷纷,他们虽有些伤感,但在义安待得久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又听说一大批高门同僚惨遭齐人屠戮,更生出趁早逃出来的侥幸。 但刘羡却没有继续下棋的兴致了,他与众人告辞,独自一人回到寝宫,继而遣散了众人,许久都没有言语。直至这时,他仍然感到无法相信,羊献容竟然死了,而且选择用自焚这样惨烈的方式,就这么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还记得当年和她初次见面的场景。当时自己率众去金墉城接皇后出城,她看起来似一朵小花,站在傻笑着的司马衷身后,柔柔弱弱得不经大风一吹。可明亮的眼眸中神光好像彩虹,充斥着炽热的天真与欲望。刘羡当时便印象深刻,却不料她后来会私自约见自己,又要引诱自己,说要效仿吕后,与他一同共掌朝政。结果自己拒绝后,她竟然红了眼眶,恼怒得快要流泪。 这真是敢爱敢恨的女子,因此,刘羡并不讨厌她,恰恰相反,刘羡其实很欣赏羊献容,因为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活力,似乎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能一个人生活下去似的。刘羡一向身负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故而在少女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些轻松。这是和在阿蝶、绿珠乃至脩华身上都没有的感觉,只有阿萝身上有些相似。 所以在那一晚,当羊献容试图向刘羡索取时,刘羡口头上拒绝,但身体与情感却难以反对。 刘羡一直以为,以羊献容的性格,无论遭受什么样的侮辱,面临什么样的磨难,她都是会设法活下去的。哪怕换上六七任丈夫,她也能活得倔强且潇洒,再见到自己时,或许还会像赢了什么一样高昂着头,瞪大了眼,指着自己鼻子得意洋洋地说,刘羡你瞎了眼,没了你,我一样活得很好。 因此,刘羡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对她负有什么责任与义务。可现在突然得知,这位昔日少女竟然永久地离自己而去了,刘羡的心中先是充满了愕然,继而填满了愧疚。 她怎么会为晋廷殉国呢?她肯定是做给自己看的啊!一念及此,刘羡的嘴角泛起苦笑,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但这想法又让他难以安眠。辗转反侧片刻,刘羡终究还是披了袍服起来,找宫女要了一块木牌,打算给羊献容立块灵位。 可下刀之时,他又犹豫了,该刻些什么呢?羊献容又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论纲常,还是自己的前主君,自己有什么资格给她立灵位呢?纠结片刻后,刘羡还是下定决心,刻下“吾妻羊氏之位”六字,然后悄悄藏在后殿的一处小屋内,上香祭拜。而后又取出自己好久不用的竹笛,轻轻吹奏了一曲《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刘羡本以为羊献容会像蒹葭一般茂盛,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转瞬即逝的白露。造化弄人,身处乱世之中,一切缘起缘灭,皆如梦幻泡影。在悠缓的曲调中,刘羡倍加感伤,好像自己的思绪,也随着曲声穿越过时间长河,溯流而上,回到遥远的过去时光了。 一曲吹罢,刘羡又回到寝宫,这次他终于能够入睡了。只是入睡之后,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自己回到还未元服的时候,他在母亲的墓前结庐守孝,自己在草庐内煮着粥,草庐外则下着瓢泼大雨,雨声连绵不绝,但雨中分明还有别的杂音。 是父亲吗?刘羡想起了当年的往事,下意识地便推开门去看,结果发现草庐之前,大雨之中,并没有人影,只有一头白鹿。即使皮毛为雨水淋湿了,其纯白的皮毛与匀称的身躯,也显得极为优雅而美丽。 它怔怔地盯着刘羡,刘羡也看着它,见它右后腿微瘸,似乎有伤。刘羡想要靠近触摸它,它却向后连连躲避,刘羡只好站在原地,与白鹿进行无谓的对视。在这对视之中,不知是何缘故,白鹿忽然一跃而起,霎时间如烟雾般在眼前消失了。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呢喃声,对刘羡轻轻笑道:“还是我赢了。”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致于刘羡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来,不断地摇着头,但刚刚的梦中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而身上出的汗,更是将衣衫浸湿了。他回想这个梦,又是一阵怔怔出神,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还是她的灵魂在给自己托梦?刘羡无法得知答案。 醒来后,他又给灵位续了香火,并罕见地没有去尚书省处理政务,而是一人在藕池边散心。没走几步,结果正好撞见刘朗在湖边练剑。刘朗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他的剑术已经不逊色于刘羡当年,一动起来,剑光如水银泻地,金蛇狂舞,令人神摇目眩。 根据杨难敌等人的回报说,刘朗在战场上作战勇猛,只是缺少经验,只要稍经调教,再成长一段时间,未尝不会是比拟乃至超越文硕的一位猛将。这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他在战场上能与荆湘第一勇士的杜曾交手,而且全身而退,这是事实不假,这就挺好了,至少说明刘朗确实得到了历练。 刘朗一套练罢,用一旁的湿巾擦汗,这才发现父亲正在看他,连忙过来问候。 刘羡突然问他道:“奉药,你今年多大了?” 刘朗一愣,不知刘羡是什么意思,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大人,我已经十五了。” 刘羡微微颔首,叹道:“是啊,你已经可以行元服之礼了。过些日子,我就遣使去凉州那边,催催张使君,顺便把你的婚事给办了吧。” 听到这句话,刘朗顿时涨红了脸,即使他在战场上已经杀过人,但面对这种问题,仍然有些手足无措,良久之后,他才低着头回道:“儿臣知道了。” 他与张轨幼女张寿欣定亲已经有三年了,其余的程序都已经走完,就等着成亲这最后一步了。正好借此机会,刘羡也可以再次在河西重申自己的权威,加强与张轨的同盟。 不过此时的刘羡倒没有想这些,他还回忆着昨夜的梦,继而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叮嘱道:“奉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五章 时隔许久的家宴 又过数日,到四月月底,秘书监卢志领成都朝留守文武抵达义安,刘羡则率百官亲自到码头迎接。 近十个月没见,卢志的身形还是一如往常的瘦削,他手持羽扇,领傅畅、夏侯承等人率先下船,向刘羡行礼道:“恭贺殿下,贺喜殿下!多日来宵衣旰食,殿下终于建此奇功,大汉复兴在即啊!” 刘羡则当众奉杯道:“去年战 “姝颜,你考的怎么样?考题会不会很难?”杨宏盛忙不迭上前嘘寒问暖。 温莳没有再喝了,他右手攥拳抵在唇边,目光却一直盯着吧台上的钱包,眼神中带着一丝似乎是来自久远以前的怀念。 郭茵茵脸上的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只觉得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面和心不和,现在能坐在一起商议,无非是因为上面还有个韦人雄罢了。 云歌看完后,灵风看了看,顿时满头黑线,这是把他们这些人当成练手的了? 也亏得她刚进入玄阴决第二层,这第二层却同第一层天差万别,这才有源源不断的灵气。 所以今天得到命令之后,喜子干脆也豁出去了,直接吩咐手下开始疯狂抢夺起那些普通幸存者手里不多的食物来。 松木是这里相比较而言,最便宜,做出来的家具质量也相当不错的木材,住在这里的百姓们,家中的家具,基本上都是用松木做的。 而另外一边,车已经开出一段距离的宴言,偶尔会从后视镜看一眼后边的情况。 我知道我该让你,我知道我该迁就你宠着你,可惜我想要大家都更适合彼此。 毕竟她那边的结果是验证猜想的最好办法,所以我就想等待这个结果出来后再做决定。 她留下了一句让郑鸣品不出具体意味的临别话语之后,拍了拍它的肩膀离去。 赵海说是南宫宏宇回来,许久未见,便想坐在一起聊一聊,但不知他是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我没想到林柔的一通电话会让我改变刚刚的注意,但想到这件事的确如此,我就继续思考她刚刚的话,并等着闻振江来电话。 只是现在碍于他的迟到,我也不好说什么,就只能跟唐娜聊一些别的。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一路上郑鸣听到了不少以此互相称呼的人。 在她看来,那些人虽然年长一些,实力却不怎么样。如此,看到那些人居然敢都跟在她身后进入这里,她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我只是觉得夏凡可不能走在我的前头。我这不是怕他走捷径嘛。慕总您知道的,我事业心重!”王茜笑呵呵道。 “你杀了他们,你掐死了他们。”慕容依依盯着凌轩的眼睛说道,语气很轻然。 至于七煞天,呆呆天怒等人,也都修炼的格外刻苦,更是把刘迁从那吴道凌等人手中搜刮来的功法,修炼的淋漓尽致,一个个都拼了命似的想要提升自身的实力。 在这段时间里,因为招募令和楚天丹王的号召,有更多的人来到了这里。楚天也一一见过了这些人。 尽管这片天地之大,踏入第三步之人的手段堪称逆天,但照师尊之言,大降神本是将一种不属于这苍穹九界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一种方式,以她的实力以及状况来说,在玄天之外的地方使用,下场也只有陨落二字,没有其他。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六章 卢志献兴军策 国家就如同一汪春水,或过高山,或经低谷,但从无一刻宁静。 在国力微弱时,民少兵寡,强敌环伺,但正因如此,国中往往上下一心,和衷共济。而一旦国家强大了,外敌不足为惧,内部的危机便会爆发出来,国内各派系往往会就此争权夺利,渐生间隙,以致于强弱翻转,众不敌寡。 自古以来,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春秋之时,以强晋三军,足以独霸诸夏数百载,然六卿内斗,遂使强晋一分为三,各自为政,秦国得以西戎后兴。秦末之际,项羽称霸王,宰割天下,分封诸侯,却因急功近利、分封不均、肆意赏罚,导致彭越、英布、吴芮等人纷纷叛楚归汉,高祖得以称帝。 哪怕到了汉季,一样如此,袁绍冒进,不能用沮授、田丰在前,而后又逼反张郃、高览,致使惨败官渡。曹操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赤壁战败后,他觊觎帝位,沉溺内耗,虽有数次一统天下的机会,却全部错过,最终导致天下鼎足三分,更让司马氏得以篡权。 孟子所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便是这个道理。 刘羡自幼随陈寿熟读史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以为,自己肇基未久,一向也注意以身作则,应该不至于很快就出现这些问题。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刘羡渐渐发现,自己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到这个阶段,国中却已经出现了不少这种类似的征兆。 原先是朝中官僚的作风有所败坏,不仅奢侈之风渐渐流行,贪污受贿等问题也开始显现。同时军中将士也开始出现了冒进与思退的苗头,一边是将校大置产业,一边是军中陆续有士卒逃亡。这些就已经够让刘羡心烦了,谁知族人宗室们也来凑热闹,竟想趁着刘羡即将称帝的机会,索取一些军政要权,这更是令刘羡大感疲惫。 宗室治国确实不是一件希奇事,毕竟相比于外姓官员,宗室总是更能团结一心,为家族牟利。曹操之所以能代汉成功,孙权之所以能坐稳江东,司马氏之所以能三代篡魏,都离不开对宗室的团结重用。但正如上文所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东吴的二宫之乱便已令国家衰弱,此前的八王之乱更令天下人胆战心惊。 因此,在刘羡看来,对于该如何调整国家制度一事,已经到了一个刻不容缓的地步。 恰好此时卢志已经抵达义安,刘羡便当即至其新设的秘书省中,排除众人,与卢志一齐密议国家大事。 听完刘羡的苦恼,卢志沉吟片刻,他道:“殿下所虑极是,虽说殿下防微杜渐,可世风如此,魏晋积弊已有百年,殿下在一隅之地,或可不受影响,但若欲澄清四海,也不能不受此影响。”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殿下当下所遇到的问题,其实说来无非就是以前有过的旧疾。早在魏明帝之际,便对士人结党营私,把控言路,不近实务而有所诟病,由此兴起大案,贬黜浮华之党,只是并无多大成效,等到现在,反而变本加厉。” “原因何在?人之好逸恶劳,本性使然。士人们以清谈玄谈,便能分出人物之优劣,品格之高低,继而在官场上扶摇直上,又何必重于实务呢?” “军中风气亦是如此,在殿下以身作则下,将士奋战立功,自是不易。但战事好比举火,时久必然自焚。世人征战,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为荣华富贵。殿下既然打下这么大一番疆土,将士们又已成家立业,自然就会有将校倾慕田土,士卒思归故园了。” “至于宗室……这就更好理解了。”卢志斟酌着看了刘羡一眼,徐徐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族人之间相互提携,本就是名教大道,宗室索权,亦是自然之事,不然何以拱卫殿下呢?只是八王之乱殷鉴不远,确实需要小心处置。” 刘羡自然听得出来,卢志前面这些话,其实是在分析病因。治国就如同治病,只有找对了病根,才能真正对症下药。他点点头道:“这段时日,我其实也想过这些问题,只是问题太多太杂,好比千头万绪,令我烦恼不已,想不出一个能将这些问题都解决的好法子。” 卢志闻言略微失笑,他摇着羽扇说道:“殿下确实是想得太多了,世上如何能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无非是见机行事罢了。想要处理国事,永远是处理不完的,哪怕是贤如太宗汉文帝,不也有怠政之弊,鬼神之失么?最重要的,还是要分清楚轻重缓急。” “轻重缓急?”刘羡听闻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问道:“还请子道指教。” “敢问殿下,现在天下未平,是治理国家,肃清官风重要?还是统一赤县,平定神州重要?” 刘羡笑道:“自然是以统一天下,恢复和平为重。” 卢志颔首道:“那如此说来,就要以用武为先。虽然这些年,殿下仁爱百姓,欲减免民负,休养生息,但只有先廓清四海,扫荡流寇,令天下太平,方才是真正的大仁义,百姓也才能得以真正的生息。” 刘羡闻言,也默然点头道:“子道所言甚是。那如此说来,当今国家的要务,还是要放在整军经武之上,那对当下的军队,你有什么建议?” 卢志对此思虑已久,可谓是了然于胸,当即分析说:“无论是殿下所用的士卒,亦或是晋廷所用的士卒,基本都是自民间临时征发而来,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制度,这便形成了两大弊病。” “两大弊病?” “对,一如臣此前所言,士卒应征出战,不过是乱世求活而已,一旦成家授田,便有归田之思。二则是受魏武帝士家制度之影响,天下诸民,士卒负担最重,地位最贱,因此世人皆看轻士籍,百姓也耻以为卒。” 卢志的言语算比较收敛,并没有说尽,但刘羡明白他的意思。卢志说得没错,所谓临时征兵,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强征。若是有得选,谁会愿意当兵呢?哪怕是那种像夏阳一般,穷山恶水,民不聊生的地方,刘羡也是用田土换得当地的良家子当兵。 但士卒的地位如此低下,归根到底还是要归罪于魏武帝曹操的士家制度。 前文有言,当年曹操为了节省军费、稳定兵源,将手下士兵的户籍全部另列一册,名为士籍,将他们连带家属统一控制起来。平日里这些士卒屯田,所得基本直接充公,没有残余的粮食,战时又要出生入死,战后却没有多少奖赏。 剥削如此严重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一旦入了士籍,就要世代当兵,子子孙孙都不得自由。这种种原因,使得士卒成了百姓中最为低贱的存在,虽然兵源稳定,可随着时间的发展,士卒的素质也随之急剧下滑,频频有士卒逃户逃役。 因此,到了晋朝,军队的战力已变得两极分化,极其依赖于将领的品德。若将领能做到赏罚分明,爱兵如子,战斗力便还说得过去。若是将领做不到,军队的作战意志就会变得脆如薄纸,不堪一击。 刘羡当然算得上是待士卒极好的统帅,故而麾下将士一直是扬名天下的强兵。但他此前的治军制度,因为受原有官场环境影响,大体上与士家制度并无太多区别。征发百姓入军之后,也是平日屯田,战时作战,无非是还没有父死子继而已。 此时听闻卢志的分析,刘羡有所醒悟,他犹豫着问卢志道:“子道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要改革这两大弊病,短时间恐怕难以见效吧。” “是。”卢志饮了一口茶,又给刘羡斟满一杯,徐徐道:“因此臣有两策,一策可以救急,一策志在长久。” “哦,子道所思如此周全?还请快言!” 卢志当即神色一变,迅速说道:“殿下裁军裁得不错,把这些无用之兵裁了,正好省下一大笔支出,等到今年秋冬,朝廷征收了今年的赋税,就可以花出这笔财赀,在襄阳、汉东等地吸纳流民,重组新军。” 刘羡恍然,已有的军队动力不足,但中原大战之余,尚未安定,刘柏根王弥不善安民,使得到处都是游弋的流民与乞活军。而这些人丧失田土,流离失所,做梦都想要打回故乡,同时也没有多少累赘和负担。按照刚刚卢志的分析来看,这不就是天赐的兵源么? 他越想越觉得兴奋,敲击着桌案自言自语道:“嗯,对,若是招揽中原流民,便少了许多顾忌,可以让世回当这支新军的统帅。再以郭默、毛宝、田徽等中原人去做辅佐,用一定的老卒做骨干混编,如此步骑习阵数月,必然能练就一支强劲的新军……” 思考之间,刘羡已经将相关的人事,以及编练的内容都想好了。而卢志在一旁微笑不语,他很享受这种君臣间的默契。以刘羡的悟性,很多话并不需要卢志讲得很详细,只要讲一半,甚至开个头,刘羡自己就能领悟得七七八八,这是他以前从未奢望过的场景。 直到刘羡回过神来,再向卢志询问他的另一策,卢志方才开口道:“方才臣说,人之本性,乃是畏战求生,可殿下应该知道,战国时秦兵好战,闻名七国,这是为何呢?” 刘羡皱眉道:“此事谁人不知,秦之所以兴盛,正乃商君改制,用二十等军功爵所致。他严惩私斗,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终究练成天下强兵,兼并诸国。但此举伤民太甚,未免不合时宜,我若效仿使用,恐怕会大失民心。” 商鞅之法,乃是有史以来最酷烈的法制,所谓举国皆兵,一切为战,大抵如是。若非当年秦国为吴起逼入绝境,恐怕秦国也无法做出如此决绝的改革。实行军功爵制后,秦人以武立国,先后涌现出了司马错、白起、王翦等名将,长平之战时,更是动员出六十万大军,这放在当下都是难以想象的。 而刘羡却根本不具备实施此法的条件,原因很简单。商鞅之法,要求朝廷详细掌握全天下每一处每一地的户籍与田土,使得国内的每一人都获得与之对应的军功爵与待遇,胜则赏,败则罚,将旧有的贵族特权几乎碾个粉碎。商鞅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法律,最后叛乱被杀。而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试图将军功爵制度推行四海,结果就是名不副实,六国虽亡,可六国贵族仍在,他们四处叛乱,沆瀣一气,最后成功颠覆了秦国。 汉朝虽然说继承了秦朝的旧制度,但以秦朝为鉴,故而在具体执行上有所改变,基本是处于一个只赏不罚的阶段,使得百姓的爵位世代传承,节节升高,等到了后汉中后期,基本每一里就有一两个大庶长,这已是很正常的情况。在如此情形下,国家不可能真的落实爵位封赏,百姓也不可能向往军功,军功爵就名存实亡,丧失了原本的意义,最终为察举制度与五等爵所取代。 刘羡眼下所处的时代,乃是士族气候已成的年代。朝廷目前连检籍清田都异常困难,倘若效仿秦国推行军功爵,恐怕还不等有所成效,立刻就是境内大乱,更进一步地说,士人可能会尽数转投齐汉乃至赵汉,就连关西同盟也将随之破裂。 卢志当然明白刘羡的忧虑,他笑言道:“眼下想要实行军功爵,当然不太可能。但殿下,我们可以效法其中的精神,要真正强军,自然要以名利诱之,让士籍从贱籍变为上籍,使良家子从军。” “子道是说……”刘羡隐隐有所觉悟。 卢志悠悠道:“殿下可指定制度,在军中列级,以功劳为将士品评优劣,实行封赏,并予以一定优待,短时间内或难以见效,但随着时日一长,百姓趋利而仕,武豪之风便自然盛行了。” “好!”刘羡完全明白了卢志的意思,他拍案笑道:“若真能如此,天下英雄,皆不足为惧也!” 两人随即就此事细致商议,罗列纲要,推敲步骤,一连商议了十余日。拿出草案后,又到尚书台与李矩、周顗、李盛、李凤等人商榷,很快就获得通过,但要正式开始实施,最起码还需要等到杜弢所部回师。 不过这一日也不算晚了,也就是在五月庚戌,刘羡确定军队改制后的第四日,杜弢与郗鉴领三万湘州大军,看押数千名交广俘虏,终于凯旋义安。而刘羡则率百官正式出城受俘,其场面恢弘大气,热闹非凡,几与王敦归顺时等同。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七章 杜弢返京 对于杜弢的归顺,刘羡的礼节不可谓不隆重,虽然接待规格上与王敦相等同,但很明显,两者的政治意义却然不同。 刘羡接见王敦,采用的是天子接见诸侯的礼仪,这是示意自己对王敦的尊重,展现其地位尊崇,但也表现出双方略有隔阂,并不算特别亲近。而刘羡出迎杜弢,却用的是迎接臣子凯旋的献捷礼。先奏凯歌,而后在新造的辟雍中向社稷先王告捷,然后在当众进行献俘授馘,最后是饮宴和赏赐。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不仅要比此前的诸项礼仪都要繁琐,声势要更加显赫。这无疑是刘羡的一种政治表态,示意他是将杜弢当做自己的嫡系来对待。毕竟在如今蜀汉的政治体系中,杜弢及其部下的地位皆极为尴尬。原因无他,只因他是彻彻底底的独立派系。 无论蜀汉内部有多少派系,诸如河东派、司隶派、秦州派、仇池派,哪怕是王敦与江统这种新投靠过来的清流派,他们在加入之前,都与汉王有一定的交情与联系,也都与汉王共事过。但杜弢的湘州军却完全不同,他是脱离于蜀汉朝廷,此前与汉王素昧谋面,独自起兵,独自征战,并且平定了湘、广、交三州。 虽然这都是些偏远之地,但毫无疑问,在当下的蜀汉朝堂,他的功劳无可比拟,非重赏无以酬功。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杜弢的出身之低,他不过是蜀中的一个普通豪族,此前担任的官职也仅是区区县令。这极可能会导致他遭受到蜀汉官场内的排挤,继而令其与朝廷产生嫌隙。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由,为防微杜渐,刘羡便示之以恩宠,希望以此能使杜弢归心,尽可能快地融入到蜀汉朝堂中来。 事实上也确如刘羡希望的那样发展,当杜弢率军至义安城前时,眼见汉王如此郑重其事地出城接见,周围又同时奏有嘹亮的凯歌,可谓大为感动,当即拜倒在刘羡面前,以臣子自居。 而刘羡则仔细打量杜弢的模样,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年轻一些,起初听闻杜弢在湘东郁郁不得志已久,还以为他已有四十余岁。没想到今日一见,似乎年不过三十,比自己都要年轻不少。不过他长得倒有些老成,低眉善目,长颌短须,眼神干净,一看就是个极好亲近又吃苦耐劳的人,只有行为举止体现出几分军人的雄武与刚健。 刘羡扶他起身时,忍不住赞叹道:“我于成都,久闻景文之名,今日一见,方有后生可畏之感啊!” 杜弢则惶恐顿首道:“臣之所为,不过借殿下天威,尤萤火之比皓月,怎能与殿下相提并论?” 刘羡闻言大笑,继而道:“不必妄自菲薄,我能够有今天,同样也是借了祖宗的遗德罢了。” 说罢,就拉着杜弢在辟雍前一齐聆听凯歌,前四首是王粲所写的《矛俞新福歌》、《弩俞新福歌》、《安台新福歌》、《行辞新福歌》,都是赞扬汉朝赫赫武功的军乐,第五首则是刘羡特意安排李赐新写的一首《征南行》,以此来赞颂杜弢的赫赫武功,其辞曰: “大哉皇汉,统源伊唐。伪晋失德,天命煌煌。飞来双鹄,复我旧疆。蜀兵长驱洞庭水,旌麾卷扬油与湘。 从天道,握神契。猛士连摧七守旄,六郡怫郁望披靡。三军凿险越灵渠,奋戈峤南番禺池。 仲冬寒月,张方衅起。飞帆跨溟渤,交趾伏波止。五马穷追郁林道,山川瘴雨三千里。征南双镝鸣,建捷过碣石。广岭开新宇,凯奏震荆梓。 赞曰:弢剑镇百越,勋成汉业崇!岂惟复疆土?柱南仰雄忠!” 此曲一出,在场众人皆诧异万分。任谁也没有想到,汉王定下的第一首新礼乐,竟然会给了新来的杜弢。杜弢等人更是感恩戴德,欢喜无比。 等到了宴会上,刘羡便又与杜弢闲谈,请他介绍麾下的各个将领。 杜弢麾下原有六万余众,虽说在岭南有所折损,但将领仍是极多。杜弢便从中挑选了等十余人,一一为刘羡介绍。 杜弘本姓张,乃是水贼首领出身,但是与杜弘意气相投,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自此随杜弢读书习字,竟粗通文武,颇有谋略。因此,他算是杜弢的副手,既擅长招罗人才,资历也能够服众。杜弢作战期间,杜弘往往别领一军,作为后继,以备不测。 杜弘的年纪比杜弢大不少,性情看起来也很稳重。刘羡很难想象,他以前是如何当水贼的,刘羡也不喜他的出身,便故意刁难道:“当水贼与当汉军有何区别?” 杜弘大剌剌地回答道:“无甚区别,无非是泛舟江上,遇晋狗杀晋狗罢了。” 他回答得甚是巧妙,刘羡不禁闻言大笑,改为叮嘱道:“还是护境安民最重要。” 杜弘之后,则是张奕。张奕是中原人,曾隶属于齐王司马冏的征东军司,随刘沈一齐西征李特。结果刘沈半路为河间王司马颙扣押,只派了少量军队入蜀作战,他便是其中之一。后来见蜀中战事无能为力,他便随杜弢一起流落荆州,因其颇能治军,通晓水军练兵之法,又有巧思,遂为杜弢重用。 在湘州战事中,杜弢能够势如破竹。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张奕能改造船只,设计武器。因杜弢军水师缺乏弩机,无法与湘州水师正面应战,他便想到了将汲水用的桔槔改装到船上,用桔槔直接投石,也就是拍杆。拍杆投石摧毁船只的效率是弩机数倍以上,由此披靡江上,令湘州晋军连战连败。 刘羡听张奕说了片刻,对他所言的拍杆极有兴趣,便令他宴后做一个模型给自己,张奕自是应允。 再后就是王真,王真其实不用介绍,此前刘羡已经见过了。他擅长察言观色,又能言善辩,广于交际,并不止是为杜弢出使成都这一次。回到杜弢军中后,他屡次与周遭夷人联络,说服他们归附杜弢,且自身有一定的勇武,算得上是杜弢军的一支奇兵。 刘羡对他记忆犹新,毕竟这个人是敢从江水里绕开白帝城的,那个地方的水流之湍急,刘羡现在都还有些后怕。而现在,王真在交州战事中腿上中了一刀,以致于现在有些瘸。刘羡便问他:“还能淌水过巫峡吗?” 王真挺直了腰杆回答道:“请殿下放心,十年后我还淌得!” 除以上三人外,杜弢帐下还有高宝、梁堪、张彦、温邵等人。刘羡与他们一一谈过,极为讶异地发现,这些人竟都不是泛泛之辈,不仅颇有武力,而且都有一定的见识。这真是极其难得,所谓上行下效,这定是杜弢本人也是如此作风,而且深得人心,部下们才会随之效仿跟从。 不只是他,其余参与宴会的官员们也看出来了,并暗中生出提防。宴会结束后,李盛就建议刘羡道:“殿下,杜弢此人威胁太大,他既如此得部将之心,若将其外放担任方伯,一旦心生不轨,煽动叛乱,顿时便是天翻地覆。应该设立一虚职,令他闲置朝中,日夜监视,方是上策。” 也不止是李盛,还有陆云、李凤、卫博等人,都对刘羡有类似言语。他们认为,就算杜弢没有不臣之心,可他如此年轻,又有如此军功,再放任其培植势力,就算刘羡生前镇得住,若是等到刘羡百年之后,谁又镇得住他呢? 这些言语不能说没有道理,双方不过是初次见面,尚不了解对方秉性,确实是存在这些可能。可刘羡也不喜欢听到这些,无论以后如何,眼下对方并没有过错,若是直接就表露出提防之意,反而会伤害双方的互信,可能对方本没有反意,反而逼出了反意,那就贻笑大方了。 因此,刘羡选择次日夜晚招来郗鉴,征询他的意见。 作为此次南征的第二功臣,郗鉴与杜弢接触最久,也最了解湘南与交广的详情。此前在献捷礼上,他始终保持低调,自居冷落。刘羡很满意他南下的决断,更欣赏他眼下的这种态度,便询问他:“以你之见,杜弢可以重用吗?” 郗鉴回答道:“魏武尚且不杀烈祖,殿下莫非还不如魏武吗?” 此语甚合刘羡心意,当年曾祖刘备寄居许昌之时,郭嘉等人力劝曹操杀掉刘备,曹操不许,后人多道此乃曹操之失策。却不知曹操因为重用刘备,换来了徐州归附,张绣贾诩投诚,关西诸侯倾心。刘羡如今连南方都尚未完全统一,若过河拆桥,必令天下人齿冷,忠义之士失望,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不久,关于这次万众瞩目的东征论功,也总算得出了结果,现颁布如下: 排名功劳第一的,无疑便是刚刚拜见汉王的杜弢。他率先起事,平定三州,俘获王机,逼杀张方,降服吾彦,功劳之大,无以复加。刘羡自然也以超规格相报,任命其为湘州刺史,征南将军,都督湘、交、广三州诸军事,并加封为安南县侯。 排名功劳第二的,则是作为刘羡副手的李矩。出川之后,李矩兵袭荆北,逼得王敦撤回江汉,令荆南空虚,之后又在义安合战中苦守阵地,同时遭受晋军的两面夹攻,是汉军反攻最有力的支撑。因此,刘羡擢升他为豫州刺史,征北大将军,都督兖、豫、司三州诸军事,加封为永安县侯。 太尉何攀,则是功劳第三。此次东征的水战,基本出自这位老人的策划,尤其是深梓洲水战,基本确立了汉军在水师上的绝对优势,真是劳苦功高。刘羡任命其为扬州刺史,征东将军,都督扬、青、徐三州诸军事,加封为丹水县侯。 卢志的功劳定在第四,虽然他并没有上战场,但他有定策之功,又确保益州无事,后勤运输顺畅,刘羡便以其功在此,加官侍中与太子少傅,封为泰昌县侯。 原阆中都督杨难敌平定建平、收复夷道、牵制陶侃、周访,功劳位列第五,以其为益州都督,征西将军,封为南郑县侯。 除此之外,还有张光、李凤、郭默、文硕、霍彪、皇甫澹等以下军官,各有封官赏赐。 可以看到的是,这次封赏和以前的封赏有明显的不同,蜀汉以前的封赏基本只有官位和财帛,而这一次,刘羡终于开始赏赐爵位了。 爵位向来是人臣梦寐以求的最高赏赐,一旦在先秦时得爵,便可以裂土封疆,世袭罔替。哪怕到了近世,得爵者权力并不及两周,至少也可以就食封邑,泽及子孙。只是如此封赏,势必会损耗国家的大量赋税,因此,刘羡此前虽说称王,但并没有提及封爵一事。 可时间来到当下,封爵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刘羡便干脆借着此次论功的机会,颁布了第一批爵位,分五个等级,其中包括县侯七人,乡侯十六人,亭侯三十九人,关内侯七十三人,关外侯一百二十五人,基本囊括了此前立功的所有将校。 颁布的时候,刘羡秉承着两个原则:一是按照卢志此前的思路,非军功者不封爵,以此来推崇武官与士卒的地位,提倡好武之风;二是使用虚封制度,虽然封侯但无实权无封国,由朝廷直接按照当年的市价来发放俸禄。当然,这其实还是权宜之计,待到刘羡称帝之后,还要再做一番调整。 消息传出之后,自然引得官场上下一片欢腾,但也出现了一件小插曲。 大概是杜弢自知处在嫌疑之地,在听说封赏后的当日下午,就前来求见汉王,并请求辞去刘羡赐下的所有官职,仅保留爵位。 刘羡理解他的顾虑,宽慰他道:“景文何必多虑?今南土粗定而已,湘、广、交三州虽附我,但多有贼子未平,光我所知的,便有桂林贼,九真贼,高凉贼,都需要景文一一平定啊。” 但杜弢固请道:“殿下,我本不过是湘东一县令,才疏学浅,遭恶官催逼,走投无路,死中求活,才奋兵起事。得以获一时之功,已属侥幸,又怎敢辜负圣恩,都督三州呢?如今我率军还师,乡人皆有归乡之思,怎好再回湘东,还请殿下收回成命,我宁愿北上廓清中原,也不敢窃居南土。” 杜弢此语,可称恳切,刘羡听闻后很是欣赏,他道:“那好吧,景文既然有终军之愿,我又怎敢不成人之美呢?”于是改易杜弢为左将军,司隶校尉,兼护军将军,与李矩一起负责整顿流民,创立新军。 至于南方三州,刘羡稍作改易,以郗鉴为湘州刺史,阮放为广州刺史,刘玄为交州刺史。又以李盛为湘州都督,孟讨为广州都督,郭诵为交州都督,改易太守若干。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八章 庆礼与风波 在当地的义安百姓看来,启明四年确实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年份。 这一年中的喜事是如此之多。年初的时候,汉王在此处大肆改造,建都翻新,拜祭关庙,而后正式迁来成都朝廷。到年中,又有湘南大军凯旋,奏响凯歌,祭祀祖庙,大肆封赏群臣。在此之后,各种活动与庆典仍然没有停下。 首先完成的,是义安堤坝正式竣工,虽然四月时江水涨得很快,但在民夫们苦心修建之下,到底在六月时及时完工,并且成功扛过了两次洪峰。由此,刘羡又去公安关庙进行了一次还愿。 然后是太学完工,太学的地基与建材其实早就到了,所以现在修缮,完工得很快。刘羡将蜀中原本就有的博士与太学生也全部都搬到了义安来,并出席了太学的第一场讲学,且许多原本无所事事的北来士人也来参加,众人一齐讨论《诗》、《书》,比较郑学与王学,使得气氛极其热烈。 除此之外,刘羡还尊重当地习俗,第一次举办了端五节与七夕节,以此来亲近荆州百姓。 不过这些活动中最引人注目的,肯定还是陇西郡公刘朗与凉州刺史张轨之女的婚礼。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与实力,四月下旬,刘羡命益州都督杨难敌率千人入凉州,专门作为迎亲队伍,并且赠送张轨的礼品有:蜀绣五千匹,珍珠两千颗,水精三百斤,黄金三千两,玳瑁若干,象牙若干,以及杂药若干,蔗糖熬制的石蜜若干。 这些礼品相当豪华,可以称作是一笔巨款。张寔便代替父亲张轨,以西域胡女的胡旋舞与飒磨遮进行款待。不过一行人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在姑臧盘桓十数日后,方才接到了新娘。原因无他,张轨听说了中原的局势,知道刘羡与齐汉冲突在即,需要大量的马匹,于是在这段时日搜罗马苑,将姑臧周遭的五万余匹骏马尽数调出,作为新娘的嫁妆。 等到七月中旬,浩浩荡荡的马队抵达义安,这是义安百姓前所未见的场景,五颜六色望之不尽的马匹在江南处饮水食草,简直布满了河洲,当真是气势逼人。而沿路使者不断报告送亲队伍所抵达的地点,一日五次,哪怕是汉王刘羡都要亲自过问,扫洒以待。 人们议论说:“张使君的女儿真堪比公主了,此前杜将军回师献捷,也不过就是这个阵势吧。”于是人们私底下称她为张真主。 接到新娘后,又是大宴三日。刘羡亲自打量自己的第一位儿媳,第一印象是张寿欣样貌俊美,但举止却非常拘谨,大概是因为从小就听闻刘羡的威名吧,她与刘朗一齐向刘羡行礼时,过于紧张,险些站不起身。 不料后来才听说,她其实是一位非常强势的女子。不仅善于骑马,更有一手好射术,在家里常常舞刀弄剑,更呛得刘朗说不出话,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婚礼结束后,刘羡便命征北大将军李矩与左将军杜弢组建精锐马队,所用的战马基本都是来自这次新娘的嫁妆。在此前的战役中,刘羡所剩的战马已经不多了,导致军中能够武装的骑军已经只有一万余众。而张轨的支援算得上倾尽全力了,有了这批马匹,刘羡至少可以重新武装两万骑军,正适合在中原大地驰骋。 不过刘羡也担忧关中的战事,便与前来送亲的张轨次子张茂了解详情。张茂则道:“近来关中的情况,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 “此话怎讲?” 张茂道:“匈奴派楚王刘聪再度挂帅出战,统兵十万,声势浩大。但刘聪却不进攻长安,只是分兵三路,命始安王刘曜牵制西军,入侵弘农,中丘王刘粲率军南下,进攻上洛,他自己则率主力进攻北地、安定、新平诸郡。” 刘羡对关中的地形了然于胸,张茂一说,他很快分析出刘聪的意图道: “匈奴新得朔方,不过两年,人心不齐,想要以乌合之众进攻长安,与西军决一死战,显然很难成功。因此,刘聪打的是长远主意,他要先隔绝关中与其余各地的联系,刘曜锁潼关,刘粲锁武关,他自北面进攻,再断去关中与陇右的联系。” “如此一来,关中四塞尽失,刘聪再借机整合朔方各部,南下长安,以众凌寡,胜算便大大增加了。嗯,不愧是他,想得还蛮精明的。” 张茂赞同地点头说:“殿下明智,似乎确实如此。不过就目前来看,刘聪率军与西人合战,贾护军与之相距,他几次都没讨得了好。只是……” “只是什么?” “匈奴掳掠民众甚多,西军只能守不能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刘羡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他对阎鼎等人的要求不高,只要他们再支撑三四年,在刘琨杨难敌的支援下,不丢失长安,直到自己稳定中原局势即可。 他又问张茂:“士彦公的身体有好转吗?” 张茂黯然摇首,说道:“很不好说,殿下,现在凉州各郡都别有贰心,我家大人虽是凉州刺史,但实际已是有名无实,靠着与殿下的关系在凉州死撑罢了。殿下,若是凉州有事,恐怕还希望您来相助。” 在他的口中,晋昌的张氏,武威的贾氏,敦煌的泛氏、谢氏,乃至秦州的金城麴氏、游氏,都对凉州有觊觎之心,尤其是晋昌张氏,实乃凉州大族,影响深远,酒泉太守张镇、西平太守张越,皆出自一门。张轨虽竭力安抚,但仍然不时与其发生龃龉。眼下凉州甚至流传有图谶说:“张氏受神玺,霸凉继晋昌。”是谁在暗地里煽风点火,可谓是一目了然。 刘羡闻言,却有些犹豫。如此说来,关中已有战事,凉州还可能发生内乱,以自己面前的军力,两方恐怕只能帮助一方。按理来说,关中的重要性应该远胜凉州,可张轨与自己的情谊,却要远胜过关中豪族。 刘羡思来想去,还是下定决心,承诺道:“我与士彦公,是快二十年的旧识了,当年他提拔重用我,这份恩情,我报之不尽。若凉州有难,我必不袖手旁观。” 张茂便这样欢天喜地地回去了,看起来,有了刘羡的支持,张寔他们是要对张越、张镇等人先下手为强了。也难怪张轨这次如此大方,斗争事关生死,没有人能够承担起失败的后果。 转眼又到七月下旬,张光又自襄阳传来消息,声称北面的齐汉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 是月戊申,刘柏根于睢阳登基祭天,郊祀社稷,为祖宗列七庙,按例如同刘渊。而后他向天自述灭晋功绩,正式称帝,改元为天赐。继而封王弥为大将军,王璋为车骑将军,刘仲道为卫将军,王延为骠骑将军,刘暾为司徒,缪播为司空,曹嶷为太尉。其下又有司隶校尉鞠彭,御史大夫陈眕,尚书令诸葛诠,中书令刘讷等人。 这并不出人意料,从现状来看,攻克许昌前,齐汉军已经基本控制了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区,并且名义上得到了石勒与段部鲜卑的依附,也相当于变相地控制了河北地区,论纸面实力之强大,其实还要超过蜀汉。而攻克许昌后,他们又俘获了大批高门士子,在他们的帮助下,已经具备了建制治国的条件。此时称帝,可谓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不得不注意到的是,齐汉有两个鲜明的特点。 一是带有非常明显的道门色彩,他们虽然依旧号称为汉,可却强调一点“汉虽旧邦,其命维新”,在天意的运转下,汉室天命已经从火德转为木德,故而他们喜好采用青色旗帜。而且与李雄、刘羡不同的是,刘羡和李雄虽然也倚赖于天师道,但本人对天师道其实并不感兴趣,而刘柏根本人则是天师道道士出身,深通道教经典。故而他这次的登基大典,鬼巫之风盛行。 其大将军王弥,竟然还表演了一场天君附体,当众宣布他为天子,为其加天子冠冕,不可谓不让人失笑。 二是有较为鲜明的地域主义色彩,大概是天师道扎根于东海多年的缘故,他们的大部分将领乃是青徐人,为此,此次打下许昌,虽重用了许多青徐士人,但几乎将其余各地的高门士人杀尽,这似乎对收服中原人心有一定的负面作用。 但可以看到,为了尽可能地掌控中原,他们还是离开了青徐,选择建都于睢阳。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许昌残破,洛阳尚未拿下,且皆距离南方与西方太近,不好防御,而睢阳乃是宋国故都,本名商丘,位于淮水与河水之间的运河中央,正好可以掌握四方。且齐汉此次建都,将其更名为大兴,足可见其野心。 而最让人在意的是,齐汉对蜀汉的舆论攻势已经发动了。 在登基大典上,东海监天王弥特意提到一事,声称刘羡其实并非是刘备之后。 根据是推算刘羡的出生日期,刘羡之母张希妙怀孕之时,是在初代安乐公刘禅的服丧期内。按理来说,老安乐公刘恂此时是不会与张希妙同房的。此前世人皆道是老安乐公无道,所以才行此不伦之事。但天君如今告诉他说,其实是刘恂不能生育,而夫人为了下一代能继承爵位,便与诵经的道士偷情,这才生出一个假子,也就是刘羡了。刘羡根本不是什么汉室之后,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野种罢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人最喜欢八卦和丑闻,齐汉登基没多久,这种舆论就闹得沸沸扬扬,在中原传得到处都是。而张光探听到这种消息,都不知该不该上报,纠结再三,还是附在信上,说给刘羡听了。 刘羡收到信件,当真是火冒三丈。他已经活了快四十岁,早已经不是当年在贾谧面前受不得半点威胁的小子,很难会因为嘲讽和辱骂而气愤。但眼下王弥竟然敢侮辱他的母亲,这是他半点也无法容忍的,当即就勃然大怒,掷文于地,继而骂道:“贼子属蛇,舌上有毒啊!我若抓到他,必助他刮骨疗毒!” 义安朝堂文武百官诸将得闻,亦是义愤填膺,纷纷上书表态,表示愿意为王前驱,与齐汉开战。周顗得闻此事,连忙到宫中面见刘羡,劝谏道:“殿下,当下之事重在东南,新军也未练成,怎能因为一些口舌之争,就临时改变计议,与齐贼开战呢?王不可以因怒兴师,这反而中了齐贼的圈套,给人以口实啊!” 刘羡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对周顗笑道:“伯仁说笑了,我岂是这等无谋之辈,自不会如此仓促。”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有些愤慨地说道:“王弥怕是得了孙秀三分真传,能做到如此下作,也是超乎常人了。” 周顗见刘羡并无直接北上打算,松了一口气,笑道:“这说明齐贼畏惧殿下的威名啊,不用这种下作手段,恐怕难以与殿下对敌。当务之急,还是及早拿下扬州与淮南,免得夜长梦多。” “确实如此。”刘羡点点头,一时陷入了沉思。 