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江珩》 楔子 她的脸 女人穿着浴袍款步而来,落座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双手交叠,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 男人闻声抬头,凝着她的脸,自觉放下手机走到她身后,用毛巾轻轻吸走她发间多余的水分。 他拿起吹风机,将她的乌发拢于指尖,跟随热风轻轻梳理。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在帮她吹头发这件事上,他已然信手拈来。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不期而遇。男人嘴角上扬露出一对浅淡的梨涡,女人羞赧一笑,移开了视线,男人的目光则不闪不避,用双眼仔细描摹她脸上的每一处纹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男人一下子想到了许多形容词:温婉,美丽,清纯,可爱……与上述词语都有关联,但又都不够准确。 一眼看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从额头到脖颈,再到胸前裸露的大片瓷肌,她的肤色并不苍白,而是白里透红、充满气血感的。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忍不住感慨:怎么有人的皮肤可以这样细腻白嫩,像婴儿的肌肤一样。她的脸颊总是呈现可爱的粉色,尤其是被他注视的时候。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依稀可见脸上浅金色的绒毛,额头饱满,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两侧不规则地点缀着几粒雀斑。再往下是一张形状姣好的薄唇,圆润的下巴,下颌线线条柔和,有着令他爱不释手的柔软触感。相比起她消瘦时候的尖下巴,他还是更喜欢她富有肉感的样子。天知道当他意外看到她暴瘦后的照片有多震惊。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气质却截然不同了,仿佛从纯真稚嫩的女孩变成了阅尽千帆、沉着冷静的大人。 午后日光正好,也将女人的皮肤肌理照得分明。只见她的左眼眼角有一个蓖麻子大小、月牙形状的凹痕,那是她刚学会走路时,被生父一把推到窗框上,磕破眼角留下的;颧骨往下有一条约三厘米长的划痕,是她高中上学路上被车撞翻,脸颊擦破留下的;再往下是她的下巴,那里是曾被掌掴时对方的指甲划破的…… 从前他高度近视,亲近时看她,总像蒙了层雾,后来他矫正了视力,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洞见了她受过的伤,和走过的路。 她总怀念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她拥有平整的面部、从不痛经的身体、一目十行的学习能力,但他却由衷觉得,此时此刻才是她最美的模样。可惜,哪怕他重复过无数次她的可爱之处,她依然时不时陷入对自己的不满中。 这张脸承载了她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受过的伤,和流过的泪,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元素,都构不成如今这样一张温柔又偏执、怯懦又坚韧、仁慈又乖戾的脸。 她经历过的无数伤痛,他虽知晓,却无法感同身受,只在心里暗下决心,在她身边的每一日,他都会帮她吹干头发,使尽浑身解数哄她开心,令她的一切伤痛皆尽于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一章 提亲 1994年,仲夏。 蝉鸣声裹挟着热浪涌进教室,陈建口袋里压着精心准备的告白信,手心沁出薄汗。讲台上,班主任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毕业寄语,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杜若的背影,她的座位在窗边,和他之间隔着四排,她乌黑的长发随风轻轻晃动,洁白的裙摆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当老师宣布散场的那一刻,陈建猛地站起身,却被热情的同桌勾住肩膀拉去合影。等他回到教室,发现杜若的座位早已空了。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张芳抱着同学录经过,疑惑道:“陈建,你找杜若?” “嗯,她去哪了?”陈建声音沙哑。 张芳摇摇头:“说是家里有事,先走了。”见陈建满脸失落,她于心不忍,“要不……我帮你联系她?” 陈建攥着张芳给的地址,站在杜家院门外紧张等待着。杜家新盖的砖瓦房在村里格外显眼,红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他骑车过来老远就瞧见了。此时,夕阳将整个院子染成暖橘色,空气中氤氲着蔷薇的香气。两个身影从大门里出来,为首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杜若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看到陈建时顿住,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芳,你这是……”杜若蹙眉,嗔怪地看向好友。 张芳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退到一旁:“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一时只剩下陈建和杜若,耳边的蝉鸣声愈发清晰。 杜若站在原地,眉间染了薄怒:“有什么事在学校不能说,非要找到我家来?” 陈建赧然,掏出毕业那天没能送出的信,鼓起勇气道:“杜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们认识了多久我就喜欢了你多久。或许在你看来很冒昧,但我听说你爸在给你说亲,我怕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只好出此下策,请你谅解。” 其实陈建原本准备的表白辞不止这些,但临了反而大脑短路,那些辗转反侧的心意和辞藻到了此时都不如直抒胸臆来得明了。 杜若瞳孔微震,有些意外,也有些欢喜,眉头松泛了些:“下回别这么跑过来了,村里人多眼杂,会传闲话。” 陈建讷讷道歉:“下次我会注意的,对不起。” 杜若不与他计较,接过信,展开一看,陈建在信中将初见她时的惊艳和同窗多年的爱慕娓娓道来,少年的情意扑面而来,青涩又热烈,忍不住掩唇笑了。 陈建见她如此,忐忑的心情一扫而空,只觉心驰神迷。盯着杜若傻笑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杜若将信递回给他,轻声道:“信我看了,谢谢你。但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陈建喜出望外,眼眶有些发热,坚定地说:“我这就回家告诉我母亲,一月内必定上门提亲!你等我,我会用一辈子证明我的心意。” 杜若见他眼神真挚,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微风拂过,吹动她耳畔的发丝,这一刻,蝉鸣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七月初三,难得的好天气。这日清早,杜若将麦袋从屋里搬出来,倒在院里,用木耙翻动摊薄。 杜若正低头翻麦,只听一声清脆的响指,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院里的自行车,和穿着衬衫西裤、挺拔如松的年轻男人。 一段时间不见,陈建黑了些,杜若帮家里收麦做活也晒黑了,人显得更清瘦精神。 陈建冲她朗然一笑,道了声早,杜若微愣,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后脚进来的媒人王婶看见这一幕,乐呵地笑了,颇觉他们般配。 陈建将烟酒茶叶从车上取下来,杜若领着他们进门。 “爸,我同学来了。” 杜父正盘坐在炕上抽旱烟,闻言抬了抬眼皮,扫了眼陈建和王婶,又移到他提来的礼物上。 “叔叔好,我叫陈建。”陈建主动送上礼物,上前与杜父握手。 “嗯……”杜父沉声应了,没有理会陈建伸出的手。陈建毫不在意,笑着收回手。 “杜大哥,”王婶满脸堆笑,“这是陈家村陈工头的儿子,学服装设计的,和杜若是同班同学呢,郎才女貌的,我看着真是般配。” 杜父耷拉着眼皮没搭腔,王婶笑意微僵。恰在此时,杜母在后院喂完猪洗了手就过来了,喊杜若张罗茶水,让二人坐下喝茶。陈建笑着叫阿姨,杜母和女儿对视一眼,看到她眼底的羞涩便明白了过来。 杜父抬眼,给了杜母一个眼神,后者意会,对杜若嘱咐道:“你去拌几个凉菜。” 杜若知道议亲要女孩回避,遂应声去了。 片刻后,杜若依次端来三样凉菜,凉拌猪耳,凉拌黄瓜皮蛋,胡萝卜豆芽拌粉丝。又折回去端甜胚汤。隔着一道门帘只听杜父问道:“这么说,你父亲过世十年了?” 陈建嗯了一声,杜若惊讶不已,她只知陈建有个小他七岁的妹妹,却不知他父亲竟然去世那么多年了。没想到他开朗的外表下还隐藏着幼年失怙的经历,顿时有些心疼。 杜母目露同情,杜父岿然不动,烟锅头在炕边磕了磕,烟灰簌簌而落。 陈建恳切道:“杜叔,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长大,现在是困难了些,但我已经毕业了,能做衣服挣钱,您家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力满足,绝对不会让阿若跟着我受苦。” 杜父耐心告罄,粗声粗气道:“做衣服能挣几个钱?我把女儿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她跟个穷裁缝的。” 甜胚汤明明是温的,此时端在手里却觉得有些烫手,杜若推门而入,将汤摆在桌子上。杜母忙打圆场,招呼陈建道:“坐下来吃点吧。” 陈建脊背笔直,刚要拒绝,接收到杜若关切的眼神,勉强笑着坐下,心头酸涩无比。杜若也坐了下来,将筷子递给他。 陈建看着摆在桌上的吃食,猪耳这种肉菜他们家就算过年也不一定吃得上,顿时体会到两家的经济差异,胃口全无。杜若给他盛了小半碗汤,不冷不热刚好可以入口,清甜的滋味稍微平复了他的心情。 “阿若,谢谢你。” 杜若只拘谨地对他微笑。 杜父见不得他们眉来眼去,冷哼一声,下了逐客令:“趁还没到晌午,早些回去,烟酒是村头商店买的吧?拿去退了,报我杜清水的名字。” 陈建笑得难堪,摆了摆手:“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何况我早该来拜访二老。薄礼还请收下,我改日再来赔罪。” 杜父不依不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杜家虽不富庶,但也不缺这些破烂,拿去。” 陈建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但还是挺直腰杆:“杜叔,请您给我点时间,我现在刚毕业挣得不多,但我能吃苦,不出三年一定能让阿若过上好日子。” “三年?”杜父嗤笑一声,“我闺女跟了你,怕是三年都吃不上肉!” 王婶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杜大哥,这孩子心地好也能干,最要紧的是孩子们两情相悦,你给他个机会,没准儿真是个潜力股呢……” “狗屁潜力股!哪来的两情相悦?我老杜家没这样的家教!”杜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指着杜若吹胡子瞪眼:“出去别胡说认识这小子啊,敢败坏你老子的名声,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杜若双眼通红,拿起桌上的钱,拉起陈建就走。 “她爸,你太过了。”身后传来杜母的声音。 杜父冷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别说了!”杜母呵止。 王婶急得拍大腿,同村几十年,她也是头一次见老杜发这么大火。这亲事看样子是黄了,只好悻悻离去。 杜若坐在车座上,回头对发愣的陈建喊:“上车。” 她用力一蹬,自行车行驶而出。陈建回过神来,往前两步跳上了车。 他谨慎地抓着车座,未曾触碰到她。杜若自然也注意到了,同窗三年,他始终是这样温润有礼的。 “对不起……”陈建低声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杜若目不斜视,语气平静。 “我之所以晚来几天,是因为找了个服装厂上班,提前支了工资,请了假过来的。” “哪里的服装厂?” “汉城,我在那里做服装设计。”陈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忽远忽近的,听不真切,“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月薪三百,包吃住。” 杜若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里,少年好不容易萌生的期待,一点点碎掉了,碎片揉进风里,打着卷儿缠绕在二人的碎发上,如有实质般,令杜若胸口憋闷。 到村口的路不过两公里,大部分村民都下地干活了,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凑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见一对年轻人过来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 “就送到这儿吧。”陈建说,率先跳下了车。 “好。”杜若把车停好,面对着他,将杜父给的钱递了过去,“汉城生活成本高,用钱的地方多,照顾好自己。” 陈建注视着她平静的眉眼,轻叹了口气,像自嘲,又像是释然,笑道:“钱你拿回去吧,替我谢谢叔叔。” 杜若立在原地,目送少年清瘦的背影。耳边回响着他最后一句话:“后天早上七点,T3102次列车。我等你。” 陈建举起一只手向后挥了挥,一人一车即将消失的时候,杜若才如梦初醒般呢喃道:“再见。”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定亲 霜降这天,杜若坐在炕沿上搓玉米,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那是她去年满十八岁时,母亲传给她的。 “阿若,快换身衣裳!李家带媒人来了,马上到院门口了!”杜母撩开绣着牡丹花的门帘,手里还攥着扫炕的笤帚。 杜若把玉米棒子撂在筐里,眉目恹恹地起身,从红漆柜里取出那件只穿过两次的粉红色的确良衬衫。 正厅里,杜父已经摆上了待客的瓜子花生,玻璃茶几擦得锃亮,墙角那台长虹电视特意开着,正在播央视新闻。 “杜大哥,您家这房子真气派!”媒人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这大电视,听说还是带遥控的?” 杜父矜持地笑了笑,递上红塔山香烟。李宏笑着婉拒:“谢谢叔叔,我不抽烟。” 杜母泡了壶茶端上桌,媒人和李家母子落座,两方寒暄着,李宏的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当杜若迈过门槛时,他的目光立刻黏在了她身上——确切地说,是黏在了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 杜若的手指如葱段般洁白,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腕上那只古法银镯更衬得皓腕如雪。李宏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双手一看就养尊处优,手臂往上不知道是何光景。 杜若扫了一眼李宏,见那人瘦高个子,白净面皮上长了许多雀斑,薄唇尖下巴,鼻梁倒是很挺。那双细长的丹凤眼看她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流露出贪婪和痴迷的神情,仿佛她奇货可居。 杜若心中顿生反感,脸色冷了下来。 李母从头到脚打量着杜若,见她肤白貌美,身材也丰满高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拉了拉儿子的衣袖,低声道:“这杜家果然富庶,若能娶了他女儿,嫁妆定不会少。” 李宏点点头,目光仍追随着杜若的手腕。那银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得他心头发痒。他在镇上的砖厂当临时工,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为了见杜家人,他特意借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衣服不太合身,他瘦长的身材在宽大的西服中晃荡。 “阿若手真巧。”李宏盯着杜若的手,“这银镯子...得不少钱吧?” 杜若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搭话。她注意到李宏的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西装袖口还脱线了。 李母凑到杜母身边,艳羡道:“大姐,你家这地面咋这么光溜?是抹了啥油?” “就是普通水泥地,勤擦着点。”杜母敷衍着,有些瞧不上李家。她早听说李家就三间土坯房,儿子在砖厂混日子,一个月挣不了一百块钱。 送走客人,杜母拉住女儿:“阿若,这李家……” “我不愿意。”杜若直接打断,“那人看我的眼神,跟黄鼠狼盯鸡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杜父抽着烟,斟酌道:“条件确实差了点...” 正商议着,院门“吱呀”一声响。杜若的堂叔拎着个黑塑料袋进来了,他在砖厂做会计,今天特意穿了件灰呢子中山装。 杜映水进门就咧嘴大笑,嘴角一颗银牙格外瞩目:“堂兄,你可有福了。” 杜清水是杜家老大,有五个妹妹,没有亲兄弟。杜映水是他堂弟,和他家一墙之隔。这人打小就机灵,主意也多,杜清水对他十分信任,闻言也笑了:“我哪来的福啊?” 杜映水笑得狡黠:“李家的儿子李宏啊,那孩子人品样貌都好,我瞧着和阿若甚是般配。” 杜清水笑而不语,杜母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迟疑地看向丈夫。 杜映水把塑料袋往炕上一搁,露出两瓶西凤酒和一条金丝猴香烟:“我在砖厂也几年了,李宏干活踏实,为人本分,是个可托付的。李家托我带个话,他们愿意出两千二的彩礼。” 杜父不满蹙眉,两千二不过是一头骡子的钱,李家确实寒酸了点。 杜映水凑近低声说:“别看他家彩礼给得不多,李宏马上就转正了。他爸和妹妹也在砖厂上班,一个月也有千百块工资呢。” 杜父眉头略松,疑道:“真能转正吗?” “我还能骗你?人家有门路。”杜映水拍拍鼓囊囊的裤兜——那里装着李家塞给他的二百块钱,“要我说,趁早定下。等他转成正式工了,一家三口在砖厂上班,婆婆在家务农,阿若嫁过去都不用干活,相夫教子就成。” 晚饭时,杜父宣布了决定。 杜若的筷子停在半空:“爸,他只有初中学历...” “男人要那么高学问做什么?会算账就行了。”杜父不以为然,“我看这门亲事不错。” 杜母小声帮腔:“那孩子面相不好...” 杜父不耐烦地吼道:“男人要看品行!长相能当饭吃?” 杜映水假模假式地劝说:“要不再想想?毕竟是阿若的终生大事...”心里却盘算着明天就去镇上信用社,把李家承诺的“谢媒钱”取出来。 杜父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杜若还欲再辩,杜母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对她摇了摇头。杜若知晓,以杜父独断专行的性子,这门亲事估计是跑不了了。她心如死灰,只觉食不下咽。 夜深了,杜若趴在缝纫机上,本来是要裁衣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建朗然挺拔的样子,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银镯上,映出她红肿的眼睛。 窗外,木芙蓉被夜风吹落,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杜若知道,她的命运就像这些木芙蓉一样,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要被人随意折下了。 次月,李杜两家举行了订婚礼。李家下聘,彩礼两千二之余,也只给杜若买了身新衣裳,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有。倒是杜家,陪嫁了缝纫机、电视机、梳妆台和雕花衣柜,还给李宏买了套西装。 席毕,客人都散了以后,杜父抽着旱烟,悠悠嘲道:女人还不如一头骡子值钱。 杜母听到了,心里不是滋味,心想还不是你做主定下的?却也是敢怒不敢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新婚 1996年10月,李家沟村头的杨树叶黄得扎眼。杜若脸上化了淡妆,长发盘到耳后,发髻上簪着红色珠花。大红色的套裙衬得她肌肤白里透红,塑料喜花别在胸前,端坐在贴着“囍”字的汽车里。 杜瑜紧握着杜若的手,关切地看着长姐冷淡的侧脸。她才12岁,还不懂出嫁意味着什么,只是由衷地舍不得长姐。张芳作为伴娘,坐在杜若另一侧,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李家院子里的酒席摆了八桌,灶台边摞着的青花瓷碗都是从各家借来的。 “新娘子真俊!”村里妇女们嗑着瓜子议论,“跟电影明星似的。” 车开到李家大门口时,杜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建最好的朋友温凯,他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提着个红布包。来不及多看,鞭炮响起,杜若提着裙子跨过火盆,被迎进了新房。 李宏站在院门口,穿着杜家买的全套西装,肩膀上披着大红色绸缎,头发用发胶固定过,一脸喜色地接受众人恭贺。 进了新房,放下门帘,暂时隔绝了外面的热闹。杜若给了张芳一个眼色,悄声道:“我看到温凯了…” 张芳点点头:“放心,我去找他。” 话音刚落,李母掀帘而入,喊杜若出去敬酒。 张芳找到温凯,接过了红色布包。里面是一个红丝绒礼盒。 “这是陈建亲手设计裁剪的衣服。”温凯说。除此之外,还有拜托他转交的份子钱。 张芳叹了口气:“我会转交的。对外,就说是我送阿若的新婚礼物。你让他照顾好自己,以后这种心意就不用送了,免得给她添麻烦。” 温凯点头:“知道,那我先走了。” 张芳叫住他:“来都来了,吃完席再走吧。” 张芳折返回新房,把陈建送的礼物放在陪嫁的被子上方。大大小小的红色礼盒堆放在一起,那件衣服融入其中,倒是不显突兀。 酒席散后,李宏带着一身酒气进了新房。杜若已经换上了大红色秋衣秋裤,正对着梳妆镜取下头上的发饰。镜子里,李宏的影子摇摇晃晃地靠近。 “阿若...”李宏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杜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先洗洗...” “洗啥,自家男人还嫌弃?”李宏一把将她拽到铺着大红床单的炕上。杜若闻到他嘴里的酒味,胃里一阵翻腾。 李宏的动作粗鲁又急促,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地从她身上翻下来。杜若盯着天花板上的喜字拉花,身体的不适感令她红了眼睛。她眨了眨眼忍下泪意,起身拿盆清洗。 “干啥去?”李宏一把拽住她手腕。 “打水擦擦...”杜若低声道。 李宏松开手,眼神古怪地盯着她背影。等杜若出去后,他立刻翻身检查床单,手指在布料上摸索,没有想象中的暗红痕迹,只有一小块湿漉漉的印子。李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听砖厂的同事说过,女人第一次都会见红。 杜若端着搪瓷盆回来时,看见丈夫正把床单翻来覆去地检查。她不明所以,只顾着拧毛巾擦洗身子。水声哗啦中,她没注意到李宏阴沉的脸色。 第二天鸡叫头遍,杜若就起床帮婆婆做饭。李母在灶台边意味深长地问:“昨晚睡得踏实不?” 杜若淘米的手一顿,掉了一粒米在案板上,李母立刻捡起来丢进锅里:“一粒米也是钱,别浪费。” 一个月后的清晨,杜若蹲在院角吐得昏天黑地。李母凑过来问:“这个月身上的来了没?” 杜若摇摇头,突然明白过来,脸色比吐完的胆汁还黄。李母脸色一喜,挽着她往外走:“去你们镇上找杜大夫。” 确定怀孕那天,李家饭桌上难得出现了荤腥。李父破例开了瓶二锅头,李宏得意,多喝了两杯。只有杜若对着油腻的肥肉反胃,筷子只夹最边上的白菜炒韭黄。 “矫情!”李父“啪”地放下酒杯,“以前的女人怀孩子,树皮都吃得香!” 杜若强忍着恶心塞了片肉,还没嚼两下就冲去了茅房。回来时听见李母嘀咕:“城里的千金小姐也没这么金贵...” 那天以后,李家饭桌又恢复了以往的清汤寡水,偶尔炒个鸡蛋,也被婆婆以男人干活累为由,夹到了公公和李宏的碗里。 眼看着孕吐越来越严重,杜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先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回娘家时,杜母摸着女儿突出的肩胛骨红了眼眶:“李家不给你吃肉?” 杜若只说:“有肉吃...就是吃了又吐...”她低头搅着母亲熬的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 李家的节俭近乎苛刻。晚上看电视不能超过八点,院里的灯不能随意开;洗脸水要留着洗脚,洗脚水再用来浇菜;杜若孕中馋酸,买了半斤山杏都要被念叨。有天夜里她饿得心慌,偷偷煮了个鸡蛋吃,第二天早上李母发现鸡蛋少了,转头告诉了李父,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站在院里指桑骂槐了半小时。 李宏的自信心随着杜若的肚子一起膨胀不起来。每次行房都草草了事,有回他瞥见杜若悄悄松了口气的表情,气得踹翻了洗脚盆。 疑心病像野草一样疯长。赶集时遇见杜若读职高时的同学,对方随口说:“杜若当年可是我们班班花,陈建追得最凶...”回家路上李宏的自行车蹬得火星直冒。 “陈建是不是给你写过情书?”晚上躺进被窝,李宏突然发难。 杜若正给孩子绣肚兜,闻言一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就是有!”李宏一把抢过绣绷扔到炕尾,“他当年还提过亲是不是?” 杜若的银镯子撞在炕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不知道李宏从哪听来的消息——陈建确实带媒人来过,在李家之前。 “说话啊!”李宏扯开她衣领,“我是不是捡了破鞋?” 杜若护着肚子往后缩:“你胡说什么...那天晚上你不是都...” “床单上啥都没有!”李宏终于吼出了憋了三个月的猜疑,“你跟陈建是不是早就有一腿了?” 杜若的眼泪砸在炕席上。她想起新婚那晚李宏翻检床单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悲愤交加,哭道:“你别侮辱人,我和陈建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李宏双目赤红,下颌绷得很紧:“那为什么没有落红,你还和谁有过!” “没有!没有别人,只有你!”杜若气得胸口闷痛,勉强保持着冷静,“你没有常识吗,落红关贞洁什么事!” 李宏吃了文化程度比她低的瘪,没有证据也无法断定她是否不贞,闷头摔门去了堂屋。半夜杜若被胃酸呛醒,发现枕头上沾着血——她牙龈出血的老毛病又犯了。月光照在血迹上,像极了李宏心心念念想要看见的“落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新生 1997年7月,李家沟的蝉鸣叫得撕心裂肺。杜若弓着腰站在李家院子里,手指死死抠着墙壁,墙灰簌簌而落,掉进刚洗了一半的脏衣盆里。 又一阵宫缩袭来,杜若疼得皱紧了脸,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声。 “别磨蹭了,”李宏推着自行车出来,见杜若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道,“再不上路天就黑了!” 杜若怀孕不到八个月,洗衣服的时候突然羊水破了,腹痛像有把钝刀在腰眼上慢慢锉。她一只手扶着腰,试着跨上自行车后座,可刚一碰座垫就疼得缩回了腿。 “我...走不了...”杜若扶着墙,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李宏骂了句脏话,黑着脸不理她,自顾自地推着自行车上路。杜若佝偻着腰,勉强跟在后面,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疼得狠了,她一把抓住路边的槐树枝,手心被粗糙的树皮扎出红印,来自外物的痛感能勉强缓解宫缩的折磨。 “别娇气了!”李宏回头瞪她,“我妹生孩子当天还在砖厂上班呢!” 杜若心中愤怒,更多的是心寒,此刻却也没有余力与他争辩,只能咬紧牙关,忍痛赶路。没那么疼的时候,杜若就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勉强休息一会儿,可好景不长,马上就腰疼得坐不住,只能下来继续走。 如此往复,十几里路走了将近三个钟头。到县医院时,太阳即将落山,杜若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洇着血迹。 “宫口才开三指。”女医生皱眉,“怎么现在才来?” 杜若蜷缩在病床上,痛得说不出话来。阵痛一波比一波急,她想起娘家后山的风,要是能变成风就好了,就不用被困在这具疼痛的身体里。 