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今天也不想做皇后》 第一章 阳春三月,桃粉初绽。 绿裳丫鬟拖着木盘抬脚走入室内,窗光大漏。 屋室的主人端坐在铜镜前,低眉轻点。 镜中人乌发长散,面容稚嫩,却堪堪瞥见未来的惊魂绝色。 这便是她。 十六岁的商玉婙。 投奔在护国公府里的一个表小姐。 毒蛇啮咬之痛尚且在心。 商玉婙有些恍惚,轻声问:“如今何时了?” 翘儿跪坐其后,有些疑惑,低头耳语道:“回小姐,现已辰时,老太太早早坐马车去了浅花寺。” “浅花寺。” “是啊,今日是二小姐回来的日子,您难道忘记了吗?” 今日是怎么了。 表小姐起得这么晚,害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翘儿将商玉婙的长发盘竖在脑后,接着说:“锦书堂那边下了话……说是要让、让您等到徐小姐回来后,才能用餐呢。” 锦书堂,那是二夫人住的地方,掌管着府中中馈。 商玉婙心下了然,正巧对上身后翘儿探究的目光。 官商世家小姐的大丫鬟总是与主子有几分相像。 徐见伶的丫鬟楚儿甜美天真,陪她一路北上的翘儿也学去了她的蠢、坏、不顾一切。 当着她和徐见伶的面,都敢爬上龙床。 商玉婙闭眼,又蓦地睁开,拦住翘儿正要给她插上红玛瑙牡丹花簪子的手。 “今日二小姐要回来,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戴这么金贵的簪子。” 她低头审阅,从另一侧拿起一支天蓝色的流坠额饰戴上。 再对称分区点缀雪白的珍珠,抹上黛红的口脂。 “这样……不好吗?” 像是在问翘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前世肖想了皇后之位数年,最后赔上命,也没能坐上。 值不得。 值不得她大好的年华。 商玉婙侧目望向庭院,流风回雪,花瓣残落,拂在窗边。 一行人的声响从院外传来,正是如今自己名义上的嫡母。 大夫人,李元沁。 “莲莲醒了?若不是老太太着急去接见伶,也不至于不等等你。” 灰唇,杏眼,淡眉。 大夫人三步一咳嗽地走到商玉婙身边,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若不是下人来告知我,我还不知道二夫人爱磋磨人的性子又犯了!” 一提起二夫人戚雪明,李元沁的表情瞬间变得如鬼魅般可怖。 “若她还敢欺负你,莲莲只管告诉我身边的这位妈妈。” 李夫人示意嬷嬷端上清粥,顺势坐在商玉婙身旁。 明明是贴心地给商玉婙带了粥食,却不忘掐紧少女的手腕。 警告意味十足。 “莲莲也快是个大姑娘了。夫人我向来待你不薄,想必你应该知道,什衣快要回来了。” 什衣,是徐见伶的法号,也是小字。 即便她从小被养在浅花寺避祸。 陪伴、孝顺在老太太和大夫人身边的一直是商玉婙。 可这护国公府,却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她留下来。 直到前世步步为营嫁给太子,商玉婙才浅薄地体验到府中的看重。 “莲莲知道。” “春日游乐时,我会多多照看二小姐的。” 商玉婙起身,自然而然地行礼,与大夫人并肩而行,没有半点碰那滚烫的米粥的意思。 见此,李夫人和旁边的丫鬟婆子们皆是满意一笑。 “那便好。” 府中的这个表小姐,不过是一个生得不错的草包美人罢了。 商家小门小户,那点带过来的资产,早就被国公府吞得干干净净。 一介孤女,除了有几分姿色,还有什么资本再霸占什衣的婚约呢? 李夫人扶了扶发髻上的点红珠翠。 有这位表小姐在,上京的圈子,什衣能适应得更快。 二人缓步走至府门。 一个白色衣裙的端庄女子抱着热暖小炉,向她们点头示意。 丫鬟们齐声道好。 “问银朱姐姐安。”商玉婙低头作揖。 徐银朱:“嗯。” 李夫人:“银朱怎来得这般早?你母亲呢?” 徐银朱咬唇:“庄子银款有误,母亲早早出门了。” 李夫人冷笑一声,不作否认:“是么……戚夫人比老爷都还要忙。” 想起即将归家的女儿,大夫人的脸色又好看了些。 若不是当初那可恶的道士将老爷蛊惑了去,她好好的什衣怎么会好端端地被送往浅花寺! 明明同在上京,母女一别,却是十多年都未曾见一面。 徐银朱哑口无言,喏喏几声,垂头不语。 李元沁站至众人中央,笑:“莲莲,你说,你希望什衣回来吗?” 商玉婙双眼直直回望过去,一字一句,笑颜始开:“自然是想的。” “玉婙能受护国公府这么多年的照顾,不都是因为和二小姐同日出生的情分么。” 少女的面色不变。 “这府中,还有人同我一样,这般期待什衣回来的,除了老太太和老爷,也就只有莲莲你一个了。” 李元沁感慨似的握住商玉婙的手。 细声道:“今天用了晚膳之后,来一趟琉秀苑,我们二人,也许久未曾开畅地聊聊了……” 商玉婙回避目光。 若真是想要打开心扉地聊聊,又何必做这般切耳私语的姿态? 望见二人亲密并行的模样。 徐银朱轻哼一声,连带身边的丫鬟水儿也跟着露出不屑的目光。 这小地方的表小姐,不会以为在他们国公府住了几年,就能和正经的小姐们相提并论了吧? 水儿扭过头,听见远处有人叫喊。 “二小姐和老太太回来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车马的喧嚣,门栏一扇扇打开。 无论真心与否,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喜悦、兴奋与微笑。 哪怕这位二小姐,从出生起,就顶着一个灾星的名头。 “阿娘!” 彼时,阳光正好。 火红的裙裳绣满了金丝线,轻纱灵动。 徐见伶蒙着洁白的面纱,如同一只欢快的雀儿,猛地扎进护国公府这所深宅。 大夫人喜不自胜,一把甩开少女的手,边喊着心肝儿,边向女子的方向疾步走去。 她身边跟随的老嬷嬷擦着眼泪,满是欣慰。 商玉婙站在人群中,垂下眼睑,一副同样感伤的姿态,亭亭静立。 “欢迎你回来……什衣。” 她喃喃自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李夫人喜极而泣的呜咽落在耳朵里。 商玉婙看着阳光洒在那对相拥的母女身上。 徐见伶那身火红金绣的裙裳染上明媚的色彩。 生来,就是这护国公府理所当然的明珠。 而她,不过是借了同日出生的微末光晕,才得以在此立足的影子。 “这位便是家里的……表小姐吧?” 清凌而好奇的声音响起。 商玉婙抬眸,正对上徐见伶隔着面纱望来的目光。 那面纱轻薄,隐约能窥见其下姣好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若林间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前世,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 “二小姐。” 商玉婙福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轻柔温顺,“玉婙在此欢迎。” 徐见伶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表小姐何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呀。母亲在信里常提起你,说你温柔懂事,这些年多亏你陪在祖母和母亲身边。” 笑意盈盈,却不曾唤她名字。 表小姐、表小姐、表小姐…… 商玉婙垂眼。 难道她真就那么蠢,没发现一点徐见伶的真心吗? 商玉婙挣脱未果,便任由徐见伶握着,受宠若惊地腼腆偏头:“二小姐言重了,是国公府收留了玉婙,玉婙感激不尽。” “叫我什衣就好。” 徐见伶歪头笑道,“我们年纪相仿,又养在同一个母亲身边,合该亲近些。” 李夫人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对,什衣说得对。玉婙,以后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她看着商玉婙:“什衣刚回来,许多规矩人情都不熟悉,你多提点她。” “是,夫人。” 商玉婙乖巧应下。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徐见伶面纱的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红唇。 “哎呀”一声,徐见伶慌忙用手按住,眼神掠过慌乱:“这风真调皮……表小姐莫怪,我自小在寺中长大,习惯了面纱遮面,怕是还要适应些时日。” 李夫人立刻心疼地将她搂住:“无妨无妨,我的儿,在家里想怎样就怎样。” 商玉婙心中冷笑。 浅花寺清修之地,何时需要终日覆面了? “二小姐……喜欢便好。” 众人簇拥着徐见伶和李夫人往内院走去,商玉婙默默跟在后面。 徐银朱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嗤笑:“装模作样。” 随即昂着头,抱着手炉快步跟上。 商玉婙面色不变,仿佛未闻。 老太太回了府,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徐见伶暂住的沁芳园。 除了还未下朝的老爷和在外的二夫人,各房各院的人都前去探望,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商玉婙所在的听雪苑更显冷清。 翘儿在一旁嘟着嘴,不满地摆弄着衣角:“小姐,您看二小姐那阵仗……不过是回来了而已,倒像是立了多大的功似的。还有大夫人,先前还对您嘘寒问暖,这一转头,眼里就只有亲生女儿了。” 商玉婙正对窗临摹字帖,闻言笔尖未停,淡淡道:“母女天性,理所应当。翘儿,慎言。” 翘儿被噎了一下,正要不满。 但见商玉婙神色平静,完全不似往日那般易怒,心下也有了些慌乱。 晚膳时分,因徐见伶归来,府中设了家宴。 商玉婙作为表小姐,亦有席位,只是位置偏远。 席间,徐见伶虽依旧覆着面纱。 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偶尔提及浅花寺的清苦生活,语调轻快,并不卖惨。 反而更惹得老太太和大夫人心疼不已,连连给她夹菜。 护国公徐莽虽威严赫赫,但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嫡女也明显多了几分关注。 席间还问了几句在寺中的起居学业。 徐见伶对答如流,还念了几句禅诗,声音清脆,解释得也颇有见地,引得徐莽接连颔首。 “什衣虽在寺中,学问倒未曾落下,比某些养在府里的,也不差什么了。” 二夫人戚雪明坐在正席一侧,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徐银朱和徐见伶二人身上,恬然一笑。 徐银朱脸色一白,低头默默扒饭。 徐见伶忙道:“戚姨娘过奖了。寺中师父们教导用心,但比起银朱姐姐和玉婙表妹自幼得名师指点,什衣还差得远呢,日后还要向两位姐姐多多请教。” 她语气诚恳,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 李夫人立刻道:“我儿何必妄自菲薄?你想学什么,母亲给你请最好的先生!” “好了,元沁。什衣有般学问已是女子典范。” “老爷……你比妾身还要看重什衣。” 看到戚夫人不说一词的模样,大夫人像是打了什么胜仗,一脸喜悦地亲手给徐国公布菜。 气氛再次变得和乐融融。 “我们小姐哪有什么名师教导……” 翘儿咬唇,不甘地站在商玉婙身后。 家宴结束后,李夫人果然派了身边的妈妈来请商玉婙去琉秀苑。 夜色已浓,廊下灯笼摇曳,光影幢幢。 商玉婙跟着妈妈走在熟悉的路径上。 前世,这样的“谈心”有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威逼利诱,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当好徐见伶的陪衬和垫脚石。 这一次,想必是为了婚约而来吧。 琉秀苑内,烛火通明。 李元沁已卸了钗环,穿着常服,坐在榻上,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莲莲来了,快坐。”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今日家宴,可还适应?什衣那孩子,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心地是好的,你们年纪相仿,定能说到一处去。” 商玉婙依言坐下,垂眸道:“二小姐天真烂漫,玉婙很是喜欢。” 李夫人点点头,接过嬷嬷递上的热茶,吹了吹:“你喜欢就好。说起来,你与什衣同日出生,也是缘分。当年那道士批命,说什衣命格奇异,需离家避祸,方能保家宅平安,也……能荫庇亲近之人。” 女人拨弄茶盏,意味深长地看向面色稚嫩的少女,“这些年,你在府中平安顺遂,或许也有什衣在寺中为你祈福的功劳呢。” 商玉婙心中冷笑,声音却依旧温吞:“竟有此事?玉婙不知。” “如今她回来了,这福气自然更盛。” 李夫人放下茶盏,说:“莲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什衣才是这府里正经的嫡女,她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商玉婙指甲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温顺:“玉婙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夫人笑容加深,“春日游乐将近,上京各家子弟都会到场。那是什衣第一次在上京圈子露面,至关重要。” “你的父母遭遇变故,是整个国公府都不想看到的。但如今的你……是万万配不上太子殿下的,你可知晓?” 旁边的丫鬟关上窗,室内月色清冷,寂静一片。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商玉婙的心蓦地一落。 果然,还是为了这桩婚约。 前世,这纸婚约如同枷锁,既是她向上攀爬的阶梯,也是最终勒死她的绞索。 今生,她避之唯恐不及。 商玉婙抬头,眼里涌上些许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夫人……玉婙自知身份卑微,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若非国公府收留,早已不知流落何处。太子殿下天潢贵胄,玉婙从未敢有非分之想!” 李夫人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神。 那里面,只有惶恐与自卑,并无半分不甘或怨恨。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并非夫人我狠心,只是这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什衣是我护国公府正经的嫡女,身份尊贵,与太子殿下正是良配。你……唉,你放心,夫人我定会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妥帖的亲事? 无非是那些需要靠护国公府提携的没落世家,或是想要巴结护国公府的官员庶子,将她当作一份人情送出去罢了。 商玉婙心底漠然:“玉婙全凭夫人做主。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李夫人挑眉。 “只是这婚约,毕竟是早年定下,虽未明言对象,但外界多有猜测是玉婙……若骤然换成二小姐,只怕会惹来闲言碎语,对二小姐名声有损。” 商玉婙怯生生地提出担忧,完全是一副为徐见伶着想的模样。 李夫人闻言,反倒一笑。 这正是她找商玉婙来的另一个目的。 她需要商玉婙“主动”且“心甘情愿”地退出,甚至要帮助徐见伶顺利接手这桩婚约,堵住悠悠众口。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真把什衣当姐姐了。” 李夫人语气更加柔和,“所以,春日游乐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届时,你要多与什衣在一处,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们姐妹情深。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什衣是多么优秀,多么适合站在太子身边。至于你……” 她顿了顿,“只需安安分分,做个不起眼的陪衬便好。那些诗会、才艺,你便不必出头了,多让什衣表现。你可明白?” 商玉婙:“玉婙明白。只是……若莲莲与他人有情,可否请大夫人为小女做主,主持婚嫁之事。” “这是自然。” 李夫人彻底放下心来,亲自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套在商玉婙纤细的手腕上,“这个你拿着,算是夫人赏你的。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只要你乖乖听话,护国公府不会亏待你。”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商玉婙只觉得像是被毒蛇缠住。 “谢夫人赏赐,玉婙告退。” 走出琉秀苑,夜风一吹,商玉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放弃婚约,正合她意。 回到听雪苑,翘儿还在等她,见商玉婙脸色苍白,手腕上却多了一只贵重的玉镯,不禁好奇:“小姐,夫人跟您说什么了?这镯子……” “没什么。”商玉婙打断她,取下玉镯随手放在妆台上,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件,“只是嘱咐我春日游乐时好好陪着二小姐。” 商玉婙在屏风后换衣:“翘儿,你跟我多久了?” 翘儿一愣:“自小姐入府,奴婢就跟着了,有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时间不短了。” 商玉婙缓缓道,“你可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最重要?” 翘儿眼珠转了转:“是……是得主子欢心?” 商玉婙轻轻摇头:“是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有时候,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真的。管不住嘴巴和心思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翘儿心头一凛,看着小姐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她慌忙低下头:“奴婢……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谨记小姐教诲,管好自己。” “明白就好。退下吧,我累了。” 商玉婙独自一人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模糊了铜镜中稚嫩却已初现倾国之色的容颜。 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纷至沓来。 恨吗?自然是恨的。 但重生一世,她更想活着,好好地活着,自由地活着。 皇后之位? 让给徐见怜和她那群拥趸去争个你死我活吧。 这一世,她只想远离漩涡,保住性命,若能看着那些负她害她之人自食其果,便是额外的惊喜。 春日游乐…… 前世,她在那里出尽风头,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更是彻底坚定了李夫人和徐见怜要除去她的决心。 这一世,她要将所有的风光,都“让”给徐见怜。 只是,该如何让,才能不着痕迹,甚至能让徐见怜“感激”她呢? 商玉婙需要盟友吗? 或许。 但必须是绝对可靠,且利益一致的。 而护国公府内,似乎找不到这样的人。 “喵——”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商玉婙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光,警惕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似乎听说府里跑了一个受伤的马奴,惊了戚姨娘的马车,被乱棍打死。 那马奴…… 好像有些特别。 具体如何,商玉婙当时并未留意。 只记得,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水儿闲聊时,提起过那马奴偏绿的眼珠颜色。 商玉婙若有所思地将桌上的一块点心掰碎,放在窗沿。 对着黑猫柔声道:“吃吧。” 黑猫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轻盈地跳过来,叼起食物,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商玉婙关好窗户。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所幸的是,时间足够。 第二天清晨,商玉婙早早起身。 吩咐翘儿找来一套颜色最素净、款式最简单的衣裙换上,头上也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珠花,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比寻常丫鬟看着还要朴素几分。 翘儿有些不解:“小姐,您今日怎么穿得这般……” “二小姐初回府,风头正盛,我若打扮得过于鲜亮,岂不是惹人注目,徒增是非?” 商玉婙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即使不施粉黛也难掩丽色的脸,微微蹙眉。 看来,还得想办法再遮掩几分。 果然,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商玉婙这身打扮引起了注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徐见伶一早就到了荣安堂。 一身樱粉蹙金绣袄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叮当作响,娇贵不已。 见商玉婙进来,李夫人有些诧异,随即掩去,笑着开口:“玉婙今日怎的穿得这样素净?莫不是府里的新料子还没送到听雪苑?”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 商玉婙垂着眼,屈膝给上首的老太太行了礼,才轻声回道:“多谢母亲关心。只是我想着,老太太素来喜静,不喜张扬,穿得素净些,才不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她话音刚落,上首的老太太不置可否。 “还是玉丫头心思细。如今府里事多,是该少些花哨心思。” 徐见伶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祖母说的是,孙女儿知道了,下次也穿得素净些来陪您。” 请安的时辰过半,门外才传来丫鬟的通报:“二夫人和银朱小姐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徐银朱提着裙摆走进来。 她一身月白长裙沾了泥点,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是赶路回来的。 “女儿给母亲请安,给祖母请安。”徐银朱屈膝行礼,额头上还沁着汗水。 大夫人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你不是一同去庄子上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庄子上出了些事,”徐银朱坐在尾端,“有几亩田的秧苗都枯了,我想着这事蹊跷,便赶紧回来禀报母亲和祖母。” 大夫人放下茶水:“竟有此事?可有查清楚原因?” “还没来得及细查,只听说前几日有陌生的佃户去过那几亩田。” 徐银朱说着,又看向身边的戚夫人。 商玉婙心头一动。 她记得前世,徐银朱嫁妆里的好大一部分庄子都出了问题。 导致自己嫁给太子要比徐银朱早上许多,在民间起了好些舆论,惹得太子的生母湘贵妃好生不喜。 只是当时她忙着讨好李夫人,对此事并未多加了解。 大夫人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连忙打岔:“此事我会让人去查,你刚回来,先回房歇着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徐银朱看了大夫人一眼,没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请安结束后,商玉婙跟着众人一起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徐见伶忽然追上商玉婙,以熟悉府中环境为由,拉着手在花园里散步。 徐见伶身上有一种对这个世界如稚子般的好奇。 问东问西,除了典籍,从府中人事到上京趣闻,一无所知。 行至一处假山旁,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斥骂声。 “小贱种!还敢跑?惊了戚姨娘的马车,打死你都算轻的!” “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做梦!给我打!” 徐见伶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害怕又好奇的神色:“那边……怎么了?” 商玉婙站至身前。 是那个马奴! 前世似乎就是这几日的事。 商玉婙拉住徐见伶,低声道:“什衣,我们还是绕道走吧。府中惩罚下人,我们不好围观。” 徐见伶却犹豫了一下:“可是……听起来好可怜。你能不能……帮帮他?” 商玉婙看着她。 徐见伶最擅长的,便是用这种无辜的姿态,行煽风点火之事。 若她此刻真去“求情”,只怕那马奴会死得更快,而她商玉婙也会落个插手府务、不知轻重的名声。 “姐姐心善,只是府中规矩森严,我贸然插手,只怕会惹夫人不快,反而害了那人。” 商玉婙轻声劝道,拉着徐见伶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假山后一声闷响,没了声息。 徐见伶吓得脸色一白,紧紧抓住商玉婙的手:“死……死了吗?” 商玉婙垂眸。 身后却传来一道威严不悦的声音: “什衣,玉婙!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俱是一惊。 回头只见大夫人李元沁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眉头紧锁,身边跟着的心腹嬷嬷脸色亦是不豫。 显然,她们听到了方才的动静。 徐见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立刻松开商玉婙,小跑着扑到李夫人身边。 急切地说道:“阿娘!您快让人去看看!那边……那边好像在打人,听着好生可怜,女儿想让表妹妹去阻止她们……” 李夫人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胡闹!” 什衣虽养在寺庙里,但终归是要嫁给太子的尊贵之人。 天命如此,不可违抗。 大夫人一把拉住徐见伶的手腕,力道不小:“府里惩戒犯了错的下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跑去掺和这些腌臜事做什么?还让你表妹妹去出头?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徐见伶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愣住了,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女儿……女儿只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 李夫人轻笑:“你的心肠未免太软!一个身份低贱、冲撞了主子的马奴,也值得你堂堂国公府嫡小姐为他求情?” “什衣,你告诉母亲,你为何要对这般人上心?” 大夫人手一挥,身后的嬷嬷立刻将商玉婙赶走。 “你可知,姑娘家的名声最是紧要,一丝一毫的闲话都不能有!若让人知道你为一个年轻男子……哪怕只是个马奴出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李夫人句句紧逼,仿佛徐见伶的不是怜悯,而是什么天大的过错。 她绝不允许女儿的名声有任何瑕疵,尤其是在这个即将正式踏入上京社交圈的关键时刻。 任何可能引起非议的言行,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徐见伶被母亲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 她本只是一时兴起,夹杂着些许表演欲,哪里想过这么多,此刻被母亲如此质问,又羞又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女儿没有……女儿只是偶然听到……” “偶然听到就更该避而远之!” 李夫人见她哭了,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是护国公府的嫡女,金尊玉贵,你的心思应该放在该放的地方!这些底下人的事,自有规矩管着,不是你该过问的!” 她拿出帕子,动作略显生疏地给徐见伶擦了擦眼泪。 “记住你的身份!以后离这些是非远点,安心准备春日游乐,那才是你该费心的地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小姐,打听清楚了。” 是夜,翘儿悄悄回禀。 “那马奴叫阿攸,是个孤儿,从小在府里马场长大。前几天不知怎的惊了戚姨娘的马车,被管事抓回来打了一顿,听说伤得很重,被扔回马场自生自灭了。” “小姐,你是想要一个新的侍卫么?”翘儿问。 “没什么,”商玉婙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过是府里的寻常事罢了。对了,你去给我找些粗布衣裳来,越普通越好。” 翘儿愣了愣:“小姐,您平时穿的都是丝绸料子,粗布衣裳怕是会磨伤您的皮肤。” “无妨,”商玉婙放下茶杯,眼神坚定,“你照我说的做便是。” 翘儿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夜深。 恕攸趴在腐臭的草堆里,意识浮沉。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像条野狗一样,被丢弃在这肮脏的角落。 湘贵妃和他的好父亲,真是送他去了一个好地方。 恕攸齿缝间磨出浓浓的血腥气。 若有将来…… 就在恨意支撑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身后极轻的响动惊动了他。 既不是老鼠,也不是巡夜人笨重的脚步。 那声音太轻,太灵巧,像猫儿踏过屋瓦。 破败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月光短暂地洒下,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旋即,那身影完全融入黑暗,只有梨花的清雅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恕攸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他身边蹲下。 “嗤——” 一声轻响。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商玉婙手中亮起,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 火光跃动,映出一张脸—— 确切地说,是半张脸。 一方素白的面纱遮住了女子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恕攸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轮廓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此刻却如同墨玉,清澈,沉静,深不见底。 是一双像皇后的眼睛。 火光在两人的眸子里跳跃。 商玉婙看着他。 恕攸心中却冷笑,哪来的小菩萨? 不过是又一个来看他凄惨下场的…… 他试图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带来一阵刺痛。 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而是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黏连在伤口上的碎布。 触碰很短暂,却让恕攸身体猛地一僵。 ……太轻柔了,与他此刻的情状格格不入。 “啧,伤得真重。” 商玉婙开口了。 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朦胧、清凌凌的。 恕攸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他今年不过十五。 因长期营养不良,身形比同龄少年还要清瘦些,但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即便此刻满脸血污狼狈,却阴郁又漂亮。 商玉婙拿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下一刻,沾满烈酒的布条毫不留情地按上了他的伤口。 “呃啊——” 蚀骨钻心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弓起身,发出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你!” “不想烂死,就忍着。” 商玉婙半点没有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的胆怯,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利落地擦拭着脓血和污物。 好疼…… 恕攸咬紧了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面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露出的那截脖颈,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这里没有风,好像也不只是呼吸在动。 “为什么……救我?” 他喘着粗气,沙哑破碎:“看我…可怜?” 商玉婙:“你觉得自己可怜?” 恕攸一噎,不置可否。 他不怕自己可怜,只怕自己活不下去。 商玉婙不再说话,拿出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恕攸眼神一凛,下意识进入防御状态。 然而,那匕首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死亡。 “菩萨……可不会用刀。” 闻言,商玉婙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恕攸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没说我是菩萨。” 商玉婙在面纱下轻轻笑了下:“别动。” 她是谁? 为何会来救他这样一个卑贱的马奴? 她想要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但恕攸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恕攸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腾的暗色。 当商玉婙把水囊递到他唇边时。 他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吞咽着甘甜的清水。 水流过喉咙,带来前所未有的慰藉。 “活下去。”少女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只有活着,才能拿回你想要的一切。” 商玉婙将水囊和剩下的东西塞进他手边的干草里,站起身。 “我会再来看你。”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吹熄火折子,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棚屋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只有身上被妥善处理的伤口,口中残留的清甜,以及手边那些救命的物资,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恕攸躺在冰冷的草堆上。 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身体依旧滚烫。 但胸腔里那颗被恨意浸透的心,却以一种陌生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 他抬起手,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抹香气。 “小菩萨……” 阿攸咀嚼着这三个字,苍白的唇边勾起与他年纪不符的、邪气而又依赖的弧度。 黑暗里,少年漂亮的眼眸中,阴郁的戾气渐渐被一种更偏执的情绪取代。 管她是菩萨还是罗刹。 既然闯入了他的地狱,给了他一丝光亮。 那就……别想再轻易抽身了。 商玉婙刚换下沾着马场干草碎屑的粗布衫。 翘儿就端着温水进来,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担忧,放下铜盆便凑上前:“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商玉婙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说道:“不该说的,不要说。” “奴婢知道,”翘儿叹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小姐,您费这么大劲帮他,到底是图什么呀?他就是个身份低微的马奴,就算养好了伤,也帮不上您什么大忙吧?” 商玉婙抬眸看向窗外,月色正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映出细碎的银辉。 “谁知道呢?” 她轻声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自那夜救了阿攸过后,商玉婙便再未踏足那片区域。 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即将到来的春日游乐上。 听雪苑内,竹叶沙沙。 翘儿捧着几匹新送来的衣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小姐,您看,这料子说是时新的,可这颜色、这花样,分明是前年流行的了。好的定然都先紧着沁芳园那边了。” 商玉婙目光扫过那些布料。 官绿、靛蓝、赭红、土灰…… 李夫人既要她做陪衬,自然不会给她准备出挑的行头。 商玉婙纤指划过一匹暮山紫的布料,触手温凉,光泽含蓄:“就这匹吧,裁一件简单的高腰襦裙即可,不必繁复刺绣,以清净为主。” “啊?这……这也太成熟了些……”翘儿嘟囔道。 这般年岁的小姑娘,哪个不想穿鲜艳些的颜色? 更何况,还是如此重要的春日宴。 “无妨。”商玉婙说,“去把我那支素金嵌青玉的簪子找出来,届时用那个便是。” 上辈子哪怕没坐上那个位置,她好说歹说,也是宫中无人敢攀附的宠妃。 若真需要,压这么一群未出阁的小姐,倒算是欺负人了。 翘儿虽不解,但见商玉婙主意已定,只得照办。 与此同时,沁芳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夫人亲自坐镇,看着丫鬟们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缭绫、蝉翼纱展开,供徐见伶挑选。 “我的儿,你看这匹海棠红的如何?衬得肤色极好。” 李夫人拿起一匹色泽鲜艳的料子,在徐见伶身上比划着。 徐见伶羞涩柔声道:“母亲选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女儿初来乍到,是否不宜过于张扬?” “诶,我护国公府的嫡女,何须畏首畏尾?” 李夫人不以为然,“正要让上京的人都看看,我儿是何等的品貌!这匹,还有这匹湖碧色的,都裁了!首饰也得多备几套,珍珠的、红宝的、点翠的,都要有!” “多谢母亲。”徐见怜乖巧应下。 虽然早就知道李夫人失去了管家权,但似乎情况,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糟糕。 游乐当日,荣安堂。 老太太看着前来请安的徐银朱。 见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樱草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光宝气,明艳照人,满意地点点头:“淑娇这般打扮很好,今日定能出众。” 徐银朱恭敬一笑:“多谢祖母夸奖。” 视线转向一旁的商玉婙,老太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玉丫头也准备着了?” “回老太太,玉婙已准备妥当。” 商玉婙垂眸应答,声音清冷。 李夫人见状,嘴角微勾,显然对商玉婙的识趣十分满意。 马车辘辘,停在别苑门口。 但见苑内早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各府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或赏花,或品茗,或投壶,或闲谈,一派春日融融景象。 当护国公府的马车抵达时,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当徐见伶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走下马车时,周遭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湖碧色蹙金绣海棠花鸟纹的广袖留仙裙,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梳着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插着一对红宝石蜻蜓簪子并数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额间贴着赤金花钿。 唯一特别的,是她还戴着那洁白的面纱。 “那位就是护国公府刚接回来的二小姐?” “果然气度不凡,听说自幼在寺中清修,瞧这通身的气派,倒比养在深闺的还强些。” “她身边那位……是那位表小姐吧?怎么穿得如此……” 议论声细细碎碎地传来,李夫人听得心花怒放,面上却只端着矜持的笑意。 徐见伶则垂眸揪帕,似是不习惯这般关注,更显得楚楚动人。 商玉婙跟在最后。 她今日这身暮山紫高腰襦裙,站在光彩照人的徐见伶身边,确实毫不起眼。 正合她意。 然而,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即便不加修饰,在有心人眼中,依旧如明珠蒙尘,难掩其辉。 那视线太专注。 凌商玉婙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水楼阁下,站着一位身着墨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玉冠正身,额心一枚朱砂小痣,正低眉瞧她。 商玉婙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睑。 那人她认得,靖北侯世子,越劲衍。 前世她能顺利保下与太子的婚约,他功不可没。 只是…… 她今日并未像上一世那么招摇,怎么还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商玉婙不敢再多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徐见伶身上。 只见徐见伶已然被几位好奇的贵女围住,她应对得体,言笑晏晏,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 徐银朱与母亲戚夫人同乘一车,此刻也下了车。 徐银朱今日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但有徐见怜明珠在前,旁人也多少有些淡漠下来。 徐银朱看着被众人围观的徐见伶,又瞥了一眼安静得近乎隐形的商玉婙,心中五味杂陈,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戚夫人察觉到女儿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沉住气。今日来的青年才俊不少,未必就没有我们的机会。” 她今日着一身宝蓝色织锦褙子,虽也华贵,但比起李元沁那身彰显身份的诰命服,终究差了一筹。 戚雪明娘家虽也是官身,却远不及护国公府势大,更无力像李元沁那般,能将手伸到东宫去为女儿谋划。 她只能指望在今日的游乐会上,为女儿觅得一桩门当户对,或者…… 若能高攀上一门更好的亲事,便是意外之喜了。 徐银朱咬了咬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场中那些衣着华贵、意气风发的公子们。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艰难。 嫡母李夫人绝不会为她用心,亲生母亲戚夫人虽掌着部分中馈,但在真正的权贵圈子里,人脉和影响力远不及大夫人。 她的亲事,更像是一场需要她们母女自己努力去争取的战役。 想到这里,她看向徐见伶的眼神更暗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而此时的商玉婙将身形更往徐见伶身后隐了隐。 徐见伶享受着众星拱月般的关注,目光流转,不着痕迹地打量在场诸多青年才俊。 最终,落在了一位被数人簇拥、身着杏黄蟒袍、气度华贵的少年身上。 那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矜贵与疏离,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路墨遥。 徐见伶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母亲虽未明说,但被责骂那日隐隐的暗示和为她铺设的道路,她心知肚明。 李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太子的方向,她笑着与相熟的夫人寒暄,不动声色地引着徐见伶向那边靠近。 徐银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酸涩更甚。 她知道,那最高处的位置,注定与她无缘。 女子扭头在人群中逡巡,最终锁定在几位家世相当、颇有才名的公子身上。 徐银朱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温婉得体的笑容,由戚夫人引着,向其中一位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走去。 “王夫人安好,”戚夫人笑着招呼,又看向那位李公子,“这位便是李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这是小女银朱。” 徐银朱适时地屈膝行礼,声音柔美:“银朱见过王夫人,李公子。” 王夫人客气地回了礼,王公子也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并未在徐银朱身上过多停留,反而瞥向了不远处光彩照人的徐见伶。 徐银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袖中的手再次收紧。 越劲衍移开视线,捻动沉香木佛珠。 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偶然瞥见一株形态别致的草木,心生些许探究,却并无执着之意。 他周身散发着与这喧嚣场合格格不入的宁静,冷眼旁观着这红尘中的悲欢离合、汲汲营营。 此时,负责主持此次游乐会的宫中内侍朗声宣布。 曲水流觞诗会正式开始,请诸位公子小姐移步至清溪畔入座。 众人闻言,纷纷整理衣冠,带着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心情,向那蜿蜒流淌的清澈溪水旁走去。 锦垫早已铺设整齐,沿着溪流两岸延伸开去。 侍女们将盛着琥珀色酒液的觞杯置于托盘之上,轻轻放入溪水上游。 那小小的觞杯便顺着蜿蜒的水流,晃晃悠悠地向下漂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小小的酒杯。 无论是展示才情、博取声名。 还是吸引心仪之人注目,在此一举。 觞杯在水流中打着旋,第一次停下,便不偏不倚,正正地停在了今日最受瞩目的徐见伶面前。 刹那间,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她那覆着面纱的脸上。 徐见伶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从容起身。 她先是姿态优雅地对着上首方向,主要是太子及几位宗室亲王所在的位置,屈膝行了一礼。 然后,略一沉吟,吟诵了一首以春日生机为喻的七言律诗。 诗音刚落,短暂的寂静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好!徐二小姐果然才情不凡!” “此诗格调高远,非寻常闺阁之作可比!” “听闻二小姐在寺中亦不忘勤学,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李夫人努力抑制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矜持地拿着团扇轻摇,眼中的得意与自豪却如何也掩不住。 不愧是她的女儿,即便养在深寺,也是要比普通的闺秀强上许多。 徐见伶谦逊地再次福身还礼,声音柔顺:“小女子拙作,承蒙各位谬赞,实在惭愧。” 越劲衍亦微微颔首。 温和地看向徐见伶,欣赏、却也仅止于欣赏,如同欣赏一幅精妙的画作,或是一株开得正好的花卉,并无太多波澜。 他轻声对身旁的友人道:“徐二小姐才思敏捷,诗境开阔,颇有林下之风。” 觞杯再次被放入溪中。 之后,它又陆续在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和小姐面前停留,各有佳作问世,引得阵阵喝彩,气氛愈发热烈。 徐银朱紧张地盯着那漂浮的酒杯,心中默念。 只盼能有一次机会,让她也能在人前展示自己。 或许……或许就能入了哪位夫人的眼,或是引起某位公子的注意。 许是上天听到了她虔诚的祈求,那酒杯竟真的在她面前打了个转,缓缓停了下来。 徐银朱心头一喜,强压下激动,连忙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反复斟酌、练习了无数遍的婉约词吟出。 女子刻意放柔了嗓音,让语调显得缠绵悱恻,词句也算得上清丽婉转,将一个怀春少女的微妙心事勾勒得颇为动人。 吟罢,场中响起了颇为给面的掌声,几位与戚夫人交好的夫人出声夸赞了几句“徐大小姐好文采”、“心思细腻”之类的话。 徐银朱悄悄抬起眼。 飞快地掠过那位吏部侍郎家的李公子。 见他似乎正与旁人说话,并未特别注意自己,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喜悦顿时凉了半截,失落地垂下眼帘,默默坐了回去。 觞杯几经流转。 就在商玉婙暗自祈祷这恼人的游戏快点结束,那木头杯子仿佛故意与她作对一般,晃晃悠悠,竟又一次停了下来—— 而且,正正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瞬间,刚刚还分散各处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商玉婙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起身,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玉婙愚钝,不善诗词,恐扫了诸位雅兴。只能背诵一首幼时启蒙的《春晓》,聊以应景……”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反应,便用那平平无奇的语调,快速将诗词背了一遍,然后坐了回去。 周围响起些许轻笑。 这诗……未免太过寻常,甚至可说是稚嫩了。 徐见伶心下放松。 果然,商户女就是商户女,哪怕在府中养了几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李夫人更是彻底放下心来,只觉得商玉婙今日这陪衬做得极好。 徐银朱对比商玉婙,想起自己方才还算过得去的表现,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点优越感。 即便有几分颜色,内里终究是空空如也,不足为虑。 徐银朱侧过头,对身旁的一位小姐低声软语:“表妹妹她性子腼腆,又是初次参加这等宴会,难免紧张,大家莫要笑话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越劲衍的注意力再次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商玉婙那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窘迫模样,捻动佛珠的动作浅浅一顿。 “越兄觉得如何?”身旁友人笑问,“这位表小姐倒是……天真烂漫。” 越劲衍收回目光,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春晓》虽浅,然质朴真切,道尽春光易逝、世事无常之理。能于此刻念出此诗,商小姐……心思澄净,亦是一种难得。” 他话语中并无嘲讽,反而满是理解和包容,仿佛真的从这首稚嫩的诗中品出了禅意。 那友人一愣,随即笑道:“还是越兄境界高,总能于平凡处见真章。” 商玉婙虽垂着头,却将这番话清晰地听入耳中。 心思澄净? 越劲衍上辈子每每见她,总恨她如妖女,追名逐利,不择手段。 若无竹马万俟真相护,商玉婙早被这位世子剥骨啮血。 这种被温柔目光包围的感觉,比被锐利审视更让少女感到不安。 游乐持续至夕阳西下。 众人陆续告辞。 