经过半年多的时间,自己如今已经基本稳定了荆、江各州的秩序,湘、交、广三州虽还未完全稳定,还剩下一些土贼流寇,但也动摇不了大局,算算时间,也该是东进拿下扬州与淮南的时候了,否则拖得时间过长,王衍等人投向了刘根王弥,自己没有拿到司马衷与玉玺,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算是对晋室的最后一战,只要顺利完成,就象征着刘羡的正统地位无可动摇,所以不允许有任何意外。这段时间,刘羡为力保万无一失,一直在和李矩、李凤等人做推演商榷,计划已经定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的一些细枝末节尚未完全敲定,大体在中层的人员任职上,这需要问此次东征统帅的意见。 也快到预定出征的时间了,想到这,刘羡便对黄门侍郎蒋全说:“去把何太尉请过来吧,就说我要再次劳烦他一趟!” 毫无疑问,放眼朝中,此次东征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尉何攀。此前刘羡任命其为扬州刺史,征东将军,青徐扬三州都督,为的就是这一仗。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九章 定略淮南 随着荆、湘战事的结束,晋军所剩的军力已经极为微薄。 虽然从账面上来说,扬州、淮南,依然可以强拉出十万以上的军队,也还有石城、寿春、合肥、建邺这样的险要之地,想要将其一举攻克,仍然是较为困难的。可从事实上来说,这十万人马不过是个花架子,不仅接连遭遇惨败,更重要的是,内部军心涣散,晋军众将都已不相信还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一旦作战的信念已经崩塌,丧失了拼死的理由,那拿着兵器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现状也确实如此,在历经数月的交流之后,江左士族十之八九都已暗中投向义安朝廷,剩下那些没有投靠的,也不是打算为晋廷尽忠,而是投靠无门。尤其是那些尚在晋军中任职的,如顾荣、甘卓、侯脱等人,基本是只等汉军一到,就会原地倒戈。 因此,这次的东征可以说是毫无风险,扬州与淮南已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哪怕不费一兵一卒,刘羡也能将其顺利摘下。 但这并不是说,这一次的军事行动是谁都可以轻松完成的。因为刘羡要的并不仅仅是两块土地,而是真正的正统大义。 若是刘羡想要称帝,其实在成都便可以称帝了。毕竟曾祖刘备便是如此,大可不必还东出江汉这么麻烦。可刘羡偏偏几次拒绝臣子的劝进,仍只停留于王位,主要原因其实只有三点: 一是蜀汉长期局限于巴蜀之内,若在巴蜀称帝,可能会被误认为没有进取之心。而刘羡只称王不称帝,便是想告知世人,自己绝不做偏居一隅的帝王,而要做平定天下的真天子; 二是天命虽然虚无缥缈,却也是世人在意的东西,最能象征天命所钟、众望所归的,莫过于自先秦就流传下来的传国玉玺,以及上一任天子的俯首称臣。传国玉玺的象征性自不必多说,虽说汉军内部已称晋廷为伪晋,但晋室一统天下数十载是不争的事实,刘羡必须先满足这部份想法,才能获得更多的权威与认可。 最后一点原因,则是算一种自我激励,刘羡希望以此来提醒自己尚有许多大事未做,绝不能轻易松懈。 而现在,称帝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北面的刘渊与刘柏根皆已称帝,刘羡要与他们分庭抗礼,必然要称帝,现在谁也不会怀疑刘羡平定天下的决心。但与此同时,正统也要争,哪怕一分一毫也要争,这并不是说刘羡身为昭烈嫡孙就能对此坐视不理,毕竟天子之所以是天子,就在于他不能用凡人的角度来评价,必须尽善尽美。 正是考虑到这点,刘羡才选用何攀为此次东征的统帅。 等何攀随宫人入殿之后,刘羡先亲切问候他道:“近来秋雨霖霖,何公身体还好吧?” 对于汉王的用意,何攀已经知道七八分,他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但说便是,臣虽老朽,但还骑得大马,上得战阵。” 刘羡见他脸色还算红润,说话也中气十足,便拍案道:“那便好,我正好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何公!” 说罢,他当即在桌案上展开新绘制的地图,左手食指轻轻划过义安,继而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再自濡须口往上,最后停留在寿春二字上,重重点了一点,道:“何公,今年秋汛之际,我需要您拿下寿春,还有王衍等晋廷满朝文武!” 这一次的战事,其实难点只在一处,就是如何防止王衍逃跑,将他包围在寿春城内,继而将其擒获。 须知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寿春位在淮水以南不过三十里。而齐汉基本掌控了淮北地区,在龙亢、胶县皆有驻军,且其新设的大本营大兴,距离淮水也不过七百余里。相比之下,义安大军若要出动,需要过洞庭,出夏口,过石城,继而北上寿春,哪怕是最快的路程也需要三千余里。 如此一来,一旦汉军进行大规模调动,势必会很难遮掩自己的行踪。而齐汉一旦得知,极可能会出兵干涉,到那时,汉军还没有抵达寿春,反而牵制了晋军的兵力,使得齐人可以趁火打劫,先一步到达寿春,继而逼迫王衍投降,抢得天子与玉玺,那就非常尴尬了。 所以,这一次的用兵,一定要够快,快到出奇不意。 刘羡已打过许多次此类战役。如太安三年时,刘羡曾奇袭潼关,一日奔袭三百余里,突然火烧西军漕船。去年的出川之战也是一样,他借助长江天险,沿路不停,强渡三峡,一日飞驰六百余里,这才抢占了夷陵。 只是此前的这些战事,往往只需要面临一个敌人,而这一次,必须要同时面临两个敌人。那单纯的快就不够了,还需要运用诈术,用佯动来完成目的。 因此,刘羡根据晋军当下的兵力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战略意图,和李矩、李凤等人商榷计划: 王旷等人在败北之后,便一直顿兵于宣城郡的石城,在此地修缮城防以作防御。显然,他们的意图是寄希望于石城的防御能够抵挡住汉军,然后再伺机反击。 这正中刘羡下怀,他决定先派一路大军作为主力,堂堂正正地围攻石城,将晋军的目光都吸引在此,可本意实是佯攻。在汉军主力进攻石城之际,便可密派使者,向扬州境内已约好的吴人豪族们发出号令,让他们在约定的时日内反正起事。 如此一来,江左必定大乱。而刘羡真正的杀招,其实并不在此。 此前豫州的弋阳、安丰两郡已经落入汉军掌控,其地受大别山分割,比较难走,但仍然可以穿越。刘羡打算从此处派一支骑军,就在三吴之地大战之际,令其隐蔽行踪,翻山越岭,直抵淮水之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入淮南腹地,兵临寿春,夺取要津,断去王衍北上的退路。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抛弃石城,顺流直抵濡须口,继而过濡须水、巢湖、施水、肥水,沿路舍弃所有城池,火速北上,直接将寿春团团包围,以此将其迅速逼降。如此一来,晋廷满朝文武以及天子玉玺尽落汉军之手,剩下的三吴淮南各地失去了首脑与领袖,也就只能陆续投降了。 何攀听完汉王的计划,对着地图端详良久,问道:“殿下,这是不是有点太险了?我军若是如此布置,后勤是肯定顾不上了,哪怕随行有船只,也最多带上一个月的粮秣。若是在此期间,王衍不降,齐贼又派出援兵,攻我侧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何攀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淮南毕竟是王衍耕耘已久的大本营,而刘羡的这个布置,本质上是孤军深入,没有后勤,也就没有容错余地。虽说晋军已是风前残烛,但也没有必要害得己方烧了手脚。 但刘羡早已是深思熟虑,他拍案笑道:“何公说的,我与世回已经想过了。这段时间,为了掩人耳目,义安每月都会悄悄往安丰境内运送万石粮秣,至今积蓄有八万石,只要您包围寿春,安丰便可直接通过淮水送粮,再足您两月之用。” “而且您毕竟与闻喜裴氏联姻,在晋廷又德高望重,只要由您出面,招降那些昔日同僚。您与我都知道,王衍身边多是些袖手清谈,不能跨马之辈,他们哪里有勇气顽抗到底呢?九成是会降的。” 听到此处,何攀手捋须髯沉思片刻,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刘羡的意见,转而又双目炯炯地问刘羡道:“那殿下打算用什么条件来招降晋廷皇室呢?” 刘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司马衷那张油光发亮又可怜兮兮的圆脸了,继而想起羊献容,默然片刻后,叹息道:“这件事,我也早就和世回说好了,天子一个痴傻之人,并没有犯什么罪过,可怜被他父亲推到了这个位置罢了。而司马昭司马炎父子,也给了我家一条活路,那我自然也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随即说出自己的招降条件道:“司马衷投降,封临海郡公,晋室诸王有投降者,除东平王司马楙外,可依次封侯,至于其余文武百官,等押回义安后,我再做处置。” “琅琊王氏呢?”何攀又问。 “琅琊王氏……”刘羡稍稍皱眉,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其实也是刘羡纠结的地方,作为当今晋廷的实际掌权者,东海王的余党,刘羡不可能将其从轻处置。但考虑到王敦的立场,以及琅琊王氏在当今士族中的地位,也不可能将其赶尽杀绝。 他斟酌再三,表态道:“王衍当然是不能轻饶的,必将明正典刑。至于王氏其余族人,除随王处仲倒戈者,一律贬为平民,禁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还有,王衍之女,前废太子妃王惠风,仍旧按照王妃待遇供养。” 这算是一个折中的处理。对于王氏这等大族来说,三十年不能入仕,相当于这一代王氏族人将被软禁至老死,下一代人也将蹉跎半生,但好歹还是留了一条性命,可以得到王敦的接济,王敦能接受,刘羡也能接受,但王衍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得而知了。 何攀觉得这个处理已经比较完善,便也不再多言,转而和刘羡商议具体的人事安排。 经过大概三日的磋商,人选也很快定好了。 这次朝廷将派出六万兵力作为主力,由何攀亲领,麾下分别有河东军郭诵、江秀两部,湘东军杜弘、张彦、王真三部,雍州军卫博、严嶷两部,司隶军孟讨、桓彝两部,益州军张启、李兴二部,荆州军苗光一部。 从派系成分来看,此次军队的组成算是比较繁杂,主要是刘羡想借此机会,培养一下各部之间的默契。毕竟这次的作战任务并不算重,湘州军与荆州军又刚刚加入,正好通过作战来融入现在的军队体系。 同时刘羡又让陆云担任参随军出征,让他负责联系江左的那些士族,以他的出身和名望,也算名正言顺。 真正要注意的,是从安丰别出的这一支骑军。这一支骑军的任务是最重的,必须担任起奇袭寿春,截断王衍退路,甚至阻击齐汉的任务,若是这一支失败,那整个战事都丧失了意义。因此,对于这一路的人选,刘羡最为慎重,必须得选用一位猛将。 李矩自然是最适合担任此任的将领,但他如今在襄阳忙于训练新军,分身乏术。而且只领万人出征,也着实有点大材小用,辱没李矩的身份。莫非用郭默么?他应变不够,心性也不够成熟。让文硕领军,怕是更没有经验了。 刘羡正在张光与诸葛延之间思忖时,何攀进言道:“殿下,或可以用杜曾。” 杜曾?听闻这个名字,刘羡顿时记起来,这是荆州有名的第一勇士。在夷陵攻防战中,他让杨难敌与张光吃足了苦头,因此刘羡记忆犹新。此前陶侃、周访被生擒,他也就随之一起投降了,之后刘羡给他安排了个江夏都尉,算在诸葛延的麾下。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从能力上讲,他应该能完成这个任务,但他资历不够,仓促将他提拔,或许会引起军中其余人士的不满。 何攀明白汉王的忧虑,再次谏言道:“若殿下觉得他资历不足,可以让陇西郡公做主帅,杜曾做副将,傅畅做军司,您以为如何?” 刘羡立刻知晓了何攀的想法:若有汉王的长子刘朗挂名,堂妹夫傅畅做后援支持,哪怕杜曾初来乍到,也可以借两人威望指挥军队,而且他还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汉王的恩遇,分外卖命厮杀。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刘羡便下令招来杜曾,与其当面对谈东征计划,并笑问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立军令状么?要是走丢了王衍,可是要掉脑袋的。” 杜曾哪里会在意?他爱功名胜过生命,如今有了被启用的机会,他自是不肯放过,掷地有声地说道:“请殿下放心,若真有万名骑军,我取寿春如探囊取物!” 至此,所有的出征人员都已经定下。于是在八月下旬,何攀领六万人马,共上千艘船只,正式自义安码头开拔,浩浩荡荡地向江水下游开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章 潜入安丰 太尉何攀领大军出征是光明正大的,但作为秘密奇袭寿春的别动队,杜曾等人的任命则是秘密的。 此次作战,事关整个南方统一的成败,也可能爆发与齐汉的初次冲突,因此刘羡非常慎重,他特地叫来刘朗,对其吩咐道:“奉药,此次作战,你虽名为北路主帅,但其实只是挂名而已,万事听从你姑父,或是杜都尉的话即可,切不要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刘羡其实并不想让刘朗挂名出征。他毕竟才刚刚元服,虽说此前跟随刘羡和李矩走南闯北,已经有四五年了,真正上战场厮杀,也不过是去年的事。刘羡确实有培养刘朗的心思,但也不想揠苗助长,还是更倾向于按部就班地积累经验。让他单独带兵出征,怎么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但眼下为了安定军心,拉拢人心,除了让他挂帅之外,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刘羡便任命刘朗为建武将军,傅畅兼任建武军司,杜曾为典军中郎将,以负责此次战事。 不料绿珠得到这个消息后,甚是反对,她要求刘羡收回成命,不要让刘朗再上战场。理由也很简单,刘朗在去年的战事中受了伤,此次虽不知刘羡的布置,但也知道战场凶险,无法确保安全。何况刘朗身份敏感,立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呢? 刘羡一时哑然,他生平只有在两个女人面前说不出拒绝的话,其中一个是母亲张希妙,另一个就是绿珠。劝说了片刻后,见绿珠执意不肯,都已经打算放弃了,不过他还是想问问刘朗的意见,就又把长子叫过来,问他想不想留下。 元服成婚之后,刘朗现在已经身高七尺四寸,算得上一位孔武有力的青年了。他几乎没有做太多犹豫,就对母亲说:“我既然是国家的郡公,自有保境安民的责任,怎么能安坐后方,享用民脂民膏呢?阿母,我也不要什么功劳,只恨自己整日无所事事,配不上做大人的儿子。” 刘羡闻言大为欣慰,他觉得孩子真是无愧于自己平日的言传身教,自己此前的叮嘱完全是多余的,继而捻须赞叹道:“说得好啊!男儿当为国分忧,你能有此想法,我以你为傲。” 绿珠听了,良久无语,她打量儿子片刻,又打量刘羡片刻,回想起刘羡刚元服见自己的样子,叹气道:“唉,你确实像你父亲,但上了战场,也要学会爱惜自己。”话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坚持了。只是连夜给他亲手挑选了两副新的明光铠,外加四柄好剑,两杆好槊,以及四袋雕羽箭矢,这才放他上路。 于是刘朗、傅畅一行还是按照原本的安排出发。他们是得到何攀已经开始围攻石城的消息后,从义安渡江北上江陵,继而经竟陵走扬口入江夏,最后在安陆处整顿军队。 此时杜曾已经先到了,虽说在汉王面前夸下了海口,其实他还是有点心虚。主要是自己去年刺伤过刘朗,故而他怀疑刘朗会暗自记仇,也怀疑军队中有人会给自己下绊子,在兵员后勤上缺斤少两。因此他份外勤勉,接手过的每一笔物资都要亲自核算,军中的每一个人事安排都要过问,以求万无一失。 不过这放在旁人眼里,倒是一种优点了。这次调来出征的人马与骨干,有三分之一是杜曾的老部下,剩下三分之二则是出自秦州军与雍州军,这些人对于头上冒出来一个新领导,自然是有些不满的。可和杜曾接触下来,见他做事如此谨慎细致,也就有几分佩服了。 这次配给杜曾的共有九千名轻骑,五百名甲骑,车兵一千名,马两万一千匹。等刘朗抵达安陆时,基本都已经交割完毕。杜曾见到刘朗时,立刻露出一副豪爽神情,夸赞他道:“我与殿下,那是不打不相识,不意殿下如此年轻,竟如此神勇,我还以为是关、张复生了呢!真不愧是王上之子啊,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 刘朗本来就年轻,还不知人心深浅,对于杜曾这样的勇将,还是以佩服居多,就拱手道:“将军谬赞了,小子初次领兵,不通战阵,还请杜将军多多指教。” 见刘朗似乎并不记仇,杜曾大喜,当即表态道:“职责所在,这何必吩咐?混一宇内,奉还圣者,这本就是杜曾之志向!” 当日晚上,杜曾又殷切邀请刘朗一起饮宴,给刘朗频频敬酒,直到傅畅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规劝方才作罢。 于是一行人从安陆开拔,刻意避开长江沿岸,倚靠大别山山林而走,以避免为人发现踪迹。等行至弋阳郡内,面对积满落叶的山道,杜曾并没有立刻翻山而走,而是先派人前去打听何攀所部的进展。 两军此时相隔约七百里,三日后,何攀便快马遣使送来密信说,主力如今刚刚联络上扬州豪族,约定在九月辛亥起事。 杜曾算算时间,对刘朗及傅畅道:“还有差不多十三日时间,我们没有必要走得太早,否则一旦翻山太快,为淮北的齐人间谍发现,就大事不好了,还是保险为上,先等上数日吧。” 杜曾已经想好了,大别山虽然地势复杂,但并不是什么险要之地,从他们所在的游仙山到弋阳县,不过三百里路程,弋阳县到安丰的松滋县,也不过三百余里,从松滋突袭寿春,那就很近了,只有两百里左右。以现在马队的速度,大概五日就可以抵达。可若是去得早了,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可能提前引起齐汉的异动。因此,杜曾打算在扬州起事之后再出发。 傅畅对此也无意见,不料刘朗却提出反对,他道:“杜将军,打仗还是要料敌从宽吧,我们对淮南地势并不熟悉,怎么能预想中间毫无差错呢?万一秋日下雨,道路泥泞,我们该怎么办?又或者,王衍闻风丧胆,不等石城陷落,就向齐人求援又如何?我等既然身受国家重任,就应该不遗余力。” 刘朗的这一番表态令两人煞是诧异,杜曾闻言,还想劝一劝他,便说:“殿下说得不无道理,可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总不是好事,我们到底是奇袭,不能失了这个奇字。” 刘朗闻言,沉思片刻后,想起以往李矩采用的种种战术,还有去年在杨难敌麾下的所见所闻,很快有了一个想法,他突然道:“最近襄阳那边不是有许多流民乞活军吗?我们可以打着乞活军的名号,去向淮北的齐人遣使讨要粮食,同时也向寿春讨要粮食,他们必不设防,还要反过来招纳我们呢!” 此语一出,杜曾、傅畅又是一愣,因为这已经违背了刘羡事先的安排,算是改变作战计划了。不过这启发了杜曾,让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好想法,只要做一些改动,完全能瞒天过海。 这段时间,朝廷一直在整顿肃清境内的流贼。或可以让一批兵马扮作流贼,先行进入安丰,而后又以一批兵马,作追剿之状,完全是正常的。或可如此先让四千兵马进入淮南,既不打草惊蛇,又能监视周遭动向,更能借机让其余城池借此戒严,清除城内的奸细,再让大部队扮做受流贼侵扰的百姓入城躲避。整个过程完全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无论是齐汉还是晋廷得知消息,都不会因此而诧异。 想到这一层,杜曾花了一日推敲细节,很快就定下了这个新计划,而后全军踏入大别山。此时正值深秋,汉军城纵队在深山中蜿蜒行进,秋叶满地,鸟群南飞,道路两旁不时可见些许觅食的狐狸。东西两边的山头并不算高,但是绵延相连,就像是斜躺着的巨佛,又像是天然的城墙,作为华夏南北的分界。 在这种深山之中,除去少部分前锋探路以外,人们为了避免被树枝划伤,还是采用步行的方式赶路。白日里吃干粮,到夜里就几个人靠在一起合衣而眠,杜曾本来想讨好刘朗,给他安排吃些热食,睡觉也安排专门的帐篷,不过刘朗拒绝了,他坚持和将士们同一待遇。这是刘羡和李矩都教给他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将士上下团结服气。 只是没过多久,汉军就遭遇了意外,倒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山中确实聚集了一群山匪马贼,他们盘踞在山道内,直接挡住了去路。大概是因为战乱的缘故,这些匪寇的规模不小,有十几部,各有几百人,还掳掠有不少妇孺百姓。有人眼见到汉军开路的先锋没有着甲,还以为是哪里赶路的路人,竟直接把他们给劫了。 这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的,杜曾得知消息,当即发大兵将其一一驱赶。山匪们哪里会想到,深山老林里会杀出一堆索命的恶鬼,顿时四散而走。而汉军花了五六日时间,抓了一部分山匪,将当地的百姓妇孺尽数放走。接着,杜曾命部下马俊拿着山匪的缴获扮做山匪,部下苏温则打着剿匪的旗号按顺序出山。 这果然引得弋阳、安丰两郡一阵动乱。但淮北与淮南得知消息,稍作一阵骚动,见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又放松了警惕,正如计划所料。 而后隐藏在山林中的汉军扮作难民,昼伏夜出,先分批离开大别山,潜入安丰城。接着在傅畅的主使下,郡内各城开始戒严,并且审讯那些行踪不明之人,果然搜得间谍若干。其中有来自淮南的,也有来自大兴的,出人意料的是,竟然还有来自晋阳的,只是没有来自平阳的。 杜曾得知消息,略有些诧异,他对刘朗道:“都听说石勒对齐贼俯首帖耳,看来却不是一条心啊!”不过他也不关注这个,很快又笑道:“托殿下洪福,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大半了。” 马俊打着山匪的旗号向寿春靠拢投诚,寿春方面果然没有怀疑,竟然封了其一个安丰太守的职位,又给了他一些粮食,打发他就停靠在芍陂北岸、沘水东岸的沙湖嘴处,监视安丰方向的汉军。 对方的这个安排,等于是将沘水以西的防御放空了!杜曾收到回报后大为高兴,便让傅畅留大部部队在安丰,而刘朗与自己则率三千骑进入松滋。他们要在松滋稍作休整,然后趁夜渡过沘水,与马俊所部汇合,作为前队直抵寿春之下,等到他们一动,傅畅的大军便作为后继行动。那时候齐汉必定收到消息,傅畅可多立旗帜,大张旗鼓地沿江布阵,令齐汉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深入。 如此安排完毕,杜曾、刘朗一群人当即快速领兵趁夜赶往松滋。此时他们已经踏足到淮南平原,四周大地平坦,道路开阔,还能看见不少的水塘、稻田、村舍,都沉睡在一片静谧的秋风之中。 天一亮,松滋城内的百姓们发现城池仍然在戒严状态,而且还多了一大批人马骑士,他们咕哝着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们讶异地从布告中得知,原来是汉王的长子陇西郡公到了,他们将要从这里前去讨伐寿春,一时间群情高涨起来,想到街道上一睹汉王长子的风采。 毕竟全城的人都知道,汉王在成为汉王之前,就曾经做过松滋公。虽然刘羡从未来过松滋,但在太安年间,到底还曾从松滋县内抽调了千名壮丁去参军,一旦有阵亡,也给过家属们不错的抚恤。因此,听着这些年汉王的赫赫武功,县人们也与有荣焉,就好像自己也打了胜仗一样。而陇西公如今前来,自然也就是他们的公子了。于是有许多青年拦在路上,想要报名参军。 这是很难得的景象,刘朗见此情形,颇受感动,他对杜曾说道:“杜将军,这些都是我父王最早的子民,这次出战,可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啊!” 杜曾哈哈大笑,他摸着脖颈对刘朗道:“请殿下放心,我可是拿着脑袋跟王上作得保证,又怎么敢让殿下丢脸呢?局势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军已经有八成胜算了。” 在城中休整两日后,杜曾挑了几名渔民作为向导,领三千轻骑,于是夜渡过沘水,正式偷袭寿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一章 长驱淮南 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就当刘朗、杜曾率军潜渡淮南郡之际,寿春朝廷正紧张地观望石城战事。 此前为防止汉军进一步东进,王旷在与王衍商议过后,在江水两岸设置了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乃是在江水南岸的石城与江水北岸的寻阳,分别由赵诱与应詹固守,各布置有一万五千人。而后是琅琊王司马睿率三万兵力于芜湖处督战,作为保障三吴的第二道屏障。最后是王旷亲领的两万兵力,屯居在合肥,作为护卫寿春安危的生死线。 但别看布置得如此花哨,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后面这些防御都是装样子的,人心已经散了,江东各豪族与刘羡联络的消息,虽然还没有透露出具体的风声,但是晋廷也能察觉出些许异样,继而心生提防,如此布置,与其说是用层层防御拖死汉军,实际上是根本不敢动用其余人,只是监视以防意外罢了。 大家所指望的,无非是应詹和赵诱能化腐朽为神奇,用残兵将汉军挡在扬州之外,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逼退汉军,这样说不定还能挽回人心,保全晋室。但这能够成功吗?但不抵抗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说直接投降吧,无论刘羡的政策有多宽大,也没有人愿意将生死置之他人之手。曹爽有先例在前,王氏众人他们赌不起,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上苍能怜悯他们,说不定忽然来一场违背季节的东风,给他们送来一场赤壁大捷呢? 赵诱等人在石城的表现确实也很坚强,即使大败之余,他们还是拼死抵抗,在城头坚守一旬,发现汉军的攻势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猛,所有的攻势都被晋军打退,而且颇有杀伤。汉军对寻阳的攻势也是如此,虽有楼船横行江上,旗幡遮江,锣鼓喧天,城中消息已断,似乎激战正酣,但并没有落城的迹象。 这给了后方晋军些许希望,王衍、王旷正来回书信,在考虑是否要朝石城与寻阳陆续添兵,又忧愁于人马不足。 在此期间,王澄曾经与王衍议论,是否要向齐汉遣使求援。毕竟就目前来看,齐汉虽说对大部分士人较为仇恨,但对于青徐士人还是比较友好的。此前开国八公族之一的临淮陈氏,就被齐汉放过一马,继而征辟为官。而眼下琅琊王氏也是青徐名族,甚至是青徐第一名族,是否能换得齐汉的些许亲近与支援呢? 所谓唇亡齿寒,齐汉现在声势虽大,地跨八州,但体量是虚的,内里派系错综复杂,有大量的流民帅,远比不上蜀汉的根基牢固。而一旦刘羡拿下淮南与扬州,动用的人力物力,必然将多于齐汉。晋廷与齐汉虽同样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却可以用这利害关系,要求齐汉派出援兵,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听闻此语,王衍当然很是心动,但两国毕竟是敌国,明面上是不能往来的,于是他便偷偷派堂侄王遐前去与齐汉接触,然后很快得到了回复。刘柏根的意思很明白,可以借兵,前提是把传国玉玺交出来。 王衍自不会应允,所谓口说无凭,谁知道传国玉玺交出去,能不能真得到兵马呢?而一旦丢了传国玉玺的消息暴露出去,恐怕等不到外面的胜负结果,内部就先大乱了,风险与收益并不等同。因此,王衍要求刘柏根先派出人马,而刘柏根又怀疑王衍是空口无凭,要借机吞并他的人马,自是不肯,双方就这么僵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与杜曾所部骑兵突然渡过沘水。 渡江的地点是经过了精心选择的,松滋县的东面数里便是一片树林,名叫雪柳埠,里面杨柳如云。汉军事先已经准备了渡舟,全部扣过来藏在树林里,渡江时间选在早上,清晨时雾满江面,正好利于奇袭。而在沘水的东面,马俊所部正在东岸等待他们。 在渡江之前的当夜,杜曾又将预备的计划跟刘朗重温了一遍。一批船能够渡江的不过有两百余人,算上坐骑,那就是一次性百名骑兵,预计渡江时间需要一个多时辰,可渡过沘水之后,迎头便是晋军的阳泉城,但没有必要拿下它,时间紧要,必须立刻前往寿春城,以防止王衍等人逃走。 “若是阳泉守军发现我军,出城来战怎么办?”刘朗问道。 “那就吃掉它。”杜曾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殿下,既然有人要找死,那我们就正好成全他们。” 杜曾说得斩钉截铁,让刘朗少了些许担心,他心想,确实如此,自己这一行是要生擒王衍的,若没有舍我其谁的胆魄,来这里干什么呢?他想着自己见过的和没见过的父亲战绩,胸中升起些许豪情壮志,渐渐又安下心来,随即在一片鼾声中睡着了。 到了次日寅时,全军分发口粮,按照战前的估计,众人用从马驮带七天的口粮与马料,可以不用进行补给。而到了寿春城下,这座著名的淮南古城集市繁华,或可就地征粮补给,又能坚持几日,大概一共能阻挠晋军半个月之久。若半个月之后,何攀大军还不能抵达,那自然就任务失败,但也不是他们该承担的责任了。 到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朗等人抵达江岸,杜曾将林中数十艘小舟推下河流。然后以苏温为首的第一批将士已经划船渡河抵达东岸,而后船夫又把船划回来,每艘船只能载三人加上两三匹马,这哪是那些坐惯了大江大船的士卒们受得了的?于是有人就想出办法,一艘船坐五个人,然后大家用马缰牵着马匹,让马儿浮水随行过河。 不过这样渡河的速度还是慢,有些水性好的将士,干脆就脱了衣帽,将衣服与装备一起扔在船上,自己与坐骑一齐游泳过河。不过这个季节,淮河要比江水冷上不少,一众人在江中劈波斩浪,游上岸后,秋风一吹,就冻得有些打哆嗦了。 此次随刘朗前来的甲骑,基本都是来平、句谈这些功臣之后。他们信赖可靠,也就被编入刘朗身边作为近卫,打算一齐建功立业。此时他们也在游泳渡河的人群之中,刘朗随后坐船渡河,就斥责他们道:“怎么能随便脱离队伍?事先说好的要坐船渡河,就按照命令做,你们都不听号令,别人又怎么听呢?” 来平等人有些不好意思,立马对公子道歉。此时刘朗观察四周,朝雾弥漫,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没人发现他们渡河。但刘朗还是有些心虚,毕竟父亲教导过千万遍,没有万无一失的战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渡河渡了一半人,有一队人马从北面靠了过来,吓了刘朗一跳。毕竟眼下正是适合敌军半渡而击的时候,汉军此时也没有秩序,若是遭遇袭击,那就酿成大祸了。刘朗立马派人前去查看情况,好在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来得不是敌军,而是马俊所部的使者。 马俊派人告知杜曾,阳泉城内还有两千守军,似乎由东中郎将裴邵率领。他们在城内固守不出,对马俊颇为提防,不过不是对汉军的那种提防,而是认为这群贼兵可能会入城抢劫,因此不让他们进城,只想花钱粮买点平安。 这是个好消息,杜曾听到后,让马俊密切监视裴邵的动向,一旦对方发现不对出城,就要立刻发出信号。同样,等汉军渡河之后,马俊所部就火速前来汇合。 渡河的时间比预想得要长,差不多两个时辰出头,汉军才完整渡河,此时日照当空,雾气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刘朗第一次出征的运气算得上非常不错,又或者有山匪肆虐的流言过于逼真,整个过程中,别说没有晋军发现不对,就连周围的村民都跑光了,根本没有人来凑热闹。 于是汉军在渡江完毕后,还在这里稍作歇息,吃了顿饭,然后才正式上路。 上路之前,杜曾命人在江边点起硝烟,这就是集合的信号。马俊本部与之相隔不过十里,很容易便看到了信号,然后一群人唿哨着犹如一阵风般脱离江边,前去追逐前锋。 两军很快在罗湖旁汇合,继而开始往寿春轻骑狂奔。为了节省马力,每隔二十里路,骑士便进行一次换骑。 从罗湖往东,沿路其实有不少晋军的堡垒。原来,自从当年石冰进攻淮南之后,刘机、陈敏便在此地修建堡垒,呈纵深分布,以求阻滞敌军——敌围城则坚守,敌若绕过则切断其辎重后援,断其归路。这跟祖逖在洛阳的做法,是基于一样的考量,也正是有这些堡垒群,王衍才会起了迁都到寿春的想法。 但这里与洛阳不同的是,淮南平原上并没有如同邙山、伏牛山这样的险要,很难有一种险要,能做到让人不攻拔就不敢前行。更何况汉军此时尽是轻骑,从中飞掠而过,反倒显得他们平白浪费兵力。毕竟汉军根本就不需要正面攻击,遇到堡垒就绕过,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寿春。 寿春距离沘水的直线距离仅仅八十里,地势平坦,且没有水网阻隔,对于以快马闻名的汉军来说,简直是咫尺而已,仅仅半个多时辰,他们不断鞭马,就杀到了寿春城下,其速度之快,出现之突然,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寿春城外的市集此时还算得上热闹,因为是秋冬之交,正是贸易最繁盛的时候,又或者是因为士人们将洛阳的悠闲习俗带到了寿春,船只、牛马、农人、商人、奴隶,在城外随处可见,络绎不绝。结果正忙碌之间,忽然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近万匹快马的马蹄践踏在大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动,震耳欲聋。 等到这批马队从烟尘中显露身形,他们的愕然顿时化为惊骇。不等有人呵斥,千军万马的冲击力就迫使人们自动地为汉军让开道路,眼看着对方在眼前扬长而去,直冲向寿春东面的肥水渡口。 就在王衍得到消息时,杜曾等人已经强征了寿春渡口上的所有船只,并将它们全部凿沉,陷入河底。王衍想要探清情况,结果寿春的城门被各路入城避难的百姓拥堵住了,大家都知道战乱已至,还以为是北面的齐汉派来了军队,于是在城门前你推我搡,惟恐被落在城外。一时间,人声嘈杂,马驴齐鸣。 王衍得知消息后大惊,他带着王玄及近卫十余人上楼观看情形,只见城上城下全是人流,混乱无比,往东面的江边望去,璀璨的阳光下,渡口处更是燃起了熊熊焰火,硝烟直通上天际,而其中隐隐间可以看到不少人马在其中流窜。 透亮的阳光令他眩目良久,好久才对王玄骂道:“下蔡的裴邈在干什么!这么多人马渡河不说,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直到这一刻,他也以为是北面的齐汉偷渡来袭,想要趁机索要天子与玉玺。 想到这里,他连忙下令关闭城门,继而让部将钱端坐竹篓缒下城来,去找前来的汉军谈判。钱端以为齐汉军都是一堆乡巴佬,自己身为朝廷使者,不可失了体面,于是就整顿衣冠,慢条斯理地去找汉军大队,然后拿腔拿调地对那些人说:“我乃大晋北中郎将钱端,你们的主帅是谁?我有话要对他说。” 等钱端见了刘朗后,不禁吃了一惊,他心里嘀咕:没听说齐人有这么年轻的将领啊?但打量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道:“你是何人?在大兴担任何职?” 见刘朗笑而不语,他就当对方默认了,继而道:“两国之间不是还在谈判吗?你军怎能擅自毁约南下?是想要给我们施压吗?太尉让我来告诉你们,赶紧退去!退去还有得谈!要是把朝廷逼急了,太尉率众直接南投江汉,把玉玺送给刘羡,那你们就悔之晚矣!” 杜曾在一旁听了,不禁与刘朗对视大笑。的确,不只是钱端与王衍,整个寿春上下其实都一样。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蜀汉军与寿春远隔数千里,却愿意冒着被齐汉军侧翼偷袭的风险,突发一支奇兵,横插到寿春与大兴之间。一旦失败,或者稍有差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以说,这一次的汉军奇袭,完全可以与邓艾偷袭阴平相比,虽然凶险差上几分,但巧妙犹有过之。 刘朗对钱端笑答道:“请阁下回去禀告王太尉,既然要送玉玺,就不要劳烦去江汉了,我父王派我千里远来,就是免得诸位麻烦。” 直到这个时候,寿春城内才知道来袭的是刘羡麾下,一时举城骇然。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二章 杜曾设伏 得知前来的是刘羡所部后,寿春朝堂的惶恐可以说是无以复加。 这不容得他们不多想,汉军派一支骑军从侧面直插到寿春城下,其意图已经暴露无疑,就是要将晋廷上下一网打尽。那这支骑军到底来了多少人?是否只是前锋,刘羡又在哪儿,他是否亲自率军前来?一时间,王氏一党人心惶惶,许多人都感觉天翻地覆,不知所措。 侍中诸葛玫前去劝说王衍,建议趁现在城外的骑军不多,直接率众突围而走,北投齐汉。但王衍想着刘羡过往的威名,完全不敢出城,他说:“你没看到东面的船只都被烧了吗?我们怎么走?游过河吗?”诸葛玫一时哑然,王衍此语算是一语中的。众人作为名门高士,虽然个个学富五车,舌绽莲花,但确实没几人会游泳,若是他们率众渡河的时候汉军从后追击,军心大乱,说不定就全栽在河里头了。 但一旁的周穆也不死心,他再劝王衍道:“那总不能在城里等死吧?大不了我们几个人带着陛下趁着夜悄悄地出城,寿春毕竟是大城,除非贼军带来了二十万人,否则肯定围不住!他们初来乍到,怎来得及烧掉所有的船?我们去城北,那边说不定还有船!” 可王衍更是不同意,他心想:几个人出去,就天子那个体型,怎么藏得住?又怎么走得快?而且没了军队,自己有什么价值,去哪里不都是任人宰割吗?说不定身边的这些人,更会趁自己失势,背后捅自己一刀,因此绝对不能出城。 所以纠结之下,王衍还是决定再次向齐汉遣使求援,表明自己愿降。虽然此前双方在玉玺和兵马之间争论不休,但随着刘羡军队的抵达,一切争论都结束了。哪怕没有玉玺,齐人也不可能坐视南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拿下整个淮南,必定要有所动作。王衍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指望齐汉能够派兵前来支援,但至于之后怎么办,那不是他现在还能在乎的了。 于是王衍派堂侄王兴前去大兴求援,又遣使到合肥与建邺,命令王旷与司马睿率军回援寿春。现在已经顾不上石城与寻阳的汉军了,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此时此刻,周玘等人已经在三吴起事,继而突然围攻建邺,顾荣、甘卓与戴渊等人上演了二次倒戈,恰如平陈敏复现,司马睿与王导率仅剩的数千人被迫逃到石头城中,连船只都丢失了,根本无法北上。王衍事实能够动用的援军,恐怕仅剩下王旷一支军队了。 可哪怕不知道这个消息,王衍等人也实在忧心如焚,城中的文武百官不知情形,更不知道该怎么与汉军作战。在关闭城门以后,城外的百姓也被汉军驱逐,如麻雀般四散而走。寿春方圆十里之内都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几支汉军骑队在不停地游弋观察,以防止城内的军队出逃。 其实这些汉骑的数量并不多,目前寿春城内尚有万余守军,相比之下,兵力上还占据优势,完全可以出城与汉军一战。但王衍惟恐是刘羡亲手布置的诱饵,因此从未升起过出城的念头,也因此错过了出城逃跑的最好时机。 一时间,城内的晋廷文武悲悲戚戚,根本无法安眠。而城外的刘朗、杜曾等人,则领着将士们轮番睡觉。刘朗起初已经做好了与晋军直接开战的准备,但见城门紧闭不露分毫,他也难免再次笑出声来,心想,百败之兵,真是畏敌如虎啊!于是也在渡口处的民居内入睡,周围杜曾等人鼾声如雷,不过他也习惯了,很快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一直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无风,天气依旧晴朗。巳时过后,寿春周遭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昨日的种种繁闹就好像是一场幻梦,只剩下城外空荡荡的店铺与民居在默然无语。杜曾此时继续分派千余骑到四周撵跑百姓,以确保寿春城内的任何动静都不会被其余因素遮掩。 同时为了确保民心不失,刘朗则临时书写了几张露布,贴在道路的木牌上公告百姓,无家可归者可到安丰郡内临时避难,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返回此处。 没过多久,傅畅也带着后续的兵力赶到寿春,而且他手中还有别的收获。 原来,就在刘朗杜曾渡河之后没多久,裴邈所部发现马俊所部突然离去,大惊失色,他还以为是马俊对朝廷的待遇不满,要去寿春周遭抢掠,于是率军出城去追击马俊。但他们缺马,哪里追得上?走到半路,根据跑出来的流民消息,才知道是汉军来袭,一时间极为震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之间,结果又撞上了渡河后继的傅畅,不知所措间,就被汉军轻松击溃,裴邈也做了刀下鬼。 如今傅畅与刘朗杜曾汇合之后,汉军的万余骑兵基本已经到达,与此同时,安丰、弋阳两郡的郡兵也在江边戍卫警示,提防北面齐汉军的动作。一时间城下万马嘶鸣,奔腾浩瀚,令城头震撼不已。 是夜,城内有尚书何绥偷偷溜出城,向汉军投降,并密报说王衍遣使去召回王旷与司马睿的消息,并献上淮南地形图,密报周遭晋军的具体布置。何绥出身陈国何氏,乃是开国八公中何曾的后代,以他的地位,这份情报应该是确凿无疑。 杜曾闻言大喜,他当即对刘朗与傅畅说道:“我军虽不知三吴消息,但以事先计划,扬州豪士蜂拥而起,琅琊王必定无法招架,更别说回援了。所以能够北上回援的,肯定只有王旷所部,而王旷得知消息,肯定急于救援赶路,怎料我会半路截击呢?” 王旷所部有两万兵力,而且根据何绥所说,这算得上是琅琊王氏最后信得过的精锐,而汉军要留兵监视寿春,最多只能带五千骑兵南下,傅畅与刘朗闻言,略有些犹豫。 但杜曾心意已决,他再次劝说道:“殿下不必犹豫。义安之战后,王旷就是惊弓之鸟,手下的士卒再精锐,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应詹带领的乌合之众!他有三弊,是注定失败的。其一,大败之余,王旷已无威望御军,将士们不会为之死战;其二,其麾下虽不乏智谋之士,但缺乏真正的勇将,我弹指皆可杀之;其三,我军出奇不意,敌人军心已丧,所谓惊慌失措,我军再横空猛然一击,奇上加奇,他凭什么不败?!” 杜曾说罢,傅畅与刘朗都被说服了,不再提出异议。他就立刻部署各军,让众人各司其职。傅畅率六千兵马留在渡口监视寿春,包括带来的甲骑,还有辎重,全部都留在此处。杜曾只带最精锐的骑士与最健康的战马,与刘朗南下去埋伏王旷。 