天亮时分,医生发现胎儿头骨太大。“得侧切,不然生不出来。” 局部麻醉之后,手术刀贴上皮肤,凉得杜若轻微哆嗦了一下——比起宫缩时的痛苦,这简直不值一提。 早上八点零五分,杜若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他的哭声比刚出生的小猫还细,手脚瘦得像鸡爪子。护士轻拍了两下,他才勉强又哼了两声。 “四斤一两,不足月啊。”医生把婴儿包进襁褓里,“怎么孕期不来做B超?” 杜若瘫在产床上,嘴唇干裂,哑声道:“没钱做...” 医生叹了口气,把孩子放到她胸前。 杜若孕期营养不足,奶水聊胜于无。孩子的嘴本能地寻找乳头,可吸了两下就没力气了,急得小脸通红,薄薄的面部皮肤皱成一团,嘴里溢出微弱的哭声。杜若用指头沾了奶水往他嘴里抹,可他连吞咽都困难。 “能不能活...看造化吧。”医生摘下手套,“早产儿心肺没发育好,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李宏在产房外腿都蹲麻了,听说生了个儿子,立刻冲了进来。可一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脸上的喜色垮了。 “...这是我的种?”李宏指着婴儿稀疏的胎毛,嫌弃道,“跟个褪毛猴子似的!” 护士白了他一眼:“早产儿都这样,养养就好了。” 三天后出院,住院费多退少补,李宏仔细检查了账单明细,不情不愿地补交了钱,嘴里嘀咕道:“生孩子还打麻药,就她怕疼…” 李宏骑自行车驮妻儿回家。杜若怀里抱着包裹严实的儿子,山路崎岖,每颠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回家后,把孩子放在炕上打开襁褓,一看是个带把的,李父欣喜若狂,给孩子起名李辉。 半个月后,李辉终于会自己吸奶了。杜若半夜起来喂奶,发现李母正借着月光翻孩子的眼皮。 “妈...?” “我瞅瞅像谁。”李母嘟囔着,“眼珠子倒是黑亮...” 第二天,嫁到邻村的小姑子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回娘家。那女娃圆脸胖手,穿着崭新的连体衣,见到李辉就伸手抓他稀疏的头发。 “哎哟,这么瘦!”小姑子捏捏李辉的胳膊,“跟个小老头似的。我家燕燕出生时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那模样,活脱脱随她爹!” 李宏正在院里修锄头,听到这话,铁青着脸进屋。他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突然冷笑道:“也不知道像谁。” 杜若正在缝尿布,针尖一下子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白布。 “李宏,”她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宏一把抢过孩子,“你看这塌鼻子,我们老李家祖传的高鼻梁哪去了?” 孩子被吓哭了,哭声细若游丝。杜若夺回儿子,眼泪扑簌而落:“既然不信我,就去做亲子鉴定!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带孩子离婚!” “离婚?”李宏一脚踹翻板凳,“两千二就买了个破鞋?”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屋的李母。老太太冲进来捂李宏的嘴:“当心被邻居听见!早产儿都这样,过几个月长开就好了!” 李宏梗着脖子不认错,直到李父板着脸进来,他才不情不愿地嘟囔:“我就是着急...” 满月那天,李辉终于长到五斤重。杜若给他穿了件红肚兜,衬得小脸白生生的。来喝满月酒的邻居都夸:“这孩子越长越俊,像娘!” 李宏蹲在门槛上喝酒,偷偷打量儿子。确实,那双眼皮越来越像杜若,嘴巴也随了她的樱桃嘴。有回孩子冲他笑,他突然发现那酒窝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疑云渐渐散了。杜若的巧手让李辉成了村里最时髦的娃娃——碎布拼的连体衣、钩针编织的小帽子,连汗巾都绣着花纹。赶集时总有大婶拦住她:“这衣裳哪买的?”杜若就抿嘴一笑:“自己做的。” 李宏开始逗儿子玩了,夜里孩子哭闹,他也会爬起来笨拙地拍哄。 夏夜闷热,杜若在院里给李辉洗澡。月光下,孩子藕节似的胳膊拍打着水花,银镯子在她手腕上晃啊晃。李宏蹲在旁边递毛巾,突然说:“眉毛长得像我。” 杜若没接话,只是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水珠。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明天准又是个大晴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收麦 1998年6月,李家沟的麦浪金黄刺眼。杜若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铁锅里的水刚冒泡,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慌忙抓住灶台边缘,指甲在砖缝里抠出几道白痕。 “又来了...”杜若闭眼等着这波眩晕过去。自从生完李辉,头晕的症状就像不请自来的恶客,时不时就要造访。她摸到水瓢舀了半勺凉水灌下去,喉管里火辣辣的感觉才压下去些。 案板上的面团还没揉完,猪圈里的猪已经开始嗷嗷叫。杜若强撑着把馒头团好上屉,又拖着头重脚轻的身体去拌猪食。拌好了把猪放出来,它埋头在槽里大口进食,连汤带菜吃得呼噜响,那声音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把猪关回圈里,杜若回到厨房,掀开锅盖,浓郁的麦香扑鼻。杜若把滚烫的馒头从锅里取出来,又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浆水疙瘩汤。 午饭刚端上桌,院里就传来李父的咳嗽声。李家父子从麦地回来,裤腿上沾满麦芒和尘土。杜若盛好汤正要坐下吃,突然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们吃。我...先去躺会儿...”她喘着气,扶着墙往屋里挪,听见公公嘀咕:“大中午的躺什么躺...” 进了屋,杜若连拉窗帘的力气都没有,脱了鞋就躺在炕上。正值晌午,刺眼的阳光把炕席晒得发烫,杜若像条搁浅的鱼一样瘫在上面。银镯子硌在肋骨上,她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银能养人...”现在这镯子倒像是在吸她的精气,一天比一天松垮。 屋外的人声忽远忽近,嘈杂的声音渐消。饭后,李家父子通常要在炕上躺一会儿再去地里。整个村落仿佛都进入了午休模式,杜若也慢慢进入了深度睡眠。 半梦半醒间,听见院门“咣当”一响——李家父子去了地里,婆婆也抱着李辉串门去了。杜若睁开惺忪的双眼爬起来,发现一大家子的碗筷还堆在院里石桌上,几只苍蝇正围着剩菜打转。 杜若停顿了几秒,提着桶去了水龙头底下打水洗碗,洗完开始和面,准备晚上的吃食。傍晚蒸馒头时,眩晕感又来了。杜若蹲在灶台边,额头抵着土墙。汗珠滴在灶灰里,发出轻微的“嗤”声。等缓过劲来,馒头已经蒸过了火候,底下一圈焦黄。 李宏割麦回来时,杜若正蜷在炕上,身体弓成了一只虾子。 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麦秸气息扑面而来:“咋不吃饭?” “没胃口...”杜若声音虚得像一缕烟,“浑身没劲...” 李宏伸手摸她额头,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发烧了?” “不知道...就是心慌...”杜若作势要起来,“碗还没洗...” 李宏按住了她的肩膀:“我听见锅铲响了,估计我妈已经在洗了。”他脱了汗湿的背心,“你接着睡吧。” 第二天天没亮杜若就醒了。喉咙干得像塞了把麦糠,她摸黑去厨房喝水,推开门就愣住了——大铁锅里粘着干硬的饭粒,锅铲斜插在剩饭里,案板上的碗筷油汪汪地反着月光。 杜若一言不发地刷锅洗碗。竹刷子刮着锅底的声音惊醒了院里的公鸡,它扑棱着翅膀打鸣,引得其他鸡也跟着叫起来。这声音像无数把小锥子扎进杜若的太阳穴。 和面时,李父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老头瞥见厨房里的身影,突然抄起扫帚对着鸡群一顿乱打。芦花鸡惊叫着扑进厨房,翅膀扇起的面粉像下了场雪,一根鸡毛飘飘荡荡落在面团上。 “急着进锅里找死吗!”杜若抄起擀面杖把鸡轰出去,擀面杖在门框上敲出个白印子。 李父的骂声立刻炸响:“狗娘养的贱种!光吃粮食不下蛋,怎么没把你打死呢!” 杜若“咣当”把擀面杖撂在灶台上:“你骂谁呢?” “我骂的就是你!懒婆娘!碗不洗锅不刷,等着老子伺候你呢?” 杜若眼前又开始发黑,她扶住门框:“你只看到碗没洗,怎么没看见我昨天病得饭都没吃?” “病?”李父冷笑,“躺炕上装死谁不会?我们李家饿着你了?” 银镯子滑到手臂上,杜若突然觉得累极了。她转身进屋,把李父的骂声关在门外:“不下蛋的母鸡...狗娘养的废物...” 炕上还留着李宏的汗味,杜若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像只被困住的麻雀。 李宏回家时,院里黑漆漆的。唯独父母屋里传来咒骂声:“…牙尖嘴利哪像病了的样子?还敢咒老子死...” 李宏犹豫着进屋,为难道:“阿若昨天确实不舒服,是我让她别洗碗的...” 李父瞪着眼,旱烟头在炕沿砸得咣咣响:“女人娶回来不是当菩萨供的,处处向着你媳妇,怎么不体谅你妈呢?” 李母对儿子温柔道:“妈腿脚还算利索,能帮就多帮点儿。” 李父心疼老婆,指着儿子骂道:“连个女人都降不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李宏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杜若听见丈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累得睁不开眼睛。李宏在炕边站了会儿,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声。李宏蹲在灶台边扒饭,嚼着嚼着突然哽住。他舀了勺面汤往下送,却想起去年割麦时杜若送来的绿豆汤——清甜解暑,底下还沉着几颗红枣。现在的面汤寡淡得像刷锅水,漂着几根煮烂的面条。 杜若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零三、一百零四...数着数着就乱了。院里的老槐树影子透过窗帘,在她身上投下蛛网般的花纹。 隔壁传来婆婆的细嗓门:“年轻轻的哪来那么多病...我们那时候...” 李宏的沉默比骂声更让人心寒。杜若把银镯子转了一圈,摸到内侧的平安符,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元宵 1998年10月,孟家湾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杜若坐在大姨家的缝纫机前,粉红色的缎子在她指间流水般滑动。剪刀“咔嚓”一声,裁出个圆润的衣领弧度。 “阿若这手艺,不愧是裁剪班的尖子生。”大姨摸着光滑的缎面赞叹,“这针脚,跟机器轧的似的。” 杜若抿嘴笑了笑,正要低头咬断线头,突然眼前金星乱迸,手里的顶针“叮”地掉在地上。 杜母赶紧扶住她:“这是咋了?脸色煞白的。” “没事...就是有点晕...”杜若撑着桌子,等那阵黑雾散去。 杜母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这症状多久了?” “两个月吧。”杜若下意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自从生了李辉,总这样...” “身上的来了没?” 杜若摇摇头。她产后月经一直不准,有时三四个月才来一次,量少得可怜。 杜母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村卫生所走。大夫听完症状后把了把脉,又拿出个听诊器按在杜若肚子上。 “恭喜啊,有两个月身孕了。”大夫推推眼镜,“就是贫血严重,得补铁。” 回去的路上,杜母塞给杜若一包红枣:“你呀,就是太要强了...” 腊月里,杜若的肚子已经显怀。她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蹲在井台边搓洗全家人的衣服。冰凉的水冻得手指通红,肚子里的孩子时不时踢两下,像是在抗议。 有回她正弯腰往猪槽里倒泔水,婆婆破天荒地喊了声:“宏儿,给你媳妇倒碗热水!” 李宏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暖壶里的水只剩个底儿。他倒了半碗递过来,水面上还漂着片茶叶梗。 “还有吗?”杜若一口喝完了,嗓子还干得冒烟。 “没了。”李宏扭头就走,后脑勺上还粘着炕席的碎屑。 除夕那天,杜若挺着箩筐大的肚子站在灶台前炸油饼。滚烫的油锅滋滋作响,油烟熏得她直流眼泪。炸好的油饼金黄酥脆,堆了满满三大盆,够全家吃到正月十五。 1999年元宵节,李家村请来了县里的秦腔班子。戏台搭在打谷场上,四盏汽油灯照得通明。杜若抱着李辉坐在条凳上,肚子里的小家伙今天格外闹腾,一脚接一脚地踹她肋骨。 演到《三滴血》认亲那折时,杜若突然一阵腹痛。她拽了拽李宏的袖子:“咱回吧...有点不舒服...” “正到精彩处...”李宏眼睛还盯着台上。 杜若咬牙又撑了十分钟,直到冷汗浸透了棉袄里子。回家的路上,公公在后面阴阳怪气:“谁家媳妇不怀孩子?就她矫情...” 十点钟上炕躺下,杜若觉得这疼和生李辉时不一样——像是有人拿铁钩子往下拽她的肠子。半夜十二点,一阵剧痛让她弓成了虾米。 “快...裤子...”杜若哆嗦着解裤带。 李宏手忙脚乱帮她脱掉棉裤,抓了个枕头垫在她臀下。杜若攥着炕席,指关节泛白。每一次宫缩都像有辆拖拉机从肚子上碾过,她忍不住痛叫出声。 “小点声!”李宏紧张地看了眼窗外,“半夜三更的...” 杜若咬住被角,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突然一热,仿佛开了闸的洪水。肚子瞬间空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李宏用早就准备好的旧秋衣裹住婴儿,借着煤油灯一看——小鼻子小嘴,活脱脱是自己的翻版。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 “是个丫头。”婆婆剪断脐带,麻利地给孩子穿上小棉袄,“哭得这么响,准是个结实的。” 杜若虚弱地靠在被垛上,这时才感觉又有东西滑出体外。她抬头看挂钟,凌晨三点整。婆婆把襁褓递过来,她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丫头力气大得很,吮得她乳头发疼。 “像你,大眼睛。”李宏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稀疏的胎毛。 杜若凝视着女儿红彤彤的小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孩子健康壮实是福气,可生在这重男轻女的李家...