越劲衍在与几位长辈道别后,并未立刻离去。 他漫步至苑中一株古老的菩提树下,仰头看着被夕阳染上金光的叶片,神情宁静而渺远。 微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袍和额间那点朱砂,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回归他所向往的宁静彼岸。 “世子爷。”靖北侯府的长随轻声提醒。 越劲衍回过神,温和一笑。 那笑容依旧令人舒适,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他与这红尘繁华轻轻隔开。 “走吧。” 他转身,月白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如同滴水归海,不着痕迹。 春日游乐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尽。 护国公府内,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晨光熹微。 商玉婙坐在听雪苑的菱花镜前。 翘儿拿着梳篦,为她梳理长发。 “小姐,”翘儿低声说,“沁芳园那边,昨夜灯火亮了半宿。” 商玉婙看着镜中稚嫩的容颜。 “听说,是宫里来了赏赐。”翘儿继续说,“还有各府送来的礼,堆了半间屋子。” 铜镜映出她平静的眉眼。 “二小姐,这回是真的扬名了。” 商玉婙轻轻“嗯”了一声。 她伸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灿金镶玛瑙簪子。 “今日,还用这支。” 翘儿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接过簪子,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 荣安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李夫人带着徐见伶,早早到了。 徐见伶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衣裙,依旧戴着面纱。 “给母亲请安。”李夫人笑着行礼。 徐见伶跟着屈膝:“祖母安好。” 老太太点点头。 “昨日辛苦了。” 徐见伶柔声答:“能陪祖母说话,是孙女的福分。” 正说着,戚夫人带着徐银朱进来了。 徐银朱眼下有些青影。 老太太:“银朱脸色不好。” 戚夫人忙道:“许是昨日玩累了,没睡好。” 徐银朱低头:“让祖母担心了。” 商玉婙最后一个到,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经过花园时,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二小姐可能要许给东宫了……” “真的?那表小姐……” “嘘!小声点!那桩旧婚约,怕是……” 声音渐远,商玉婙脚步未停。 听雪苑内万籁俱寂,唯有铜漏滴答,在深夜里敲出清冷的回响。 商玉婙独坐灯下,昏黄的烛光映在脸上。 她手中握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触手温润,光泽柔和。 这是及笄那年,宫中特意赏下来的—— 与太子路墨遥腰间那块,本是天生一对。 玉佩上雕着并蒂莲纹,花叶缠绵,寓意天成。 前世她曾将它视若珍宝,日夜佩戴,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那桩令人艳羡的姻缘。 可最终,这玉佩连同那纸婚约,都成了勒紧她脖颈的绳索。 商玉婙指尖描摹着莲花纹路,每一道曲线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她记得前世最后一个雪夜,徐见伶把玩着这枚从她尸身上取下的玉佩,笑得甜美:“表小姐,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思绪。 是该物归原主了。 李夫人既要抢婚,她便顺势而为,将这烫手山芋抛回去。 只是……不能这般轻易。 她要的,是换婚。 商玉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铺着红色丝绒,空荡荡的,正是为这玉佩所备。 她将玉佩轻轻放入,合上匣盖时,在盒面上停留片刻。 明日,该去一趟浅花寺了。 身后门窗响动,翘儿捧着安神茶进来:“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商玉婙没有回头:“明日一早,去禀了母亲,说我要去浅花寺还愿。” 翘儿愣了一下:“还愿?” “就说……”商玉婙唇角扬起,“前日梦中得菩萨指点,需去寺中静心三日,为祖母祈福。”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盘棋,她要慢慢下。 每一子,都要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这枚玉佩。 比如这场“还愿”。 比如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靖北侯世子。 琉秀苑内。 李夫人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在旁。 她拉着徐见伶的手:“我的儿,昨日太子对你,很是满意。” 徐见伶低头:“全凭母亲打点。” 李夫人叹气。 “只是……那桩婚约,终究是个麻烦。” 徐见伶抬眼,面纱微动:“母亲是说……” “商玉婙与太子的婚约,虽未明说,但当年老太爷与先帝确有默契。”李夫人压低声音,“如今你既入了东宫的眼,这婚约,必须换人。” 徐见伶指尖蜷缩:“可……玉婙她……” “她算什么东西!”李夫人失笑,“一个商户孤女,也配肖想太子妃之位?” 她站起身,没注意身后女儿的眼神,在屋内踱步。 “这事,得尽快办。” 缀锦轩。 戚夫人摔了茶盏。 “欺人太甚!” 徐银朱坐在一旁,眼圈通红。 “母亲,如今全府都在议论,二妹妹要嫁入东宫。那我呢?我的婚事怎么办?” 戚夫人烦躁地揉着额角。 “急什么!又不是只有东宫一条路!” “可好的都被她挑走了!”徐银朱声音拔高,“难道我只能捡她剩下的?” “闭嘴!”戚夫人厉声呵斥。 “我平日里教给你的规矩哪去了?我努力掌管中馈,就是为了让你有一门好亲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你的嫁妆庄子,前几日不是报上来,说收成不好?” 徐银朱一愣。 “是……庄头说,今年雨水多,淹了几亩良田。” 戚夫人眼神闪烁。 “明日,你亲自去庄子上看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浅花寺的晨钟在薄雾中悠悠传开,惊起檐角几只灰鸽。 商玉婙扶着翘儿的手走下青帷小车,山门前的石阶被露水打得湿滑。 她今日特意选了身月白素罗裙,裙摆绣着暗银莲纹,行动间似有流水之光。 发间两侧均簪有银白小蝶,流苏轻摇,恍若善女临世。 知客僧是个眉目清秀的小沙弥,合十行礼后引着她往大雄宝殿去。 穿过放生池时,池面早莲叶初展,露珠在叶心滚动。 就在这莲叶深处,越劲衍独自立在石桥上,青灰僧袍被晨风鼓动。 他手中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遥望在池中一尾悠然摆尾的红鲤上。 商玉婙停下脚步,静静候在垂柳下。 柳丝拂过她的肩头,带着清晨的凉意。 直到他回身望来,那目光澄澈如洗,她才上前行礼:“见过世子。” “商小姐也来礼佛?” 越劲衍声音清润,似这晨间露水。 “来还个愿。”她垂眸,从袖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另有一事相托。此物……烦请世子转交太子殿下。” 越劲衍悠悠侧目,并未立即接过。 “为何不亲自去?” 商玉婙环握木匣:“玉婙身份卑微,不便面见太子。世子与殿下相交莫逆,由您转交最为妥当。” 少女亭亭玉立,避开目光:“这是……当年宫中赏下的玉佩。” 越劲衍终于接过木匣,抚过并蒂莲纹。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 “商小姐可知,此物一旦交还,意味着什么?” “玉婙明白。”商玉婙抬头,“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越劲衍深深看她一眼,将木匣收进怀中。 “随我来。” 他引着她往寺后禅院走去。 青石板路湿滑,两侧翠竹掩映,竹叶上的露水不时滴落。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禅房前驻足。 越劲衍推开门:“请。“ 禅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墨荷,笔意疏淡。 越劲衍执壶斟茶,茶香袅袅,正是那日春日宴上的新物。 “国公府迎回亲女前,太子殿下曾召我入宫,”世子推过茶盏,“说起婚约之事。“ 见他面色平静无波。 商玉婙恍然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越劲衍入宫周旋,保住了她与太子的婚约。 那时自己满心感激,却不知他转身就娶了吏部尚书之女。 更不知那段姻缘短暂得如同朝露—— 新婚后不过半年,他便在浅花寺落发出家,留下新婚妻子独守空房。 “殿下说,若商家女无愿,不如……” 越劲衍注视着她的眼睛,突然勾起一抹笑意,“全了这份佛缘。“ 商玉婙刹然抬头,撞进他那双过于通透的眸子。 年轻的儿郎从袖中取出一纸婚书,轻轻推到少女面前。 红纸金字,在素净的茶桌上格外刺眼—— 靖北侯世子越劲衍,聘护国公府表小姐商玉婙为妻。 “这……” 商玉婙一时失语。 前世他助她保住婚约,今生竟要亲自娶她? 这变故颇让她措手不及。 “小姐不必惊讶。”越劲衍收回婚书,“这门亲事,于你、于我,都是极好的选择。“ 商玉婙攥紧衣袖:“世子为何……” “我常在这寺中听经,”他打断她,“见过太多人为情爱所困,为权欲所苦。小姐既然愿意交出玉佩,想必也是看破了这些。” 越劲衍接着说:“靖北侯府不需要一个汲汲营营的主母,我亦不需要一个心系东宫的妻子。小姐想要离开护国公府,我想要清净度日,这门亲事,各取所需。” 商玉婙怔怔看着他,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交错。 她想起越劲衍前世那位新婚妻子。 那个在佛前哭断了肠子的女子。 靖北侯府的门第,对她这个表小姐来说确实是高攀,可一旦踏进去,就是另一座牢笼。 侯府规矩森严,世子妃的身份更是将她永远困在上京这方天地里,再难挣脱。 “世子可知,”商玉婙一涩,“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侯府门第。” “红尘万丈,何来配与不配?不过是各有各的缘法。” 见少女犹豫不决,他向门外走去:“不久,侯府会正式下聘。在此之前……” 越劲衍心情似乎很好:“小姐若反悔,还来得及。” 商玉婙直视他的眼睛:“玉婙想请问世子,这门亲事,当真只是各取所需?” 越劲衍失笑:“小姐以为呢?” “世子心怀慈悲,玉婙感激不尽。只是,世子可曾想过,若他日您看破红尘,玉婙该何去何从?”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眸色深深。 “小姐多虑了。”他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红尘万丈,我尚有许多未尽的缘分。” “再者,”他递过茶盏,“即便真有那一日,我也会为小姐安排好后路。靖北侯府,绝不会亏待了你。” 商玉婙接过茶盏。 “既如此,玉婙便放心了。”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地知道。 接受这门婚事,就意味着此生都要被困在上京。 困在靖北侯府那方天地里。 可眼下,这确实是她摆脱护国公府的好亲事。 走出禅房时,晨光正好。 商玉婙在菩提树下驻足,看着枝头新发的嫩叶。 前世的越劲衍在婚后不久就看破红尘,若是这一世他依然如此…… 尚且不论对方之后会不会再次恨上她,侯府中人定不会叫自己好过。 做了这个世子妃,又该何去何从? “小姐,”翘儿迎上来,神色紧张,“方才府里来人传话,让您速回。” 商玉婙收回思绪:“可知何事?” “说是……宫里刚才派人去了府上,提了婚事!” 商玉婙定神瞧她。 这么快? 前世她拼尽全力想要荣登皇后之位,却落得雪夜被毒蛇啮咬至死的下场。 今生她一心想要逃离上京,反而得了这门看似不错的亲事。 命运,当真讽刺。 回到护国公府时,已是晌午。 商玉婙独自坐在听雪苑的妆台前。推开妆匣底层,取出那枚刻着“真”字的玉印。 记忆中明媚阳光的少年骑着骏马,共立墙头,红带高扬,俊逸无双。 万俟真…… 若是他在,定会劝她三思。 可如今,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思来想去,商玉婙正要离开听雪苑找阿攸。 却见李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音儿候在院门前。 见她出来,立即上前福身:“表小姐,夫人请您去琉秀苑一趟。” 商玉婙心知这是婚事已传开,面上却故作不解:“母亲寻我何事?” 音儿垂首:“奴婢不知,只知夫人今早接了宫里的旨意后,便一直等着表小姐回来。” 穿过抄手游廊,沿途遇见的丫鬟婆子们皆神色各异。 有艳羡的,也有不屑的。 商玉婙目不斜视,心中一片清明。 这护国公府里,嫡庶原本并不重要。 若她商玉婙有个显赫的母家,哪怕只是寄居的表小姐,也断不会被这般轻慢,更不会被当做稳固权势的工具随意拿捏。 可偏偏商家只是寻常商户,父母早逝,这才让她在这深宅大院里举步维艰。 然而如今不同了。 她有着与太子的婚约,即便是退了,也是曾被皇家认可过的人。 护国公府再不甘,为了颜面,也不得不咬牙为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 靖北侯府这门婚事,正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体面。 琉秀苑内,大夫人端坐主位。 见商玉婙进来,她开口:“你倒是好本事。” 商玉婙依礼跪下:“玉婙不知母亲何意。” “不知?”大夫人将茶盏掷在桌上,“靖北侯府提亲的事,你作何解释?” “玉婙也是方才在寺中才得知。”商玉婙垂眸,“世子爷说……是太子的意思。” 李夫人沉色一顿:“太子?” “是。”商玉婙抬头,气度有方,“世子说,太子殿下觉得玉婙与佛有缘,不如全了这份佛缘。” 李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笑:“好一个与佛有缘。” 二人一清二楚,道士口中,与佛有缘的,合该是徐见伶才是。 大夫人站起身,将跪在地上的商玉婙扶起来,说:“你可知,靖北侯世子是什么人?他整日念佛诵经,迟早是要出家的!你嫁过去,等着守活寡吗?” 女人面上作出一番不忍的情态。 商玉婙捏紧手帕:“玉婙但凭母亲做主。” “做主?”大夫人松开双手,俯身看着少女。 “我倒是想为你做主,可如今宫里都知道了这门亲事,我还能如何?” 商玉婙心中哂笑。 若非碍着皇家颜面,大夫人怕是巴不得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出府。 可惜…… 就算她商玉婙要离开这深宅,也要是风风光光地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二小姐到。” 徐见伶款款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衣裙,先向李夫人行礼,而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商玉婙,语气关切:“母亲这是怎么了?表妹犯了什么错,要这般生气?” 明知故问。 商玉婙平视向前,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大夫人:“你问她!” “母亲何必这么着急。” 徐见伶柔声道:“表妹要嫁入靖北侯府,这是喜事啊。虽说世子爷性子是冷清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侯府嫡子。” 披着面纱的女子转身坐在了商玉婙身旁,“说来表妹也是好福气,若不是有这桩婚约在身,母亲怕是还要为表妹的婚事多费心呢。” 她这么一说,李夫人神色稍缓:“算了,你们子女辈的,各有各的福分。” 靖北侯府也不算差。 如此算来,她也称不上替什衣抢走了别人的福分。 “既然宫里都知道了,这门亲事推是推不掉了。”李夫人重新坐下,“只是玉婙,你要记住,即便嫁入侯府,你也是护国公府出去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可明白?” “玉婙明白。” …… 从琉秀苑出来,徐见伶与商玉婙并肩而行。 “表小姐真是好福气。”徐见伶轻笑,“不过表妹可知道,世子爷前些日子还去浅花寺求过签?求的是……姻缘签。” 商玉婙:“多谢二小姐告知。” “表妹不必客气。”徐见伶唏嘘一声,“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若表妹生在显赫之家,何须借着旧日婚约才能觅得良缘?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总归是门当户对。” 在徐见伶看来,自己这位表小姐,活该嫁给庶人啊。 商玉婙不可置否:“府中的恩情,玉婙自会一笔一笔地、好好记在心中。” 她挥帕转身就走。 徐见伶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住,冷哼一声,朝着府外的方向缓缓走去。 商玉婙回到听雪苑时,翘儿正焦急地在院中踱步。 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前:“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缀锦轩那边闹出好大动静,听说把一整套雨过天青的茶具都砸了!” “为了我的婚事?” 商玉婙问着,脚步不停往屋里走。 “可不是嘛!”翘儿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听说二房里的丫鬟们直骂,说……说小姐您一个商户孤女也配攀这样的高枝,还说要在老爷面前面前说道说道……” 见商玉婙不发一词的模样,翘儿忧心忡忡。 “小姐,二夫人这般作态,会不会真坏了您的婚事?” “她不敢。” 商玉婙取下发间的小蝶银簪,“这婚事是宫里过了明路的,她若敢从中作梗,第一个不饶她的就是外祖母。” …… 知晓商玉婙结下婚约后,徐银朱一进门就扑到戚夫人怀里哭诉:“母亲,女儿不明白?为何……侯府偏偏看上这样的女子!” 戚夫人正在临窗的炕桌上查看账本,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婚事还没成呢。” “可是宫里都知道了!”徐银朱抬起泪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越过我……” “住口!” 戚夫人放下账本:“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紧李公子的心!那对玉如意,你可好好收着了?” 徐银朱悻悻点头:“收着了。可是母亲……” “没有可是。”戚夫人扭头,“淑娇,你当母亲不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要明白,商玉婙能攀上这门亲事,全仗着她与太子有过婚约。若不是顾及皇家颜面,护国公府岂会容她这般风光?” 她拍拍女儿的肩头,皮笑肉不笑道:“至于靖北侯府?那水深着呢。你且等着看吧,有她商玉婙受苦的时候。”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徐银朱从缀锦轩出来时,又恢复了平日端庄娴雅的模样。 “大小姐。”路过的丫鬟纷纷停步行礼。 徐银朱颔首,温婉低眉:“去把李公子送来的那盆兰花搬到廊下,仔细照看着。” “是。” 丫鬟们恭敬应下,眼中满是钦仰。 在府中,无人不知,大小姐徐银朱的才德兼备。 可只有贴身丫鬟水儿知道,方才在戚夫人房中,大小姐摔了多少东西。 此刻见徐银朱这般模样,她不禁在心中暗叹。 大小姐这变脸的功夫,真是愈发精进了。 回到淑芳斋,徐银朱屏退左右,只留水儿伺候。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阴郁不安地摘下发簪。 “更衣。”她怒令道,“把这身衣裳拿去烧了。” 水儿一惊:“小姐,这可是云锦……” “沾了那两个贱人的晦气,还留着做什么?” 徐银朱怒火更甚,“去取那件月白绣梅花的来。” 明明……明明自己才是府中的嫡长女。 一个是寺里养着的小尼姑,一个是乡下接来的野丫头,凭什么都比她过得好! …… 更衣毕,徐银朱坐在妆台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这副仪态,是她苦练多年的成果。 无论在什么人前,她永远是那个端庄得体、无可挑剔的徐家大小姐。 “小姐,”水儿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用些点心?” “不必。”徐银朱站起身,“随我去给祖母请安。” “可是,小姐,二夫人说了……” 水儿还想劝阻些什么,却被对方挥手屏退。 荣安堂内,老太太正在听张嬷嬷汇报庄子的情况。 见徐银朱进来,她难得露出慈祥的笑容:“银朱来了。” 徐银朱盈盈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听说祖母近日食欲不振,特地去小厨房盯着做了碗山药粥,现时节是最养胃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 “还是你最有孝心。”她示意徐银朱在身边坐下,“你来得正好,庄子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徐银朱垂眸,惶恐不安:“孙女略有耳闻。今年雨水多,庄子上损失不小,母亲正为此发愁呢。” “可不是嘛。”老太太叹气,“偏赶上这个时候……” “祖母不必忧心。”徐银朱温声道,“天灾人祸,在所难免。好在二妹妹的婚事在即,太子殿下定会多加照拂。至于银朱……” 女子低头,恰有一抹羞涩:“银朱的婚事不急,一切以府中为重。” 这番话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 …… 从荣安堂出来,徐银朱在花园遇见了正要回房的徐见伶。 “二妹妹这是去了哪儿?”徐银朱含笑瞧她,“可是去见太子殿下?” 徐见伶瞥她一眼:“大姐说笑了。即便是未婚夫妻,也没有私相见面的理由。” 徐银朱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二妹妹何必谦虚。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妹妹青眼有加。” 女子凑近耳边,说:“说起来,姐姐还要拜托妹妹一件事……” 徐见伶挑眉:“大姐请讲。” “庄子上损失惨重,母亲为此忧心不已。”徐银朱叹气,“若是妹妹能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徐见伶眉眼弯弯:“大姐放心,见伶自当尽力。” 她转身离去,徐银朱站在原地,对香茗道:“去打听打听,二小姐近日都见了哪些人。” 回到淑芳斋,徐银朱立即唤来心腹婆子:“庄子上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婆子低声道:“回大小姐,确实亏空了不少。王贵那狗奴才,胆子也太大了!” “母亲打算如何处置?” 徐银朱把玩着手中的团扇,微风徐徐,语气平静。 “夫人说是要借太子的势……” 婆子不疑有他,将戚夫人的计划一一道来。 徐银朱听完,笑道:“倒是个好主意。不过……” 她迟疑了一会儿:“光靠太子还不够。” “大小姐的意思是?” “去,把庄子上遭灾的消息散出去。”徐银朱眼中精光闪烁,“越多人知道越好。” 婆子会意:“老奴明白。只是这般做会不会太明显?毕竟府上的名声出了差池,老爷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怕什么?”徐银朱掩面,“天灾人祸,又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再说,总要让人知道,咱们护国公府如今处境艰难。” 那婆子退下后,水儿忍不住问:“小姐,这般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徐银朱冷冷道,“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护国公府如今有难处。那些想要巴结太子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玉兰:“商玉婙以为嫁入侯府就能飞上枝头?我倒要看看,她能在侯府有什么好日子过。“ 傍晚时分,戚夫人来到淑芳斋。 见徐银朱正在临帖,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 徐银朱放下笔,亲自为二夫人斟茶:“母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戚夫人打量着她,“今日在老太太那儿,你说得很好。” 徐银朱顺手饮下茶水:“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呵。”戚夫人轻笑,“我的儿,你今日这般懂事,母亲很欣慰。” 女人话锋一转:“在母亲面前,不必总是端着。” “哪怕比不过她李元沁的女儿,我的淑娇,也是上京实打实的闺中千金。” “可是……” “没有可是。”戚夫人正色道,“记住,无论私下如何,在人前你永远是那个端庄得体的徐家大小姐。” “徐见伶那小丫头越厉害,你得到的就能更大,你懂么?” 徐银朱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女儿明白了。” 她扭头回避戚夫人的视线,神思不定。 太子的生辰在即,婚事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 哪怕母亲不愿她去争,想将自己许给那位受宠的独子。 可她……徐银朱也绝不甘心屈居于徐见伶之下! 这太子妃之位,一个终日不敢露面示人的女子做得,她又为何做不得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商玉婙回到听雪苑。 还未坐定,便见一个丫鬟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小姐,方才缀锦轩那边又闹起来了!听说二夫人查账时发现大小姐的嫁妆庄子出了大问题,正在责打管事呢!” 商玉婙于屏风后戴上面纱:“细细说来。” 丫鬟:“听说那处最值钱的田庄,今年收成竟不足往年的三成!庄头说是遭了天灾,可二夫人派人去查,发现邻庄的收成都好好的。更蹊跷的是,庄子的账目一塌糊涂,好些支出都说不清去向。” 商玉婙取下耳坠,在手中把玩。 前世此时,徐银朱的嫁妆庄子也是接连出事,可最后竟然高价卖出。 如今看来,这其中果然有蹊跷。 “可知道是哪处庄子?” “就是城西那处五百亩的良田,听说还是大小姐及笄时老太太特意赏的。” 商玉婙若有所思。 那处庄子她记得,确实是上好的水田,往年收成极好。 就算遭了灾,活不下去的,只会是那些佃农。 若真如丫鬟所说,这其中必定有人做了手脚。 “小姐,二夫人这般大动干戈,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听雪苑?” 商玉婙屏退她:“她查她的,与我们何干。”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明白,戚夫人此举绝非单纯为了查账。 这位精明的二夫人,怕是另有所图。 …… 缀锦轩内,戚夫人端坐主位,面前跪着三个庄头,个个面如土色。 “好个天灾!”戚夫人冷笑,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庄头面前,“邻庄的稻子长得好好儿的,偏咱们庄上就颗粒无收?当我好糊弄不成!” 为首的庄头连连磕头:“夫人明鉴!实在是今年雨水太多,咱们庄上地势低洼……” “住口!” “我且问你,三月里支取二百两银子修水渠,水渠在哪儿?四月里又支一百两买粮种,这种子又种在哪儿?” 庄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戚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扇了一巴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这些银子去赌坊挥霍,如今庄上颗粒无收,就想用天灾来搪塞?”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庄头吓得魂飞魄散,“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夫人……我们的女儿还在议亲事,这几十大板下去,怕不是没个好歹啊。” 王庄头的妻子是跟了李元沁多年的奶娘,此刻正满脸泪水,直直往地上磕着头。 “你怜惜他?那谁来怜惜我呢?” 待下人将哭喊求饶的庄头拖走后,戚夫人转身看向另一个奶娘,语气稍缓:“老夫人找我?” …… 听雪苑内,商玉婙正在查看历年的账册。 翘儿匆匆进来,说:“小姐,查清楚了。二夫人暗中调动了三处铺子的收益,说要填补庄子上的亏空。” 商玉婙挑眉:“可知是哪三处” “是城东的绸缎庄、城南的米铺,还有老太太名下的那处茶庄。” 商玉婙眸光一凝。 连老太太的产业都敢动,戚夫人真是胆大包天。 “可知道她调动了多少银子?” “少说也有五千两。”翘儿咋舌,“二夫人这是要把亏空全都填上啊!” 商玉婙合上账册,枕头思考。 居然有整整五千两…… 看来庄子的亏空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戚夫人这般孤注一掷,所图必定不小。 大夫人现在自顾不暇,商玉婙也没保住与太子的婚事,应当是没空理会她的。 虽如此想,商玉婙心中却依旧警惕。 太子生辰之时,万俟真自然也会跟着回来。 到时,她嫁了人,那少年还不知道要发些什么脾气。 戚夫人这般大动干戈,必定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而最好下手的目标,就是她这个即将出嫁的表小姐。 果然,次日一早,戚夫人就带着账册来了听雪苑。 “玉婙啊,”戚夫人笑容可掬,“下个月你就要出嫁了,按规矩,府里该为你准备嫁妆。只是近日府中开支紧张,怕是……” 商玉婙笑了,挑眉任由她说:“玉婙明白,一切但凭二夫人安排。” 戚夫人面色不变:“好孩子,就知道你懂事。” 女人翻开账册,“按照惯例,府里该为你准备六十四抬嫁妆。只是今年收成不好,怕是只能准备四十八抬了。” 商玉婙扶了扶额间血红珠翠。 护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大族,岂会连她的嫁妆都备不齐? 戚夫人这是明摆着要克扣她的嫁妆,去填补徐银朱的亏空。 “玉婙没有怨言。”商玉婙拍了拍蛾罗小扇,“只是世子爷之前派人来说,皇上可能会亲自赐婚。若是嫁妆太简薄,怕是会失了体面。” 戚夫人合上账本:“皇上赐婚?” “世子爷是这么说的。”商玉婙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不过也许是玉婙听错了。” 戚夫人讪讪笑道:“既然是皇上赐婚,那嫁妆自然不能简薄。这样吧,还是按六十四抬准备,我再给你添两处铺子做陪嫁。” “多谢二夫人。” …… 城南破庙里,阿攸摩挲着手中的香囊,阴郁不定。 这香囊是那夜救他的女子遗落的。 上面绣着雪白的莲纹,用料讲究,绝非寻常百姓之物。 “少主,”黑衣人跪地禀报,“查到了。这香囊用的云锦,是护国公府今年新得的贡品,只分给了几位主子。” 恕攸指尖一顿:“可知都分给了谁?” “府中的两位夫人和嫡小姐,还有……表小姐。” 阿攸闭眼。 那夜的女子身手利落,用药精准,绝不可能是养在深闺的千金。 排除下来,最有可能的便是…… “二小姐徐见伶。” 少年爱怜地念着名字。 黑衣人拱手:“属下也如此认为。护国公府的二小姐自幼在寺中长大,据说浅花寺的武僧曾教过她些防身之术。而且……” “而且什么?” “前日徐小姐身边的楚儿,特意来打听过主子的伤势。” 阿攸握紧香囊。 原来真是她…… 那个总是戴着面纱,天真可爱的二小姐。 “主子,可要属下继续查证?” “不必了。” 阿攸将香囊收入怀中。 “我自有打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护国公府的沁芳园刚翻新过,墙角栽着几株紫青的翠竹,晨露霭蔼。 徐见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本佛经,眼神却飘到了院门口。 她穿越过来有些日子了。 可这张脸还在慢悠悠地融合—— 左边的胎记淡了些,右边眉骨的凸起却更明显了。 自己和原本的徐二小姐相比,大抵也只有这双眼相像了。 徐见伶双手一挥,佛经拍在面纱下的脸蛋上。 “小姐,喝口茶吧。” 楚儿端着茶盏过来,见她又在走神,忍不住叹了口气。 “您这几天总盯着门口看,是在等什么人吗?” 徐见伶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勉强回神。 “没什么。” 她低声道,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打量自己的手腕。 原主在浅花寺常年礼佛,手腕细得像根芦苇。 而她自己练散打的胳膊上分明有块练拳时留下的浅疤。 如今那道疤正慢慢变淡,和原主细腻的皮肤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的脚步声。 徐见伶寻声望去,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站在月洞门口。 少年身形极瘦,眼睑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那个马奴? 徐见伶心里咯噔一下。 他居然没有死! 少年没说话。 而是悠悠抬手,掌心托着的,正是那枚绣着白莲的香囊。 楚儿也认出了他,恼怒不已:“你是谁?怎么敢闯二小姐的院子!” 少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焦点依旧黏在徐见伶脸上。 “这香囊,是你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种病弱的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每个字都磨得人耳朵发痒。 徐见伶仔细一瞧—— 她不认得。 这不是原主的东西。 徐二养在寺里,女红糟糕得很,针脚歪歪扭扭,绝绣不出这样精致的白莲。 可这少年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她心里发毛—— 难道……徐二惹了什么人? 徐见伶心神不定。 “是……是我的。” 少女硬着头皮应道,声音有些发飘。 她不能否认,至少现在不能。 她刚回府,护国公总想让她露出真容,根基未稳。 若是被人发现她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有牵扯,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冒名顶替,或许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听到她的回答,少年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肩膀上衣物摩擦出血痕。 “我就知道……”恕攸喃喃道,“我就知道是你。” 他走近了,徐见伶才发现,这个少年生的,比寻常女儿家还要漂亮! 此刻对她一笑,真真是叫人心软。 徐见伶低头,看见他青布衫的左肩处,有块深色的印记。 “你受伤了?”她忍不住问。 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你在关心我?”阿攸问,语调发颤,“你说还会来看我,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徐见伶一愣。 记得他? 她该记得他什么? 自己又不认识他,去看他做什么! 不等她想出说辞,少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点点暗红的血珠。 “你!” 徐见伶吓了一跳,想站起来扶他,却被楚儿一把拉住。 “小姐,别碰他!”楚儿脸色发白,“这人来路不明,万一……” “楚儿,你先退下!”徐见伶惊慌命令。 如果真是徐二认识的人,那她岂不是今天就会被楚儿戳穿? “是,小姐。”楚儿一步三回头,杏眼里满是疑虑。 少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放下手,看着掌心的血迹,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看,”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徐见伶,像个献宝的孩子,“我快死了。” 徐见伶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是疯了吗? 哪有人把快死了当成炫耀的资本? “可我还能撑着。” 阿攸又说。 “只要一想到你救了我,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不让你那晚的辛苦白费。”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徐见伶面前,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纱,带着草药的苦气,“你救了我,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死了?” 明明那么纤弱,压迫感却十足。 徐见伶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我……我只是顺手而已。” “顺手?”少年重复着这两个字,“顺手也好,谁叫我如此幸运呢。” 他的语气越来越怪。 “二小姐,”恕攸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面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贱?像条可以随意丢弃的狗?” 徐见伶被他问得一窒。 下一秒,喉咙霎时被眼前的少年掐住。 好……疼。 徐见伶的眼里沁出泪花。 她穿越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外表再坚硬,骨子里都是缺爱的孩子,一点善意就能让他们飞蛾扑火。 但现下,不管他的恩人是谁,她都要从这个少年的手里活下去! “不是。”徐见伶定了定神,颤抖着手拂过恕攸发梢,“谁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那你会护着我吗?”少年追问,“二小姐,你会护着我吗?” 恕攸的眼神太可怜了,如同暴雨淋湿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你,无法拒绝。 徐见伶张了张嘴,想说我凭什么护着你。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只要……只要你不再惹事,府里应该没人会再打你。” 少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 “我不惹事。”他保证道,很听话的模样,“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语闭,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徐见伶的面纱。 “二小姐,你为什么总戴着面纱?” 来了! 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徐见伶警惕地抬手按住面纱,指尖煞白:“我……我在寺里受了风寒,见不得风。”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 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可少年却信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假。 “这样啊。” 恕攸点点头,眼神里的好奇变成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药吧?我认识些治风寒的草药,很管用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间已经熟络到可以日日相见的地步。 徐见伶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二夫人派人来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徐见伶一慌,扭头看向这位找上门来的马奴。 戚氏的人来,若是撞见他,怕是又要生出是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少年却比她更镇定。 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隐进廊下的阴影里。 隐隐露出一双偏绿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像只蛰伏的猫。 来的是戚氏身边的张妈妈,一脸精明相,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见伶身上。 “二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老太太那边送了些新贡的茶饼,让您去尝尝鲜。” 徐见伶点点头。 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阴影里的少年正盯着张妈妈,眼神危险。 少女甚至不知道。 在她走后,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方才坐过的竹椅旁,认真看她曾翻阅过的经书。 “少主,”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戚夫人那边……” “国公府的人想干什么,都不重要。” 阿攸打断他:“重要的是,什衣是我的。” 他低头,握紧掌心那枚香囊,白莲纹熠熠生辉。 “谁都不能抢走她。”恕攸轻声说,“太子也不行。” …… 徐见伶从缀锦轩回来时,天已黑了。 刚进沁芳园,就看见少年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陶罐。 见她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怎么还还在这?” 徐见伶有点崩溃。 “等你。”少年把陶罐递过来,罐口冒着热气,“我煮了姜汤,治风寒的。” 徐见伶接过陶罐,低头看着罐子里褐色的姜汤,鼻尖萦绕着辛辣的气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堵。 这个人,明明自己还带着伤,却想着给她送姜汤。 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她有些无措。 “谢谢你。”少女低声道。 “不用谢。”少年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你……不打算趁热喝吗?” “我现在就喝!” 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啊。 徐见伶心中腹诽。 “那我看着你喝。”恕攸说得理所当然,找了块石阶坐下。 徐见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端着陶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姜汤很辣,呛得她眼圈发红。 少年看得专注,忽然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徐见伶一愣,停下了动作。 “像浅花寺后山的泉水。”恕攸继续说,“我以前去过一次浅花寺,在山脚下看见过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少年的语气很温柔,带着种忧郁的诗意。 和他那双偏执的眼睛一点也不搭。 徐见伶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她忍不住问。 “阿攸……生死攸关的攸。” 阿攸。 徐见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我以后也叫你阿攸吧。”她说。 “真的?” “真的。” 阿攸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徐见伶放下陶罐,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阿攸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徐见伶停在半空的手,眼神里闪过一点喜悦,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没事。” 哪怕什衣没问,恕攸还是解释了一句。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该走了。” “嗯。”徐见伶点点头。 阿攸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又问。 “明天……我还能来吗?” 徐见伶站在廊下看他。 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待人离开视野后,少女迷茫的声音落在院子里。 “楚儿,”徐见伶忽然开口,“你说……阿攸他,到底是什么人?” 楚儿愣了愣,没什么犹豫:“听洒扫的婆子说,是二夫人从外面捡回来的马奴,前几日犯了错被打得半死,谁都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还能走动。” 丫鬟的眼神很是嫌恶,“一个卑贱的马奴,竟也敢缠上小姐,若是被二夫人知道了,怕是又要生事。” 徐见伶没说话,只是望着满园春色。 马奴? 可阿攸的眼神里,分明藏着不属于仆役的东西。 他……能让自己得到想要的吗? ……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打在沁芳园的芭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徐见伶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本翻旧的《金刚经》,目光却落在廊下那株白荷上。 这几日阿攸没来,说是被派去清理马厩的草料,忙得脚不沾地。 楚儿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 见她走神,不由笑道:“小姐这几日总盯着荷花看,莫不是真被那马奴说动了心?” 徐见伶收回目光:“胡说什么。” 话虽如此,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她喜欢太子的权势…… 可阿攸那双偏绿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带着执拗,与她捉摸不透的阴郁。 迟迟挥之不去。 “说起来,昨日我去听雪苑送点心,见表小姐房里也摆着株白荷呢。” 楚儿放下茶盏,八卦道。 “跟咱们院儿里这株一模一样,连花盆都像是一对儿。” 徐见伶的手悬在茶盏上方。 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枚白莲香囊,想起商玉婙廊下的白荷,想起那日在马厩附近徘徊的身影…… 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楚儿,”少女声音有些发紧,“你去把前几日阿攸送来的那枚香囊取来。” 楚儿虽疑惑,还是依言去了妆奁盒里取来那枚白莲香囊。 锦缎在雨光里泛着光,银线绣的莲纹栩栩如生,针脚实打实的细密。 徐见伶捏着香囊的边角,摸上左脸。 这绣工,这用料,分明是商玉婙的手笔! 她曾见过府中那位表小姐给老太太绣的荷包,也是这般精致入微,清冷、雅致。 一个马奴的救命恩人,怎么会是深居简出的表小姐? 可若不是商玉婙,这香囊又为何会出现在马厩? 阿攸又为何会把自己认成恩人? “小姐,怎么了?” 楚儿见她脸色发白,不由得担心起来。 徐见伶摇摇头,把香囊放回盒中。 阿攸说过的话重新回放在脑海里—— “那天夜里,你脚步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你给我上药时,手在抖……” 商玉婙性子清冷,哪怕被嫡母擅自换了亲事,也没有怨言。 想来,以她的身份,深夜去马厩救人,怎会不手抖? 怎会不怕被人发现?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救了阿攸的,根本不是她徐见伶,而是商玉婙! 她抢走了别人的恩情! 还在那个偏执的少年面前扮演着伪善的恩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仿若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雨停时已是黄昏,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 徐见伶换上件素色褙子,带着楚儿往听雪苑去。 她得去确认一件事,哪怕心里早已信了七八分。 听雪苑的门没关,商玉婙正坐在廊下翻书,膝上盖着块素色的绒毯。 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什衣小姐来了。” “表妹妹。” 徐见伶走到廊下。 “方才下雨,怎么过来了?” 商玉婙合上书,似笑非笑道。 徐见伶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耳尖生理性羞红:“我……我来问问姐姐,前几日是不是去过马厩?” 说这话时,商玉婙正含笑瞧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去过。”少女发间的青色丝带落在锁骨处,惹人不已,“那日给祖母取药,路过时听见里面有动静,便多停留了片刻。” “那你……”徐见伶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是不是救了个人?” 商玉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过是顺手给了些伤药,算不得救命。” 果然是她。 徐见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上的面纱都险些滑落。 她慌乱按住面纱,指腹触到新冒出的淡红斑痕,发痒的疼—— 这张脸还没彻底融合,若是被拆穿身份,别说在护国公府立足,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你怎么了?” 商玉婙见她脸色发白,蹙眉沉思。 话说……上辈子,徐见伶是何时摘掉这面纱的? “没、没事。”徐见伶定了定神,强扯出一抹笑,“我只是听楚儿说马厩那边出了些事,随口问问。” “是么,那母亲想必是又要生戚夫人的气了。” 商玉婙没再追问,感叹一句后,重新翻开书页。 徐见伶站在廊下,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商玉婙既然肯说出真相,为何不直接告诉阿攸? 这位表小姐……知道自己抢了她的恩情吗? 徐见伶不敢细想,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恰逢阿攸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件沾满泥污的短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偏绿的眼睛不偏不倚,正好瞧向她。 “二小姐。”他快步上前,身上的泥水溅到了裤脚,自己却浑然不觉,“我听说你去听雪苑了,是不是表小姐为难你了?” 徐见伶看向他,刚想开口说出真相。 可话到嘴边,却瞥见他袖口露出的淤青。 新添的伤痕,走向来看,该是鞭刑。 少年还只是个马奴,一个随时可能被打死的马奴。 徐见伶犹豫起来。 可他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马奴的锋芒。 若是他身份不简单呢? 若是他能帮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呢? “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表小姐只是跟我说了些府中旧事。” 阿攸明显松了口气,偏绿的眼睛里漾起笑意:“那就好。我就知道二小姐不会被人欺负。” “小姐,咱们回去吧。”楚儿不乐意道。 徐见伶收了笑意。 “走吧。” …… 回到沁芳园。 徐见伶坐在镜前,打量着铜镜里模糊的影子。 面纱下的脸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脸,与原本的徐二越来越像了。 楚儿端来热水,见她对着镜子发呆,不由问道:“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少女回头,眉目惊艳。 “楚儿,你说,太子万一不想娶我呢?” “什衣小姐!你这是想什么?”楚儿惊呆了,“家世配得上太子的适龄女子,除了您,还会有谁呢?” 小丫鬟一边收拾着徐见伶换下的衣物,一边说。 “您又在奇思妙想了。” 她啧啧道,徐见伶却下定了决心。 “明日你去问问母亲,”少女开口“我要让阿攸做我的护卫。” 楚儿:“小姐!您疯了?为了一个马奴,得罪二夫人值得吗?” 徐见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道:“只要能达到目的,没什么不值得的。”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安稳度日。 她要的是在这个吃人的深宅里,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风光。 