他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等到天色黯淡下来,方才摸黑南下。杜曾已经计划好了,寿春距离合肥差不多三百里,而两城之间由一条水渠沟通,名叫陈敏渠。顾名思义,此渠乃是陈敏所造,原本合肥位于施水东岸,寿春位于肥水西岸,两条河流并不相连,陈敏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条水渠,将两水连通,使得江南的漕运可以直接运送到淮北。从此,此渠也成了合肥与寿春之间的必经之路。 根据何绥所言,陈敏渠在成德县南五里处有一座木桥,桥身宽阔,可供车马经过,而王旷大军若要回援,必然要从此渡河。杜曾便计划在此处对王旷进行伏击。 一百里的路程,大军是夜便赶到了。水渠边的地势较为平坦,其实不太好做埋伏,好在旁边三里处便是芍陂,汉军可以只派几名骑兵再寻找王旷,大部队则躲在芍陂的低岸杂草丛中,等得到了消息再杀将出来。 结果出人意料,按照计算来说,王旷收到消息,走两百里的路程,三日就应该到了,可杜曾、刘朗在芍陂一连等了五日,根本没有看见王旷的影子,斥候也没有回来。而众人出来只带了七日的口粮,如果王旷再不来,杜曾就只能再领着汉军原路返回了。 一时间,杜曾烦躁不已。他看向一旁静静等待的刘朗,心想:自己是打了包票劝人来的,如果带人空跑一趟,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回头要闹笑话?莫非是王旷走了别的路去寿春,根本没从这里走?又或者,这其实是王衍的阴谋,偷偷派何绥出来,误导自己,好让王旷安全进驻寿春,令自己前功尽弃? 一个人思考了半天,杜曾越想越气,于是又把何绥叫过来,质问他地图是否为真,此处是否是必经之路。何绥赌咒发誓,终究是把杜曾又哄了回去。 当夜,有几名行人从桥上经过,杜曾等得不耐烦了,便派人把这几个行人抓过来,打算询问他们南面的情形,看他们知道不知道王旷的位置。结果捉到人后,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听不懂淮南人的土话,自己带来了一堆精兵壮士,可把能听懂的松滋向导给丢在寿春城下了。 好在何绥听得懂,他便让何绥和这些人言语。咿呀之间,杜曾心头又是一紧,他突然想:这些人莫不是王旷派来联络的秘使,来给我军设圈套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行人在半夜举火路过呢?于是他环顾四周,愈发觉得黑夜中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敌意!他不由悄悄靠近何绥,右手紧攥着刀柄。 正在这个时候,何绥问话已毕,他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正要向杜曾禀告,岂料发现杜曾突然就在自己身边,一双眼睛如同夜枭般死死盯着他,不由吓了一跳,继而大惊失色。 杜曾见状,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何绥的衣领,拖到身边问道:“到底怎地回事!你们说得什么?” 何绥见杜曾目眦尽裂,心惊胆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们说,要不了两刻钟,王,王旷军,就要到了!” 杜曾的耐心早已耗尽,此时见何绥说话磕磕绊绊,言语窘迫,心中猜忌更甚。他血气冲昏了头,直接一脚把何绥踹翻在地,接着拔出佩刀,猛地一挥刃,这位晋廷中出身最为高等的名士,就这么被一刀两段,死不瞑目地躺在草地上。 旁边的亲信们见杜曾出手,也不敢怠慢,拔出环首刀一阵乱砍,把刚才捉到的那几个路人也一并杀了,脑袋砍下来,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散发出难闻的腥味。 而一旁的刘朗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同样也呆住了,根本不知道杜曾在发什么疯。正要上前和杜曾理论间,孰料前方又传来了一点马蹄声,他们连忙隐蔽,但接着就惊喜地发现,原来是此前派出的斥候。 斥候高兴地说:“殿下,将军,贼子马上就要到了,快做好迎战准备!” 原来,王旷部收到消息后,带有一定的畏战情绪,他们似乎不愿意与汉军作战,但又不得不去,于是只好延后行军的速度,以每日四十里的速度缓慢前进,而且是昼伏夜出,以防止产生任何意外。结果就是,本该三日前就抵达的地点,他们花了足足五日才抵达。 杜曾闻言,与刘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尴尬。原来何绥没有说假话,是自己错怪他了。但他转念又想,何绥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也不是什么能人贤才,只不过是出身于开国八公族的一介草包而已,自己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介怀的呢?生死关头,每一个决策都事关重大,容不得人不谨慎多疑,想必汉王知道原委,也会有所体谅的。 这样想罢,杜曾也就不在乎这些死人了,让人赶紧把头颅和尸体扔到芍陂湖水之中,又让手下将士们赶紧整理刀剑弓矢,听他号令作战。 不久,一支军队果然出现在黑夜中,他们高举着火把,在渠水边晃晃悠悠地蜿蜒前进,火把在河水的照耀下,犹如两条曲折的火龙。杜曾眯着眼睛在远处观望了片刻,眼见约有一半人渡过了木桥,立刻翻身上马,朝天射鸣镝箭,鸣镝声如鸿鹄,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亮。 在渠水边的晋军听到鸣镝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朝声源处顾看。就如同他们所恐惧的那样,仅仅数个呼吸,汉军骑士便自阴影中奔腾而起,如潮水般向他们淹没而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三章 成德之战 当晋军看见汉军的奇兵从树林中冲出的时候,登时惊慌大乱,许多将士都想逃跑。幸而王旷的两个副将宋胄与司马纂还比较沉着冷静,宋胄原本是平阳太守,打多了败仗,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他先是向王旷请得允许,继而对将领们大声说:“谁敢祸乱军心,有后退者斩首!” 说话之间,他看见一个军官正策马往东南方向逃走, 南宫墨脾气暴躁霸道,云轻梦有了动心的对象,他估计是想杀人的,不必想也知道,今日的南宫墨绝对不能惹,况且他还拿捏着自己的前途。 于是,吵架变本加厉,级数上升——不是吵架的次数多了,而是吵架的厉害程度变了。 平常算有人对他不敬,可当他说出父亲镇元大仙的名号时,无不吓得屁股尿流,立马转变成一副谄媚的表情,而唐鹏等人依旧我行我素,而且他们望向自己的目光很是异样,好像看一个二愣子一样,让他很不舒服。 想了一想,叶尘也懒得反驳,走到一边,静静地凝望着,他对这个白衣青年没有任何好感,反而觉得他比眼前三名中年男子更为肮脏,为人不齿。 他还挺细心的,担心打扰秦瓦凡上午上课,特意到中午十二点一刻打了过来。 老爷子早早就起,这是他第一年参加大朝会,激动的一夜没睡。当初蔡姐儿和蔡聪参加皇家夜宴,他可是激动的写进族谱里,高兴之余也难免感慨自己没这福分,没想到不到两年他也可以站在朝堂上与百官为皇帝贺年。 夜无尘看着天渺和珑玉的身影消失在后山,再低头看了下走在前面的唐秋宝。 “秦宇!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司徒长风虽然没有领悟出剑势,但他的修为,已经跨越了归灵境十重,成功达到了星元境一重级别!”韩飞凝重说道。 “帮你忙,当初是你有眼不识妖,现在他变成你的模样,坐了你的宝座,你怪得了谁?”唐鹏指责般道。 感觉并没什么清幽之意,只觉得很淡很淡,跟喝白开水差不多,心中不免揣测:难道这就是清幽之意? 但倒地的轩云变成了一张被砍成两节的替身符纸,轩云出现在我后背抓住我肩膀虚弱的喘着粗气。 “杀了你,为他陪葬,或者将你关入空间结界一万年赎罪,你自己选吧。”轩云道。 欣菲娇羞地下床离开,范师本、秦子炎和石头等人涌了进来。来到近处,石头大声道:“公子,你的身上好脏好臭喔。”江安义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上身上满是黑色的污垢,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 胖月接下来给齐浩讲述了公仓鼠的故事,也是让齐浩懵了逼,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 “走吧,跟上我,事成之后别忘了兑现你的诺言。”周鹜天说道。 而这一决定所带来的影响,就是整个大明帝国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完全忽略了这还是正月初的事实,所有衙门和军队,甚至是百姓都开始为此忙碌起来,整个帝国的战争和政治机器,也以让人惊叹的效率开始运转了起来。 秦明点了点头确实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说着不看公司但是很多时候有公司出面他们做事会更加的方便。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让老总和徐新鹏都还算比较开心,至少现在秦明愿意配合他们两个开始走公司的正常宣传途径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四章 对峙与前兆 成德之战后,杜曾分苏温两千骑,押送俘虏进入安丰郡,再次与刘朗返回至寿春城下。 此时已经是他们兵临城下的第八日,以区区八九千人的兵力,当然不足以合围这座重镇,其实不过是监视,避免城内晋军出逃而已,但想要真正拿下这座淮南名城,没有后继的汉军主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前文有言,寿春城本乃楚国西迁之后的国都,地理险要。在汉高祖平定英布之后,又成了淮南王国的国都。因历代淮南王经营得当,一度成为了关东的学术中心。后又因淮南王刘安谋反,王国被废,但其位置重要依旧不减。汉季时期,袁术于群雄中率先称帝,便都于寿春,并大修城池。后袁术被灭,寿春成为魏军南下灭吴的中心,因此也成为了关东第一军事重镇,后淮南三叛时,决定天下归属的会战同样发生在此地,足可说明寿春之地位。 如此重镇,自然与洛阳、江陵、成都、邺城等地一样,有着一整套外围防御工事。在寿春西北面二十五里,乃是硖石山,山夹淮水而立,因此立有两城,名叫硖石城。在寿春东北五里处,有八公山,据说是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之后,升仙之处,山势险要,立有北山戍,八公山之后又有紫金山,立有紫山戍。 只不过这些山堡基本都在寿春以北,基本都是用来阻止北面来军渡淮,直接围攻寿春,但对于从安丰郡斜插入淮南的蜀汉军是无效的。同样,原本寿春防止南军北上的屏障是合肥,但因为王旷所部全军覆没的原故,合肥已经无人驻守,对于自江水北上的何攀主力而言,同样也是无效的。 而根据何绥的情报,现在可知,王衍已经秘密遣使向齐汉军求援。傅畅和杜曾商议之后,还是打算分派部分兵力,将这些淮河边的山堡逐个拿下。如此也可预防万一,即使齐人真的打算南下与己方作战,也不能直接威胁到寿春。 刘朗便押送着成德之战的百余名俘虏,以及王旷的首级,北上去这些山堡劝降。他此时才有闲心去欣赏淮南大地的美景。淮南与江南不同,这里虽说水网密布,但并不湍急,河面非常平静地如同琥珀,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凝固的金色,以致于刘朗怀疑它有没有在流动。 只是美中不足的事,平静的河面周遭,到处是空荡荡的民居,看不见百姓,甚至有不少断壁残垣,使得原本宁静的美景生出了不少肃杀之气。这让刘朗略有些伤感,因为此次作战,为了堵住王衍,过于追求快准狠,反而令百姓们流离失所,遭到了相当的损害,这不是王者之师的做派。 “既然领兵,就要做诸葛丞相那样得民心的名将啊!”刘朗立在马上,连打了两个胜仗,不免意气风发。 但眼见此情此景,他又默默思考,回忆刘羡的做法。如果是父亲领兵的话,八成事先就会做好准备,让安丰太守孙惠在江边囤积种种救灾的物资。一旦出兵,就到淮南各地遣使布告,招揽流民,安排食宿,如此既能达到目的,也能安抚民心。而刘朗没有经验,就忘了做这些工作,此刻只能亡羊补牢,引以为戒。 到当日下午,天色渐渐阴沉,未时过后开始飘起小雨。刘朗一行抵达硖石城下,用白绢写好了劝降书,让人誊抄数份,绑在箭杆上,命亲信侍卫来广等人射入城内。劝降书分为两类,一类是写给官员的,另一类是写给普通士卒的,刘朗向他们告知南面的战事,并且夸大围攻寿春的兵力人数,并以汉王之子的名义,要求他们尽快投降。 他冒雨等到夜晚,城中终于有人发声,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刘朗给出身为汉王之子的证明,然后才能投降。刘朗便把佩剑章武剑给递了过去,这是他元服时刘羡送给他的成年礼。 城内守军见过此剑后,终于开城投降,并告知刘朗一个坏消息:杜曾预料得不差,就在三日前,大兴天子已遣使渡淮,从北向寿春回报,声称十日之内,大兴必定派出援军。 见微知著,虽然齐汉还没有来得及调动主力,但既然已经派出使者,那淮北周遭的兵力肯定也有调动。刘朗不敢怠慢,立刻派句谈骑快马将此事告知傅畅,并让他转告主帅何攀。与此同时,他率众渡过肥水,又去东岸八公山上劝降,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对岸的齐人或许也在设法渡过淮河,他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果然,当刘朗抵达八公山后,还未见到北山戍,便看见淮河边有一小股骑军正在乘舟渡淮,他们头戴黄巾,手持青幡,人马皆披甲。看见刘朗军队,他们不禁一愣,刘朗作势要率军与这些人接战,但齐人并没有应战,而是慌忙又坐船撤了回去,这使得刘朗得以成功接管了北山戍。 但与之相应的,在北山戍更东北面的紫山戍,齐人已经抢在刘朗前头接管了,这使得齐汉军仍然有一个安全的渡淮要津。 此时已经是汉军奇袭寿春的第十一日,整体的战局已经非常明朗,晋军已无可用之兵,只剩下一些城内士卒勉强守城,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这已是等死之局。而王衍之所以还坚守不出,就是在指望齐汉派出的援军。而只要令齐汉的这支援军不能渡淮,寿春便必然投降。 因此,刘朗的第一反应便是想夺下紫山戍,彻底断去齐军渡淮的要地。 但他带兵观察之后,意外发现这个地方的地势非常棘手,其通道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而且内部还不只是一个土堡,是由甬道连接起来的四座小山寨,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并能俯瞰到山下各个方向的情形,以刘朗现在的兵力,除非付出惨痛代价,否则很难将其收回。 如此情形下,刘朗到底还是撤了下来,他屯兵在北山戍,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又过两日,傅畅派来信使通知刘朗,主帅何攀本阵已经抵达芍陂北岸。刘朗得报,即带数十轻骑赶往主帅大营复命。可以看到,沿路汉军络绎而来,他们将大量的船只与辎重停在芍陂湖水中,并在北岸列阵扎营。此处距离寿春城不过二十余里,士卒们正在清空城池外围的民居与树木,为下一步的攻城做准备。数万大军声势浩荡,士卒们也士气旺盛,这种氛围也感染了刘朗,让他从未能阻止齐汉渡淮的失利中振作起来。 当夜,他领着亲卫抵达何攀大营,求见太尉何攀。何攀听说刘朗来了,连忙出帐来迎。何攀今年已经六十岁了,相比当年跟随刘羡时的模样,两鬓皆已花白。虽然没有披甲,但数年的胜利让他精神焕发,气质刚健,自有一番长者风采。 何攀对刘朗自是非常关爱的。说起来,刘朗其实平时与何攀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但此次刘朗能够独立领军,却是出自何攀的推荐。刘朗虽不知具体原因,但所谓投桃报李,也对何攀极为尊敬,见面便行晚辈礼。何攀也不用客气生疏的爵位称呼刘朗,而是用“景明”相称,这是刘朗元服后李矩给他取的字,何攀如此对待,反而更显亲近。 刘朗跟随父亲已久,自然知道何攀在目前朝堂中的地位。虽说论亲近,他比不上叔父李矩,但论资历和统兵致胜的能力,他实是朝中的第三人。历年来的军国大事,父亲无不与之商议后方才定夺。而此番东征,朝中能征善战者众多,最后却独独挑选了何攀作为统帅,此后更让他坐镇东南,足见其举足轻重。 刘朗初次领兵,心中有许多困惑与思考,正好需要一个长者帮他指点,此番有机会深谈,刘朗当然想借机求教,而何攀也不吝啬时间,立刻就和他长谈起来,两人一直对谈到深夜。 何攀极力称赞刘朗此次出战奇袭的功劳,尤其是借用剿匪来迷惑齐人与晋人,继而突然发作,奇袭寿春,使得王衍不敢妄动分毫,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刘朗并不隐晦杜曾对自己计划的修改,也对成德之战的前因后果据实相告,更提起杜曾妄杀何绥一事,表示要严惩。 何攀哈哈一笑,说道:“此次出战,本来就是让景明挂个名,让杜曾来负责罢了。景明能出谋划策,就已经很好,更别提还能上阵立功了,想必殿下得闻,亦会欣慰吧!” 接着他又谆谆教诲道:“至于杜曾擅杀何绥一事,他已经和我说了。既然你临时没有阻止,事后也没有追究,此事就不要再谈。战场的情形千变万化,不仅是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测,对内也是如此。所以,想要做好一个统帅,最重要的是果断,不要给人一种犹豫不决的印象。” 见刘朗点头,何攀又道:“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管,放纵他为所欲为。此战之后,我会暗地扣下杜曾一些封赏,以作小惩。” 而后刘朗谈到齐军可能从紫山戍渡淮一事,主动向何攀请罪,并懊恼地挠头道:“唉,何公,恕我失策!竟然慢了一步,未能趁早将齐人拦在淮北!” “年轻人就是喜欢尽善尽美啊!”何攀手捋胡须,感叹了一句,沉思片刻后,又说道:“这不是景明的错,淮河如此之长,他们想要渡淮,我们是拦不住的。就算他们不在紫金山渡淮,也可以在更下游渡淮。你能拦住王衍,便已经足够,更何况还拿下了两座山堡,主动权已经在我军了。” “何公打算如何迎敌?” 何攀微微摇首,说道:“我军此前与齐军并未接触,并不了解齐贼的虚实。敌军会派出何等敌将,有何战术,作风如何,我等并不知晓,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先稳住防线,等他先动。” “这不会坐失先机吗?”刘朗有些不解,他还是倾向于主动出击。 “我军已经包围寿春,知道齐人一定会来解围,这就是先机。”何攀不厌其烦地教导道:“我军不了解齐军虚实,同样,齐军也不了解我军虚实,他们也是客场作战,如此情形,肯定也不敢孤注一掷。更何况,他们才刚刚结束了一场大仗,士卒疲惫,不可能与我军拼死到底,我军以逸待劳,足够抵御。” 一番听罢,刘朗获益匪浅,他发现何公的言语虽少,但简明扼要,思路更是高屋建瓴,与杨难敌与李矩的谋战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作风。大概是因为他是见多识广的老者,更看重阳谋与持重,喜欢把握大体方向,而具体的执行则下放给部下,好激发下方将领的主观能动性,显得极为大气。 刘朗对何攀很是佩服,同样也激发了更进一步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向他表态说:“若齐人当真南渡,请何公再派我去阻击,我手有三尺长剑,必叫他们匹马不回!” 何攀闻言大笑,感慨道:“好,好啊!虎父无犬子!景明真有几分殿下年轻的风采。” 两人一口气畅谈了大概两个时辰,何攀有些疲累,便对刘朗道:“景明,我已经老了,大概活不了几年了。如今殿下刚刚统一南方,我能够见证他成就帝业,就已经无憾了。但想要再看见天命北归,一统天下,大概是做不到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所以有些不好听的话,我现在就和你说了。” 听到这句话,刘朗一愣,不知道何公为何突然语重心长地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他耐下性子,又听对方继续道:“你是殿下的长子,年长其余皇子很多。所谓国赖长君,这开国的十几年来,若是遭遇什么意外,能稳定国家局势的人,不会是太子,反而是你。我这次推举你出来,其实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多个稳定大局的宗室。” “但社稷神器这种事物,不可强求。你也要把握好自己的位置,能做齐悼惠王,就千万不要做淮南厉王。” 刘朗熟读史书,呼吸一滞,如同迎头挨了一棒,以致于有些两眼发昏,他终于明白何攀推举自己的想法了。他说的齐悼惠王,乃是高祖刘邦的庶长子刘肥,他身为第一大外藩,其后代阻止了诸吕乱政,匡扶了汉室。而淮南厉王则指的是高祖刘邦的少子刘长,他在文帝时期密谋叛乱,最后事泄被杀。 何攀是在告诫刘朗,他并无意助他夺嫡争位。但也因目前刘羡诸子皆年少的情况,希望刘朗能站出来,暂时成为宗室中的定海神针。 早上从何攀的帐篷中出来,阴沉的天空外,霰雨并未停止。而刘朗冒着雨返回己方本阵,默然良久,似乎还沉浸在帐中的话题中,对外界变化闻所未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五章 齐汉出兵 汉军既然已经成功集结于寿春城下,就此迅速展开,完成了对寿春城的合围。 此时汉军共有七万兵力,人数不少,但想要将寿春围得密不透风,那并不可能,更何况还要抵抗东北面可能到来的齐军。因此,何攀并没有选择直接进行攻城。 在经过仔细的斟酌之后,何攀命河东军占城南,湘东军占城北,雍州军占城西,司隶军占城东,先四面修缮工事,在城外站稳脚跟。而他本人同样坐镇于城东的八公山脚下,并令益州军与荆州军领船队进驻淮水,骑军驻防在八公山北面的北山戍,如此内外照应,便形成了一个疏而不漏、内外兼备的大网,足可令晋军突不出去,齐军也难以入侵。 在布置完成后,他派长子何彰出使城下,向晋廷的文武百官亮出姓名,表明身份,并将与刘羡事先商量好的条件一一报出,希望城内早日投降。 但很显然,这份自认为宽大的条件并不能得到王衍的认可,他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为的就是琅琊王氏能更进一步,刘羡的条件岂非让他前功尽弃?若不是确认已经走投无路,他是不愿意放弃的。 而城内还剩下的文武百官,也难以自安。毕竟大家多多少少都算是东海王余党,东海王和汉王之间的恩怨,大家都明白,哪怕汉王今日宽洪大量,以后呢?谁也说不好。尤其是何绥出城以后,竟然没了消息,这难免让高门大族心生疑虑。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司马氏宗室,如豫章王司马炽、吴王司马晏,和刘羡有些交情,因此有几分心动。只是考虑到投降以后,无颜面对祖宗社稷,所以也不便开口投降。 因此,面对何彰的招降,城内是置若罔闻,但也不敢对何彰有何作为。其实城内的守军也知道,以城内的情况,真要长期守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他们就是抱有一个侥幸,说不定齐人南下后,当真击败了汉军呢?最好是两败俱伤,各自撤军,那己方反而可以坐地起价,最起码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 何攀自是明白这些人的心理,这些靠抱着一丝幻想来度日的人,肯定是打不了硬仗的,只要汉军能填平外城的工事,稍稍攻破外城,将他们逼上一逼,这些人就肯定会投降。 只是寿春到底是坚城,墙高五丈,又濒临肥水,护城河又宽达三十余丈。若是采用常用的那些破城之法,基本是行不通的。比如护城河上根本不可能堆土山,地道攻势也不合适,因为缺少透气孔,更别说蚁附之流的低等攻城之法了。 好在来的路上,何攀便已对此深思熟虑过,他打算用水攻之法破城。 命令诸将在扎营之后,何攀先是考察寿春周围的地势,继而划出一条长线,命令各部围绕此线用土堆出高垒,然后在肥水下游修堰,在土堰的阻隔下,水位便会上升,继而沿着汉军堆出的高垒将寿春城淹没,形成真正的无漏之围。 只是修筑堰坝,是一个较为耗时的工程,不可能数日内就修好,最快也要月余,修好之后,等待水位上涨,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就注定了不能快攻。也就是说,事先刘羡说好的,避免与齐人一战,看来是做不到了。 好在采用水攻还有一个好处。一旦成功,滔滔河水便是千军万马,使得城内守军无法开门出城,换言之,汉军只需要用少量水军就能形成包围,反而可以解放大量兵力来应对齐人的援军了。 但纵使做好准备,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对手,何攀心底也罕见地生出了些许忧虑:这是一支在八王之乱后方才崛起的军队,己方对其知之甚少。齐军到底是怎样的对手?它与汉军过往的敌人相比,又有哪些不同呢? 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刻的大兴,齐军的军队也刚刚集结完毕。出征前,大兴天子刘柏根也抱有同样的疑问,他以为这次作战乃是刘羡亲征,又因司徒刘暾和刘羡同作为长沙王一党,相互有过很深的接触。他便招来刘暾问道:“简单地说,刘羡到底是怎样的人?他治军有什么风格?” “这个……”听闻新天子的疑问,刘暾考虑片刻之后,徐徐说:“回禀殿下,很难说。” 刘柏根笑道:“有什么难说的?莫非他不是人?” “当然不是。”刘暾微微顿首,谨慎地回答道:“只是刘羡这个人非常奇怪,很难用三言两语来形容。” “那就请司徒长篇大论吧,我不缺这点时间。” “平常接触,刘怀冲其实是个非常深沉的人,所谓高深莫测,不是说他不苟言笑,而是他的思绪极为缜密,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思考过的,似乎他对什么都很怀疑,极为悲观,总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从最坏的情况绝地反击。所谓谋定而后动,我没见过能做得更好的。” 虽说知道刘暾与刘羡交情不错,但真听到刘暾夸赞刘羡,刘柏根的脸上还是露出些许不悦的神情。他与刘羡不同,很容易把内心的情绪表露在外,与此同时,他的反应也非常敏锐。 他捕捉到刘暾的潜台词,又问道:“这么说,刘羡不会中计?” “当然不是,任何人都会中计,只是即使他中计,他也想到了中计后的情景,因此总从无数险境中脱身而出,无人能置他于死地。简单来说,他是一个一开战就准备好退路的人。” 说到这里,刘暾也非常感慨,然后喘了一口气。 一旁的王弥问道:“这么说,他作战的风格非常谨慎咯?” “并非如此,他虽然会早早就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但真到了可以简单撤走的时候,他往往不会走,而是选择更难的一条路,哪怕让自己身陷险境,也要绝地反击。” 此语一出,刘柏根与王弥一时大为惊愕,不太明白刘暾的意思。这也难怪,这段话听上去颇为自相矛盾,怎么会有准备好了计划却不用的人?这有什么道理? 但很快,王弥就已经领悟了,他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司徒的意思是说,刘羡此人用兵,虽然每每谋定而后动,可他临阵之时,又往往能找到敌人的破绽,继而在原有的计划上,想出更好的计划,最终出奇制胜。” “是这个意思。”刘暾颔首道。 王弥闻言,默默用手指敲击桌案,感到非常棘手。凡是将领,大抵分为两种指挥风格,一种是谋战派,一种是巧变派,各有各的优劣。 前者的典型是诸葛亮,他守成持重,在出战前就花费大量的精力,提前为开战制定了详细的谋划。到出兵之后,将士按照谋划执行,一切若谋算得当,作战就如同庖丁解牛,泰山压顶。可若出现了意外变数,因其计划环环相扣,一步错,便步步错,那便只好及时止损,就地撤兵。 后者的典型便是曹操,他的战前谋划常常不足,除了一个大体的战略目标,往往给自己留了很多的余地。但兵贵神速,曹操一旦发现了战机,然后行动起来,当真是风驰电掣。而他自己事先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敌人更难以料想,继而步步落后,一败涂地。可一旦这一招并没有奏效,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这也是为何曹操在战场上屡屡陷入窘境。 当然,这两者并非是顾此失彼的关系,只是倾向更有不同。但听刘暾的言语,刘羡的用兵似乎集两家之长,而无两家之短,既有通盘考虑的战略,又有基于形势的临场变化。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似乎非常敏锐,能屡屡洞察别人的弱点。 “那他作战有什么弱点?”根据刘柏根的语气来看,这大概是他最后的问题了。 “若是正面对敌,刘羡几乎是没有弱点的,他的作战意志非常强硬,或者说,拥有惊人的毅力。加上他爱兵如子,仁能抚民,在他的指挥下,士卒常常能顶着巨大的伤亡进行作战,甚少退却,即使被砍断了右手,也依然能用左手继续作战。” 大兴天子仔细地咀嚼着刘暾的言语,颇有些汗毛直立,周身发冷。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刘羡所率领的蜀汉军,面对这样的对手,仅用常规战术,是很难获得胜利的。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真的会有十全十美的人吗? 王弥很快想通了,他突然道:“但换句话说,那就是刘羡御下非常严格,哪怕他也会经常安抚下属,但想要随他征战,也会是很不轻松的。司徒,我说得对不对?” 面对这个问题,刘暾沉吟片刻,颔首说道:“确实如此,刘羡在洛阳官场上,自律甚严。他不玩乐,不行贿,不好色,乐善好施,所得随手消尽,和大众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身份敏感,因此,即使他屡次示好旁人,试图招揽人才,也很少有人响应,并不是人君的第一选择。” “但正因如此,他还是拉拢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筚路蓝缕,以致于今日。”刘柏根明白了王弥的意思,因此很快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半是钦佩半是嘲讽地说道:“不过世殊日异,现在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了,想要当天子,就必须要含污忍垢,他受得了吗?” 两人隐隐间都有了些对敌的想法,不过这并不适合在此时应用,目前解围寿春,才是最十万火急的事情。虽说已经听闻了刘羡及其麾下难缠的作战风格,可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有亲身见识了蜀人的强弱,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刘柏根随即招来此次统军南下的元帅,即太尉曹嶷。 虽说齐汉已经建立良久,但他们的制度并不完善,尊卑并不明显,各位将领之间,仍然有较大的自主权力。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为了尽快推翻晋室,齐汉各部往往需要独立作战,在中原四处流窜,招兵买马。再加上中原如今坞堡林立,战事又未完全消弭。就又使得大家各自占地为王,互不统属,只靠着天子的声望才黏合在一起。从这一层面而言,刘柏根并非说一不二的皇帝,而是中原各部流民帅的共主。 因此,齐汉内部流传有“一虎三方六伯”的说法,来形容齐汉内部的政治结构。 一虎当然是指大将军王弥,他作为东海监天,与刘柏根及早相识,本就是起事时的副手。而在齐军遇挫之后,是他一手制定了推翻晋廷的大战略,并且取得奇效,乃是整个齐军无可置疑的精神领袖。 三方则是指齐汉的车骑将军王璋、太尉曹嶷、卫将军刘仲道,他们都曾独领一军作战。其中刘仲道是刘柏根之弟,王璋乃是王弥之弟,只有曹嶷是凭借着实打实的战功,方才站稳了这个位置。 六伯则是指齐汉的司隶校尉刘灵、冀州刺史徐邈、兖州刺史高梁、青州刺史张嵩、豫州刺史徐龛、徐州刺史李恽六人。这六人中,部分是跟随刘柏根与王弥起事的老人,部分是中原后归顺的流民帅,但都能征善战,并善于安民。因此做到了一州长官,在地方极有影响。 而齐汉此次派兵,便是命太尉曹嶷,领司隶校尉刘灵、豫州刺史徐龛、徐州刺史李恽三部,共五万余人马,南下为寿春解围。 曹嶷是名典型的齐鲁大汉,身材五大三粗,容貌浓眉大眼,给人一种极为爽利的印象。但他的举止却非常有分寸,动时如风,立时如松,粗犷的外貌因此反而显得容易亲近。 他问候过天子后,很快自述军队现状道:“陛下,大军与辎重皆已清点完毕,还有两个时辰便将开拔,不知您有何吩咐?” 刘柏根与王弥相互看了一眼,在天子点头过后,王弥徐徐道:“你我征战多年,同生共死,我一向是信得过太尉的,所以对于如何作战,我并没有太多言语可交代,只有一句而已。” “请大将军吩咐。” “玉玺城池,皆无足轻重,既发大军,当先扬我军威,务使南人胆寒。” 听闻这句话,曹嶷稍作思忖,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继而慷慨回答道:“必不辱陛下圣明!” 这段简短的对话很快结束了,到最后,王弥拱手作揖,行礼道:“太上真君,去伪存真。” 这是东海天师道的礼节,曹嶷也同样回礼道:“烹杀邪鬼,天民长生。” 曹嶷当日率军自大兴出发,经谯县、汝阴挥师南下。因中原地势平坦开阔,秋冬之际的土地坚实,仅仅七日之后,齐军便抵达淮河以北的下蔡城前。 齐军与汉军的第一回合战役,自此迫在眉睫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六章 曹嶷保守 齐军抵达淮水北岸时,是在启明四年的十月壬申。 此刻汉军正在围绕寿春修筑土垒,填埋堤堰,刚刚完成一个雏形。想要将其彻底连成一片,预估要等到十月中旬。可即使距离堤堰完成仍为时尚早,城中晋人从城内往外望去,只见围城的汉军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而初见规模的堤堰就仿佛夏日里的藤蔓,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进行生长。而他们却没有勇气出城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堤堰一日高过一日,围城的土垒一日长过一日,简直是心理上的凌迟。 也就是此时,齐汉太尉曹嶷领南征人马姗姗来迟。 齐军是经颍水南下抵达淮河,然后止步于硖石城。硖石城的汉军往淮北望去,可见最先抵达的骑军先锋,他们打着徐字大旗,看来应该是齐汉豫州刺史徐龛所部,其骑兵数量极为惊人。他们率先赶到扎营后,便放马匹到河岸边饮水洗浴。上万匹战马在河岸边嘶鸣喧闹,来回奔腾,极为壮观,看起来数量并不少于汉军。此情此景,即使参军几年的老汉兵看到了,心中也无比震惊。 同样,齐军先锋见南岸汉军连营围城,步骑层迭,直抵八公山脚下,河面上还有前所未见的大型船只,也生出几分惊惧之心。因此未做妄动,而是在原地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齐汉司隶校尉刘灵领所部抵达淮北,在与前锋的徐龛所部汇合之后,他们并未在硖石城北停留,而是继续向东前进,似乎是要到紫山戍去。刘朗收到情报后,便领斥候亲自去淮河边观看敌情,只见敌军正排成纵队,牵着马,身上披着赶路御寒的袍子,风尘仆仆地往东面走。 前来观看敌情的不只是刘朗,还有湘东军的杜弘所部,他们坐船随着齐人行走,并不断对齐人大声嘲讽或呵斥,试图以此来激怒齐人,并打击齐人的士气。 也不知齐人是不是事先有过准备,他们走了半路,好像有人突兀地吹了一声口哨,于是这些齐人非常默契地脱掉身上的袍子,露出事先穿在里面的铁甲。此时快到中午,初冬的阳光照耀在北岸齐汉将士的甲胄上,可谓是金光熠熠,加上树叶基本已经落光了,空荡荡的枝杈显得天空格外开阔,淮南淮北的地势又异常平坦,波光粼粼的河面和齐人甲胄的反光交织在一起,天地间一片炫目耀眼的光芒,使人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人了。 此景顿时镇住了不断挑衅的杜弘水军,刘朗望见淮北精甲一片,同样感到震惊与诧异。 因为此前他一直听说,齐汉军的兵员基本都是流民,所以想当然地以为齐汉军的装备会较为破烂。没想到今日一见,甲仗竟然如此精良。但仔细一想,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齐汉今年已经拿下了许昌、彭城在内的多座大城,这些重镇中多有晋廷囤积的精良甲仗,如今都为齐军所得,装备自然也就今非昔比了。 而且出乎汉军预料的,并不只有齐军的装备,还有他们的人马数量。 按理来说,齐军今年刚刚经历了数次大战,需要相当的时间进行休整和补给。所以在战前,刘羡和何攀预计齐人可能会出动的人马数量,应该在七万以下。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齐军在淮北连营五十余里,从下蔡一直蔓延到当涂北岸,而且夜里营中篝火火把甚多,白日又不断有人马持续进入营垒,按照这个情况来预测,对方应该派了十万人马还不止。 消息上报到寿春的汉军大营,诸将皆大为忌惮,一时有撤围之议。但何攀召开会议,很快就得出判断道:“齐贼不过是虚张声势,调十万人,他们哪来这么多粮秣?必不可能!若他们人马真的充足,何必还停留在淮北?早就渡淮与我军对垒了。不过是效仿董卓与杜预故智,想吓吓我们罢了。” 听闻此语,众人将信将疑,主帅说得不无道理,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因为此地距离齐人都城极近,倘若刘柏根学曹操不顾百姓死活,强行征兵,确实是能达成这个数量的,凡事还是要料敌从宽较好。 而何攀为说服众人,接着又做出预言道:“等着吧,为避免我军看出虚实,齐贼必不敢大众渡河,而要以大部留淮北,先派小部份人马渡河,就为探探我军的底。” 结果一连数日,齐军大营虽然人来人往,但确实没有贸然渡河。而是先派来使者,说是元帅曹嶷一直仰慕汉王的名声,虽然素未谋面,但汉王远来至此,也想聊表地主之谊,因此送来海珠百颗,蜡烛一箱,舞女七人。 听闻这个消息,何攀难免大笑,他对左右道:“说是聊表地主之谊,不过是惧怕我王的威名罢了。我说他想试探,你们看,这不就来了?” 此时他猜到齐军的想法,敌人多半是猜测,这次攻打寿春,乃是刘羡亲征,故而极为谨慎。不过这并非何攀想看到的。 分析当下的形势,汉军是孤军深入前来包围寿春,虽然沿路已经接管了濡须口、合肥等重要关口,但是留守的兵力并不多,对淮南的掌控力也很弱。若齐军采用大迂回的审慎战略,去绕后进攻合肥,是有可能成功的。到那时,虽说粮秣仍可以从安丰补给,但战事定然会对淮南带来巨大的损失,也会给堤堰的修建带来较大的压力。 所以,较理想的状态,还是让齐军从东北方向正面来攻。汉军坐拥水师的优势,又拿下了北面的两座山堡,防守的营垒也已修筑完成。若是正面作战,进可攻,退可守,只要能小胜上几次,给齐军造成一定损伤,拖到堤堰修建完成,那还是有很大的几率让他们知难而退的。 于是何攀招来使者,故意做出轻敌姿态,冷笑着激将道:“此次战事,我便是主帅,寿春不过嗟尔小城,何须我王亲自出马?尔等岛夷群邪出身,医巫小人,以诈术立命,酌祭邪鬼,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幸,竟还敢窥伺神器!对我王大加污蔑!此时又假惺惺地前来送礼,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且回去通报曹嶷,我把水师往后放三十里,他敢不敢渡淮来战!” 说罢,何攀当即派人割下了使者一只耳朵,又在他脸上刻上“涂泥丑类”四字,这才放使者回去复命。 是夜,何攀已上榻歇息数刻,忽然有使者前来通报,说是齐人派轻骑前来,往硖石城内射了一支绑有帛书的箭矢,继而扬长而去。何攀打开帛书一看,上面只有十六个字:“辰时两刻,八公山北,各出骁勇,一分高低。” 何攀见状稍作沉吟,略有些失望,看来激将法并没有成功。虽然曹嶷说是应战了,但只说是出骁勇对战,看样子仍不打算主力出战,应该还是按照原本的思路,先用部分精锐做试探,看情形对阵。 “这都忍得住,是守成之贼啊……”何攀自言自语道,继而遣使招来杜弘,对他道:“贼子既打算挑战,你点出兵马八千,与陇西公一同列阵山北,好好应战,不要丢了我王的威名。” 杜弘应诺之后,一夜无话,士卒们都加紧歇息,毕竟约期在辰时,那不能到了时辰再列阵。 次日,汉军寅时造饭,卯时出营。 冬日的天空总是亮得晚些,各将士出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凉风袭人。由于半夜下令,出兵其实有些仓促,好在士卒们等待此战已久,因此并无不适。近两万人马络绎不绝地走到八公山北,步卒在前,骑兵在后,再后边,则是大盾及行马等大型军器。众人高举着赤色的汉旗,幡旗微微随风摇摆,行军井然有序。 刘朗牵着马,站在辕门边,督促着士卒们出营的同时,又时不时向东北方向望去,见远处有火把星星点点,显然是齐军正在渡河。 为了渡河,齐军连夜在紫山戍处搭建了一处浮桥,出于何攀的授意,汉军并没有阻止。他们以同样的顺序命将士渡河,看上去与汉军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其中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齐军的幡旗是青黄色的,而汉军的幡旗是赤色的。天亮以后,就好似东边与西边各升起了一团金色与赤色的霞云。 此时汉军的布阵是刘朗军在右,杜弘军在左。毕竟刘朗的麾下尽是骑军,所以列阵速度更快,等己方军势列阵完毕,杜弘军却还有部分军队没有落位。 刘朗等得无聊,便走到阵前打量敌军的态势。他见齐军的阵势非常严整,步卒在前,弓弩手在中,骑兵在后,长槊营与铁甲营皆在中军。而粗略估计人数,约有一万余众,较汉军为少。 傅畅此时与刘朗同行,便分析道:“殿下,这是典型的梅花阵,看来贼军是要先守而后攻了。” 所谓梅花阵,便是兵力劣势下的一种常用防御阵型,以前后左右四军牢牢护卫中军,而将精锐集合在中军之内,等待敌人稍显疲惫之后,再用中军内以逸待劳的精锐,一击制敌。 而杜弘身为此战的指挥,显然也在关注齐军,他很快向刘朗传来指令,让他准备好一千轻骑。很显然,杜弘打算先用轻骑在外围试探,以箭雨对射,看敌军各部中哪一部分的力量最为薄弱,然后再发动更大的攻势。 不过此时约战的时辰还没到,杜弘只是事先通报计划,具体的进攻时间,还是要等待他在中军发号施令。 但刘朗却有些坐不住了。在上次与何攀对话后,他先是有些沉默了好些时日,继而生出一点想证明自己的执念。此时见两军列阵而尚未开战,战场肃穆,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身体中热血涌动,使得他也不跟身边的人商量,突然策马奔出阵外,朝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奔去。 