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银镯,那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给她的。等女儿长大出嫁,不知道能不能给她攒副像样的嫁妆。 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母女俩身上,像撒了一层盐。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托生 1999年4月,山神庙前的桃花开得正艳。杜若抱着刚出月子的女儿,公公跪在神像前砰砰磕头。香炉里插着三柱高香,青烟笔直地升向斑驳的房梁。 “求山神老爷收下我家孙儿当干儿子...”李父额头沾着香灰,把十二个白面馒头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李辉趴在他背上,后脑勺还留着摔伤的疤,小脸蜡黄得像陈年的窗纸。 三天前那声闷响,杜若到现在想起来还腿软。李辉从廊檐摔下来,后脑勺着地的那声“咚”,像块石头砸在她心口。孩子当时就没了声息,嘴唇乌青,怎么掐人中都不醒。赤脚医生扎了七针,李辉才“哇”地哭出声,可眼珠子直往上翻,米汤喂进去又原样吐出来。 风水先生捋着山羊胡说:“这孩子命里带劫,得认个硬气的干爹。”烟袋锅往西山一指,“就托给山神吧,每年生辰上供,到十二岁赎身。” 说来也怪,自打认了山神做干爹,李辉再没昏过。小脸渐渐有了血色,也能喝下半碗小米粥了。杜若摸着儿子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供桌上的馒头白得刺眼,那是家里最后的白面。她奶水不足,李家也舍不得买奶粉,女儿已经喝了一个星期面糊糊了。 农历五月二十二,女儿满四个月,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孩子还没起大名,杜若就做主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平平安安。这孩子比李辉当年壮实,藕节似的胳膊上能捏出褶子。杜若撩起衣襟喂奶,孩子吮了半天,突然松开乳头哇哇大哭——奶水又不够了。 “赔钱货倒嘴刁。”婆婆嘟囔着,往炒面里兑了勺糖。安安饿极了,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满脸糊糊。 这天晌午,村里大喇叭突然响起:“育龄妇女注意了!计生办上门服务...”杜若刚把女儿哄睡,院门就被拍响。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闯进来,领头的举着个铁盒子:“二胎结扎光荣!” 杜若被按住检查,裤子褪到膝盖时,她看见院角的李辉正用树枝捅蚂蚁窝。手术刀凉飕飕划过肚皮,她咬住嘴唇想:还好安安睡着了。 三天后麦收开始,李家父子扑在了地里。杜若做了结扎手术无法下地,婆婆抱着李辉出去串门了,安安被独自放在炕角。杜母来的时候,发现安安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她慌忙解开襁褓,发现尿布已经湿透变硬。 杜母大骇:“这孩子怎么这么烫!” 杜若心急如焚却无法起身,杜母抱着孩子狂奔到大马路上,天马上就要黑了,去县城的班车到五点就停运了。杜母急得直掉眼泪,迎面来了个骑二八杠的老汉,那人见祖孙情急,二话不说让杜母上车,蹬车蹬得链子哗啦响。杜母坐在后座,安安的小身子在她怀里越来越沉。 县医院急诊室的钟指向七点十分。护士一量体温,水银柱蹭地窜到41度。 “怎么才送来?”医生扒开安安的眼皮,孩子的瞳孔直往上翻,“都烧成肺炎了!” 抢救室的灯亮到半夜。杜母蹲在走廊,双手合十祈祷满天神佛救救自己的外孙女。十二点半,医生摘下口罩,叹道:“脱离危险了。再晚十分钟,这孩子就没了。” 出院那天,李宏来接她们,杜母怀里抱着安安,李宏看了一眼孩子双目紧闭的虚弱样,嘲道:“病秧子生的小病秧子。”杜母气得心砰砰直跳。 秋收后的一天,杜若抱着安安去村东头串门。小马新开了间杂货铺,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各色布料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 “你有这手艺,开个裁缝铺准红火。”小马摸着安安的小褂子——那是杜若用旧床单改的,领口还绣着朵小梅花。 杜若心头一动。夜里她盘算着:一台缝纫机,两匹布,再在临街墙上开个窗...李辉的学费,安安的药钱,就都有了着落。 这念头还没暖热,就被李宏一桶冰水浇灭了。他是从李母那儿听说的,进门就踹翻了洗脸盆。 “开店?你咋不上天?”李宏眼睛瞪得像铜铃,“跟那些长舌妇学野了心!” 杜若护着缝纫机——那是娘家给的陪嫁,蝴蝶牌的,机头上还描着金线。“我就想给孩子挣点药钱...” “啪!”酒瓶子砸在缝纫机板上,玻璃碴崩到安安的小被子上。李宏抡起板凳,对准机头就是一下。“我让你心野!让你往外跑!” 齿轮零件蹦了一地。杜若去拦,被一把推坐在零件堆里,手掌顿时见了血。李宏喷着酒气凑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啥...想飞出老子手心?做梦!” 第二天,小姑子抱着小女儿回娘家。那孩子比安安小三个月,裹着崭新的卡通抱被。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妈!你白头发又多了!” 杜若正在染发膏里兑热水,头也不抬:“我刚嫁过来时妈就有白头发,染过两回了。小姑是稀客,没注意到也正常。” 小姑子被噎得脸通红——她每月至少回娘家三趟。李母赶紧打圆场:“你嫂子学设计的,眼光好...” “那是!”小姑子变戏法似的掏出双新布鞋,“爸,试试合脚不?” 李父笑得露出豁牙:“还是亲闺女贴心!” 杜若拧紧染发膏盖子。蝴蝶牌缝纫机的残骸还堆在柴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零件上的金漆一闪一闪,像极了眼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横祸 1999年农历八月,桂花香飘满杜家沟的土路。杜母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来,车把上挂着给准儿媳李瑛买的红呢子大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哧——”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黄昏。杜母连人带车被甩出三米远,头撞在路碑上,血立刻糊住了左眼。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怀里的红呢子大衣慢慢被血浸透,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县医院走廊,杜家父子对面而立,久久沉默。 “花那冤枉钱干啥?”杜父瞥了眼重症监护室,“半截入土的人了...” 杜军哽咽难言,不敢相信瞬息之间自己就要失去母亲了。 最后还是杜母的弟弟掏空了积蓄。这个当年靠姐姐辍学打工才读完大学的男人,在缴费单上签字时眼泪直流:“姐,终于到了我报答你的时候…” 杜若第二次去看母亲时,带上了李辉。两岁的男孩踮脚趴在玻璃窗上,在姥姥缠满绷带的脸上找熟悉的皱纹。回程的土路颠簸,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口水浸湿了杜若的后背。 刚把李辉放到炕上,李宏就冲了进来。拳头像冰雹般砸下时,杜若下意识护住了头。 “敢带我儿子去死人堆里!安安哭哑了嗓子!我妈切菜伤着手还帮你看孩子!”李宏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怨恨。 杜若蜷缩在炕角,透过泪光看见公公在门外竖大拇指。婆婆抱着安安站在灶房门口,食指上缠着纱布——其实伤口早结痂了,但纱布能让父子俩更心疼。 “我妈还在医院里...”杜若把这句话和血咽回肚子里。 灶台上摆着剩饭,李家父子这两天干活吃得多——每顿两大碗面条,拌着油泼辣子呼噜呼噜往下灌。 转眼到了2000年腊月。快两岁的安安轻得像片羽毛,小脸上唯一突出的是那双大而黑亮的眼睛。李瑛爱极了这个安静的外甥女,临盆在即还抱着她不撒手。 “姐,安安比洋娃娃还乖。”李瑛把脸贴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对着她柔嫩的脸蛋亲了一口。 杜军从镇上买回一挂鞭炮,说是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放。杜若正帮忙叠尿布,院门突然被踹开。李宏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眼睛红得像年画里的钟馗。 “招呼不打就回娘家?”他一把揪住杜若的衣领,“当我死了?” 杜军扔下鞭炮冲过来。两个男人扭打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李宏嘴里不干不净:“小舅子急着当爹?是不是你姐偷人的种...” 李瑛闻声出来,李宏一看表妹来了,故意停手,生生挨了杜军一拳。李瑛看见的便是丈夫在殴打表哥。只见她抱着肚子往地上一躺,大声哭喊着:“自家人打自家人哩!杜家人欺负人!我不活了!”她哭得脸都花了,头上沾满草屑。 动静引来了隔壁的邻居,一个个聚在门口看热闹。 杜军见李瑛如此,吓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得住手安慰她;杜母气得直掉眼泪,安安吓得哇哇大哭;杜若怕牵累了娘家,只能暂时安抚李宏。杜父却躲在里屋抽烟,对外头的混乱充耳不闻。太爷的拐杖在砖地上杵得咚咚响,这个曾在对越战场上拼过命的老兵,如今患有腿疾,只能眼睁睁看着闹剧发生。 太婆坐在西厢房的炕上搓麻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被麻线勒出血印子。二十年前,她的小女儿不堪受辱,从崖上跳了下去。那年她刚给女儿做了件红嫁衣,后来成了寿衣。 “要是她爹当时在的话…”太婆望着墙上泛黄的军装照。照片里的男人胸前别着抗美援朝勋章,却护不住自己的亲骨肉。 杜父终于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被打青了脸,女人们哭成一团,只是皱了皱眉:“吵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杜母哭道:“她是你亲闺女啊!”隔壁老太爷的拐杖声更响了,像阵亡将士的鼓点。 杜若抱起吓呆的安安,主动挽住李宏的胳膊:“别闹了,咱们回家...” 回到李家已是暮色四合,李宏的怒火在酒精里越烧越旺。杜若刚把安安放上炕,头皮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李宏揪着她的长发,像拖死狗一样往院里拽。安安尖叫着扑上来,被李宏一挥手甩到窗框上。 鲜血立刻从孩子眼角涌出,在雪白的脸蛋上开出狰狞的花。李辉听到动静,光着脚丫跑到门边,被李母一把抱走。杜若在剧痛中抬头,竟看见李母嘴角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夜深了,杜若蜷在炕沿给安安按着伤口。血止住了,但孩子一直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李宏在堂屋打鼾,酒气混着血腥味在屋里弥漫。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女儿稚嫩的脸上。杜若盯着那点微光,想起小马说的话:“你手艺这么好,要是去镇上开个裁缝铺...” 柴房里的老鼠开始窸窸窣窣地啃粮食,这声音和二十年前太婆小女儿跳崖那晚一模一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破局 2001年正月初六,冻雨把李家沟的土路泡成了泥浆。杜若牵着李辉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往表姐慧萍家走。孩子棉鞋上沾满泥点子,像泼墨画里的梅花。 “妈,张阿姨的新裙子真好看。”李辉仰起脸,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霜。杜若紧了紧围巾,想起同学张芳那身大红嫁衣——的确良面料,领口绣着并蒂莲,是城里最新的款式。 慧萍家的炕烧得滚烫,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她出嫁那晚的动静。 婚宴上,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围着新娘说体己话。张芳偷偷塞给杜若一块手绢,上面用红线绣着“平安”二字:“听说你要...这个给你壮胆。” 杜若把手绢藏进棉袄内兜,正好贴在心口位置。回程路上,李辉困得东倒西歪,她背一段抱一段,到家时天已擦黑。 李宏喝得烂醉,歪在堂屋条凳上。杜若刚把孩子安顿好,脖子就被铁钳似的手掐住。 “参加婚礼?我看你是眼馋了!”酒气混着蒜味喷在她脸上,“嫌老子穷?想飞?” 杜若眼前发黑,求生本能让她猛地一挣,指甲划过李宏颧骨,带出三道血痕。 “还敢还手?”李宏抡圆了胳膊,一拳砸在她太阳穴上。杜若耳内嗡鸣,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颅骨里乱撞。最后一拳落下时,她看见灶王爷画像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醒来时,一圈人脸浮在视线里,像水缸里泡发的黄豆。婆婆掐着她的人中,指甲陷进肉里;小姑子掰她手指,关节发出脆响;公公的旱烟杆在炕沿敲得梆梆响:“倔驴!服个软能死?” 杜若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出奇地平静。蜘蛛正忙着修补破洞,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初八夜里,李宏又提起腊月杜军打他的事,骂着骂着就动了手。这次杜若没哭也没躲,只是在他骂到“你娘家人都是畜生”时,突然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刀。 李宏吓得后退两步,随即暴怒:“反了你了!”拳头雨点般落在她头上、肩上,专挑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杜若蜷成虾米,护住腹部。剪刀早被夺走了,但有个更锋利的东西在她心里生了根。 正月十二,杜若以“看新娘”为由,只带了安安出门。 杜若找到在镇上开铺子的同学小刘:“借我两百,月底还你。” 借了钱,杜若马不停蹄到法院起诉,立了案,抱着孩子往回走。路过集市时,安安突然指着摊上的兔子灯笼。杜若心头一软,掏出最后的五毛钱,看女儿的小手紧紧攥住竹篾,灯笼纸上的兔子随呼吸一鼓一鼓,像有了生命。 没想到,小刘的丈夫当晚就带着她上门要债了。男人五大三粗,却让瘦小的妻子打头阵。 小刘低下头不敢看杜若,声音细如蚊蚋:“杜若...那钱...” 杜若平静地看着他们:“急什么,我还不起还有我娘家…”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李宏掐住抵在门上。 