至于那个被抢走功劳的商玉婙…… 徐见伶拿起那枚白莲香囊,双手合十捧在面前,闭上眼。 抱歉了,表妹妹。 这恩情,这可能存在的助力,我暂时替你收下了。 等我站稳了脚跟…… 徐见伶没有再想下去,而是把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锦缎里的药香透开来,让徐二的心越来越热。 “做护卫?” 楚儿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磕在桌角。 “小姐……您可知护卫要近身伺候?” “一个来历不明的马奴,怎能在您房里进进出出?大夫人若是知道了,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母亲不会的。”徐见伶松开手,香囊上的白莲被捏得发皱,“老太太还念着我在浅花寺吃的苦,在明面上,母亲总得顾忌三分。” 她想起李氏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 善良温和的高府主母? 越是这样的人,越怕落人口实。 只要她把缺个贴心护卫的由头禀明老太太,李氏纵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楚儿急得直跺脚:“可、可太子那边呢?若是让太子知道您身边留着个年轻男子,哪怕只是护卫,也会坏了名声啊!” “名声?名声又值几文钱?” 她穿越而来的这些日子,早就看透了这深宅里的生存法则。 所谓的门当户对,所谓的贤良淑德,不过是掌权者嘴里的幌子。 真要争起来,还得靠自己手里的刀。 阿攸就是那把刀。 他眼里的偏执,他身上的隐秘,他对“恩人”的依赖,都是能被自己磨利的刃。 “明日一早就去。” 徐见伶把香囊塞进袖中:“就说我身边得有个懂功夫的人跟着。” 楚儿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她伺候这位二小姐时日虽短,却也瞧出些门道—— 女子天真烂漫的皮囊下,藏着颗七窍玲珑心,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浅花寺里淡泊名利、一心向佛的徐见伶,竟是半点关系也没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三月始,东宫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沿着白玉石阶一路悬挂,映得夜色如昼。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满堂宾客言笑晏晏。 商玉婙随护国公府女眷入席。 “表小姐今日倒是不低调。” 徐银朱在她身旁坐下,竹青织金裙在灯下流光溢彩。 “听说太子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糖藕。” 商玉婙执起茶盏:“银朱姐姐消息灵通。只怕,喜爱桂花糖藕的,并非玉婙一人。” “哦?二妹妹回府的日子也不短了,但我可从未听说过她喜欢这道菜。” 徐银朱敛扇轻笑。 商玉婙静静瞧她。 这位护国公府的大小姐,不会又要像上辈子那样毁了路墨遥的生辰吧? 可……这一世许给太子的,是徐见伶,不是她。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太子殿下到——” 众人起身相迎。 路墨遥头戴金冠,眉梢间满是得意之色。 他含笑与诸位宗亲大臣见礼,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挪到了女席上。 “今日孤生辰,诸位不必拘礼。” 太子在主位落座,举杯邀饮,“愿与诸位同乐。” 宴席开始,歌舞翩跹。 教坊司新排的《霓裳羽衣曲》引得满堂喝彩,席间气氛愈发欢快。 商玉婙用着面前的膳食,果然在甜点中见到了桂花糖藕。 她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块旁边的杏仁豆腐。 “商小姐不尝尝这糖藕?”邻座一位夫人笑道,“听说可是太子特意吩咐的。” “近日脾胃不适,不宜用甜。”商玉婙浅浅一笑。 “是吗……商小姐之前在生辰宴上,可是最喜欢了,真真是可惜了。” 旁边几位夫人也哄笑起来。 她们心里都很清楚,路墨遥今日这宴席,可不只是为了庆祝。 朝廷内外早有打点。 据说,当今陛下,起了让太子早早纳侧妃的心思。 商玉婙与徐见伶换了亲事,这未来中宫之位,指不定落到哪家姑娘头上。 酒过三巡,太子放下酒杯,对身旁的越劲衍笑道:“劲衍,你前日与孤说的那局残棋,孤想了许久,还是觉得黑棋有望。” 越劲衍执壶为太子斟酒:“殿下慧眼。只是,那日白棋若在此处落子……” 他在棋盘上虚点一处,“黑棋恐怕要难办了。” 二人谈论棋艺,引得几位宗室子弟也加入讨论。 “皇上驾到——” 内官高呼。 满堂宾客慌忙起身跪迎。 明黄龙袍映过商玉婙眼帘,让少女一阵唏嘘。 前世,她想要的,就是这个。 万人之上。 皇帝含笑步入殿中:“都平身吧。今日是麟乾的好日子,朕也来凑个热闹。” 麟乾,是太子的字。 闻此一言,路墨遥连忙让出主位:“父皇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皇帝慈爱地在主位坐下。 “方才在殿外就听见你们谈笑,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在说棋局。”路墨遥恭敬回道,“劲衍前日与儿臣对弈一局,至今未分胜负。” 皇帝挑眉看向越劲衍:“朕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往棋院跑,如今棋艺想必更精进了。” 越劲衍躬身:“陛下过奖。” 皇帝落座,殿内气氛更显隆重。 路墨遥见父皇心情颇佳,便顺势笑道:“今日宴饮,光是歌舞未免单调。在座皆是上京才俊、闺秀,不若效仿古时曲水流觞,请诸位各展才艺,为父皇与孤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年轻子弟与闺秀眼中都亮起了光。 这正是在御前和太子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皇帝亦含笑颔首:“麟乾此议甚好,朕也瞧瞧如今年轻人的风采。” 早有准备的公子小姐们纷纷起身,或吟诗,或作画,或抚琴,殿内一时文采风流,笑语不断。 徐银朱静坐席间。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苦练多年的,可不仅仅是端庄的仪态。 待几位小姐表演完毕,她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行至殿中,对着御座盈盈一拜:“臣女徐银朱,愿为陛下、殿下抚琴一曲,聊助雅兴。” 早有宫人抬上琴案,摆好她的焦尾古琴。 徐银朱端坐琴前,屏息凝神。 片刻后,纤指轻拨,一串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正是古曲《鹤鸣九皋》。 她的琴技精湛,指法娴熟,更难得的是琴音中自带一股孤高悠远之意。 仿佛真见仙鹤振翅,翱翔于云海之上。 与徐银朱平日展现的温婉端庄截然不同,透出一种内敛的清冷与才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皇帝:“护国公府的大小姐?琴音清越,不错。” 太子亦是意动。 他熟知音律,自然听得出徐银朱琴艺之高。 路墨遥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低眉敛目,灯光下侧影清丽,与方才琴音中的孤高隐隐相合。 “银朱妹妹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路墨遥温言赞道。 徐银朱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端庄,再次叩拜:“陛下、殿下谬赞了。” 她退回座位时,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也包括徐见伶那道总让她莫名有些在意的视线。 这时,轮到了徐见伶。 作为准太子妃,她的表演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只见她起身施礼,声音清柔:“陛下,殿下,见伶不才,愿献舞一曲,为殿下贺寿。” 刚才,少女于偏殿换得一身水红色广袖留仙裙。 乐起,随乐翩跹,身姿轻盈曼妙,长袖翻飞间,如云如霞,确实赏心悦目。 然而,就在一舞将尽时,意外发生了—— 少女脸上那层面纱的系带不知为何突然松脱,轻纱飘然滑落。 刹那间,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暴露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光胜雪,唇不点而樱。 太子路墨遥明显怔住了,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 他虽与徐见伶订婚,却因她自语常年面纱遮面,而从未见过其真容。 此刻一见,心神不由得摇曳。 就连皇帝,也暗暗沉眉,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 “早就听闻徐二小姐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太子殿下倾心……” “未来的太子妃,果然还是徐二姑娘!” 然而,席间有一人,却与这满堂的惊艳氛围格格不入。 商玉婙执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起。 不对。 很不对。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徐见伶从未在人前露过脸,直到太子登基,才逐渐以真面目示人。 而且…… 商玉婙仔细打量着场中那张引起轰动的美人脸。 是美的,毋庸置疑。 但这张脸…… 似乎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最终与她在那至高之位上一争长短的徐见伶,有着细微的差别。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五官似乎大致无差,但眉眼间的神韵总少了点什么。 形似而神未至。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出现在商玉婙的脑海中—— 上辈子那个在深宫中与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徐见伶,那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对手。 真的是眼前这个徐二小姐么? 而现在的徐什衣,真的是养在浅花寺里的那个女子么? 如果她不是…… 那真正的徐见伶,在哪里? 眼前这个,又是谁? 商玉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殿中,徐见伶似乎因面纱滑落而有些羞赧,迅速拾起面纱重新覆上,盈盈一拜后便退回了座位,姿态依旧优雅得体。 可商玉婙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面纱滑落引起的骚动渐渐平息,但殿内微妙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徐见伶那惊鸿一瞥的容颜,无疑在路墨遥心中泛起涟漪。 他忍不住频频望向女席。 目光在徐见伶覆上面纱后依旧动人的轮廓,以及旁边气质端庄、琴艺超群的徐银朱身上流连。 就连安静坐在一旁,有着倾国之色的商玉婙,也偶尔能分得他欣赏的注视。 在路墨遥眼中,这护国公府的三位女子,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徐见伶明媚灵动,如灼灼桃花。 徐银朱清冷才情,似空谷幽兰。 商玉婙沉静娴雅,若清水芙蓉。 他都觉得极好,恨不能将这般美好的女儿家,都拢在身边,日日欣赏,方才不负这人间绝色。 宴席过半,皇帝毕竟年岁已高,略坐片刻便起驾回宫,留下年轻人自行玩乐。 路墨遥更是放开了些,命人在东宫花园中设下小巧的投壶、射覆等游戏。 宾客们可随意走动,赏玩春夜景致。 灯火阑珊处,丝竹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意趣。 路墨遥虽被几位宗室子弟围着说话,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不远处水榭旁,正与几位小姐低声说笑的徐银朱。 灯下看美人,本就别有一番风致。 更何况她方才一曲《鹤鸣九皋》,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这时,太子的生母湘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悄然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路墨遥神色微整,告罪一声,随着宫女来到了花园一侧僻静的暖阁。 湘贵妃正端坐其中,品着香茗,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麟乾,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路墨遥笑道:“劳母妃挂心,儿臣甚为开怀。” “开怀?”湘贵妃淡淡瞥他一眼,“本宫看你,是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取舍了吧?” 路墨遥心思被点破,有些讪讪:“母妃何出此言……” “哼,”湘贵妃轻哼一声,“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本宫?徐家二女,还有那位商小姐,你看得还少吗?” 路墨遥见瞒不过,索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率与贪心,凑近些低声道:“母妃,徐二小姐明媚可人,徐大小姐才情出众,商表妹亦是娴静端庄,俱是难得的佳人。儿臣想着……若是……” “若是什么?”湘贵妃打断他,目光炯炯,“想把她们都纳入你的东宫?” 路墨遥被说中心事,眼睛微亮,期待地看着母亲。 湘贵妃却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痴心妄想!麟乾,你需记住,你是太子,不是那等可以随心所欲的纨绔子弟!护国公府势大,陛下与本宫允你娶他家的女儿,是为了平衡朝局,稳固你的地位,不是让你把他家的女儿一网打尽,让他徐家外戚独大!” 她看着儿子瞬间失望的神色,语气放缓,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徐见伶是陛下亲口赞誉过的准太子妃,她的地位不容动摇。至于徐银朱和商玉婙,你趁早歇了心思。护国公府的姑娘,你只能选一个。这不仅是为了制衡,也是为了你东宫后院的安宁。姐妹同侍一夫,自古便是非多,你可明白?” 路墨遥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母亲充满威仪的目光下,终究颓然低下头。 他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憋闷,仿佛一件极心爱的珍宝,明明触手可及,却被硬生生夺走。 “儿臣……明白了。”路墨遥闷声道。 “明白就好。”湘贵妃起身,“去吧,好好招待宾客,记住你的身份。” 从暖阁出来,路墨遥只觉得方才宴席上的欢愉一扫而空,胸口堵得厉害。 他拒绝了内侍的跟随,独自一人在花园小径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春夜的凉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反而更添了几分酒意。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是太子,反而要受这些束缚? 他只是欣赏她们的美好,想将这份美好留在身边,有何不可?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花园深处,这里灯火稀疏,更为幽静。 忽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随风传来。 路墨遥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旁,一个身着竹青色衣裙的身影正倚着假山石,肩头微微耸动。 不是徐银朱又是谁? 她似乎也饮了不少酒。 发髻有些微散,颊边染着酡红,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脆弱而惹人怜爱。 “银朱妹妹?”路墨遥迟疑着走近。 徐银朱似乎被惊动,慌忙用袖子擦拭眼角,抬起头来,见到是他,眼中慌乱,急忙起身行礼:“殿、殿下……臣女失仪……” 她脚步虚浮,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路墨遥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受到她手臂的纤细和柔软。 “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路墨遥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心中那点因母亲告诫而产生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共鸣。 他自己不也是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吗? 徐银朱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却并未立刻抽回手,只是垂着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没、没有。只是、只是心中有些难过……” “为何难过?” 路墨遥放柔了声音。 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更像是一个偶遇伤心人的普通少年。 徐银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不甘,钦羡、更有深深的失落:“殿下……臣女知道自己不如二妹妹得殿下和陛下青睐。臣女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母亲已为臣女相看了王尚书家的公子。可是、可是……” 她话语断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可是臣女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自那日春日游乐一见,殿下风姿便刻在臣女心中。今日见殿下对二妹妹那般惊艳,臣女便知道,自己终究是痴心妄想……” 徐银朱这番话,半真半假,借着酒意倾吐而出。 路墨遥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位看起来清冷自持的徐大小姐,心中竟藏着对他如此深沉的情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告白,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再联想到自己刚才被母亲勒令只能择其一而不得不舍弃她的憋闷。 一种同病相怜又混合着被倾慕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银朱妹妹……” 路墨遥心头一热,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你别哭……你的心意,孤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徐银朱凄然一笑,试图抽回手,“殿下已有二妹妹,臣女也即将许配他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她说着,身子又是一软,似乎酒意上涌,站立不稳。 路墨遥连忙将她揽住。 温香软玉抱满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酒气,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看着近在咫尺的泪颜,那平日里被端庄掩盖的娇媚此刻尽数展露。 什么制衡,什么规矩,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不!不一定……” 路墨遥的声音低哑而急切:“只要孤想,总有办法的。” 徐银朱依偎在他怀中,抬起迷蒙的泪眼,痴痴地望着他:“殿下,真的吗?可是贵妃娘娘她……还有我的母亲……” “母妃那里,孤自会去说。” 路墨遥看着女子依赖的眼神,保护欲和占有欲同时升腾,“至于李公子……你放心,孤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娇艳欲滴的唇瓣,心跳如擂鼓。 周围寂静无人,只有芍药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徐银朱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无声邀请。 月光与稀疏的灯火交织,勾勒出假山后相拥的暧昧身影。 路墨遥终究没能抵挡住这精心设计的酒后真言与脆弱依赖,缓缓低下了头…… 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依旧飘扬。 徐银朱靠在太子怀中,感受着他逐渐急促的呼吸和收紧的手臂。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得逞地笑了起来。 母亲不让她争?她偏要争! 而且,要用自己的方式,争到底! 月色朦胧,为这隐秘的角落更添几分旖旎。 路墨遥的唇即将触碰到那两瓣娇软。 怀中人温顺依偎,呼吸交织,酒意混几乎要让他理智尽失。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关口。 几分好奇娇蛮的女声钻进耳朵。 “大姐,太子殿下?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路墨遥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如同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童,慌忙松开了揽着徐银朱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徐银朱也是立刻脸色煞白,酒意吓醒了大半,慌乱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心脏狂跳不止。 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不知何时站了两人。 正是来赏花的徐见伶和商玉婙。 徐见伶睁大了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撞破了何等私密之事。 而商玉婙,则站在徐见伶身后半步的位置,将二人的亲密姿态揽入眼帘。 眼前这堪称香艳的一幕,几乎是反射性地让她嘲讽一笑。 路墨遥这个太子,从来都不是什么专心忠诚的主儿。 路墨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在母妃面前的憋闷,和此刻被撞破的难堪,让他心乱如麻。 徐银朱更是又惊又怒又怕! 她精心设计的局,眼看就要成了,却被这两个最不想见到的人撞破! 少女强自镇定:“二、二妹妹,商表妹……你们怎么来了?我、我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晕,在此处吹吹风,恰巧遇到殿下经过……” 她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目光祈求地看向路墨遥,希望对方能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路墨遥接收到她的眼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孤也是宴席闷了出来走走,见银朱妹妹似有不适,便、便驻足询问一二……” 这解释苍白无力,此地无银三百两。 两人衣衫不整,面色潮红,气氛暧昧,岂是简单的询问能解释的? 徐见伶歪了歪头,脸上一片纯然:“原来如此。大姐身子不适,可要传太医瞧瞧?太子殿下真是仁厚,对臣女家姐姐也这般关怀。” 她这话听起来天真烂漫。 却像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徐银朱和路墨遥的心上。 路墨遥尴尬得无以复加,只能含糊应道:“……无妨,无妨……” 见此事就要蒙混过去。 一直沉默的商玉婙忽然动了。 “见伶,此处风大,既然银朱姐姐有殿下关怀,我们便不必打扰了。前头似乎有宫女在寻我们,许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她甚至没有给徐见伶反应的时间,说完,便径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毫不留恋地离去。 裙裾拂过地面,不留任何情意。 仿佛身后那场尴尬又香艳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甚至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少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剩下的三人都愣住了。 徐银朱和路墨遥是没想到商玉婙会先如此识趣地离开。 可这反而让他们更加不安。 而徐见伶,看着商玉婙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眼底深处满是恼怒和意外。 她本来还想借着这天真的人设,再多“关心”几句。 看看她这位好大姐和这位多情太子还能演出什么好戏。 最好能引得商玉婙也加入,三个女人一台戏,那才热闹。 没想到商玉婙居然就这么走了!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太子? 路墨遥不是和太子有了那么多年婚约吗? 路墨遥看着商玉婙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空,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烦躁。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换婚之前,她不是最爱管着他,最在意他身边有什么女人吗? 为何如今…… 身旁的徐银朱见商玉婙离开,心下稍安,可怜兮兮地倚靠在路墨遥身上。 但眼下,还有一个看似天真、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徐见伶。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妹妹,方才……” “大姐姐想说什么?” 徐见伶脸蛋很冷地睨视着贤淑美丽的女子。 “你真是不要脸惯了。”她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那徐见伶见商玉婙走了,心里头这个气啊! 她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臊一臊徐银朱,谁知商玉婙竟这般不给面子。 她眼珠子一转,索性也不装了。 “大姐姐,你这招可真够绝的。趁着宴席热闹,把太子殿下哄到这僻静处来,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徐银朱被她这话臊得满脸通红。 慌忙从路墨遥怀里挣出来,结结巴巴道:“二妹妹,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多喝了几杯……” “多喝了几杯?”徐见伶嗤笑一声,“我瞧着大姐姐清醒得很呢!方才那番酒后真言,说得可真是情真意切,连我都要被感动了。” 路墨遥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本就是个要面子的,如今被两个姑娘家看了笑话,心里头正憋屈! 偏那徐见伶还不依不饶:“殿下也是好兴致,放着满堂宾客不管,倒有闲心在这儿陪大姐姐醒酒。” “放肆!”路墨遥终于忍不住喝道,“徐见伶,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徐见伶扯路墨遥衣裳,“难道殿下与大姐姐这般行事,就是守规矩了?” 徐银朱急得直跺脚:“二妹妹,你莫要胡说!我与殿下清清白白……” “清白,哼。” 徐见伶指着她凌乱的衣襟:“大姐姐这衣裳是怎么回事,头发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方才风大,把大姐姐的衣裳都吹乱了?” 这话说得徐银朱哑口无言,只得求助似的看向路墨遥。 路被她看得心烦意乱,甩袖道:“够了!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徐见伶闻言,笑了:“太子殿下放心,什衣最是懂事的。只是……” “大姐姐这般行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殿下的名声不好。” 路墨遥:“你待如何?” 徐见伶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什衣不敢如何。只是想着,大姐姐既然这般倾慕殿下,不如……成全了她?” 这话一出,路墨遥和徐银朱都愣住了。 夜色霭蔼,这处偏僻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三人。 徐见伶接着道:“殿下若是纳了大姐姐,今日之事便成了美事一桩。若是不要……” “大姐姐这般行径,传出去只怕要坏了名声。” 这是要逼他纳徐银朱入东宫了! 路墨遥气得浑身发抖:“徐见伶,你这是在威胁孤?” 刚才郎情妾意,他自然愿意,但眼下被未婚妻如此一说,路墨遥又莫名有些不愿了! “见伶不敢。“徐见伶福了福身,“只是为太子殿下和大姐姐着想罢了。” 徐银朱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连忙道:“二妹妹,你莫要胡说!我、我怎敢高攀太子殿下……” “哦?大姐姐方才不是还说,对殿下一片真心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敢高攀了?” 路墨遥被她们吵得头疼,正要发作。 却见徐见伶忽然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若是纳了大姐姐,今日之事便无人知晓。若是不要,只怕明日满京城都要传遍殿下在宫中与女子私会的闲话了。” 女子的馨香萦绕在周围,路墨遥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他虽贵为太子,却也怕这些风言风语。 若是传到父皇耳中,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可母妃才命他不许多纳国公府的女儿。 “你……”路墨遥咬牙道,“你好大的胆子!果真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方才在大殿中,真是被她的舞姿迷惑了。 徐见伶:“我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远处步声缕缕。 徐见伶松开手,连忙道:“有人来了!殿下快些决断!” 路墨遥这会儿也慌了神,胡乱点头道:“好、好,孤答应你就是!” 徐见伶这才满意地笑了,拉着还在发愣的徐银朱快步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路墨遥道:“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待她们走远,路墨遥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 他今日真是倒霉透顶,先是被母妃训斥,又被徐银朱纠缠,最后竟被徐见伶拿捏住了把柄! 却说徐见伶拉着徐银朱一路疾走,直到看不见路墨遥的身影,这才停下脚步。 徐银朱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甩开她的手,怒道:“二妹妹,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徐见伶挑眉:“怎么?大姐姐还不满意?” “我……” 徐银朱一时语塞。 她自然是愿意跟了路墨遥的,可被徐见伶这般拿捏,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徐见伶道:“大姐姐,你可要想清楚了。今日若不是我,你这会儿早就名声扫地了!如今能得殿下青眼,你该谢我才是。” 徐银朱咬着唇,半晌才道:“可是...殿下若是反悔……” “他敢!” 徐见伶并非真正生在闺阁里的女子,彼时,还没有体会到皇权真正的威严。 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已经容忍过度。 徐银朱被她这语气吓住了,讷讷道:“二妹妹,你、你何必这般……” “我怎么了?” 眼下无人,徐见伶直接扇了徐银朱一巴掌。 “大姐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今日这出戏,是你和母亲早就商量好的吧?” 徐银朱:“你胡说什么!” 她绝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做了这般事…… 只要……只要嫁进宫里就好。 母亲会理解自己。 徐银朱越想越怕,忍不住哆嗦起来,捂住通红的侧脸。 “我胡说?”徐见伶凑近她,“大姐姐,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银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低下头去。 徐见伶见状,说:“大姐姐,咱们姐妹一场,我自然不会害你。今日之事,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对你?”徐银朱不解。 “不然呢?”徐见伶理了理鬓发,将珠钗插得更稳了些,“银朱姐姐,总不会以为,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吧?” 徐银朱不再说话了。 她原以为今日之事能瞒天过海,谁知竟被徐见伶看了个透彻。 如今被人拿捏住了把柄,只怕日后都要受制于人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二妹妹,”徐银朱低声道,“今日之事,还请你……” “放心。“徐见伶打断她,“只要银朱姐姐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二人正说着,忽见商玉婙从远处走来。 徐见伶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去道:“表妹妹怎么又回来了?” 商玉婙看了她们一眼:“贵妃娘娘传话,让咱们去领赏。” 徐银朱闻言,顿时紧张起来:“贵、贵妃娘娘?” 商玉婙:“大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徐见伶连忙打圆场:“淑娇姐姐方才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还有些不适。” 说着,暗中掐了徐银朱一把。 徐银朱会意,连忙道:“是、是,我有些不舒服……” 商玉婙也不多问,只道:“既如此,银朱姐姐先去歇着吧,我与二妹妹去领赏便是。” 徐银朱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待她走远,徐见伶这才松了口气。 对商玉婙笑道:“表妹妹方才走得急,可是生气了?” 商玉婙挑眉:“我生什么气?” 徐见伶凑近些,戏谑道:“表妹妹与太子殿下毕竟有过婚约,如今见大姐姐与太子殿下那般亲近,心里头不痛快也是自然的。” 商玉婙闻言:“见伶想多了。太子殿下要与谁亲近,与我何干?” 徐见伶噎住,道:“表妹妹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商玉婙不解,“难不成还要学那戏文里的痴情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见伶干笑两声:“表妹妹说笑了。” 二人说着,已到了贵妃寝宫外。 早有宫女等在门口,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二位小姐可算来了,贵妃娘娘正等着呢。” 进了殿内,只见贵妃端坐上位,面色不豫。 见她们进来,也不叫起,只冷冷道:“方才去哪儿了?” 徐见伶连忙道:“回娘娘,方才酒席闷热,臣女与表妹妹去园中走了走。” “哦?”贵妃蹙眉,“可曾见到太子?” 徐见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曾见到。” 贵妃冷哼一声:“当真?” 商玉婙:“娘娘,方才臣女与二姐姐在园中赏花,确实不曾见到太子殿下。” 贵妃叹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原本的未婚妻最是善妒,不可能为他人辩解,便也放了心。 “既然玉婙这么说,那便是真的了。” 说着,命宫女取来两个锦盒。 “这是本宫赏你们的,拿着去吧。” 二人谢恩退出。 待走远了,徐见伶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方才可吓死我了!表妹妹,多亏你机灵。” 这宫里娇养着的妃子真是不一样,那气势,比做太子的路墨遥还要厉害! 商玉婙道:“二姐姐客气了。” 徐见伶看着她,不知怎的,开口问:“表妹妹,你当真不在意太子殿下?” 商玉婙扭头瞧她:“二姐姐为何总问这个?” 难道当真害怕她跟自己抢未婚夫么? 可旁人不知,商玉婙却最是清楚。 她为了皇后之位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 路墨遥能够安安稳稳荣登大宝,少不了前世自己的多加打点。 徐见伶笑道:“我只是好奇。表妹妹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如今婚事作罢,难道就一点都不难过?” 商玉婙抬眼,将锦扇举至眼下:“二姐姐觉得我该难过?” “这……倒也不是。”徐见伶一时语塞。 商玉婙:“见伶,这世上的姻缘,强求不得。太子殿下既然心属他人,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换言之,太子妃是徐见伶,还是徐银朱,对她都无伤大雅。 徐见伶听及此,心中暗喜。 若商玉婙当真对太子无意,那她日后倒是少了个对手。 “表妹妹能这般想,最好。”徐见伶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咱们姐妹日后还要互相扶持才是。” 少女但笑不语。 商玉婙自然知道徐见伶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懒得点破罢了。 这深宫里的明争暗斗,她早已看腻了。 如今只盼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过几天清净日子。 她倒是想好好瞧瞧,没了自己的帮助,路墨遥还能不能那么轻松地拯救自己在民间的名声! …… 从宫中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护国公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候着,徐见伶与商玉婙先后上了车。 车内熏香袅袅,徐见伶靠在软垫上,把玩着贵妃赏的镯子。 商玉婙则望着窗外,看着宫墙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行至朱雀大街时,马车忽然停下。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表小姐,有人递了封信来。” 商玉婙掀开车帘,见一个衣衫朴素的小厮躬身递上一封素笺。 她接过展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老地方见。” 她的心豁然一跳。 徐见伶探头来看:“谁的信?” 商玉婙不动声色地将信收起:“一个故人。” “故人?表妹妹在京城还有故人?” 商玉婙不答,只对车夫道:“在前头茶楼停一下,我有些乏了,想歇歇脚。” 徐见伶虽觉奇怪,却也没多问。 这些时日的婚事已让她心烦,再加上才和徐银朱撕破脸,此刻也懒得理会这些琐事。 马车在“一品香”茶楼前停下,商玉婙独自下车,对徐见伶道:“二小姐,先回吧,我稍后自己回去。” 徐见伶尚未应答,只听车马急行。 目送马车远去,商玉婙转身走进茶楼。 跑堂的见她衣着不俗,连忙迎上来:“小姐几位?” “约了人。” 少女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走去。 茶楼后院别有洞天,一处僻静的小院里种着几株海棠,此刻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如云如霞。 树下一方石桌,一个身着靛蓝劲装的少年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煮着茶。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朗的轮廓。 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见到她的瞬间,眼底落满了星光。 “莲莲!”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险些撞翻石凳。 商玉婙忍不住笑了:“还是这么毛躁。” 万俟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三年不见,莲莲更好看了。” 他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肩宽腰窄,已是少年模样。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看她的目光炽热得能融化冰雪。 商玉婙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熟练地斟茶。 茶香氤氲中,她忽然想起前世。 许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海棠树下,少年总爱把最好的茶点都推到她面前。 “什么时候回京的?”她问。 “前日。”万俟真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回来就听说你要嫁人了,我......” 他垂下头:“是靖北侯世子?” 商玉婙点头。 万俟真攥紧拳头:“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吗?靖北侯府规矩不比东宫少,你......” “真哥哥。”商玉婙轻声打断他,“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万俟真激动地站起身,“幼时,你明明说过要等我功成名就,等我......” “那是儿时戏言。”商玉婙垂眸,饮下香茗,“我们都长大了。” 万俟真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暮色渐浓,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商玉婙在万俟真看来,是怎样的存在呢。 是幼时的小丫头哭着要和他成亲,让少儿郎惊吓了半月。 若是如今的少女想要与自己永远在一起。 不离不弃,忠诚一生。 无论富贵和贫贱,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和失败。 万俟真会疑惑。 因为他本就这样爱着她。 可惜,商玉婙曾经想要的滔天权势,他现在,还给不起。 …… 他凑近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喜欢他吗?” 商玉婙垂眸:“这门亲事很好。” “那就是不喜欢。”万俟真斩钉截铁,“你若喜欢一个人,眼睛会发光的。就像……” “就像小时候你说要嫁给我时那样。” 商玉婙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六岁的她揪着万俟真的衣角,哭闹着非要他娶她。 少年被吓得落荒而逃,整整半个月不敢见她。 “那时年幼无知。” 她快哭了。 “可我当真了。” 万俟真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莲莲,我现在还能娶你。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带你走。”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烫得商玉婙心头发颤。 “别说傻话。”她抽回手,“你是万俟家的独子,肩上担着整个家族。而我……” “而我心甘情愿!”万俟真急切道,“什么家族责任,什么前程功名,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商玉婙看着万俟真。 他待她一片赤诚。 可正是这份赤诚,让她不忍将他卷入自己的纷争。 “真哥哥,”她轻叹,“你可知我若是跟你走了,会有什么后果?” “我管他什么后果!”万俟真梗着脖子,“大不了我们浪迹天涯,我有一身武艺,还能饿着你不成?” 商玉婙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然后呢?让你父亲母亲担心?让万俟家成为笑柄?” 万俟真沉默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平添了几分落寞。 “可是莲莲,”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楚,“我舍不得你嫁给一个不爱的人。那越劲衍整日念佛,哪里懂得疼你?” 商玉婙心中一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傻瓜,这世上不是只有情爱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万俟真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他的脸颊很暖,掌心却发抖。 商玉婙知道,他是真的在害怕失去她。 “真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白猫吗?” 她突然问。 万俟真一愣:“记得。后来它跑了,你哭了好几天。” “是啊。”商玉婙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那时我觉得,若是真心喜欢一样东西,就该牢牢抓住。可现在我才明白,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万俟真站起身:“可我不是那只猫!我不会跑,也不会变心!” 这样的话,前世他也说过,可最后呢? 万俟家满门抄斩,他血溅刑场,而她连为他收尸都不能。 “真哥哥,若有一日,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待如何?” 万俟真毫不犹豫:“定然是你有苦衷。我永远信你。” “若我嫁作他人妇?” “我等你。”他答得干脆,“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商玉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万俟真,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上辈子,她被当做妖妃幽禁在宫中,只有万俟真为她求情。 “别哭。”万俟真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泪,“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商玉婙摇摇头,靠在他肩头。 “真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了我,好好活着。” 万俟真怔了怔,随即笑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若是那越劲衍待你不好,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 “我就去揍他!”万俟真挥了挥拳头,“管他什么世子不世子,欺负你就是不行!” 商玉婙破涕为笑:“还是这般孩子气。” 暮色渐浓,商玉婙起身告辞。 万俟真送她到巷口,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衣袖。 “莲莲,再让我看看你。” 商玉婙回头,见他站在暮色里,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心中不由一软。 “今年官家度暑,你来陪我吧。”她说。 万俟真眼睛一亮:“我一定去!” 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商玉婙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商玉婙,只是他的莲莲。 回到马车上,翘儿早已急得团团转:“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府里来人催了好几遍!” 商玉婙整理好情绪。 “回府吧。” …… 琉秀苑内烛影摇红。 徐见伶轻移莲步至李夫人榻前,纤手执起美人捶,不轻不重地为母亲捶腿。 鎏金熏笼里沉水香袅袅升起,在她面纱旁缭绕成朦胧的雾。 “母亲今日气色见好。”徐见伶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今日太子生辰宴上,女儿瞧见银朱姐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玉捶在指尖转了个弯。 李夫人半阖着眼:“银朱怎么了?” 徐见伶俯身低语:“今日宴罢,女儿路过御花园,见银朱姐姐与太子在山石边说话……瞧着甚是亲密。” 熏笼噼啪一声,惊起一室暗涌。 李夫人倏然坐直:“此话当真?” “女儿怎敢妄言。”徐见伶笑意嫣嫣,“只是这事若传出去,怕是有损姐姐清誉。”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通报:“二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廊下,戚夫人带着徐银朱匆匆而来。 徐银朱鬓发散乱,眼眶通红,见了徐见伶,慌忙低下头去。 “二小姐安好。” 戚夫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慌乱。 徐见伶浅浅一笑:“姨娘这是要往哪里去?母亲已经快要歇下了。” 戚夫人攥紧手中的帕子:“有些要紧事,必须立刻禀报夫人。” “既如此。”徐见伶侧身,目光在徐银朱身上轻慢一扫,“银朱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徐银朱身子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二妹妹……” 见二人进来,李夫人睁开眼:“这般时辰,所为何事?” 戚夫人扑通跪倒在地:“求姐姐为淑娇做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琉秀苑内佛像姮白,沉香氤氲。 李夫人端坐锦榻,指尖轻捻腕间金镯,目光似闭非闭。 戚夫人携女跪在地上,泪痕斑驳。 徐银朱鬓发散乱,藕荷色裙裾上沾着夜露,瑟瑟如风中残荷。 曾何几时啊…… 这戚雪明先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卑微。 果然,什衣生来就是她李元沁的福星。 “姐姐明鉴!”戚夫人泣不成声,“淑娇今夜在御花园偶遇太子,不过说了两句话,怎料……” “不过说了两句话?”徐见伶轻摇纨扇,面纱微动,“我分明瞧见太子殿下将姐姐抵在山石上,郎情妾意,好不快活呢。” “二妹妹!” 徐银朱泪水落下来。 李夫人:“银朱,你且说说,太子碰了你何处?” 徐银朱不言,纤指紧捏衣带,朱唇染血。 戚夫人扑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姐姐!淑娇尚未出阁,这般问话叫她如何自处?” “正是要为她的名节着想。”大夫人这时候倒是好声好气,“若当真有了肌肤之亲,不如就此定了名分。” “我好寻个时间,找老爷说上一说,不是吗?” 徐见伶适时递上茶盏:“母亲息怒。依女儿看,银朱姐姐性子温婉,若能进东宫与女儿相伴,倒是桩美事。” “不可!“戚夫人失声叫道,“淑娇怎配与妹妹共侍一夫!” “姨娘此言差矣。”徐见伶俯身搀扶,“姐姐这般品貌,难道要随便配个寒门子弟?” 这话似关切,实为诛心。 戚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难道他们护国公府的女儿们,要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可那路墨遥,也称不上什么圣君啊! 大夫人慢条斯理地叫人给徐银朱落座:“或者,明日我便进宫求见贵妃。银朱既已及笄,早些定下名分也好。” “姐姐!”戚夫人重新跪下,膝行上前,抓住李夫人裙裾,“我掌家这些年,从未有过二心。只求姐姐看在……” “正是念着这些年的情分。”李夫人打断她,唇角冷笑,“才要为银朱打算。若这事传出去,莫说嫁人,便是性命也难保。” 徐银朱半倒在地上,泪珠簌簌而落:“母亲不必再求了。女儿……愿意。” 