他的行动是如此突然,以致于身边的来广、句谈等随从没有准备,无不面面相觑。虽不知刘朗为何突发奇想,但护卫其安全乃是职责所在,这些人稍作迟疑,很快也都策马跟了上去。 刘朗一离开阵列,立即获得了两军将士的瞩目。毕竟中间偌大一块平原上,只有他们数骑奔行,众人皆无法将其忽视。而他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先声夺人,到齐军面前叫阵挑战。 杜弘此时刚刚列阵完毕,本来还准备命将士们稍作歇息,不料这时右军中有人擅自出阵挑战。这种越权行为令他大为不满,刚想呵斥几句,结果定睛一看,原来出战的似乎是陇西郡公,冷汗立刻就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在这个时候,想劝阻刘朗已不可能,正确的做法唯有擂鼓助威,不让齐军看出猫腻,只当是一次正常出将挑战。 好在齐人对汉军的将领并不熟悉,负责此战的乃是齐汉豫州刺史徐龛,他眼见汉军派一小队骑兵径直抵达阵前,停留在距离己方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只道是汉军前来挑衅,当即手指来骑,问左右护卫道:“南人叫阵,谁能为我驱之?”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亲信将士纷纷上前请命,其牙门将于药说道:“使君,且让我会上一会。” 于药是徐龛部下知名的勇将,他手中长槊重二十斤,却能挥舞自如,在中原战事中,屡屡为徐龛斩杀敌军悍将,徐龛对他极为信任,当即就命令他出战。 于药持槊到得阵前,眼见刘朗头戴兜鍪,却没有胡须,似乎非常年轻,忍不住嘲笑道:“都说刘羡麾下猛将如云,怎么今日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出战,莫非军中无人吗?” 话音未落,刘朗突然催马向前,挥剑一挑,竟然将于药的长槊荡开。借着马速,他倒转剑柄,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反手用剑刃插入马腹,令于药随马匹跌落在地,接着又兜转回来,驱马用马蹄践踏其身。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好比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两军都没有反应过来,刘朗就已将于药踩死在地,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完全不像是有来有回的阵斗,倒像是在杀鸡。 而刘朗再次跃马阵前,用母亲准备好的手帕擦拭剑锋上的血迹,看也不看地上的死尸一眼,重新用着朗朗初成的男儿语调,对着敌军轻描淡写地叫阵道:“这个不够,还有谁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七章 以硬敌硬 于药在齐军中号称骁将,孰料与刘朗交手,一个回合就被斩于马下。 见此情形,齐人一军皆惊。须知于药曾率十余骑冲锋,冲垮过数千流民军,在军中的武艺堪称一流,能够稳稳胜过他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尤其是听于药从骑汇报的消息,更加令众人不可思议,大家都在议论说,对面那个前来挑衅的蜀人,据说他非常年轻,但手段却高超无比,莫非是霍去病转世? 事实上,震惊的不只是齐人,就连汉军也感到非常惊讶。尤其是杜曾,他去年还和刘朗交过手,虽然几个照面便将他击败,可也觉得刘朗年纪轻轻,武艺就如此高超,是个可造之才,将来未必会输给自己。没想到,仅仅一年过去,这小子进步得竟如此之快,勇武已经可以和文硕相提并论了!再过两年,等他到了十八岁,自己还真未必压得住他。 而其余的汉军见陇西郡公亲自挑战,竟然如此神武,自豪感油然而生,不用旁人指挥,极为默契地就放声欢呼起来,呼声好似海啸般铺天盖地,令齐人更加失色。 齐军统帅徐龛见状,既有些不明所以,心底也很是忿怒。他不是没想到于药会战败,但却没料到输得如此干脆利落,简直是丢尽了齐军的脸,他当即抬高了声量,对身旁道:“刘正长何在?” 话音刚落,一位青年人站了出来,对徐龛拱手道:“使君,末将在!” 徐龛仔细审视他,可见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着一身漆黑的黑光铠,犹如铁塔挺立。而脱下铁兜鍪后,此人露出一张黝黑又干练的年轻面孔,配合腰间的短刀,身后的长弓,更加显得勇武。 此人名叫刘遐,乃是广平易阳人,今年二十余岁,是当地有名的流民帅。他参加过邺城的诸多战事,先后与张方、石勒、刘聪作战,作战极为勇猛,因此被当地百姓推为坞主。只是邺城之战后,他不愿归顺刘聪,便率众离开广平,与晋将邵续一道奔入平原,归顺了作为汉人的齐汉。 刘遐在河北流民帅中名气很大,素来有关张之称,在投靠徐龛之后,也是他牙门中最勇猛的武将,一旦上了战场,从来都是担当攻坚的重任。徐龛此时派他出战,是存了必胜的心思,便激励他道:“蜀人自以为天下无敌,正长,你煞煞他们的锐气,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河北勇士的风采!” 刘遐允诺,继而提大刀出阵。 有了于药失利在前,他并不轻视对手,出得阵后沉默不语,只是催马疾行,直奔刘朗而去。靠得近时,挥起大刀,带着风声往下挥砍。刘朗本来打算问候对方姓名,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当即知道不能力敌,于是打马转走一段距离,待马速提上之后,方才回身应战。 很快,两骑即将相遇。 在这个瞬间,刘遐以大刀下砍,大刀重量在此,刘朗自知正面对敌,抽剑肯定挡不住,便先侧身躲闪,顺势用剑锋去削敌人的手指。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即使真的砍中了对手,大刀气势已成,仍然会下劈到坐骑。但刘遐也不想就此丧命,于是堪堪收刀,擦着刘朗的鼻子下去,险些砍中。 两骑就此交错而过。 刘朗仗着自己身轻,急兜马转过身来。而刘遐的马术没有刘朗好,转得慢了点,一看来不及,干脆继续侧向往前跑,变成了两人在草地上追赶。片刻功夫,两人在阵前空地转了好几个圈子,两军士卒看得眼花缭乱。 在如此情况下,刘遐意识到,论武艺,两人其实在伯仲之间,但论骑术,自己应该逊色刘朗一筹,若是继续近身搏斗,自己输的概率恐怕会更高。一念及此,他将大刀夹在腿上,突然从背后取出长弓,又从马鬃中取出一支以雕翎为箭羽的破甲箭,继而搭箭拉弓,回首向身后射去。 他这一套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一般,大概一个呼吸间便已完成了,非善射者不能为之。而观望的士卒见他突然用射,无不惊呼出声。这种对战的变奏,连旁人都觉得突然,难道身为当事人的刘朗能躲过去吗? 不料刘朗见状,全然不动声色,竟然信手用剑往前一劈,但听叮的一声脆响,章武剑被打出一道缺口,但箭矢也应声落地。刘朗竟然以剑刃当空砍下了箭矢! 至此,刘朗干脆收回佩剑,也从马鞍旁取出长弓,又抽出一支同样有雪白雕羽的破甲箭,打算以骑射终结这场比斗。他自幼随李矩学习骑射,六岁学射,九岁学骑,时至今日,早已是得心应手。 他并没有像刘遐那样表现得非常急切,而是不慌不忙地进行瞄准。虽然身下马匹不断奔驰,可他坐得异常稳当,手中的弓矢纹丝不动,似乎在做着射出前的预热。 在这个瞄准的时间内,刘遐本可以再射,但当他看到对手不慌不忙地拿出弓矢时,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似乎对方的箭矢乃是长了眼睛的毒蛇,已经在准备向自己索命。这使得他不敢停下来再次射击,而是不断驱马,试图拉开距离,以此躲避刘朗的箭矢。 两人的距离很明显被拉开了,但刘朗并不急迫,手中拉着牛角弓,将其拉至满弦,满弦之后,双手竟好似铁打一般纹丝不动,任由对方继续加速。他其实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与耐心,在等待一个最适合命中的机会。 就在两人的距离从三四丈拉开到二十余丈的时候,刘遐的坐骑撞见一块石头,不得不改变方向,稍稍减速躲避,也就是这个时候,刘朗突然松手,箭矢去如流星,瞬间穿过两人间沉闷的空气,并发出撕开了什么的裂响,正中刘遐背部。刘遐身穿的黑光甲并未能阻止破甲箭的箭簇,尖长的箭尖竟然透胸而过,形成了一处经典的贯穿伤。 刘遐受此一箭,如遭雷击,就连呼吸都在发痛,更别说再与刘朗厮杀了。他借着最后清醒的意识,驱马往齐军阵中跑去。而刘朗也没有继续追赶,他知道,经此一箭,这个对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没有半年休养,根本下不了榻。 这一次挑战,又是刘朗取得了胜利。 汉军见陇西公得胜,而且如此干脆利落,自然是再次山呼海啸,高声喝彩。反观齐军士卒,连败两阵,自然更是畏惧,他们面露畏难之色,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说敌军有如此猛将,这该如何对敌?就连旁观的主将徐龛,都一时瞠目结舌,良久难语。 但他很快就恼怒地意识到,如果不杀此贼,齐鲁将士颜面何存?!接下来该如何与南人进行对阵?!大兴天子说要让南人胆寒,结果是自己人丢脸,将来如何回到朝廷?但话是这么说,自己麾下已经无人可以再战了。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侧翼军阵中突然敲响鼓声,驰出一骑,披挂重甲,横放长戈,径直向刘朗杀去。而此人一出动,原本低迷的齐军士卒顿时打起精神,高举兵器旗帜,并为他擂鼓助威道:“苏无敌!苏无敌!” 刘朗并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见他一出动,齐人群情激动,便知道此人非同小可。他并没有轻敌,而是再度抽出一支白羽破甲箭,瞄准了对方的来路,继而用力拉满弓弦,松手向对方射去。 这一箭力度依旧极为凶猛,丝毫不输方才射穿刘遐的那一箭,在空中快如流光。岂料对面那人不躲不闪,任由箭矢飞向自己的面目,继而左手凌空一抓,接着微微转身卸力,竟生生将射来的破甲箭抓住了! 仅此一招,刘朗就知道遇到了生平大敌。因为这不仅要求有极快的反应能力,同时也要求有极高的射术造诣。在能人辈出的汉军之中,能够做到徒手接箭的,也仅有毛宝和李矩两人而已。而刘朗随李矩习射已有十年功夫,对此也只能做到十接三四,根本不敢在实战中使用。可此人却做得如此信手拈来,不禁让刘朗警钟大作。 接下来,那齐人已靠近到能够近距离接战的范围。他挥戈交击,不仅气力极大,攻势更好比疾风骤雨,抡起长戈毫无停顿,戳刺起来更似惊涛骇浪,一上来便压得刘朗喘不过气,丝毫不给他重整的机会。 刘朗毕竟战了两阵,哪怕获胜,力气已有些衰竭。正常情况下,他都会觉得此人极为难缠,何况是这种情形,仅仅缠斗了四五个回合,他便知道不能如此下去,继而试图利用马术来摆脱对方。孰料齐人的马术也极好,无论刘朗如何打转加速,他紧追不舍,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交战的距离。 杜曾在一旁观看,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刘朗正处在下风,若任由局势发展下去,恐怕落败难以避免。他自然不能任由此事发生,否则如何向汉王交代?于是也不和杜弘商量,再次策马杀出。 杜曾周身皮甲,人高马大,奔出阵中,马蹄下尘土飞扬,一看便威武雄壮。那齐人眼见旁边杀出一骑,自是不敢大意,于是迅速舍弃刘朗,转而与杜曾迎战。但见两人踏着翻飞的尘埃大战,槊与戈之间飞快地相互交错,好比两条银蛇狂舞,时而纠缠环绕,时而流窜游动,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旁人很少看到如此激烈的斗战,一时间都看得出神,只想着看两人间的胜负,以致于忘了呼喝助威,两军间只有杜曾与齐将兵器交战的声音。而刘朗撤出战斗后,喘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加入战局,而是在不远处注视着两位高手的决斗。他暗自心想:杜曾素来有荆州冠军侯的名号,不料齐人中也有如此猛将,莫非他就是青徐第一人? 正遐想之间,那齐将与杜曾将戈与槊抵在一起角力,抗衡之时,他突然开口嘲笑道:“横插一手,以二敌一,就是南人的礼节吗?” 杜曾确实占了便宜,但他仍不停手,有恃无恐地笑道:“那又如何?杀你这等贼子,还需要讲礼节吗?” 齐将同样哈哈一笑,回说道:“那我们这么打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分不出胜负吧。” 杜曾道:“那你待如何?” 齐将道:“我们各自带几千兵马,比比行军布阵如何?” 杜曾心想,再打下去,确实自己不一定能取胜,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尤其是现在自己有大好前途,于是便应允道:“也好,斗将不是真本事,胜仗才是好功夫。” 说罢,两人当即收手,策马缓缓拉开一段距离。直至此时,杜曾方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过来将的姓名,便问道:“能和我打平的人不多,你使得好手段,可敢留下名号?” 那齐将道:“你这人好不讲礼,怎么不先自报名号?” 杜曾这才说道:“我乃新野杜曾,任大汉征东军司典军中郎将,你呢?” 齐将悠悠答道:“我乃大汉冠军将军苏峻,字子高,长广挺县人。” 苏峻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刘朗,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刘朗回答,后面的来广已经主动替他说道:“我家主人乃是大汉陇西郡公,我朝王长子,名讳刘朗,字景明。” 齐人这才得知,原来前来叫阵的乃是汉王长子,一时懊恼无比。早知如此,也不必讲什么单挑礼节,一拥而上即可。但现在良机已失,双方只有各自回阵,准备战事。 苏峻回到阵中,令徐龛大为感恩,连声道谢。因为苏峻乃是深受大兴天子重用的爱将,虽然一向勇猛,但他早就不用再上阵决斗,如今苏峻破例出战,算是为齐人找回了颜面,也就可以勉强接战了。 孰料苏峻对徐龛道:“不用接战了,我们就此撤军。” 徐龛闻言大吃一惊,正要询问缘由,苏峻已经先开口道:“元帅让我军看看敌军虚实,又不是来损兵折将的。今日连损两将,一死一伤。我军士气已丧,想取胜已不可能,不退兵又如何?” “可……”徐龛知道苏峻说得有道理,可又满怀不甘。战场上向来讲究先声夺人,第一次交战便如此草草收场,很影响他在朝堂中的声望。 苏峻又笑着劝说他道:“徐使君不要心急,我军本就是打多了败仗,可为什么还能有今日?不就是我们能屈能伸,知道忍辱负重吗?以硬敌硬,我军不是对手,只有暂时撤军,避其锋芒,方能克敌制胜。” 徐龛被说服了,这确实是促使齐军发展壮大的至理名言。他们面对鲜卑人与晋军,不知打过多少败仗,但就是因为能保全实力,方才能卷土重来,越打越强。 很快,就在汉军诸将还在为发动攻势重整阵型时,对面的齐军阵中传出鸣金之声。在汉军将士的注视下,齐军赫然开始徐徐后退,虽行动缓慢,但防御阵势不变,大军分明往紫山戍方向靠过去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八章 夜袭之策 面对齐军直接往紫山戍处撤军的行为,汉军并没有进行追赶。这是因为何攀对杜弘有过交待,汉军目前的第一要务是修缮堤堰,没有必要节外生枝,所以只要挫败敌人便可。而眼下双方虽说没有大战,但陇西郡公连胜两阵,已经达到挫敌锐气的效果,也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而刘朗回到本阵之后,受到了三军将士们热烈的欢迎。 这不难理解,战场上的猛将比斗,大家自然是看多了,可这次不一样。上前决斗的不是什么底层上来的小校或者牙门,而是堂堂的汉王王长子。要知道,随着士卒地位的日渐下降,将领们愿意与士卒同甘苦,都是非常少见的一件事,更别说愿意冒着生死的风险做决斗。可刘朗不仅主动出击,而且还连斩两将,为将士们免去了一场征战,士卒心中的敬仰和爱戴可想而知。 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有一句口号很快在汉军中流传起来,最后刘朗走到哪里,大家就齐声赞颂道:“陇西公,挽长弓,贼寇远望,遁如风!” 在这种气氛下,杜弘本来还为刘朗担惊受怕,此时也不好说些什么了。他见刘朗安然归来,身上没什么创伤,先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由衷的欣赏,拍着刘朗的肩膀道:“殿下若想上阵杀敌,好歹和我说一声,胜负倒无关紧要,主要是让我有个准备,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不好临时应对。” 他到底没有责怪刘朗,这倒不是因为害怕得罪人。杜弘作为湘东军将领,乃是匪寇出身,最喜欢的便是敢斗阵单挑的好汉,刘朗如今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好武艺,难免让他欣喜佩服。 但消息上报到何攀处,何攀极为恼火,他立刻召开军议,毫不客气地当众批评刘朗道:“蠢货,喜欢比武斗勇,与莽夫有什么区别?你再神勇,比得上关张吗?关张不也没能改变战局!身为将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要以谋略破敌!” 说罢,便以刘朗违背军纪为由,让他当众脱下外衣,亲手鞭笞了刘朗四十鞭,每一鞭都打出血痕。 刘朗年轻气盛,自然很不服气,不过他也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就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把四十鞭挺过去了。然后再穿好了衣服,两眼瞪着何攀,在心里想:论谋略有什么稀奇的?我本来就能文能武,不比你倚老卖老强? 年轻人就是这样年轻气盛,总在乎一时的感受。刘朗生着闷气的时候,全然忘了刚刚与何攀见面时,自己还对他大感佩服。好在绿珠平时常教导刘朗,交往不出恶言,所以他也就是垂头站在一旁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何攀对此自是见得多了,他知道刘朗心里不好受,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有些事情,即使父母再怎么教导都不好使,何况他一个外人呢?只有年轻人自己成长了,亲身经历了,方才能脱胎换骨。从这点来说,何攀还是很欣赏刘朗的,因为他虽出身贵胄,但从不迁怒于他人,而是克制着想要证明自己,禀赋还是很好的。 何攀不再关注刘朗,转而谈论此次的战事。齐军输了单挑便后退,干脆得出乎众人预料,他们讨论齐人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齐人已经怯战,应该不会再选择正面对敌。如此一来,齐人要么直接退兵,要么就只能另选其他方式作战。 退兵当然是大家最希望齐人做的选择,但对方大张旗鼓地跑了几百里过来,仅仅因为一次决斗失利就撤军,未免有些无稽之谈,所以经过讨论后,众人多认为,齐人应该会迂回到淮南处进行袭扰,就算不能攻夺城池,至少也会掠走一些民众,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能交差的法子。 这与何攀事前的估计大同小异,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须知从历史与地势上来看,战国时楚人想要北伐中原,最好的进攻路线就是两条,一条是南阳北上兖豫,另一条就是淮南进攻齐鲁。淮南作为北伐的前进基地,若是被齐人掏空了,那就变成了曹操与刘备争汉中的情形,纵使得到了地盘,可那是一片白地,想要再稳定秩序,重新打通粮道前进,不知又要花多少时日。 因此,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何攀前几日一直在构思此事,只是不知齐人的战力,一直下不了决心。眼见此战汉军依旧占据上风,他心里有了底,便对众人道:“若是渡淮作战,抢先奇袭齐营,你们可有人敢战吗?” 虽然不知道齐人具体的军队数量,但根据何攀的估计,应该不会超过汉军的总数,当然,也不会低上太多。但汉军拥有水师的优势,虽说淮河不比长江,不能让楼船肆意往来,可艨艟也足以占据河面了。这时汉军若乘船率先渡淮,趁夜进攻齐军的大营,齐人肯定猝不及防,说不得能有一个不错的战果。就算不成功,有了这么一个教训,齐军恐怕也不敢冒着后路被包抄的风险,大肆渡淮迂回,只能被钉在原地,要么正面进攻,要么只能撤军。 众人听了元帅的谋略,相互对视议论,都觉得非常有道理。就连刘朗听了,也忘了方才被鞭笞的疼痛,在心中暗自赞赏道:何公确实是老谋深算,一眼便看出了齐人的要害。 齐军这次作战的决心本就不强,保全实力的意味非常浓重。从这个角度来看,对于齐军来说,淮南只是邻国之土,而淮北却是自家土地。若是汉军率先表达出对淮北的攻击性,对方肯定会倾向于继续保全淮北,而不是为了淮南的王衍等人拼命。何攀的这个策略,可以说完全符合因势利导,克敌机先的原则了。 不过渡淮作战实施突然袭击,人数肯定不多,不然肯定会被齐人发现。那如此一来,纵使有水军优势,但以寡兵攻众敌,这还是个苦差事,非得智勇双全的将领不能负责。 何攀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将目光放在众将之中,但见杜弘、郭诵、孟讨、张启、刘朗五人,都露出跃跃欲试之相,他便考校众人道:“若你们去夜袭,如何能够起到惊扰敌军,令其惧战的效果?” 最先反应过来的乃是郭诵,他回答道:“不如兵分两路,一明一暗,一路明火执仗,不管齐人有没有发现,主动进攻。如此一来,定然能吸引齐人主力。” “另一路则暗自绕行到上游,眼下是西风正盛的季节,天气干燥。我们从上游放火,火势转瞬便不可收拾,那敌军自然阵脚大乱,到那时,我军冲杀一阵,不论战果多少,齐人也不明所以,必可全身而退。” 这个计谋很周密,何攀点点头,笑着称赞郭诵道:“郭都督确有谋略啊!难怪年纪轻轻,我王便如此重视。” 何攀的称赞确实是恰如其分,在汉军目前的诸州都督中,郭诵是最年轻的,仅有二十七岁。虽说是最偏远的交州都督,也还没有来得及前去就任,但前途之光明,众所周知。 但杜弘很不服气,他白日的战事里没有建功,就想着抓紧这次机会,紧跟着说道:“太尉,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既然徐龛与苏峻渡河,我觉得应该先去趁夜毁掉齐人渡河的浮桥,同时率军袭击紫山戍,贼军士气已挫,紫山戍又容纳不下,只能在山下扎营,若我们断去他的外援,多半无力招架,吞下这万人后,齐人必然闻风丧胆,不敢再有渡淮之念了。” 听闻杜弘的方案,何攀也是眼前一亮,笑着夸赞道:“杜将军的想法很独到啊,这是怎么想到的?!” “我读《诗》想到的。”杜弘摇头晃脑地吟诵道:“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此语出自《齐风·南山》,乃是记述齐襄公与妹妹文姜丑事的民间歌谣。当年齐襄公身为太子时,与妹妹文姜乱伦,其父齐僖公得知后,连忙将文姜嫁给邻国的君主鲁桓公。结果等齐襄公一继位,他又立刻去找文姜私通,并且还杀死了妹婿鲁桓公。此事发生在以礼教闻名的齐鲁之地,不得不说是极为讽刺。 杜弘以此联想,分析道:“齐人自古就反复无常,利欲熏心。他今日吃了一点小亏便撤,不过是假象,实则是打算再战。太尉,我们不给他个大点的教训,齐人绝不会死心。” 不过此言一出,众人皆大笑。杜弘的思绪有些太发散了,近千年前的事情也能联想到现在,完全是以地域出生论品性嘛!登不上大雅之堂。何攀也有些忍俊不禁,诙谐道:“杜将军读书,有非凡的见解啊!颇有吕蒙之风!” 话是这么说,计策还是好计策。其余几人听了郭诵与杜弢的计划,包括刘朗在内,都觉得胜过自己所想,大家相互对视了几眼,也就识趣地收回了言语,就不当众献丑了。 但何攀还是要做出选择,他稍作沉吟后,决定道:“当务之急,还是以修缮堤堰为重,我抽不出太多兵力。杜将军的计谋虽好,但没有两三万人,怕是很难成功。老夫也不想多生枝节,还是用郭都督的计谋吧。” 于是何攀给郭诵五千人,百艘艨艟舰,让郭诵全权负责夜袭一事。其余诸部则各司其职,继续修缮土垒与堤堰,确保水攻一事继续推进。 刘朗本来也打算请命参与夜袭,但很快就被何攀驳回了,让他就在北山戍中养伤,拱卫城东的汉军大营。 会议就此结束,刘朗回到营中,一连几日都颇有些闷闷不乐。他屯兵所在的北山戍,位于八公山中的一大片松树林里,林木茂盛,即使在冬天也保持常青,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群聒噪的乌鸦,每到夜里就叫个不停,实在叫人不厌其烦。所以刘朗闲来无事,干脆便提着弓箭入林,几天内,共射落了有数十只,吓得山中的乌鸦都飞尽了,这才又清净了一些。 在此期间,郭诵还在派斥候勘察淮北的地形,琢磨夜袭计划的细节,因此没有贸然出击。其余士卒们也在忙着堆土筑堰,打桩夯石,只有刘朗所部有些无所事事,这让他清净下来后,反而更加烦躁。 这天夜晚,西风又猛烈地呼啸起来,吹得树林内呼呼作响,树梢左右摇摆。接着又飘起了蒙蒙雨雾,雨点之中还掺杂着小粒的雹子,打在帐篷上噼啪乱蹦。 也不知是因为这种声响清脆,就好像在人脑中跳舞一般,又或者是自己有心事,心情不好,刘朗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迷迷糊糊间,他觉得似乎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动静,起初很微小,难以察觉,但慢慢地越来越清晰,刘朗突然分辨出来,这似乎是军队的脚步声。 他急忙从榻上起身,往身上披了件袍子就出营眺望。正好看见齐军正对着山下列阵的汉军大营放火夜袭,随即与守夜的汉军展开激战。远处的战场杀声震天,还在潜睡中的汉军无不惊醒,继而穿衣来看。 此时杜曾也出来了,他一面绑着腰带一面对刘朗招呼,又望着山下啧啧评价道:“哈,看来不只是我军想要夜袭啊!齐贼和我军想到一处去了,还让他们抢了先!” 战事就是这样,不只是己方想要行动,敌人同样也会行动。只是汉军诸将确未料到,齐军竟然会这么大胆,在第一次约战失败后,他们主动撤退,却没有选择迂回袭扰的策略,而是正面进攻汉军大营。哪怕是夜袭,这也称得上是勇气可嘉了。 “殿下,我们该怎么做?”亲随来广也出来了,但看得出来,他还迷迷糊糊,尚不清醒。 不等刘朗回答,杜曾先开口笑道:“哈,送上门来的军功,不要白不要。怎能作小儿态,于山上坐视?殿下,我们立刻整顿兵马,从侧翼杀过去,以高凌下,岂非捉狗杀鸡!” 此语甚合刘朗心意,他颔首笑道:“好,有杜将军在,正好让齐贼长个教训。”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九章 二战苏峻 因兵力不足的原故,汉军在寿春的营垒并未连成一片,而是分成数部,星散在周遭,以此占据险要,相互照应。而齐军现在偷袭的地方,乃是淝水东面的汉军营垒,即张启与李兴所部。 他们两部约有万人,在八公山北面山脚扎营,三十余座营垒沿着山壁形成半弧状,与山上的刘朗、杜曾所部相隔仅有数里,算是汉军守卫堤堰的第一道防线。 此时夜已经深了,因为风雨的缘故,头顶没有月亮与星辰,天色乌黑一片。但因齐军对着营垒外围的栅栏大肆纵火,火光摇曳间,刘朗在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正呈现出一个三叉戟一般的攻势,自西北往东南进攻,大概是一部在后督阵,三部在前斫营。 汉军的军纪一向很严,无论哪一部都是如此,巡夜的守卫以及周遭的暗哨从来不少。因此,齐军发起夜袭的前两刻,营垒中的汉军就已经发现不对,并在第一时间吹响号角,通报营内的士卒抵御。但齐军毕竟是率先发动进攻的一方,他们走了一步险棋,并没有从东面发动进攻,而是将战线拉长,绕了一个圈子,选择从西北方向夜袭。 原因也很简单,这一夜有西北风,而且是大风。 虽说当下还下着雨丝和雹子,但乘着助威的西风,齐人迎风放火,火势与黑烟便滚滚而起,都飘向营内的汉军。营内的汉军虽然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并且试图正面破敌,但黑烟迎面而来,不仅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更难以视物。然后齐人再顺风放箭,箭矢雨点般打在木栅栏上,更是打得营内的汉军抬不起头,非常狼狈。 刘朗眼看这个情形,知道如此下去,张启他们可能会败,便一面传令麾下各部集结准备出兵,一面与杜曾商议道:“杜将军,以我之见,渡淮的齐贼应该是倾巢而来了,不过他们如此布阵,显然是找死。只要我军率部下山,能将其侧翼切断,他们逃都不知道该怎么逃。” 杜曾也是这个想法,但他指着齐人后方督战的一部道:“不过齐贼还是留有余地,专门留了一队应变不测,我军若是冲杀下去,他们应该会设法阻拦,必须要击破这一部,才能斩断齐军的侧翼。” 刘朗也点点头,可他随即想起一个问题,又问杜曾道:“杜将军,这一部一定是齐人的精锐,只是关于骑军一事,我部剩下的怕不多了,你有没有把握?” 对于几日前的刘朗所部来说,想要击溃同等规模的敌军,可谓是易如反掌,毕竟无论有多少齐人,也经不起上万骑兵一冲。不过自从经过了上次军议后,因为郭诵所部要准备夜袭,所以何攀做主,将原本刘朗麾下的马匹抽调了大半,此时营内剩下的马匹,仅能武装四千名骑兵,并不能说必胜。 但杜曾却并不在乎,随即又笑道:“富贵功名岂是为庸人所准备的?四千骑兵足够了,哪怕他们是专门阻敌的精锐,我杜曾也吃定他了!” 刘朗见他如此豪迈,也不禁受到感染,笑道:“好,那我与杜将军各率一部,由傅军司率步卒后继,左右夹击他如何?” “正合我意!” 正说话间,第一批人马已经集结完毕了,大约有两千余人,杜曾当即领着这批人马下山前去攻击。因为夜色漆黑的缘故,他们并不敢下山太快,黑夜的山路比敌人更值得小心。等下了山坡,地势渐渐平坦之后,杜曾这才上马出击。 见杜曾下山进攻之后,刘朗也登上北山戍的箭楼,再次眺望敌情,见山下营垒火光冲天,青幡招展,黑烟摇摆之下,齐军似乎已经攻破外围,而营内的汉军基本无法还手。 而其余各部的汉军,应该也是刚刚从梦中惊醒,也没有刘朗如今这样优越的地势,都还弄不清情形。再加上他们大部分都在淝水以西,一时半会也派不出援兵,只有自己这一部能改变战局。形势非常紧急,因此他再三催促来广,要求尽快把剩下的骑兵也凑齐。 这时傅畅也才姗姗来迟,他听说刘朗要再次带骑兵下去冲阵,不免有些担忧,就劝阻他道:“景明何必以身犯险,擅自行事,不要忘了何公的教训啊!” 刘朗一阵无语,他道:“姑父,齐人夜袭斫营,每过一刻就死伤多少士卒,哪还有空去问何公?我上次挑战,确实违背了军令不假。可这一次,身为将领,救援友军,这是职责所在,本就不需要解释啊!” 傅畅听了也觉得有理,只好再三叮嘱道:“那也要小心为上,下去为张都督他们解围即可,不必多生事端。”刘朗自是连连答应。 就在他们对话期间,杜曾已经与齐人交战上了。 正如杜曾与刘朗谈论的那样,齐人对北山戍也有提防。眼见有一支骑军下山,并且在山脚下重新列阵,后方督战的部队立刻也潮水般涌过来。而靠近之后,杜曾才愕然发现,原来对面的齐人也准备有相当的骑军,他们头戴铁兜鍪,拉铁锁顿项,身披厚甲,胯下骑着大马,手中皆持大刀。 只是在见到汉军之后,中间的齐军纷纷下马,迅速列阵,同时收马于阵后,而两翼的骑兵却不做变化,依旧骑马作为屏障。这算是一个较为全能的阵型,中间的甲骑下马可以压缩空间,避免直接被轻骑突破穿过,而两翼的骑兵又能不断袭扰,保证己方的机动性,一旦对方试图绕开他们,这些骑兵就能纠缠对手,让下马的骑士再上马,进行前后夹击。 杜曾知道,想要击破这个阵势,也没有太多的计谋可讲,就是正面硬碰硬。 自负如他,对此当然无所畏惧,更何况后面还有刘朗的生力军,立刻选择采用与齐军同样的阵势,中间的骑士下马作战,两翼的骑兵与齐军骑兵进行对冲。时间紧急,双方并没有进行长时间的对峙,阵型一旦形成,立刻便开始捉对厮杀。 这次齐军确实是有备而来,他们竟然事先准备了百架手弩。在靠近的第一个阶段,突发弩矢,好似飞石击面,一下就射倒了前阵的数十人。然后齐人扔掉手弩,趁着汉军阵型散乱的契机,加速突入到汉军阵内,夜里视线本就不好,如此一来,让齐军抢得了先机,竟逼得杜曾所部开始后退。 与此同时,双方的骑军顿时纠缠,反复地撕咬旋转起来。汉军骑兵此时惊讶地发现,对面的骑兵装备似乎还要比己方精良一些。 汉军此时基本是以骑射为主的轻骑,他们在马上搭箭射击,箭矢横飞间,齐军马匹骑士纷纷中箭落地。齐军将士虽不精于骑射,但好在甲胄不错,只要撑过了两轮箭雨,靠近到汉军身边,就用长槊戳刺对方人马,他们习惯先刺马匹,然后再刺落马的汉军,一时间马匹嘶鸣此起彼伏,很快战场上就只剩下持槊的汉骑与齐人厮杀。 杜曾本来还在中军坐镇指挥,眼见三线战事皆遭遇不利,不禁暗暗心惊,他心想:齐人应该是将最精锐的军队都带过来了,若是这么打下去,自己恐怕不见得能取胜,必须得速战速决,斩将重振士气才行。 于是他提着长槊大刀徒步入阵,左手长槊格挡,右手大刀杀敌,左右横击,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几个回合,便连斩六人,竟然将一个阵线的一个缺口给堵上了。而后他大声道:“新野杜曾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来与我一战!” 经过数日前的挑战,杜曾此时已经扬名齐军。一听说来人是杜曾,齐军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攻势都变得衰弱了,齐人们窃窃私语说:“是那个赤铁猛兽吗?可不好对付啊!”但也就是片刻,杜曾便听到阵中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好啊!那就再和我打上一百回合!” 苏峻从阵中大步流星地踏出,正朝着杜曾迎来。两人甫一见面,也不用过多言语,当即扔去了手中长槊,提刀开始交手。而随着两人的厮杀,汉齐两军也再度开始交战。 杜曾和苏峻确实是棋逢对手,此前在马战上分不出胜负,马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杜曾因为有刘朗的援军在,内心更有底气,连劈带砍间,还有空对苏峻嘲讽道:“你是不是属老鼠的?上次你不战而退,我还道你已经吓破了胆,没想到是打算偷袭,怎么,不见太阳便能让你胆气倍增?” 苏峻只道是乱风过耳,他一刀架过杜曾的横扫,毫不介意地回说道:“能杀贼便是,名将斗智不斗力,对待尔等蠢物,不戏弄一番,怎显得出我技高一筹呢?” 杜曾先是后撤,然后快速闪到侧面,斜着一刀劈出,眼见苏峻堪堪躲过,继续冷笑道:“哦?就你这几斤几两,也敢说技高一筹?有本事就站在此处勿走,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死!” 两人言语嘲弄之间,刘朗已率军赶到。他没有从杜曾后方加入战场,而是率轻骑从侧翼发起进攻,突然加入战局,并且决死战斗。这部分齐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很明显陷入了兵力不足的窘境,面对刘朗所部的二次攻击,很快便抵挡不住,都朝后退去,阵型也随之散乱开来。原本正缠斗的一部分杜曾部骑兵,也加入到刘朗的阵型中来,与之一齐加速蹂躏,使得苏峻所部很快就有崩溃的风险。 与此同时,淝水西岸的第一批援军也开始渡河,向张启所部赶来援助,渐渐对夜袭的齐军形成包夹之势。 苏峻领人夜袭,本就是来占便宜的,并不是要与人死斗,他事先早有命令,一旦侧翼遇到风险,便立刻朝天射鸣镝箭,作为全军撤退的信号。而在这种情形下,后方也没有多做犹豫,立刻朝天三射鸣镝,骨哨发出尖锐的啸声,令旁人都听到了。 苏峻听闻此声,也毫不磨蹭,对杜曾笑道:“乃公就不陪小子游戏了。”立刻就退入亲兵掩护之中,继而上马准备撤走。 杜曾闻言大怒,作势就要追击,岂料齐人们准备了大袋的铁蒺藜,上马之后,便将袋子扎破,马儿一边飞奔,铁蒺藜便如落花般纷纷洒在地上,铺开好大一片。而此时夜黑风高,汉兵根本看不清地上的情形,部分人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就想上前追击,结果立刻就被扎穿了马蹄乃至脚掌,痛得倒在地上抱着脚呻吟。 因此,不过一两刻钟,齐军便有小半脱离出战场,剩下的部分因为营垒的火势,也基本脱离了战斗,距离全身而退也只差一两刻钟。而刘朗此时则与杜曾汇合,他们已经算是为张启所部解围了,只是战果并不大,杀了数十人,自己反而折损了百余人,全然没有此前杜曾预想中的大获全胜。 杜曾感到极为愤懑,他当即指着不远处匆匆撤离的齐军,对着刘朗说道:“殿下,敌人仓促撤军,阵型散乱,若要有所斩获,正是此时了!我们当乘胜追击,否则等他们整顿好了再来夜袭,反倒没完没了了。” 但刘朗倒有些犹豫,因为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从夜袭到防御,再到此时的撤离,齐人的准备十分完善,若是就这么追击,未必能讨得了好。而且他已经答应过傅畅,为山下营垒解围即可,再次追击,即又是没有元帅指令的独断专行了。 哪知杜曾还不等刘朗同意,已经策马冲出去了。他麾下部属都是自荆州跟着他的老部将,见主将前去作战,自是毫不犹豫,同样驾马紧随其后。为了避免踩中铁蒺藜,他们绕开齐军原本撤离的路线,沿着山脚,试图抄近路去追击齐军。 刘朗见此情形,自然也不能旁观,否则杜曾这些人出了意外,自己又怎能置身事外?于是他赶紧吩咐来广等人,让他们将战况通报傅畅与何攀,然后自己也率部跟随,直接往敌军逃遁处追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章 紫山戍口 杜曾的追击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一支军队破绽最大的时候,永远是在撤退时。 所谓人之常情,无论什么样的军队,一旦脱离战斗,士卒们没有了战意,便处于最放松的状态,阵型也就会随之松散,哪怕统帅三令五申,也很难改变。魏武帝曹操南征张绣时,便遇到过这个问题,他刚撤军时,亲自殿后,便击退了张绣派来的追兵,但等他稍一离开,士兵们便松懈开来,张绣二次追击,跟着就送了曹操一场大败。 而杜曾也可谓是此中老手了,当年李辰刘尼之乱时,他随陶侃出征,便常常使用追击战术,此时也是驾熟就轻了。他率轻骑抄近路,很快便追上敌军,但杜曾不急于厮杀,因为此时齐军还颇有警惕,破绽也不够大。 故而他只是率军与齐军并行,双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时不时上前放箭骚扰。齐军不胜其扰,一旦他们试图拉近距离进行还击,杜曾便领军稍稍远离。而齐军恢复正常阵型,他便又再次靠近骚扰。这种好像蚊子一样的策略最能消磨齐军的耐心,也最能发挥轻骑的优势。 果然,双方如此并行二十数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开始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他们虽然已经完全从汉军大营撤了出来,但到底苦战了一番,此时又要耗费心神御敌,各部之间便开始脱节,阵型也变得散漫稀疏。以致于杜曾率军再次靠近袭扰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齐人的还击力度已经小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句谈前来联络,他告知杜曾,刘朗已经率军跟在杜曾身后三里的地方,不知杜曾打算如何作战?何时作战? 杜曾就知道刘朗会跟过来,他哈哈一笑,说道:“你回报陇西郡公,看我行事便是,我上前追击的时候,让他就像刚才那样,侧翼替我包抄便可。” 又说:“我就知道陇西郡公不是凡人,请他放心,怎么追击败兵,我最有心得,贼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刘朗收到回复后,知道杜曾决心已定,也便继续跟随在后面。而后方又多了一支骑军追赶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齐军军中,这就像是往本来已经紧绷的局势中又多投了一颗石子,齐人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几位使者往来传信后,齐人们加快脚步急行军,但不同的部队负重不同,脚力也不同,阵型也由此进一步失序。 杜曾则再次率队稍稍拉近距离射击,这次不仅没有回击,反而仿佛惊起一滩鸥鹭,齐人们大概是意识到再这么持续下去,落后的人将沦为弃子,于是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恐惧,开始有人离队逃跑。一旦有人领头,整个齐军的后方就随之沸腾了一般,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不愿成为殿后被杀之人,纷纷向东逃窜,阵型也开始走向全面四散。 这正是杜曾等待已久的时机,他吹了一声口哨,对左右笑道:“苏峻他既然精似鬼,我就把他送下黄泉,也算各得其所了。” 汉军的进攻总算就此展开。 杜曾的耐心很好,他挑选的时机更好,轻骑马不停蹄地插入步卒与骑兵之间的分界线,就像利刃切开薄纸那样干脆,许多齐人士卒见此情形,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各营各部都混杂一团,军旗放倒,甲仗丢弃,溃败之势很快就如同潮水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刘朗见前面的杜曾发起进攻,他也同样命将士发力,往前追击驱赶齐军,同时不断射箭。箭矢扎在无序的士卒之中,许多人就好比杂草一般倒下了,转眼间就使得尸体枕藉。这里面当然有一些试图反击的齐人,但在溃败的浪潮之下,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还击,能够站稳就不错了。 其中有一个身高七尺六寸的壮士,穿着一身漆成明红色的赤练铠甲,一看就不是非凡人物。他试图叫住身边的士卒结阵进行反击,结果正好撞到刘朗面前,刘朗领部下对准他一个冲锋,顿时打得对方四分五裂,其余随从转眼间就逃尽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汉军骑兵的重重包围。 此人乃是苏峻重用的牙门弘徽,他也算是齐人军中有名的勇士,比刘遐差一些,但胜过于药。两年前,他随王弥去河北对阵段部鲜卑,段部鲜卑冲阵,王弥不能抵挡,一度濒临溃败,弘徽便领数百人立于路旁诈降,结果趁机在后面鼓噪厮杀,给段部鲜卑造成了很大的混乱,这才使得王弥领齐军保全了实力,不至于有过大损伤。 弘徽见被汉军捉拿在即,又看见刘朗,很快认出对方的身份。加上他自知自己已经必死,在如此情形下,不如先诈刘朗一下,将陇西郡公杀了,也能博得死后的功名,让子孙后代得到优待,便故意做投降状,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高举着双手说道:“莫杀我,我有紧急密报要告知陇西郡公!” 但此时情形乱作一团,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刘朗的亲随句谈只觉得他人高马大,还是杀了为好。于是劈头盖脸一刀,将弘徽斜肩斩成两截,热血如柱喷出,溅到旁人的脸上,可根本没人为之停留。句谈割下了他的头后,也很快回到刘朗身边,继续向前追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军的溃逃很明显分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部份。