安安吓得灯笼都掉了,纸兔子的圆脸瘪了一半。小刘露出愧疚的神色,对上丈夫警告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一天才挣8块,你借二百?”李宏眼珠凸出,像要掉进杜若衣领里,“给哪个野男人?” 杜若瞥见灶台上的白菜帮子,急中生智:“小平...他批菜缺本钱...”小平是杜若的表弟,表姐慧萍的亲弟弟,做菜贩子的,每天从村里批发蔬菜运到县城卖。 李宏拖着她连夜去小平家要债。慧萍挺着七个月的孕肚挡在门前,与杜若四目相对的一瞬,立刻会意:“是有这回事!”她转身进屋,从枕套摸出钞票,又向邻居借了五十才凑够。 “你傻啊!”姐夫在里屋跺脚,“他家的事你也掺和?” 慧萍摔上门,怒道:“我如果不帮她,那畜生把她打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还完债已是深夜。李宏骂骂咧咧走在前头,杜若抱着熟睡的安安,看见手电光在田埂上晃出一个个惨白的光圈。远处山坡上忽明忽暗——是弟弟杜军带着人站在山头用手电筒眺望,关注着她的安危。 回到家,杜若在灶台前生火。安安醒了,小手摸她脸上的伤。“妈...”孩子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像雪花,“疼...” 杜若的泪砸在灶灰里,激起一小团烟雾。李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哑巴开口了?”他伸手想摸安安,“叫爸爸。” 安安猛地钻进杜若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前。李宏冷笑:“两岁还不会叫人,干脆叫李不言得了!”他对自己的“文采”很满意,哼着小调去堂屋喝酒了。 杜若摸到内兜里的手绢,红线绣的“平安”二字硌着指尖。灶火映着安安的脸,那道疤痕像月牙似的弯在眼角。孩子又轻轻叫了声“妈”,这次更清楚了。 柴火噼啪作响,杜若掰开馒头,把最后一点红糖抹在里面,喂给安安吃。 “甜...”安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院里的老槐树开始抽芽了,细小的嫩叶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杜若知道,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逃离 2001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喜庆气氛笼罩着整个县城。杜若抱着两岁的安安,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社火表演。安安被高高架起的灯笼吸引,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阿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若回头,看见妹妹杜瑜和姑姑挤过人群向她走来。杜瑜神色慌张,一把抓住杜若的胳膊,将她拉到人少的角落。 “你怎么还敢带着孩子出来晃悠?”姑姑压低声音,眼睛不断扫视四周,“李宏知道你起诉离婚的事了,正四处找你呢!” 杜若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怀里的安安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领。 “我刚从娘家那边过来,”杜瑜急道,“妈让我赶紧找到你,先去娘家躲躲。” “走,现在就走。”姑姑果断地说,“趁着人多,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 杜若机械地点点头,跟着姑姑和杜瑜匆匆离开热闹的社火现场。夜色中,沿着田埂小路向杜家沟疾行,背后的欢庆声渐渐远去。 回到娘家后,杜若整夜未眠。窗外的月光泠泠地照在炕上,她侧身看着熟睡的安安,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起诉书已经递上去半个月了,开庭日期定在三月一日。 “一定要熬到开庭。”杜若在心里默念,却不知这信念能支撑她多久。 时间如蜗牛爬行般缓慢地流逝。杜若白天不敢出门,只在夜里到院子里透口气。父母虽然收留了她,但父亲总是冷言冷语,埋怨她不该闹离婚丢家里的脸。 终于到了三月一日。清晨,杜若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一件卡其色风衣,这是她结婚时陈建托人送来的。他不光亲手做了衣服,还让好朋友帮忙随了三百块的份子。想到陈建,杜若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个当年被她父亲嫌弃“穷裁缝”的青年,如今听说在汉城混得不错,而自己却落得如此境地。 法院门口,杜父突然停住脚步。“你先进去,”他眼神闪烁,“我去买包烟。” 杜若独自走进法庭,立刻被眼前的阵势吓住了。李宏不仅带着父母兄弟,还有十几个亲戚朋友,把原告席对面的长椅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杜若,目光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法官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看了看杜若单薄的身影,又瞥了眼气势汹汹的李家众人,清了清嗓子:“杜若女士,你确定要离婚吗?农村娶个媳妇不容易,你们都有两个孩子了...” “法官,他打我,”杜若声音颤抖但坚定,“如果不是被逼上绝路,哪个母亲能舍得孩子呢?” “夫妻之间有摩擦很正常。”法官不以为然,“李宏同志说了,他以后一定改。你看他多诚心,全家都来保证。” 李宏立刻站起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阿若,我错了,我戒酒,我保证再也不动手了。孩子们不能没有妈啊!” 杜若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打晕过去的男人虚伪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涌。但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调解持续了一上午。中午休庭时,李家人强行把杜若拉到附近饭店。“吃点东西,别让人看笑话。”李母假惺惺地说,往杜若碗里夹了块肥肉。杜若盯着那块油腻的肉,想起怀孕时受的委屈,心寒到了极点。 下午的调解更加艰难。“如果男方不同意离婚,按照法律规定,只能判决不准离婚。而且,”法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杜若一眼,“女方也不能长期住在娘家。” 杜若感到天旋地转。回李家?那还不如死了干脆。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巨大的压力下,她终于崩溃了:“我...我撤诉...” 走出法院时,杜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女儿。李宏得意地笑着:“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对阿若的。”杜父冷着脸不搭腔,不敢看女儿绝望的眼睛。 回到杜家已是傍晚。杜若瘫坐在炕沿,安安爬过来要抱抱,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请问杜若在家吗?” 这个声音...杜若浑身一震。多少年没听到了,却依然熟悉得让她心痛。陈建,真的是他。 他比记忆中结实了许多,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个厚厚的信封。看到杜若的瞬间,陈建的眼睛就红了:“我听说了你的事,立刻请了假回来。” 杜若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陈建不由分说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着。” “我不能...”杜若慌乱地推拒,最终只拿了一千,“这些就够了。” 杜父盯着那沓钞票,眼睛发直。他想起当年自己如何棒打鸳鸯,如何逼杜若嫁给“人品好”的李宏,喉头一阵发紧。 陈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杜若:“那个娃娃我见过了,很像你,我不介意...” “别说了,”杜若打断他,声音轻但坚决,“钱我会尽快还你。” 陈建苦笑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我在汉城的服装厂当主任了,老板很看重我。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杜若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陈建伸手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杜若脚下。 当晚,同村一个姑娘偷偷跑来报信:“李家的人说,等杜若回去,要把院墙加高,大门换成铁栅栏,用铁链锁住她...”杜家人听了,个个觉得齿寒。 杜若抱紧安安,亲了又亲,最后狠心把孩子交到母亲怀里。“妈,帮我照顾安安。” 杜母红了眼睛:“什么时候走?等到了地方,给我报个平安。” “我会的。”杜若抹去眼泪,“今晚就走。” 杜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拿了二百块钱塞给女儿:“路上小心。” 月色如洗,杜若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上路。父母抱着安安站在山头,身影渐渐模糊。走出很远,杜若似乎还能听见安安撕心裂肺的哭声:“妈妈…妈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家法 杜家大院里,安安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严酷的“家法”。 饭桌上,安安眼馋地看着热腾腾的馒头,小手刚伸出去—— “啪!”太爷的筷子狠狠抽在她手背上。 安安白嫩的手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不懂规矩!”老太爷厉声呵斥,“没教养的东西!” 杜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才两岁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太爷冷笑:“什么娘教出什么孩子。看看杜若,再看看这小崽子,没一个成器的!” 杜瑜和杜军对视一眼,皆是敢怒不敢言,杜父面无表情,仿若无事发生,李瑛喂着孩子,神色如常。饭后,太婆拿来药膏,混着白糖涂在安安鲜血淋漓的小手上。 暮秋的田野上,杜母和杜父正弯腰收割最后一片小麦。杜军在前头捆扎秸秆,金黄的麦穗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与此同时,两个不速之客正赶往杜家。 “杜家的!”李母尖利的声音割开暮色。她身后跟着李宏,两人像两片乌云压过来。李宏眼睛直勾勾盯着躲在太婆身后的安安。 “李不言是我们李家的种,该跟我们回去。”李母伸手就要拽孩子。 太婆拄着拐杖把安安护在身后:“使不得啊!孩子才两岁,离了娘怎么活?” 李瑛从屋里探出头,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冷的:“奶奶,我表哥好歹是孩子亲爹。若姐跑了,难不成让孩子赖在杜家白吃白喝?” 安安突然“哇”地哭出来,小手死死揪住太婆的衣角。 “孩子不愿意啊!”太婆搂紧安安,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在发抖。 李宏猛地上前:“由不得她!” “干什么呢!”杜军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镰刀,怒气汹汹地拦住了李宏。 李瑛瞪圆了眼:“你疯了吗?把镰刀放下!人家亲爹在这呢,轮得到你不放人吗?” 杜军早被李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磨得没了脾气,悻悻地扔掉了镰刀。 太婆枯瘦的手颤抖着抚过安安泪湿的小脸,最终颓然垂下:“让他们带走吧...到底是李家的血脉...” 李宏志得意满,杜军忍住了冲他脸上挥拳的冲动,只将拳头攥得死紧。 安安被夹在李宏腋下带走时,鞋子都踢掉了一只。她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杜家院子,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声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半年后。 杜若站在天津老式筒子楼的阳台上,手里攥着写错的购物清单。雇主老太太的骂声还在耳边嗡嗡响:“连豆腐和豆干都分不清,乡下人就是蠢!” 晨雾笼罩着城市,像极了和女儿分开那天的暮霭。半年了,她还是会对着街上的小女孩发呆,错认成自己的孩子。 夜里她总梦见安安哭喊的声音,惊醒时常发现枕头湿了大片。 直到立冬那天,她在菜场看见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玻璃似的糖壳下,山楂红得像安安冻伤的脸蛋。她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半年来的郁结都哭了出来。第二天,她终于能分清豆腐和豆干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杜清水赶着骡车去镇上换豆腐,车辙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沟。路过村口小卖部时,他看见雪堆旁蜷着个黑影。 那孩子正用红肿的小手扒拉雪地,捡起个烟头就往嘴里塞。杜清水心头一跳,跳下车时差点滑倒。 “安安?”他扳过孩子的肩,乱发下露出一双眼睛——像极了杜若,却蒙着层雾似的怯意。孩子嘴唇裂着血口子,脚上的棉鞋早就湿透了,结成冰碴。 杜瑜正在半山腰腌冬菜。大缸里铺着层层白菜,粗盐粒在她掌心沙沙作响。突然听见杜清水在坡下喊,她抬头看见他怀里抱着团破布似的娃娃。 “是安安!”杜瑜搁下盐罐往下跑,围裙兜起寒风。碰到孩子的瞬间她倒抽冷气——这哪是活人的体温?分明是块冰疙瘩! 暖炕上,杜瑜用雪搓安安冻僵的脚。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盯着桌上冒热气的碗。