徐银珠本以为母亲会欢喜自己能嫁入东宫。 可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最渴望得到肯定的人的失望眼神。 “淑娇!”戚夫人惊痛交加,“你可知东宫是什么地方?” “总好过青灯古佛。”徐银朱抬眼看向徐见伶。 再怎么样,她都不会像年轻的李元沁一样,被迫把自己的儿女送往寺庙山野长大! “二妹妹,日后还请多多照拂。” 徐见伶:“姐姐说哪里话,咱们本就是一家姐妹。” 李夫人满意颔首:“既如此,明日便着手准备。见伶,带你姐姐去梳洗。” 待二人退下,戚夫人仍跪地不起:“姐姐当真要送淑娇入那虎狼窝?” “妹妹这话糊涂。”李夫人沉下腰肢,金镶玉护甲轻抚过戚夫人泪湿的面颊,“东宫富贵,多少人求之不得。” 烛火噼啪,映得女人面容明暗不定。 戚夫人猛地拉住那只手:“姐姐要怎样才肯放过淑娇?” 李夫人轻笑:“妹妹掌家辛苦,不如将城南那几处庄子交给我打理,你也好专心为银朱备嫁。” 戚夫人失去力气,欲语还休,泪光盈盈。 那几处庄子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血,更是银朱日后在婆家立足的根本。 可惜,大夫人不是护国公,恨了戚雪明半辈子,哪能心软。 “怎么?舍不得?”李夫人抽回手,“那便让你戚雪明的女儿,名声扫地吧!” “我给!”戚夫人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只求姐姐善待淑娇……” “这是自然。”李夫人实打实地开心了,理理衣袖,“明日便让管事过来交接。” 更漏声声,夜已深沉。 戚夫人失魂落魄地回到缀锦轩,见女儿正在灯下出神。 “娘……”徐银朱扑进母亲怀中,“女儿知错……” “莫怕。”戚夫人轻抚女儿青丝,眼中尽是决绝,“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她取出对牌钥匙,指尖在上头细细摩挲。 这中馈之权,她本不愿争,如今却不得不放手。 “淑娇,记住今夜。”她在女儿耳边低语,“在这深宅大院里,心软便是最大的过错。” 徐银朱抬眸,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与此同时,琉秀苑内仍是灯火通明。 徐见伶正为李夫人卸妆,玉梳划过如云青丝。 “母亲为何非要那几处庄子?” 李夫人对镜自照,唇角勾起:“戚氏仗着掌家,这些年没少给自己攒体己。如今正好借机收回。” “可银朱姐姐进了东宫,母亲难道不担心什衣么?” 徐见伶对着面慈心冷的大夫人,始终亲近不上来。 “她?”李夫人安抚道,“不过是个棋子罢了。有她在东宫,你才好施展。这深宫里头,哪个妃子没几个替死鬼呢?” 言罢,女人又尖利满足地笑起来。 徐见伶放下玉梳:“女儿明白。” 窗外忽起风声,吹得烛火摇曳。 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如鬼魅。 翌日清晨,戚夫人罕见地未去荣安堂请安。 李夫人端坐厅中,慢条斯理地品着新沏的雨前龙井。 “二夫人身子不适,特意让老奴来交对牌。” 戚夫人身边的嬷嬷跪在地上,手捧锦盒。 徐见伶接过锦盒,立刻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放着账册钥匙,还有一叠地契。 “姨娘倒是爽快。”她浅笑,“银朱姐姐的嫁妆,母亲自会好生准备。” 嬷嬷叩首退下后,李夫人取出地契细细端详。 “城南这三处庄子,每年的出息够养半个护国公府。”她将地契递给女儿,“日后就交给你打理。” 徐见伶:“谢母亲。” “表小姐来请安了——”楚儿轻拉徐见伶水袖。 商玉婙穿着一身墨蓝襦裙,发间银蝶在晨光中振翅欲飞。 这样深的颜色,倒显得少女越发有气度。 商玉婙扫过案上锦盒,明白了什么,浅浅笑道。 “今日母亲气色真好。” 李夫人难得和颜悦色:“正要与你说,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靖北侯府要来下聘。” “全凭母亲做主。”商玉婙福身,“方才遇见银朱姐姐,见她眼睛红肿,可是身子不适。” 徐见伶忙道:“姐姐昨夜着了凉,已请太医看过了。” “原是如此。”商玉婙若有所思,“我还当是为着要进东宫的事伤心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母女二人皆变了脸色。 待商玉婙离去,李夫人沉声道:“这丫头越发伶牙俐齿了。” 徐见伶捏紧手中地契:“再伶俐也不过是个表小姐。” 哪怕做了世子妃,照样越不过她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护国公徐莽下朝归来,官袍未换便径直往缀锦轩去。 今日朝堂上,御史台联名参他治家不严,纵容女眷与皇子往来过密。 虽未明指何事,但那字字句句,分明暗指东宫。 “老爷。”戚夫人见他面色不豫,忙迎上前伺候更衣。 徐莽握住她的手:“银朱呢?” “在里间歇着。”戚夫人垂眼,“老爷今日朝上可还顺利?” 徐莽冷哼一声,将乌纱帽重重掷在案上:“有人要拿我徐家作筏子!”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大夫人的声音:“老爷可在里头?” 戚夫人忙要回避,徐莽却按住她:“不必。” 大夫人带着徐见伶进来,见二人这般亲密,眉目不由厉色,面上却带笑:“老爷回来得正好,有桩喜事要与老爷商量。” 徐莽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戚夫人递来的茶:“何事?” “银朱的婚事。”李夫人示意徐见伶上前,“太子对淑娇有意,妾身想着,不如让淑娇进东宫做个良娣,与什衣也有个照应。” 茶盏重重落在案上,溅出滚烫的茶水。 “胡闹!”徐莽猛地起身,“东宫是什么地方?岂是姐妹共侍之处?” 徐见伶柔声道:“父亲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银朱姐姐与太子已有肌肤之亲,若不入东宫,只怕……” “胡说什么!”徐莽冷漠地瞧着这个无甚感情的女儿。 男人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戚夫人:“当真?” 戚夫人跪倒在地,泪如雨下:“那日太子生辰宴,银朱在御花园偶遇太子,便……” 徐莽踉跄一步,扶住案几。 今日朝堂上那些含沙射影的奏章,此刻都有了答案。 “孽障!”他狠狠一拍桌案,“我徐家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李夫人忙劝道:“老爷息怒。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银朱进了东宫,与见伶互相扶持,岂不两全其美?” 徐莽冷笑:“两全其美?你当东宫是儿戏?今日朝堂上,御史台已经参我治家不严!若此时送银朱入东宫,岂不是坐实了罪名?” 戚夫人抓住他的衣摆:“老爷!银朱是冤枉的!” “冤枉?”徐莽甩开她,“御花园是什么地方?太子是什么人?她若守礼,怎会深夜独处?” 徐见伶轻声道:“父亲,事已至此,唯有让银朱姐姐入东宫,才能保全她的名节。否则……否则只怕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徐莽颓然坐下,半晌无言。 “先前那位李氏公子呢?你不是说王夫人对淑娇赞许有加吗!” 戚雪明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亲,”徐见伶跪在他面前,“女儿定会好生照拂银朱姐姐。再说,银朱姐姐若能得太子宠爱,对徐家也是助力。” 徐莽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长叹一声:“起来吧。” 他扶起徐见伶,又看向戚夫人:“你也起来。” 戚夫人泣不成声:“老爷,都是妾身的错。” “我自有主张。”徐莽疲惫地摆手,“你们先退下。” 待众人离去,徐莽独坐厅中,望着窗外繁花出神。 他想起淑娇幼时,总爱缠着他要糖吃。 长大了,端庄淑雅,也是上京有名的贵女。 那样娇憨的女儿,如今却要卷入东宫争斗…… “老爷。”戚夫人去而复返,“妾身……妾身愿交出中馈之权,只求老爷善待银朱。” 徐莽震惊地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说若妾身交出中馈,便好生为银朱备嫁。”戚夫人泪眼朦胧,“妾身别无他求,只愿银朱平安。” 徐莽勃然大怒:“李元沁逼你的?” 戚夫人摇头:“是妾身自愿的。” 徐莽接过账册,只觉重若千钧。 他何尝不知李元沁对戚雪明的嫉恨,只是…… “委屈你了。”他轻抚戚夫人的发丝,“银朱的事,我会好生安排。” 次日早朝,徐莽称病未去。 他独自在书房练字,却心绪不宁,接连写坏了好几张宣纸。 “父亲。”徐见伶端着参汤进来,“母亲让女儿给您送汤来。” 徐莽放下笔:“银朱可还好?” 他看上去对那汤兴致恹恹。 “姐姐还在歇着。”徐见伶也说不上生气,只是将汤碗放在案上,“父亲不必忧心,女儿会好生照顾姐姐的。” 徐莽看着这个自幼被送往寺庙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太过懂事,反倒让人心疼。 说来说去,也是银朱抢了她的准夫婿。 唉…… “见伶,”他稳声道,“为父知道你在寺中吃了不少苦。” 徐见伶福礼:“能为家族分忧,是女儿的福分。” “你……可曾怪为父?” 护国公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来报—— “老爷,少傅大人来访。” 徐莽神色一凛:“请去花厅。” 太子少傅王大人是东宫心腹,此时来访,定是为了银朱之事。 花厅内,王大人开门见山:“国公爷,太子殿下对令嫒一见倾心,欲纳为良娣,不知您意下如何?” 徐莽沉吟片刻:“小女顽劣,恐难当此重任。” 王大人笑道:“国公爷过谦了。徐家女儿个个品貌出众,见伶小姐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若银朱小姐也能入东宫,岂不是一段佳话?” 徐莽不动声色:“王大人,今日朝堂上,御史台参我治家不严。若此时纳女入宫,只怕……” “国公爷多虑了。”王大人笑了,“太子殿下已打点妥当,那些奏章,不会再出现了。” 徐莽心中一沉。 太子这般势在必得,只怕银朱是非入东宫不可了。 路墨遥没有什么实权。 那想必淑娇早就在湘贵妃那儿过了明路了。 送走王大人,徐莽独坐花厅,久久不语。 湘贵妃那女人……可是个比男人要厉害得多的角色。 窗外细雨绵绵,打湿了院中海棠。 “父亲。”徐银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长发披散,脸白苍白如纸,“女儿愿意入东宫。” 徐莽看着这个自幼疼爱的女儿,心如刀绞:“淑娇!我的乖女娇娇,你可想清楚了?” 徐银朱跪倒在地:“女儿想清楚了。既然命该如此,不如为家族尽一份力。” 徐莽扶起女儿,揽入怀中:“苦了你了。” “女儿不苦。”徐银朱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只求父亲,莫要怪罪母亲。” 徐莽长叹一声。 “你们母女二人,才是我最亲近的人啊!” 这一刻,他不再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护国公,只是一个无奈的父亲。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徐莽心上。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答应戚氏要好生照顾他们的女儿…… 如今,他终究是食言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时值初夏,护国公府朱门洞开,靖北侯府的纳采礼如流水般抬入院中。 赤金缠枝的礼盒堆满前厅,为首的是一对活雁,羽翼未损,系着红绸,在院中引颈长鸣。 “靖北侯府好大的手笔。” 李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望着满院箱笼,唇角虽含笑,眼底却无喜色。 那对活雁尤其刺眼—— 按古礼,纳采必用雁,取义忠贞不贰。 可那越劲衍分明是个念佛的,谈何忠贞? 徐见伶侍立一旁,道:“母亲,表妹妹的婚事定在冬月初六,与女儿入东宫的日子正好相近。” 这话一出,李夫人手中团扇一顿。 嫡女为妃,庶女为娣,表女为世子妃—— 这三桩婚事若传出去,护国公府怕要成满京城的饭后言谈。 正想着,外头一阵喧哗。 宫里的御使捧着明黄卷轴而来,身后跟着十二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圣旨到——” 满院人齐刷刷跪倒。 为首之人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咨尔护国公徐莽嫡次女徐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特赐婚东宫,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金玉之声在庭院中回荡,徐见伶垂首接旨。 可接下来的旨意却让她失了分寸—— “徐氏长女银朱,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特册为侧妃,同侍东宫。” 满院寂静,只闻雁鸣。 大夫人当场软了身子,被丫鬟勉强扶住。 徐银朱跪在青石板上,双眼明亮如星。 这旨意下得蹊跷。 太子妃与侧妃同日册封,分明是要将徐家女儿一网打尽。 民间怕是要传,护国公府卖女求荣。 果然,不过半日,市井间便起了风言。 茶楼里,说书人将醒木一拍:“诸位可知,那护国公府今日双喜临门!两位小姐同日册封,一位太子妃,一位侧妃。这在大周朝可是头一遭!” 底下议论纷纷:“听说那大小姐原本要说给李侍郎家的公子,怎的突然入了东宫?” “这你就不懂了。护国公府如今圣眷正浓,自然要多送几个女儿固宠。” “可怜那表小姐,原本的太子妃位没了,只得嫁个念佛的世子……” “恐怕这太子,对那徐二小姐,没几分真情啊。” “我看也是,一个乡下的野丫头,拿什么和上京金娇玉贵长大的小姐比!” “呵……等着瞧吧你们,那表小姐,才是要守活寡的一个!” …… 这些闲话随风飘进护国公府高墙,听得大夫人怒摔了药碗。 “他们……他们竟说银朱才是太子爷的真爱!无耻!卑鄙!” 丫鬟音儿默默拾起碎瓷,轻声道:“夫人何必动气。二小姐既选了这条路,想必早有打算。” “可外面的名声也太难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是她徐银朱呢!” 大夫人气得胸膛起伏,音儿连忙上前宽慰。 在靖北侯府的聘礼还在源源不断抬进来时。 越劲衍亲自登门,与徐莽在书房密谈良久。 “世子当真要娶玉婙?”徐莽抚弄茶盏,欲言又止,“她与太子……” “往事如烟。”越劲衍捻着佛珠,眉心灼灼,“晚辈只问当下。” 徐莽长叹:“那孩子命苦。若能得世子善待,老夫感激不尽。” “国公爷放心。”越劲衍垂首,“靖北侯府虽不比东宫,但绝不会委屈了商小姐。” 这话说得恳切,徐莽却不是滋味。 不比东宫富贵……唉。 那也得有命才行啊。 纳采礼成,两姓盟定。 听雪苑内,靖北侯府送来的聘礼中,有一架古琴尤为醒目。 琴身斑驳,断纹如梅花,竟是前朝名琴焦尾。 商玉婙抚过琴弦,心头爱不自胜。 前世她最爱抚琴,尤喜《梅花三弄》。 越劲衍送此琴,误打误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小姐,”翘儿捧着礼单进来,“世子爷还送了些经书来。” 《金刚经》、《心经》、《楞严经》…… 整整一箱佛经,与满室珠翠格格不入。 商玉婙反笑:“他倒不忘本分。” 少女还想看些什么,却见外头小丫鬟来报:“表小姐,万俟公子托人送了这个来。” 商玉婙低眉,眸光凝在那朱红的艳色上。 竟是一枝新摘的红梅。 初夏时节哪来的梅花? 定是他用了冰窖存着的。 商玉婙捏住梅枝,悲从心来。 如今,一个要嫁入空门,一个要远赴边关。 “小姐,”翘儿露出一种既钦羡又怪异的目光,“这梅枝……” “收起来吧。”商玉婙转身,“日后……不必再收他的东西了。” 既已抉择,当断则断。 …… 夜色降临,护国公府张灯结彩,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琉秀苑内,李夫人看着太子妃的冠服,眉间忧色不减:“见伶,入宫后定要谨言慎行。银朱她……” “母亲放心。”徐见伶对镜试戴凤冠,“女儿自有分寸。” 出了房门。 徐见伶抬眼时,正对上怨攸的目光。 他换了新衣,站在灯影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少女不欲多言,转头想走,却被人拉住手腕。 “二小姐好手段。” 恕攸将她抵在假山后,剑柄支起少女的脸蛋:“收买我,却转头嫁给太子?” 徐见伶也不挣扎:“你有什么资格娶我?” “我要的,你给不起。” “那二小姐怎么不问问,我能给你什么?”少年低头问。 “比如?” “比如……”恕攸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的命。” 徐见伶将哭未哭:“我的命,早就是太子的了。” “是吗?”恕攸拉开距离,“那你为何还养着我送你的荷花?” “阿攸……”徐见怜落下泪来。 眼睑通红,朱唇皓齿,恰似夏日菡萏。 恕攸沉眉看了她一会儿。 徐见怜倾身,顺着剑身的方向,一点、一点贴近傲然的少年郎。 少女将手缓缓抚上对方的脸蛋。 恕攸没有拒绝。 下一秒,他被徐见怜拦腰抱住。 少女的馨香涌入鼻腔,却比那夜刺鼻得多。 徐见怜正要仰头一吻。 恕攸却偏偏在最后一刻,换了方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夜风穿过假山石洞,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两人维持着这个暧昧又僵持的姿势,一时无声。 阿攸转过头,眼神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愤怒。 “二小姐,”他声音冷了下来,“你的眼泪和亲近,还是留给东宫那位吧。” 说完,他拉开少女柔软的身子,后退一步。 徐见伶脸上苍白,幸而有面纱遮掩。 她拢了拢被弄皱的衣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慌乱,正欲开口,却听得远处传来楚儿焦急的呼唤声。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大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呢!” 徐见怜失神地看着恕攸远去。 她刚才……竟然真的想吻他。 翌日,府中因着双妃册封之事,表面喜庆,内里却暗流涌动。 老太太称病免了众人的晨省。 只叫了徐见伶过去细细叮嘱了半日,无非是入宫后需谨言慎行,提防小人云云。 徐见伶一一应了,心思却有些飘忽。 从祠堂出来,她信步走到花园荷塘边,望着水中初绽的芙蕖,怔怔出神。 “二妹妹好雅兴。” 清丽淑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徐见伶回头,见是大小姐徐银朱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徐银朱今日换了一身榴花红的百蝶穿花纹褙子,显得明艳活泼,与往日气质大不相同。 听说……今日湘贵妃召她去了宫里。 也不知许了什么……竟让徐银朱这么高兴? 徐见伶暗暗想。 对面的徐银朱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素雅的衣裙和面纱上转了一圈,笑道:“也是,二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是快要入主东宫的人了,自然该学学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只是不知……”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妹妹这面纱,何时能摘?未来太子妃的真容是何等倾国倾城,宫宴一见,难不成要出一首绝唱么?” 这话说得刻薄,引得她身后的丫鬟也掩嘴低笑。 徐见伶心下恼怒,毫不犹豫地扇了她一巴掌:“大姐姐说笑了。容貌不过皮囊,德行才最要紧。妹妹若有闲心,不如多读读《女诫》、《内训》,日后出阁,也好为夫家增光。” “今日,我便教训教训你。” “你!” 徐银朱按下不满,哼了一声,带着丫鬟悻悻离去。 徐见伶看向身后的阿攸。 他今日当值,穿着护卫的靛蓝色劲装,身姿挺拔,只是神色较之以往更加冷峻,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少年只是她的幻觉。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昨夜的咄咄逼人更让徐见伶心头发堵。 …… 又过了两日,戚夫人知晓了徐见伶打了徐银朱巴掌的事,提前派请了教引嬷嬷来府,专门教导徐见伶宫中礼仪规矩。 嬷嬷姓严,人如其名,一丝不苟,要求极为严苛。 从行走坐卧,到言谈举止,乃至一颦一笑,皆有定规。 徐见伶学得辛苦,常常一整日下来,腰酸背痛,连筷子都几乎拿不稳。 这日午后,她在严嬷嬷的监督下练习奉茶礼仪,一举一动,务求完美。 只因严嬷嬷说,这是日后伺候太子殿下时必须熟稔的。 一套流程反复演练,稍有差错,严嬷嬷手中的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虽不打在脸上,但手背、手臂处已是红肿了几道。 “手腕要平,肩要沉!眼神要恭顺,不可乱瞟!”严嬷嬷厉声喝道,“二小姐,您如今是太子妃,不是乡野村姑!这些规矩若学不好,入了东宫,丢的是护国公府的脸,更是太子殿下的脸面!” 徐见伶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依言调整姿势。 她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廊下,阿攸抱臂而立,目光正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 少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气来,挺直了脊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严嬷嬷见状,脸色稍霁,又指点了几句,便让她稍作休息。 徐见伶走到窗边,接过楚儿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 而阿攸依旧站在那里。 “嬷嬷教导辛苦,去歇歇吧,我这里无事了。”徐见伶对严嬷嬷道。 严嬷嬷看了看时辰,也确实到了休息的时候,便躬身退下了。 楚儿也被她打发去取些点心。 这里便只剩下徐见伶一人,以及窗外那个少年。 徐见伶看着阿攸,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拼尽全力,去学这些束缚人的规矩,只为讨好一个陌生的男人。” 阿攸没有抬头看她:“二小姐的选择,奴才不敢妄议。” “不敢?”徐见伶自嘲笑道,“这世上还有你阿攸不敢的事吗?” 她被他视作恩人。 可他却拒绝了她的吻。 阿攸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她:“二小姐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后悔?”徐见伶抚摸着红肿的手背,眼神很是坚定,“我徐见伶选的路,从不后悔。既然选了,就要走到最高处。” 她看向阿攸,语气意味不明:“阿攸,你说过,你能给我的,不止是我的命。那到底是什么?” 阿攸沉默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句:“二小姐日后便知。” 这时,楚儿端着点心回来了,两人便不再交谈。 …… 时值六月,暑气渐盛。 徐见伶端坐于沁芳园小书房内,窗外那盆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严嬷嬷的教导已告一段落,宫中的赏赐也忙不迭送来,冠服、首饰、仪仗,一一陈列,煊赫尊荣。 可徐见伶抚摸着那冰凉的珠宝绸缎,心头却无半分喜悦。 徐银朱那日渐明媚的姿态让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这些时日……路墨遥已和徐银朱私下出游了好几次。 却从未与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太子妃同行! 徐见伶知道,自己这个从浅花寺回来的二小姐,根基浅薄。 若无非常手段,即便入了东宫,恐怕也难站稳脚跟,更遑论压制本是长女、如今又同为侧妃的徐银朱。 而那位即将嫁给靖北侯世子的表妹商玉婙。 虽看似远离了宅门争斗,但谁能保证她日后不会成为变数? 那越劲衍,终究是侯府世子。 思及此,徐见怜眼中决绝。 她不能再等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六月流火,上京的暑气里愈发盛了。 护国公府内依旧锦绣堆叠,外头的消息却是迫人心弦。 “听说南边又发大水了……”小丫鬟躲在廊下嚼舌根,“淹了三州十四县呢!” “可不是,城门外头挤满了逃难的……”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前儿跟着采买的出去,看见好些人饿得皮包骨头……” 这些话飘进徐见伶耳中,也落不到心里。 金玉之声清脆,却压不住她心头那点躁意。 严嬷嬷板着脸进来:“二小姐,宫里头传话,避暑照旧。” 徐见伶扭头看去。 这样的年景,皇家还要奢淫作乐?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严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要您与大小姐同去。” 这话里的机锋,徐见伶如何听不出。 自那日湘贵妃召见后,徐银朱在宫中的分量明显重了。 连带着戚夫人也重新掌回了部分中馈,虽不及从前,却足以让大夫人暗自咬牙。 “知道了。” 徐见伶不甚在意地瞧向窗外。 阿攸今日不当值,却出现在沁芳园外。 自那日不欢而散,他便很少回府中。 好像,连带她徐什衣也被他厌弃了一般。 城外灾民营地,哀鸿遍野。 商玉婙戴着帷帽,随着靖北侯府的粥棚施粥。 这是越劲衍的意思—— 婚前积福。 “小姐小心些。”翘儿扶着她,“这些灾民……” 话未说完,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扑到车前:“贵人行行好,我孩子病了……” 商玉婙掀开车帘,见那妇人怀中婴孩面色青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去请大夫。”她吩咐车夫,又解下腰间荷包,“这些银子,先拿着。” 妇人千恩万谢地磕头。 商玉婙却注意到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冷眼旁观,眼神凶狠。 “小姐,”翘儿紧张地拉住她,“咱们早点回去吧。听说前几日有灾民抢了官粮……” 正说着,远处忽然骚动起来。 但见一队官兵纵马而来,鞭子抽得灾民哭嚎四起。 “都滚开!太子殿下驾到,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 商玉婙蹙眉。 这样的场面,太子来做什么? 却见路墨遥锦衣华服,在侍卫簇拥下策马而来。 他今日心情颇好,竟在灾民中纵马嬉戏,马蹄险些踏到一个老翁。 “住手!” 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 越劲衍不知何时来了,一身素袍在混乱中格外醒目。 路墨遥勒马,挑眉笑道:“霜序兄也来了?真是巧。” “殿下,“越劲衍目光掠过哀嚎的灾民,“天灾当前,还请以民为重。” “劲衍教训的是。”路墨遥漫不经心地甩着马鞭,不甚在意地歉意道,“本宫正是来体察民情的。” 他忽然看到商玉婙的马车,“哟,商小姐也在?看来好事将近啊。” 越劲衍不动声色地挡在马车前:“殿下若无事,臣等告退。” 回程路上,商玉婙忍不住问:“太子一向如此?” 怪不得……他的名声会这么差! 想到前世自己为将这花心儿郎捧上至高之位,拼命掩盖,商玉婙快要气出血来! 越劲衍点头:“今上醉心丹青,太子……尚需历练,唉。” 这话说得含蓄,商玉婙却听懂了。 皇帝昏庸,太子荒唐,这大临朝的气数…… 商想起前世此时,南边确实发了大水。 但那时她一心争宠固势,并未在意。 如今灾民暴动,才知早已埋下祸根。 “世子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越劲衍惊奇看她:“小姐为何问这个?“ “随口一问。”商玉婙眉目恹恹,“只是见那些灾民可怜。” “天灾不可怕,”越劲衍望向车外流民,“可怕的是人祸。”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但见酒楼笙歌不绝。 护国公府内,徐莽正对着一封密信发愁。 信是南边旧部送来的,说灾情比奏报的严重十倍。 当地官员隐瞒灾情,克扣赈灾粮款,只怕要生民变。 “父亲。”徐见伶端着参汤进来,“您找我?” 徐莽将密信收起:“避暑在即,你准备得如何?”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徐见伶垂首,“只是……听说南边不太平?” 徐莽神色一凛:“谁告诉你的?” “女儿猜的。”徐见伶轻声道,“近日府中采买都说米价涨了,想来是南边收成不好。” 徐莽打量这个女儿,霎然间,觉得她比想象中敏锐。 “这些事不必你操心。”他摆摆手,“入宫后,好生辅佐太子便是。若你能诞下一儿半女,那才是我徐莽的好女儿!” 徐见伶福身告退,在门口遇见徐银朱。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声。 是夜,听雪苑内烛火通明。 商玉婙摊开一张舆图—— 这是她让翘儿费尽心思弄来的大临疆域图。 南边几处重镇被朱笔圈出,皆是灾情严重之地。 “小姐,”翘儿忧心道,“您看这些做什么?” 商玉婙不答,指尖一一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只屏退她。 若她不阻止,这些地方迟早要乱。 到那时…… …… 窗外吱呀轻响。 徐见伶推开窗,见阿攸立在月下。 “你都知道了?”她问。 阿攸冷面片刻:“二小姐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乱世才是机会。” “机会?” “浑水才好摸鱼。”阿攸目光幽深,“太子无能,正是二小姐的机会。” 徐见伶下意识低声:“你可知?如今的我,是绑在太子这根线上的!” 少年这话大逆不道,却莫名让她热血沸腾。 是啊,若天下太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太子妃能有什么作为? 唯有乱起来…… “你要帮我?” “我说过,”阿攸轻拿剑身,“二小姐这条命,是我的。“ 这一刻,棠花如雾,徐见伶明白了。 阿攸要给的,不止是忠诚,更是一个乱世枭雄的野心。 而她,不需要和徐银朱争夺什么路墨遥的宠爱。 若阿攸成功,她,徐什衣,会是新朝的皇后! 思及此,徐见怜又喜又怕。 为何……为何,这样的男儿,偏偏为她商玉婙所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徐见怜游移不定,太子的旨意却来得猝不及防。 东宫内侍明发上谕:“为安社稷,慰君心,特准护国公府二位小姐徐银朱、徐见伶,于十月入东宫侍奉,不必待大婚之期。” 消息送达,大夫人强撑着笑脸打赏了内侍。 戚夫人院落里却是隐有笑语传出,徐银朱更是精心挑选起入宫要戴的珠钗,眉梢眼角尽是得意,只觉自己终究压了那嫡女一头。 沁芳园内,徐见伶听完严嬷嬷的禀报,面纱下的娃娃脸已然是当初徐二的模样。 “这样急不可耐……” 少女对镜自语,唇边凝着冷嘲的笑。 什么安社稷,慰君心。 不过是太子爷和湘贵妃做贼心虚,急着用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堵住悠悠众口,将可能的质疑与视线都转移到这桩风流韵事上来。 南边的赈灾款,怕是早已被他们蛀空,填了那见不得人的私库。 “二小姐,这是好事啊。”秦嬷嬷试图劝慰,“早日入主东宫,便能早日……” “早日什么?”徐见伶打断她,“早日成为他们掩盖龌龊的挡箭牌?还是早日在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绑得更紧些?” 老嬷嬷噎住,不敢再言。 楚儿却怕了:“小姐!你这是说什么?太子殿下怎么会有龌龊……” 徐见伶走到屏风后,屏退嬷嬷。 太子的心思她懂,湘贵妃的盘算她也明白。 无非是看中护国公府的旧势,既能拉拢,又能牵制,关键时刻还能推出去顶罪。 父亲徐莽,想必也是看出了这点,才如此积极地要将她送进去。 可她徐见伶,岂是甘心为人棋子,任人摆布之辈? “阿攸呢?”她忽然问。 楚儿一愣:“奴婢不知……” 徐见伶挥挥手让她也退下。 少女知道,阿攸一定在暗处看着她。 如今,这潭水已经被太子和贵妃亲手搅得更浑了。 …… 太子欲提前纳徐氏双姝入东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同样落进了听雪苑里。 商玉婙正在核对一份暗中采购粮草的清单,闻听此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乌云。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喃喃道,眸中了然讥诮。 前世此时,她虽已与太子定亲,却因南边水患和后续的民乱,大婚一拖再拖,并未有提前纳妃之事。 这一世,因换婚之事,许多事情都脱离了原有的轨迹,但太子与湘贵妃贪墨赈灾款、急于寻找掩护的腌臜事,却依旧发生了。 “小姐,太子此举,岂不是打您的脸?” 翘儿愤愤不平。 当初商玉婙有多想嫁给太子,她是知道的。 虽说现在自家小姐不愿嫁,可名义上,商玉婙也曾是太子妃人选之一。 太子如此急色,实在难看。 商玉婙却摇了摇头:“他打的不是我的脸,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脸面。” 少女放下笔,笔尖点在那团墨迹上,“如此也好,他们自乱阵脚,倒是给了我机会。” 她沉吟片刻,低声吩咐翘儿:“告诉真哥哥留给我的那些人,想办法将南边灾情惨状、官员贪墨、以及太子此时仍不忘纳美寻欢的消息,散播出去。不必直指东宫,只需引导舆论,让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们,自己去想,去猜。” “是,小姐。”翘儿领命,又迟疑道,“那您的婚事呢,二小姐据说,最近对太子也失了那份爱慕之心……” 整日与一个侍卫厮混在一起,也不知是真是假? 商玉婙眼前浮现出徐见伶那双天真的眸子。 她与徐见伶并无深交。 上辈子虽立场不同,但也直觉此女并非池中之物,绝非甘愿被太子掌控之辈。 “不必管她。”商玉婙道。 她想了想,又道:“我们目前的要务,是粮食和药材。你再去催一催西边来的商队,不惜代价,尽快将物资运抵我们在城外的几个秘密庄子。” 乱局将起,手中有粮,心中才不慌。 她商玉婙这一世,绝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就算嫁给越劲衍做了世子妃又怎样? 若不如她所愿,商玉婙总能让自己摆脱! …… 翌日朝会,果然风波骤起。 几名御史联名上奏,痛陈南涝灾情,言及灾民惨状,饿殍遍野,甚至已有小股流民聚众为乱,攻击官府。 奏折虽未明指太子,却字字句句都在斥责朝廷赈济不力,官员玩忽职守。 龙椅上的皇帝路桓依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盼着早些退朝回去欣赏新得的《春山云鹤图》。 太子路墨遥站在下首,脸色阴沉,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身旁的内侍以眼神制止。 就在一片沉闷压抑之际,工部侍郎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而沉稳: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有何事奏?” “臣奏请,即刻选派得力干员,携粮款前往南地,开仓放粮,安抚灾民,严查贪墨,以平民怨,以安社稷!” 上了年岁的老臣言辞恳切,目光如炬,“天灾虽厉,犹可补救;人祸横行,则国本动摇!如今城外灾民聚集,怨声载道,若处置不当,恐生大乱!望陛下明察!” 此话一出,不少中立官员纷纷附和。 路墨遥再也忍不住,厉声道:“何大人!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朝廷处置不当,是本宫这监国太子失职吗?” 他近日正因为纳妃之事被些风言风语困扰,此刻见何侍郎出头,更是怒火中烧。 反观之,大臣却不卑不亢:“殿下息怒。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请命。若言语有冲撞之处,还请殿下海涵。然,南地灾情刻不容缓,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你!” 路墨遥气结,却又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这冠冕堂皇的大局。 皇帝被吵得头疼,挥挥手:“好了好了,此事容后再议。南边的事,着户部再拨些款子下去便是。退朝!” 一场关乎无数灾民生死的朝议,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搁置。 何风看着皇帝和太子离去的背影,眼中沉下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下朝后,路墨遥怒气冲冲地回到东宫。 “何风!还有那些不开眼的东西!”他咬牙切齿,“都给本宫等着!待本宫稳住局面,定要你们好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且说那太子纳妃的旨意明发上谕,不过半日功夫,恰似春风拂过柳梢头,早已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但见那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惊起梁间三两尘埃,便有了新的话头。 “列位看官可知?那护国公府两位千金,竟是双姝并蒂,同入东宫!” 说书人捋着花白胡须,眼角皱纹显得人目格外浑浊。 底下听客们顿时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之声不绝。 跑堂的提着铜壶穿梭其间,听得熟客低声议论:“这般仓促,连钦天监都未择吉日......十月便要入宫,岂不违了祖制?” 邻座一位青衣老者捻须摇头:“南边正发大水,灾民如蚁,太子爷这般行事,未免失于急躁啊。” 他话音刚落,旁侧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立即接口:“听闻护国公府这几日车马不绝,连夜里都灯火通明呢。” 跑堂的添茶时低声道:“诸位爷有所不知,城外灾民日日增多,官家粥棚都施不过来了。昨儿个还听说有灾民抢了通州米铺......” 这话引得众人连连叹息。 却见那说书人又拍醒木,压着嗓子道: “诸位可知其中玄机?那徐家大小姐原是庶出,如今倒与嫡女平起平坐......” 他故意停顿一会儿,吊足在场众人胃口,“听闻还是湘贵妃亲自向当今圣上通禀的,连太子都拗不过呢!” 这时,二楼雅座帘子微动,一位戴帷帽的夫人轻轻放下茶钱,由丫鬟搀着悄然离去。 众人只觉香风拂过,却不知是哪家女眷。 这消息传到西街绣坊,正值几位官家小姐在此选办秋衣料子。 但见那穿杏子黄比甲的小姐摇着泥金团扇,忽压低声音道:“我母亲前日入宫请安,听闻湘贵妃亲赐了徐大小姐一柄羊脂玉如意,上头嵌着红宝石,价值连城呢。” “当真?”着水绿裙的姑娘掩口惊呼,“这般抬举......莫非是要压过正头的太子妃去?” 另一位着月白衫子的小姐轻抚着杭绸料子,淡淡道:“嫡庶尊卑总要分明才是。徐二姑娘终究是正妃,听说皇后娘娘特意赏了一对赤金缠丝镯,那才是正经体面。” 未婚的姑娘们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杏黄比甲忽又低语:“我兄长在户部当差,说南边赈灾的银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其中一个深紫裙装的姑娘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 绣娘捧着料子过来,小姐们立即岔开话题,说起时兴的花样来。 如今已是盛夏,饥民们身心都受着煎熬,长街上稚子嬉戏之声却不绝于耳。 这儿可是上京,再怎么样,也闹不到天子脚下。 但见几个总角孩童举着竹马追逐,口中唱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歌谣: “东宫院,双芙蓉,十月开在白雪中。南边水,北边风,金殿朱门一点红......” 提着菜篮的妇人听见,忙呵斥自家孩儿:“胡唱什么!仔细叫人听见!” 那孩子委屈撇嘴:“巷口老乞丐教的,说唱了给饴糖吃。” 几个坐在槐树下纳凉的白发老人闻言摇头。 其中一位穿着半旧直裰的老者低语:“童言无忌,却道天机。听闻徐家二姑娘日前去大相国寺进香,可笑!可笑!” 话未说完,被同伴使眼色止住。 众人抬头,但见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官兵正经过街市。 …… 这日,商玉婙在听雪苑中练琴,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嘀咕。 一个道:“大小姐院里的水儿方才又去账房支银子,说要打新头面。光是珍珠就要了二两呢!” 另一个嗤笑:“急什么?离十月还早呢......听说太子赏了大小姐一斛东珠,却只给二小姐一对玉镯。这差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商玉婙手上的动作一停,焦尾琴的乐声便乱了半分。 翘儿忙掀帘出去呵斥:“嚼什么舌根!还不去干活!” 回身见自家小姐仍垂首把弦,鹅蛋小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翘儿知道,商玉婙的心情不太好。 …… 等到她转回屋内,商玉婙已离了琴案,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出神。 日光透过茜纱窗,落在莹白小脸上,美人如画,仿佛光都在偏爱着她商玉婙。 “小姐……”翘儿轻声唤道,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商玉婙并未回头,只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也值得你动气?” “徐家姐妹如何,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话虽如此,翘儿却不免有些滞涩。 从前,小姐与太子有婚约时,自己也是能见见那般英武神勇之人的。 可如今…… 翘儿想起过去,小姐听闻太子相关之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夸赞,也能让她眉眼弯弯,欢喜半日。 ……到底是不同了。 “奴婢只是气不过。”翘儿哑声道,“大小姐不过是庶出,如今仗着湘贵妃的势,倒摆起谱来。还有那些眼皮子浅的,见风使舵……” “好了。”商玉婙打断她,“去将前日舅舅送来的那几本账册拿来。” 她虽早早失恃,但除开护国公府里的人,论起亲人来,还是有一个的。 一个……蛮不讲理的武夫舅舅。 商玉婙想起前世自己入主东宫后被狠狠唾骂的场景,不由得失笑。 这辈子……舅舅总没法责骂她了吧。 她上辈子太天真,也太恶毒。 为虎作伥,反而错过了身边人的真心。 商玉婙抬眼:“还不快去?” 翘儿应声而出,心下却明白,小姐这是不愿再谈此事。 她捧着账册回来时,见商玉婙已坐在书案前,摊开了那张标记着南边几处重镇的舆图,神色专注,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有过。 “小姐,您真要插手这南边的事?”翘儿将账册放在案头,忍不住问道,“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太子又……咱们何苦趟这浑水?” 商玉婙仍凝视在舆图上,:“浑水才好摸鱼。更何况,你以为我如今还能置身事外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若什么都不做,日后,那才叫淌进了浑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她想起前世南边民乱最终酿成的巨祸,饿殍遍野,叛军四起,连上京都险些被波及。 那时她困于东宫后宅,只知争宠固位,何曾想过这天下已是千疮百孔。 这一世,她既知前路,便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舅舅暗中筹集的粮草,到了何处?”她问道。 翘儿忙收敛心神,回道:“前日来信,说已过了江州,约莫再有三五日,便能悄悄运抵我们在京郊的庄子。只是……小姐,这般大的动作,怕是瞒不住太久。” “无妨。”商玉婙满意勾唇,“很快,就没人会特别注意这些了。” 路墨遥这荒唐太子,徐家双姝入宫的纷扰,恰是最好的遮掩。 她可在心中……十分感谢这位前夫呢。 商玉婙摘下钗饰,听外头有小丫鬟禀报,说是门房收到了靖北侯府送来的帖子。 少女接过那白金帖子,是越劲衍邀她明日往城西的积云寺赏荷。 官家避暑在即,灾情却比上辈子更严重,也不知万俟真还会不会回上京陪她。 商玉婙轻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下来,屏息一瞧。 帖子上字迹挺拔,言辞恳切,只字未提近日满城风雨的太子纳妃之事。 “小姐,咱们要去么?”翘儿问道。 如今这风口浪尖上,与靖北侯世子往来,难免又惹闲话。 商玉婙忖度片刻,沉吟道:“去。为何不去?” 她正想寻个机会,探探这位世子对南边局势的口风。 她总觉得,这位对自己大变了性子的世子爷,对着她的决定总是实打实地支持。 纵使呼来喝去,也万所不辞。 难不成……越劲衍还是个恋妻脑? 商玉婙忍不住笑起来。 这怎么可能,要真如此,那位嫁给越劲衍的侍郎嫡女,便不会在佛座下苦苦啼哭了。 想来……也只是这苦,没轮到她商玉婙罢了。 …… 深夜,护国公府沁芳园内,徐见伶正对着一盘残棋,独自把玩。 黑白子纠缠,杀机四伏。 楚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二小姐,打听清楚了。今日在西街绣坊遇见的那几位,除了户部尚书的千金,还有吏部侍郎和光禄寺少卿家的小姐。” 徐见伶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只问:“她们还说了什么?” 楚儿犹豫了一下:“倒没再说小姐什么……只是,只是议论南边的水患,说……说太子殿下如今还有心思纳妃,实在是……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 “是昏聩,是荒唐,对吧?” 徐见伶替她说了出来,平静无波。 楚儿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徐见伶却轻轻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眨眼间,便扭转了一片棋局的颓势。 从那日撞见路墨遥与徐大的奸情,她便收了那份让这个处处留情的太子爷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妄想。 她要的……是这个时代、这个王朝后妃们的顶点。 ——皇后! “由他们说去。这世上,从来都是成王败寇。” 她那天真无邪的眸子,当真漂亮。 “阿攸……可有消息?” 楚儿仍跪着,摇头:“还未见阿攸侍卫回来。” 徐见伶仿若未见,不再言语。 …… 翌日,积云寺。 因并非初一十五,寺中香客不多,更显古刹清幽。 荷塘畔的凉亭内,商玉婙到时,越劲衍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当初春日游乐上的月白素面直裰,负手立于亭边,望着满池风荷。 身姿挺拔如竹,倒比平日少了几分侯府世子的矜贵,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疏朗。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款步而来的商玉婙身上。 她今日亦是素净装扮,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玉簪花,清丽难言。 “商小姐。”越劲衍拱手为礼,神色温和。 “越世子久等了。” 商玉婙颔首,步入亭中。 石桌上已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素点。 二人落座,先是说了几句赏荷的闲话,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商玉婙心中有事,几句寒暄后,便试探着将话题引向了南方。 “听闻南边水患愈发严重,灾民流离,世子可知如今具体情形如何?” 她端起茶盏,垂眸轻啜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越劲衍执壶为她添茶,动作不急不缓:“商小姐也关心此事?” 他看向她,目光清明。 “朝廷的邸报语焉不详,只说正在全力赈济。不过……据我所知,情况不容乐观。地方官员瞒报灾情,中饱私囊者,恐不在少数。” 商玉婙放下茶盏,低首敛息,终是下定了决心。 “世子既知内情,想必也明白,若依朝廷如今这般行事,恐非百姓之福,亦非大临之福。” 商玉婙起身见礼,风轻云淡两三点,眼波已然入心。 “饥寒起盗心,若民怨沸腾,酿成民变,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恐怕非你我所愿见。” 少女话中对时局的洞察和忧心,来得突兀,却又异常真切。 “商小姐有何高见?” 越劲衍深吸一口气。 他问出这句话时,袖中的手早已握紧。 他怕听到诸如世子身份之类的答案,却又情不自禁地期待着什么。 春日游乐,才当真是他的大梦一回。 商玉婙尚且不知男人的想法,只暗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小心折叠的舆图,在石桌上缓缓铺开,朱笔圈出的几处州府赫然在目。 “高见不敢当。”她指尖点向舆图,“但求尽力而为,略尽绵薄。我已通过舅家暗路,筹集了一批粮草药材,不日便可运抵京郊。我想……请世子相助,将这些物资,设法送往灾情最重、官赈不及之处。” 似乎是觉得越劲衍对她情意不深,商玉婙迟疑了很久,才继续道: “我知道此事艰难,风险极大。但世子掌部分京畿巡防,对通往南边的路径、关卡乃至各地驻军情形,应比常人更为了解。若有世子暗中斡旋,这批物资或可避开某些耳目,更快送达灾民手中。” 凉亭内一时寂静,只闻风吹荷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钟磬之音。 越劲衍沉沉看着她,又像是观赏着周遭的莲池。 她竟……将如此隐秘且危险之事托付于他? 这是否意味着,在她心中,他至少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良久,越劲衍才回应:“商小姐可知,此举若被察觉,会是什么后果?私自筹集、运送大批粮草,形同……资敌。” “资敌?”商玉婙讥笑,“救济我大临子民,何时成了资敌?若朝廷赈济得力,又何须我等行此险招?更何况……” 凉亭中心,莲叶接天,少女眸光灼灼。 “世子当真认为,那些被逼到易子而食的灾民,会比虎视眈眈的外敌,更不足为虑吗?” 她这话说得太透彻分明。 越劲衍捏紧茶杯。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甚至比商玉婙更清楚南边局势的危急性。 只是他未曾想到,第一个如此直白与他剖陈利害,并已付诸行动的,会是眼前这个上京城名声里徒有其表的少女。 先前春日心动一瞥,不过是见色起意。 如今,却真是让他……忍不住再眷恋这红尘多一点儿。 “玉婙……为何选我?” 越劲衍温柔唤她名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商玉婙闻言,抬眸看他,而并未纠正这略显亲昵的称呼。 只当是世子情急之下的口误,或是为表合作诚意之举。 “为何选世子?”商玉婙重复着他的问题,坦然一笑,“因为那日城外,世子曾为民请命,拦下太子马蹄,可见并非全然冷眼旁观之人。更因为……” 她轻柔地直视越劲衍,“我信世子心中,尚有对这江山社稷的几分担当,不愿见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理由清晰,条分缕析。 无一丝暧昧,全然是利害权衡与道义相托。 越劲衍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如同被针轻慢一挑,很快化作一片苦涩的了然。 果然如此。 她看得见的,只是靖北侯世子的身份与能力,而非他越劲衍其人。 越劲衍听在耳中,明知她话里七分是真三分是巧,那颗心却依旧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她肯这般倚重他,哪怕是利用,他也认了。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睫毛乌黑如鸦羽,更显得肌肤莹白,我见犹怜。 春日游乐那惊心动魄的美,如今近在咫尺,更添了几分沉静坚韧的风致。 让他如何能放手? “小姐既信我,霜序必不负所托。只是……” 他转回目光,真切关心道。 “此事千系重大,小姐在京中,务必万事小心,切勿再轻易与他人言。” “世子放心,玉婙省得。” 商玉婙见他应得如此干脆,心下稍安,又听他细心叮嘱,语气不由也柔和了几分。 “后续粮草交接地点、暗号,我会让翘儿设法告知世子。只是要劳动世子奔波,玉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起身便要再行礼。 越劲衍下意识虚扶一下,指尖却又在将将触及她衣袖时,迅速收回。 “小姐不必多礼。”他语气微促,耳根竟有些薄红,“能为……能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力,是我分内之事。” 商玉婙将他这番情态看在眼里,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眸中思量。 日头渐高,荷香愈浓。 事情既已议定,商玉婙便起身告辞。 越劲衍随她起身,送至亭外石阶。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天青色融入寺院的苍翠之中,他久久未曾动弹。 亭面下的茶盏沿还残留着淡红的胭脂痕。 他伸出手,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与决然。 莲莲……会是他的妻。 这般想着,越劲衍额心的红痣在日光下愈发艳丽、神圣。 …… 圣驾赴西山避暑,这皇家苑囿自是另一番天地。 但见层峦叠翠,飞阁流丹,引山泉为池,植古木成荫。 