后面的步卒已经精疲力竭,在奔走了一段路后,自觉无法逃命,便直接选择放弃抵抗,陆陆续续跪在原地,示意向往来的汉军投降,或者痛快求死。而前面的齐人则多是骑军,他们仗着自己马快,一股脑往前冲,速度并不比全速前进的汉军慢上分毫,没多久便与后面的步卒拉开了距离。 前来追击的汉军人数本来就不多,既要负责切割留下的步卒各部,又要接收那些路边的俘虏,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最终便是截住了步卒,而任由大部分骑兵逃离了战场。 不过即使如此,汉军的战果也算得上丰厚。刘朗粗略统计,短短两刻钟内,他们大概围住了能有三千余名齐人步卒,这些人如羊群一般被圈在了一起,黑夜里密密麻麻的好似面团。只要汉军把他们押送回去,也算得上一次不小的胜利了。 刘朗有些高兴,便上前与杜曾所部汇合,并对杜曾道喜。岂料杜曾却仍然觉得有所不足,他对刘朗兴奋地笑道:“殿下,只有这些生口,算什么大功,我等还要继续追击,方才能立真正的大功啊!” “杜将军是什么意思?”刘朗有些不理解,对方的骑军已然逃了,以当下的局面,莫非还能再追上不成吗? 杜曾当然不指望能追上骑军,但他脑中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果断道:“殿下,我军可以去进攻紫山戍!贼军在淮南的立足点只有紫山戍,现在贼军已经大乱,我军趁势去夺取紫山戍,必然成功!” “否则今夜就这么回去,齐贼过几日又喘过气来,继续偷袭我军,这战事何时得了?拿下紫山戍,贼军便不敢再堂皇渡淮,更不可能影响寿春,这拿下淮南的第一功劳,就是殿下的了。” 杜曾如此言语,刘朗自然是怦然心动,功劳倒是其次,主要是这确实是个很难得的战机。本来刘朗他还有些犹豫,觉得可能有诈,但眼前的齐军溃败得如此彻底,是做不了假的,那不趁势夺取紫山戍,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而且他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何攀与傅畅,应该很快就会有援军在后面继进,仔细想来,就算前面有伏兵,也应该算得上万无一失,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后,刘朗最终同意了杜曾的请求,他道:“杜将军所言甚是,那我们就去紫山戍!” 说罢,便留了几百骑兵在此处看守俘虏,由马俊负责,又派第二批使者去向大营处通报消息,并明确地请求何攀派出援军。 此时的汉军距离紫山戍已经很近了,也就四五里地。而刘朗此前来过紫山戍,更是轻车熟路,即使此时天色阴暗,也没有任何阻碍,三千余汉军策马前进,一刻钟时间就抵达了山脚下的齐军营垒。 与此同时,齐人的骑军也是刚刚抵达营垒不久,大部分都还停留在营垒外,在军官的指挥下,似乎是在清点人马,乱哄哄地并没有入营。岂料汉军竟然又派兵来追,他们又是一阵惊慌失措。此时想入营也来不及了,阵型又散乱,根本不可能对敌。于是也不等汉军靠近,他们又一窝蜂地跑走了。 而随着此前齐军的溃逃,这座营垒的防御力量瞬间为之一空,汉军几乎是稍作践踏,营内仅剩下的千余名士卒便跪地求饶。除此之外,营内还有百名火营正在烧饭,他们听见营外的响动,还以为是齐军发生了什么哗变,结果出来一看,来的却是杀入营中的汉军。 刘朗与杜曾入营之时,火营的饭菜刚刚做好,还是热腾腾的。大概是因为准备犒劳士卒的缘故,煮的饭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米,菜肴则是宰杀好的新鲜烤羊肉,大概是因为齐人近海的缘故,盐和香料用得很足,据说还用了些许大概是海肠粉之类的秘方,使得羊肉上有一股难言的鲜香味道,令入营的汉军骑士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不过在此诱惑下,刘朗还是约束了军纪,选择先带兵上山去窥伺紫山戍。紫山戍上同样留了几百名齐人守卒,他们一开始还想负隅顽抗,但杜曾身着全甲亲自领队冲锋,一连斩杀了十几人,将尸首直接扔下山谷,这使得守卒顿时胆寒,也就放下兵器,向刘朗等人投降了。 如此一来,紫山戍上下成功落入汉军之手。刘朗此时心情大好,这才命麾下将士们休息,一面用膳,一面在营前等待援军,而他则与杜曾巡视齐军营内的物资。结果收获颇丰,营中有粮秣两万石,箭矢十万支,甚至还有徐龛苏峻用来赏赐的金银若干,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库房内,任由两人检阅。 这个战果自然让刘朗极为满意,原本的俘虏已经能称得上小胜,此时就算得上是丰收了。他夸赞杜曾道:“杜将军确实擅长把握战机,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是不敢下决心的。” 杜曾则遗憾道:“可惜没抓到什么齐人大官,总有些美中不足。” 这是杜曾的无心之语,毕竟他此次追击,主要是被苏峻所激怒,想要将他杀了出一口恶气。结果一追几十里,还是让苏峻给跑了,当然会觉得有所缺憾。 但此语却引起了刘朗的警惕,他初时并没有察觉出不对,但稍一咀嚼,迅速得到了一点不同的味道来。对啊!虽说齐人一直在溃散,但按理来说,营内怎么也该有大人物坐镇才是,怎么逃得这么干净?不应该啊!而且这里是是山谷地形,且紫山戍和营垒之间只有一条山路相连,除非一开始便在营外,否则很难有漏网之鱼。 莫非是埋伏?他先是一惊,但随后又觉得不对。若齐人准备打埋伏,早在汉军入营之初就可以进攻了,又何必在营垒内留下这么多后勤补给呢?根本没有必要啊,汉军进入营内,完全可以就地防御,这岂不是资敌?莫非只是单纯的巧合?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他在风中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远处西面传来的,如丝如缕。那声音似乎非常熟悉,但因为隔得太远,使得声音有些变样,刘朗一时无法分清。但接下来的声音,刘朗就再熟悉不过了,是喊杀之声,即使很微弱,微弱得像火焰静静燃烧的响动,但确实就是喊杀声。 刘朗立刻警觉起来,让各部将领分发营内的箭矢,士卒们到木栅前做防备,准备固守营垒,同时派数名轻骑去喊杀声处窥探情形。 斥候很快就回来了,他们神色焦急地向主将刘朗回报道:就在他们来的路上,已经爆发了一场战事。就在距离此地大约十里处,郭诵率领的后援与看押俘虏的骑军相遇,就在他准备接收俘虏时,八公山中突然冒出成千上万的齐人,他们赫然向汉军发起攻击,汉军猝不及防,如今已陷入到苦战之中。 刘朗闻言大惊,当即就要率军前去援助,可还未等他动身,沉闷悠长的牛角声已从东面响起,伴随着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后,那些原本被驱赶出大营的齐军骑兵再度出现在营前。 苏峻策马立定后,转首对部下们训诫道:“我等仓促丢了大营,已是铸成大错,好在无伤大雅,贼军少智,元帅的计谋还是成功了!眼下元帅正在西面杀敌,我等切不可纵敌西去!”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一章 郭诵突围 正如刘朗此前怀疑的那样,齐人确实设置了埋伏。但设伏的方式和出动的时机,则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齐人为了这次夜袭,进行了周密的设计。他们事先窥探汉军,经过商议得出结论,汉军是个极为棘手的对手,正面硬碰硬,齐人应该难以力敌,想要击败汉军,就只能采用设伏或者偷袭的方式。可即使如此,恐也很难取得成效。因为汉军的军纪严格,警戒极高,游骑侦察的频率更是明显高过齐军一个档次,无论是偷袭还是设伏,都极容易被事先发觉,未必能造成多少杀伤。 但曹嶷到底有谋略,他很快想到,单纯的偷袭或设伏不能成功,但若是先偷袭再佯败设伏,就有机可乘了。无论是何等严明的军队,防备不过是一时的,而战场千变万化,除非拥有绝对的优势,将领能以不变应万变,否则便不得不临机决断。曹嶷要做的,便是抢先出动,将汉军引入混乱之中。 故而在这几日间,齐人出动了两万人马,趁夜分批次偷偷从下游渡河,使得紫山戍内的守军达到了三万余众。而后趁着这一日夜黑风高,旁人很难看清踪迹的时机,便让苏峻领万人夜袭,曹嶷并不指望苏峻能够造成多大杀伤,重要的是,在交战中激起汉军的怒气,能够引诱汉军出动追击,同时为后面的齐军争取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齐军元帅曹嶷则率剩下的两万人马倾巢出动,迅速潜伏到紫金山与八公山之间的狮子山中,等待苏峻诈败东逃,以为伏击。 到目前为止,曹嶷的设计已经算得上巧妙。但最妙的是,面对杜曾与刘朗的追击,他竟然忍住了没有动用伏兵,而是压住了麾下各部的躁动,放任苏峻所部继续败退,继而将杜曾与刘朗放了过去。 他这个决策极难预料,一来是对友军见死不救,二来明明有敌人可以伏击却不伏击,完全违背了战场的常识。这只因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数千汉军,而是按照王弥所言,一场足以令汉军刻骨铭心的大胜。 而郭诵所部率万人作为后继西进,他们固然在路上发现了满地的脚印和马蹄,但由于杜曾刘朗已经安全过去,只道是此前混战所致,并没有升起疑心。而此时若是天亮,他们就会发现,这些踪迹最终进入狮子山中,并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眼见又有汉军走入伏击之内,曹嶷终于不再忍耐,命随从吹响进攻的牛角声。随即有漫山遍野的兵马从黑暗中杀出,他们以骑军作为前锋,冒着风雨,马蹄践踏在已经渐显泥泞的道路上,草皮与水花翻飞,枯草的味道和水汽粘连在一起,腥涩的气息令人心头发闷。 郭诵所部本来处于最松懈的状态,几乎转瞬之间,以百人为单位的齐人便将汉军切成数十段,汉军连放一次箭矢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要进行近身缠斗,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直接就进入到最血腥的捉对厮杀阶段。 最先直面敌军的乃是郭诵的族兄郭阳所部,他在军中担任抚军校尉一职,位于军队最南面,结果收到的冲击也最大,与郭诵之间的联系很快就被切断了。他率军打退了齐军的几次进攻,但兵力渐渐分散,同敌人呈现出交错的状态,想要集结军队,却被前赴后继的齐人所打断。 郭阳见四周都是敌人骑兵,人数远远多过己方,暗感凶多吉少。他为了支援刘朗,特意命从骑带了三个满满的箭囊,一路跟随自己。可在如今的混战之中,从骑惊慌失措,竟然被冲散了,只有一名带着箭囊的随从还跟在身边,身旁骑士们的编制也错综复杂,并不来自于一个骑队,厮杀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很容易便露出攻击的空隙,让齐人反击过来,将他们的队形进一步撕碎。 可即使敌人的兵戈已经近在咫尺,郭阳还在用箭。因为他对自己的射术非常自信,五年前,他随李矩参加巴西之战,就曾一箭射穿过罗尚的双颊,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战绩。如今生死攸关之间,他更是双手不停,连连放箭,专门射齐人的面目,而且他射得极准,所射十中八九,中箭者无不应声扑倒在地,就好像是下饺子一般。 一连射杀了二十余人后,他终于引起了周边齐人的警觉,有一个身高八尺的齐人见状,并不选择靠近,而是瞄准了郭阳所在的位置,迅速策马狂奔,在还隔着十数丈的位置,他突然抬起长柄,借着马的惯性就将长矛扔出,长矛顿如一道黑光掠过夜空,将郭阳身旁的随从搠倒在地,胸背赫然已被贯穿。 郭阳见状大惊,他连忙想要调整位置再射,孰料第二矛已再度飞来,从马颈瞬间插入马腹,险些命中郭阳。而如此巨创之下,他的坐骑悲鸣一声,当即倒毙在地,不断抽搐颤抖。而郭阳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根本不分南北,混身更是如同散了架,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样的场景在汉军各部随处可见,无论这些将士昔日经历过何等艰苦的战斗,又有过何等辉煌的战果,敌人的刀剑都是没有记忆的,冰冷残忍又平等,许多汉军军阵就这么溃败到不可收拾了。 此时已经有数名齐人围了上来,眼见就要将郭阳残杀当场。岂知隔空飞来一道成建制的箭雨,将齐人瞬间射成了刺猬,后方的齐人抬头一看,发现前面冲来一支百人规模的汉军骑队,不由一愣,也不用上级发号施令,瞬间做鸟兽散。原因很简单,对方不仅建制尚在,而且是全副武装的甲骑具装,没有人会想给自己惹上这些麻烦。 这些甲骑也没有深追,而是迅速和眼前仅剩的郭阳所部汇合,并把地上的郭阳给扶了起来。郭阳此时身体一轻,趴在马上,终于有些清醒,抬头一看,原来是郭诵亲至。他年轻的面孔此时尽是严肃的神情,一面指挥着身边各个甲骑列阵,一面抓紧时间询问郭阳道: “五兄,你还有多少鸣镝箭?” 郭阳一愣,鸣镝箭乃是传讯用的箭矢,每部都配备有数十支,只是如今情况如此危急,郭诵问这个有何用意?但身为下属,他没有时间犹豫怀疑,只能很快检阅自己的箭囊,直接回答道:“大约还有三十支。” 郭诵闻言微微皱眉,但很快又下定决心,将一个箭囊递过来,直接吩咐道:“这里有五十三支鸣镝箭,都给五兄,麻烦五兄估摸时间,每一炷香时间,往空中射一箭。” 说罢,他稍稍整队,命身边的骑士吹响牛角,此时齐军的角声也在奏响,双方的角声在夜空相互拮抗,此起彼伏,但很难分辨出两者的差异,而后郭诵示意郭阳射箭。 郭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郭诵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向全军通报自己的方位,要求散乱各部向自己集结。但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举动,因为这同样相当于向齐人也通报他的位置,必然遭到最猛烈的围攻。 他略生犹豫,问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郭诵果断道:“我从戎近十年,蟒口大战都打过,还怕这些阵仗?五兄勿要多言!” 此言一出,郭阳也放下迟疑,当即向夜空射箭。在一声突兀的鸣镝声响之后,郭诵本阵开始向南面移动,与迎面而来的齐军进行对冲。齐人完全没有预料到郭诵的举动,他们只道如此情形下,汉军必然已经丧胆,最多在原地结阵负隅顽抗,没想到竟然还敢发起反击。 他们见汉军密集结阵,手持槊刃,不断策马往前冲锋,遇见敌人也不躲避,却如石刻般纹丝不动,连带着槊尖寒光闪烁,有若星驰。大有一股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的精神势头。而齐军本意是来捡便宜的,心态和阵势都极为松散,几乎一个照面就被郭诵本阵反冲散,让他轻松穿了过去,抵达到第一批齐军的背后。 此时郭诵若直接往西走,有很大的概率能够逃出生天,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命郭阳继续射鸣镝箭,直接往狮子山中杀去。 原本在平地混乱的人群之中,郭诵本阵的所在并不算显眼,但一入高山之后,他们所在的方位就较为清晰了。为了震慑山下的汉军,齐人在狮子山中广点火把,将山上照得灯火通明。而郭诵则将一杆大的汉幡插在山腰的坡地上,并对着山顶上的齐人军势发起冲阵,又射鸣镝箭。 此情此景,山下的齐军汉军都尽收眼底。 齐人诧异竟然有人如此大胆,还敢上山冲击元帅本阵,而汉军则终于看清了主将所在,原本陷入齐人伏击的绝望情形之中,也终于有了一个目标与希望。不用将校们下令,各部汉军的反击顿时上升了一个烈度,相当数量的汉军纷纷向狮子山边靠拢过去,即使面对齐人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如同溪流穿过岩石的石缝,自然而然地就汇聚在一起。 只是这种汇聚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在各部突围途中,齐人固然无心与他们拼命,但却能时不时抽冷子对他们侧翼狠咬一口,或是一支冷箭,或是一次冲锋,中招的汉军士卒就被截住滚落在地。他们只能在临死前对着围上来的齐人竭力抵抗,希冀能带着仇敌的性命上路。往往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从齐军的乱流中穿梭出来时,就已经伤亡近半。消失的人群就好似露水一般渗入到泥壤里了。 而上山的郭诵所部当然明白这种困境,但他仍然想反败为胜,倘若击穿狮子山上的齐人本阵,占据了高地后再向下进行反冲,一切尚有转机。 可这又是一个很难实行的计划。甲骑上山杀敌,本来就丧失了本该拥有的冲击力,而此时齐人又已经占据了险要,可以居高临下地向下放箭,数量何止是郭诵本阵的十倍,箭杆甚至密集到在空中撞击,发出啪啪的声响。纵使郭诵本阵是最为精锐的甲骑,也很快被射成了刺猬,身上背负着数十根箭矢,哪怕侥幸不死,身上的疼痛也难以持续长久的厮杀,一旦有人经不住疲倦倒下,就再也难以起身还击了。 郭诵率众勉力冲破了两道齐军的防线,但山顶的曹嶷本阵,距离他仍然有几十丈远。这个距离若在平地上,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在眼下,完全遥不可及。 厮杀之间,头上飞来一支箭矢,命中了郭诵的顿项,箭矢透甲而过,堪堪抵在郭诵的喉头,已经刺肉出血,若再多三分,恐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郭诵拔出箭矢,一阵头晕目眩,伤口处也一阵阵的刺痛,一旁的随从看不下去了,他劝郭诵道:“都督,若是在这里死战,恐怕是要全军覆没了,不走又待如何呢?” 郭诵也确实到了极限,他虽然极为不甘,但也明白,形势是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的。回头看山下,见山脚下已经汇聚了不少汉军士卒,足以作为一支力量冲杀出去。他长叹一口气,对左右道:“想不到我军对齐的第一场败仗,竟然会出在我的手上。” 此语一出,众人皆黯然,郭诵在军中素来有常胜的名号,从军至今,还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如今突遭遇战败,势必会影响他的声望与前程。岂料他随即又振奋颜色,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正因如此,诸君,越要知耻而后勇!我等当作为先锋,为将士们开一条生路!” 说罢,他调转马头飞速驰下,一把拔起此前插在山腰的汉幡,飞奔到山脚各部之前,期间他毫不停顿,风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继而作为先锋,直直向拦在西面的齐军杀将过去。左右随从见此情形,早已是热血上涌,纷纷策马赶上,毫不顾生死地紧随其后,接着策马并排而走,无论眼前是何等敌人,就是硬挺着挥舞斫刀。 他们面前大概有数重齐军,原本正在射箭围猎,结果眼见汉军突然突围,即刻改用槊刀乱下,许多人都遭遇重创,但大概是因为汉军并排而战的缘故,虽然踉踉跄跄,浑身是血,但他们仍然端坐于马上,竟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路。后方的汉军也没有瞻前顾后,眼前主将亲自开路,便毫无顾忌地跟着涌上去。 在齐军的突袭之下,此时汉军已经没有正常的指挥系统,只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继续作战。前锋有人大喊大叫,他们就盲目且肆意地大喊大叫,一反肃静的常态。这确实也吓了齐人一跳,他们眼见许多汉卒连兜鍪都丢了,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可还像鬼怪一样向天狂呼,战力又不减分毫,还以为是被什么山鬼附身了,迷信的他们便纷纷躲避让路。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郭诵感觉眼前豁然开阔,四周也没有了敌兵,只有迎面而来的西风,吹散了马蹄带起的黄尘,也吹干了脸上的汗珠,汉军的呼喊声自然也如退潮般随之消散了。 郭诵知道自己成功冲出了重围,还来不及从劫后余生中庆幸,回顾左右,悲伤就又笼罩了他。突围之时,身边的亲信们已折损过半。只是他们肩并着肩,相互依靠着,即使鲜血已经流干,但身体仍然僵硬地挺直着,没有从马背上倒下。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二章 僵持战 狮子山上,曹嶷眼见郭诵竟然率部突围而去,一时难以置信。 这一战,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谋画到了最好。无论是事前的准备,人员的调动,临场的应变,他都做到了极致。《兵法》上所谓的兵形势,完全可以用“势如广弩,激水漂石,节如发机,毁折鸷鸟”来形容此次曹嶷的布局,称得上他军事生涯的代表之作,哪怕给曹嶷再来一次的机会,恐怕也很难做到如此完美。 可令他失望的是,战事的结局却并不完美。 曹嶷很快招来东莱太守刘巴,对他斥责道:“开战之前,我三令五申,让你务必抄断蜀贼后路,勿使蜀贼西归,你言辞凿凿,说必然成功!结果却是如此,你有什么可说的!” 刘巴当即告饶道:“元帅,还请元帅明鉴,并非我战场耍滑,您应该也看得到,蜀贼之难缠,几乎比得上段部了。不是我不想拦,是实在拦不住啊!” 提起鲜卑,曹嶷愈发愤怒,他詈骂道:“没志气的东西!段部与蜀贼难缠,那又如何?若没有鲜卑,我们就不打仗了?上次段末波何等辱我,你们都忘了?” 原来,齐军第二次围攻许昌时,段末波曾率鲜卑数次攻破许昌城墙,距离破城仅差一步。一旦他们退下城墙,派齐人轮换,便很快为城中的晋军所击退。因此,鲜卑人私下里数次非议齐军,言其名过其实,段末波在事后的庆功宴上,喝醉了酒,更是直白地对曹嶷嘲讽道:“渔盐儿亦能治天下乎?” 曹嶷对此大为恼怒,险些和段末波动了手,最后是石生跑来打圆场,才把此事给遮掩过去。但自此以后,段部鲜卑和齐汉的关系很明显有所僵化,他们回军以后,齐汉能否再使动鲜卑人,显然成了一个未知数。 也正因为如此,齐汉格外看重此次与南人的战事,希望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势,重新获得与段部之间的主导权。 这次曹嶷抓住了如此良好的战机,自然是希望能够全歼郭诵所部,可没想到汉军顶着巨大的伤亡,竟然还能逃出生天,让战果大打折扣,真是让他意气难平。 不过不管怎么说,到底还是打了一个胜仗,将士们都处在一片兴奋中,曹嶷也不好摆太久脸色。他随后缓和脸色,对刘巴徐徐道:“本来你若是拦住蜀贼,我还能给你记个头功,但现在你就只能派到第五了,勉之啊!” 说罢,令诸将打扫战场,清点收获。大约斩俘近五千人,其中还有大量马匹与甲胄,可以说是汉军建军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但于此同时,齐人也在这次伏击中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前面夜袭佯败诱敌,加上后面的阻截汉军未遂,使得齐人损失了近三千人,对于曹嶷来说,说是一场胜仗,也只是一场胜仗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 正令诸将歇息期间,曹嶷意外得知了苏峻所部传来的消息,说是此前放过去的汉军,竟然直接前去夺取了紫山戍,导致苏峻虽然阻拦了汉军前来救援,但也无法拿下他们。故而苏峻前来请示曹嶷,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又是一个预料之外的情况,此前曹嶷的谋算是,苏峻所部佯败之后,汉军追击获得部分俘虏,必然要花大量时间打扫战场,并且押送他们回营,这应该足够苏峻所部重整阵势,并且与曹嶷所部相汇合,一同歼灭两部汉军。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部分汉军竟然一反寻常汉军常态,表现得异常急功近利。竟然舍弃了大量俘虏于不顾,直接去夺取紫山戍,这使得苏峻还来不及整军,将紫山戍给让了出去。眼下汉军援军虽然败回,但突出的这一部汉军,反而占据了紫山戍,导致一时难以拿下了。 紫山戍是齐军在淮南的立足点,倘若不能夺回,如何为寿春解围?曹嶷明白前后缘由后,愈发感到恼怒,原本应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结果竟然弄得如此不三不四,实在不能让人接受。 不过苏峻乃是大兴天子的爱将,颇有才干,此次夜袭诱敌,他也居功甚伟,曹嶷不便对他发火,于是便带有征询意味地问道:“紫山戍乃是要害之地,切不可失,将军打算何时收复?” 苏峻很快又遣使回复道:“此中贼军非比常人,乃是昔日挑战我军的杜曾所部,闻其所言,似还有刘羡长子刘朗,其亲自领军,上阵杀敌,使得士气甚旺,恐难以迅速收复。” 听闻此语,曹嶷先是一愣,随后大喜。他当即率军返回紫山戍前,观看营垒情形,同时又拷问已有的汉军俘虏,确认陇西郡公刘朗确在营垒之内后,便笑对苏峻道:“还有这么一份大礼,我可以向天子交差了。” 说罢,便传令各部齐军,准备总攻紫山戍。 但齐人们奔波了一夜,期间又是佯败又是行军又是鏖战,早就没有了力气,按照原计划,此时本该在紫山戍内休整用膳,可现在却要饿着肚子正面攻垒,哪里攻得动?相比之下,刘朗、杜曾等人却抓紧时间,将他们事先备好的羊肉佳肴美美享受了一顿,精力尚好,虽说兵力较少,但也可以依托地势固守轮换。这一来一去,便使得双方的差距变得极为明显,双方交战了几个回合,汉军固然无法突围,齐人同样也无力收复营垒。 若是这个时候,还有汉军能从侧面进攻齐人,大概率能取得一场大胜吧。但郭诵等人败退回去后,何攀在重新整顿防御,并不知情形,更兼围困寿春,并不敢草率进军,又错失了这一良机。 面对这一现状,曹嶷率先采取了措施。他意识到短时间内并不能收复紫山戍,就紧急抽调淮北的徐州刺史李恽所部南下,在紫山戍的外围又修建了一圈营垒,打算将刘朗困死在营内,同时他又意识到,以刘朗的身份之重要,汉军必然还要来援,于是又连山布阵,打算围点打援。 而刘朗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趁着山下齐人正在修建营垒,尚未完全合围之时,找了一根绳索,从绝壁之上吊竹篓下去,这才派出一个令兵,偷偷从山林中穿梭出去,返回寿春传讯。何攀这才知晓了紫山戍的详情,他在郭诵遇伏之后,心情可谓是低落至极,还道刘朗也已经遇伏,至今没有音讯,可能是凶多吉少。如今得知刘朗与杜曾建制尚在,并且占据了紫山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样一来,还能向汉王交差。 但截止此刻,新的局面也已经形成,齐军虽然丢失了紫山戍,但包围的营垒已经将近完工,加上刚打了一场胜仗,士气军心正盛,正面硬攻,显然是正中对方下怀。何攀经过思考之后,便令杜弘率水军进攻齐军浮桥,试图断其后路,逼其解围。 杜弘水上攻势确实凌厉至极,他带着张奕改造后的百余艘艨艟舰,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大举向齐人进击。他命令麾下水师分为三路,一路朝北岸,一路朝南岸,对着来援的齐军士卒密集攒射,自己则领着装载有拍杆的艨艟,对着浮桥大肆发拍。 齐军在浮桥上自有士卒守御,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武器?但见艨艟顶着一支长杆靠近,杆上载有巨石,船上汉军以绞索拉起长杆,在靠近后突然放开,拍杆上的巨石脱杆砸下,很快就将脆弱的浮桥砸得七零八落。可怜齐人还想用弩机进行还击,但双方的威力根本不能相比,许多人就这样被卷入水流之中,随即不见踪影。而岸上的齐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从汉军不期而至到汉军扬长而去,期间什么都不能阻止。 汉军的突袭是非常成功的,对齐军造成了近千人的损失,而自己的损失则微乎其微,可最终的战略目的却并未达成。淮水毕竟不比长江,河面宽处两百余丈,窄处不过百余丈,水流也较为迟缓,以齐军现在的人力物力,想要重建也不过就是一晚上的事情。 而在遭遇失利之后,曹嶷与部下议论,也想到了抵御汉军水师的办法。如今已经是冬季,虽说淮水不比大河,冬日里不会结冰,但枯水期水位必然下降,他在此处稍作试探,发现河深不过一丈。他便想,或许可以更换渡河地点,并在重新搭建浮桥的同时,于上游打下密集的木桩,汉军倘若要再来进攻浮桥,就必然搁浅,无论水师有多么强势,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这一招确实命中要害,汉军的水师虽然横行河面,但淮河如此之长,船只不可能时时刻刻巡逻上百里的河面,也要回营补给,兵力也只能集结一处。齐军刚开始不明白这点,两次重建浮桥,还未建成,皆被汉军再次摧毁,可等到了第三次,齐军干脆同时修建两座浮桥,上游与汉军作战时,浮桥虽被再次摧毁,但下游的浮桥与木桩皆已完工,汉军果然无可奈何,而齐人也终于恢复了与淮北的联系。 但在他们重新建成浮桥的同时,距离汉军包围寿春,也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久。汉军并未因战事就停止水攻,恰恰由于齐军忙着包围紫山戍,反而没有再对寿春进行骚扰,使得淝水下游的堤堰反而提前完工。 正式堵上堰口后,寿春周遭的水位渐渐上涨,不过两日,便已经将城门都淹没了近一半。寿春城内的晋军,不得不用石头与栋梁抵住城门,以免被大水冲开。可即使如此,河水仍然止不住地渗透进城内,将街道、民居与官邸统统淹没。城内居民不得不爬上城墙生活,他们抬眼望向城下,发现周遭已经是一片泽国,寿春城便好似水中的一片孤岛,看汉军船只在水上往来游弋,形同鲨鱼一般,晋军大为恐慌,只能轮番休息,晚上长燃篝火而不敢熄。 倘若此时汉军对寿春发起总攻,恐怕要不了两三日,就能将其完全拿下。但何攀水攻并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避免王衍等人玉石俱焚,加上寿春的战事此时已经无关战局,如何解救出被围困的刘朗所部,反而成了重中之重。所以这段时日,他只留了少量水军监视寿春,大部分兵力已经抽调到北山戍下,研究如何为刘朗解围一事。 战事就是如此的奇妙,齐军发起攻势时,是为了让汉军解围。但一个多月后,形势则发生了颠倒,现在反而轮到了汉军让齐军解围了。 以八公山的地形,汉军自是能猜到齐军围点打援的打算,因此并不愿直接进攻,否则势必会付出较为惨重的代价。于是他们商量计策,认为既然不能摧毁浮桥,那还是利用水军的优势,到淮北抄掠齐人的后路,齐人在紫山戍的粮秣被刘朗等人占了,后方能补给的粮秣必然不多,而且淮北乃是齐人自己的国土,一旦生乱,未尝不能让曹嶷知难而退。 于是何攀便令孟讨所部渡淮,领水军经汝水北上,径直率兵去进攻汝阴。 汉军率军突入淮北进行作战,其实已经完全超过了事先的战事计划,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汝阴此时并无防备,很快就为孟讨一举拿下。可此举以后,岂料大兴天子对此大为震怒,不仅并未让曹嶷退兵,竟又派刘仲道率三万兖州兵马加入战场,试图收回汝阴。孟讨所部仅有数千人,自不愿孤军深入之下与齐军力战,于是又放弃汝阴,率军撤了回来。 可事已至此,齐军加派的人马不会收回,汉军反而成了处于兵力劣势的一方,何攀别无他法,唯有向江安去信,向汉王请求进一步加派援兵。从这一刻开始,双方已形成了不断添油的僵持局面,僵持得时间越长,输的一方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甚至于有可能提前形成两国大决战的态势,这肯定是双方都不想看到的。 总体来说,齐军身处中原,粮秣与兵力的调动都更加方便,若要久战,胜负的天平更倾向于齐军一方。相比之下,汉军的补给线更加漫长,拖得时间越久,反而越不利。这使得何攀不得不开始思考,与齐军进行正面决战的可能。 纠结之际,时间已然来到十一月下旬。此时大概是刘仲道率军南下汝阴的第五日,寒风乍冷,霜冻已现,而汉军的第一批援军提前抵达寿春,人数四万余众,为首者正是前晋军镇东参军,现汉军南中郎将周玘。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三章 南士冠冕 周玘带兵前来的这一刻,刚好是天刚亮的时辰。 何攀此时刚起床视事,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突然听说有援军前来,已到了营门,可谓是一惊,急忙出营迎接。却见淝水下游一支长长的队伍沿河流蜿蜒而来,士卒们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船上则满载着补给物品。一看他们混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昨夜肯定没有休息,是连夜赶过来的。 而为首的周玘见了何攀,很尊敬地和他行礼招呼道:“何公,一别十数载,别来无恙啊!” 何攀见了他也很高兴,回笑道:“宣佩,我已经老了,但你还是很年轻啊!” 何攀与周玘确是相识,早在裴頠担任中书令时期,依靠闻喜裴氏的关系,何攀曾经出任过两年扬州刺史,期间与本地的吴人有所交往。当时陆机已经远去洛阳,周玘已然是吴地的士人领袖,自然便与何攀熟识。周处棺椁送回阳羡时,何攀还曾前来吊唁。也正是有这层关系,刘羡才打算让何攀做第一任扬州刺史。 不过周玘到底性格倨傲,随何攀一入了帐篷,他便毫无士人风范地箕坐在胡床上,摘下挡风的皮帽,脱下外面的披风,再对着火盆搓手,对何攀说道:“何公,我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再过来的,但朝廷那边给我发旨意,说淮南前线紧急,让我马上赶过来,我就提前来了。好一路赶啊!七百里的路程,我花了六日,来得不算晚吧。” 扬州的战事可谓是摧枯拉朽,就如同当年周玘平定陈敏一样,此次周玘、顾荣、甘卓等一同起兵,三吴的守军立刻就分崩离析,纷纷倒戈,基本没有多少抵抗,与其说是周玘等人在作战,不如说是在自家庭院散步,直到建邺城下,才有万余琅琊王亲自招揽的部曲出城列阵。但绝望之下,自然难以与周玘等人的数万部曲力敌,轻松被周玘等人拿下。司马睿及王导等一干残党,也随之槛车被捕。 而后周玘等人折向西面,亲自入城到石城赵诱处劝降。赵诱本就知道大势已去,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关,也缺少一个台阶而已,周玘与赵诱本是比剑的好友,周玘又以身家性命担保,赵诱也就借坡下驴,同意投降。寻阳的应詹得到消息,抵抗意志也大为衰弱,他只是还在等待,等待寿春落城之后,他尽完了自己的责任,再开城不迟。 因此,在短短一月以内,江左便已基本趋于平静。 从平石冰开始算起,这已经算是周玘第三次平定江南了。何攀得知前后经过,自是对其非常欣赏,哪怕周玘有些许失礼之处,也不以为意。反而称赞周玘道:“宣佩安定江南,真可谓庸绩难书啊!” 周玘倒没把这当做什么功绩,只当是理所应当,稀松平常。他也不和何攀客套,当即就询问当下淮南的具体情形,以及双方的优劣。 这算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何攀却不打算交底。因为他虽欣赏周玘,但两人的交情也就是泛泛。而何攀最明白一个道理,“交浅言深,君子所戒”。 尤其是在眼下的紧要关头,吴人初来乍到,对汉军的归属感还不强。若是直白地告知当下的困境,可能会令吴人对汉军产生轻视,继而影响吴人对汉军的融入。因此,与其据实相告,不如和颜悦色地讲些场面话,待经历些战事之后,默契自然而然就建立起来了。 故而何攀仅是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只是缺些兵力而已,宣佩今日到来,就已无足可忧,你先稍作歇息,今天晚宴,老夫为江左诸君接风洗尘。” 不料周玘调笑道:“何公何必瞒我?您此前弃石城而北上,孤军深入寿春,明明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可眼下马上就要十二月了,您出兵已经约有两月,汉王又调我等吴人北上,显然是用来救急,肯定是前线出了什么不好言明的疏漏,不然不至于如此。” 见周玘敏锐如此,何攀心中一惊,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说道:“那又如何呢?战事本来就充满意外,敌我皆是如此,老夫自有计议应敌,宣佩不必操心。” 周玘又笑道:“事关将士性命,不敢不操心啊!何公不要多虑,来之前,我已经找常宽了解过情形了,我和您说这个话题,是有解围的计策要献。” 常宽乃是何攀留任镇守合肥的守将,何攀不料他竟然向周玘漏了底,也就不好再装下去了,只能佯作方才的对话不存在,直接道:“宣佩有何妙计?” 周玘徐徐道:“也算不上什么妙计,我就是有个想法,何公不妨试一试,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 “哦?什么想法?” “与齐军议和。” 此语一出,顿时令何攀一愣,随即神色凛然。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都知道,身为一军统帅,有些事情是责无旁贷,理应负责的,但有些事,则绝不应该去触碰,因为这是越俎代庖,僭越君主的特权。而周玘的这个建议,显然就属于后者。 周玘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此不等何攀拒绝,就抢先说道:“还请何公先听我说完。” 见何攀似乎默认,他便又接着说道:“何公,这是场不合时宜的战事,无论是我军还是齐军,其实都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 “汉王之所以兵出淮南,只是想要正大光明地获得正统,要击败的,乃是最后的晋廷,并非齐军。而如今齐军横空杀出,即使将他们击败,又能如何呢?所得依旧不过是淮南之地,并无力北上中原,徒然消磨人马罢了。” “而齐军又为何出兵淮南呢?当然也是因为涉及到正统之争,汉王毕竟是昭烈之后,是汉室近支,齐贼虽也是自称汉家天子,论亲疏却不及汉王,因此不想让汉王平白占得便宜,这才发兵。”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对晋廷也并无好感,麾下士卒多是流民,亲眼见这些高门们如何鱼肉百姓,就是说有深仇大恨,也毫不为过。可齐军如此明目张胆地支援晋室,与我军血战,粮秣消耗堆积如山,士卒死伤不在少数,可也没得到一寸土地,莫非下属们就心甘情愿么?我以为不然。” “因此,两家其实都不愿在此地作战,或者说,还远远没有到决一生死的时候,不然也就不会僵持至今,而是早早开始决战了。只是王衍在中间推波助澜,又发生了陇西郡公被围的意外,所以才有了今日形势。” “既然都无心作战,何不暂且议和,各自撤军呢?” 周玘确实是拥有对整体局势的洞察能力,他精准地点出寿春之战中双方的困境。从一开始,刘羡就不想与齐军爆发直接冲突,同样,刘柏根也不是非要什么玉玺城池不可,他只是希望能够打压刘羡的气焰,以确保自己在正统之争中不落下风。 何攀极为赞同周玘的分析,这些其实他也想过,但有一点,他想得不是很明白,于是问道:“那对齐军增兵汝阴一事,宣佩如何看待?” 齐人增兵汝阴,表现得过于强硬。按理来说,他们的粮秣压力非常紧张,增兵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大兴朝廷却执意增兵,大有与汉军一决胜负,不死不休的架势。 周玘悠悠分析道:“很简单,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两军都不想决战,那眼下就是比胆量的时候,他们想要表现得胆气十足,所以才执意增兵,妄图以此来吓退我军。” “毕竟陇西郡公虽说身份重要,但麾下毕竟只有三千余兵马,若为此展开大战,无论对于哪一方,很显然都是不值得的。这个时候,只要我们给一个台阶下,让齐人不至于说空手而归,他解围撤军,是很有可能的。” 何攀闻言,沉思良久后,才缓缓点头道:“宣佩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恐怕还是要请示我王,再做决定。” 周玘却摆手道:“何公不必请示,依我之见,要不了几日,汉王的旨意应该就会到了,他肯定会同意和谈,我只是让何公早做准备罢了。” “哦?”听闻此语,何攀难免打量周玘,问道:“何以见得?” 周玘胸中早有成竹,他侃侃而谈道:“何公认为我等吴人打不了硬仗,难道汉王就不是这么想么?但他还是调我等北上,那跟北面的齐人是一个想法,就是壮壮声势,以此来吓阻对方。之所以现在没有立刻发令,只不过是没想好和谈该用什么条件罢了。” 周玘说完,颇为自得,他抬眼去看何攀的神情,却不料何攀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许久之后,他才徐徐说道:“宣佩,难得糊涂这四个字,你到现在还是学不会啊。” “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玘又是蜻蜓点水的一笑,他道:“何公,我这人就这个毛病,只爱说真话,不爱说假话,活了五十年,官场上的这些遮遮掩掩,我还是看不惯。” “到了我王面前也这么说?” “到了汉王面前我也这么说。”周玘淡淡道:“若是真天子,当然要容得下几位诤臣。当皇帝大权独揽,已经过甚,但汉高尚有周昌,光武亦有董宣,若他要当秦皇汉武那样的独夫,那我就回家种田,有何不可呢?” 此语令何攀失笑,他心想也好,以周玘的这种个性,虽说汉王很难收服,但实际上,恐怕无论是同乡还是同族,同样也很难忍受。这使得周玘虽有吴士冠冕的美誉,但恐怕永远不可能有陆机一样的影响力。 这大概就是当聪明人的代价吧,越聪明的人越自负,通常也就越晚熟,毕竟成熟就是与失败妥协与和解。而周玘就不懂得这个道理,即使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他还是像二三十岁一般年轻气盛。 何攀便转移话题,和周玘又聊了聊此前的战事详情,还有齐军的战术,这倒是周玘爱听的,他评价说:“齐人常年以弱旅敌强军,正面屡战屡败,对阵杀敌、拼死一搏的本领没有练出来,结果却练就了一身逃跑偷袭的本事,这等狡猾之辈,放眼天下,可能都极为少见。但也正是如此,齐人喜好精打细算,怎么可能和我军决一死战?” 他转而又批评何攀说:“水攻寿春实在是太保守了,如此一来,城内的晋人投降都不方便。您应该用攻心计。成德之战,不是抓了些俘虏吗?您应该用俘虏到城下劝降,让他们朝城内射投降信,挑拨离间,说王氏准备杀尽其余名族,向齐人献媚换取富贵。难道他们还不会投降么?如此一来,也没有后面那么多是非了。” 面对周玘的批评,何攀已是不以为意,他笑道:“我到底不是钟会和邓艾,这些事,不是人臣所能决定的。” 一转又过了两日,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如周玘所言,五兵尚书李凤亲自从江安而来,向何攀传达汉王的旨意,诏书中明确说道:“齐人兵举十万,兵临寿春,势难持久,却不发兵众战,仅围困景明,必是耀武讹我,太尉可与其伪和,迫其撤军。” 何攀此时除了感叹几句周玘的洞察外,内心已不意外,他直接向李凤问道:“殿下的意思,大概准备如何与齐贼议和?” 若一切都如同周玘分析的那般,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来退一步,这便是比拼双方筹码的时候了。