当杜母把豆奶泡馒头喂到她嘴边时,安安突然浑身战栗,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随即扑向食物,连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 “从李家村到这儿少说六里地...”杜母擦着安安脚底的脏污,哽咽道,“两岁的孩子怎么认的路?” 杜瑜轻拍孩子的背,摸到的全是凸出的肋骨。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李家要给安安起名“不言”——他们想把这孩子折磨成哑巴。 院门被踹开时,安安正在杜瑜怀里打盹。李母裹着寒风冲进来,指甲像鹰爪似的扣住孩子肩膀:“丧门星!就知道往杜家跑!” 安安惊醒,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滚下炕往柜子底下钻。李母抄起烧火棍就往里捅,杜瑜扑上去阻止:“她还是个孩子啊!” “李不言!”李母厉喝一声,柜底立刻没了动静。半晌,安安慢慢爬出来,垂着头自己走向门口,像只被驯服的小牲口。 杜瑜追到院外,看见李母用麻绳拴住安安手腕。孩子回头望了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神空得让人心慌。那眼神让杜瑜后来做了半个月噩梦——那不是两岁孩子的眼神,而是看透生死的老人的眼神。 雪地上两行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三百公里外的天津,杜若正把雇主家的被褥晾到阳台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失手掉了夹子。她蹲下身喘气时,仿佛听见安安喊“妈妈”的声音。 “幻觉…”杜若喃喃自语。来天津大半年,她终于不再整夜失眠,但胸口的闷痛从未消失。窗台上摆着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布娃娃,准备过年时托人捎给女儿。 风吹动晾衣绳,杜若抬头,看见一片枯叶在风中打转。她不知道,此刻她的女儿正被锁在李家后院里,而那片飘摇的枯叶,多像她破碎的人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判决 2002年7月,蝉鸣刺耳的晌午。 杜若从县城汽车站走出来时,热浪扑面而来。她没通知任何人,径直去了法院。 起诉手续办得很快。法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还是决定离?” “离。”杜若声音很轻,但没半点犹豫。 走出法院,她回了杜家。父母见她突然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慌了神:“你怎么这时候回来?李家要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杜若蹲在井边搓衣服,水花溅湿了她的布鞋,“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躲。” 可她没想到,李家的人来得这么快。 傍晚,李母牵着安安出现在杜家院门口。杜若抬头时,正对上女儿怯生生的眼睛——安安瘦了许多,头发枯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阿若啊,”李母挤出笑容,声音刻意放软,“你和宏儿闹成这样,我心里不是滋味……孩子们不能没有亲妈。” 杜若没接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李母被她笑得心虚,硬着头皮继续道:“虽说他们爷俩犯浑,但我对你是掏心窝子的,我把你当我亲女儿看待呢。” “是吗?”杜若终于开口,声音凉得像井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李母被她盯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把安安的手往杜若手里一塞:“孩子想妈了。”说完,匆匆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逃命似的。 杜若低头看着安安,喉咙发紧。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认得我吗?” 安安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靠了靠。 两个月后,隔壁二太爷的葬礼。 李家借着奔丧的由头,浩浩荡荡来了十几口人。杜若本不想去,可农村规矩大,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只得带着安安去了。 杜若帮着母亲蒸祭奠用的馒头,安安在院门口玩石子。等她们发现时,地上只剩几颗孤零零的石子。 “安安呢?!” 院子里乱哄哄的,没人注意一个孩子。杜若疯了一样挨个屋子找,最后在村口听人说,看见李宏抱着个孩子往李家沟方向去了。 杜母急得直跺脚。杜若捡起一颗石子,上面似乎还沾着孩子的体温:“这次判决下来,我让法院去要人。” 2002年12月,离婚判决书终于送到杜若手里。她盯着“抚养权归原告”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迹在泪水中晕开。法院的人公事公办道:“执行费得再加二百。” 杜若把最后两张百元钞递过去:“现在就去。” 杜若站在李家院外,听着里面传来李家母子的骂声。 “这孩子现在法律上归杜若。”法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我们没工夫跟你耗。” 门开了,李母黑着脸把安安推出来:“养不熟的白眼狼!” 安安踉跄着扑进杜若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杜若抱起她,轻声说:“我是妈妈。” 安安空洞的眼睛眨了眨,嘴唇蠕动几下:“妈…妈?”那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刚学会的陌生词汇。 那晚,杜若烧了一大锅热水,一点点洗去安安身上的污垢。当热水漫过孩子瘦骨嶙峋的背部时,安安突然转身抱住杜若的手臂。 “妈妈。”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杜若把脸埋进冒着蒸汽的毛巾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这对母女,墙上的影子渐渐融成一个。 年关将至,自从杜父得了心脑血管病无法从事体力劳动以后,杜家的日子越发艰难。杜军的小儿子快一岁了,女儿娇娇也两岁多,加上安安,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张吃饭的嘴。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杜家花了二百块买了只母山羊,每天挤羊奶喂小孙子。 杜军的老婆越来越不耐烦,吃饭时摔筷子,指桑骂槐:“离了婚跑娘家躲清闲,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杜若低头扒饭,没吭声。 夜里,她搂着安安,轻声说:“妈妈得走了。” 安安攥着她的衣角,没哭,只是问:“还回来吗?” 杜若亲了亲她的额头:“回来,一定回来。” 天蒙蒙亮,她就提着行李出了门。这次,她买了去上海的票。 雪地里,她的脚印一路延伸,直到消失在晨雾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车轮 2003年6月12日下午四点,杜若把雇主家的孩子送到钢琴老师家。上海的梅雨季刚刚开始,她撑着伞,数着人行道上的积水坑往回走。 “小杜!电话!”雇主太太从二楼窗口探出身,“你老家来的!” 杜若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才接过听筒。电话那头先是漫长的电流声,接着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阿若啊...都怪妈不好,没看好安安...” 杜若盯着雨水在路面上蜿蜒成河,听见自己心跳像打谷场上的连枷:“安安怎么了?” “腿...自行车轮绞的...”杜母的话被哽咽切得支离破碎,“卫生所说得去医院...” 杜若眼前浮现出女儿细得像芦苇杆的小腿。去年冬天见到时,那孩子脚踝还没有她手腕粗。 “我回去。”转身时,她看见雇主太太已经拿着车钥匙站在玄关:“给你一周假,孩子我让王婶去接。”杜若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开往县城的班车上,杜若把编织袋抱在怀里当枕头。袋子里装着给女儿买的新凉鞋——塑料的,印着小鸭子,商场打折时买的。车轮每颠簸一次,她就在心里描摹一次女儿的模样。 清晨在县城汽车站下车时,杜若撞见了同村的人。 “哟,杜若!”同乡一把拉住她胳膊,“听说李宏那新媳妇昨儿又掀饭桌了!”不等回应就自顾自说下去,“邻村嫁过来的,带着三个拖油瓶,比李宏大十岁呢!啧啧,那嗓门,我在村头都能听见她骂李宏没出息...” 杜若轻轻抽回手臂:“女儿腿伤了,我得赶紧回去。” “哎对!那孩子...”同乡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腿绞进自行车轮里了?要我说就是缺大人管教,谁家孩子坐车不老实的...” 杜若没听完就转身走了。身后同乡还在喊:“...那泼妇把李宏他妈气中风了,真是报应!” 柏油路在烈日炙烤下有些烫脚,杜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杜父正来回踱步。看见杜若,他黝黑的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若啊...”杜父的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这事儿怪我...” 原来三天前是杜若大舅六十大寿。杜父骑自行车载着孙女娇娇和外孙女安安去贺寿。娇娇坐前梁,安安坐后座。骑到半路有人喊他,耳背的杜父没听见,直到被路人拦下才发现安安的右腿绞进了辐条。 “我当时要是回头看看...”杜父长吁短叹,“唉!那孩子一声不吭,也不哭...” 杜若跑过晒谷场,跑过村里新修的小卖部,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的井。推开家门时,她闻到了浓郁的艾草味——乡下用来止血的土方。 昏暗的里屋炕上,安安仰躺在苇席角落,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似乎睡得不安稳。 杜若放轻脚步走过去,一眼就看到女儿腿上缠着的纱布。 这时,安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母女俩四目相对,孩子的瞳孔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纱布随着动作滑落—— 从膝盖到脚踝,皮肉像被犁过的田垄般翻卷着,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骨。伤口边缘泛着黄绿色的药渍。 杜若的手颤抖着捂住嘴,不敢想象这细瘦的腿是怎么绞进车轮里,更不敢想杜父蹬了多久的车才被人叫停。 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不是恨李家,而是恨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无论他待妻儿如何冷漠、如何一意孤行定下她的婚事、如何在她被李家欺负时袖手旁观,她都没有恨过他。可此时此刻,看着女儿腿上的伤,她恨得指尖发颤。 但恨有什么用?她只能祈祷,孩子的腿别落下残疾... 接下来七天,杜若成了安安的影子。她学着卫生所教的法子,用煮过的纱布蘸盐水清理伤口;夜里孩子发烧,她就整宿用酒精棉给她擦手脚心降温;抱着孩子如厕时,她能感觉到安安肋骨像搓衣板似的硌着她手臂。 最让杜若心碎的是女儿的沉默。四岁的孩子本该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可安安只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话。问她疼不疼,就眨眨眼;问她要不要喝水,就点点头。唯一一次露出渴望的表情,是看见娇娇吃山楂条时。 “想吃吗?”杜若晃了晃红艳艳的山楂条。安安突然抓住她衣角,又迅速松开。 第七天傍晚,安安终于能扶着墙慢慢挪步了。杜若蹲在灶台前熬最后一遍药,听见身后“嗒、嗒”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安安光着脚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大人。 回上海的火车上,杜若把女儿送她的糖纸展开,透过玻璃糖纸,她看见了女儿沉默的眼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录取 2003年7月,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他站在杜家院门口,高声喊道:“杜瑜的录取通知书!” 杜母正在厨房和面,听到喊声,手上的面粉都来不及拍,跌跌撞撞跑出去,颤抖着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封。她盯着信封上烫金的大学校徽,眼泪“啪嗒”砸在上面。 杜瑜成了杜家第一个大学生。 消息传开,村里人纷纷上门道贺。杜母笑得合不拢嘴,可一转身,就听见杜军的老婆在屋里摔盆砸碗:“家里穷得叮当响,还供大学生?我的儿女喝西北风去?” 杜母推门进去,正看见李瑛扯着杜军的衣领哭闹:“你要是敢拿钱给你妹读书,咱俩就离婚!” “抚养你的儿女是你该操心的事。”杜母冷冷道,“阿瑜是我的女儿,我供她读书,与你何干?” 李瑛被噎得脸色铁青,从此连表面的和睦都懒得维持,整日在家里撒泼打滚,骂骂咧咧。气不顺时,连安安都成了她的出气筒。 那天,三个孩子在院里玩闹,不小心撞倒了酒柜,“砰”的一声,酒瓶碎了一地。 李瑛闻声冲出来,厉声问:“谁干的?” 娇娇和弟弟怯怯地指了指安安。 安安站在原地,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李瑛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抽,边打边骂:“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白吃白喝还祸害人!” 安安被打得踉跄,突然蹦出一句:“日你妈!” ——这是跟村里那个叫杜欣的女孩学的。那女孩八岁了,被惯得无法无天,总欺负安安,骂她是“婊子养的”、“日你妈”。安安和她体型相差悬殊,只能护着弟弟妹妹逃跑,没想到今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李瑛瞬间暴怒,一脚踹在安安胸口。杜军慌忙来拦,却被李瑛连抓带挠,娇娇和弟弟吓得哇哇大哭。 “我今天就替你妈好好教训你!”李瑛揪着安安的头发往墙上撞。 