虽外间流金铄石,此处却凉风习习,恍若清秋。 商玉婙随族亲安置在漱玉轩,虽不比东宫、贵妃等处轩峻,倒也清幽雅致。 轩外遍植修竹,风过时飒飒作响,如鸣佩环。 这日午后,她正凭窗翻阅一本农政杂记,忽闻外头一阵喧嚷。 万俟真风尘仆仆而至,锦衣上沾着尘土,眉宇间带着远行的疲惫。 “莲莲!” 少年大步进来,也不拘礼,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我思念你许久。但北上途中,南边情形远比你信中所言的更糟。” 万俟真难得凝重:“我绕道回来,沿途见了些不太平的光景。流民聚众,只怕......乱世将起。” 万俟家属于武官一脉,对于边疆和民间的情况,是比上京城里的人,知晓得更多的。 话未说完,商玉婙已命侍女添茶,屏退左右。 待室内只余二人,她才道:“真哥哥辛苦。我这边也已有些安排。” 万俟真凝视她片刻,幡然一笑。 “你如今,倒真像是变了个人。” 他还担心着,要如何安顿她才好。 明明支走了他人,门扉打开,翘儿却端着冰湃的瓜果进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红色衫子,鬓边簪了朵新摘的蔷薇。 目光与万俟真一触即分,垂首敛目,恭顺静美。 商玉婙恍若未见,只拈起一片甜瓜,细细品尝。 那瓜瓤红得鲜艳,倒像极了某些人的心思。 按下心绪不表,与万俟真共食午膳后,商玉婙信步至御苑深处的芙蕖池。 但见千顷碧波,红白菡萏亭亭玉立,清香远溢。 她正赏玩间,忽闻一阵环佩叮咚。 回首见一位华服女子在宫娥簇拥下迤逦而来。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年岁,容貌不算极美,却自有一段气度。 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忧郁,正是今上胞妹,长公主路婵因。 商玉婙忙敛衽施礼。 长公主清冷道:“免礼。可是商家小姐?” “臣女商玉婙,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点头,行至池边,望着接天莲叶,道:“这荷花年年开得热闹,却不知南边水患中的百姓,可能见得此景?” 商玉婙心中一动,垂首应道:“殿下仁心,挂念黎民。想必终有云开月明之时。” 长公主转眸看她,兴致央央:“哦?商家小姐似乎对此事,别有见解?” 两人便在这荷池畔立谈起来。 直到日落西下,路婵因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闻小姐日前曾于积云寺赏荷?” 商玉婙心知此事瞒不过,坦然道:“是。寺中清静,荷香亦能静心。” 长公主垂眉恹恹,不再多言。 只邀她他日常来自己居住的揽蕙苑坐坐。 是夜,避暑圣地设宴。 琉璃灯映着明珠幌,珊瑚席衬着翡翠屏。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太子路墨遥自是众星捧月,饮至半酣,眼神便有些飘忽起来。 他今日着了件明黄团龙常服,更显得面色虚浮。 商玉婙坐于族亲席中,冷眼旁观。 见翘儿不知何时已不在身后伺候,只作不知,自顾自品着盏中清酿。 宴至中途,便有内侍匆匆至太子近前低语。 路墨遥闻言,脸上挂起暧昧笑意,随即起身离席。 席间众人皆是人精,见此情状,交换着眼色,心照不宣。 万俟真对上对面莲莲的目光,用唇语作情状道:“你那丫鬟......” 商玉婙抬手止住他话头,旋即轻摇脑袋。 她早知翘儿心大。 即便自己已不再是路墨遥的未婚妻。 这辈子,翘儿果然还是与他勾搭上了。 幸好,自重生归来,真正紧要之事,商玉婙从未让她经手。 避暑之日,不过顺水推舟,借此剪除一个隐患罢了。 …… 次日,商玉婙依约往揽蕙苑拜会长公主。 但见苑中陈设清雅,不尚奢华。 满架诗书,一室墨香。 长公主正在临帖,见了她,搁下笔,含笑让她坐下。 “昨日席间之事,玉婙可知?” 路婵因开门见山。 商玉婙捧着宫娥奉上的香茗:“略有耳闻。不过是婢女无知,慕恋富贵。臣女约束不严,让殿下见笑了。” 路婵因:“好个约束不严。小姐这份镇定,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她语气幽幽:“宫中虽繁茂,却不是我所期望之景。小姐以为,南边之水,可否淹至此地?” 商玉婙心中凛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这长公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商玉婙暗道不好。 上辈子路墨遥太过顺风顺水,以至于这位深居浅出的长公主,在宫里就跟个透明人一般。 明明芳龄三十有几,却一直被当今圣上养在宫中。 能这般在意民生的人,怎会蜷缩在深宫内? 如今看来,怕是有什么蹊跷。 商玉婙跪坐下座,思考良久,方缓声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掌舵之人心中装的是江山社稷,还是一己私利。” 长公主抚掌轻笑:“好,好一个水能载舟!” 她起身行至窗边,望着苑外苍翠山色:“这天下,是时候该有些新气象了。” 女人转身,目光灼灼:“本宫听闻,小姐与靖北侯世子颇有往来?” 商玉婙神情滴水不漏:“世子仁心,曾相助赈济灾民。” 见少女不欲多说,路婵因命宫娥取来一匣新茶相赠,说是南边新贡的雨前龙井。 从揽蕙苑出来时,已是暮色深深。 竹影扫阶,月华初上,整个西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行至漱玉轩外,却见万俟真候在金合欢树下。 见了她,快步上前,神色间带着几分忧急。 “莲莲,你那婢女果然......如今,她已是太子侍妾。” 商玉婙摆手:“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 她望向远处太子的寝宫,那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由着她去罢。这等背主之人,留在身边反倒是个祸患。” 二人正说话间,一个小宫女匆匆而来,递上一张字条便快步离去。 商玉婙展开一看,却是越劲衍的字迹。 只说粮草已顺利运出三批,请她放心。 少女将字条就着廊下的灯火点燃,看它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 这日午后,商玉婙依着前约,往长公主路婵因所居的揽蕙苑去。 因来得早些,宫娥引她在偏厅稍候,置上寒冰,便退至廊下伺候。 偏厅与正室仅一帘之隔,隐约可闻人语。 商玉婙本不欲窥探,正欲起身赏玩壁上字画,却忽听得正室内传来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伴着一声压抑的低斥: “黎婵因,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声音威严而阴鸷,竟是—— 当今圣上路桓! 商玉婙心头一跳,下意识隐在帘后阴影处,屏息凝神。 “陛下息怒。”长公主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好听,“婵因岂敢忘?亡国余孽,蒙陛下开恩,赐此虚名,苟活至今。” “你!”路桓似是被这话噎住,片刻后方冷笑道,“好个亡国余孽!当年若不是朕......” “当年?” 长公主忽轻笑一声。 “陛下可是要提当年镜湖并行?还是要提那夜长乐宫中的海誓山盟!” 商玉婙在帘后听得心惊。 无论是镜湖还是长乐宫,都分明是前朝旧宫苑的名号! “住口!”路桓厉声喝止,却慌乱下来,“那些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陈年旧事?” 路婵因陡然转厉。 “我大燕三百年基业,百万臣民,在陛下口中,竟只是陈年旧事?” ……大燕? 少女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头脑。 她早觉这长公主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宗室女,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前朝公主! 室内陷入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路桓方涩声道:“婵因,朕知你恨朕。可当年......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女声轻若耳语,却字字诛心,“是啊,陛下不得已灭我故国,不得已屠我宗室,不得已......将我这前朝余孽接进宫来,扮作什么长公主。” “更不得已,转头便宠幸那湘妃,将昔日誓言尽数抛却。陛下,您这不得已,可真多啊。” “你懂什么!”路桓被戳到痛处,怒道,“朝堂之事,岂是儿女情长可左右?湘妃她......” “湘妃年轻貌美,又善丹青,正合陛下心意。” 帐帘后,长公主似乎哭了。 “只是陛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江山若易主,您那心爱的湘妃,又当如何自处?” “放肆!”路桓勃然大怒,“你敢咒朕?” “我怎敢?” 路婵因瘫软在地上,将泪水自下而上擦去。 “只是提醒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南边灾情如火,我的好侄儿……呵呵,路墨遥在此纳美寻欢,陛下就不怕重蹈我大燕覆辙?” 这话说得极重,室内霎时静得可怕。 商玉婙在帘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手心已沁出冷汗。 “好......好个黎婵因!” 路桓拂袖而去。 “朕倒要看看,你这前朝余孽,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脚步声响起,商玉婙正要悄悄退回座中,却听长公主幽幽一叹: “客人,可听够了?” 商玉婙浑身一僵,心知已被发现,只得整了整衣襟,掀帘而入。 但见长公主独立窗前,背影单薄如纸。 地上碎瓷片狼藉,一如她破碎的故国山河。 “臣女无意窥探,请殿下恕罪。”商玉婙垂首道。 长公主转身,面上竟无半分泪痕,只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恨意若深。 “无妨。”她淡淡道,“这些事,本宫原也没想瞒你。” 女人行至案前,执起一枚白玉镇纸。 她虽顶着公主尊号,居于揽蕙苑,实则处境颇为微妙。 平日里深居简出,少与后宫诸妃往来,便是宫宴也常托病不出,倒像是真个性情孤僻、不慕荣华的。 满宫之中,也只有路桓与她知道,两人曾经的爱情。 那时,女人还不叫路婵因,而是前朝末帝的幼女,封号长乐,光艳照天下。 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虽国势日颓,她却被保护得很好,犹自不知愁滋味。 直到那一日,宫宴之上,她随着母后出席,于席间见到了时任边关守将、入京述职的路桓。 那时的路桓,英姿勃发,眉宇间自有股睥睨之气,与那些沉湎声色的宗室子弟截然不同。 许是久在边关,他身上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与鲜活,只一眼,便撞乱了她养在深闺的平静心湖。 后来……后来便是些才子佳人似的俗套故事。 他借故留京,她寻机出游。 御花园的假山后,太液池的画舫中,都曾留下过他们悄然相会的身影。 他赞她不同于凡俗女子的见识与灵秀,她慕他胸怀天下的抱负与豪情。 他曾执着她手,在月下立誓:“待我他日……必以功勋为聘,许你永世安康。” 少女的心,便这般轻易地许了出去。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这便是话本里唱就的良缘佳话。 却忘了他的姓氏是路。 是那个手握重兵、早已对摇摇欲坠的皇位虎视眈眈的将门路家。 宫变那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喊杀声、哭嚎声震耳欲聋。 她被忠心老嬷嬷拖着,藏匿于冷宫枯井之中,听着上面熟悉的宫人一个个倒下,听着父皇母后的寝宫方向传来凄厉的惨叫…… 她在冰冷的井水里瑟瑟发抖,心中却还存着荒谬的渴望,盼着他会来救她,会如他誓言般,护她周全。 然而,她等来的是新朝建立,路桓黄袍加身。 等来的是他下旨,将前朝皇室“余孽”尽数诛戮。 她的父皇、母后、兄长……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成了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而她黎婵因,这个本该一同赴死的前朝公主。 却因他那一点未曾泯灭的旧情,或者说,因她那与嫂子神似的容貌,被男人偷偷安置下来。 寻了个宗室孤女的名头,改名路婵因,接入宫中,给了个不尴不尬的长公主身份。 初时,路桓或许还有几分愧疚,偶尔会来这揽蕙苑坐坐,看着她与嫂子神似的眉眼出神。 黎婵因也曾心存幻想,以为凭借往日情分,总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骄傲的小公主甚至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恨意,学着温顺,学着迎合。 可帝王之心,何曾长久? 不过数年,湘贵妃入宫。 那女子娇媚入骨,擅弄风情,更懂得如何邀宠固位。 渐渐地,路桓来揽蕙苑的次数越来越少,目光中的愧疚也被厌倦取代。 到最后,他几乎忘了宫中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 小公主比不过死去的白月光,也攀不上明艳的红玫瑰。 就这样在新朝的宫中蹉跎。 从期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到恨意滋生。 这过程漫长而煎熬。 日子久了,长乐总会想起母后被叛军拖走时,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想起老国师在城破前,曾摸着她的头叹息:“公主,这江山……终究是气数尽了,可惜,可惜啊……” ……气数尽了? 黎婵因越想越想笑。 路桓的江山,难道就真是铁桶一般? 他弑君篡位,得国不正,如今又宠信奸佞,荒废朝政,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那点不甘,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火星,遇着这恨意的风,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他毁了她的国,杀了她的亲人,如今又将她弃如敝履。 那她便要叫他看看,他这个皇帝,究竟坐不坐得稳! 掌权之念,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孤寂与恨意中,悄然生根发芽。 她不要他的怜悯,不要那虚妄的情爱。 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能够将他,乃至这整个路氏江山都踩在脚下的力量! 长乐知道这很难。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前朝公主,在宫中如同无根浮萍。 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路桓给予的尊贵名头,成了长乐为他准备斩首之刃的最好机会。 …… 商玉婙看着她。 长公主语气平静,似在说旁人的故事,“十六岁那年,城破之日,他率军入宫,当着我的面,斩了我父王首级。” 商玉虽已猜到几分,亲耳听闻仍觉骇然。 “后来他把我接进宫,赐姓路,封长公主。说什么顾念旧情,不过是要用我这前朝公主的名头,安抚旧臣罢了。” “那湘贵妃......”商玉婙忍不住问。 “湘妃?”长公主冷笑,“不过是个棋子。路桓宠她,一是因她貌美,二是要借她娘家势力制衡朝堂。不过,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爱自己胜过爱路桓。” 路婵因看向商玉婙:“现在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寻你?” 商玉婙心念电转,明白了:“殿下要的,不是寻常闺阁相助。” “而是改天换日。”长公主接话道,“这路氏江山,本就该物归原主。” “小姐可是怕了?“路婵因看着她,笑意嫣嫣。 但不远处,赫然站立着一位蒙面刺客,只露出一双眼。 恐怕商玉婙拒绝的话刚说出口,便要被斩首在此了。 商玉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臣女只是不解,殿下为何选中我?”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心软。” 长公主走近几步,扶起少女,“那日荷池畔,你谈及南边灾情时的眼神,让本宫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抬手,轻抚商玉婙鬓边玉簪:“更重要的是,你与靖北侯世子的婚约,以及......万俟真那孩子的助力。” 商玉婙恍然。 “殿下是要借势?” “不全是。”长公主摇头,“本宫要的,是你这个人。” 女人又一笑,那笑意苍凉。 “这深宫如牢,本宫困了太久了。” 商玉婙沉默良久,方轻声道:“殿下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长公主嗤笑,“本宫的九族,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他诛尽了。” 她望向窗外西山暮色,眼神渐渐迷离:“商小姐,你可知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商玉婙半笑半不笑。 “臣女......明白。” 上一世,护国公府不就是惨死在她手么? “臣女,自会助殿下一臂之力。” …… 翘儿自那夜攀上高枝,被太子路墨遥收用后。 虽未得正式名分,却也搬出了漱玉轩的仆役房,独居在西偏殿的一处小院。 太子许是贪图新鲜,又或是因着商玉婙这层关系,存了别样心思。 头几日倒也常去她那里,赏赐些绫罗绸缎、钗环首饰。 这一得势,翘儿那原本压抑着的心思便疯长起来。 往日里在商玉婙跟前伏低做小的卑微荡然无存,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轻狂得意。 她学着宫中宠妃的做派,穿着愈发艳丽,说话也拿腔拿调起来。 这日,准太子妃徐见伶循例召见侍妾。 翘儿刻意迟了半刻钟,才扶着个小宫女的手,袅袅娜娜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芙蓉的罗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竟比座上几位正经主子还要招摇。 徐见伶端坐上位,娃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里的浮沫。 倒是坐在下首的徐银朱,见她这般做派,冷哼一声,手中的团扇止不住地摇。 “奴婢给太子妃请安,给徐承徽请安。” 翘儿草草行了个礼,未等叫起便自顾站直了身子,视线在徐银朱脸上打了个转,有些挑衅。 徐银朱哪里受得住一个婢女出身的侍妾这般眼神,当即柳眉倒竖:“好个没规矩的奴才!还未叫起,谁准你起来的?” 翘儿却也不惧,拿帕子掩了嘴轻笑:“徐承徽息怒。实在是太子殿下昨夜歇得晚,今早又嘱咐奴婢多歇息会儿,这才来迟了。奴婢身子有些乏,站久了恐殿下心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翘儿那番做派,自是引得徐银朱愈发气闷,连带着对商玉婙也迁怒了几分。 徐见伶却只作不见,三言两语打发了翘儿,便散了这场请安。 自那日后,翘儿更是认准了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分量,行事愈发张扬。 而商玉婙,倒似浑不在意。 每日里或是去长公主的揽蕙苑说话,或是与万俟真一同在御苑中游玩。 神色间不见半分郁色。 这日天气晴好,太子路墨遥难得有闲,携了几个近臣在苑中凉亭饮酒。 远远便瞧见荷花池畔,商玉婙与万俟真二人正凭栏说笑。 少女今日穿了件青色绣淡紫缠枝莲的襦裙,未施脂粉。 只在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栀子,清雅一如出水芙蓉。 长长的乌黑辫子落在一侧,皮肤很白,显得她格外亮眼。 万俟真则是一身箭袖常服,身姿挺拔,正俯身从池中摘下一支半开的红莲,笑着递到她面前。 商玉婙接过,低头轻嗅。 万俟真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便掩唇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明媚。 两人站在一处,男俊女俏,言笑晏晏。 那等亲昵自然的情态,竟是旁人丝毫插不进去。 路墨遥握着酒杯的手收紧,目光沉沉地落在商玉婙那张笑脸上。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从前她追着自己时,虽是热烈,却总是带着平凡女儿家的小心翼翼。 后来换婚,更是冷淡疏离,好像从来都没有欢喜过他一般。 玉婙真的喜欢过他吗? 何曾有过这般……发自真心的欢愉? 一旁的内侍察言观色,小心道:“殿下,可要召商小姐过来说话?” 路墨遥冷哼一声,未置可否,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灼得喉头发苦。 这时,亭外又传来一阵笑语。 原是商玉婙与万俟真在玩闹,万俟真伸手欲夺她手中的莲蓬,商玉婙笑着躲闪,步履轻快,裙裾旋开如花。 万俟真也不急,只虚拦着她,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满是纵容。 “莲莲,小心些,莫摔了。” 万俟真扬声提醒。 那称呼自然亲昵,显是平日叫惯了的。 商玉婙回头嗔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却仍是带着笑:“要你管!” 这般小儿女情态,落在路墨遥眼中,更是刺目。 他想起那日积云寺,商玉婙与越劲衍虽也言谈融洽,却始终隔着一层礼数。 那时的自己,以为少女还痴恋着他,半点不在意。 而现在,玉婙与这万俟家的儿郎在一处,竟像是换了个人。毫无顾忌,鲜活灵动。 “这万俟公子与商小姐,倒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座中一个不知情的官员笑着奉承道,“真是一对璧人。” ——哐当一声。 路墨遥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石桌上,酒水四溅。 那官员吓得噤声,众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路墨遥向来不会掩盖自己的情绪,胸中一股无名火灼灼燃烧。 他忽然想起,商玉婙拒婚时那决绝的态度。 莫非……就是为了这个万俟真? 一个功名未就的少年,也配与他相争? 路墨遥放松眉头,有了念头。 又过两日,暑气渐消,苑中举办击鞠赛。 路墨遥一时兴起,亲自下场,点了几个宗室子弟与近臣组队。 目光扫过看台,见商玉婙与万俟真并肩而坐,正低声交谈。 心中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万俟真,”太子扬声道,“久闻你身手不凡,可敢下场一试?” 万俟真闻言,挑眉看向商玉婙。 见她微微点头,便朗声一笑:“殿下相邀,敢不从命?” 他纵身跃下看台,身姿矫健,引来一片喝彩。 太子眸光一暗,亲自与他分作对立两方。 鞠场上顿时尘土飞扬,马蹄声急。 太子存了较劲的心思,几次刻意带球冲向万俟真,欲要将他逼退。 岂料万俟真马术精湛,身形灵活,非但未被撞到,反而屡次巧妙断球,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又一次交锋,太子看准机会,挥杆狠狠击向鞠球,那球却似长了眼睛般直冲万俟真面门而去! 力道迅猛,带着风声! “小心!”商玉婙倏然站起,脱口而出。 万俟真却不慌不忙。 一个漂亮的侧身回旋,不但避开了来球,手中鞠杖顺势一勾,竟将球稳稳控住。 随即反手一击,那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对方球门! “好!”满场雷动。 万俟真勒住马,回头朝商玉婙的方向扬眉一笑,阳光下汗水晶莹,意气风发。 商玉婙虽已坐下,唇边却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太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铁青。 她何曾……用那般语气关心过自己? 正当此时,场边忽然传来通报:“靖北侯世子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越劲衍一身墨色骑装,缓步而来。 他目光先是落在商玉婙身上,见她安然。 方才转向太子,躬身行礼:“臣越劲衍,参见太子殿下。” 路墨遥看着越劲衍,又瞥了一眼场上的万俟真和看台上的商玉婙,心中那股被挑衅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一个两个,都与她关系匪浅! “霜序来得正好,”太子压下怒火,勉强笑道,“场上正缺好手,你也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越劲衍应下,目光与万俟真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审视。 随即,他翻身上马,加入了太子的队伍。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太子、越劲衍一方,对阵万俟真与其他宗室子弟。 商玉婙坐于看台,感受着那来自不同方向的、灼热的视线,心中一片清明。 越劲衍的加入,令这场击鞠赛霎时变了意味。 他驭马沉稳,杆法精准,与太子配合倒也默契。 然其目光,却总是追逐着看台上那抹青色的身影。 见商玉婙一直关注着场上奔袭的万俟真。 他握着鞠杖的手还是不由松了几分。 万俟真与她的情谊…… 越劲衍很清楚。 可万俟真也是何等敏锐,立时察觉越劲衍那不染红尘下的别扭心绪。 他朗笑一声,策马迎上,竟是不闪不避,直直与越劲衍对杆争球! 两杆相击,发出沉闷声响。 二人目光于空中交汇,一个洒脱不羁,一个温柔内敛,却俱是寸步不让。 “万俟公子好身手。”越劲衍声音平淡。 “世子爷也不遑多让。” 万俟真笑意未达眼底。 路墨遥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二人哪里是在击鞠,分明是在别苗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击鞠场上,尘沙漫卷,马蹄声碎。 越劲衍与万俟真这两杆相击,声若金石。 一个力道沉雄,一个灵巧多变。 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路墨遥在旁看得真切,心头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他贵为太子,何曾被人这般忽视? 当下催马上前,厉声道:“霜序,与孤夹击此人!” 这话已是失了风度。 越劲衍眉头微蹙,却见万俟真朗声笑道:“殿下既要以多欺少,在下奉陪便是!” 说话间,鞠球恰至面前。 万俟真不闪不避,竟迎着太子与越劲衍二人直冲而去。 但见他身形如电,鞠杖轻点。 那球仿佛生了眼睛,在三人夹击中左冲右突。 忽而一个鹞子翻身,竟从越劲衍马腹下穿行而过。 “好!” 看台上喝彩声震天。 商玉婙端坐其间,面色平静,只指尖泄露了三分心绪。 越劲衍余光瞥见,心下黯然。 他本不欲与万俟真为难。 奈何太子相逼,只得虚与委蛇。 当下故意漏了个破绽,让万俟真轻易突破。 路墨遥见状大怒:“霜序何故相让?” 越劲衍垂眸:“臣技不如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让路墨遥更加气闷。 他分明看见,方才越劲衍有意收力。 场上局势愈发微妙。 万俟真独战二人,非但不露败象。 反而越战越勇,引得满场赞叹。 “这万俟公子当真了得!” “听闻他自幼习武,果然名不虚传。” “果然是我大临要上阵杀敌的儿郎!如此英勇!” 议论声传入耳中,路墨遥脸色铁青。 他忽的调转马头,竟是不管不顾。 直朝着万俟真坐骑撞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 众人皆惊。 万俟真若要闪避,势必落马。 若是不避,两马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越劲衍忽然策马横插。 硬生生挡在二人之间。 “殿下三思!” 路墨遥被他这一拦,势头顿减。 万俟真趁机拨马转身,鞠杖轻挑。 那球划过长空,不偏不倚,正正落入对方球门。 “承让。” 他勒马而立,笑容明朗。 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 路墨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越劲衍,半晌说不出话。 看台上,商玉婙起身。 “今日天色已晚,臣女先行告退。” 万俟真闻言,立即跃下马背。 “我送你。” 越劲衍亦下马行礼:“臣护送商小姐。” 路墨遥看着三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他贵为储君,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 是夜,漱玉轩内灯火莹然。 商玉婙卸了钗环,独坐窗前。 万俟真倚在门边,把玩着日间少女佩戴着的耳环。 “今日之事,莲莲可怪我逞强?” 商玉婙摇头:“真哥哥性情如此,何怪之有。” 但她还是担心他:“只是太子那边......” “怕他作甚?”万俟真挑眉,“路墨遥若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少女想起幼时在江南,每每受人欺负。 总是万俟真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 “记得那年上元灯会,我贪看花灯走丢了。” 商玉婙很怀念地弯眉笑着。 “是真哥哥寻了整夜,在桥铺下找到瑟瑟发抖的我。” 万俟真也笑:“那时你哭得像个花猫,还非要我背你回去。” “谁让你是我哥哥呢。” 商玉婙难得娇嗔。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二人身影。 恰似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莲莲,”万俟真忽然正色,“若你不想嫁入侯府......” “真哥哥,”商玉婙打断他,摇头。 “这世间女子,终究难逃嫁娶。” “但嫁与不嫁,如何嫁,却可由不得旁人做主。” “就是真哥哥你,也不行。” 商玉婙又牵住他的手。 万俟真凝视她良久,终是叹息:“你总是这般倔强。” 临近回到护国公府的日子,商玉婙往揽蕙苑去。 长公主正在赏玩一局残棋。 见她来了,含笑招手:“来,陪本宫手谈一局。” 商玉婙依言落座。 棋子清脆,在静谧的室内清晰命令。 “昨日击鞠场上的事,本宫都听说了。” 长公主落下一子。 商玉婙执子沉吟:“太子殿下似乎对万俟真颇有成见。” “何止成见。”长公主轻笑,“路墨遥那性子,最是睚眦必报。” 她抬眼看向商玉婙:“你待如何?” 商玉婙不答,只将手中白子落下。 棋局顿时逆转。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长公主抚掌赞叹,“看来你已有计较。” 商玉婙:“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太子对万俟真如此忌惮?” “万俟家虽无实权,但在江湖与旧臣中威望甚高。” 少女继续说,半点没有算计前未婚夫的愧疚感。 “路墨遥忌惮的,从来不是万俟真这个人。“ 而是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势力。 长公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还记得,前朝覆灭时,那些誓死不降的旧臣?” 商玉婙:“其中不少,都与万俟家交情匪浅。” 路婵因一时间没有接话。 她养在宫中,鲜少知晓父亲当年的政局。 “你是说......他们还有复国之志?” 商玉婙不置可否:“臣女只是觉得,太子这般针对万俟真,未必没有更深层的缘由。” 路墨遥虽然自大,但还不至于因为她,得罪一个武将。 话落,室内一时寂静。 路婵因满意地看着她:“好个商玉婙,果然没让本宫看错人。” …… 御苑中秋意渐浓。 商玉婙第一次独自在枫林中散步。 忽见前方亭中,越劲衍与万俟真相对而坐。 二人皆是一怔。 万俟真率先笑道:“莲莲来得正好,霜序兄正在与我品茶。” 越劲衍起身让座,神色如常。 商玉婙从容入座。 而石桌上茶烟袅袅,棋局未竟。 “二位好雅兴。” 她观瞧棋局片刻,开口道。 万俟真笑道:“霜序兄棋艺精湛,我已连输三局。” 越劲衍:“万俟公子承让。” 语气虽谦,眉宇间却自有傲气。 商玉婙观棋不语,忽闻脚步声近。 竟是路墨遥携翘儿迤逦而来。 见了亭中三人,路墨遥脸色顿时阴沉。 “倒是巧得很。” 翘儿依在太子身侧,娇声道:“殿下,这枫林景致极好,不如在此歇息片刻?” 商玉婙却只垂眸品茶,恍若未闻。 路墨遥见她这般淡然,心头火起。 “商小姐好兴致,与两位公子在此品茗对弈。” 他语气讥诮,“倒显得孤来得不是时候了。” 商玉婙这才抬眼,笑道:“殿下说笑了。这御苑景致,原就是供人赏玩的。” 语气从容,不卑不亢。 路墨遥被她这话一噎,竟不知如何应对。 翘儿见状,忙道:“小姐说得是。只是这孤男寡女......” “翘儿姑娘慎言。” 越劲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威仪。 “商小姐乃未出阁的姑娘,姑娘此话有损清誉。” 翘儿被他目光所慑,顿时噤声。 万俟真在旁轻笑:“霜序兄说得是。况且我与莲莲自幼相识,情同兄妹,何来孤男寡女之说?” 路墨遥看着三人一唱一和,只觉刺目无比。 当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翘儿慌忙跟上,临走前不忘瞪了商玉婙一眼。 亭中又恢复寂静。 唯余枫叶飘落,沙沙作响。 商玉婙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可惜了…… 当初那北上相伴之情,终究是没了个干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西山避暑毕,圣驾回銮,各府眷属亦纷纷归家。 护国公府门前车马辚辚,仆从如云。 徐银朱的轿子刚落定,便觉府中气氛与往日不同。 下人们个个屏息凝气,眼神闪烁。 连前来相迎的戚夫人,面上的笑意也十分勉强。 大夫人站在廊下,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方才在正厅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姓柳的女人端着茶盏,在徐莽身边巧笑倩兮。 徐莽竟还亲自为她拂去肩上落花! 这般亲密举止,便是新婚时也不曾有过。 “母亲,府中可是有事?” 徐银朱扶着丫鬟的手下轿,好奇问道。 戚夫人尚未答话,忽见廊下转出一人。 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容貌不过中人之姿,眉眼间却自带一丝风流。 最奇的是,她腰间佩戴护国公徐莽平日惯用的玉佩,行动间俨然主人做派。 徐银朱正自诧异,父亲徐莽从书房出来。 见了那妇人,冷峻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温和:“仔细烫着手,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那妇人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国公爷操劳,妾身理当伺候。” 声音柔婉,一股江南口音。 大夫人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她强撑着笑脸。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竟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 徐银朱悄悄拉过相熟的婆子:“这是何人?” 那婆子开口:“大小姐还不知道?这是前儿个国公爷新纳的柳姨娘。原是老夫人远房表亲的女儿,年轻时与国公爷相识。后来家道中落,亲事也就罢了。不知怎的,前些日子寻了来......” 徐银朱听得心头火起。 一个半老徐娘,也敢在护国公府作威作福! 正说话间,那柳姨娘已行至大夫人面前,浅浅一福:“姐姐安好。” 又看向徐银朱。 “这位便是大小姐吧?果真标致。” 大夫人强压着心头怒火,冷冷道:“妹妹初来乍到,还是先学好规矩再说。” 柳姨娘却不恼,反而柔柔一笑:“姐姐教训的是。只是国公爷说,妾身这般就很好,不必学那些虚礼。” 这话一出,大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徐银朱正要发作,却被戚夫人按住。 只见徐莽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柳姨娘身上:“站在这里做什么?秋风凉,仔细受了寒。” 这般体贴入微,直看得大夫人心头滴血。 今早去书房送参汤,徐莽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如今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倒是关怀备至! 柳姨娘温顺地点头,随着徐莽往书房去。 临走前,回头看了大夫人一眼,意味深长。 待他们走远,大夫人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往正院走。 身后的丫鬟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翌日,众姨娘往大夫人处请安。 那柳姨娘来得最晚,却径直坐在了仅次于大夫人的位置上。 连最得宠的戚夫人,也只能屈居其下。 大夫人看着柳姨娘那副做派,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强撑着主持完晨省,正要打发众人离去,柳姨娘却悠悠开口:“听闻府上近日要采办秋衣?” 管事妈妈忙道:“回姨娘,正要请示夫人......” “不必请示了。”柳姨娘开口道,“我瞧着库房里还有几匹上用的缎子,正好给国公爷做几件新衣。” 大夫人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案几:“放肆!库房的东西也是你能随意动用的?” 柳姨娘却不慌不忙:“姐姐息怒。这是国公爷亲口允的,说那些料子放着也是可惜。” “你!”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便是国公爷允了,也该先来回我!” “是妾身考虑不周。”柳姨娘嘴上认错,脸上却无半分愧色,“只是国公爷说,这些琐事不必叨扰姐姐。” 戚夫人见状,忙打圆场:“妹妹初来,不知府中规矩也是常理。” “规矩?”柳姨娘不领情,反倒笑了,“国公爷说,在护国公府,他的话就是规矩。” 大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滚!给我滚出去!” 茶盏在柳姨娘脚边碎裂,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却纹丝不动,只淡淡瞥了大夫人一眼:“姐姐既不愿见妾身,妾身告退便是。” 说罢,施施然行礼离去,那姿态优雅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大夫人跌坐在椅子上,气得脸色发白。 有戚夫人在前。 这么多年来,何曾有人敢在她面前这般嚣张! 门外,徐见伶正捧着茶盏要进来,见了这般情形,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柳姨娘看着她,说:“二小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请教。” 徐见伶垂首:“姨娘请讲。” “听说二小姐女红极好,”柳姨娘慢条斯理地道,“我这儿有块料子,想请二小姐帮忙裁件衣裳。” 说着,命丫鬟取来一匹月华锦。 那锦缎在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等贡品,便是大夫人也难得有几匹。 徐见伶却不慌不忙:“姨娘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这料子太过珍贵,见伶手艺粗陋,怕糟蹋了好东西。” 柳姨娘笑道:“二小姐过谦了。若是连你的手艺都算粗陋,这府上还有谁能胜任?” 大夫人再也听不下去,厉声道:“都给我住口!什衣,你先回去!我女儿的手艺如何,也不必屈尊降贵为你这妾室缝衣!” 徐见伶乖巧应了声是。 是夜,大夫人独自在房中垂泪。 “夫人,”心腹嬷嬷低声劝道,“您何苦与一个妾室计较?” “计较?“大夫人抹去眼泪,“你可见过国公爷对哪个妾室这般上心?连月华锦都舍得给她!那可是宫里赏的贡品!” 李嬷嬷叹道:“老奴听说,那柳姨娘长得像国公爷年轻时的一位故人......” “故人?”大夫人抬头,“什么故人?” “这……”李嬷嬷欲言又止。 “说!”大夫人厉声道。 李嬷嬷只得如实相告:“老奴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国公爷年轻时在江南游学,曾与一位花姓女子有过情。后来那女子下落不明,也就不了了之。听说......国公爷至今念念不忘。” 大夫人如遭雷击,跌坐在榻上。 原来如此! 难怪徐莽会对一个半老徐娘这般上心! 难怪那女人敢如此嚣张! 她猛地起身,直奔书房。 守门的小厮见是她,不敢阻拦。 书房内,徐莽正在看公文。 见她进来,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何事?” 大夫人强压着怒气:“国公爷是不是该给妾身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徐莽头也不抬。 “那个柳姨娘!”大夫人再也忍不住,“国公爷若是喜欢,大可养在庄子上!何苦让她在府中作威作福,连正室都不放在眼里!” 徐莽放下公文,冷冷地看着她:“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 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的正妻!这府中的事,难道不该过问?” “正妻?”徐莽不悦,“你若还记得自己是正妻,就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你!”大夫人指着徐莽,泪水夺眶而出,“我嫁入徐家二十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如今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这样对我?” 徐莽神色稍缓:“柳姨娘的事,我自有主张。你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大夫人还要再说,徐莽已起身往外走:“今夜我歇在柳姨娘那里,你不必等了。” 看着徐莽决绝的背影,大夫人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我这么多年,究竟是图什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这日清晨,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上京的宁静。 南疆连日暴雨,堤坝溃决,三州十四县尽成泽国,灾民流离失所,暴乱频发。 朝堂之上,皇帝路桓焦头烂额,太子路墨遥却只关心自己的婚事筹备。 万俟真得知消息,当日便叩响了护国公府的门。 商玉婙正在灯下查看嫁妆单子,见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心中已猜到大半。 “莲莲,南边情况危急,我需即刻启程。” 万俟真语气急促,眼中却满是不舍。 商玉婙放下单子,起身为他整理衣领:“真哥哥此去,万事小心。” 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枚护身符,“这是前日去大相国寺求的,带着,我安心些。” 万俟真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等我回来,定要亲眼看着你风风光光出嫁。” 商玉婙垂眸不语。 她与越劲衍的婚期定在徐见伶后。 而万俟真此去,归期难料。 次日黎明,万俟真带着一队亲随快马出城。 商玉婙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莫名怅然。 与此同时,东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路墨遥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大婚仪程,得意洋洋地对徐见伶道:“什衣你来瞧瞧,这排场可还满意?” 徐见伶垂首恭顺:“全凭殿下做主。” 心中却冷笑不已。 南边灾情如火,路墨遥却只顾着铺张婚事,当真荒唐。 路墨遥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听闻商玉婙也在筹备嫁妆?哼,她那个世子妃,岂能与太子妃相提并论!” 徐见伶抬眼,娃娃脸上绽开天真笑颜:“殿下说的是。商家妹妹能嫁入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听得路墨遥通体舒泰。 他最喜欢徐见伶这般识趣,从不会像商玉婙那样给他脸色看。 “待大婚之后,本宫定要叫商玉婙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 路墨遥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商玉婙后悔莫及的模样。 他们嬉闹着的时候,商玉婙正带着新选的丫鬟往玲珑阁挑选首饰。 因是置办嫁妆,越劲衍特意派了一队侍卫随行保护。 玲珑阁内珠光宝气,商玉婙正细看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抬头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名侍卫,眉眼竟与长公主路婵因身边的刺客有七分相似。 那侍卫见她看来,立即垂首避让,姿态恭谨。 商玉婙心中一动,对掌柜道:“这支步摇我要了,包起来罢。” 出了玲珑阁,商玉婙故意在街边小摊前驻足,果然见那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佯装挑选胭脂,低声对丫鬟道:“去问问那位侍卫大哥的姓名。” 丫鬟很快回来。 行至茶楼歇脚,商玉婙特意选了雅间。 不多时,那人奉命送来她落下的锦盒。 “侍卫大哥辛苦了。”商玉婙示意丫鬟看茶,“不知大哥在侯府当差多久了?” 周竹君垂首:“回小姐,三个月。” 商玉婙把玩着茶盏,状似无意:“听闻大哥是江南人?口音倒不太像。” 周竹君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属下自幼离家,口音早已改了。” “原来如此。”商玉婙轻笑,“我前日去揽蕙苑,见长公主殿下身边也有个江南来的宫女,倒与大哥有几分相像。” 这话一出,周竹君猛地抬头。 商玉婙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道:“大哥若得空,不妨多来听雪苑走动。我心仁厚,最是体恤下人。” 周竹君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 是夜,秋雨淅沥。 商玉婙正将头发散下,忽听窗棂轻响,不动声色地收起单子,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烛影摇曳间,周竹君如鬼魅般立在窗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侍卫服饰,却仿佛换了个人,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 “小姐白日的话,是何用意?” 他的声音比秋雨更冷。 商玉婙执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周侍卫请坐。雨夜寒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周竹君并未动:“小姐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商玉婙将茶盏推至对面,“只知周侍卫并非寻常护卫,而长公主身边那位名唤白秋的宫女,与侍卫关系匪浅。” 良久,他终于落座,却未碰那杯茶。 “白秋……还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情绪,虽然转瞬即逝。 商玉婙微笑:“她很好。长公主待她极好,前日还赏了她一匹云锦。” 周竹君垂眸,手依旧放在剑鞘上。 “周侍卫不必紧张。”商玉婙轻声道,“我若存心告发,此刻坐在你对面的就是京兆尹的人了。” “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商玉婙摇头,“是帮我自己。这上京城即将风起云涌,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周竹君冷笑:“小姐以为,与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是明智之举?” “至少比与虎谋皮强。” 窗外雨声渐密,烛火在风中摇曳。 周竹君终于端起茶盏,却只是握在手中暖着。 “三个月前,我奉命潜入靖北侯府。”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任务是监视越劲衍的一举一动。” 商玉婙心中一震。 周竹君抬眼,目光锐利:“小姐以为呢?” 二人对视片刻,商玉婙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安安稳稳地嫁入侯府。” “侯府的水,比小姐想的要深。”周竹君说道,“世子也不简单。” “这我自然知道。”商玉婙理弄着肩头的柔软发丝,“所以更需要周侍卫这样的能人相助。” 周竹君沉默良久:“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白秋。”商玉婙直视他的眼睛,“长公主能护她一时,我能护她一世。” “需要我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 商玉婙从妆匣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万俟真临行前所赠。 “周侍卫可识得此物?” 周竹君眸光一凝:“万家信物。看来表小姐与万俟公子的交情,比传闻更深。” “真哥哥临走前,将他在上京的人手都交给了我。”商玉婙将玉佩推至周竹君面前,“我要你继续在侯府潜伏,但监视的对象要换一换。” “换谁?” “所有对侯府不利的人。”商玉婙语气转冷,“特别是……东宫那边。” 周竹君沉眉:“表小姐,这是要我与太子为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不是与太子为敌,是自保。”商玉婙轻叩桌面,“周侍卫应该明白,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周竹君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威胁—— 若他不合作,商玉婙大可将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太子。 “小姐好手段。”他冷冷道。 “彼此彼此。”商玉婙又取出一封信,“明日将这个交给白秋,她自会明白。” 周竹君接过信。 “还有一事。”商玉婙忽然道,“真哥哥临走前说,南方水患另有隐情。周侍卫在江湖上消息灵通,可否帮我查探一二?” 周竹君站起身:“三日之内,给小姐答复。” 他走到窗前,又回头道:“提醒小姐一句,太子大婚在即,这几日最好少出门。” “为何?” “有人要在大婚当日生事。”周竹君的声音融入雨声中,“目标……可能是小姐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商玉婙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 周竹君最后那句话,让她心生警惕。 太子大婚……生事目标却是她? 莫非…… 次日午后,商玉婙依约来到一品香茶楼。 周竹君早已在雅间等候。 今日他换了常服,一袭青衫,倒像个文弱书生。 “周侍卫这身打扮,险些认不出来了。”商玉婙含笑落座。 周竹君面无表情地推过一个信封:“小姐要的消息。” 商玉婙拆开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原来南方水患之所以如此严重,竟与太子一党克扣修堤款项有关! “这些证据……” “千真万确。”周竹君淡淡道,“我在江南的旧友亲眼所见。” 商玉婙沉吟片刻:“周侍卫在江南还有旧友?” “曾经有。”周竹君目光一黯,“现在……只剩一个可信之人。” 这话说得平淡,商玉婙却听出了其中血腥。 前朝覆灭时,有一批死士誓死不降。 难道周竹君就是…… “小姐不必猜了。”周竹君仿若看透她的心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商玉婙收起信封:“这些证据,足以让太子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不够。”周竹君摇头,“太子党羽遍布朝野,这点证据动不了根基。” “那周侍卫以为该如何?” “等。”周竹君端起茶。 商玉婙若有所思。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她走到窗边一看,竟是太子的仪仗经过。 路墨遥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徐见伶的轿子跟在后面,帘幕低垂。 周竹君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听说昨夜东宫进了刺客。” 商玉婙一怔:“怎么回事?” “一个宫女死了。”周竹君语气平淡,“说是失足落水,但我查验过伤口,是高手所为。” 商玉婙心中一动:“宫女?” “是湘贵妃的人。”