汉军握有寿春与晋廷,而齐军则包围了汉军的三千精锐与汉王的王长子,什么样的交换能作为体面的退步台阶,就是和谈退兵的关键。 李凤来之前,自然已经与刘羡、卢志等人商议过了,他很快回答道:“我王已有安排,太尉大可先礼后兵,设宴请齐人前来赴宴,我王自会昭示武力,逼和敌手。”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四章 曹嶷退兵 此时的紫金山下,齐军内部确实陷入了战退两难的窘境。 周玘对齐人的分析非常精准,若论在战场设伏偷袭,流窜作战,齐人确实是非常难缠的对手,无论你是何等强大的敌人,只要陷入了追击齐人的圈套,他们就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狡滑与耐力,四出游弋,将肥得跑瘦,瘦得拖死,最后再一决胜负,可若是到了正面的攻坚战,硬碰硬,齐人便很难说有什么优势了,他们甚至可能是当今天下四大势力中最弱的一方。 面对只有区区不到四千人固守的紫山戍,齐军已经几次改变计划。他们先是打算趁刘朗等人夺取紫山戍之后立足未稳,直接正面夺回,结果未能成功。于是便改为长期围困,进行围点打援,但汉军主力并不中埋伏,反而屡屡从淮北进行施压,这给了大兴朝廷很大的压力,要求曹嶷早日拿下紫山戍,生擒刘朗。如此战事就算有了个交代,撤兵倒也无妨。 于是曹嶷只好改变战略,令各部轮番进攻紫山戍,但效果很不好。杜曾早早便收缩战线,将山下的补给运到了山上,又扩建紫山戍,使得三千人马全部可以屯居于山上,虽说将原本的营垒全部让回给齐军,但使得齐军的进攻更加困难。 紫山戍三面都是绝壁,想要进攻只有一条路可走,且路上要面对汉军居高临下的射击与落石,又有杜曾这样的猛将挡在营门,哪怕是苏峻这样的猛将,也很难撕开一道口子。加上天气渐冷,汉军还可以从容休整与轮换,原本营内的粮秣足够汉军吃几个月,这使得齐军进攻取胜的希望非常渺茫。 “男儿要建立奇功,就要敢冒奇险,如今我军占尽优势,怎能连一座小小的山堡都拿不下?岂非让天下英雄笑话?” 曹嶷如此训诫麾下众军,但同时又感到有些无奈,如今国家建立未久,对各部的协调还非常勉强。这年头大家之所以起兵,也不过是讨碗饭吃,更不想当什么英雄。齐军其实并不乏猛将与勇士,但面对元帅要求强攻的命令,大部分人和汉军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各部都不愿意拼命,曹嶷想用金银财宝来进行激励,奈何手中却没有钱财,因为原本多留在营内,结果被汉军一股脑打包了。 曹嶷只能将前线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大兴天子,大兴天子也觉得极为棘手,他并不打算在淮北打什么大仗,只是汉军的攻势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他退兵示弱。恰逢孟讨进军汝阴,刘柏根便从王弥之计,打算大肆调兵,以此吓退汉军。 刘仲道的三万兖州军不过是第一批调来的援军,他还打算再调用两万冀州军、两万青州军后继支援,抵达汝南、汝阴一带耀武。如此一来,前线的齐军人数将增加至十三万之众,对外则号称有二十万,几乎是淮南汉军的两倍,并且对安丰、弋阳两郡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但令曹嶷失望的是,淮南传来的消息并非是汉军撤兵,而是汉军同样增兵的消息,过了几日后,汉军又派来使者传信,劝其北返,信中说道: “日月所照,本为汉土,晋室毁德,万民所弃,故有我王起兵于巴蜀,齐王纵马于青徐,各掠东西,扫清丑类,廓清四海,志续汉统,皆乃天命。虽有殊途之争,逐鹿之辨,然此前同道,自无吝于美誉,而损于英杰之名也。” “今我王谈笑举兵,扫清三吴,移步西楚。精甲辉日,百万成群,楼船百里,上下用命,志在灭晋而已。何曾与君龃龉?而贵国践祚未久,挟破许之威,竟反戈淮南,媚于伪朝,此岂王者之气象?何能告于宗庙?” “绿林赤眉,虽素未谋面,皆敌王莽,方有光武中兴。晋廷内乱,诸王纷争,纵万里疆土,亦得瓦解之祸。前人得失,后人之鉴。两军厮杀,竟因晋室,岂非罔前人之失而贻笑后人乎?何如效仿先贤,一会弥兵,暂得生息,消亡晋室,纵来年各提兵马,再决雌雄,终无愧于社稷也。” 曹嶷虽然能征善战,但并不懂文学,只了解一些比较出名的事迹,因此还要幕僚给他进行翻译讲解,方才明白何攀的意思。什么绿林赤眉起兵反莽的事情,他还知道个大概,但春秋时期的弭兵之会,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为此难免反感地嘲讽道:“想和谈便和谈,说这么多文绉绉的废话,能济得甚事!” 不过汉军既然打算谈和,这很符合大兴天子逼退汉军的想法,曹嶷也很爽利地就答应了。 毕竟汉军有援军到来后,双方的实力再度发生了变化,就算不能谈和成功,趁机再度打探汉军的虚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曹嶷派长广太守吕披作为使者前去汉军大营,并特别吩咐道:“此次出使,事关陛下的威风,千万不可露怯!也要多看看南人的布置,算算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吕披自是应允,次日便领了十几名随从,轻骑前往汉军营中赴会。 吕披很快得到了何攀的接见。在得到了汉王的命令后,何攀对于此次的和谈可谓是精心准备。他将接见的地点放在汉军修建成的堤堰上,这里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正被大水浸泡的寿春城,同样也可以看到堤堰周遭的汉军营垒,以及芍陂上舳舻相连的浩瀚船队,可谓极为壮观。 而何攀本人也着圆领齐膝戎服,腰缠缀有金钉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有佩剑,坐在马扎上,命左右亲信牙门持大刀而立,仪仗威严。 吕披知道,何攀这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汉军主帅,突然发现何攀的脸色有些蜡黄,身体也有些瘦削,便不谈战事,也不谈谈判条件,反而转移话题,故作关怀道:“冬日严寒,远来奔波,何公的身体还好吧?” 何攀近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他毕竟年纪已经大了,又要负责高强度的战事,精力也有些衰竭,这也是他不愿贸然开启决战的原因。 只不过吕披提起此事,显然是不怀好意,他接着又道:“何公岁数已大,不能颐养天年,却到淮南来争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实在令人担心啊!” 这是在暗讽何攀在对齐战事中并不出彩,也不能长久对峙赢得战争,何攀仅是一笑,他缓缓道:“不劳贵国牵挂,我若是有疾,还有李令君,李令君不胜,我王自会前来领兵。” 吕披闻言,浑身一紧,一想到可能与刘羡进行对阵,难免生出几分畏惧,但又强撑着说道:“如此也好,陇西公孤悬在外,年关又近,我等正愁款待不周,贵国国君远来,正好父子团聚。”言下之意,是刘羡来了,齐军也能将其生擒。 何攀倒也无心在这种口舌上争辩,年龄越大,老人越明白沉默的力量。汉王的诏书上让何攀负责先礼,他也便只负责这部分,对吕披的言语一笑而过,说:“既然如此,倒是我设宴不周,先用膳吧。” 说罢,便下令开宴,吕披一看,发现端上来的饭食颇为丰盛。有鱼虾与鸡鸭,也有冬笋与芡实,还有藕粉冲制而成的细腻白粥,味道非常独特,这些都是周玘等人从扬州带过来的特产。吕披见状,一时心里有些发怵,不知道吴人北上,给汉军带来了多少补给。 但对于齐人的补给情况,他非常清楚。现在齐军的粮秣极为紧张,不只是因为许昌之战的缘故,大兴天子登基以后,又重新翻修大兴城,同样耗费了许多财赀,这使得动员六万军队南下就已非常勉强,粮食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而今丢了紫山戍,又加派了数万兵马,看起来大军横陈如山,但后勤压力倍增,估计撑到年关,就不得不退兵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和谈的空间确实是存在的,吕披心思异样地用过膳,然后问何攀道:“何公既然打算和谈,不知有何条件?” 何攀看了作陪的李凤一眼,李凤心领神会,当即起身笑道:“我王的意思是,双方都是反晋的汉军,同为灭晋而来,确实不至于空手而归,我王愿将临淮、广陵二郡分与贵国,你看如何?” 吕披闻言,当即冷笑道:“贵国用顺水人情,恐怕不太合适吧?” 临淮、广陵二郡,乃是徐州之地,只不过此前为齐汉与晋廷两分。齐汉占据淮北部分,晋廷占据淮南部分。而如今蜀汉北上寿春,对淮南尚未建立秩序,说是将这残缺的两郡交给齐汉,实际上毫无损失,只是少占了一块地而已。相比之下,齐汉动用了这么大阵仗,却只有一郡之得,肯定是不太满意的。 李凤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但他自信汉军是更占优势的一方,也轻视齐军近来的表现,就问道:“那贵使想要如何?” 吕披道:“至少得要玉玺归我!” 李凤毫不退让地嘲讽道:“贵国想要玉玺,不自己发兵来取,却要趁火打劫,莫非不觉得可耻么?” 双方一顿唇枪舌战,最后还是何攀出来劝和说:“本就是谈判,莫要伤了和气。” 何攀又对吕披徐徐道:“贵使累了吧,先歇息,我们也不急在一时,若贵使想到哪里走走,我们也不阻拦,贵使随意。” 何攀的行为乃是一种表态,表示他不在乎齐军知道内部虚实,汉军必胜无疑。吕披见状,难免将信将疑,他觉得这可能是对方表演给自己看的一个圈套,但这样的机会也难得,于是宴席结束之后,便在汉军营垒中乱走。结果所见所得,愈发让人心惊。 因为此前淮水落潮的缘故,汉军并没有派楼船进入淮水,只是停靠在芍陂。因此,齐军虽觉得汉军的水师厉害,但也并不觉得无法处理。可当吕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楼船船队,亲身感受到江上要塞的压迫感时,顿时生出畏惧之心,他突然意识到,若是在淮南作战,拖到来年开春涨潮,楼船也进入淮河,齐军恐怕全无胜算。 回到齐军之后,吕披向曹嶷陈述汉军军势,曹嶷内心也十分担忧,但外表仍强作淡定,笑道:“怕什么?一个月内,我必定分出胜负。” 曹嶷已察觉到汉军是前所未有的大敌,与其等待以后的战机,不如抓住眼下的每一个机会。因此,他又想到了一个以求速胜的计谋。 曹嶷打算先假意议和,佯装撤退,实则暗派一支伏兵,绕到八公山南方。一旦汉军出营垒来接管紫山戍,他便杀个回马枪,表面是要击退汉军,实则让伏兵去挖掘寿春堤堰,到那时候,堤堰崩溃,积蓄的水势冲往淮水下游,说不定还能来一手水淹七军,让汉军自食恶果。 只是事关和谈,他还是先将此事上报给了大兴天子,打算等得到了天子的同意之后再行动。 但很快,刘柏根回信曹嶷,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就在两军谈和之时,汉军再度加码,命征北大将军李矩率军五万陈兵于义阳,号称十万。如此一来,两军在淮河南北对峙的兵力总数已经接近三十万。 局势已经来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而在这场胆量比拼之中,齐军的兵力更少,底气更不足,远远没有到做好决战的准备,他们也需要时日来稳定中原的统治根基。因此,在听说了汉军的议和条件后,刘柏根觉得也能接受,毕竟齐人打了一场胜仗,也没有空手而归。 他只对汉军增添了一项要求:寿春汉军需先向南退兵一百里,然后齐军方可退兵。 这是天子的决定,虽说内心极为不甘,但曹嶷也只得照做。 消息传到何攀处,立刻引发了大量将领的争论,认为这是齐人的诡计,是要骗汉军离去,然后趁机夺取寿春城池。但主帅何攀读罢信件,却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劝服诸将道:“他要是进军寿春,正好使我水师有用武之地,这是无智之举。齐人其实是害怕撤军时我军追击啊!” 他说出判断道:“齐人是真要撤军了,留几艘船只照看寿春,我们往南撤军。” 事情果如何攀所料,在汉军往南后退之后,齐军并没有进军寿春,而是开始撤军。只不过他们不是北返,而是东撤,去占领汉军说好分割的广陵、临淮二地,并将沿路途中所看到的百姓与流民掠夺一空。 三日之后,齐军已经离开钟离,而汉军确认了这一现状,便重新举兵包围寿春。此时此刻,在没有了齐军的支援之后,寿春的落城已经没有任何悬念,晋廷已经犹如瓮中之鳖,又如同播种待收的作物,最后瓜熟蒂落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五章 寿春开城 就在汉军与齐军议和的这段时间,城内的王衍一党可谓是经历了大起大落。 在汉军刚刚南撤之时,王衍等人还以为是齐军取胜,他们当真是欣喜若狂。虽说王衍早就知道,齐人对自己也不怀好意,但既然汉军拿不下寿春,那就足以证明此地的重要,王衍又在此地根基深厚,这便有了左右摇摆,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利用乡党情谊,说尽好话,不难向齐军讨一个好官做。 到那时,王敦在蜀汉,他领一部分王氏族人在齐汉,所谓狡兔三窟,不外如是。无论是谁最后取胜,琅琊王氏都能繁荣昌盛。 但很快,王衍便发现自己大梦成空。汉军南撤之后,齐军并没有前来,城下依旧有船只游弋封城。王衍不难发现,从八公山方向再次抵达寿春城前的,仍然是高举着黑底赤边汉旗的蜀汉军队,那是终于得以从紫山戍上复返的刘朗、杜曾所部。 与此同时,淮水以北的齐军也开始陆陆续续撤离。在冬日淡薄的雨雾中,寿春城可以看到数里外齐军的幡旗,它们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青灰色,恍若秋天将枯未枯的柏叶。但现在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荒芜的芦苇荡,在风中如纱幕般摇曳。 汉军的重新围城宣告了寿春城的命运,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现在城头的百姓们已经在议论纷纷,王太尉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在明知必败无疑的情况下,结局已经注定了,接下来,王衍无非就是有几种选择。 一是硬着头皮继续出城作战,然后战死在沙场上,这样死得有节操,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声。 二是在城内自尽,这样虽比不上战死,但足够体面,可以留得一个全尸,也能对外宣称自己殉国不辱。 三是主动开城投降,这算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场景,虽然汉军已经放出话来,必要清算王衍一党,但对于其余人的条件还是很宽大的。王衍早日开城投降,因战争而死的人就会少上一些,没有人想为晋廷陪葬。 但不管怎么说,选择权都在王衍手上,毕竟如今还能跟随王衍在这里镇守的士卒,基本都是琅琊王氏笼络了多年的部曲,与琅琊王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王衍还能勉强掌控城内的秩序,对各方进行监视与提防。 但对于当事人王衍来说,他却没想那么多,现在的他只感到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是伤感地望着城下的波涛。 去年春天,这里还是一座掩映在浓绿之中的城池,风从八公山吹过来,带有几分暖意。从大清早起就有三三两两进城的人影,天空中还有淡淡的薄云,能让淮水倒映出碧蓝的穹幕,何等让人心旷神怡。但现在,这里将是一座为白魔肆虐的城池,不久就要陷落了。 王衍望着水势之外联绵的军势,包围的汉幡已经形成一片黑云。他难免回忆起这些年的战事,其实这么多年来,王衍一直都在避免遭遇这样的情景,无论是成都王围洛阳,张方围邺城,齐人围许昌,他都及时地做出了旁观的选择,将这些兵灾一一躲避过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机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被敌人包围的命运。 虽说王衍独掌大权辅政,但朝中上上下下都暗讽他很久了,说他毫无气节,只知道顺风就倒,谁强就站在谁一边,对着主家敲骨吸髓,最后反客为主,却一事无成,好像晋室沦落至今,都是他所导致的。 但王衍对此一直不以为然,在这个乱世,谁能拥有气节?或者说,有什么值得一个人为之去死呢?司马宣王以七十岁高龄政变的事迹告诉了世人,存在才是一切。哪怕是七十高龄的老人,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了土里,只要一息尚存,就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这也是晋廷官场上所有人的准则,除了切实存在的权力,其余什么都是虚假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夷甫是一个极为庸俗的人,哪怕他谈玄时言辞精妙,常常令听者如痴如醉,神飞物外。但当东海王将自己的谋划与王衍细细说来,打算谋夺那份最高权力时,王衍还是心动了。他不是庄周那样非梧桐不实的鹓鶵,反而变成了贪念腐鼠的枭鸱。可最后,竟然连这一点也没有守住。 等到了此时此刻,王衍才感受到了巨大的荒诞感,他常常和人谈佛理,说生死本无区别,最后都是一个空字,他自己却是不信的。身在权力中心的人都会明白,握有权力与不握有权力,区别便是天上与地下,又何况生与死呢?但当他现在发现,自己花了这么多年布局夺来的权力,已经如烟雾一般消散后,他感受到加倍的失落与恐慌,似乎也真的有些明悟,佛家所言的空性是什么东西了。 “五岳寻仙本是幻,一生游川未见真。” 一切都到了即将结束的时候了。王衍在城头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从晌午站到黄昏。在这日暮时分,汉军正在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将落日后的天空映衬得分外迷人。而寿春城头的人们,只能勉强架着大釜熬粥,大部分百姓都变得虚弱无力,他们缺粮又缺盐,导致一日只能吃两碗稀粥。有些人想要从围城的湖水里捞一点鱼鳖,但没几个人成功。 当然,这种断粮还暂时影响不到王衍等一众高官身上。眼看到了用膳时间,一名女子前来劝王衍道:“大人,该用膳了,大家都在等您。” 来人乃是王衍的次女王惠风,作为前太子妃,王惠风在晋廷的地位极高。但也因为王衍背弃了司马遹,王惠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与父亲处于决裂的状态,虽然同处一室,却往往不说一句话。不料在王衍当下这个最为落魄的时刻,王惠风却来主动安慰他,说道: “不管事情如何,大人,饭总是要吃的。” 但女儿的声音并没有起到安慰王衍的作用,王衍转身看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难免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为了王氏牢不可破的权势,他把大女儿王景风嫁给贾谧,小女儿王惠风嫁给司马遹,这样王氏可以在太子党与后党之中左右逢源,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站在胜利者一方。王衍确实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赢家,笑到了最后,但掐指算算时间,也不过就是九年岁月。 待他进入城楼之中,与族人一起用膳的时候,看着碗中的麦饭,生涩的口感更让王衍心生苦涩。他的目光扫荡四周,屋内只有三座烛台,昏暗的灯光中带有浓浓的阴气,有一种怪诞之感,身边的族人与侍卫,影子无力地在地上晃来晃去。 昏暗之中,大家都竭力保持安静,以免引起王衍的不满。但这压抑的氛围实在太过恐怖,王衍自己却有些忍不住了,他打量着众人的神情,问道:“依你们看,我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王衍到底还是不甘心,在他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最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只是时势使然,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呢?若随波逐流算罪过,那世上无罪的恐怕不超过一千人。 可看着族人们接近窒息的神情,王衍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既然刘羡已经放出话来,自己必须要死,那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一定都已注定。 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王衍豁然立身,让冠军将军郭秀入殿。 郭秀乃是寒士出身,是王衍一手提拔的亲信,只是在朝中却没有什么声望。王衍此番招他过来,王氏众人都颇为不解,以致于议论纷纷。 郭秀进入堂内后,身披重铠,刀柄垂地,匍匐在地听候太尉差遣。王衍说道:“我们现在还关押有多少人犯?你可知道?” 郭秀自是不知,王衍接着说:“这几年里,暗通刘羡、和他们牵扯不清乃至密谋图乱的人,实在不少,押了差不多有上千人吧。” 王衍长子王玄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急忙接话说:“大人是打算放了这些人做人情吗?好主意,您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帮忙找刘羡说情,未必不能求得一条生路!” “不!这些人都恨我入骨,放了又怎可能帮我说情,无非是自寻麻烦罢了。”王衍提剑走近郭秀,对他急声吩咐道:“你速速带人前往牢中,把这些犯人全部击杀,不可遗漏一人!” 郭秀跪伏在地,听闻此语浑身一震。王衍却骤然转身,边走出城楼,边喃喃自语。郭秀与诸王皆听不清他说什么。他说的是:“既然我不能活,那么大家就一起死。都得死!都得毁!” 郭秀闻言,也只能黯然出楼,迎着众人愕然的眼神,他招呼手下军士十余人,一起赶奔牢狱处。在水淹之后,这些犯人就被安置在北面城墙内部的夹层里,不见天日。人们只能从狱卒的惊慌中知道城外的情形,一条狭窄的过道中,阴暗寒冷的牢房向内伸展,黑暗的尽头还传来股股发霉的恶臭。 郭秀看着牢房内黑压压的人群一阵发怵,这里面关押的多是往日的名士。比如何绥出逃后,阳夏何氏便被尽数下狱,还有被齐人重用的东海陈氏、身为长沙王残党的泰山羊氏、出身蜀地的蜀人、信天师道的教徒等等。但因为得罪了王衍,如今全部被关押在此处,现在要面临着死亡的判决。 要怎么将这些人杀完呢?最快捷的办法是纵火,直接把这些人全部烧死熏死,但现在没有这么多柴薪,甚至连斩首的斫刀都凑不出多少了。有人建议说:“可以用粗铁棍杀人,直接打头部,全打死了也坏不了。” 这算是最恰当的法子了,于是郭秀等人就各自拎了一根铁棍,让狱吏打开了牢房。牢房里的犯人们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此时大多无力地躺靠在地上,手中又系着镣铐。哪怕有上千人的力量,他们也只能绝望地看着来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痛苦地等待死亡来临。 郭秀狠了狠心,抡起铁棍开始杀人。一棍下去,砸破头部的声响就好似击鼓,死者发出惨叫,行刑者则也似被打了一槌。郭秀接连不断地锤击,囚犯一个接一个栽倒。那些等死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而郭秀则要精准地寻找后脑,否则一击不能杀人,还要再补一击。一连杀了几十人,这残酷的行刑已经吓得许多人失禁了,而郭秀等人也气喘吁吁,身上全都是溅射出来的血点与脑浆。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们恶心乃至呕吐,被杀者自然也在呕吐。但更多的则是人们的哭声,恶臭的血腥味弥漫在不透气的城墙内,就好像是地狱里泛出来的味道,令行刑者们不得不停止作为。 就在此时,外面似乎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郭秀担心是汉军攻城,就独自出狱到城墙上透气,结果看见东北方向的子城内有火光升起,他大为惊骇,心想:“宫中起火?莫非是汉军破城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再造杀孽,恐怕来世必遭报应啊!”于是就头也不回地跑了。他这一走,其余士卒也不愿多待,紧跟着一溜烟离去,只剩下困在牢狱中不断哭嚎的无数囚犯。 原来,就在郭秀等人受命杀人的时候,太尉王衍已经带兵去面见天子,并将宫中所剩下的财物都聚集起来,包括传国玉玺、天子六玺、佛骨舍利,以及《竹书纪年》、《孔子家语》等珍贵书籍在内,还有自己往日的清谈手稿,全部堆成一座小山,打算将其与天子一起,连同整个阁楼,尽数付之一炬。 此举令众人大感震惊,其子王玄对此也不敢苟同,连忙拉住了王衍不让其纵火,否则将会牵连更多族人。但王衍哪里肯听?一群人只好追上去架着他,去夺王衍手里的火把,结果争抢之间,还是一不小心点燃了窗帘,继而浓烟滚滚一发不可收拾。 阁楼里的人们只好一边抢救宝物,一边把天子等人拖出阁楼,同时又唤其余士卒前来灭火。而王衍还在惨笑连连,对天高呼道:“放开!你们给我放开,老夫要身殉社稷,下去见大晋的列祖列宗!我乃大晋的忠臣!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连殉国的气节都没有么?给我放开!” 事已至此,哪还有人愿意随他玉石俱焚?本来众人还想让太尉自己找个体面的结局,没想到王衍竟然想拉众人殉葬,哪怕是再忠心的部曲,此时也不愿落得这个下场。大家连忙把他塞进城东的阁楼里,相当于软禁了起来,接着就有人在南城升起了白幡,公然撬开城门。 轰地一声,大量波涛拍门而入,在城墙之中来回涤荡。其余百姓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喧闹中,阁楼的硝烟腾空而上,与火焰一同萦绕在寿春城黑暗的天空。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六章 天命南移 寿春城内的声响迅速引起了汉军的注意,但何攀得知之后,并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先令将士们溃堰泄水。 到了第二日早上,囤积月余的大水基本已经流入淮水,露出满地的淤泥,还有许多犹如铜镜大小的水洼,里面跳着些还来不及逃走的鲫鱼与鲤鱼。这时候风慢慢又刮起来了,日色较为明亮,显得天上白云如烟。但原本喧闹不已的寿春城,此时已经恢复了安静。 而何攀则令各部将领出营列阵,四面包围城池,然后在寿春城的南面两里处建立了一座高台,高立帅旗,麾下各部将士也云集于此,同样立有各部的军旗,西风吹拂之下,旌旗猎猎如云,黑鸦鸦的人群从高台处一直蔓延到寿春南门。而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军阵中开始敲响鼓声,一声连着一声。 这是一种极为直白的表态,汉军并不打算直接入城,而是要求城内的晋廷出城投降。他们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来昭告天命的转移。 城内的士人何其之多,很快就明白了何攀的意思。此时王衍已经被软禁,王玄临时接管了城内的军队。他很快令人牵来了一匹浑身雪白色的骏马,然后扶着懵懵懂懂的天子,将他推到了马上。天子被困在城内两个多月,平日里也不得自由,早就腻烦了,此时骑到马上,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此次出城意义何在。 此时阳光明媚,但天气已经极为寒冷,尤其是夜里的冰霜还尚未完全化冻,冬风掠过,就好似是刀割,使人倍感清寒湿冷。 王玄捧了一个盒子,牵着缰绳回首观望,王衍执政时随从同僚前呼后拥的场景已经不见了。能看到的就是几十名族人,木着脸侍立相送而已。其余大部分人还是在城头观望,但很显然,他们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无半分对琅琊王氏落寞的同情。 但王玄也只能忍受这份屈辱,他转首对王兴、王根等族人说:“看好大人,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就在众人点头的时候,王惠风在一旁突然说:“我们在这之后怎么办?” 这个话题其实是大家都不想提的,好像这样就可以不面对一样,但在这一句后,众人都沉默了,继而有人悲痛欲绝地落泪。汉王的命令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琅琊王氏要党锢三十年不得入仕,这基本等于要当一辈子平民了,如何能够接受呢? 但不接受也只能接受,王玄劝慰众人道:“能留得性命,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大不了就耕种陇亩,有一田一屋,与家人相守度日,永世不离不弃。老死之际,一抔黄土,同葬田垄之上,足矣。” 岂知说罢,一众妇孺哭泣更甚,王玄无奈,也顾不上他们了。只好背负着众人的目光,牵着白马转身走开,踩着淤泥渐渐离开寿春城。 被大水泡过的道路格外难走,加上天子较为肥胖,白马也走得很慢,并发出一阵阵不适的嘶鸣。王玄本来觉得投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走了半天,看见漫山遍野的汉军士卒围在周遭,并且注视着自己,不免有些心怯。 天子同样也感到很不习惯,他看着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竭力挺直身子,但很快就难以坚持,转而低声悄悄问王玄道:“这些人都是来讨官做的吗?我恐怕没这么多官给吧!” 王玄便对天子说:“陛下,这些人主要是来看望您的,过阵子您就可以歇息,也没人再来烦您了。” “这样吗?”天子又高兴起来,他用力地朝左右挥手,似乎想以此来招待客人。汉军们见状无不大笑,他们一面唿哨,对晋廷天子回以笑意,一面私下议论说:“晋武帝真是昏了头了,让这样的人当天子,晋室安得不亡!”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历史时刻,于是众人纷纷脱下自己的风帽,将其抛向空中,呼声如潮,引得马儿略微有些不安,好在王玄用力牵住缰绳拽住了马儿,才没有发生什么乱子。 又走了数百步,出了淤泥的范围,王玄看到几位带刀的高大甲士上前走到他左右,举手对周遭的军士示意肃静,汉军军阵迅速归于平静,并肃穆列阵。明明刚刚还欢呼雷动,转眼间就变得寂静如雪,王玄愈发感受到汉军的可怕,身体也下意识地伛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事物给压弯了。 他终于来到汉军高台之下,然后扶着天子下了马,缓步来到高台中央。可以看到,上百名身着重甲的汉军将校屹立在高台之上,大多身材雄壮健硕,宛如一座座铁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反射出夺目的精光。在众人中间,汉军元帅何攀拄着一把佩剑,端坐在马扎上,虽然脱了兜鍪,露出他花白的头发,但反而更反衬出老人的沉郁与庄重。 天子看见何攀后,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继而用食指指着何攀说:“我……我好像认得你……” 他当然认得何攀,何攀早年做大鸿胪的时候,还是经常入朝觐见天子的。他叹了口气,从马扎上起身,对晋室天子微微行礼,和声道:“陛下,好久不见了,我给您备了吃食,有石蜜与米糕,您先去后面歇息吧。” 天子本来还有些话想说,一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喜笑颜开道:“你怎么知道我这几日饿坏了?”然后就跟着孟讨几人下了高台,往营垒中去了。 而司马衷一走,何攀看向王玄,脸色又变得严肃。王玄不敢与之对视,连忙双膝下跪,碰上手心的漆盒道:“禀告何公,天道有常,晋衰汉升,天子七玺,物归原主。” 何攀打开漆盒,正见盒中摆放着七枚玉玺,一大六小,大玺自然是传国玉玺,而小玺则是皇帝日常处理各种政务时应用的玉玺。 何攀合上木盖,郑重将其接在手中,继而转交到一旁的刘朗,让他替汉王代持,继而对王玄道:“领路吧!” 从这一刻算起,意味着晋室的天命已经重新回到了汉室手中,受降也就此结束。接下来汉军要做的,乃是接管寿春乃至淮南,并且为此战进行善后。 此时寿春城内共有军民五万余人,士卒一万两千又三十七人,士人官僚却不在少数。其中光琅琊王氏就有两百余人,又有闻喜裴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太原郭氏、颍川荀氏、颍川陈氏等四十六家大小士族,还有前朝曹魏的诸曹夏侯,孙皓留下的诸多子嗣在内,合计四千余人,何攀尽数登记在册。 这里面许多人都想找何攀说情,投递名牒,转送礼物,想要通过谄媚这位两朝老人,来在新朝廷中获得一席之地。但何攀全都拒之门外,甚至包括自己的妻族裴氏。 裴遐等活下来的裴氏族人递信说,过往在洛阳,自己对汉王没有什么龃龉,反而非常仰慕,如今愿意与何攀一同齐心辅佐汉王,再肇洪业,还自称是何攀门下走狗。何攀当然看出来这是鬼话,这些人只是舍不得富贵而已,便派长子何彰回复道:“诸位不劳忧心饮食,沿路自有负担,然何某府小,亦不好猎,养不下这么多走狗。” 不过,为了安抚士子,他也没有把话说绝,而是说:“诸位若有真才实学,汉王自有策试,何必急在一时?” 相比之下,倒是司马诸王非常镇静。豫章王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都还活着,作为当今天子最后的两个弟弟,面对前来看押他们的汉军,司马炽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情,把当年刘羡赠给他的《三国志》手稿拿出来,交给领头的孟讨等人说:“一切都结束了,物归原主,只望新天子能给我一块清净田宅,让我们兄弟闲暇吟诵,了却余生。” 除了他们之外,被俘的还有义阳王司马危、章武王司马混、沛王司马滋、高阳王司马毅等百余人。可以说,当世之中,除去还滞留在长安的襄阳王司马范等寥寥数人以外,晋室王公,基本被汉军一网打尽。不过倒没有什么苛待,仅是一律软禁在水师船只之中,不得自由出入。 当天,何攀又在芍陂楼船中设宴,毕竟寿春城内还有许多是刘羡的老熟人,如山简,傅祗,刘舆等人,他们位高名重,虽然和刘羡有些关系,甚至亲朋也在刘羡处,王衍也不敢拿他们如何,不过是虚位空尊而已。他们地位特殊,何攀自然也殊礼相待,用以笼络人心。 老人们相见,自然是极为欷歔。在经过不知多少轮的政变后,原本许多闻名天下的士人都已不见了踪影。张华、裴頠等人惨死于政变,乐广在许昌郁郁而终,刘暾、嵇绍为齐汉所掳,左思隐居在幽州,王衍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转眼四顾,还熟悉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了。 傅祗站在船头观望汉军的军势,感慨道:“当年平定齐万年的时候,怎会想到有今日这一遭?五十年宦海沉浮,真是黄粱一梦啊!” 这些老人都是见证过晋室践祚的人,晋廷至今的国祚还不过五十年,还不及在场的诸多老人老迈。新朝建立之时,分建五等,大兴士族,大家都只道四海即将一统,天下重归太平,不料竟灭亡得如此迅速。 山简则说:“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治国是难事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前朝大魏的国祚,不也只有四十多年吗?也不知此次汉室再兴,又能支撑多久。” 山简此话说得大不吉利,但也难怪他如此感慨,因为山氏本是司马氏的外戚,晋宣帝司马懿的夫人张春华,其母便是出身山氏,这使得山氏在高平陵之变后得以发达,如今又要改朝换代,前朝积累毁之一空,要重头做起,难免生出颓废之感。 何攀听了并未生气,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晋室之所以得天下,是由知天下至重,不得不隐忍负重,晋室之所以亡天下,则是失之轻佻儿戏。山公,还是勿要轻言兴废。” 他说到此处,稍稍一顿,又道:“世上何有易事?但只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此语令众人大为感怀,刘舆身为刘琨之兄,徐徐说道:“何公所言甚是,木已成舟,既然汉王已经改天换日,使得天命南移,我们便只有和衷共济了。” 不得不说,晋廷迁到寿春城内的财货可谓众多,在经过两次迁都之后,洛阳与许昌的珍藏也都随之带到了寿春。经过一日夜的清点,竟查获绢帛六十万匹,白银一百三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只是粮秣较为稀少,仅剩下五万余石。但除此之外,还有珠玉、珊瑚、玳瑁、玛瑙等奇珍异宝,难以计数。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则是另外一些事物。汉军同时缴获一些国家重宝,如后汉时张衡留下来的浑天仪,晋武帝时期荀勖考证的晷度表与度量衡,一整套十二编钟,一座玉磬,汉灵帝所造的三把中兴宝剑,蔡邕所留之焦尾琴,淮南王刘安之丹鼎,自孙吴处缴获的佛骨舍利,以及晋室图书十余万卷。 这些事物都有非凡的历史意义,王衍本想将这些事物付之一炬,与自己一同殉葬,如果让他成功,恐怕将是中国的一大灾难,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生。 可无论如何,过去十数年发生的一切,已然对世人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总要有人来为此负责。虽说这场灾难不是由一个人造成的,而是由许多人共同推动的,有的人有心,有的人无心,其中的是是非非早已经是说不清理还乱,根本不可能有一个彻底的清算。而且,即使杀掉了一些人,死去的人不能看见,恩怨也不会就此消失。 但总要有这么一件事,向世人来宣告灾难结束。否则,人们就无法安慰自己,继续朝前看,往前走。 十二月初六日,何攀按照汉王事先的吩咐,决定当众处死王衍。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七章 神锋授首 于本意而言,何攀是打算将王衍献俘义安,请汉王升城受降,责王衍之不义,而后明正典刑。如此对待元凶恶首,既合乎古礼,又能显示汉王之光明正大。而后当众移交晋室天子与传国玉玺,更能显示出汉王登基践祚的众望所归。 但打完这一场仗后,近来何攀身体略有不适。又要考虑到淮南一带濒临齐汉,是极可能爆发战事的最前线,需要何攀留下来坐镇布置,并且有大量的流民百姓需要他来处置安抚。因此,何攀恐怕无法率军返回义安献捷,而是要留在淮南述职理政。 而汉军骤然获得如此多的士人之后,其实是很大一个麻烦。王衍身为士族领袖几十年,与现在的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身居高位久矣,自视甚高,因此,对未来的地位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他们抱着这样的心态前往义安,一旦发现汉王没有给他们想要的待遇,可能会心生不满,无事生非。因此,不如立即处死王衍,杀一警百,先打消这些士子的妄念,让他们摆清自己的位置,也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向北面的齐汉示威,王衍暗派使者求对面发兵十万来救,在此处处刑,也可以在政治舆论上向齐汉施压,表明对方其实是无功而返,是己方更胜一筹。 所以从公私等多方面考虑,何攀决定就地处刑王衍。 寿春开城之后,王衍就一直被软禁在寿春城东门的阁楼之中,门外上了两道锁,只从下方开了一道长孔,从此处递膳食进去。除此之外,并无人出入照拂。 王衍对这种处境自然是极为愤怒,他先是在房内大肆摔砸,诸如屏风、桌案、几子、灯炉之类的事物,全都被他推掉在地下,不少物件摔得七零八落,但王衍到底是个清谈士人,没有多久便疲倦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只感觉自己的愤怒也变得苍白。 在数日以前,他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要旁人揣摩好久。但现在,在失去了权力之后,他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甚至没有了亲族的亲爱,这令他倍感悲哀。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人来探望他,比如王衍的两个妹妹,都曾试图来敲门,但无奈被守卫的士卒阻挡在外边,她们便只能在阁楼下面的土路上走,便走边喊王衍的小名。王衍在阁楼的窗户内往下看,见最后两个亲人也被接管的汉军给驱赶走,难免也流下泪水,继而万念俱灰。 在这几日沉默的日子里,王衍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被杀的命运,便对着屋内的铜镜打量自己,心想:自己到底是成名几十年的士人领袖,怎能被当成罪人当众处刑呢?于情于理,都应该自杀才是。 王衍所在的房屋中其实有一柄宝剑,这是他的父亲平北将军王乂留给他的。王衍就想抽剑自刎,但等剑锋架在脖颈上,但等锋芒刚刚刺入肉中,那种疼痛感涌上心头,他又不敢动了,连忙把宝剑收起来,脖颈处只留下一道红痕。 然后他就想上吊自缢,把腰带解下来当做绳索,但踩着桌案观察阁楼内的房梁,发现其位置很高,没有人帮忙根本上不去,于是也就放弃了。 接着王衍又在思考跳楼,但他现在所在的阁楼位于城墙之上,足足有七丈之高,若往下跳,断无生理可言。可王衍一走到窗边,就想起战场上见到的一些场景,有些人从城墙上摔下,虽然摔断了骨头,但并没有立即死亡,反而是呻吟了半天方才咽气,王衍也不想落得这个下场。 说来说去,其实王衍心中仍然有偷生的念头,所以他很难采取实际的行动,日子也就在犹犹豫豫中过去,一转过了好几日,直到王衍被告知次日要被处刑,他才终于死了心,但还是无法自己下手自裁。 当天晚上,他重新打理了一遍自己,对着铜镜重新梳理了发髻,用水擦了一遍脸,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袍服,然后就在屋内静坐。一夜过去,次日一早,孟讨等人开门前来提人,看到王衍相貌的时候,不禁一惊,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士人领袖,俊朗得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虽然早就听说王衍美男子的名声,但此次一看,他的皮肤相当白皙,面庞俊朗坚毅,身材又修长英挺,加上其士族领袖的积威,即使已经被软禁了数日,也遮挡不住王衍身上的不凡气息。难怪王澄曾形容他为“神锋太俊”,也曾引得洛阳上下市民前来观看。 而面对前来索命的汉军,王衍面色虽说苍白如纸,但到底维持了大体的镇定,他直视着来人手中的绳索,霍然起身说:“不用了,我不反抗。” 