杜母回来时,看见安安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顿时心如刀绞。可她知道,替安安出头只会让家里鸡犬不宁,最终只能搂着外孙女默默流泪。 夜里,她再次拨通了杜若的电话。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杜若轻声说:“妈,阿瑜的生活费我来给。我每个月也会寄钱给李瑛,请她……高抬贵手。” 为了凑够杜瑜的学费,杜母开始起早贪黑地卖菜。 每天凌晨四点,她就拉着架子车出发,走六公里山路到县城集市。她的菜总是第一个被抢光——便宜又新鲜。下午,她又顶着烈日挨家挨户卖西瓜。 那天,杜母正吃力地拉着满车西瓜爬坡,突然暴雨倾盆。架子车在泥泞中打滑,千斤重的西瓜像野兽般拖着她往后坠。 “松手!快松手!”路人大喊。 杜母咬着牙,最终还是松开了肩上的绳索。西瓜像逃命的兔子,咕噜噜滚下山坡,架子车歪在路边,车轮深陷泥坑。 她呆呆站在雨里,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回到家,安安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杜母挤了羊奶,煮沸以后晾凉给孙子喝,安安眼巴巴地盯着,等他喝饱了,最后一口递给安安。安安仰头喝了,舔了舔嘴,发出满足的吧唧声。杜母又倒了半瓶水晃了晃,安安照样喝得香甜。 杜母喂了猪和骡子,开始和面做饭,安安寸步不离。 杜母炒菜的时候,安安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亮她红扑扑的小脸。 2003年9月,杜瑜终于踏进大学校园。 贫困像块显眼的补丁,贴在她身上。室友们讨论新款包包时,她只能低头搓洗发白的牛仔裤;食堂打饭,她永远选最便宜的土豆丝。 “姐,她们都看不起我……”深夜的电话里,杜瑜泣不成声。 杜若连夜裁剪了一条上海最流行的碎花连衣裙寄去。此后每逢换季,包裹里总有新衣:牛仔外套、荷叶边衬衫、及膝套裙……都是她照着雇主家小姐的款式做的。 “抬头走路,”杜若在信里写,“咱们不比任何人差。”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拐杖 2003年11月,上海。 梧桐叶落了一地,杜若攥着刚发的工资,在商场童装区流连。货架上挂着“换季清仓”的红色标签,她挑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冬装——粉色给娇娇,白色给安安。结账时又添了两双小皮鞋,系带处缀着毛绒球。 “两套一样的?”收银员笑着问。 杜若把衣服仔细包好:“给我闺女和侄女。”付完钱,她兜里只剩五块二毛。 包裹寄出一周后,安安穿着新皮鞋站在南灌渠边上。冬日的阳光把水泥渠壁照得发白。娇娇正踮脚去够崖边的野枣,突然“哎呀”一声——右脚上的新皮鞋掉进了灌渠。 “我的鞋!”娇娇尖叫。那鞋在水面漂了一会儿,慢慢沉入墨绿色的深处。 安安折了根树枝蹲下来,娇娇有样学样。两个小女孩趴在地上,手臂伸向深渊,树枝尖勉强碰到水面。落后半步的小表弟揪着娇娇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 “要死啊!”炸雷般的吼声吓得安安手一抖,树枝掉进渠里。李瑛像阵旋风冲过来,先抱住娇娇拖回安全地带,又拽过儿子,照着俩孩子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 轮到安安时,李瑛突然收手,冷笑一声:“有人能治你。” 安安懵懂地跟着回家,疑惑舅妈今天怎么不打自己了。她不知道,李瑛在上房门口已经哭成了泪人:“这野种要害死我娇娇啊!把鞋往渠里扔,灌渠那么高,掉下去准没命...” 太爷的旱烟杆“啪”地敲在门框上。娇娇被叫到跟前时,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是她扔的吗?”太爷的声音像钝刀磨石。 三岁的娇娇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看了看母亲绷紧的下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安安蹦跳着进院时,正看见太爷朝她招手。老人平时招呼表弟都会给糖块,安安虽然疑惑,还是走了过去。突然瞥见太爷另一只手的梨木拐杖——那根打死过野狗的棍子。 梨木拐杖抡起的瞬间,杜母刚从后院抱了柴火出来。她看见阳光在拐杖上闪了一下,接着是“咚”的闷响——第一下砸在安安后脑勺上。孩子像截木头般直挺挺跪倒,额头磕在砖地上。 “啊!”杜母的尖叫和第二下破风声同时响起。她扑过去时,拐杖已经落在安安背上,第三下打在了她自己肩胛骨上。 安安蜷在地上,后脑肿得像扣了半个苹果,血从鼻孔流到嘴里。杜母抱起孩子,摸到后背一片湿热——不是汗,是渗出的组织液。 “你要打死她,先打死我吧!”杜母嘶吼。 太爷的旱烟杆指着安安:“李家的种,骨头里都是坏的!” “她也是你的血脉!” “脏血!”太爷啐了一口,“没扔山里喂狼是杜家仁义!” 炕上的安安昏沉了七天。喂进去的米汤总从嘴角流出来,夜里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别打”。杜母用雪水浸湿毛巾给她敷额头,看见孩子瘦成巴掌大的脸上,睫毛像受伤蝴蝶的翅膀般颤动。 杜若是接到“孩子不行了”的电话赶回来的。进门时,太婆正给安安换药。孩子的头发被剃光了,露出头皮上紫黑的淤血,后背的伤结了痂,像贴了张歪扭的树皮。 “我六岁那年,”太婆突然开口,“后娘让我看弟弟,弟弟掉进水缸...我挨的揍比这狠。”她枯枝似的手抚过安安额头,“孩子像草,看着弱,一场雨又活了。可再耐活的草,也经不住天天踩。”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安安脸上,杜若想起去年在天津,雇主家孩子发烧,全家连夜送儿童医院。而安安这些年生病受伤,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汽修厂要个做饭的,”同学在电话里说,“月薪二百,活累。” 杜若看着女儿因噩梦抽搐的小腿,答得干脆:“我去。” 同学介绍的汽修厂在县城郊区。杜若去看时,二十几个工人正围着一辆卡车忙碌。厂长领她到厨房——砖砌的土灶,墙上油污斑驳。 “二百块,管三顿饭,住后面板房。”厂长踢了踢漏风的门,“干不干?” 杜若摸了摸兜里女儿退烧药的处方,点头。 那晚她给上海雇主打电话辞工,对方叹息:“早该这样了,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挂掉电话,杜若望向炕上的安安。月光下,孩子蜷缩的姿势像子宫里的胎儿,仿佛随时会消失。她轻轻躺下,把女儿搂进怀里。 院外,太婆的叹息飘在风里:“这丫头命硬。” 而杜若知道,从今往后,她们母女的命要牢牢拴在一起。汽修厂的油烟会呛哑她的嗓子,板房的寒风会冻裂她的手指,但每天傍晚,她都能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回那间漏风的屋子——这一次,谁也别想把她们分开。 雪渐渐停了,月光照在母女相握的手上,像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像条银色的绳索,将两颗破碎的心紧紧捆在一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煤炉 汽修厂的板房比杜家的柴房大不了多少。杜若用旧床单做了窗帘,捡来轮胎当凳子,最奢侈的是墙上贴的识字挂图——那是她用一盘鸡蛋的钱买的。 “1像铅笔细又长,”杜若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纸上划,“2像小鸭水上漂...” 安安光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新长出的发茬像初春的草地。她学得很快,但说话还是不利索,总把“叔叔”说成“猪猪”,“吃饭”说成“七饭”。 “若姐!”汽修厂的小学徒探头进来,“有人找,说是你姑父。” 来人是带着“任务”的。姑父搓着手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两筐土鸡蛋:“你爸妈托我来的...姓苏的那工人,人实在...” 杜若搅着锅里的白菜炖粉条,蒸汽模糊了她的表情。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中,她想起半夜孩子因噩梦惊醒时的尖叫。 “就见一面。”她说。 老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他站在汽修厂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跳跳糖和娃哈哈。见到杜若时,男人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相亲饭在县上的小面馆。老苏的儿子没来,说是去姑姑家了。安安坐在两人中间,小口啃着老苏买的糖葫芦。 “我在水利局制管厂干了二十年”,老苏给杜若添茶,“去年升了组长。” 杜若“嗯”了一声。她看着老苏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李宏当年提亲时脱线的袖口。 “你女儿...”老苏突然压低声音,“头上那是...” “被人打的。”杜若截住话头,茶杯重重一放。安安吓得一哆嗦,糖葫芦上的糖壳裂开落在桌上。 老苏没再接话。他默默捡起最大的那块糖,用餐巾纸擦了,放在安安面前。 回汽修厂的路上,老苏和母女俩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直到分手时,他才快步上前,把一样东西塞进杜若包里——是张理发店的优惠券,背面写着他的电话。 “孩子头发...”他比划着,“女娃娃,还是留长好看。” 老苏开始频繁出现在汽修厂。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是几个橘子,有时是图画书。 “你喜欢这个叔叔吗?”某个傍晚,杜若给女儿洗头时突然问。 安安正嚼着老苏给的泡泡糖,闻言鼓着腮帮子思考,突然“噗”地吹出个粉红色的泡泡。 “喜欢...”泡泡破了,糖丝粘在下巴上,“...就是,长得,吃藕。” 杜若忍俊不禁。 腊月二十三,小年。汽修厂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只剩杜若母女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北风从板房的缝隙钻进来,煤炉烧得通红,杜若还是冷得发抖。临睡前,她关严了窗户。 半夜,安安被刺鼻的气味呛醒。她迷迷糊糊看见妈妈脸色发青,怎么推都不醒。奇怪的是她自己并不难受,只是头有点疼,像有只小虫子在脑子里钻。她爬下床,想去找人,却发现门推不开... 老苏是大早上六点到的。他昨晚梦见杜若板房的煤炉,惊醒后怎么也睡不着。汽修厂大门紧锁,他翻墙进去时,发现杜若的窗户结满了冰花——完全封死了。 “杜若!”他砸门的动静惊醒了看门的老李头,他拿来铁锤,砸到第三下,门锁“咔嗒”崩开。 安安坐在床边,正在玩老苏上次给的魔方。见他进来,孩子抬起头:“妈妈...冷...” 救护车上,医生听完老苏的描述直皱眉:“孩子没事真是奇迹。”他掀开杜若的眼皮检查,“一氧化碳比空气轻,通常是小孩子先中毒...” 杜若醒来时,夕阳正照在病房的白墙上。 “咳...”杜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老苏猛地抬头,见杜若醒了,神情转喜为怒:“留缝!以后烧炉子必须留缝!”他吼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再冷也得留!” 护士来换药时笑着说:“你男人守了一天,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可真危险了。”杜若想解释,却看见女儿坐在老苏旁边,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杜若沉默了,心中后怕——若是老苏没来,她就这么撒手去了,她可怜的女儿该怎么办。杜若心里,头一次对独自带女儿生活这事产生了动摇。 出院那天,老苏推着自行车来接她们。杜若抱着安安坐在后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恶犬 2004年春,农业银行家属楼。 苏姐家的鱼缸摆在玄关处,安安趴在玻璃前,看橘红色的金鱼在假山间穿梭。突然,鱼群惊慌四散——阳台玻璃门外,一只黑白相间的狗正龇着牙,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别怕,蕾蕾不咬人。”老苏的外甥女说。她比安安大十岁,已经读高中了。 安安点点头,却还是往妈妈身后缩了缩。杜若注意到狗被关在阳台,稍稍放下心来。 苏姐送来了果盘,杜若注意到这位未来大姑姐手指上戴着枚厚重的金戒指,随着摆放果盘的动作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一个圆脸男孩旋风般冲进来,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 “爸!我饿了!”男孩看都没看客人,直接拉开了阳台门锁。那只叫蕾蕾的狗如离弦之箭扑向屋里最弱小的身影。 “站着别动!”男孩不耐烦地冲安安吼。但五岁的孩子已经本能地逃向卫生间,凉鞋带子绊了她一下,剧痛从脚跟炸开,狗牙狠狠咬住她裸露的脚跟。 哭声惊动了厨房里的苏姐。她出来时,杜若正捧着安安的脚——白嫩的皮肤上,齿痕肿成紫红色。 老苏的外甥女制住狗关回了阳台,懂事道:“吓着妹妹了。” 老苏的儿子不服气,撇嘴道:“明明是她乱跑,蕾蕾才会追她的…被咬了活该。” “说什么呢!”苏姐不悦道,掰过安安的脚看了一眼,“还好没破皮。” 苏姐喊女儿拿来碘伏,在孩子伤口处随便抹了两下:“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杜若攥紧女儿的手,脸色难看。 老苏干笑着把安安抱上椅子,从糖罐里挑出最大的一颗水果糖剥给她:“以后熟了就好了,蕾蕾很亲人的。” 老苏的外甥女打开了电视机,调到少儿频道。 少儿频道正在播放哪吒传奇,安安看得入迷,泪痕干在脸上。 饭桌上,老苏忙着给儿子拌面,加醋添辣,挑出葱花。男孩十二岁了,吃面还要父亲拌好了吹凉。杜若低头给女儿擦嘴角的油渍,想起安安两岁就会自己吃饭了。 “二婚还拍婚纱,穷讲究。”饭后苏姐拉着老苏在厨房嘀咕,声音刚好能让杜若听见,“金子买了也是带进棺材,不如把钱留着给喜喜买房。” 回去的公交车上,杜若抱着女儿,安安伸长了脖子看窗外的霓虹灯。老苏突然说:“我姐挺满意你。” 杜若“嗯”了一声,手指轻抚女儿脚后跟的淤青。路灯明灭间,她想起苏姐打量安安的眼神——像是在估价一件迟早要出手的货物。 婚事定得很快。彩礼八千,先付三千。老苏搓着手解释:“喜喜上初中,花销大...” “五千给阿瑜当学费。”杜若条件很明确。她需要这份保障,就像需要那枚1.1克的金戒指——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金子。 买戒指那天,金店柜员热情推荐新款:“现在时兴三金,项链手镯...” “就要这个素圈。”