周竹君看向渐行渐远的仪仗,“太子要大婚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上京城,果然要变天了。 “周侍卫,”她转身正视他,“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全力相助……” “价钱另算。”周竹君打断她,“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商玉婙笑了:“放心,绝不会让周侍卫吃亏。” 周竹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 “三日后的宴席,小姐最好一刻不离世子爷。” “为何?” “那日,可是会很热闹的。” 商玉婙抬眼,人已消失在楼梯转角。 商玉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太子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日后,正是太子大婚之日。 看来这场婚事,注定不会太平。 而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 商玉婙回到听雪苑时,暮色已沉。 她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将周竹君给她的证据在案上一一铺开。 烛火摇曳,映着她凝重的面容。 这些账目往来清晰地指向太子一党贪墨修堤款项,笔笔触目惊心。 若在平日,这等证据足以让太子焦头烂额。 但正如周竹君所说,这点证据还动不了太子的根基。 太子党羽遍布朝野,必有替罪羊出来顶罪。 她轻抚着椅旁白莲,忽然,眸光一闪,心生一计。 “素心。”她轻声唤道。 丫鬟应声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明日你去一趟万家在上京的暗桩,把这个交给掌柜。”商玉婙递过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记住,要亲眼看着掌柜阅后即焚。” 素心谨慎地接过密信:“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商玉婙又取出一张洒金请柬,那是护国公府明日赏菊宴的帖子。 徐见伶如今贵为太子妃,这场宴会必定会出席。 或许,这是个试探虚实的好机会。 她在灯下细细思量: 徐见伶虽表面恭顺,看似天真。 但有些时候,手段比一般闺阁的女儿都要成熟。 前世的这位情敌,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姐,夜深了。”素心轻声提醒。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这上京城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翌日,护国公府内菊花开得正盛。 金菊、墨菊、绿菊争奇斗艳,满园秋色。 商玉婙到得稍晚,一进园子就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有同情她与太子婚约作废的,有鄙夷她另嫁侯府的,更多的则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表妹妹来了。”徐见伶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俨然已是太子妃的做派。 娃娃脸上挂着笑意,既显尊贵又不失亲和。 商玉婙浅浅一笑,执礼甚恭:“太子妃相邀,岂敢不来。” 二人执手入座,表面亲热,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席间贵女们言笑晏晏,却都在暗中观察这两位昔日的情敌今日如何相处。 宴至中途,忽有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茶盏上前侍奉,不知怎的手一滑,整盏热茶泼在徐见伶的衣袖上。 “奴婢该死!” 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跪地连连叩头。 出乎意料的是,徐见伶并未动怒,反而温和地扶起她:“无妨,换一件便是。” 她转向商玉婙,笑意盈盈,“妹妹陪我去更衣可好?” 商玉婙心知有异,却不好推辞,只得含笑应下。 二人行至僻静的偏院,徐见伶忽然屏退左右。 园中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余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声响。 “妹妹可知,前日东宫死了个宫女?” 商玉婙故作惊讶:“竟有此事?玉婙深居简出,不曾听闻。” “是太子母妃安插的人。”徐见伶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将恕攸告诉她的消息说出,“有人想在大婚之日生事,妹妹可要小心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吉日良辰,上京城万人空巷。 从皇城到护国公府的御道两旁,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禁军侍卫手持长戟,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却挡不住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太子妃的嫁妆就有一百二十抬!徐侧妃也有八十抬呢!” “护国公府真是好大的手笔!” “唉!富贵迷人眼啊!” “这护国公,怕是梦里都能笑醒吧。” “南方水患如此严重!上京却……” 辰时三刻,礼炮齐鸣。 路墨遥身着大红蟠龙婚服,骑着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 他今日意气风发,频频向道旁百姓挥手致意,目光却不时扫向靖北侯府的方向。 当行至侯府门前时,他特意勒住缰绳,对着门前石狮冷笑一声。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紧随其后的心腹太监看得分明。 凤轿中的徐见伶端坐如钟。 十六人抬的鎏金大轿内,她头戴九凤冠,身着百鸟朝凤嫁衣,珠翠环绕,华贵非常。 既因喜悦,也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紧随其后的彩轿内,徐银朱紧咬着唇。 八人抬的轿子虽也锦绣辉煌,但比起前面的凤轿终究逊色不少。 她想起昨夜戚夫人再三叮嘱: “淑娇,入宫后切记隐忍。只要得了太子宠爱,将来未必不能压过你妹妹。” 可看着轿外百姓对凤轿的欢呼声,她只觉得心口发堵。 那日宫宴,徐见伶容貌并不差。 自己要如何虎口夺食呢? 东宫内,喜宴正酣。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百官举杯相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路墨遥高坐主位,已是酒意微醺。他特意端着金杯走到越劲衍面前,姿态散漫: “霜序,今日孤大婚,你定要尽兴才是。” 越劲衍举杯还礼,神色从容:“恭贺殿下。” 路墨遥凑近一步:“听说商小姐今日身子不适,未能前来观礼?” “玉婙偶感风寒,在府中休养。”越劲衍面不改色,“待她痊愈,定当亲自入宫向殿下和太子妃请安。” 路墨遥远笑一声,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风。 心中却暗忖: 待宴席结束,定要找机会去见见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商家小姐。 后殿新房里,徐见伶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婚床上。 听着前殿传来的喧嚣,她抚过腕上的铃铛手链—— 这是今早恕攸送来的,说是关键时刻可防身。 里面有毒药,可让人毙命。 陪嫁的严嬷嬷低声道:“太子妃,待会殿下过来,切记要温顺些。老奴听说……徐侧妃那边准备了不少花样。” 徐见伶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她要的是皇后之位,又不是路墨遥这个人。 讨好他? 还不如去讨好如今圣眷正浓、手段狠厉的湘贵妃。 她可比自己儿子聪明多了。 偏殿内,徐银朱对镜理妆。 她特意选了最艳丽的胭脂,描了最精致的眉黛,誓要在今夜夺得太子宠爱。 贴身丫鬟小声回禀:“小姐,都打点好了。待会殿下过来,定会被您迷住。” 二更时分,路墨遥带着一身酒气踏入新房。 他挥退宫人,挑起徐见伶的盖头。 烛光摇曳,徐见伶的娃娃脸在珠翠映衬下格外娇俏,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得让人心惊。 “什衣今日真是美极了。”路墨遥伸手,欲抚她的脸颊。 徐见伶侧身避开:“殿下醉了,臣妾伺候殿下歇息。” 路墨遥不悦地皱眉:“怎么?做了太子妃,反倒与孤生分了?” “臣妾不敢。”徐见伶摇头,“只是今日祭祖大典在即,还请殿下保重龙体,容许什衣平缓一下大婚的激动之情。” 路墨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也罢,孤去淑娇那里。” 他拂袖而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徐见伶松了口气,取出袖中的一个小瓷瓶,将其中粉末撒入香炉。 …… 西侧偏殿内,徐银朱正对镜理妆。 鎏金镜匣里摆着十几种胭脂,她选了最艳丽的珊瑚红,又用螺子黛描出远山眉。 牡丹屏风上搭着件半透明的纱衣,熏笼里暖情香氤氲出暧昧的甜腻。 片刻后,路墨遥怒气冲冲地闯进徐银朱的偏殿。 徐银朱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特意让轻薄的寝衣滑落肩头: “殿下……” 路墨遥酒意上涌,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还是淑娇懂事。”他醉眼朦胧地抚摸着怀中美人,“不像你妹妹,整日端着个脸。” 徐银朱心中暗喜,柔声道:“妹妹年纪小,不懂伺候殿下。让臣妾……”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徐见伶贴身宫女的声音:“太子妃请殿下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路墨遥不悦:“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宫女却不退让,声音清晰:“太子妃说,事关明日祭祖大典,若是耽搁了,贵妃娘娘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徐银朱气得拳头直捏,却强笑道:“殿下还是去看看吧,免得误了正事。” 路墨遥整了整衣冠,悻悻离去。 徐银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 身旁的丫鬟连忙安慰:“二小姐定是有什么急事……” “什么急事?太子好不容易先来了这边!”徐银朱气得眼睛都红了,“果然是山野养大的!抢起人来,这么不要脸!” 正殿内,徐见伶早已换下嫁衣,穿着一身素雅常服。 见路墨遥进来,她躬身行礼: “打扰殿下休息了。”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路墨遥没好气地问。 徐见伶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明日祭祖的流程,请殿下过目。其中陪祭的人选……按祖制该由正妃陪祭,但姐姐毕竟是长姐,臣妾想请示殿下,可否破例让姐姐一同陪祭?” 路墨遥愣住了。 但想起刚才的温香暖玉,又不由得心猿意马。 “什衣果然识大体。就依你所说。” 他放下册子,高兴道:“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夜,这些琐事明日再议不迟。” 徐见伶却还是后退一步:“殿下,臣妾今日身子实在不适,恐怕不能……” “不适?”路墨遥站起身,直接扇了徐见伶一巴掌,“孤看你是心里还装着别人吧?莫非还在想着你房里的那个侍卫?” 民间的风言风语,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慎言!大婚之夜,何故污蔑臣妾至此?” 徐见伶捂住脸,泪水朦胧。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路墨遥警觉地转头:“什么人?” 徐见伶趁机道:“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祭祖大典,可不能误了时辰。” 路墨遥犹豫片刻,终究拂袖而去。 徐见伶独自站在殿中,按住心口,恨恨地咬住下唇。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路墨遥怒气冲冲地回到西偏殿时,殿内红烛高燃,暖香氤氲。 徐银朱见他去而复返,心中暗喜,忙迎上前柔声劝慰:“殿下何必动怒?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是常理。” 她特意将斟满的酒杯递到他唇边,纤纤玉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 “不懂事?”路墨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她分明是存心与孤作对!孤贵为太子,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徐银朱借机依偎上前,轻薄的纱衣滑落肩头,露出凝脂般的肌肤。 她纤指轻抚他胸膛,吐气如兰:“殿下息怒,今夜就让臣妾好好伺候您……” 暖情香的甜腻气息在殿中弥漫,路墨遥本就酒意未消,又被这撩人的香气与温香软玉搅得心神荡漾。 他一把将徐银朱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锦帐,纱幔层层垂落。 “还是淑娇知心。”他醉眼朦胧地扯开她的衣带,在她耳边低语,“今夜定要你好好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徐银朱娇羞地埋首在他怀中,唇角却勾起得意的弧度。 她特意在熏香中加了助兴的药物,又在酒中掺了迷情散,今夜定要牢牢抓住太子的心。 帐外红烛情意幽幽,帐内春意正浓。 次日清晨,徐见伶早早起身梳妆。 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左颊上还隐约可见昨夜留下的红痕。 严嬷嬷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敷着,心疼道:“太子妃何苦与殿下硬碰硬?这新婚之夜就闹成这样,往后可怎么是好?” 徐见伶对镜描眉,神色平静如常:“嬷嬷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她取过胭脂,细细点在唇上,那抹嫣红顿时让她整张脸都明艳起来。 正说话间,宫人来报徐侧妃前来问安。 徐银朱穿着一身桃红蹙金海棠宫装,鬓边簪着新摘的并蒂海棠,满面春色地走进来,步履间环佩叮当。 “给太子妃请安。”她盈盈下拜,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徐见伶脸上的痕迹,“妹妹昨夜睡得可好?殿下昨夜宿在臣妾那里,还特意嘱咐臣妾早些来给妹妹请安呢。” 徐见伶端起青玉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有劳姐姐挂心。倒是姐姐,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昨夜睡得甚是安稳。” 徐银朱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承蒙殿下怜爱,昨夜……”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殿下待臣妾极尽温柔,直到四更天才歇下呢。” 这话说得露骨,殿中侍立的宫人皆垂首不语,耳根却都红了。 徐见伶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那便好。只是姐姐须知,雨露均沾才是正理。今日起,也该让其他姐妹伺候殿下了。” 徐银朱脸色微变:“太子妃这是何意?” “按宫规,太子每月应有十日宿在正殿,其余时日由各宫嫔妃轮值。” 徐见伶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示意宫女递过去。 “这是臣妾拟定的侍寝章程,姐姐过目。” 徐银朱接过册子,手指发抖。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其他良娣侍妾的名字,她的轮值日竟排在最末! 每月只有区区两日! “这……这不公平!”她失声道,“臣妾是侧妃,理应……” 徐见伶皱眉打断:“姐姐以为该如何才公平?莫非想让殿下专宠一人?这话若是传到湘贵妃耳中……” 她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徐银朱。 徐银朱顿时噤声,脸色煞白。 她想起湘贵妃最忌后宫专宠。 前几日太子房内才有个得宠的宫女不明不白地死在太液池中。 可她又如何甘心呢? 东宫尚且无子,昨夜大婚太子又未曾在徐什衣那留宿。 母亲说了,这长子,自己又怎不能生? …… 辰时正,太庙前旌旗招展,百官肃立。 祭祖大典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开始。 路墨遥身着明黄九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徐见伶与徐银朱分别左右,三人一同登上汉白玉祭坛。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祭坛上,将三人的身影映得格外耀眼。 商玉婙与越劲衍站在观礼席后排。 她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黛粉明纹襦裙,两侧长发垂垂,难得淑丽娇俏。 虽隐入人群,但那双明眸却始终关注着祭坛上的一举一动。 周侍卫……都安排妥当了吗? 她放空思考。 越劲衍颔首,温润如玉,安慰道:“放心,太庙四周都已布下暗哨。” …… 祭礼进行到一半,主祭官正高声诵读祭文,忽然破空声起!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从观礼席后方疾射而出,直取路墨遥心口! “护驾!” 侍卫总管厉声喝道,身形已挡在路墨遥身前。 混乱中,数道黑影从百官中窜出,刀光闪烁,直扑祭坛! 这些刺客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刀刀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徐见伶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路墨遥,自己却险些被斜刺里杀出的利刃所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闪过,周竹君已稳稳挡在她身前,长剑出鞘如龙吟。 “刺客!有刺客!” 百官惊慌失措,太庙前乱作一团。 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武官们则纷纷拔剑护卫,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商玉婙被越劲衍护在身后,紧盯着祭坛。 只见徐见伶虽面色苍白如纸,却仍保持着太子妃的威仪,冷静指挥:“关闭庙门!保护殿下!侍卫长,带人守住东西侧门!” 周竹君剑法如神,寒光闪处必见血光,转眼已斩杀数名刺客。 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刺客竟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他们的目标是太子妃!” 越劲衍看出来异样,提醒道。 商玉婙眼神一凛,果然见大部分刺客都朝徐见伶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刺客突破重围,利刃直刺徐见伶后心! “小心!” 商玉婙向前迈了一步。 银光闪过,周竹君的剑已精准地贯穿刺客咽喉。 他护在徐见伶身前,冷眼扫视剩余刺客: “还有谁想送死?” 刺客们面面相觑,终于四散逃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商玉婙敛声屏息,将方才一瞬的失态掩入垂落的眼睫之下,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刺客的目标竟是徐见伶? 这可偏离了他们的预料。 祭坛上,徐见伶惊魂未定,呼吸急促。 方才那冰冷的刀锋几乎触及她的后心。 一不小心,她就要真的死在这个宫里,死在这个时代了!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硬撑着没落下,整个身体生理性地抖个不停。 一直缓不过劲来。 周竹君收剑回鞘,挺拔的身躯依旧如磐石般护在她身前,低声道:“太子妃受惊了。” 路墨遥在最初的惊骇过后,怒火燎原。 他一把推开身前护驾的侍卫,脸色铁青,目光掠过混乱渐止的现场。 最终落在被周竹君护得严实的徐见伶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有一种被挑衅了权威的暴怒。 “查!给孤彻查!光天化日,太庙重地,竟有如此狂徒!孤要诛他们的九族!” 徐银朱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依偎在宫女身边。 新婚后的春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 她看着被周竹君护住的徐见伶,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甘和怨怼。 为何遇险的不是自己? 若是自己替太子挡了这一下…… 混乱中,商玉婙与越劲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越劲衍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周竹君的部署本是为应对可能的、针对太子和她的发难,如今目标突变,且刺客皆是死士,活口难留,线索恐怕不易追查。 祭祖大典在一片血腥和恐慌中仓促结束。 回到东宫,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路墨遥勃发的怒气无处宣泄,在东宫书房内来回踱步,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都是废物!连几个刺客都拿不住!周竹君呢?让他来见孤!” 周竹君应召而来,一身青衣依旧整洁。 他行礼如仪,神色冷静。 “周侍卫,今日你护驾有功,”路墨遥盯着他,“可看清那些刺客的来路了?” “回殿下,刺客共计七人,皆服毒自尽,未留活口。其武功路数驳杂,兵刃亦无特殊标记,一时难以判断来历。” 周竹君回答得滴水不漏。 “臣已命人仔细搜查其尸身,并封锁太庙周边,严查近日出入人等。” “难以判断?”路墨遥猛地一拍桌案,“孤看是有人蓄谋已久!目标……哼,怕是直指孤的太子妃吧!” 路墨遥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周竹君垂眸:“臣惶恐。保护太子妃亦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路墨遥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周竹君,你今日反应倒是迅捷,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这话已是极重的怀疑。 周竹君神色不变,只沉声道:“臣蒙殿下信重,忝为东宫侍卫副统领,不敢有片刻懈怠。时刻关注殿下与太子妃安危,是分内之事。今日事发突然,臣只是恰在近前,若因此惹殿下疑心,臣甘愿领罚。” 路墨遥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疑云未散,却也不好再深究。 毕竟周竹君救下徐见伶是众目睽睽之事。 他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继续查!孤给你三天时间,必须给孤一个交代!” “臣,领命。”周竹君躬身退下。 路墨遥的怀疑在他意料之中,但这背后真正的黑手,必须尽快揪出。 徐见伶回到自己的寝殿,卸下繁重的礼服,只觉得身心俱疲。 左颊上被太子掌掴的红痕虽已淡去,但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今日太庙之险,更是让她脊背发凉。 “嬷嬷,你说……那些刺客,真的是冲我来的吗?” 她倚在软榻上,轻声问身边的严嬷嬷。 严嬷嬷一脸后怕:“我的好小姐,这还有假?若不是周侍卫……唉,真是菩萨保佑!只是,谁会如此大胆,又为何要针对您呢?” 徐见伶沉默不语。 她入东宫不过一日,若论仇怨,实在谈不上。 除非……是有人不想她这个太子妃坐稳这个位置。 是徐银朱? 她虽有争宠之心,但买凶杀人,尤其还是在太庙行刺,她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吗? 还是朝中其他势力,不愿见徐家女儿坐上后位? 抑或是……冲着她父亲徐莽而来? 思绪纷乱间,宫人禀报周侍卫求见。 徐见伶整理了一下仪容,坐直身体:“请周侍卫进来。” 周竹君入内,行礼后,呈上一物:“太子妃,这是在一名刺客贴身衣物内发现的,请过目。” 那是一片极薄的绢布,上面用特殊的药水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形态诡异。 “这是……”徐见伶蹙眉。 “此乃江湖上一个隐秘杀手组织的标记。”周竹君解释道,“此组织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且成员皆是死士。能请动他们,代价不菲。” 徐见伶心下一沉:“如此说来,线索到此就断了?” “倒也未必。”周竹君收起绢布,“刺客接单,中间必有名声显赫的掮客牵线。找到这个掮客,或可顺藤摸瓜。只是需要时间,且不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 徐见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暗中的较量。 “有劳周侍卫费心。今日……多谢你。” 她抬眼看他,目光诚挚。 周竹君身形一顿,避开了她的视线:“护卫周全,是臣之本分。太子妃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徐见伶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东宫,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可靠之人。 …… 商玉婙和越劲衍共乘马车回府。 “目标竟是徐见伶……” 少女低声念着,眸中闪过困惑,随即陷入更深的思量。 “劲衍,你说,是我们小瞧了太子妃之位的价值,还是有人……想借她的手,搅动更大的风云?” 越劲衍坐于阴影处:“徐莽在朝中树敌不少,想断他臂助的大有人在。但选在太庙动手,过于激进冒险,不似老成谋国之辈所为。倒更像……祸水东引,或者,试探。” “试探?”商玉婙转过身,“是想试探东宫的防卫,试探路墨遥的反应?还是试探……我们?” “都有可能。周竹君已查到刺客的标记,路墨遥的疑心也被挑起,虽暂时按捺,但种子已种下。我们是否要顺势……” “不,”商玉婙抬手打断,“此刻插手,容易暴露。让周竹君按他的方式查,我们只需偶然提供一点……那几位王爷的蛛丝马迹即可。路墨遥疑心重,他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至于徐见伶……她若真是颗有用的棋子,就不会这么容易碎。经此一吓,但愿她能更快明白,在这宫里,软弱和退让,只会死得更快。” 她有些感叹地呼出一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祭坛深处,那为首的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潜回皇城之下。 穿过层层机关与毒障,肃杀之气渐渐散去,混合着腐木、奇异草药与腥甜的浓重味道萦绕在鼻中。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改造而成的毒窟。 也是他们这一支前朝余孽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昏暗的灯火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出毒窟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四周岩壁开凿出无数蜂巢般的孔洞,里面豢养着色彩斑斓的毒虫。 地面挖有浅坑,流淌着或墨绿或紫黑的粘稠液体,咕嘟冒着气泡。 更深处,甚至能听到沉闷的、属于大型毒物的窸窣爬行声。 枭对此习以为常,径直走向毒窟中心一处稍显干燥的平台。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影儿。” 枭的声音在空旷的毒窟中带着回响。 褪去了执行任务时的冰冷,神色复杂。 那身影闻声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异常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小脸。 看年纪不过七八岁,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 可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重瞳。 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各有两个瞳孔,一大一小,幽幽重叠,仿佛能摄人心魄。 每当枭凝视着他,总会有一种被同时从不同角度窥探灵魂深处的诡异之感。 此刻,这双重瞳如往常那般看向他。 没有孩童见到父亲的孺慕,也没有畏惧。 稚童明明幼小,却恍若冰冷木偶。 就连称呼上,也从未唤他一句父亲。 “枭。” 男孩的声音也如其人,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与空洞。 他叫影。 没有姓氏,或者说,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不需要姓氏。 枭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影刚才观察的地面。 那里有几只特制的陶罐,罐口敞开,可以看到里面数种剧毒之物正在相互厮杀吞噬,残肢与毒液四溅。 “今日的功课如何?” 枭问道。 语气像是寻常父亲询问孩子的学业。 影伸出一根纤细得过分的手指,指向其中一个陶罐。 “七彩蛛胜了铁背蜈蚣,但中了金线蟾的毒,活不过一刻。最终活下来的,会是那只看似最弱的鬼面蝎,它一直在避战,积蓄毒液。” 枭满意点头。 他将影养在这毒窟之中,与万千毒物为伴。 就是要磨灭他属于人的情感,淬炼出最冷酷的心性与对毒物最敏锐的直觉。 这双重瞳,在他们中被视为天罚之眼,亦是洞虚之瞳,注定要背负非凡的使命。 “但是……” 影又重新跪下去,从地上不着意地捡起刚才口中提到的鬼面蝎。 现在,在他手里的,却只有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我不喜欢,枭。我杀了它。” 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自己给予的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好!” 枭惊讶地抱住他,为自己幼小的孩子所动。 “记住,最强的未必是活得最久的,善于隐匿、懂得时机,方能笑到最后。今日……为父在外面,也差点成了那只看似最强的七彩蛛。” 他难得地提起外界之事,虽未明说,但话语中带着任务未尽全功的阴郁。 影的重瞳转动,落在枭身上。 似乎能穿透那身黑衣,看到他身上残留的、来自太庙的肃杀之气。 “目标,死了吗?”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没有。”枭摇头,眼中寒光一闪,“出了点意外。有人护住了她。” 影不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看着陶罐中最后的厮杀,轻声道:“那就,下次再杀。” 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正是枭想要的结果。 他拍了拍影瘦弱的肩膀。 “继续吧。三日后,我要看到你能初步驾驭蚀心蛊。” 说完,枭转身离去,身影再次没入毒窟的阴影中。 他需要去汇报今日太庙之行的结果。 虽然刺杀未成,但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 东宫的防卫、太子妃身边突然出现的那个高手、以及各方的反应,都是他们所需要的信息。 大临朝—— 为何所建,就会因何而死! 影站在原地,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起手。 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蛇从他的袖口滑出,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用那双诡异的重瞳凝视着小蛇,低不可闻地自语: “蚀心蛊好没劲。我何时能杀掉枭啊……” 话未毕,毒窟深处,传来不知名毒物的一声尖锐嘶鸣。 …… 夜,深沉的夜。 暴雨长泄,挥洒在上京城巍峨的殿宇楼阁之上,溅起漫天水雾。 这样的天气,连更夫都寻了角落躲懒,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风雨声肆虐。 大临贤王府邸,坐落于皇城以西。 书房内,烛火通明。 路景城,乃当今圣上的四子,素有贤王之名。 此刻,他正与两名心腹幕僚密议今日太庙刺杀之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算计。 “今日之事,虽未竟全功,但足以让东宫威信扫地!路墨遥那黄口小儿,如何能担社稷之重?”贤王抚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若能借此机会……”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栓竟悄无声息地滑落。 “吱呀——” 一声轻响,带着湿气的冷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映得几人脸上光影乱舞。 “什么人!” 路景城反应极快,厉声喝道,手已按上腰间长剑。 两名幕僚也惊得站起身,面露骇然。 风雨声中,一个身影缓缓步入书房。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下。 脸上罩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正是恕攸。 “贤王殿下,夜深不寐,是在谋划何等大事啊?”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本王府邸!” 雍王强自镇定,暗中给幕僚使眼色。 “不必费心了。”恕攸看穿了他的心思,“外面的人,暂时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幕僚:“无关之人,可以走了。”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想要夺门而出。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门口的刹那。 恕攸身影一动,挡在门前,手中短刃寒光一闪。 两名幕僚便捂着咽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软软倒了下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快!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如此地极致而无情! 贤王路景城向后仰倒,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自诩府中护卫如铁桶般严密,更是暗中招揽了不少江湖好手,可在此人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贤王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用力,却不敢轻易拔出。 恕攸踱步上前,玄色靴子踩过蔓延的血泊。 他无视贤王的惊惧,开口道:“殿下对太庙之事,似乎很感兴趣?” 路景城强自镇定道:“太庙行刺,震动朝野,本王身为宗室,关心社稷安危,有何不可?” “关心到……暗自欣喜,甚至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恕攸语气讥诮。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随意丢在面前的书案上。 那令牌非金非铁,触案无声。 上面刻着一个与今日太庙刺客身上标记有几分相似的图腾。 看到这令牌,贤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索命符: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那个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杀手组织联络的信物。 是他内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之一! “我不但有这个。” “我还知道,殿下通过城南永通银楼秘密汇出的那笔五万两黄金,最终流向了何处。” “更知道,殿下书房暗格中,藏着与西境羌戎部族往来的密信……需要我,一一道来吗?” 恕攸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贤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些事任何一件泄露出去,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拔剑指向恕攸,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是太子?还是湘贵妃!” “我是谁派来的不重要。” 恕攸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剑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烛光下,他的眉眼轮廓,隐约间竟与一个人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重要的是,从今夜起,贤王殿下您,以及您所有的野心和秘密,都将归我掌控。” 当看清恕攸容貌的刹那,贤王路景城如遭雷击,手中那柄价值千金的宝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男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指着恕攸,嘴唇哆嗦着,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你、你的眉眼……你、你是……不可能!那个孩子、那个孽种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恕攸接上他的话,唇角勾起扬起,那笑容只有恨意,“是啊,在湘贵妃的默许下,元敬皇后早就该死的孩子,为什么还活着?还站在了你的面前?” 窗外此时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夜幕,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恕攸脸上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贤王那惊恐到扭曲的表情。 “不……这不可能!”贤王瘫软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冷汗涔涔而下,“皇后……是已故的元敬皇后保下了你?还把你送出宫……湘贵妃那么恨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恨?” 恕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瓢泼大雨。 夜黑风高,杀人时。 “或许吧,或许是为了给这看似稳固、实则早已从根子里烂掉的大临江山,准备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掘墓人。谁知道呢?” 他转过身,继续说。 “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在残垣断壁间,在死人堆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我活下来了。” 恕攸缓步走向路景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贤王濒临崩溃的心上。 “并且,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足以掀翻这令人作呕的一切的力量。” 他停在贤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亲王,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现在,选择吧,贤王殿下。是乖乖做我手中的棋子,他日我若事成,或可保你一场富贵,还是像他们一样?” 他目光略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客卿尸体,“带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野心和秘密,永远地……闭嘴?” 路景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对方掌握着他的生死。 而自己,恰好知道少年身上那个惊天秘密。 光是这个,就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路景城颓然道,声音干涩沙哑,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算计谋划,在绝对的实力和隐秘面前,都化为了泡影。 恕攸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足以在宫廷掀起滔天巨浪的脸庞。 声音透过面具,更添几分森然。 “第一,动用你在朝中的所有力量,将太庙刺杀的线索,引向民间。” “第二,你暗中在封地蓄养的那支精锐私兵,从即日起,联络方式与部分指挥权,移交给我的人。” “第三,继续扮演你的贤王,在父皇面前更要谨言慎行,获取更多的信任,等待我的下一步指令。” 恕攸捏住男人下巴,笑得病态:“记住,你的命,你母族妻族的命,现在都系于我一人之手。若有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杀意已森然。 贤王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艰难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恕攸不再多言,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融入窗外磅礴的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房门,以及门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雨声。 …… 皇宫深处,养心殿内。 年近五旬的皇帝路桓并未安寝,他独自坐在椅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悠长。 今日太庙刺杀,虽未伤及太子根本。 但无疑是在皇权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内侍监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参茶:“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路桓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琉璃瓦的清脆声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看向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殿内烛影烁明,那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上,又顺着飞檐滴落下来,潺潺湲湲,更显得这深宫寂静。 皇帝路桓默然独坐。 茶烟袅袅,升起一丝半缕温热气,映着他略显浑浊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是江山万里,亦是二十余年挥之不去的旧影。 他忽地轻轻一叹,这叹息极轻极微,融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内侍监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阴影处,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偌大的养心殿,只余他一个孤家寡人,对着这无边的夜色与雨声。 …… 贤王府邸。 恕攸离开后,贤王路景城兀自在太师椅上瘫坐了许久。 地上客卿的血凝了,暗红的一滩,触目惊心。 窗外雷声已歇,雨势却未减,哗哗啦啦,像是要洗净这世间的腌臜。 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低头看自己紧握的双手,冷汗濡湿的里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来人……” 他欲扬声呼唤,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干涩嘶哑。 他清了清嗓子,方提了些许气力。 “来人!” 值守在院外的贴身长随闻声,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地上尸身,眼皮也未抬一下,显是见惯了风浪的。 “王爷有何吩咐?” “收拾干净。”贤王指了指地上,“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皆知后果。” “是。” 长随应了一声,招手便唤进两名心腹小厮,手脚麻利地抬尸、擦拭地砖,动作娴熟,悄无声息。 不过片刻功夫,书房内已洁净如初,只余一缕血腥气,混杂着熏香,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贤王怔怔地看着那光洁如镜的地面,恍惚间,仿佛又见那玄色靴子踏过血泊,步步逼近。 那面具下的眉眼,那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轮廓几分相似的弧度…… 路景城心头一阵剧跳,忙闭了眼,强迫自己定神。 “孽障……竟是那个孽障……” 他喃喃自语,胸口堵得发慌。 元敬皇后,他那早已故去多年的皇嫂。 温婉贤淑的模样早已模糊,只记得她去时,宫中一片素白,父皇哀痛不已。 而湘贵妃……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宫闱深处的秘辛,是碰不得的禁忌。 他扶着椅背,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那枚非金非铁的令牌仍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图腾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僵住,终是颓然落下。 “棋子……呵呵,棋子……” 路景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半生经营,自认韬光养晦,网罗势力,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跃九天。 岂料转瞬之间,竟成了他人掌中之物,生死不由自己。 …… 皇宫大内,雨声渐疏。 路桓终是饮尽了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起身踱至窗边。 东方已现出些许鱼肚白,朦胧的天光映着湿漉漉的宫墙殿宇,望去竟有几分凄清。 “摆驾,”他忽然开口,一夜未眠,“去坤宁宫旧址看看。” 内侍监吃了一惊。 坤宁宫自元敬皇后薨逝后,便一直空置,虽偶有打扫,但陛下鲜少前往,尤其在这凌晨时分。 “陛下,此刻露重风凉,且那处久未住人,只怕阴气……”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内侍监不敢再言,忙吩咐下去备辇。 圣驾悄无声息地行在湿滑的宫道上,仅有的几个随行太监皆屏息凝神,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至坤宁宫外,路桓命辇驾停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院中花木无人修剪,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唯有几株老柏,依旧苍翠挺立,雨珠从叶尖滴落,嗒嗒作响。 他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殿门。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在梁间悄悄结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张凤榻之上。 锦帐早已褪色,依稀能辨出当年富丽堂皇的模样。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窈窕身影,正坐在榻边,对着他温婉浅笑。 那是他的元后,为他生下嫡子,却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 “梓童……”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空寂的殿内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那幻影倏然消散,只剩下满室空茫。 他记得她生产那日,亦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宫内宫外皆言皇子诞生乃大吉之兆,谁知不久便传出皇子体弱,未足月便夭折的消息。 他当时正值壮年,忙于前朝政务,虽则悲痛,却也未曾深究。 只是后来,隐隐约约听得些风言风语,涉及宫闱阴私,涉及湘贵妃…… 他念及湘贵妃娘家势大,且又为自己育有皇子,终究是将那些疑虑压了下去。 如今想来,那孩子的眉眼,若真长大成人,该是何等模样? 路桓心中一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站立良久,直到双腿有些麻木,方才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这废弃的宫殿。 天色又亮了些,雨已停了,东方泛起淡淡的霞光。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湿润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传旨,”他对着躬身侍立的内侍监吩咐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着宗人府与大理寺,加紧查办太庙一案,一应线索,无论涉及何人,皆需据实呈报。” “是。”内侍监躬身应下。 圣驾起行,返回养心殿。 皇帝坐在辇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晨雾与往事中的坤宁宫,目光深沉难辨。 回到养心殿,虽觉倦意沉沉,却无半点睡意。 他命内侍取来近几日堆积的奏章,翻看起来。 无非是些各地钱粮、水利边防之事,他朱笔批阅,心思却难以全然凝聚。 目光掠过一份关于南方水患的奏报时,指尖一顿。 “宣湘贵妃。”路桓搁下笔,吩咐道。 不过一盏茶功夫,环佩叮咚,香风细细,湘贵妃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藕荷色宫装,云鬓高挽,珠翠盈头,虽已年近四旬,保养得却极好,眉眼间风情不减。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婉。 “爱妃平身。”皇帝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昨夜风雨大作,朕听闻你宫中有些响动,可曾惊扰安眠?” 湘贵妃起身,在皇帝下首上坐了后,抿唇一笑:“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风声雨声,臣妾睡得沉,并未听见什么。” 