孟讨觉得也不必弄得太难看,也就没有动手,而是伸手指路道:“那就请王公跟我们走吧。” 王衍默不作声,便跟着这十数名士卒出了门,一路走下城墙,刑场就在寿春北面的淝水河畔。虽然是赴死,但他还是想体面一些,昂首挺胸,傲然走过人群。他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但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身边数之不尽的刀剑,其实让他忍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王衍刑台的正对面,何攀以及刘朗、傅畅、周玘等诸多汉军将士端坐于一座高台上,两旁则是傅祗、山简等诸多刚刚投降的士子,远处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 围观的百姓也都忍不住打量他,私下里议论纷纷,既诧异于对方的英俊绝伦,也对此人的结局感到惋惜。这个人从年少时就闻名天下,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委以重任,希望他能够成为像诸葛亮、管仲那样的一代贤相,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被压赴刑场,当众处刑。 何攀也注视着王衍,论年纪,两人相仿,论地位,在数年之前,他是难以望及王衍项背的,但如今,两人都是各自朝廷的太尉,他徐徐问道:“王夷甫,你可知罪么?” 王衍冷笑道:“何惠兴,你大可说来听听,我有何罪?” 何攀没有回答,而是一拍手,从旁边站出一人,原来是上官巳。作为长沙王余党,他并没有跟随祖逖离开,而是投靠了王衍,但因其喜好自行其是,仍然为王衍猜忌,等到了寿春,便将他下狱。此时被放出来,上官巳当即怒骂王衍道: “真是苍天开眼,你也有今日!当年洛阳大战在即,长沙王和你同盟,一同反抗齐王,救你一命,结果大事一出,你直接叛逃到邺城。成都王又待你何等之厚?多少万大军都给你了,结果张方渡河,你竟然不救分毫!导致中原、河北连年大乱,你皆是罪首!你执政之后,又做了多少好事?整天忙着蝇营狗苟,经营家门也就罢了,还把皇后、司隶他们留在许昌等死!又暗地里逼迫多少忠志之士到北方送死!地牢里又押了我们多少人,要把我们饿死逼死,不错,你明面上是没有直接害人,可你暗地里害死多少人,莫非没有数吗?” 听着上官巳的数落,王衍先是垂头不语,但过了片刻,他又抬头对何攀正色道:“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若说我有罪,何惠兴,你能跑得了吗?刘怀冲又跑得了吗?当年他参与清洗赵王一党不说,清洗齐王一党,他能说自己无错吗?更别说他做太子党,暗地里害人,我也知道哩!” 说到这,他呵呵冷笑道:“国家兴亡,本就是正常之事,我不能延续国祚,至多算我无能。你们又能混到几时?我是完了,可以拿我做替罪羊,莫非刘羡便能干得好吗?干得好又如何?天下之事本就如此,我看,就算他兴复了大汉,也逃不过代汉者当涂高的宿命!” 王衍如此言语,自是令现场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何攀徐徐说道:“言语终是无用,功过自在人心。” 说罢,他令一旁的刽子手动手,刽子手往刀刃上喷了一道酒水,刀刃继而闪烁出夺目的光芒。一瞬之后,一代文宗就已经身首异处,尸身无力地倒向前方。在这一瞬间,旁人都感觉到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一旁的河流依旧潺潺流去,可方才卓尔不凡的男子就已死去不见。 刽子手提着王衍的首级,当众展示之后,再将其放在盐堆里进行腌制,打算像当年传首王莽一样,与其余物件一同带回义安。 在处死王衍之后,何攀紧接着又处死了东安王司马楙、章武王司马滔等参与朝廷党争,并在民间风评不好的晋朝宗室七人,平日里鱼肉百姓、手上欠有血债的士人二十六人,以及受命在牢狱中大杀犯人的郭秀等将校十八人。 后面的处刑倒没有再走什么流程,很快便结束了。但等着所有的尸身都被收敛起来后,在场的人们却还在回忆着王衍临死前的诘问。王衍说得不错,或者说,他的诘问关乎世上大多数人的命运,经过了汉季的百年战乱之后,这人世已是满目疮痍,短短一百年内,就已经灭亡了不知多少国家,接下来的世道,真的会因为王衍死去就变好吗?哪怕人们对未来的和平带有无限的期盼,也没有几人敢做出这样肯定的回答。 周玘对这种话题非常感兴趣,等监刑结束以后,他就对身边人说:“皇帝制度已经穷途末路,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人有亲疏之分,族有宗庶之别,想要将九州四海统合唯一,怎能依靠一个忠字来行?只有广建方伯,令州郡自治,方才能令士人各尽其才,天下也才能安宁。若要强行用一人之心,横推天下人之心,必然适得其反,徒生灾祸。” 刘朗在一旁听得老大不乐意,他当即反驳说:“周公所言差矣,若封建如此有效,为何晋朝封建五等,会落得国祚不过五十年的结局。” 周玘拍着手笑道:“小子这就不懂了,晋武帝将皇位传给当今天子,你也看到了,他不过一痴儿而已。如此痴儿踞坐皇位之上,尚且能稳坐江山数十载。若他乃是一个常人,岂会如此?” 说到这里,周玘抛出一个论点道:“按照常理而言,当时士人都不希望当今天子继位,希望晋武帝要么把皇位传给秦王,或者传给楚王,再不济就让齐王辅政。是他用自己的独夫之心,借用皇帝制度,强行将私欲推给天下人,所以才造成了当今的局面啊!” 此言一出,顿时令刘朗瞠目结舌。他本意是想说晋廷封王太滥,这才导致了晋朝走向灭亡的结局,没想到周玘一转攻击,是司马炎不够封建,用皇权强行扶持太子上位才导致如此,否则正常皇帝执政,其余诸王怎么会生出篡权乱政之心呢?这个论点别出心裁,但又恰到好处,令刘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反而是傅祗替刘朗挽言道:“宣佩,命数这种东西,不是人力所能揣度的。子路学于仲尼,可谓忠诚;楚穆谋于潘崇,弑父登基。可结果如何呢?楚穆王以如此大恶登基,也不失为一代雄主,造福子孙;仲由之善,在官场上竭尽忠诚,也只会被砍为肉泥。” “国家的前途也是一样,善是善,恶是恶,这是人与国家的品格,但命数起伏,不是我们所能知晓的。” 于是这场争论就以傅祗的和稀泥草草结束了,而处刑一旦结束,返程也就提上了日程。 何攀以寿春为最前线,需以预防齐汉为主,便先率军南下移镇合肥,接管淮南与扬州各地的城市,清剿四处作乱的残余晋军与流寇,并开始安顿民生秩序,不打算回京了。 而作为替代,他命傅畅作为主帅,刘朗作为副帅,带领六万大军以及东征战事所获得的各地晋军俘虏返程,到义安献捷。马上就要年关了,汉军主力希望能在年关前返回到义安,如此一来,献捷完毕后,正好让汉王在年关前举行登基,这便是送给汉王,也是全天下人最好的礼物。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八章 万事俱备 东征的汉军主力即将从淮南返回义安,一段历史就此走向终结,新的一段历史又将开始。 历史复杂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晋室的灭亡并非是一个简单且机缘巧合的事情,而是自汉末政治危机的一种延伸。虽然从表面上来看,晋廷灭亡的直接原因在于司马炎为了将皇位传于子孙,强行打压齐王司马攸一党,而立痴儿司马衷为太子。但细看八王之乱前后的政治风波,不难发现,这其实和汉末的十常侍之乱如出一辙。 同样的继承风波,同样的外戚摄政,同样的禁军政变,继而同样引起了天下大乱。其中的具体区别,不过是禁军政变的领袖从袁绍变成了司马诸王罢了。当年司马炎问司隶校尉刘毅,他可比于汉代何帝,刘毅回答以汉灵帝,确实是恰如其分。 而究其根本,其实还是汉室制度总破产的延续。 在政治方面,汉朝的立国基石军功爵制度已经形同虚设,察举制度取士已经覆盖到了朝野的方方面面,使得汉朝不再是一个尚武之国,而变为了一个经学之国。但在地位上,士人并没有取代军队,每一个汉朝的官员名义上仍然是汉军的将领,随时要负责作战。这使得政治上出现了严重的错位,出现了许多诸如孔融般擅长经学,声望极高,却被黄巾打得无所适从的名士。 在经济层面,军功爵制度的破坏使得田亩户籍制度也随之损坏,随着户口的增多,全民皆兵的小农经济自然破产,土地兼并形成的大地主大庄园则能垄断地方的资源,继而与中央进行抗衡。汉朝既无法给贫民再分配田地,也无法再征收赋税,就只能与这些地方大族合作,并给地方郡守放权,利用权术不断地削弱地方势力,使得郡与郡之间,州与州之间,难以相互连横勾结。 在文化层面,自从董仲舒提倡天人感应说以来,天子本该是人世的神祇,他或许不是惟一的神,却是掌管现世的至高神,他的过错会引起天地裂变,血雨纷纷,他的功绩会使得黄河清澈,长江安澜。但在王莽运作之后,天子的命数是可以更改乃至交替的。而后太平道与天师道崛起,创立了太平真君之说,大肆宣扬黄初真人将取代汉家天子,而曹操也就顺水推舟,自命为第一代太平真君,加上涂高之谶,彻底毁坏了汉室天子的神格。 而在此之后,所有的后来人都不得不面临这一问题,重新开始作答。 从曹操祖孙到司马懿祖孙,解决问题的思路其实是一致的。 在政治上,他们一方面与士族合作,废除军功爵,重建五等爵,在政治上给予其地位,一方面又提防士族,重用皇室宗亲,外戚亲族,试图令其相互制衡。 在经济上,采用放纵的态度,放弃国家铸币,承认士族在地方上的经济特权,对隐户、奴仆等问题坐视不理,同时也大幅减少朝廷的支出。 在文化上,则是尽可能向周代靠近,在继续强调天人感应的同时,又营造出无为而治、镇之以静的圣君形象。 但就最后效果来看,从曹魏到司马晋的决策无疑是失败的。在大局上来说,倘若什么都不做,朝廷看上去似乎还是一个正常人,而且非常强壮。可实际上,朝廷,渐渐全面丧失了对上中下层官僚的管控。几乎没有真正效忠朝廷的势力,一旦朝廷想要做些什么,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早在应对秃发树机能之乱与齐万年之乱时便能看出来,许多事有很多解决的机会,明明可以消灭在萌芽阶段,却因为基层各行其是,任由小乱变成了大乱。李特之乱,李辰刘尼之乱,乃至陈敏之乱,张方之乱,刘渊之乱,莫不如是。在这种巨大的危机下,或许可以唤醒一部分朝廷的本能反应,在一隅苟延残喘,但如果不重新打造一个新的躯体,迟早会重新产生新的乱世。 现在晋廷毁灭了,这个问题摆在了刚刚统一南方的刘羡面前,现在他已经有了称帝的资格,但也同样意味着,该由他来回答这个历史的难题了。 刘羡对此当然是心知肚明,故而在收到淮南平定消息的那一刻,尚书台群臣都欣喜若狂,四处报喜,但他并没有显得非常高兴,而是轻描淡写地和卢志、李盛等人说:“已经看见山顶了。” 刘羡走到这一日,已经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也从鬼门关过了好几遭,有几次险些丧命。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早不是当初的少年,已不再相信做过某件事情后,或者击败某个对手后,就能松下一口气,开始长久地休息。 他现在只不过是已经翻过了山腰,也确实望见了山顶,但接下来的路,看似近在咫尺,反而会变得更加险峻陡峭。而爬得越高,一旦摔落,跌得也就会越重,反而不如停在山腰上看风景。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大抵就是这个原因。虽说与称帝越来越接近,但一想到未来可能遭遇到的风险,刘羡反而越来越谨慎,甚至有如履薄冰之感。 或许在旁人的眼中,刘羡的经历称得上是一段传奇,他当年在洛阳的处境,先后受到贾谧、孙秀、董艾、陆机、张方的逼迫,许多人都把他看做是必死之人。可是十年过后,刘羡已经兴复故国,统一南方,成为天下第一大的势力,好像当真是天命所归一般。 但刘羡自己明白,这一切固然有许多困难,能够成功,也离不开运气,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离不开周密的计算,长久的忍耐,行动的果决,以及对信义的坚持。因此,日后也还要继续如此下去,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重建一个强而有力的朝廷,以此杜绝战乱,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平真君。 汉室的复兴,天下的归附,都不过是解决这个问题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因此,就在旁人第一时间进行庆贺的时候,刘羡已经很快恢复到平常心,转而到藕池旁散步,招来卢志密议道:“子道,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扬州?” 见刘羡仍然能够保持审慎的态度,卢志自然极为欣慰,小胜则骄,其实是人君最大的忌讳。当年在司马颖麾下,司马颖也能做出一两个正确的选择,可他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经不起胜利的煽动,继而因此错估自己的实力,最后做出不理性的选择,最后导致败亡。 他也明白刘羡现在所思考的问题,汉军虽然在名义上统一了南方,但对于武昌以西的掌控并不高。虽说战事的推进极为成功,但为了保持大局安定,刘羡基本维持了那些晋廷残留下来的政治框架,只是收缴了兵权而已。但实际上,只要士族依然存在,他们私下的门客部曲依然不会少,这就是一股不稳定的力量,依然会影响朝廷的行政。 但江州毕竟距离荆州近,即使出了什么岔子,大军朝发夕至,还在朝廷的可控范围内,但扬州就有些太遥远了。从义安到建邺,朝廷使者日夜兼程,或许旬日可到。但通讯往来,不可能长久如此,正常的交通速度,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想要深入到三吴腹地,可能就需要两个月甚至更久。 而在这近十年来,从齐王司马冏起兵算起,在周玘等人的经营之下,扬州豪士的影响力犹如脱缰的野马,发展至今,已经几乎完全不受外人的影响,根本无人能够制约。如今虽然转投到刘羡麾下,却依然无法掌控。而扬州偏偏又是与齐人角力的一个重要方向,人力物力也不在少数,想要北定中原,此地不可忽视。因此,如何治理三吴,是刘羡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大问题。 卢志与刘羡心有灵犀,身为如今朝中的宰相,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随着汉王缓步慢走两刻后,对刘羡徐徐道:“殿下,依在下愚见,扬州之事,动不如静。” “动不如静?”刘羡停步站定,向卢志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三吴维持现状?” 卢志微微颔首,回答道:“是,殿下,吴士势大,已有百年,以孙权之权谋,也不过借力打力,并不能真正驾驭。如今更是积重难返,吴人在当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殿下想要骤然改变现状,在三吴推行新政,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这正是刘羡所担忧的情形,他语气凝重,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如果不做处置,放任他们如此下去,我担心其余的官员有样学样,会败坏朝内的风气。”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一视同仁。若对于其余州郡加强治理,却唯独对三吴置之不理,这恐怕难以服众,也给了其余官员一个反对新政的理由。 卢志笑道:“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想要革新政治,绝非一日之功,非常时期,就是要因地制宜。既然在朝廷制度之内,难以管辖吴人,您何不借着登基之机,干脆在三吴另立一藩国,以安置司马氏,让他们去与吴人内斗呢?” 刘羡闻言一愣,但转念一想,思路豁然贯通,很快大喜。 设立藩国并非卢志的独创,须知楚国当年春秋战国争霸时,便频频设立傀儡小国,以此安抚当地民众,并在不知不觉间树立楚国的权威,然后再吞并直辖。 而经过秦末大乱后,汉高祖刘邦也同样意识到,难以骤然将郡县制度推广于天下,不如郡国并行,先封异姓王,再改为同姓王,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加强皇权权威。到文景二帝逐渐拆封诸王,武帝推恩,这才彻底完成了郡县制度的推行。 刘羡想,这确实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吴人一向鼓吹周制,向往分封,自己很难直接管辖,强行推广还遭人厌恶,那不如干脆另设一王国,让他们名义上自治,正好满足了吴人的愿望,安抚他们。 与此同时,对司马氏王公的安置也是个难题,虽然晋廷已经灭亡,但残余势力依旧不少,如关中、辽东以及西域,还有中原的许多流民势力,仍然名义上归附晋廷,各州郡士人也与司马氏诸王进行了广泛地联姻。自己若将司马氏另封一国,足见自己对他们的优待,士人们必然归心,使自己获得政治上的优势。 而且让司马氏和吴人捆在一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他们在政治上自行内耗,也就无力影响大局。这样自己既能运用江左的人力物力,又能名正言顺地将朝廷制度与吴地制度分隔开来,让世人看清两者制度的优劣,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不过,为了确保这个藩国不是真的独立,而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还需要构思一系列的配套手段。但总体而言,在当下的情形里,很难有比此举更妥当的办法了。 刘羡想到这,一把抓住卢志的胳膊,摇着手指乐道:“好个大胆的主意,子道,你不会是构思已久了吧!” 卢志笑道:“殿下践祚在即,天下谁人不知?臣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殿下还是好好准备年后的大典吧!天下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罢,两人皆大笑,刘羡道:“好,那就借子道吉言!” 正如卢志所言,就在何攀东征之际,各地皆已预感到战事必然取胜,而汉王称帝时机已近,便开始向刘羡上报祥瑞。 如杨难敌在回到汉中之后不久,便立刻上表,声称他在与当地的天师道祭酒巡视城固县之际,汉水之侧忽有雷声,俄而岸崩,便得铜钟十二枚,每枚铜钟上刻有古文数字,虽不识其真意,但形似龙凤,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王敦在入主江州之后,也前往龙虎山拜访五代天师张昭成,张昭成此时年近八十岁,但精神矍铄。他对王敦声称,自己这段时间阳神出游,至嵩山时遇嵩皇,嵩皇告诉他,公安有刘将军,是汉家苗裔,当受天命。他便赠张昭成以三十二璧,镇金一饼,与刘将军为信。 张昭成便在龙虎山下石坛一挖,果然有一金饼与三十二璧,所谓三十二璧,是指汉朝开国至今的皇帝之数,两汉有皇帝二十九位,玄汉刘玄一人,蜀汉刘备父子两人,合计正好三十二。而金饼上则赫然印着一个“刘”字,也是暗喻卯金刀将归。 就连一向清高的李矩也没有免俗,他在前线与齐军对峙之余,也不忘对义安连上两表,前一封是声称自己于襄阳见白鹿,又有甘露降岘山。后一封则是说,他在路上遇到了阳平术士步熊,步熊仰望天象,见填星久守南斗,占曰:“填星所居久者,其国有福“,大意是南国将兴,天命南移。 虽然这些举措并非出自刘羡的授意,但在各地官员的推动之下,“汉家圣人将出”的舆论已经人尽皆知,刘羡称帝的时机也渐渐成熟,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十九章 刘羡践祚 东征汉军一路紧赶慢赶,终于于腊月壬戌这一日赶回了义安。第二日,也就是启明四年的最后一日,汉军又一次举办了规模浩大的献捷礼。 而这一次的献捷礼尤为热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役意义特殊,必然是汉王称帝前的最后一次献捷礼。毕竟汉军已经彻底灭亡了晋廷,擒获了司马氏天子,还获得了传国玉玺,基本统一了 那些雾气是秦风让系统弄的稍微的少了那么一丝丝,就这样竟然让朱箐感知到了。 但这黑妖,之前连二衰修士都能灭杀,这林松月不过是一衰修为。 “怎么不想去?还念着旧情?”说话间秦风的语气不由得冷了几分。 自己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虽然身上的灵索,他可以轻易破除,但现在却显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可能他们以为,自己只会找仇祚等人报复,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韩笑咧嘴一笑,猛地点了点头,像是把孙德友的话听了进去,她一直都觉得他们都还行,只要不太过分,她都是能接受的,可是接二连三的事告诉她,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大阵发现秦城的地点,只是半山腰位置,距离唐家族人禁足之地有段距离,距离唐邀月的山洞更远。 秦昊的身影倒映在玄眼中,他手掌合十,体内仙力骤动,化作一件湛蓝火甲将他的全身包裹。 招式、仙力不断横飞,整个比武场上,早已经成为一处仙气不存之地,都在两人交锋之中被余波震散。 “是我。”阿妙看到了白悠然的眼神,想着那些有关于他的资料,更觉得这个男人恶心了。 当然是对他的大孙子,现在楚家地位迅速下降到第四的楚景飒了。 深沉的眼睛牢牢地钉在吴玥樾的身上,就像是想要将她的样子给记下来一样。 “什么情况?虞司翰叫你妈?”何诗诗抖了抖报纸,翎琅接过去。 唐雨希看着王建军拉走米歌儿,把她直接甩手扔给了一个服务生。那种冰冷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样,一点感情都没有。 当一切事情处理好后,已经是五天后了。终于他们带着黑纱,从墓地回到了曾经充满了奶奶音容笑貌的家里。 听了这些话,茶儿觉出韩泽熙并非完全不在意高有全欺君,只不过想掩盖某些事,把茶儿推给高有全,让他们自己消失于皇宫,可能才是保全皇家体面的最好办法。 何诗诗就在附近逛街,说马上就到。魏萌因为在野生动物园离的比较远,估计赶过来宝宝已经出生了。 乔颖使劲攥着拳头,坚硬的指甲刺进肉里,她才控制住不停发颤的心。 今日,平城的北安街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突然涌进来的几辆马车把路段围得水泄不通,不明就里的路人走进了才发现一直关门闭户的萧家宅院突然中门大开,不少人在进进出出的搬搬抬抬。 谢以莲呆了呆,瞬间大怒,嘶声道,“大哥二哥,你们、你们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不是來救她的吗,怎么就这么走了?还稍候去丞相府,那她还有命吗? 谁不会觉着钱多了会烫手,既然是互惠互利,那还不如顺手人情就参上一股答应了他? 章平卉好不得意,知道这事儿已成定局,虽说挨了老爷的骂,也不计较,假装委屈,暗里高兴,退到了一边。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章 关中战事 汉启明五年七月中旬,扶风郡,池阳县,黄白城,一场大战正进入尾声。 黄白城之所以命名为黄白城,顾名思义,是说城南黄土沃野,城北则碱地如雪,黄白分明。虽说关中常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土地,但像黄白城这样奇特的地势,却也非常罕见。 事实上,此地原本并非叫黄白城,而是秦王嬴政在此处筑造的曲梁宫,以便指挥秦军与匈奴之间的战事,并督察郑国渠的修建,可以说是关中有数的一座大城。但在东汉时期,刘秀定都洛阳,使得关中的水利荒废,郑白渠干涸,而缺乏渠水的灌溉引流后,曲梁宫北面的盐碱渐渐泛滥,便形成了独特的地理奇观,为人改名为黄白城。 但这也就导致了黄白城独特的战略地理位置。作为秦王曾经的行宫,这座城池自不会小,可以驻有相当的兵马,又因城北一片荒芜,用水,取柴,驻防,生活都变得非常困难,而黄白城却能轻易地获得南面的补给。这使得黄白城能够轻松抵御北面的敌人,却很容易受制于长安。 不过几百年来,黄白城却一直名不见经传,究其原因,是因为其北面还有北地郡、新平郡,这两郡地势险要,倚靠子午岭与六盘山,是抵御北虏的更好防线。而自汉武帝以来,汉人还甚少遇到自朔方方向深入到关中腹地的攻击,故而此地一直得不到重视。 不过在齐万年之乱后,司马颙入主长安,李含便向其献计,指出了黄白城的作用,只是司马颙忙于关东争霸,仅稍作修缮。而司马颙死后,关中豪族打算自守,便愈发意识到了此地的重要,重新整理此城,结果在赵军此次的关中攻势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启明三年年末,洛阳之战失败后,刘渊又重整兵力,派遣始安王刘曜、中丘王刘粲、顿丘王刘景等七万众进攻长安。贾疋率众放弃冯翊的黄河防线,转而退居黄白城,而刘曜只道贾疋畏惧己方,便率军长驱直入,径直包围长安。 岂料贾疋在此期间召集陇右羌胡,竟合众十余万,突然猛攻刘曜侧翼,而赵军缺乏准备,侧翼竟被西军一击摧折,殿后的刘粲吓得直接远遁,攻城的刘曜率嫡系突围而出,而侧翼的刘景则直接为西军所斩杀,损兵达四万余,可谓是赵汉立国以来的第一大败仗。 赵汉军此时才明白黄白城的重要性,它屏护长安、支撑北地,若要攻克长安,需先破黄白城。 于是就在启明四年,刘聪领汉军第二次出征关中之后,他采取了全新的策略,并不是直接进攻关中腹地,而是先从边地做起,一面分派流民帅,前去抢夺弘农、上洛两郡,封锁关中与外界的联系,自己则率主力坐镇朔方,渐渐侵蚀关中北部的边防。 如此一招,果然有奇效,经过这些年的战事失利后,关中豪族的部曲颇有损失,为了重建军队,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渐渐倚靠关陇羌氐的武力。就比如秦州刺史贾疋,他不得不与安定彭氏的彭荡仲结拜,以拉拢当地的卢水胡,来抵御赵军。牙门将陈安也与屠各胡路松多交往,其余支持西军的羌氐部落亦不在少数。 初时,西军在北地、新平两郡与赵军交战,可谓是互有胜负,乃至胜多败少。但此时刘聪已然以朔方为新的大本营,在故汉肤施城重新筑城,大肆经营,一面整合铁弗匈奴以及西部鲜卑,一面在此处迁移工匠,重开田亩,如此大大减轻了后勤压力,誓要在此处长久作战。 而西军招揽来的羌氐显然无此恒心,他们还不至于为了西军将儿郎投入到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战事之中,甚至耽误农时,于是纷纷撤军。西军前线兵力薄弱,而关中各豪族又存了保全自身的意思,这就使得关西战事渐渐又倒向了赵军一方。 在历经一年的鏖战之后,赵军竟然以败多胜少的战绩,逐渐占领了新兴、北地、安定三郡,以及冯翊郡的部份地区,关中平原北面的险要,基本为赵汉军所占据。 于是在启明四年冬月,楚王刘聪率军进围黄白城,正式发起了黄白城之战,并且一围就是整整八个月。 而就在得到刘羡在南方称帝的消息后,楚王刘聪的心情依然较为悠闲,他甚至还有心情与属下们在城北的嶻薛山游猎。 这算是刘聪一个比较众所周知的缺点了。在经历过洛阳的洗礼后,楚王刘聪固然聪颖绝伦,魅力非凡,但他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中原士人的毛病,那就是厌烦庶务。 虽说刘聪看问题的眼光非常独到,也确实有许多真见卓识,无论是何种困境,他都能拿出一套又一套的解决方案,但刘聪就是静不下心来。他已经习惯于无所拘束地思考与玩乐,即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战时刻,他也难免从军中溜出来,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智。 好在他还有刘曜这个兄弟,刘曜的头脑虽不如刘聪清醒明智,经常因无法明确判断形势而失败。但他能做实事,只要有人能给他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他就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可以说是刘聪最好的帮手。所以刘聪乐得只管一些人事与大略,而将具体的事务扔给他,自己则悠游军外,思考全局。 这一日,他与数名亲信在林中寻找猎物,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两只猎兔,颜色一白一灰。他们飞快地从刘聪胯下钻过,一前一后朝远处跑去。 这时刘聪的亲信牙门赵固就在身旁,不用刘聪多言,他立刻从马鞍旁的弓袋上拽出弓,策马纵身朝兔子追去。他一边逼近兔子,一边从箭囊中抽出两支尖头细长的穿甲箭,一支握在手心,另一支飞快搭弓拉满,朝前头的白兔射去。 说也奇怪,大概是后面的灰兔害怕被追上,于是加速奔跑,刚好追到白兔的身侧,几乎与白兔并行奔跃。就在此时,赵固射出的利箭飞来,从灰兔身上穿过,又射入白兔体内。两兔同时栽倒,尤在地上扑腾挣扎。赵固飞马赶来,正好提起它们的耳朵,一手一个高举过头,朝立马原地的刘聪示意。 见赵固一箭射死双兔,刘聪也甚是高兴。等赵固走到身边,他指着赵固对身边的将领说道:“灰兔好比陈安,白兔好比贾疋。既擒陈安,再破贾疋,一战而可关中。赵固,同样姓赵,你的射术可比赵染厉害多了啊!” 众人听了皆大笑。 这几个月内,赵军与西军交手近百次,双方都算是有些知根知底了。西军中,阎鼎坐镇后方统筹大局,而前线作战中,陈安最勇猛,贾疋最狡猾,赵染最顽固。阎鼎便以赵染固守黄白城,贾疋在始平坐镇,负责为黄白城输送物资,陈安则在高陆、万年一带,一面袭扰赵军的粮道,一面试图收回那些被赵军攻克的城池。 他们三人合力,打退了赵军的多次进攻,算是目前赵汉公认的大敌。不过赵固则郑重道:“请大单于放心,陈安、贾疋何足道哉?要射,我就为大单于射另外两人。” “哦?”刘聪笑道:“你要射哪两人?” “阎鼎,祖逖。” 若能杀死这两人,赵汉军就能攻克洛阳、长安两京,刘聪闻言大笑,众人也跟着大笑。 刘聪笑罢,冲赵固点头道:“借你吉言,不过万事无绝对。” 于是众人跟着就在原地假设烤架,炮制猎物,而刘聪则与新结拜的兄弟刘虎笑谈洛阳最好的鹿肉炙法。刘聪印象最深的还是五味腊脯,洛阳人喜欢把鹿肉切成手掌大的薄片,然后用加了羊骨、豆豉、葱白、花椒、姜、橘皮等香料的汤浸泡,熟了后再刷蜂蜜阴干,味道极为诱人。 不过作为听众的刘虎却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他身为目前铁弗匈奴的首领,率军与刘聪合兵南下,并不是来郊游的,而刘聪自然看得出他的心神不定,便笑道:“怎么,乌路孤,今日你射的猎物最少,兴致可不怎么高啊!” 乌路孤乃是刘虎的鲜卑名,刘聪如此叫他,自然是表示亲近,刘虎闻言,自然也是如梦初醒,连忙道歉说:“还请大单于原谅,乌路孤只是在思考战事。” “战事?乌路孤很顾全大局啊!”刘聪闻言一笑,接着说:“不过以我当下对黄白城的围困,最多再过一个月,此地就会落城,乌路孤在担心何事啊?” 此时的赵军确实已经取得了战事的上风,刘聪虽然是围困黄白城,但又不仅仅是围困黄白城,而是先颇有耐心地攻克周遭的小据点,如黄丘、池阳等黄白城周遭的城池皆已攻克,同时他开展迁民手段,强制将周遭的百姓迁移到已经攻占的北地、新兴郡内,使得黄白城周遭完全被清空,这使得贾疋的粮秣运输极容易被发现,已经接连三次被赵军逼回始平郡,再这样下去,黄白城已然是瓮中之鳖,落城只是迟早之事。 刘虎对刘聪的手段自然是极为佩服,但他思考得却另有其事,他道:“大单于,我是在想,南面刘羡称帝一事。听俘虏说,阎鼎、张轨皆已向其称臣,您说,他会不会派出援兵?” “原来乌路孤在担心此事,我以为并无大碍。”刘聪呵呵笑道:“山水悬远,刘羡力所不及啊!他如果现在驻兵汉中,或许我会怕他几分,但他如今远在公安,是杨难敌与刘琨坐镇巴蜀,刘琨不通军务,杨难敌又是守户之犬,他们两人守御巴蜀还可,但要在关中与我军决战,是不敢冒险的。” “但有刘羡在,阎鼎等人就不会妥协。”刘虎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也是被大单于逼急了,眼看战事落入下风,竟然向刘羡称臣劝进。”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妥协。”这次,刘聪右边的一位男子说话了,他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珠呈浅褐色,一看就是有西域血脉的胡人,他正是白部鲜卑首领陆逐延。 陆逐延接着道:“若前几年,可能形势还不够明朗,但到了今天,局势就比较明确了,称天子者已有三位,我朝如今地域最狭,兵力最少,那胜算也就最小,阎鼎他们又不是蠢货,为什么要舍大求小呢?”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顿时一滞,毕竟这话说得很难堪,但刘聪脸上的不豫之色仅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大笑赞赏道:“陆逐延大人说话很不客气啊!不过说得很好,我身边也不需要什么佞臣!” 他拍着膝盖说:“但以当今天下的局势,并不是谁的兵力多,谁的疆域广,就能取胜。曹魏泱泱大国,三分天下有其二,结果却因内政不善,于三国中率先亡国。今晋室又是如此,足见皇权不振,内部祸患太多,又难有根治之法,因此谁也不能骤然统一。” “而想要澄清玉宇,就先要清除内患。”刘聪口若悬河道:“现在我们三国都占据了一席之地,想要突然消灭对方,都很难做到。那就到了要比拼内政的时候了,谁能先振兴皇权,谁才是未来的胜者,从此来看,我国其实并不算劣势,至少相比而言,齐人肯定是最差的……” 刘聪的言语其实非常跳脱,许多身边人都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见楚王能如此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种说服力,大家受他感染,也就觉得确实如此。虽说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赵汉的前途依旧十分光明。至少就目前来看,赵汉继续推进下去,拿下关中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就在一群人已经放下烦恼,在篝火间烤炙猎物,一起用膳的时候,突然有一名亲随从山脚飞驰而来,说有一名使者前来求见楚王,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但此人亲随并不认识,盘问他的身份,那人也不说,只是给了一个信物给亲随,说楚王一看便知。 刘聪闻言噢了一声,他让亲随将信物交给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明月珰。刘聪见状,立刻霍然起身,继而警觉起来:这不是自己赠送给继母的饰品么?是单明月派来的使者?她要派人来说什么消息? 事不宜迟,刘聪立刻派人将使者请上山,只见那使者是被刘聪的亲随扶着走上山的,见了楚王,想向对方行礼,结果还没跪稳,就跌倒在了地上。刘聪连忙派人将他扶起,又亲自喂给使者水喝。 他等那使者喘了一会儿气,注视着对方问道:“平阳出什么事情了?你是明月的什么人?她为何要派你来?” 使者恢复了一点力气,竭力说道:“回禀大单于,在下乃皇后的族弟单弥,皇后派我来告知大单于,陛下于三日前驾崩了!太子已经登基,说是与宗正、卫尉联合起来,想要召大单于回京,等您回去之后,继而谋害大单于!诏书大概三四日内便到,皇后望您千万不要中计,千万不要返回平阳!” 虽然内心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仿佛有一道响雷从空中划过,在场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内心大感震惊。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约和而返 父亲病逝这个消息,其实并不让刘聪吃惊。就在他第二次率军出征之前,刘渊的病情就已经较为明显,因此,刘聪暗地里和太宰刘欢乐有过约定,每十日就要通报一次刘渊的健康情况,以便刘聪能够随时了解平阳情况,好做最应急的准备。 可问题在于,这两次刘聪与刘欢乐之间的来信,刘欢乐都说刘渊病情稳定,一切如常,并无不妥,因此刘聪这才专心致志地处理关中战事。孰料竟在此时突然得知了这一消息,无疑令刘聪感到猝不及防。 “陛下是何时病情恶化的?”刘聪问道。 “是上个月下旬。”单弥回答道:“在那之后,太子下令平阳全城戒严,不只是城门,就连城门之外的岔道、农田、田垄……统统严密把守,一个人都不许出入。皇后殿下是看事情不对,强行派人掩护我出来报信的。” 话听到这里,刘聪哪里还不明白?刘欢乐应该是为刘和策反了。 其原因倒也不难猜,对于一位辅政大臣而言,比起在军中有巨大威望的刘聪,太子刘和更需要倚靠他人,方才是他们更中意的君主。 现在刘和已经抢先了刘聪一步,拥有近乎一个月的时间在平阳进行布局。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给刘聪,已经足够让他完成新的政治秩序调整。那现在的平阳就近乎一个火坑,已经不在刘聪的掌控之下了。 事实上,听闻这个消息,在场的刘聪一众心腹无不大惊,刘虎、陆逐延等朔方首领同样也脸色大变,他们都明白形势紧急,而自己早就押注了刘聪,大家荣辱与共,当务之急是立刻想出解决之法。 帐前都督郭景年提议道:“大单于,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回师肤施!只要您在肤施坐镇,坐拥朔方十万之众,派人联络城内忠臣,以您的威望,谁敢不赢粮景从?就算不成,太子区区文弱之辈,又能与您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获得了大部份人的赞同。在当下的赵汉政治中,刘渊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两个儿子的冲突,刘和是嫡长子,而刘聪是诸子中最为杰出的儿子,若是让两人按正常情况继位,势必难逃一场火并。 于是在启明五年的年初,刘渊便干脆进行了胡汉分治策略。即让长子刘和继承皇帝位,总管赵汉朝廷,但与此同时,又在朔方设立单于台,并令刘聪为大单于,刘聪可以借单于台统治各羌胡匈奴部落。如此一来,赵汉就形成了两套分离的行政体系,各掌握不同的军队与官僚。 刘渊的用意不难理解,大敌当前,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让刘和、刘聪兄弟两人相互忌惮,同时又相互合作,最终来完成统一的大业。 而眼下刘聪只需要按照父亲的想法退回朔方,便能保全自身,但也只能默认刘和继位这一事实。 现场的气氛异常紧张,而众人都等待着刘聪的决断。而刘聪站在原地许久,嘴唇一动不动,终于说道:“先回营,通知诸将前来商议。” 此事怎能和众将进行商议呢?旁人听了都感到非常忧虑,怀疑刘聪是不是被变化冲昏了头。但此事到底是以刘聪为主,旁人无法替他做决定,也只能选择听从,如果实在情况不对,大家也都知道如何见机行事。 他们很快便回到黄白城下的营垒中,然后派使者通知军中四品以上的将领速来帅帐中参会。众将听闻主帅突然召见,未免感到突兀与不安,因为这无疑是出现了突发情况。 而当他们进入帅帐时,正好是傍晚,很快就发现帐内的气氛极为严肃。主帅刘聪站在帅帐中央,直愣愣地望着一旁的烛火,而周围的亲信全都一声不吭。 为首的刘曜立刻意识到不对,他问道:“大单于,怎么了?莫非是南面的刘羡发兵了?” 可话音落下,却见刘聪依然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一言不发。不知何时,他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串成一条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是不是北面的虚除权渠叛变了?”安西将军刘雅问道。前段时间刘聪对众人提到过朔方的安定问题,曾说虚除权渠不好驾驭,极有可能叛乱。结果刘聪摇了摇头。 “那是不是弘农祖逖那边……”平西将军呼延颢问道。 “不……不能……唉!单弥,你说给他们听吧!” 单弥这时才把刘渊病逝,刘和登基的消息告诉大家,在场所有人无不极为震惊。 英明神武、宽厚容人的永凤天子病逝!新登基的天子要求元帅带领军队直接退军回京,还要杀死大单于! 一时间,众人被这个消息砸晕了脑袋,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国家内部会爆发内斗,却没想到会爆发得如此突然。在场所有人都面目苍白,继而背生冷汗。 现在可是三国争霸的关键时刻,去年刘柏根称帝,今年刘羡称帝,另外两国都显得蒸蒸日上,而赵汉此时却要先爆发内乱了么?如此一来,六年来的苦战岂非是黄粱一梦,全要沦为他人嫁衣? 也不过就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赵军内部的气氛就已跌到冰点。 而就在此时,刘聪像个孩子般擦着眼泪,对众人道:“陛下生前将国家大事交予我们兄弟几人,就是希望我们兄弟和睦,国家兴盛,社稷久安。我一向也觉得应该如此,大兄是族中出了名的君子,我对他怎有半分觊觎之心?却不料陛下刚一撒手人寰,大兄就要与我骨肉相残。” 刘聪此言说得甚是凄凉,旁人听得也不禁低头垂目,不敢与大单于对视。 又听楚王继续道:“按理来说,长兄如父,如今他又即位做了天子,便是君父。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但……诸位与我率将士苦战八月,眼看就要拿下黄白城,这要一退,一年来的苦功,竟然要毁于一旦么!” 听到此处,众将心中顿生愤慨。在刘聪的引导下,他们不仅对刘聪产生了同情,也对刘和产生了恼恨。因为这不仅仅是兄弟之间的私事,更是国家内部的大事。如今刘和在没有战功的情况下,就要命前线苦战并即将取胜的将士退兵,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刘聪接着边哭边道:“诸君,我身为臣子……不能违背先帝的遗愿,也不能陷兄长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况且,我与我大兄自幼情深,他怎会如此不顾大局呢?都是身边有奸臣在挑拨离间啊!” 说到此处,帐中情绪已达高潮,也不知是谁先开得口,说道:“清君侧!锄奸佞!”就像是积蓄的怒火有了出口一般,立刻引起一片云集响应,高声道:“清君侧!锄奸佞!” 刘聪听到此处,露出一脸为难神色,他道:“可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多,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罪,诸位也要如此吗?” 此语一出,众人略有噤声,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好在赵固已经明白刘聪的想法,立刻跳出来助威道:“大单于何必犹豫?您若是出了事,国家当即就要亡了,还要考虑什么灭门不灭门吗?