她眼波流转,瞥见皇帝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便柔声道。 “倒是陛下,眼底泛青,定是忧心国事,未曾安寝。龙体要紧,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路桓嗯了一声,状似无意道:“方才朕去了坤宁宫旧址一趟,见那里荒芜得紧,想起元敬在时,宫中是何等光景……唉,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湘贵妃闻言,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 “陛下又思念姐姐了。姐姐福薄,去得早,未能长久陪伴圣驾,实是憾事。”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还需节哀,保重龙体要紧。若姐姐在天有灵,见陛下如此伤怀,只怕也难以心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路桓抬眼:“是啊,她去时,连那未足月的孩儿也一并带了去,更是令人痛惜。” 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聊家常。 “朕有时想,那孩子若能养住,如今也该是弱冠之年,或许能为他母后分忧解劳,也不致使朕……时常感到这般孤清。” 湘贵妃端着茶盏的手一颤,盏盖与杯沿相碰。 她忙稳住手腕,垂眼看着杯中澄澈茶汤,哀戚道:“可不是么,那孩子若还在,定是聪慧伶俐,承欢陛下膝下。只可惜……天不假年,也是那孩子与陛下,与姐姐缘分浅薄。” 她叹息一声,抬起眼,眸中竟隐隐泛着水光,“臣妾每每想起,也替姐姐和那未谋面的皇儿心痛不已。那时节,宫中上下谁不惋惜?连臣妾自己也……” 湘贵妃语带哽咽,适时停住,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 路桓看着她这番作态,并未如同往常般温言抚慰。 只将手中折子放在案上。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楚,惊得湘贵妃肩头微微一缩。 “爱妃如此伤心,倒叫朕想起一桩旧事。” 路桓语气平缓,眼神却锐利起来。 “梓童生产那夜,风雨交加,据说爱妃曾亲自带着太医和补品前往坤宁宫探望,直至深夜方回。这份姐妹情深,朕当时听闻,亦是感念。” 湘贵妃心头一跳。 女人强自镇定,维持着面上哀婉的神色:“陛下记得不错。臣妾与姐姐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姐姐临盆,臣妾自然忧心,故而前去守着,只盼能尽些心力。谁知……天意弄人。” 她话语流畅,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天意弄人……” 路桓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一遍她的话,笑容难看。 “是啊,天意总是难测。只是朕近来偶翻旧档,见当时值守坤宁宫的几位老人,不出数年,竟相继因各种缘由离宫或亡故,倒是巧合得很。” 湘贵妃掐住自己,借那刺痛维持清醒:“陛下……此言何意?宫中人事更迭,本是常事。许是她们年岁到了,或是犯了过错被遣出宫,亦或是福薄命舛……臣妾久居深宫,于这些琐事,并不十分清楚。” “琐事?”路桓倾身,面露不善,“关乎元敬母子性命之事,在爱妃眼中,只是琐事么?” 这一问,湘贵妃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霍然抬头,既委屈,又惊惶。 “陛下!” “臣妾绝非此意!姐姐与皇嗣之事,乃国之大殇,臣妾岂敢视为琐事?只是时隔多年,旧人零落,臣妾实在不知陛下今日重提旧事,究竟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竟要如此疑心臣妾?” 她说着,泪珠便滚落下来,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楚楚可怜。 “臣妾侍奉陛下多年,一颗心全系在陛下身上,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更遑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陛下若不信臣妾,臣妾……臣妾唯有以死明志!” 说罢,她便作势要向一旁的殿柱撞去。 一旁侍立的内侍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欲拦。 “够了!”路桓一拍案几。 湘贵妃的动作也僵在原地,回头望着皇帝,泪眼婆娑,满是难以置信的伤痛。 路桓看着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这是怎么了…… 梓童当年去世,自己不是已经查过萱儿了吗? 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已有麟潜。 若那孩子真在世,也未必有太子聪慧听话。 “朕不过偶感怀旧,随口问了几句,爱妃何须如此激动?以死明志……传将出去,岂非坐实了朕苛待后宫之名?” 湘贵妃听他语气放缓,心下稍安,却依旧抽泣不止,跪伏在地:“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只是陛下方才之言,字字诛心,臣妾实在、实在惶恐……” “起来吧。”路桓挥了挥手,浓重的倦意袭来,“是朕近日忧思过甚,言语不当,爱妃不必往心里去。” 湘贵妃这才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重新落座。 她低垂着头,用绢帕拭泪,肩膀耸动,显得柔弱无助。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路桓沉默良久,方又开口。 “太庙之事,震动朝野。太子受惊,朕心难安。宗人府与大理寺正在严查,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他话锋一转,“朕记得,爱妃的兄长,如今正在京畿卫戍任职?” 湘贵妃心中一凛,忙止了哭泣,恭声答道:“回陛下,正是。兄长蒙陛下隆恩,担此重任,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皇帝点了点头,“告诉他,非常时期,京中防卫尤须谨慎,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臣妾代兄长,叩谢陛下信任。” 湘贵妃连忙应下,心底却寒意更盛。 路桓此举,看似倚重,实为警示。 居然将她母家的势力也置于监管之下! “好了,朕也乏了,爱妃跪安吧。”皇帝摆了摆手,不再看她。 “臣妾告退。” 湘贵妃起身,行礼,离了养心殿,一路扶着宫女的手,款步徐行。 回到自己宫中,女人挥退左右,只留两个贴身的掌事宫女在跟前。 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望着面前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怔怔出神。 那花洁白无瑕,在她眼中,却刺目得很。 “娘娘,”心腹宫女水云悄声上前,递上一盏温热的燕窝,“陛下召见,可是为了……” 湘贵妃不接,只摆了摆手。 “陛下今日,提起了坤宁宫旧事。” 水云与另一个宫女染秋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愣。 “陛下怎会无缘无故……”染秋蹙眉道。 “无缘无故?”湘贵妃冷笑一声,“怕是有人,在陛下跟前吹了风。” 女人捻着袖口繁复的苏绣纹样,继续说。 “陛下还问起了……那个孩子。”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答。 水云与染秋皆是面色发白,不敢接话。 那是深埋多年、碰也碰不得的禁忌。 “去,”湘贵妃突然坐直身子,“给本宫仔细查查,近日都有谁在陛下跟前伺候,说了什么,听了什么。尤其是……与坤宁宫、与元敬皇后有旧的那几个老货,一个都不许漏过!” “是。”水云连忙应下。 “还有,”湘贵妃叹了口气,“传话给哥哥,让他务必警醒些,京中防卫,近日怕是多有眼睛盯着。告诉他,管好手下的人,别在这个当口,给人拿了错处去!” 染秋领命,悄步退下安排。 湘贵妃这才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回引枕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湘贵妃宫中,熏香袅袅。 水云和染秋办事利落,不过两日,便有了回音。 “娘娘,”水云凑近耳边,几乎是气音,“养心殿近前伺候的,除了高公公那几个老人,近日并无新人。只是……前几日,陛下单独召见了太常寺少卿裴文轩。” “裴文轩?” 湘贵妃放下手中的墨毫。 裴文轩官职不高,却是清流中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曾是元敬皇后未出阁时的闺中密友,偶尔入宫,还会去坤宁宫旧殿凭吊。 “他说了什么?” “具体言语探听不到,但裴大人离去时,陛下神色凝重,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之后……便有了召见娘娘,询问旧事那一出。” 湘贵妃叹了口气:“怎么会是他?” 那孩子,虽然厌恶她这个妖妃,但与路桓的关系也极差。 怎么会好端端重提旧事。 “元敬……人都死了十几年了,阴魂还不散!” 女人有点不甘心。 路桓虽爱她,但却始终堤防她。 若不是自己当初保住了亲生的太子,指不定也触不到权力,被路桓当作党争的筏子。 “裴文轩……动不得他,清流那群疯狗正愁没借口咬人。” “但他既然多嘴,总要让他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去找御史台那边我们的人,寻个由头,参他一本结交内侍、窥探圣意!” “是。”水云记下。 “还有,”湘贵妃揉了揉额角,“麟乾那边如何?太庙之事,查得怎样了?” 路墨遥虽然没什么一代明君的天分,但还算听话。 好说歹说……也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 染秋上前一步,禀道:“回娘娘,周侍卫那边似乎没什么进展。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佳,对周侍卫也……颇有微词。倒是太子妃,看着安分,每日按规矩理事,并无异常。” “安分?”湘贵妃嗤笑一声,“她越是安分,本宫越是不安。徐莽那个老狐狸的女儿,岂是易与之辈?一个野丫头,刚回府就抢了自己表妹的婚事,会是什么良善之人么?给本宫盯紧了她,一举一动,都要回报。” 她重新提笔,正要再写,想起皇帝提及京畿防卫时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哥哥那边……再传话过去,让他近日约束好部下,夹起尾巴做人!还有,让他暗中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 帝都波谲云诡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潞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连日暴雨,潞江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如同咆哮的巨龙,不断冲击着脆弱的堤岸。 沿岸良田、屋舍已有多处被淹,灾民哭号之声不绝于耳。 年轻的钦差万俟真,一身沾满泥泞的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他站在一段岌岌可危的堤坝上,指挥着兵丁和征调来的民夫加固堤防。 风雨打湿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前,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焦急与不屈。 “快!沙袋!再堆高一些!那边!对!堵住缺口!”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用力呼喊着。 “大人!大人!歇歇吧!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随从试图将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却被他推开。 “现在哪是歇的时候!你看这水势!”万俟真指着脚下汹涌的江面,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堤坝,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微微颤抖,“一旦决堤,下游三县十几万百姓怎么办?” 他虽是钦差,代表朝廷。 但初来乍到,地方官员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 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用以加固堤坝的材料以次充好,征调民夫也阻力重重。 那些地方豪强、积年老吏,根本未将他这个空有热血、毫无根基的年轻京官放在眼里。 “万俟大人,”潞州通判赵德明撑着油伞,踱步过来,“下官知道您心系百姓,可这加固堤坝,非一日之功。您看这风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先回城歇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万俟真转头,怒怼赵德明,“赵通判!等到堤坝垮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时还议什么!是议如何推卸责任,还是议如何多捞些抚恤银两?” 赵德明被他呛得脸色一阵青白,强笑道:“大人这是哪里话……下官也是为大人身体着想。” “我的身体不劳通判费心。”万俟真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指挥,“所有人听着!今夜务必守住这段堤!若有退缩者,军法处置!” 他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在雨幕中一闪。 那是陛下钦赐,象征他钦差身份的尚方剑。 兵丁民夫们见状,精神一振,动作更快了几分。 赵德明看着万俟真倔强的背影,低声对身边心腹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真以为拿着把剑就能在潞州地界横着走了?哼,看他能撑到几时!” 夜深了,雨势稍歇,但江水依旧咆哮。 万俟真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个沙袋堆旁坐下,接过随从递来的冷水硬饼,狼吞虎咽地吃着。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随从忧心忡忡,“府库的钱粮根本不够,地方上那些官绅富户,个个推三阻四,不肯出力出钱。我们带来的那点人手,杯水车薪啊!” 万俟真嚼着干硬的饼,喉咙发紧。 他何尝不知? 少年天真,满腔热血,以为奉旨赈灾,便可大刀阔斧,救民于水火。 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官场的腐朽,地方的盘根错节,远超他的想象。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钦差的身份,究竟有多少分量? 会不会最终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 “我去找过几家粮商,”他哑声道,“他们囤积居奇,价格抬得比天还高!说什么路途艰难,成本高昂……分明是发国难财!”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怒气直冲头脑,眼睛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汉子悄悄靠近,被侍卫拦住。 那汉子也不惊慌,压低声音道:“小人有机密事,要禀告钦差大人,关乎潞州万千灾民性命!” 万俟真心中一动,示意侍卫放他过来。 那汉子来到近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风雨侵蚀、带着愁苦的脸。 “小人陈三郎,是下游陈家村的里正。大人,堤坝……怕是守不住了!” “你说什么!” 万俟真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陈三郎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大人!小人世代居住在此,对这潞江水性最是了解!” “您看那水势,再看这堤坝的根基。往年加固,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糯米浆,可今年……小人偷偷查看过,用的多是沙土碎石,混着草杆,一冲即散!” “官府拨下来的修堤款,早就被那帮狗官贪墨了大半。这堤……这堤就是个样子货,撑不了太久了!” 果然如此。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当地人亲口证实,万俟真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他扶住旁边的沙袋,才勉强站稳。 “大人!” 陈三郎身后,黑暗中又陆续走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活不下去了啊!” “堤一垮,什么都没了!” “狗官不让我们活!” “跟他们拼了!” 压抑的、充满恨意的低语在风雨中飘荡、蔓延。 万俟真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就是民变的先声。 官逼民反,自古皆然!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一把扶起陈三郎,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乡亲们!我万俟真奉皇命而来,就是来救灾的。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送死!堤坝,我们一起守!粮食,我去想办法!相信我。” 他的话语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 “可是大人,官府靠不住,我们又能怎么办?” 陈三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问道。 万俟真深吸一口气:“官府靠不住,我们就靠自己!陈里正,你立刻联络下游各村可靠之人,组织青壮,自带干粮工具,连夜加固堤坝最薄弱之处!告诉我,哪里最危险?” 陈三郎精神一振,连忙指向下游不远处一个河道转弯处:“那边!老龙湾。那里河道最窄,水流最急,而且小人看过,今年修的堤基最浅!” “好。”万俟真当机立断,“你带路,我亲自去,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调过去!” “粮食……我会想办法从那些为富不仁的粮商手里,借一些出来!” 他转向自己的随从和护卫,声音冷峻:“你们几个,持我钦差令牌,立刻进城,去请那几位最大的粮商到堤坝上来观水。告诉他们,若不肯来,或是来了不见粮食,便是抗旨不尊,贻误救灾,本官手中的尚方剑,不介意先斩几个奸商的头祭旗!” “大人,这……” 随从有些犹豫,这手段过于激烈,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万俟真斩钉截铁,“一切后果,由我万俟真一力承担!快去。” 看着护卫们领命而去,万俟真转身,对陈三郎和聚集的村民道:“乡亲们,带路!我们去老龙湾。” 与此同时,在潞州城外百里,层峦叠嶂的云雾山中。 此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因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 就在这深山之中,隐藏着一处规模不小的寨子,名为云蔚寨。 寨名听着风雅,实则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强人盘踞之地。 与一般打家劫舍、乌合之众的山匪不同,云蔚寨规矩森严,行事颇有章法,寨中不仅有三四百能战之兵,更有匠作坊、农田,俨然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寨主名唤师明夷。 年约二十五六,身形挺拔,面容算得上英俊,明明生得一双桃花眼,却是薄唇深肤,一看就是薄情寡义的模样。 他并非本地人,三年前孤身来到云雾山,凭着一身狠戾的武功和莫测的心机,迅速整合了山中几股零散势力,建立了云蔚寨。 对手下约束极严,劫掠对象多是过往富商、为恶乡里的豪强。 偶尔也会劫官府的钱粮,但对普通百姓却秋毫无犯,甚至有时会拿出部分钱粮接济山下的穷苦人家。 因此在附近民间毁誉参半,但畏惧者居多。 此刻,师明夷正站在山寨最高处的望楼里,负手望着南方天际。 那里,乌云低垂,电蛇乱舞,正是潞江方向。 风雨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山主,”一个精干的汉子快步走上望楼,躬身行礼,他是寨中的二头领,名叫石猛,“探子回报,潞江水位已超过警戒线,下游多处低洼地带被淹,灾民数万。朝廷派了个叫万俟真的年轻钦差下来,但地方官府阳奉阴违,救灾不力,堤坝恐有溃决之险。” 师明夷:“万俟真……听说过,京城里一个有点名气的愣头青。满腔热血,可惜,不懂这世道的规矩。” 石猛点头:“确实。听说他在堤上几天几夜没合眼,还差点跟通判赵德明动了刀子。不过,光有热血没用,手里没兵没粮,地方上那些地头蛇根本不买账。” 师明夷嘴角勾起笑:“乱世将至,庸官当道,这潞州的天,要变了。” 石猛眼中兴奋:“山主,您的意思是?” 师明夷敛息:“我们蛰伏三年,积蓄力量,为的是什么?难道真要做一辈子山贼?” 他走到望楼一侧,俯瞰着山下在风雨中飘摇的村落和远方隐约可见的潞州城轮廓。 “水患一起,饥民遍地,官府无能,秩序崩坏。这正是我们扩张势力,收拢人心的大好时机。”师明夷的声音让人令人心悸,“传令下去:派出所有机灵的弟兄,深入灾区,散播消息,就说官府贪墨救灾钱粮,欲置百姓于死地,激起民愤。” “再打开我们秘密囤积的粮仓,组织人手,在灾民必经之路设立粥棚。记住,施粥之时,要让人知道,这粮食,是我们云蔚寨从狗官和奸商手里夺来,救济乡亲的!” “最后,”师明夷心下一狠,“挑选精锐,扮作灾民,混入潞州城以及附近大镇。一旦堤坝溃决,或是灾民暴动,立刻趁乱而起,夺取府库、粮仓、武库!首要目标,不是金银,是粮食和兵器!” 石猛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是有顾虑:“山主,如此一来,我们可就彻底和朝廷撕破脸了!会不会引来大军围剿?” 师明夷冷笑:“朝廷?现在的朝廷,党争内斗不休,皇帝老儿猜忌众儿臣,湘贵妃把持后宫,各地节使蠢蠢欲动。一场南方水患,他们自顾不暇,哪来的精锐大军围剿我们?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已成势!” 他拍了拍石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石猛,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我们要的,不是偏安一隅的山寨,而是这万里江山。第一步,就从这潞州开始。让这滔天的洪水,和百姓的怒火,为我们铺路吧。” 石猛再无犹豫,单膝跪地,抱拳道:“谨遵山主之令!” 师明夷再次转身,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 看到了堤坝上那个孤立无援的年轻钦差。 看到了在洪水和饥饿中挣扎的灾民。 也看到了在潞州城内醉生梦死的官员豪强。 “万俟真……你守你的堤,我点我的火。看看是你那点微末的忠义能救得了这乱世,还是我这乱臣贼子的手段,能劈开一条新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潞江边的风雨与云雾山中的筹谋,暂时还传不到千里之外的上京。 随着婚期临近,商玉婙向宫中递了牌子,言明欲在出嫁前回一趟江南祖籍,祭拜先祖,辞别故里。 此举合情合理,很快便得了恩准。 数日后,马车驶入江南水乡。 与上京的恢弘贵气不同,此地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别有一番婉约风情。 但商玉婙并无心欣赏,她的目的地,是城外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子。 她舅舅,前镇南将军沈擎的居所。 商玉婙的母亲是沈擎唯一的妹妹。 可惜为了所谓真爱嫁入商户,早逝。 商玉婙自幼被接入上京护国公府教养,与这位曾手握重兵、脾气火爆的舅舅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关系堪称疏淡。 记忆中,舅舅总是板着一张脸,对她这个外甥女也少有温情。 庄子门口,早有楚二家的丫鬟等候。 见了商玉婙,恭敬行礼:“表小姐,将军在练武场等您。” 穿过层层庭院,还未走近练武场,便听到呼呼的破空声以及沉重的击打声。 场中,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短打劲装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他动作刚猛霸道,每一招都带着沙场征伐的惨烈气息。 显然并非花架子,而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术。 这便是沈擎。 虽已卸甲归田多年,但一身武艺与煞气却未曾减退分毫。 商玉婙静立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沈擎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气息略喘,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她才上前几步,敛衽行礼。 “玉婙见过舅舅。” 沈擎将长枪掷给一旁的亲卫,拿起汗巾擦了把脸,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 “起来吧。” 声如洪钟,直来直往。 “听说你要嫁人了?靖北侯府的那个小子,越劲衍?” “是。” 商玉婙起身,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哼,”沈擎冷哼一声,“护国公府养了你十几年,临了还是把你嫁去了侯府。徐莽那个老狐狸,打得好算盘。” 他话语中对护国公府并无多少敬意,反而嘲讽不已。 身为舅舅,男人看得倒是通透。 也不怪不得上辈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蠢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言重了。” “少跟老子来这套文绉绉的!”沈擎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心里弯弯绕绕比你娘多得多。说吧,特意跑回来见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要嫁人了吧?” 商玉婙抬起头,直视沈擎那双眼睛:“舅舅明鉴。玉婙即将出嫁,日后便是侯府之人。” “只是近来上京风云变幻,南方水患又起,心中实在难安。想起舅舅曾镇守南疆,对那边情形最是熟悉,故而特来请教,也想……听听舅舅的教诲。” 沈擎盯着她,忽然嗤笑一声:“请教?教诲?商玉婙,你是在试探老子,还是想拉老子下水?”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老子虽然不在朝堂,但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太庙刺杀,东宫暗斗,南方水患背后牵扯的贪腐……” “这天下,已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嫁入靖北侯府,是真认命,还是另有所图?” 商玉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舅舅既然心如明镜,玉婙也不敢隐瞒。乱世将至,无人能独善其身。护国公府非我依靠,靖北侯府亦未必是终点。玉婙只想在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或许……还能为这天下做点什么。” 沈擎闻言,审视她良久,忽然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做点什么!比你那个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娘有出息!” 笑声戛然而止,他面色一沉,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但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难?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女子,凭什么?” “凭我哪怕式微,也流着一半沈家的血,不甘心落于人后。” 商玉婙目光坚定,毫无退缩。 “凭我看得清这局势,也舍得下这性命。更凭我知道,舅舅虽解甲归田,但旧部仍在,影响力犹存。您甘心就此老死田园,看着这天下越来越乱吗?” 沈擎沉默下来,转身望着练武场上插着的各式兵器,眼神悠远,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老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娘。没能护住她……这是我一生的憾事。” “可你别以为你就聪明到哪里去!” 沈擎似乎怒火更甚,但给予的承诺却是实打实地给这个外甥女依靠。 “你想做什么,老子可以不管,甚至可以看在你这半身沈家血的份上,在某些时候,给你行些方便。但你要记住,沈家的势力,不是给你用来争宠夺爱、玩弄权术的!若你将来行事有违正道,祸国殃民,老子第一个不饶你!” 商玉婙心中一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从舅舅这里得到的最好结果。 她再次深深一礼:“玉婙谨记舅舅教诲。必不敢忘初心,辜负舅舅期望。” 沈擎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行了,场面话少说。既然来了,就住两天。陪老子吃顿饭,也算全了这份舅甥情谊。至于以后……你好自为之。” 商玉婙知道谈话到此为止,乖巧应下。 由丫鬟引着,往内院厢房去歇息。 那楚二家的走在前面,一面吩咐小丫头们打扫安置,一面又悄声对商玉婙陪笑道。 “表小姐一路辛苦,将军早几日就吩咐下来,说表小姐要来,一应东西都要备上好的。只是这庄子里比不得上京府上精细,若有招呼不周的,表小姐千万担待。” 一时到了客房,但见屋内收拾得倒也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用的花梨木家具,一应帐幔衾褥也都是簇新的。 窗下案上设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新采的荷花并几片莲叶,倒也为这屋里添了几分鲜活气。 两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头正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拂拭,见人进来,忙垂手侍立。 楚二家的又道:“热水已备下了,表小姐可要先梳洗歇息?晚膳已吩咐厨房精心预备着,将军说请您过去一同用。” 商玉婙道了谢,楚二家的便退出去张罗了。 这里跟着商玉婙从京里来的贴身丫鬟素心、红绡忙开了箱笼,收拾行李,铺设妆奁。 素心见屋内并无闲杂人,方低声笑道:“这庄子看着古朴,下人倒还算有规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红绡却撇了撇嘴,拿起妆台上一个半新不旧的官窑瓷盒瞧了瞧,低声道:“规矩是有,只是未免太简素了些。瞧这些用物,哪里及得上咱们府里万一。” 商玉婙正对镜卸去钗环,闻言从镜中看了红绡一眼,淡淡道:“舅舅是行伍出身,不喜奢靡,这般已是难得。慎言。” 红绡脸一红,忙噤声不语,与素心一同手脚麻利地归置起来。 不过片刻,便将那带来的箱笼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妆台上各色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也按着商玉婙平日的习惯一一摆好,虽在客中,倒也齐整便利。 且说这庄子里,因来了位从京里国公府出来的表小姐,又是即将嫁入侯府的贵人,下人们虽面上不显,私下里却难免议论纷纷,各自揣度。 那管厨房的柳嫂子,乃是楚二家的儿媳,最是个伶俐干练之人。 此刻正站在厨房院中,声音不大不小,却自有一股威势,指挥着婆子媳妇们忙得脚不点地。 “张婆子,那两只肥鸡处理干净了,毛要镊得一根不剩!王媳妇,盯着那灶上的火腿鲜笋汤,火候到了立刻撤下来,万万不可过了时辰,失了鲜味!” 专管烧火的粗使婆子,一边往灶膛里添着银霜炭,一边凑趣笑道。 “嫂子也太小心了,咱们庄子里的东西,都是现摘现取的,山清水秀养出来的,比那京里运河运来的不知强多少呢!表小姐必定喜欢。” 柳嫂子手里拿着个长柄铜勺,正尝着另一锅炖了半日的佛跳墙的汤汁,闻言眼皮子一抬,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京里贵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口味最是刁钻难伺候。” “况且我听说,这位表小姐虽名义上是商户出身,却是在护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养了十几年的,那通身的气派规矩,只怕比真正的公府小姐也不差什么。将军可是最重规矩脸面的。咱们若差了分毫,丢了将军的脸面,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见她说的郑重,都凛然应了,手下愈发仔细用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整个厨房院落里,只闻得锅勺轻碰、汤汁翻滚之声,夹杂着偶尔一两句低低的吩咐应答,忙碌却井然有序。 外头院子里洒扫的小厮们,也趁着抬水、搬物的空闲,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墙角嘀咕。 一个年纪小些的名唤栓柱的,悄声道:“我方才跟着楚管家去门口迎,偷偷瞧了一眼,这位表小姐生得可真标致,跟年画上下来的仙女似的,就是瞧着脸上淡淡的,不大说话,让人不敢亲近。” 另一个唤作来福的,略大两岁,平日多在二门上听差,见识多些,接口道。 “那是自然!我方才往里间送将军吩咐下来的东西,头都没敢抬。只觉得那通身的气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比前年来的那位巡抚家的小姐,看着还尊贵些,也冷些。” 庄子里管采买的副手,有些见识,闻言啐道。 “少在这里嚼主子们的舌根子!表小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仔细楚二管家或是柳嫂子听见了,打发你们去后山马厩刷马!那活儿又累又臭,看你们还嘴碎不!”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各自忙去了,只是心里对这位于归在即的表小姐,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待到晚膳时分,商玉婙重新梳妆了,并未过分打扮,只穿着一件水蓝素缎褶子,系着一条淡青绫裙,由素心陪着,往花厅去。 穿过几道回廊,庄内各处已点起了羊角灯笼,晕黄的光笼罩着亭台楼阁,别有一番宁静韵味。 廊下挂着的几个精巧鸟笼子里,画眉、鹦鹉都已罩上了青布罩子,静静悄悄的。 只听得远处练武场方向,似乎还隐隐传来几声沉重而规律的兵器破空之声。 想来,是沈擎晚膳前又去活动筋骨了。 花厅内灯火通明,已摆好了一桌丰盛却并不逾制的饭食。 虽无戏酒笙歌,却也杯盘罗列,甚是齐整。 皆是些江南时令菜蔬,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芦蒿炒香干、鸡油菜心等,中间一大碗火腿鲜笋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另有一碟子新蒸的桂花定胜糕,做得小巧精致,显然是特意为女眷准备的。 沈擎已换了身深蓝色杭绸直缀坐在主位,见商玉婙进来,只略抬了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用些。” 商玉婙敛衽行礼,方优雅落座。 旁边伺候布菜的丫鬟是柳嫂子精心挑选出来的,名唤春桃,手脚麻利,眼明心亮,悄无声息地为主子们布菜斟酒。 舅甥二人默默用膳,并无多话。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银箸偶尔碰触瓷盘的细微清响。 沈擎吃得快,但动作并不粗鲁,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的利落。 商玉婙则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礼仪无可挑剔。 饭毕,春桃带着小丫鬟们撤下残席,又重新捧上漱盂、茶盏。 沈擎漱了口,方拿起一盏新沏的龙井,吹了吹浮叶,目光落在商玉婙身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既来了,就安心住两日。庄子里虽无甚趣处,后头有片荷塘,景致尚可,明日若得闲,可去走走。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吩咐楚二家的便是,不必拘礼。” 商玉玉婙起身,恭敬应道:“是,多谢舅舅关怀,玉婙省得了。” 沈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便起身大步出去了,商玉婙也自回房。 庄内众人见两位主子用完了饭,并无特别吩咐,方才各自松了口气。 柳嫂子指挥着人将厨房收拾干净,核对明日采买的单子。 夜色渐深,庄子各处次第熄了灯火。 商玉婙所住的厢房内,素心与红绡伺候她卸了妆,散了头发,用温水净了面。 红绡一边将床铺熏得香暖,一边低声道:“小姐,这庄子里瞧着倒还清净,只是舅老爷这脾气……” 商玉婙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打断她道:“舅舅是性情中人,这般直来直往,反倒比那些面上带笑、背后插刀的要好相处。你们在这里,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议论主家之事。” 素心稳重,忙应道:“小姐放心,奴婢们晓得轻重。” 一时安置下,外间只留素心上夜。 与此同时,在下人居住的排房里,劳累了一日的仆役们也尚未完全入睡。 几个浆洗上的婆子凑在一处,就着一点灯油做针线,低声闲聊。 “这位表小姐,瞧着真是不一般,那通身的气派,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过几个。”一个婆子感叹道。 “可不是么,听说马上就要嫁到北边的侯府去了,那可是真正的勋贵世家。” “唉,只是瞧着性子冷了些,不像是个容易亲近的主儿……” “嗨,主子们的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做好本分就是了,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起来担水呢!”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寂。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庄子里便已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等仆妇们早早起身,洒扫庭院,担水劈柴。 商玉婙素来浅眠,在陌生的环境中更是如此。 窗外檐下麻雀的啾鸣声一起,她便醒了。 素心与红绡听得里间声响,也赶忙起身伺候。 盥漱已毕,商玉婙并未急着梳妆,只随意披了件外衫,走至窗前。 但见院中草木葱茏,露珠未晞,远处层峦叠翠,笼罩在薄薄的晓雾之中,与上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用罢早饭,不过是清粥小菜,倒也爽口。 商玉婙记起昨日舅舅提及的荷塘,便吩咐素心陪着,去往后园走走。 红绡则留在房中,整理昨日未及完全归置的些许物品,并与庄子里派来的一个小丫鬟说着话,旁敲侧击地问些庄内人情往来、日常琐事。 这庄子依山而建,后园引了活水,凿成一汪不小的荷塘。 正凝思间,忽听得水榭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呵斥。 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妈妈模样的人,正拉着一个十一二岁、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从水榭里出来。 “……你这小蹄子,愈发没规矩了!表小姐在园子里,也是你能胡乱冲撞的?还不快回去干活!” 那小姑娘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针线,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被那妈妈拉扯着,险些绊倒。 商玉婙脚步未停,只瞥了一眼。 那管事妈妈抬头看见商玉婙主仆,忙不迭行礼:“表小姐安好。惊扰表小姐雅兴了,是奴婢的不是。这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奴婢这就带她下去好好管教。” 那小姑娘也吓得瑟瑟发抖,跟着行礼,头埋得低低的。 她似乎是在绣一个荷包。 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可见是用了心的。 商玉婙:“无妨。我不过是随意走走。这丫头是……” 那妈妈忙回道:“回表小姐,这是庄子上李寡妇家的闺女,叫怀雪,年前才进府在绣房里帮着做些杂活。今日定是偷懒躲到这里来做私活,冲撞了小姐,实在该死。” 商玉婙见那小莲虽害怕,但眉眼间尚有几分灵秀,不似那等奸猾之徒。 “罢了,年纪小,下次注意便是。我看她针线倒还细致,绣房正是用人之际,不必过于苛责。” 那妈妈连声应是,又训斥了小莲两句:“还不快谢过表小姐恩典!” 小莲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磕头谢恩。 身后,那妈妈拉着小莲快步离开了。 素心低声道:“小姐心善。” “举手之劳罢了。这庄子里,看似平静,底下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盘算。” 经此一事,她游兴稍减,在水榭中略坐了片刻,看了看塘中游鱼,便起身回去了。 回到厢房,红绡已收拾停当,见她们回来,忙迎上前,悄声禀报道。 “小姐,我打听了几句。这庄子里,将军虽威严,但日常事务多交由楚二管家和几位老成的管事处理。楚二家的管着内院杂事,她儿媳柳嫂子管着厨房,是实权人物。” “将军身边还有两位早年跟着他打仗受伤退下来的亲兵,如今帮着管理田庄和护卫,等闲不见外人。” “下人们都说,将军平日除了练武、看书,偶尔去城外山里走走,并不太管琐事,但一旦发话,便是令行禁止,无人敢违拗。” 商玉婙静静听着,心中对舅舅在这庄子里的生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午后,商玉婙小憩片刻醒来,正倚在窗下翻看一本带来的闲书,忽听得院外有些动静。 片刻后,楚二家的亲自过来,笑着禀道:“小姐,将军方才吩咐,说晚间歇在书房,让表小姐自行用膳便是。” “另外,将军说后山有几株老梅,虽未到时节,但树下埋着去冬取的雪水,已命人挖出一瓮,给表小姐烹茶尝个鲜,也算是江南的一点风味。” 舅舅,可真是面冷心热。 这雪水烹茶,并非多名贵,却是一份独特的心意。 “有劳楚妈妈回禀舅舅,玉婙多谢舅舅费心惦念。” 楚二家的笑着应下,又道:“表小姐若闷了,库房里还有些旧书,虽不比京里的,也有些野史杂记可解闷,奴婢可去取来。” 商玉婙婉拒了:“不必麻烦,我随意看看就好。” 楚二家的这才退下。 那瓮雪水很快被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了来,素心接了,收在阴凉处。 傍晚时分,天色尚明,商玉婙便命素心用那雪水煎茶。 水沸后,注入素白的瓷盏中,茶香与那雪水特有的清冽气息交融,果然别有一番韵味。 夜色渐浓,然而,这份宁静在二更时分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庄门方止,接着是沉稳的叩门声和低沉的对话声。 商玉婙本就未深睡,闻声便醒了。 外间上夜的素心也立刻起身,侧耳倾听。 似乎有人被引去了舅舅的书房方向。 深夜来访,定非寻常。 商玉婙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是南方的消息? 还是上京有了变故? 她屏息凝神,却再听不到更多动静。 只有巡夜人比平日更频繁些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这一夜,商玉婙睡得并不踏实。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梦见了母亲。 乌黑打扮的女人日日守在江边,泪水打湿长袖,红唇泛乌,往来人时时投来哀叹的目光。 却不曾低头望年幼的女儿一眼…… …… 早膳时,沈擎依旧没有出现。 商玉婙知道,昨夜那神秘的访客,定然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而这消息,很可能与她,与这天下将沸的局势有关。 舅舅没有叫她前去,她便不能主动去问,这是规矩,也是试探。 她必须沉住气。 果然,将近申时,楚二家的再次来到厢房:“表小姐,将军请您去书房一趟。” 商玉婙放下书卷,心中一定。 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温声道:“好,烦请妈妈带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商玉婙随着楚二家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所在。 书房独立于主院,四周古木参天,显得肃穆。 门口守着一名劲装亲卫,见到楚二家的和商玉婙,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四壁书架堆满了兵法典籍与各地舆图,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旁还搁着一柄未带鞘的短匕,寒光凛凛。 沈擎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边疆舆图前。 “舅舅。”商玉婙敛衽行礼。 沈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昨夜,南边来了人。” 商玉婙不露分毫,只静静聆听。 “潞江决堤并非天灾,至少不全是。”沈擎的话语如同他手中的枪,不留情面,“上游堤坝偷工减料,以致洪水一来,不堪一击。数十万流民,不是淹死,就是即将饿死。”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看似普通的信笺:“云雾山里,也不太平。有人借着流民怨气,蠢蠢欲动。朝廷的赈灾粮款,层层盘剥,到了下面,十不存一。” 商玉婙屏住呼吸。 这些消息,与她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一些零星的传闻隐隐吻合。 但由舅舅如此直接地道出,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天下,果然已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水。 “你前日说,想在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甚至想做点什么。” 沈擎的目光如炬。 “现在,你还这么想吗?这不是上京贵女的后宅游戏,这是尸山血海,是身败名裂,是九死一生!” 商玉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玉婙更确信了。若天下太平,女子或可安于后宅方寸之间。然乱世已显,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坐以待毙,或随波逐流,不如争一线生机,搏一个问心无愧。” 她继续道:“舅舅告知此事,想必并非只想吓退玉婙。您需要有人在上京,在靖北侯府,在某些关键时刻,传递消息,或行些便宜之事。” “而玉婙,需要舅舅在南边的耳目,需要您在关键时刻的支撑。我们目标或许不尽相同,但眼下,方向一致。” 沈擎盯着她,半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笑声。 “你比我想的还要敏锐,也更大胆。” 他没有否认商玉婙的猜测,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某处一点:“我的旧部,并非全然散去。有些人在军中,有些人在地方,还有些人……就在那些不太平的地方。” “但你记住,这些人情,是老子的底牌,也是催命符。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你若滥用,或泄露分毫,不用等别人动手,老子亲自清理门户!” “玉婙明白。”商玉婙郑重应下,“非关乎生死存亡,或国本动摇,绝不敢劳动舅舅麾下忠勇。” “哼,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玄铁指环。 样式古朴,毫无纹饰。 “这个拿着。若有十万火急、关乎性命的消息需要传递,可派人持此指环,至城南松泉茶舍,寻一个姓墨的掌柜。” “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以最快速度传给我。此法只能用一次,慎之再慎!” 商玉婙上前,双手接过指环。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谢舅舅。” “不必谢我。”沈擎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嫁入靖北侯府后,一切小心。越劲衍那小子,不简单,他背后的水,更深。至于护国公府……”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里充满了不屑与警示。 “玉婙省得。” 商玉婙知道,这次会面该结束了。 “去吧。在庄子里再住一日,后日便启程回京。婚前诸多琐事,也需准备。” 沈擎背过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舆图,不再看她。 商玉婙深深一礼,退出了书房。 回到厢房,素心和红绡见她神色凝重,都不敢多问,只默默伺候。 商玉婙将玄铁指环用一根丝线系了,贴身藏于颈间。 翌日,商玉婙去向沈擎辞行。 沈擎只在练武场见了她一面。 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淡淡嘱咐了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便让她离开了。 临行前,楚二家的带着人送来了些江南土仪,并笑着道:“将军吩咐,给表小姐带路上吃用。祝表小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马车驶离庄子,商玉婙掀开车帘回望,只见那座依山傍水的庄子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天空似乎也更高远了些,云层舒卷,带着北地特有的爽朗气息。 然而,这份开阔之下,沿途偶尔可见的零星灾民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边缘蹒跚而行。 “小姐,看情形,南边水患的影响,怕是比想象的更远。” 素心顺着商玉婙的目光望去,低声轻语,眉间忧虑。 流民北迁,若安置不当,便是巨大的隐患。 上京那些醉生梦死的贵人,又能看到几分这民间的疾苦? 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地,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压顶,狂风卷起尘土,暴雨将至。 车夫加紧赶路,想在雨势变大前找到歇脚处。 然而,马车却在此时猛地一顿,伴随着车夫一声低咒,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红绡掀开车帘一角问道。 “回姑娘,车轮陷进泥坑里了,这雨后地软,一时竟出不来了。” 车夫也很是焦急。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林子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幽深,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素心和红绡都有些紧张,下意识地靠近商玉婙。 商玉婙心中也在快速思量。 荒郊野外,天气恶劣,马车故障,绝非好事。 她正欲吩咐车夫和随行的小厮合力尝试推车,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声在马车附近停下,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前方可是遇到了麻烦?需否搭把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骤雨倾盆,林间昏暗如夜。 那一声询问透过雨幕传来,虽语气爽朗,却也让素心、红绡愈发紧张,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荒郊野岭,骤雨狂风。 突然出现的人马,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商玉婙端坐车中,面上不显,心中亦是警铃大作。 她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帘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雨幕中立着数骑。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其坐骑神骏,身后随从虽也做寻常打扮,却个个腰背挺直,隐有行伍之气。 “小姐……” 素心低声询问,意在提醒。 商玉婙略一沉吟,对车外扬声道:“多谢阁下关怀。车驾陷于泥泞,正需助力。” 那为首之人闻言,利落下马,几步便走到马车近前。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薄情面,虽被雨水打湿了鬓发,略显狼狈,气质却更显游浪。 竟是一位难掩英俊的公子哥……? 商玉婙心下怀疑。 “原来是位小娘子的车驾。”男人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在下师明夷,路经此地。这雨势甚急,林中非久留之地。若蒙不弃,让我这几位弟兄助娘子脱困如何?” 商玉婙在车内听得师明夷三字,仔细回想。 此姓氏不算常见,她隐约记得似乎在何处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 观其言行举止,倒不似奸恶之徒。 “如此,有劳师公子了。” 少女轻声回应,算是默许。 师明夷也不多言,转身便指挥随从。 他带来的几人显然是老手,动作麻利,用随身携带的撬棍,或寻来石块垫入轮下。 更有两人直接下马,与商府的小厮一同发力推车。 师明夷自己也未袖手旁观,将蓑衣一脱,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亲自上前查看车轮陷落情况,指挥若定。 “左轮陷得深些,先垫石,再往右前方用力!” 雨水很快将男人浑身浇透,他却浑不在意,专注眼前。 商玉婙透过车帘缝隙,见他眉宇间一片坦荡,行事干脆利落,心中戒备稍减。 不多时,伴随着众人一声呼喝,马车猛地一震,终于从那泥坑中挣脱出来。 “好了!”师明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车内笑道,“幸不辱命。只是这车轮轴辋似乎有些损伤,需得寻个地方仔细检修,方能继续赶路。” 车夫连忙检查,果然如此,面露难色。 师明夷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道:“前方不远,我记得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虽简陋,但足以暂避风雨。若娘子不嫌,可随我等先去那里歇脚,待雨势稍缓,再作打算。我这几位弟兄中,也有人略通修缮之术。” 事已至此,荒郊野外也别无他法。 商玉婙权衡片刻,便道:“那就叨扰师公子了。” 一行人便在师明夷的引领下,冒雨前行。 果然不出二里地,林深处现出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宇虽旧,主体结构尚存,正殿屋顶也还算完整,足以遮风挡雨。 师明夷的随从动作迅速地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寻了些干燥的柴火,在殿中生起一个火堆。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殿内的阴寒与昏暗,也带来些许暖意。 商玉婙在素心、红绡的搀扶下下车,步入殿中。 她依旧戴着帷帽,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一段纤细的身姿。 师明夷已重新披上烘得半干的蓑衣,立在火堆旁。 见她进来,颔首示意,目光坦荡,并未因好奇而刻意窥探。 “荒山野庙,条件简陋,委屈娘子了。” “师公子客气,若非公子援手,我主仆几人尚困于雨中,已是感激不尽。” 商玉婙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泠悦耳。 师明夷的眼神渐转幽深。 两人分坐火堆两侧,随从与小厮们则各自在殿角休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雨水敲打着庙顶的残瓦,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更显殿内一时寂静。 师明夷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状似随意地开口:“看娘子车驾方向,似是往上京去?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娘子孤身出行,倒是颇有胆色。” 商玉婙不觉失笑,此人观察入微,恐并非寻常顽子。 她不动声色道:“家中有些事务,不得不行。倒是师公子,听口音不似北地人,何以至此?” 师明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乃游学之人,四海为家。近日听闻南边不太平,便想着北上看看,或许能寻些……机缘。” 他话语微顿。 显然早就注意到商玉婙质地不凡的衣角,以及那些训练有素的随从。 商玉婙听出男人话中未尽之意,知他亦在试探自己身份,便打马虎道:“原来如此。南边水患,流民北迁,上京亦非太平之地,师公子若寻机缘,恐怕要慎之又慎。” “娘子所言极是。”师明夷点头,“不过,乱世方能显英雄,危局才可见真章。就如同这风雨,虽泥泞了道路,却也洗刷了尘垢,未尝不是一番新气象。”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隐隐与商玉婙心中所思暗合。 她不禁抬眼,隔着轻纱仔细打量对方。 火光映照下,师明夷眉宇间那股洒脱之下,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光。 男人,果然还是神秘的,才会让女人有探究欲望。 少女想起上京城内的越劲衍和忙于救水的万俟真,又低下头,不再看向师明夷。 “师公子高见。”商玉婙拂过轻纱,继续说,“只是新气象往往伴随着阵痛,非有大毅力、大智慧者,难以驾驭。” 师明夷闻言,抚掌轻笑:“娘子见识不凡,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在下冒昧,敢问娘子高姓?或许他日在上京,还有再见之期。” 商玉婙终究未透露真名,只道:“小姓玉。若有缘,自会再见。” 师明夷也不追问,笑道:“玉娘子。好,我记下了。” 正说话间,他的一名随从过来,低声禀报车轮已勉强修好,可以支撑到前方城镇。 雨势也渐渐转小,由瓢泼大雨化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商玉婙起身:“多谢师公子援手,天色不早,我等也该启程了。” 师明夷亦起身相送:“玉娘子一路小心。前方三十里便有驿站,可再做休整。”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管,“此乃驱虫避瘴的寻常药香,山林夜行或有用处,聊表心意。” 商玉婙示意素心接过,道了谢,便重新登车。 马车缓缓驶离破庙,商玉婙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只见师明夷依旧立在庙门口,青衫落拓,目送她们离去,嘴角噙笑。 “小姐,这位师公子,瞧着不像普通人。” 素心低声道。 商玉婙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揉弄着那枚竹管。 师明夷。 此番偶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载着满腹思量,继续向上京行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回到上京别院,已是华灯初上。 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清新。 商玉婙刚卸下帷帽,还未及更衣,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夹杂着压低了的、焦急的争执。 “怎么回事?”商玉婙蹙眉问道。 素心匆匆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小姐,是……是万俟公子身边的长随,墨砚。他浑身湿透,带着伤,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您!” 万俟真? 他不是应该在南方赈灾吗? 商玉婙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快让他进来!避开人眼。” 墨砚几乎是踉跄着被扶进来的。 他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迹混着泥水,形容憔悴,嘴唇干裂。 一见到商玉婙,这个硬邦邦的汉子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商小姐!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起来说话!真哥哥他怎么了?” 商玉婙心头一紧,示意素心赶紧扶他,又让红绡去取水和伤药。 墨砚不肯起,跪在地上,虎目含泪,哽咽着述说起来: “公子到了南边,发现灾情比奏报的严重十倍!堤坝根本就是偷工减料,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十不存一!都被那些狗官层层盘剥了!” “公子要开官仓放粮,严查贪腐,可……可那帮人官官相护,竟联手构陷公子!”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愤恨与恐惧。 “他们污蔑公子勾结流民,意图不轨!前日夜里,突然有一伙黑衣人闯入我们暂住的驿馆,见人就杀!” “公子为了掩护我们几个突围,独自断后,身受重伤……我拼死逃出来时,公子他、他已被州府的人以平乱为名抓走了!” 商玉婙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敢对钦差动手!” “他们有什么不敢?” 墨砚咬牙切齿。 “那江州刺史,是湘贵妃的远房表亲,在当地一手遮天!” “况且,前几日,公子的父亲去世,现在在家中主持的,是他异母的哥哥。如今公子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商小姐,公子离京前将京中事务托付于您,如今只有您能想办法救他了!再晚,只怕……”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屈打成招,暗害灭口。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实在太容易了。 商玉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却因愤怒和担忧剧烈起伏。 她早知道南边官场腐败,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 连钦差都敢动! “墨砚,你先起来治伤,把你知道的、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名字,还有他们可能关押真哥哥的地方,都仔细告诉我。” 她的声音冷极了。 “素心,去请周侍卫……不,直接去请世子过府一叙,要快!红绡,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 越劲衍很快赶到,听闻此事,亦是震怒。 “这刺史好大的狗胆!”他面色嘲讽,“此事牵涉贵妃外戚,又远在江州,我们若明着插手,反而可能逼他们狗急跳墙,对万俟真下毒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商玉婙眸光闪烁,“他们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们做十五!劲衍,你在军中可能调动可靠人手?不需要多,但要精锐,善于潜行、营救。” 越劲衍沉吟片刻:“有。我靖北侯府有一支暗卫,约二十人,可堪此任。但江州路远,往返至少需半月。” “半个月太久了!” 商玉婙断然道。 “我们必须双管齐下。你派暗卫即刻出发,潜入江州设法营救。我在京中,要让他们不敢轻易对真哥哥下死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笔走龙蛇: “我要将南边贪墨、构陷钦差之事,写成密折,但不是呈给陛下,而是……交给几位与湘贵妃素来不睦的御史,以及那位赫名在外的雍王!” 越劲衍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要将此事捅破,闹得朝野皆知?如此一来,他们为了避嫌,反而不敢立刻杀害万俟真,至少要先坐实他的罪名。” “没错!他们需要时间罗织罪名,我们就需要利用这个时间差!” 商玉婙笔下不停。 “而且,我还要让真哥哥病上一场,病得越重越好,重到无法受审!墨砚,你详细说说,真哥哥身上都有哪些伤?” 墨砚忍着悲痛,一一描述。 商玉婙根据他的描述,迅速写下一封给万俟真的密信。 “劲衍,这封信,必须想办法送到真哥哥手中。” 商玉婙将信用特殊火漆封好。 “你的人,能做到吗?” 越劲衍接过信,郑重收起:“我会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送到。” “还有,”商玉婙看向墨砚,“你立刻去找真哥哥在上京的人手,让他们动用所有江湖关系,在南方散播消息。就说钦差万俟真掌握了下至江州、上至中枢某位贵人的惊天贪墨证据,如今被陷害下狱,若他身死,证据即刻公之于众!” 她要制造一种投鼠忌器的局面,让幕后之人不敢轻易灭口。 安排完这一切,商玉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真哥哥,你一定要撑住…… 她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些伤了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因商玉婙撒出的网而暗流汹涌。 御史台的几位铁面御史接连上书,弹劾江州刺史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 虽未直接提及构陷钦差,但字里行间已引人遐想。 雍王路景铄更是忧心国事,在朝会上痛心疾首。 直言南方吏治败坏,恳请陛下另派得力重臣前往督查。 言语间隐隐将矛指向了庇护刺史的湘贵妃一党。 湘贵妃在宫中气得摔了杯子,却一时无法直接发作,只得催促太子路墨遥想办法平息事态。 路墨遥本就因太庙刺杀之事心烦,又添此事,更是恨得牙痒痒。 与此同时,越劲衍派出的暗卫已日夜兼程赶往江州。 而万俟家在江湖上的势力也开始行动,各种流言在南方的灾民和士子中传播。 万俟真青天之名愈盛,而刘莽等人的恶名则愈发昭彰。 …… 江州大牢深处,阴暗潮湿。 万俟真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 身上带着那夜突围时留下的伤痕,衣衫褴褛,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他收到了商玉婙辗转送来的密信,心中暖流涌过,立刻依计行事。 他开始拒绝进食,时而高热呓语,时而昏迷不醒,将重伤垂危演绎得淋漓尽致。 刺史等人几次提审,见他这般模样,又顾忌着京中传来的风声和外面愈演愈烈的舆论,果然不敢用重刑。 生怕他真死在大牢里,坐实了杀人灭口的罪名。 只能一边加紧罗织罪证,一边找来大夫给他诊治,吊着他的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大婚当日,靖北侯府。 寅时方过,府内已掌灯。 仆妇小厮穿梭不息,将那大红绸缎挽成团花,高高悬起。 正堂之内,香烟缭绕。 当中悬着赤金囍字,旁有织金字锦幡垂落。 香案上供奉祖宗牌位,并一尊白玉观音。 宾客渐至,锦衣华服,珠环翠绕。 彼此见礼,笑语喧阗,目光却暗自流转。 忽听司仪长吟:“吉时到——新贵人升阶——” 鼓乐声稍敛,众人皆望那暖红毡毯。 世子越劲衍自内堂步出。 一身大红缂金婚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略见舒展,手中不紧不慢捻着沉香佛珠。 又听环佩叮咚。 新娘子商玉婙由喜娘扶着,袅袅而来。 头戴赤金点翠龙凤冠,珍珠流苏轻晃,嫁衣迤逦在地,身段窈窕。 满堂屏息,唯闻檀香暗浮。 赞礼官唱喏: “一拜天地——” 二人转向门外,深深下拜。 他捻佛珠的手指微顿。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 靖北侯爷面带欣慰,越夫人一身沉香色素袍,腕间佛珠依旧。 目光清明,在商玉婙身上细细打量。 见她举止合度,几不可察地点头。 “夫妻对拜——” 相对而立。 越劲衍抬眼,目光穿透珠帘。 她微抬首,隔摇曳珠光感受那目光,稳稳屈膝。 三拜礼成。 青衣小婢捧上漆盘,素白茶盏,贝叶金经。 越劲衍执起茶盏,行至香案前,将茶汤徐徐倾入香炉。 “刺啦”轻响,青烟腾起。合十躬身,低诵佛号。 满堂寂然。 然后转身行至商玉婙面前,褪下腕间佛珠。 执起她微凉的右手。 一圈,一圈,小心套上。 佛珠沉实,带着余温。 “此物随我多年,”男人声音低沉,“愿佑你平安。” 商玉婙腕间一沉。 旋即屈膝回道:“妾必日日佩戴,谨记于心。” 越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下,侧首低语:“霜序倒是真心。” 礼毕,送入洞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 多宝格上既放珍玩,也摆佛经。 狻猊香炉吐着檀香,喜娘行撒帐、合卺诸礼。 众人嬉笑退去,掩上房门。 屋内静,唯闻烛花轻爆。 越劲衍走到她面前,静立片刻。 伸手,指尖轻触珍珠流苏,缓缓撩起。 珠帘碰撞,发出细碎清音,如同拨开一层迷雾,终于彻底露出了商玉婙的容颜。 烛光映照下,她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凤冠的珠翠流光溢彩,却都夺不去她本身那份清丽与从容。 少女微微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怯,但更多的,是一种与他相似的沉静与了然。 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心底。 “今日,辛苦你了。” 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商玉婙摇头,抬手轻抚腕间佛珠:“有劳夫君打点周全,莲莲不觉得辛苦。”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只是……母亲方才看我的眼神……” 越劲衍闻言,唇角动了一下:“母亲信佛,心善。她只是盼侯府安稳,盼你我……”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向前一步,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不同于檀香的清雅气息。 “日后,这府中内务,便要劳你费心了。若有那起子不开眼的下人,或是不省心的亲戚,你只管按规矩处置,不必有所顾忌。” 这便是明明白白地交权与撑腰了。 商玉婙心中一定,知道这便是她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 “莲莲明白,定当尽力,不负夫君与母亲信任。” 窗外月色如水,漫过窗棂。 红烛泪淌,檀香袅袅,一席春梦暖。 次日清晨,梳洗毕。 二人往正院请安。 越夫人已端坐堂上,捧着茶盏。 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商玉婙腕间佛珠上。 “昨夜可还安好?” 商玉婙敛衽行礼:“回母亲,一切安好。” 越夫人点头,对越劲衍道: “你既成了家,佛堂功课也不可荒废。” 越劲衍恭敬应道:“儿子明白。” 越夫人又看向商玉婙。 “既进了门,便是越家妇。侯府规矩,衍儿想必已同你说过。” “媳妇明白。” “嗯。”老夫人端起茶盏,轻拨浮叶。 “西院库房的钥匙,午后让秦嬷嬷交与你。一应账目,仔细看过。” “是。” “去吧。”老夫人垂目饮茶。 二人行礼退出。 廊下偶遇管事回话,见商玉婙在侧,略有迟疑。 越劲衍淡淡道:“日后有事,先回夫人。” 管事忙躬身称是。 午后,秦嬷嬷果然送来钥匙账册,沉甸甸一串黄铜钥匙和厚厚一摞的账册。 商玉婙端坐窗前,细细翻阅。 素心在一旁伺候笔墨,而红绡整理着刚送来的各色礼单。 忽闻窗外小丫鬟声音:“二房的三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桃红绫袄的少女已掀帘进来。 约莫十四五岁,眉眼娇俏。 “给嫂嫂请安。”声音清脆,目光却直往那账册上瞟。 商玉婙放下账册,微微一笑。 “三妹妹请坐。” 少女却不坐,走到桌前。 “母亲让我来瞧瞧,嫂嫂可有什么缺的。” 眼睛仍盯着账册。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商玉婙示意素心收起账册。 少女撇撇嘴,转而看向她腕间佛珠。 “大哥连这个都给了嫂嫂,真是心疼。” 语气似羡似妒。 正说着,又听丫鬟报:“老夫人请少夫人过去说话。” 商玉婙起身,对少女道。 “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至老夫人房中。 只见老夫人正与一位姑子说话,见商玉婙进来,姑子起身合十。 “这是水月庵的静慧师父。”老夫人介绍。 商玉婙还礼。 静慧打量她,笑道: “少夫人好相貌,与世子正是良配。” 老夫人却道:“缘分如此。” 又扭头对商玉婙道:“静慧师父每月初一来讲经,你若有暇,也可来听听。” “孙媳妇记下了。” 静慧合十告退。 老夫人方问:“账目可还看得明白?” “正在细看。” “嗯。”老夫人叹了口气,“侯府不比别家,人口多,开销大。你年轻,难免有疏漏,多问问老嬷嬷。” “谢祖母提点。” “去吧。” 回到房中,三小姐已不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红绡见商玉婙回来,忙上前低声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小姐方才在房里,瞧着不像只是闲坐,眼神总往那放钥匙的抽屉瞟,还问了素心好几句关于库房新进的那几匹云锦的事儿,说是二夫人想做件新褂子,想先瞧瞧料子。” 商玉婙走到榻边坐下,重新拿起账册,道:“知道了。她若再来,你们只推说我不在,东西都锁着呢,一概不知便是。” 少女心中却冷笑。 这府里的牛鬼蛇神,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她静下心,继续核对账目。 越家产业颇丰,除了侯府的定例俸禄,京中还有多处铺面、田庄,账目繁杂,数字冗长。 商玉婙看得仔细,不多时,便发现了几处蹊跷。 一处在城西的绸缎庄,近半年的盈利竟比往年同期少了近三成,报上来的缘由是“市口不佳,同行竞价”。 另一处是京郊的田庄,秋季的收成账目模糊,有几笔大的支出名目不清。 她正凝神思索,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和婆子们的呵斥。 “怎么回事?”商玉婙蹙眉问道。 素心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是……是浆洗房的一个媳妇子,叫柳家的,抱着个孩子在外头跪着哭喊,说是求少夫人给她做主。” 商玉婙放下账册:“带她进来。” 那柳家的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面色潮红、昏昏沉沉的女童。 一进来便扑倒在地,磕头不止,哭声凄厉:“少夫人!求少夫人救救我的巧姐儿!他们……他们黑了心肝,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商玉婙命人扶她起来,沉声道:“有话慢慢说,谁要逼死你们?” 柳家的一边抹泪一边哭诉。 原来她男人是外院的一个小管事,前几月病死了。 二夫人身边的赖嬷嬷便看中了她现在住的的那处下人院子,想腾出来给她娘家侄儿住,几次三番逼她搬去后面更破旧的矮房。 柳家的不肯,前两日巧姐儿便莫名其妙发起高烧,请了大夫来看,却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柳家的怀疑是赖嬷嬷使人做了手脚,今日巧姐儿病情加重,她走投无路,才拼死闯到内院来求告。 “少夫人!那矮房又潮又湿,四面漏风,巧姐儿这病要是搬过去,只怕……只怕就没了啊!” 柳家的抱着孩子,哭得几乎晕厥。 商玉婙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中一紧。 她自然知道,这绝不只是一处院子之争,怕是有人想借着打压这孤儿寡母,来试探她这个新主母的深浅和手段。 “红绡,拿我的帖子,立刻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来,要快!”商玉婙吩咐道,又对柳家的说,“孩子要紧,你先带她到后面厢房安置,一切等大夫看了再说。至于院子的事,我自有主张。” 柳家的千恩万谢,被婆子扶了下去。 商玉婙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怒意翻涌。 她才接手家务第一天,就有人敢用这等阴毒手段欺凌弱小,若不立威,日后这府里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大夫来了,诊过脉,开了方子,说是受了严重的风寒,兼之可能误食了有些发霉的食物,才导致高热不退,需好生调理。 送走大夫,商玉婙吩咐素心按方子去抓药,又命人去请二夫人房里的赖嬷嬷过来回话。 赖嬷嬷来得倒快,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着体面的青缎掐牙背心,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给少夫人请安。” 赖嬷嬷行礼,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商玉婙腕间的佛珠。 “赖嬷嬷,”商玉婙端坐上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柳家媳妇院子的事,是你经手的?” 赖嬷嬷笑容不变:“回少夫人的话,是老奴在办。也是按着府里的旧例,柳家的男人没了,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占着那么个齐整院子也不像话。后面那处院子虽略旧些,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老奴也是为她好,省得旁人说闲话。” “为她好?”商玉婙轻轻重复了一句,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她女儿就活该病得快死了,也是为她好?” 赖嬷嬷脸色微变,忙道:“少夫人这话可折煞老奴了!巧姐儿生病,那是她自个儿不当心,与老奴何干?少夫人可莫要听那起子刁奴胡吣!” “是不是胡吣,我自有分寸。”商玉婙冷冷地看着她,“我只问你,逼迁孤儿寡母,可是二婶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 赖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道:“这……二夫人自是知道的。府里人口多,住处紧张,也是没法子的事……” “好一个没法子!”商玉婙骤然提高声音,虽未拍案,但那瞬间迸发的凌厉气势,让赖嬷嬷和屋内的丫鬟们都吓了一跳,“侯爷和世子尚在,夫人主持中馈,何时轮到你们二房来安排正经下人的住处了?还是你觉得,我新来乍到,软弱可欺,可以由着你们拿捏?” “老奴不敢!少夫人明鉴!” 赖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渗出冷汗。 她没想到这新奶奶看着年轻貌美,沉静温和,一旦发作起来,竟如此慑人。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商玉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我看在二婶面上,不重罚你。你自己去夫人面前,将此事原原本本回明了,领十板子,扣三个月月钱。柳家母女,仍住原处,一应饮食用药,由公中出。若再让我知道有人敢欺辱她们,决不轻饶!滚出去!” 赖嬷嬷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 素心和红绡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都带着钦佩与一丝陌生。 方才的小姐,与平日那沉静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商玉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打了赖嬷嬷,等于打了二房的脸。 二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果然,不到傍晚,二夫人便带着越婧瑶来了归仁斋。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笑容满面,却未达眼底。 “侄媳妇忙着呢?” 越氏自顾自地在榻上坐了,越婧瑶站在她身后,挑衅地看着商玉婙。 “二婶来了。”商玉婙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见礼,神色如常,“不知二婶有何指教?” 越氏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今儿为了个下人媳妇子,侄媳妇发了好大的火,连我房里的赖嬷嬷都打了?” 商玉婙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二婶消息灵通。并非侄媳妇要发火,实在是那赖嬷嬷行事太过。逼迁孤儿寡母,险些闹出人命,若传扬出去,坏了侯府仁善的名声,父亲和夫君面上须不好看。侄媳妇既掌着家,遇此等事,不得不管束一二。小惩大诫,也是为侯府声誉着想。若有冒犯二婶之处,还望二婶海涵。” 越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放下茶盏:“侄媳妇果然伶牙俐齿,心思缜密。只是这侯府家大业大,人情往来,盘根错节,有些旧例,沿用多年,自有它的道理。侄媳妇年轻气盛,骤然更张,只怕……未必是福。”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敲打与威胁。 商玉婙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二婶教诲的是。只是这旧例若成了藏污纳垢、欺凌弱小的借口,那便不是旧例,是弊政了。夫君将中馈交与我,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该守的规矩自然要守,该革的弊端,也绝不能姑息。” 越氏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侄媳妇这般有主张,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罢,霍然起身,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越婧瑶拂袖而去。 恰在此时,越劲衍从外头回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商玉婙勉强笑了笑,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 越劲衍听完,沉默片刻,方道:“二婶性子向来如此,你不必与她正面冲突。日后她若再寻衅,你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我知你是为我好,”商玉婙抬眸看他,“但内宅之事,终究需我自己面对。若事事依赖夫君,我在这府中,便永远立不起来。” 越劲衍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难为你了。”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丫鬟慌慌张张来报: “世子爷,少夫人,不好了!静慧师父……静慧师父在老夫人面前,说……说少夫人腕上那佛珠,煞气太重,与老夫人常年供奉的观音气场相冲,恐对侯府运势不利!” 越劲衍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好,好得很。”越劲衍字字清冷,“我倒要看看,一个方外之人,是如何断我侯府运势,又是如何认得这煞气的!” 他握住商玉婙的手,手心干燥而稳定。 “走,去母亲那里。” 寿安堂内,气氛凝重。 越老夫人端坐上位,手中紧捻着佛珠,眉头紧锁,面色很不好看。 静慧师太坐在下首,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二夫人越氏竟也在座,端着茶盏,嘴角噙着冷笑。 见越劲衍拉着商玉婙进来,老夫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随即又定在商玉婙腕间的佛珠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祖母。”越劲衍松开商玉婙,行了一礼,眼睛却直望向静慧,“方才听闻静慧师太有一番高论,关乎我侯府运势,特来请教。” 静慧师太起身合十,神色平静无波:“阿弥陀佛。贫尼不敢妄言运势,只是今日在佛前静坐,忽感府中气场有异,循迹而至,发觉源头便在少夫人腕间这串佛珠之上。” “此珠……杀伐之气过重,与老夫人常年供奉的观音大士慈悲之气相冲,长此以往,恐于家宅安宁不利。贫尼既有所感,不敢隐瞒,特来禀明老夫人。” “杀伐之气?”越劲衍嗤笑一声,向前一步,逼视着静慧,“师太可知这佛珠来历?它随我在北疆军中五年,历经大小战役数十场,饮过敌人的血,也护过同袍的命!” “它上面沾染的,是保家卫国的忠勇之气,是护佑边疆的煞气!怎的到了师太口中,就成了冲撞家宅的祸源了?莫非我靖北侯府赫赫战功,在师太看来,竟是不祥之物?” 此话震得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静慧师太脸色微白。 二夫人越氏见状,忙放下茶盏,故作忧心道:“衍哥儿这话说的,静慧师太也是好心。这佛珠既是战场之物,沾染血腥,本就是事实。母亲常年礼佛,最是心慈,供奉的观音大士更是大慈大悲,这刚烈之气与之相冲,也并非没有道理。莲莲年轻,或许不知其中忌讳,衍哥儿你……” “二婶!”商玉婙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断了越氏的话。 她上前一步,与越劲衍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夫人。 “祖母,静慧师太,夫君所言极是。这佛珠所承载的,是越家男儿为国征战的功勋与荣耀,是护佑我朝边疆安宁的见证!若说它有气,那便是堂堂正正的浩然正气,是护国佑家的英灵之气!儿媳愚见,此等正气,只会震慑宵小,护佑家宅,怎会与观音大士的慈悲相冲?” “慈悲需有金刚怒目方能守护,若连护国之功勋都成了不祥,那这侯府,这天下,还有什么值得供奉和守护的?”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信佛,更信自己的儿子,信越家的荣耀。 静慧师太脸色更白,合十道:“少夫人此言……贫尼并非此意。只是气场相冲,玄之又玄,贫尼也只是依直觉而言……” “直觉?”越劲衍冷冷截断她,“师太的直觉,便是要让我取下这随我出生入死、父亲亲手为我戴上的佛珠?便是要否定我越家满门用血汗换来的功勋?便是要离间我夫妻之情,让我疑心自己的妻子?”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一分,到最后,已是寒意刺骨。 “贫尼不敢!” 静慧师太终于维持不住那超然之态,额角渗出汗珠。 “衍儿,莲莲,不必如此。”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静慧师太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所言未必周全。这佛珠,是衍儿的念想,也是我越家的骄傲,岂能因虚无缥缈之言便轻易舍弃?莲莲戴着,很好。” 她看向商玉婙,目光深沉。 “你能明白这佛珠的意义,很好。日后,便好好戴着吧。” 此言一出,等于彻底否定了静慧和二夫人的发难。 二夫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强笑道:“母亲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了。” 静慧师太也连忙低头认错。 越劲衍神色稍缓,拱手道:“祖母明鉴。” 商玉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亦敛衽行礼:“谢祖母。” “都散了吧,我乏了。” 老夫人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从寿安堂出来,二夫人狠狠瞪了商玉婙一眼,带着越婧瑶快步离开。 静慧师太也匆匆告辞,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回到归仁斋,屏退左右,商玉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靠在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接连两场风波,虽都险险过关,却也让她心力交瘁。 越劲衍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吓到了?” 商玉婙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有些。没想到她们动作这么快,手段……也这般刁钻。” 直接拿佛珠做文章,真是大胆。 “是我疏忽了。” 越劲衍吻上腕间佛珠。 “本以为内宅之事,你能应付。没想到她们竟敢将手伸到祖母面前,搬弄是非到如此地步。静慧……看来这水月庵,与二房走得未免太近了些。” 他沉吟片刻,道:“明日我会敲打一下二叔。至于静慧,祖母虽未全信她,但经此一事,她日后再来,你需多加提防。” “我明白。”商玉婙靠在他肩上,“只是经过今日,我与二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怕吗?”他低声问。 商玉婙直起身,看着他:“有夫君在,我不怕。她们既视我为敌,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越劲衍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好。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有我。” …… 这日,商玉婙正在查看府中采买的单子,红绡进来禀报,说柳家的带着已经大好的巧姐儿来磕头谢恩。 巧姐儿病好了,小脸恢复了红润,怯生生地给商玉婙磕头,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夫人救命。” 柳家的更是感激涕零,直言少夫人是她们母女的大恩人。 商玉婙看着她们,心中有些感慨。 在这深宅大院,有时候一点微小的善意,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她赏了巧姐儿一些点心玩物,又勉励了柳家的几句。 柳家的千恩万谢地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太庙惊魂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徐见伶左颊上那早已看不见的红痕,却时时提醒着她所处的境地。 路墨遥自那日后,便再未踏足她的正殿。 依照她自己定下的章程,太子每月应有十日宿于正殿,但路墨遥显然用行动表达了对此安排的不满与对她的冷落。 他宁可去那些低位嫔妃处,甚至偶尔还会宿在徐银朱那里,也绝不来她这里。 宫中最是跟红顶白,太子妃失宠的消息不胫而走。 请安时,一些低位姬妾的目光中便带上了轻慢与试探。 连带着她宫中份例的用度,内务府那边也敢稍稍拖延或是以次充好了。 “娘娘,您看这茶叶……”严嬷嬷捧着一罐新送来的茶叶,面色不豫,“往月都是上用的雨前龙井,这次送来的,色泽香味都差了许多。” 徐见伶瞥了一眼:“收起来吧,赏人用便是。” “娘娘!”严嬷嬷心疼道,“您就是太好性儿了!这才多久,他们就敢如此怠慢!您该拿出太子妃的威仪来,好好申饬内务府那帮奴才!” 徐见伶放下手中书卷。 那是一本《资治通鉴》,她看得仔细,朱笔在一旁做着批注。 “嬷嬷,申饬一次,他们下次只会做得更隐蔽。打蛇打七寸,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并不在意这些物质上的苛待,她在意的是信息与人心。 路墨遥的冷落,在她意料之中,甚至是她刻意引导的结果。 一个被太子厌弃、看似失势的太子妃,才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阅读和了解宫务上。 东宫虽小,却五脏俱全,俨然一个微型朝廷。 路墨遥懒得管,大部分事务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她便借着协理东宫事务的名,仔细查阅历年账册、人员档案,将东宫的脉络一点点摸清。 她发现,东宫属官中,亦有派系之分,有忠于太子的,有背后站着其他王爷或是湘贵妃的,还有清流安插进来的耳目。 这日,她正在翻阅一本记录东宫侍卫轮值的册子,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下来—— 周竹君。 那日太庙之中,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迅捷如电的剑光,以及那句低沉的“受惊了”,偶尔会在她脑海中闪现。 “嬷嬷,”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周侍卫……似乎在东宫当值有些年头了?” 严嬷嬷正在为她整理书案,闻言答道:“是啊,周侍卫是太子殿下开府建牙时就来的老人了,武功高强,为人也沉稳,很得殿下信重呢。只是……” 她压低声音。 “老奴听说,殿下近来似乎对周侍卫也有些……不满,嫌他太庙之事查得不利索。” 徐见伶眸光微闪,不再多问。 午后,她去给湘贵妃请安。 湘贵妃依旧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言语亲切,关怀备至,细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又赏了她两匹新进的宫缎。 “好孩子,瞧着清减了些。”湘贵妃拉着她的手,语气怜爱,“可是宫中事务繁杂,累着了?还是……麟乾那孩子又惹你生气了?” 她叹口气。 “麟乾性子是急了些,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是正妃,要大度些,多担待。” 徐见伶垂眸,恭顺应答:“母妃言重了。殿下日理万机,儿媳不敢打扰。宫中事务有旧例可循,并不劳累。” 湘贵妃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眼神温顺,看不出半分怨怼,心中反而更加警惕。 这个徐见伶,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从湘贵妃宫中出来,路过御花园,恰遇徐银朱正陪着路墨遥在亭中赏玩新开的牡丹。 徐银朱穿着一身娇艳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依偎在路墨遥身边,巧笑倩兮,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路墨遥哈哈大笑。 见到徐见伶,徐银朱笑容更甜,拉着路墨遥起身:“殿下,太子妃来了。” 路墨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瞥了徐见伶一眼,语气淡漠:“太子妃也来赏花?” 徐见伶屈膝行礼:“见过殿下。刚从母妃处请安出来,正要回宫。” 徐银朱笑道:“妹妹来得正好,这姚黄魏紫开得正盛,妹妹一同欣赏吧?殿下刚还夸这花儿衬人呢。” 她意有所指地抚了抚自己鬓边一朵硕大的牡丹。 路墨遥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 徐见伶目光扫过那丛秾丽娇艳的牡丹,道:“花开得甚好。只是我素不喜牡丹浓香,且宫中尚有事务待处,就不打扰殿下与姐姐雅兴了。” 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路墨遥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一阵烦躁。 他冷落她,她却毫不在意。 徐银朱看着他盯着徐见伶离开的方向,心中妒火中烧,面上却愈发温柔小意:“殿下,您看妹妹……是不是还在生臣妾的气?” 路墨遥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她有什么可气的?整日里一副清高模样,给谁看!” 话虽如此,那点兴致却已败了干净。 “回宫!” 徐见伶回到自己殿中,屏退众人。 御花园那一幕,她并非毫无感觉。 那刺眼的恩爱,路墨遥冷漠的眼神,都扎在心口。 但她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她很清楚,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恩宠如镜花水月,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便能踩你入泥。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点虚无缥缈的情爱。 她需要权力,需要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她铺开纸笔,开始默写昨日看过的《孙子兵法》段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只有在沉浸于这些谋略智慧之时,她才能感到一种内心的平静与掌控感。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她如今示弱,并非真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夜色渐深,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徐见伶用过晚膳,照例在宫苑中散步消食。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却见月光下,一个青色的身影按剑立于廊下,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周竹君。 他似乎在巡视宫禁,见到徐见伶,一怔,随即上前行礼:“参见太子妃。” “周侍卫不必多礼。”徐见伶颔首,“夜色已深,辛苦侍卫了。” “分内之事。”周竹君垂眸,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徐见伶看着他,忽然问道:“周侍卫,那日太庙……多谢你。” 周竹君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依旧垂着眼:“护卫太子妃周全,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徐见伶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有时候,职责之外,亦需本心。周侍卫觉得呢?” 周竹君猛地抬眼,看向徐见伶。 月光下,太子妃的脸庞清丽依旧。 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臣……愚钝,不知太子妃何意。” 徐见伶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听闻殿下近日对侍卫追查之事颇有微词?” 周竹君沉默片刻,道:“是臣无能。” “非是侍卫无能,是敌人太狡猾。”徐见伶声音轻缓,“有些事,急不得。水落石出,终有时日。” 她说完,不再停留,扶着严嬷嬷的手缓缓离去。 周竹君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宫灯影里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握紧了剑柄。 这位太子妃,似乎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徐见伶回到寝殿,严嬷嬷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方才与周侍卫……” “不过是偶遇,闲谈两句罢了。”徐见伶打断她,笑容甜美,“嬷嬷,在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握有武力的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妙意亭内,熏香暖融,却驱不散徐银朱心头的烦躁。 自从御花园赏花那日后,路墨遥虽依旧偶尔会来她这里。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太子的心思不像从前那般专注在她身上了。 有时他会莫名走神,甚至在她试图亲近时,会流露出些许不耐。 更让她不安的是,按照徐见伶那该死的侍寝章程,这个月轮到她的日 《表小姐今天也不想做皇后》第五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徐银朱在妙意亭中直气得心口发堵,粉面含煞。 将那案上的一支赤金簪子狠狠掷在地上,犹不解恨。 贴身宫女璎珞战战兢兢拾起簪子,低声劝道:“娘娘何苦与那起子人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太子殿下心里,终究是看重娘娘的。” 徐银朱冷笑道:“看重?若真看重,怎会依着那贱人的章程,冷落我至此!那李良 谁料叶承轩只是倨傲一笑,然后优雅地坐在她的煎蛋前,开始品尝本该属于她的囊中物。 用郭云的话说,就是叫两兄弟来一堵何先生的风采。如果不是考虑罪恶之场,人实在太多,而且鱼龙混杂。郭云甚至都考虑把杨旖也拉过来。 想想昨晚的场景,何忆香一阵后怕,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一头扑进了郭临的怀里,哭泣起来。“哥哥,香儿好怕。”何忆香娇躯有些发抖,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只出去半天,就险遭不测。 “但凡贤才,愿当此任者,尽管站出来。”楚涛提高了声音。但是众人,包括蒋爷在内,不约而同地缩起了脖子。 九天帝国恢复了平静,国土比之建国初期更加辽阔,荒野中从此再无异兽隐患。 这种人,既杀不得,也逃不得。所以他们一直处在被动的状态,每天都如履薄冰。 而之后叶承轩更是发现王德芳与自己有所接触,这让梁忠崇更加没有这个胆量。 赵大山眼中噙着泪望向凌羽,那瘦弱的身影是那样的倔强,那眼神是那样的陌生而刚毅。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在体内缓缓地觉醒、复苏,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收刀出屋,片刻工夫真的端来个盆子,上面放着若干点心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盆子被放置在她的脚边,他也顺便解开了绑缚她的绳子。 “原來臣妾当初被刺客追杀,又因此中刀,被夺去腹中的孩子,而且还因为冰蛇心之毒影响生育能力,都是皇后娘娘指使的!”路诺歆凄厉的声音传來,带着恨意,带着哀伤,带着深深的无奈。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圆满的解决这一件事,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这般的地步,不过,林晨并不后悔,因为他已经救下了叶冰儿了。 跟贝尔萨一起学习,波切蒂诺也收获了很多,他脑子也灵光,有时候的战术布置就是他在负责。 奥汀的发难印证了狄璐卡说的大多是属实的,暂时没有对她实行人身管制。 解说的气氛一调动,&bp;场内观众们的热情也顿时都燃烧了起来。原本,&bp;邱穆的薇恩就已经给大家留下了足够的印象,&bp;这一场第一局就直接祭出,&bp;顿时引起了max战队粉丝们的一阵尖叫。 赵伊娜很是愤怒的喊了一句,在自己的课堂上面,这家伙居然不守纪律,这让赵伊娜很是生气。 “被那个神操纵了?怎么回事,神是什么?”楚云想起了刚刚在他脑子里说话的那个自称是神的家伙,他当时把那个神当成了一个魔法较强的神经病了,压根不像搭理它,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韩世忠色迷心窍,不去营救夫人,反而派遣人马在山上山下大肆搜捕。张世中也不甘示弱,也赶紧派了人,里里外外一通寻找。 “然后呢?”楚云有点不耐烦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应该怎么将林晨,奥斯汀,大白救出来,还有沈雨和穆远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现在是心急如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