我愿将性命都托付给大单于!” 话音落地,他又转头问呼延颢道:“平西将军,您说是不是?” 呼延颢是宗正呼延攸的堂弟,而呼延攸不喜刘聪一事人尽皆知,要清君侧,肯定要算上呼延攸。呼延颢本来沉默已久,眼见众人目光汇集过来,又看赵固面露凶光,立马磕磕巴巴地说道:“是,是,将军说得是!在下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有了他松口,其余人当然也没了顾虑,纷纷拥戴刘聪道:“唯大单于马首是从!” “好!”刘聪擦干眼角的泪水,转瞬间露出空前威严的神光,迅速扫过诸将,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诸位现在就各自回营收拾辎重,准备撤军!”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仓皇撤军,若撤得不好,不仅黄白城没攻下来,泥阳、富平这些地方,恐怕也要受到波及。” “永明,你不必随我前去。”刘聪望向刘曜,吩咐道:“你做好守北地郡的准备,泥阳是刘羡经营过的险地,只要此处不丢,我们来年再打黄白城,优势还在我方。” “是。” “士光,你且去新平郡,给我盯死了虚除权渠!”刘聪又对刘粲飞快地发出一道指令:“若是他有一点异动,准备兴风作浪,毋须多言,你直接给我斩首!” “是。”刘粲肃然应诺。 “你们两军可以先撤,先做好抵挡西人的准备。”说到这,刘聪转而望向众人,徐徐道:“但其余人不用急着撤军,而是先做准备,等朝廷的诏令。” “我知道,有些人其实还心有疑问,觉得这是我刘聪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是为了一己之私,诓骗大家起兵作乱。但刘聪实无此想法,而诏书三四日后即到,等到了朝廷的诏书,大家都有了准备,我们再名正言顺地起兵!到那时,我亲自为大家殿后!” 话说到这一步,众人心中对刘聪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他们看着这个刚刚流着眼泪,此刻却在考虑后面安排的人,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他应该是个能够挽救大局之人。因此,无人再对刘聪的安排三心二意,都一一应下。 很快,刘聪就做完了撤军的布置,又严令各部封锁消息,不得先泄露给普通士卒,以免乱了军心,给黄白城中的守军有了可乘之机。 等一切都做完之后,已经是深夜,刘聪罕见地到营中巡视,让士卒们看见元帅仍在实心做事。 刘虎也在巡夜的行列之中,此时的他对刘聪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道:“大单于真是天纵英才,刘和怎么敢和大单于比?如果是我,早就要退位让贤了。” 刘聪闻言,只是笑笑,他并不在这个话题上进行议论,而是另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指着不远处的黄白城叹息道:“可惜,明明即将拿下此城,半个关中都要落入我手,如今竟然功亏一篑。” “这并非大单于的过错。”刘虎道,“眼下情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您登基之后,定能攻破此城。” “话不是这么说的。”刘聪摇首道:“同样的机会是不会再有的,错过了一次机会,来年的情形就不一样了。再想要攻破此城,说不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入关乃我父子之夙愿,怎能就此轻易放弃呢?” 说罢,他陷入了沉思之中,刘虎则看着他,心中难免好奇,以眼下这个形势,刘聪又能如何作为呢? 岂料刘聪眼前一亮,很快招来自己的长史刘殷道:“刘公,你替我给城中的赵染写一封劝降信。” “你就这么告诉他,说这几次交战,我刘聪对他仰慕已久,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近来听闻,阎鼎为了谋求个人富贵,主动向刘羡劝进称臣,我又十分痛惜于他的前途。” “听说在六年前,赵将军率军突袭渭北,奇袭刘羡大营,大展身手,险些一箭射死刘羡,虽说最后功亏一篑,但也射死了刘羡的堂兄刘恪,自此名扬天下。” “但眼下将军随阎鼎投入刘羡麾下,岂不是自寻死路吗?就算刘羡爱惜名声,对赵将军不追究,他身边的那些宗室会不会追究,会不会暗地里陷害将军?西军中吕朗、席薳、苏众等人仍在,这些人参与了洛阳之役,刘羡又会如何看他们?唉,不可不深思啊!” “又假设以上一切皆是我的猜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羡会护得将军上下周全。但听闻刘羡治军甚严,军纪甚苦,阎鼎等人做了文官,尚能悠游自在,将军身为武官,尚能忍乎?如果赵将军转投于我,我定然以国士相待,高官厚禄、侍妾田土,挥手即来,望将军思之慎之。” 不过短短几刻钟,刘聪就想好了一出堪称完美的离间计,待刘殷匆匆离去后,一旁的刘虎已是自愧不如,大加感慨道:“大单于好计策,如果我是赵染,恐怕很难再待在西军了。” 刘聪却摇头道:“还差得远哩!我只是让赵染心生犹豫,不敢出兵追我罢了。” 当夜刘殷便将此信用箭书射入黄白城内,果然,次日一早,赵染便射回了信书,在布帛背面嘲讽刘聪道:“君既非天子,又非太子,也能招降乎?徒增笑料耳!” 刘聪读罢,对左右洋洋自得地笑道:“赵染已经心动了,只是不敢当众承认罢了。” 他便命刘殷再次向黄白城射书,写道:“一月以后,君且观之。” 这一次,城中并没有再回信,上下寂静一片。 而接下来的一切,都好似按刘聪预先算好的那样发展。 在军议之后的第四日晌午,平阳的使者姗姗来迟。赵汉侍中刘乘领一千兵马前来宣旨,将永凤天子驾崩的消息告知三军将士,而后以新天子的名号,让刘聪撤围黄白城,将军队交给刘乘接管,并要求刘聪等人立刻进京奔丧。 刘乘本来打着出其不意的心思,准备趁乱夺取兵权,逼迫刘聪离开军队。他身边这一千兵马,就是用来挟持刘聪的。孰料刘聪早有准备,还不用他发言,下面的军士就已经喧闹了起来,刘虎率铁弗军竟先一步发难,从兵马中挟持了刘乘,继而拷问一番,得到了一份新天子要谋害大单于的供状。 赵军将士群情激愤,当即就共同立誓,要拥护大单于清君侧,诛奸佞,回师平阳。 这一行可谓是兵贵神速,七万大军下午立誓,次日清晨便解围离开。而由于刘聪事前的通信,黄白城的赵染并没有出城追击,这使得赵军没有了后顾之忧,迅速进入北地郡,继而经夏阳龙门渡渡河,返回赵汉境内。 归国之后,刘聪大张旗帜,遣使向各郡县通报自己清君侧的决定,沿路兵卒无一抵抗,纷纷倒戈。八百里路程,大军畅通无阻。这使得仅仅十日之后,刘聪就顺利兵临平阳城下,且麾下军队已超十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不逊色于刘羡东征的军事奇迹,众人因此都道大单于神机妙算,刘聪表面上也表现得极为镇定。但他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因为刘聪明白,自己真正的威胁并不在平阳城内,而在晋阳城内。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邺城易主 刘聪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危机,都并非是遗世独立的,而要或多或少地受到外部势力的影响。尤其是在继承危机时期,因为新主君权威不树,最容易受到外部势力的插足。 就比如当年官渡之战后,袁绍虽然惨败,但此后仍然能够与曹操相抗,可袁绍一死,袁尚、袁谭兄弟相争,以致于兵戎相见,袁谭为了击败袁尚,竟然引狼入室,与曹操结为姻亲,这才使得河北局势急转直下,为曹操的河北攻略扫平了障碍。 这与此时的赵汉形势何其相像。刘渊病逝,刘和与刘聪兄弟相争,虽说刘聪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一旦有外部势力插足,仍然会使情形变得极不明朗。 而放眼天下,南汉、河西两方势力,距离平阳相隔太远,显然鞭长莫及。西军则刚刚从战事中喘了一口气,刘聪又做了针对性的布置,自是无力干涉。齐军同理,他们去年才结束一场大战,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更要提防南汉的动向,除非刘柏根与王弥昏了头,才会来对赵汉进行干涉。北面的拓跋鲜卑同理,拓跋猗卢正忙于统合三部,离散部落,无心扩张。 如此一来,便惟有一方势力可以插足此事,那便是晋阳的石勒。 自从石勒与段部鲜卑联合起来,瓜分幽州以后,真可谓是左右逢源。石勒先是接受齐汉的封号,建立中山王国,国都便定在中山郡的卢奴县。但同时又仍然承认赵汉的帝位,时常仍与平阳有使者往来,并且输送贡赋。再加上他又与段部鲜卑、拓跋鲜卑同时结为盟友,可以说是四境升平。 因此,石勒境内开始迅速恢复秩序,已经太平了将近两年时间。虽然疆土没有再扩张,但在张宾的辅佐下,他征辟河北士子,安抚境内百姓,招揽境外流民,重新整编军队,治政颇有收效。换句话说,石勒已经养精蓄锐了两年,正是磨刀霍霍的时候。 而石勒虽定都在卢奴,但军事中心仍然在晋阳,晋阳距离平阳不过六百里,快马三日便可赶到。刘聪已经意识到,一旦刘和见势不妙,率先向石勒求援,给了他派兵干涉的由头,那就大事不妙了。 刘聪自不愿让此事发生,而解决此事的最好办法,就是抢在刘和行动之前安抚石勒。于是在抵达平阳城下后,他立刻派靳冲为使者北上晋阳,以求安抚石勒,令其暂不出兵。 但刘聪到底是晚了一步,就在靳冲北上之前的二十日,刘和便已经遣使石勒,请求与其结为盟好,辅佐其上位,为此不惜开出了将故土西河郡割给石勒的价码。 而面对刘和的求援,石勒固然是心动不已,但他也知道兼听则明的道理,因此没有立即应允,而是召集君子营人物,如张宾、徐光、刁膺、王脩、阎综、邵举等人,与其商议道:“元海公将死,刘玄泰根基不稳,不足以敌刘玄明,为求我援,竟欲以西河郡割我,尔等以为如何?” 刁膺闻言大喜,他当即对石勒笑道:“石王,这刘玄泰之昏昧,真是古今少有!他当还是以前吗?我们以前随石王居无定所,露天而眠的时候,连一双好皮靴都凑不出来,石王是穿着草鞋去见元海公,元海公尚且亲自接见,封石王为平晋王,统帅北路大军。” “现在,石王已经建制称王,平日吃的是熊掌牛心,穿的是犀皮金甲,住的是雕梁画栋,他还以为,区区一郡就将石王打发吗?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说到这,他终于献计道:“石王,出兵是肯定要出兵,但怎能满足于区区一郡?今我军休养两载,已有步卒八万,精骑三万,遇到这大好时机,正好乘人之危!刘和蠢材,如何与刘聪对阵?但只要石王率军南下,击退刘聪,趁机接管平阳,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反客为主,则三晋、朔方之地,唾手可得也!” 一番话说罢,在场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多起身附和此策。而石勒也露出微笑,因为他拥有同样的看法,认为这就是最佳的策略。但他将目光扫向众人时,突然发现张宾在身侧一声不吭,对自己微微摇首示意。 石勒见状一愣,但随即露出沉思状,对众人道:“元海公到底对我有恩,趁火打劫,到底有些忘恩负义,且让我再想想吧。”于是屏除众人,又在当夜悄悄唤张宾入府,与他再行商议。 张宾刚一落座,石勒便迫不及待地问张宾道:“右侯白日里为何一言不发?莫非觉得刁膺的计谋有什么缺漏吗?” 自从和张宾在一起,听张宾系统讲解过《汉书》后,石勒便常常以汉高祖自勉,又以张宾为留侯张良再世,因此称呼其为“右侯”,每次见面还执以弟子礼。 张宾很享受这种石勒请教的态度,他坐定以后,胸有成竹地笑笑,直接反问道:“敢问我王,您当真以为,在当今这个世道,会有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有何不可?”石勒反问,“曹操不就是这么成事的么?” “曹操挟持的是正统汉室天子,治理天下有四百年之久,自然人心依附,可平阳天子呢?” 张宾苦口婆心地分析道:“当今天下有三个汉国,最得人心的肯定是南面的刘羡。以刘元海的威望,不过得诸部匈奴与并州人心罢了。而哪怕是赵汉下一代中,刘和有何威望?只有刘聪是众望所归!他在朔方设立有单于台,而麾下的铁弗匈奴、西部鲜卑素来骄悍,连拓跋鲜卑的命令都不服从,如今才归附平阳数载,怎么会听从平阳天子!” “因此,我王若南下平阳,与刘聪必有一场决战,先不说能否获胜。就算我王必胜,也势必要陷入与朔方的苦战,何来反客为主一说?” 但说到此处,张宾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并非我反对南下平阳的真正理由。” 石勒不明所以,再次请教道:“还请右侯指点。” “旁人想要取平阳,是因为有利可图。”张宾正视石勒,铿锵有力地逼问道:“但敢问我王,您欲一统天下,究竟谁是敌手?难道是刘聪吗?” 张宾虽未明言,石勒听闻此语,瞬间豁然开朗,继而大汗淋漓,向张宾低头认错道:“贤哉右侯!我险些铸成大错!” 要问天下谁将要一统天下,这是个几乎没有悬念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南汉。刘羡已经统一了江南,又得到了河西与关中的臣服,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大势力。若是在这个时候,石勒与刘聪开战,无疑造成了北面的内耗。若刘羡从容北上,必然会使得各方被逐个击破,无力抵抗。 只是石勒又很有些不甘心,他转而问道:“可如此一来,这么好的机会,我却什么都不能做,白白坐视刘聪上位吗?” 岂料张宾捋着胡髯,再次微笑摇首道:“非也非也,以在下之见,我王不能去平阳,但还有一处可去,而且大有可为。” “哪里?” “邺城!”张宾微微前仰身躯,露出从容不迫的神光,徐徐道:“只要处理得当,我王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重镇!” 此时坐镇邺城的乃是刘渊的嫡次子秦王刘恭。虽然邺城乃是刘聪率军打下的重镇,但因为关中战事要紧的缘故,刘聪等旧部基本都已被抽离邺城,而此地作为赵汉国内的重要后方,富庶之地,刘渊自不敢轻视,便将其交给刘恭进行经营。 而今刘聪与刘和即将相争,作为赵汉国内的第三大势力,刘恭也难免受其波及。刘聪的威胁是如此之大,就在遣使与石勒进行沟通的同时,为了以防万一,刘和同样也传信于刘恭,与其说明利害,令其出兵援助平阳。 “愿使二弟接管朔方,与我共成大业。”这是刘和让刘恭出兵的条件。 其实以当下的形势,刘恭与刘和的关系,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一来刘恭在邺城时间不长,根基不深,有相当僚属都是刘渊一手安排;二来刘恭没有军功,主要是处理民政,在军队的威望也不高;三来刘聪与刘恭的关系也不佳,一旦刘聪得势,刘恭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因此,在得到刘和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刘恭便已调动六万军队,自壶关进入上党,接着要经谷远城进入平阳。只是此间山路崎岖南行,刘恭麾下又多是步卒,日行五十里而已。就在刘聪回师兵临平阳之际,刘恭已经出发了约有二旬,离平阳仍有三日路程。 这就使得在这个赵汉继承危机的关键节点,赵汉在河北的布防变得极为薄弱。只是这个时机非常短暂,一旦刘聪夺取大位,平定平阳,其余各地都将传檄而定,不会再有偷袭的机会。 而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被石勒牢牢把握了。 他口头应允与刘和盟好,实则暗自调兵遣将,集结部将孔苌、支屈六、郭黑略、桃豹、夔安以及养子石生、石它、石堪等六军,合计大军甲士二万,骑三万匹。而后自晋阳由井陉出乐平入常山。随后骑兵沿太行山长驱直入,很快进入到赵汉境内。 其实论行军路程,石勒所部的行军路程还要长过刘恭,高达上千里。但石勒为了快速进军,并没有花费大量时间在集结士卒上,而是集结了少部分精锐就直接出发,且只带了二十日粮秣。加上他们是从高处下山,出了井陉之后又全是平原。因此,石勒从出发到抵达邺城,不过用了区区十一日。 但石勒并没有进攻邺城,而是先分兵去攻打林虑与壶关。林虑与壶关守军眼见石勒大军神兵天降,完全出乎意料,自然无力抵抗,于是献关投降。石勒留孔苌镇守于此,继续向西南进军,竟一口气深入到河内郡,又分兵进攻天井关与轵关,守军再次投降。 直到此时,石勒已经攻夺了太行八陉中的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与滏口陉,彻底夺取了赵汉掌握的所有出山道路,切断了河北与平阳两地的联系,而后才调转兵力,回过头来包围邺城。 数年之前,石勒在河内、邺城一带率先起兵反攻张方,在当地本就颇有声望。他一打出旗帜,各坞堡主听说是当年那位英姿飒爽、不拘一格的羯胡将军回来了,纷纷起兵响应。加上石勒在中山的后续步卒也赶到邺城,到八月中旬,石勒围困邺城的军队已经多达六万余众。 而此时邺城城内尚有三万赵汉守军,由赵汉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统领。他见此情形甚恐,而在石勒围困邺城的时间里,刘聪已经成功将进退失据的刘恭击败,又率军攻入平阳城中,杀死长兄刘和,并且成功登基。消息传来,待援无望的邺城守军遂降,广平、魏郡、阳平、顿丘、汲郡、河内六郡,随之传檄而定。石勒自此拓地千里,民户三十万,土地人口都大有收获。 但石勒最妙的处理还不止于此,在夺得土地后,他再次遣使平阳,对刘聪登基表示恭贺。并声称自己之所以出兵,就是因为听说刘和竟然逼凌兄弟,不顾大局,实乃古今罕见之无道昏君。而石勒身为上党一小胡,深受元海公恩德,更是从洛阳起就仰慕刘聪,如今他遭难在即,石勒怎能坐视不理?所以才出兵邺城。 而今他已将叛军逆党一举抓获,不日便将送到平阳,任由刘聪处置。至于河北邺城之地,石勒表示自己本也想归还给刘聪,奈何当地百姓与他感情深厚,强留他在本地为主。因此,石勒迫于无奈,只好接管了这些地方,作为补偿,石勒以后每年会分本地税赋之半,将其交给刘聪。若刘聪要攻打关中,石勒也会发兵协助。 刘聪收到石勒传讯,胸口怒火中烧,以他的聪明,哪里会信石勒的这些鬼话。但如今他刚刚登临大位,还忙于稳定国内秩序,并不想妄开战端,更何况,石勒手中还有近四万赵汉俘虏作为人质。他也深知以当下形势,只有先平定关中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否则与石勒开战,如何对抗刘羡?于是也只好忍气吞声,默认了石勒侵吞河北的事实,并与其约为盟好,重新立下誓约,无论刘羡进攻哪一方,另一方都要出手相助。 至此,到启明五年的八月下旬,为期一月的赵汉内乱宣告结束。刘聪以清君侧为名,在乱军之中杀死长兄刘和,次兄刘恭,随后在余下部众的推举下,于平阳正式登基为帝。而后他以故单皇后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北海王刘乂为皇太弟,追封其父刘渊为光文皇帝。 但刘聪的胜利代价惨重,赵汉近乎三分之一的领土落入石勒之手,虽然人马尚且齐全,疆域却已大为缩减,粮秣压力大增。哪怕与石勒相比,也没有明显的优势。如此局势使得刘聪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争分夺秒,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尽可能快地夺取关中。 (汉启明五年八月形势图)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道士天子 话说齐汉与南汉初次交锋之后,虽说最后竟以劣势退场,将整个寿春朝廷交给南军,战略上是输了。但齐军到底在狮子山打了一个不小的胜仗,刘柏根的声望因此颇有提升,得以稳固国内政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他以此为契机梳理政治、安定人心。 首先是分封诸王。这是在开国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毕竟自古以来,所有人臣的最大愿望就是裂土封王。刘柏根在起事时便早有允诺,只是因为临时爆发了寿春战事,不得不将其延后。 而今战事已了,刘柏根立刻大封功臣。他以王弥为燕王,刘仲道为韩王,王璋为鲁王,曹嶷为宋王,刘灵为蔡王,徐邈为郑王,高梁为陈王,张嵩为邾王,徐龛为邓王,李恽为卫王,苏峻为邢王,鞠彭为申王……包括亲戚子侄在内,他竟然一口气封了二十四王。 虽说这些封王大多有名无实,每个大臣各自掌控的地盘依旧是那么多,但至少在名头上,可谓是富贵已极,皆大欢喜。而且刘柏根甚至没有再往下封公侯伯子男,而是将此权力下放给各王,令其自行封赏,每王各能封公爵两人,侯爵四人,伯爵十二人,子爵三十六人,男爵七十二人,只需要将名单上报,由朝廷核查即可。 如此下来,刘柏根竟然一口气封了三千个爵位下去。但凡齐军中是个管人的职位,哪怕仅仅是一个队主,都有了爵位,真算得上是人人有封赏了。 这一度引得刚投靠的那些晋廷士人大为不解,尚书仆射陈植就私下里向刘柏根上书,委宛地劝谏说,此举不合礼法,有滥封之嫌,恐怕很难让人珍惜这些爵位。 岂料刘柏根收到此表,颇是不以为然,并对刘仲道谈及此事道:“陈植真是书生之见!此前国内各部繁杂无比,上下法制不一,令出多门,朝廷有了什么政令,到了地方县上,连个具体管事的人都找不到,如此岂能长久?” “如今我借着封赏的机会,让诸王上报公侯名录,朝廷至少可以理清人事,找人担责了嘛!” 原来,因为此前齐汉各部流窜作战、独立发展的缘故,各流民帅独立性极强。很多事情,刘柏根只能直接找麾下各流民帅商议,对于许多流民帅内部的情况,根本是一知半解,更别说对其进行指挥掌管了。 而借着这次大肆分封的机会,他虽然客观上承认了各部流民帅的权威。但同样也借此机会,将各部整合到朝廷之下,形成了一个更为简单直观的行政体系,使得刘柏根可以摸清各部流民内部的实力与人事,也就可以在此基础上,推行一些简单的政令,对执行不力的地方进行追责了。 当然,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刘柏根不好明说。以当今三国争霸的态势,他对国内政治掌控的力度最差,麾下的忠诚最低,若是不给流民们最高的价码,他们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留在齐汉,而不是投看上去更为强大的南汉呢? 刘仲道自是对此心领神会,他笑道:“陛下所思长远,这是臣子们不能领会的。” 不过单从封爵上着手,哪怕理清了人事,恐怕也难以推行新政。毕竟各州郡流民坞堡主之间沾亲带故,上下铁板一块,朝廷若是想要了解当地的户籍详情,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因此,在封赏之后,刘柏根便又利用自己出身天师道的优势,与王弥进行改制,以此来了解国内形势。 此时齐汉已经正式确立天师道为国教,世人便难免将其与已经灭亡的李氏成都国相比较。但比较之后,并不难发现,两者虽说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内里相差甚远。 李雄之所以立天师道为国教,主要是巴蜀本土的天师道势力强大。自张道陵之后,各山治祭酒们在此耕耘有两百余载,使得天师道渗透到巴蜀的方方面面,坐拥大量的人力物力。任何政权想要在巴蜀站稳脚跟,就不得不与天师道进行联合,哪怕是刘羡也同样如此。但本质上,李雄等人并不笃信天师道,哪怕他装得极像,但也并不比那些刚入门的信徒多了解多少。 而齐汉则不然。虽然自汉季以来,太平道便是青徐的主要势力,可失去了张角这一教主后,群龙无首,一直到为天师道改编之后,方才重整教团。但也由于教义的许多不同,导致内部一直并不和谐,各部之间常常进行辩经,这使得东海天师道的发展一波三折,在地方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巴蜀。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刘柏根与王弥是东海天师道的后起之秀,对教团的壮大颇有贡献,但仍然难以改变现状。尤其是在招揽中原的各部流民帅后,其内部天师道信徒的数量更显稀少,也就更无法体现出刘柏根的权威了。 但刘柏根与李雄不同,他在宗教上确有造诣,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并没有强行在国内推广天师道,而是因地制宜地改造天师道,将其作为监控国家的一种工具。 按照传统的天师道规则,监天虽是一方天师道的总领袖,但祭酒才是掌控基层教团的核心。他们可以世袭传承,掌握着地方道士的升迁录用,还可以动员教徒、自行布道,事实上便是教团中的一方诸侯。 好在东海天师道受太平道影响,此风俗并不深入,而刘柏根更是借题发挥,将其斥之为“三张伪法”。他自称是东汉时期著名的方士刘根,在东汉时期隐遁飞升,但在三十六天上,他眼见当世人受苦受难,又不得真法,心中不忍,所以才下凡来解救苍生,传授真经。 如今他又称帝,更是铁了心要改革积弊,于是便在大兴城南设立玄都坛,以此作为管理国内天师道的总部,命麾下各部祭酒都要接受玄都坛的指令,且不得世袭,所有祭酒都得有当地信徒推选,由玄都坛认可。且祭酒不得向教徒催收五斗米以外的杂税,不得修行男女合气之术,每年要严格举行三会日,所有教徒必须到场。 对于东海天师道而言,这当真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在旁人看来,倒也无可指责。因为刘柏根的种种改革,都是为了挽回天师道在民间的形象,齐汉国内大部分人也不信天师道,反对声自然也就寥寥无几,更看不出刘柏根隐藏其中的真意。 如此改革后,刘柏根便能直接掌握国内的天师道祭酒任免,所任用的道士即是他的亲信,更是他的耳目。然后玄都坛便能以传教为名,正大光明地深入到国内各州郡,监视各方流民帅的一举一动。配合此前的大肆封爵,便能一上一下地对全局进行把控,针对性地进行治理。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但涉及的范围极广,做起来更加耗时。因此,在称帝后约一年的时间里,他与王弥私下里一直忙于此事,以致于并没有察觉到赵汉内部的继承危机。等到石勒率兵正式包围邺城,大兴朝廷才收到消息,还没有做出决断,石勒便已经接收了邺城,并且与赵汉达成了新的协议。 此举令刘柏根大为警觉,他当即遣使去责问石勒,石勒便回复了一封诚惶诚恐的信件。 他声称自己南下是无奈之举,此地本属于义兄汲桑,汲桑当年力敌张方,有大恩于河北百姓,却不幸遭遇晋廷陷害,当地百姓深为惋惜。如今赵汉内乱,魏赵百姓便欲归附于他,他不忍拒绝。如今愿以独子石兴过继给义兄汲桑,改名汲兴,以延续义兄香火,还请大兴天子允许。 在回信最后,石勒又声称将转赠大兴天子牛羊万头,以表明自己的赤诚忠心。 刘柏根得信之后,不置可否,转头招来王弥、曹嶷、苏峻、刘灵等人,一同商议此事。 王弥读罢,自是冷笑,他对刘柏根道:“陛下,石勒真是翅膀硬了,这种鬼话也说得出,信上写得再好听,却没有半点分好处的意思。他不过是想以他那死鬼义兄的名头,全盘接手六郡膏腴之地罢了。”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众人响应,王璋也说道:“他以为陛下是什么人?区区万头牛羊,也值得拿来一哂?若是真臣子,就算不能一厘不少地交给朝廷,至少也要献上三郡。石勒却不念着陛下的恩情,竟然分毫不让,陛下,他这是有了反心啊!” 刘灵更是主动请战道:“还请陛下发号施令,我愿为先锋,夺回魏地,生擒这一贼胡!” 不料刘灵作为刘柏根的族弟,说出如此激昂话语后,其余人却未附和,纷纷噤声,以致现场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曹嶷才在一旁劝道:“蔡王的忠心自是好的,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石勒本是名将,又有两大鲜卑为援,若举兵北上,恐难速胜。而今的国家大敌乃是南人,一旦北面形成僵持,顾此失彼,南人渔翁得利,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在眼下这个时刻,齐汉拿石勒还真没有办法,他们的首要敌人必然是南汉,双方在淮河沿线对峙,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不可能抽调大部分兵力北上,若以少部分兵力讨伐石勒,则又必然失败。 王弥对此评价道:“石勒这步棋虽然唐突,但确实是妙手,他是看准了才走的。陛下,我们没必要为了区区六郡之地,就和他把关系闹僵。” 他转而对刘柏根进谏:“陛下,石勒虽然难缠,对朝廷也不忠心,但还是识大体的,他之所以四处卑辞,不外乎就是明白一个道理,若我们先乱了阵脚,让刘羡得了中原,他必然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而以我当下之国力,已强过官渡之曹操,而陛下乃是仙人转世,仙福齐天,只要能击败刘羡,将他驱逐到江南,扬威九州,自然四夷宾服,又何惧他小小羯胡?陛下,以在下之见,对石勒不忙动武,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听到此处,利弊已经很分明了,刘柏根低头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表态,他对王弥微微颔首,继而对大众道:“燕王说得好啊!不愧是赤松子的弟子!石勒不过上党一小胡,能发展至今,却有些许时运。然华夏神州,本乃汉家之地,不须寡人出手,长久之后,必然自败。还是要以南面为重。” “不过也不能善罢甘休,寡人要讹他一笔。” 刘柏根招来陈植道:“你去给中山王一封回信,就说,他代管魏赵之地的事,我已应允了,但既然汲桑在当地如此有人望,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有一佳女,年方十四,正是招婿的年纪,只是一直没有好的人选,但前天晚上,无极至尊给我托梦,说今日会出现一个好的人选。” “而今听闻汲兴已经十三,年龄、门第正合适,这岂非天意乎?不妨让他来京一趟,如果合适,就结为姻亲,岂不更是一桩美谈?” 说到这,他转头又对刘仲道淡淡下令道:“韩王,你领一万兵马,列兵于濮阳白马,就说是专门前去迎亲。” 刘柏根下令后,余下众人顿感佩服,因为大兴天子此举很明白,所谓招婿是假,索要人质才是真。石勒以北方大局为要挟,想让齐汉眼睁睁看他吃下六郡,那大兴天子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以此为要挟,让他交出独子作为人质。石勒除非真不顾大局,也只能妥协。 处理好此事后,刘柏根想起一事,问王弥道:“燕王,上次何攀来使,说要赎回的那些人,你找得如何了?” 王弥先是一愣,随后拍了一下大腿,笑道:“回禀殿下,已经全部找齐了,如今全都关押在城中的诏狱,您是打算交人吗?” 刘柏根反问王弥:“燕王有何看法?” 王弥叉了叉手,回答道:“陛下,我以为可以先留着,以后另有大用。” “大用?燕王不妨细说。”刘柏根其实也有些纠结,他不愿就这么交还嵇绍等人,似乎有些示弱,但留下来感觉又无甚用处,但听闻王弥另有用处,他难免眼前一亮。 王弥也不卖关子,很直白地解释道:“听说刘羡如今在公安大肆改制,以我国和南国的差距,时间拖得越久,对刘羡越有利。所以陛下,我军虽然今年还没有恢复元气,但等到明年,还是要先发制人。但南人对我提防已久,肯定不会再轻松中计,所以我们不妨借此做文章。” “先扣押人质,漫天要价,显示出我方和谈的诚意,拖延时日,然后归还人质,让他们以为我等胆寒,不敢与南人交战。实则随后出兵,一举破敌。”话说到这,刘柏根也明白了王弥的想法,他击节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好谋略!” 但即使如此,联想到南面已然一统的形势,这位道士天子也难免生出极大的压力。刘羡起兵至今,只要身为主帅,作战还未尝一败,自己当真能击败对方么? 可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再回头。等众人散去,刘柏根望着宫中的铜镜,仔细审视自己之后,莞尔一笑,继而自言自语道:“做皇帝不比做将军,刘羡,纵然你百战百胜,也不过是又一项羽。”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庚午新制(上) 汉启明五年七月到八月,刘羡在走完了三辞三让的流程,正式称帝之后,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新一轮的改制,因为这一年乃是庚午年,故而史称庚午新制。 刘羡是年已三十九岁,这正是一个政治人物的黄金时期。在这个年纪,曹操还在兖州与吕布争霸,刘备也不过拿到衣带诏逃离许昌,孙权则是向曹丕俯首称臣,而刘 叶牧没有想到这个海伦竟然还是个华夏通,连华夏一些礼尚往来都知道。 斯滕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老态龙钟和满脸无奈,眼神也深邃了几分,虽没有杀戮之气,但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顺着眼光看去,那所在,赫然正是大老手臂上那约着些许血红的纱。 手中的机枪放射出弹链,击打在高达的装甲和周围的地面上,爆发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和一个个弹坑。 其实苏筠漾能理解,艺人为了保护隐私,通常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不会接陌生来电,但是她就是生气,江年居然敢不接她的电话? 店家如约而至,一大早的就双手捧着一套灰白相间的长袍布甲,来到了开阳城府门口。 见到这一幕,陈秋眼睛微微眯起,从刘晓宇不敲门,直接推门而进,叫的这么亲密来看,两人的关系应该是很亲密的那种。 王千看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笑,他也没有着急离开,反而盘腿坐了下来。 只见他的身形突然就消失在了空气中,突然,从一尊巨型地爆炎魔身体后面再次出现。 江苍来到村外门口,也把雪狼从木筏上解下,用劲一提,身子背着三四百斤的雪狼,若有些费力的朝着一百多米外的老道家走去。 只听见砰了一声,顾清颖手中的茶盏落在了地上,顿时碎成了无数片,茶水四处飞溅。 我买了些水果,又买了两包烟,水果是送给板爹和老妈的,烟自然是留给自己抽。 就在隆冬到来的前夕,一场三十年未有的大雨,使得泗洪地区提前进入了冬季。 “这样,子芊你先把这里的房间退掉,换一家住,然后再订三张回去的机票,明天的就行。”刘子光交代完,就带着卓力出去了,开始满世界的搜寻陈玄武。 “雷将军,你不觉得这个事情太疯狂了吗?”想着他们要做的事情,邰战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而且,数个强大的战士,手持长矛,一声呐喊,奋力投出,顿时,二个己方的水手,被钉死在当场。 他吐出了嘴里的木渣,拿出两枚巴雷特的子弹,拆去了弹头,将火药浇在眼前的灌木上,然后用火机点燃。 方圆点了点头,而我心中也终于在此时略微松了一口气,以我这么多年的从业经验,我相信当这么多的资源被整合在一起后,这次卓美的圣诞节活动一定可以取得成功,而方圆的执行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这不,当陆尘说只有百越市民众的生活富裕了本市的经济方叫发展了,房地产业才能叫真正的兴起时,又客商便问他是否想好了发展民生之策,他们一定积极参与。 我理解此时米彩的心情,便没有继续与她探讨这个问题,心中却寻思着:如果真的可以与米仲德联合终止与蔚然的合作,谁可以作为新的投资方顶上去? 只是,此时的自己,两条毛腿光溜溜,带着上面的鸟巢也随风飘荡,显得十分不雅,鳌拜再是杀意塞胸,这时也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庚午新制(中) 自商鞅时就已经明了,任何朝廷法制的根本,都在于耕战。换言之,一个国家的富强与否,一在田土,二在户籍。厘清国家的田土,才有粮秣与财赀作为税收,登记各地的丁口,然后才能征调兵员作战,只有如此,国家才有力量削平乱世,安定江山。 而在刘羡称帝前后的这个时期,他难免发现,除去益州这个他已经经营了六年 叶天想了想,迅速判断出,赵邪的目的地最有可能的就是听他的总经理办公室。 远处官道的地方,一些行走噤若寒蝉,悄悄后退和绕路。也有一些暗中想要出手的修士,更是仓惶逃窜。 地穴的直径也就两丈左右,里面九幽之气弥漫,幽暗不能见物。李旭运足目力,最多也就能够勉强看清全面百十步距离。 还好还好。无常的回答虽然沒有彻底打消掉宰德的疑虑。但是也让宰德送了口气。杀人灭口的事情还是再往后推一推吧。 变了,他真的变了。谢媛依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张雪航不再是当初那个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余下的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杀手,自然不会留给叶天太多调整的时间。 吕克坦斯忍不住身体那恐怖的变化,他忍不住松开喉咙的禁锢,令他感到震惊的是,自己居然爆发出如魔物的吼叫,那暴戾的气息汹涌而出,连周围的奴隶士兵也被震得连连后退。 “看起来,自己连这鬼门十三针也没有吃透!”宋子阳轻轻的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有期待,也有狂热,还有一分思索。 “余兄,你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凌乾对你做什么不利的事情了?”来者打量着余虎才,道。 笑声清脆动听,仿佛是不沾染时间任何烟尘的天籁!让韩非原本狂乱的心,也瞬间平静了下来。 既然石振秋是这样的实力,又是这样的作品,帮着宣传一番,也是可以的。 与此同时,远在美国,正在努力创作剧本的石振秋,也接到了尹钟信的电话。 叫了几声之后,场面渐渐诡异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满头黑线地看过来。 而旁边的圣人士兵,手一挥,把除了猴子二人的功德,其余的又给封印了起来,随后落到了杨峥手上。 原来,青丘之人的气息,长空无忌早就用秘术帮他们隐藏了起来。 残败的大门,还能看得出当初的威势,墙头屋顶长满了杂草,能想像出院子中现在是怎么样一副荒凉的景像。 而‘玉’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紧紧的握住了云芳的手,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自此以后,两人以后的人生道路,不论风雨,一路同舟。 不过想来张栋等人都在对付那十二巨人,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胡兴听到了他这么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都已经被开除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之前是一直有事情忙着,现在有时间了自然就来处理这个问题了。 “研究重力装置,现在看看通过人体的磁场能不能开发出来,不过,从计算上面来看,这个是不行的,太弱了!”胡博开口说道。 织梦听安国公和皇后娘娘竟然说到这个,吓得连忙低下头,只当自己是这殿中的一桌一椅。 换衣间内,水泥地面,靠墙整齐的放着一人多高的木柜放衣服的箱子,中间放着单人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军绿色的床单,干净整洁。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庚午新制(下) 自古以来,政事中最招人厌恶者,莫过于检籍,最难执行者,莫过于清田。 这不难理解,春秋孔子之时,便有苛政猛于虎之说,所谓苛政,无非就是徭役赋税四字。而朝廷检籍之后,便能驱使百姓来做苦役,朝廷清田之后,便能从百姓家中征调赋税。后世又有言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因此,百姓先天地厌恶检籍与清田,宁 定皇子带着一众客卿、神灵,合力扶住节杖,看似站着不动,却比激烈交战更加惊险危急。 林嘉若眼眶一热,心中不知道是委屈埋怨还是懊悔内疚,突然不想面对他,脚下一偏,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空间节省出来之后,就可以设置独立的财务室,经理室了,之后大办公室的区块设计则会显得更方便一些。 林嘉若张了张嘴,又犹豫地看了袁宴一眼,不想当着他的面提这些。 “不知道……”白树摇了摇头,老师虽然有说了一遍,不过他转头就忘了,老妈现在问起来,他是一问三不知。 她们,她们把事情瞒住了,夫人平日里待她们最是亲厚,把事情处理好了,夫人定然更加看重她们。 我拿着她的练习册,委屈的说:“我姐姐看到我写两份作业会骂我的。”上次帮何慧写,姐姐发现了,她就告诉爸爸妈妈,然后一家人都骂我没用,有帮人家做作业的时间不如多去挑点菜。 让其他宋感到庆幸的是,如此强悍的狼骑兵,整个吐蕃诸部也仅仅拥有万八之众,雪狼的食量极大,在漫漫无际乌雪皑皑的雪域高原上,它们最大的敌人一个是食物短缺,另一个则是它们自己。 林嘉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房里的莺儿,只当徐氏留她等自己一起回去,也就没在意。 细则出了没几日,各个县衙便是忙翻了天,每日里,都是挤满了来报名的人。 东皇灵儿只觉得身子一麻,睡意袭来,靠在了云笙的身上,昏睡了过去。 人称“黑阎罗”,修炼的法则乃是邪法之中十分歹毒的“残魂诀”。 但是,蒋委员长还是看出了,除了粤军的改编有些意外,其他的,武爱华还是非常“克制”的,并未提反对蒋某人的口号,算是给了他一个面子。 童馨听了,皱起眉头,这种指控让她对苏绾清又厌恶了一分,这种反讽既凸显自己的无援处境又体现出自己孤儿寡母的可怜。 不过由于京国部队这边抢占了先机,占了有利地势,激战了大约一柱香之后,矮人国的这支两百人的部队便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而这部人也感到京国这边火力的厉害,已经在慢慢地后退。 进来之后两人向警察出示了证件后,警员们呆着两人来到史曦涛死的那个房间。 “叶夜,你没有让我失望,不想多年之后,你却也已经有了如此强大的实力。便是为师,也自叹不如。”催辰铭说出这话,却没有丝毫的不乐意,嫉妒不甘之心,反而是透漏着一股傲气和自豪。 又斗得五十余招,寒晓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动作也是越来越生硬。反观那青年的攻势却一浪强过一浪。 云笙也懒得和她计较,入夜之后,她一时睡不着,就干脆出了营帐,到了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 巳时将过近午时之时,寒晓一行七十二人在两千天庆皇帝派出的迎接的铁甲兵的簇拥下缓缓接近十里迎接长龙。两万多人排成的十里长龙开始高声欢呼起来。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