杜若指着最细的那枚。老苏明显松了口气,却在付款时又接到苏姐电话,支支吾吾地说“要不改天再买”。 最终戒指还是买了。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苏默不作声一直抽烟。杜若被烟味呛得直皱眉,看着女儿无知无觉地吸溜面条,想起苏姐那句“带个女儿挺好,以后还能赚笔彩礼”,心底悲凉。老苏为人刻板,耳根又软,但哪怕寄人篱下,总归不用再住在娘家被弟媳奚落、让父母为难了。 杜若和老苏结婚的那天,安安被杜若的姑姑用棒棒糖骗走了,糖吃完了,孩子闹着要找妈妈,“你妈妈明天就来接你了,乖啊。” 酒席摆了六桌,老苏父母已经过世,苏姐坐在高堂椅上接过杜若敬的茶,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倨傲地勾了勾:“我弟弟能娶到你,是祖上积福。” 杜瑜坐在娘家人那桌,偷偷对杜母说:“这大姑姐看着不好惹啊,我姐以后怕是要受她的气。” 杜母面露担忧之色,早上迎亲时,杜若的大舅听说老苏有个十二岁的儿子便叹道:“人家的儿子都这么大了,这桩婚事怕又不好。” 婚后,杜若母女搬进了老苏父母留下的针织厂家属院。位置在老城区,厕所公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苏棠 2004年8月,为了让孩子上幼儿园,安安上了老苏家的户口,正式改名为苏棠——原因无他,她实在太爱吃糖了。杜若觉得糖字太甜,便折中取了个“棠”字。 幼儿园铁门上漆着褪色的向日葵,杜若蹲下给苏棠别上第三个发卡:“今天不许再弄丢了。” 放学接到她时,发卡果然又不见了。苏棠辫子散乱,手指绞着衣角:“张达飞说我是土包子,不配戴发卡。” 夜里,杜若发现女儿膝盖有淤青,问她怎么弄的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杜若去问了班主任,老师委婉地说苏棠“性格太孤僻”,不敢主动添饭,被男同学扯头发也不反抗。 第二天送孩子时,她蹲下来握住女儿的肩膀:“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老师。” 临近中午,杜若特意提前十分钟到幼儿园接孩子,刚好在大门外看到了揪心的一幕:苏棠被堵在墙角,张达飞正扯着她头发嘲笑,其他孩子围成一圈看热闹。苏棠像只被拔毛的小鹌鹑,低着头,肩膀轻微颤抖。 这天傍晚,杜若加班,老苏接苏棠回来。杜若回家后,发现苏棠遮遮掩掩的,有血色从她的浅色衣服里渗出来。杜若心里一凉,掀起她的袖子,一眼就看到了女儿胳膊上的红色擦伤,鲜血正从伤处渗出。 苏棠怕大人发现,还用卫生纸包了一下。没想到血浸透了卫生纸,弄到了衣服上。 “这是怎么弄的?啊?” 苏棠扁扁嘴,小声道:“他们拉着我玩游戏,输了要惩罚,让妞妞背我,她背不动,把我摔到了地上,胳膊就破了。” 杜若忍着火气,蹲下检查苏棠的腿,果然膝盖也擦破了。 老苏皱着眉头:“先去诊所包扎一下。” 杜若点点头,把女儿放上自行车后座。 到了诊所,医生用碘伏和双氧水清洗苏棠的伤口。苏棠疼得呲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哭出来。 “最好再打个破伤风。”医生说。 打破伤风的时候,苏棠疼得脸都扭曲了,浑身颤抖。杜若紧紧抱着她,等打完了针,问医生要了一张收据。第二天带着苏棠去了幼儿园,找班主任对质。 “妞妞是哪个?她非要背我女儿,摔伤了她的胳膊和腿,您看怎么处理?” 班主任脸色严肃地把妞妞叫了过来,她一看到苏棠胳膊和膝盖上的纱布,吓得哭了出来,抽噎着含糊不清道:“是张...他们让我背苏棠,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班主任面露难色,打电话给妞妞的家长,简单叙述了一下经过。 十分钟后,妞妞的爷爷来了,他满头大汗地从自行车上下来,一眼看到苏棠的伤,黝黑的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我家孩子不懂事,实在对不起,医药费我们家出了。”妞妞的爷爷掏出一沓钱,数了又数,凑了一百块给杜若。 杜若脸色复杂地接过了。 “老师,据我所知,你们班的张达飞经常欺负我女儿,这次的事件也离不开他。” 班主任歉意道:“达飞确实比较调皮,我们会加强教育的。” 杜若脸色稍霁:“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会告到园长那里去。” “是是是。”班主任对杜若再三保证,“您放心吧。” 苏棠一到冬天就容易感冒。等杜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发起烧来。 杜若把孩子送到诊所,交代了她乖乖遵医嘱打针以后,就上班去了。 苏棠一个人坐在诊所的长凳上,其他孩子都有一到两个家长陪护。打针的时候,他们趴在父母怀里痛哭出声。苏棠烧得头痛,小小的身体靠在暖气片上。 “苏棠,过来打针。” 苏棠走过去,一声不吭地趴在凳子上,针头扎进肉里,她疼得闭上眼咬紧牙关。推药的几秒钟漫长得犹如凌迟。 “还有一针,换一边。” 苏棠听话地换边,好不容易挨到打完了,若无其事地穿好裤子走回原本的位置上坐下。 其他带孩子看病的家长纷纷赞叹道:“好坚强的女娃啊。” 四岁的男孩在爸爸怀里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一脸淡然的苏棠。 “你看这个姐姐多厉害,打针都不哭。” 那男孩张着嘴,傻傻地点了点头:“厉、厉害...” 杜若披霜戴雪地推门而入,苏棠抬头看着妈妈。 “我签完到就赶过来了,怎么样,痛不痛?” 被妈妈一问,刚才强忍的痛感一下子涌了上来,苏棠想说不痛,开口却是哽咽,眼睛迅速红了。 “哈哈,孩子看到妈妈才委屈了。”其他家长笑道。 “已经很坚强了。”诊所的大夫说。 杜若心疼地把女儿拥进怀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冲突 老苏儿子的房间是家里的“禁地”。有次杜若打扫卫生,推开那扇贴满篮球明星海报的门——小霸王游戏机连着电视机,书架上摆满了漫画,柜子上的玩具琳琅满目,床头柜上摆着吃剩的半袋薯片和可乐瓶。 而苏棠的玩具,只有老苏的外甥女送的布娃娃,她爱不释手,睡觉也要抱在怀里。 发工资那天,老苏提了袋零食回来。他先把巧克力、薯片和牛肉干送进儿子房间,最后拿着饼干问苏棠:“安安,想不想吃饼干?” 话音未落,苏喜突然冲出来一把抢过饼干:“她配吃吗?这都是我爸的钱买的!就算是过期了扔进垃圾桶,也不会给她!” 老苏脸色一变:“怎么说话呢,让你妈听到了多寒心!” 苏喜眉心立刻皱成一团,大吼道:“她不是我妈!” 老苏张了张嘴,叹着气走了。晚饭后,他带苏棠去小卖部买了两块雪饼。孩子捧着零食不敢吃,直到杜若点头才小口啃起来,碎渣掉在掌心都要舔干净。 这天中午,杜若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 两袋方便面在沸水中舒展,散发出浓郁的味精香气。她熟练地打入两个鸡蛋,蛋清迅速凝固成白色云朵,蛋黄半熟,颤巍巍地浮在汤面上。 “面好了没?”苏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不耐烦。 “马上就好。”杜若应道,她瞥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苏棠,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面条,小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别在这儿站着了。”杜若皱眉道,见不得女儿这副样子。 苏棠点点头,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冒着热气的泡面。她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但没人听见。 杜若将面条盛进大碗,把两个荷包蛋摆在最上面,金黄的蛋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她端着碗走向客厅,经过苏棠身边时,女孩不自觉地跟了两步,又怯生生地停住。 “吃吧。”杜若把碗放在苏喜面前的茶几上。 苏喜头也不抬,阴阳怪气道:“以后别端过来,做好了放那我自己会端,你的手不干净。” 杜若气不打一处来,生生忍下了。 苏棠站在沙发旁,眼睛盯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香菜点缀其间,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看什么看?”苏喜瞪了苏棠一眼,“滚一边去。” 苏棠吓得后退两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边缘。苏喜立刻护住自己的面碗:“找死啊?差点碰洒了!” 杜若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杜若擦了擦手去开门,是杜母。 “妈,你怎么来了?”杜若有些意外。 杜母拎着一袋子菜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两个孩子。苏喜正大口吃着面条,发出响亮的吸溜声;苏棠站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来看看你们。”杜母说着,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看狼吞虎咽的苏喜,又看了看瘦小的苏棠,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走到苏棠身边,轻轻拉起孩子的袖子——几处青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杜母心疼道:“我上次来就看到了,安安身上总有伤。” 杜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安安正是淘气的年纪,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 杜母不赞同地摇摇头,知道杜若是怕自己担心才扯谎,转向苏喜:“喜喜啊,你和安安现在是一家人了。妹妹年纪小,有什么不对的,你多担待些。这孩子懂事得很,知道感恩。多个知心的妹妹有什么不好?别总是...” “妈!”杜若突然打断,给母亲使了个眼色。 杜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她摸了摸苏棠的头:“走,外婆带你去商店买好吃的。” 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怯生生地看向母亲。杜若点点头:“走吧。” 三人离开后,苏喜把筷子重重摔在碗上。“老不死的,管得真宽!”他骂道,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还盛着半碗面的锅,狠狠摔在地上。 “砰”地一声巨响,锅变形了,面条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苏喜看着一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商店里,苏棠亦步亦趋地跟在杜若和外婆身后。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让她眼花缭乱,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方便面。 “外婆,吃这个好不好?”苏棠指着一包红烧牛肉面,小声问道。 杜若立刻皱眉:“家里又不是没饭吃,你老惦记那没营养的东西干什么?” 苏棠低下头,她不懂什么是“营养”,但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她吃方便面——尽管哥哥几乎天天吃。 杜母看着外孙女失落的样子,心疼地拿了两包方便面放进购物篮:“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结账时,杜若坚持自己付钱。杜母看着她从钱包里数出几张零散的纸币,忍不住说:“我想好了,去上海打工。阿瑜毕业还得两年,卖菜这点钱根本不够。” 杜若惊讶地抬头:“你血压那么高,我实在不放心。” “降压药我带了。”杜母拍拍女儿的手,“别担心,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都说后妈难当,你也别太偏心苏喜。” 回到家,见一地狼藉,杜若脸色一变——地上满是面条和碎瓷片,煮面锅不知所踪。苏喜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杜母震惊地问。 杜若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妈,你先走吧,别误了车。” 母亲走后,杜若回到屋里,看着一地狼藉,没有立即收拾,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苏棠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变形的锅,小声问:“哥哥,锅怎么没了?” 苏喜头也不抬:“呵呵,我丢了。” “丢哪了?”苏棠急了,那是家里唯一的煮面锅。 “你管我呢。”苏喜冷笑。 苏棠转身想出去找,刚走到门口,苏喜突然伸腿一绊。苏棠猝不及防,重重摔在门槛上,额头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啊!”苏棠疼得哭了出来。 杜若从厨房冲出来,看到女儿额头上的伤,再看到苏喜脸上得意的表情,长久以来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苏喜!”她声音颤抖,“从我进了你家的门,什么好的都紧着你,晾着我自己的孩子。你平时打她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曾想把你惯成这样!吃了摔了还要打人!等你爸回来,我倒要问问是谁教的!” 苏喜“腾”地站起来,和杜若身量相当:“谁教也轮不到你这个臭婊子教!”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杜若脸上。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照顾的继子会这样骂她。激愤之下,她扑上去抓住苏喜的衣领。 两人扭打在一起,杜若有所顾虑并没有拼全力,但苏喜恨极了她,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杜若颧骨上。苏棠吓得大哭,哭声引来了隔壁的李婶。 “天啊!这是干什么!”李婶冲进来拉开两人,看到杜若脸上的伤和苏棠额头的包,立刻明白了过来。她指着苏喜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逆子!把你亲妈打跑了不算,现在还要打你后妈!你不止一次打骂安安,我儿子都看到了!这么乖巧懂事的妹妹你都下得去手,真是畜生不如...” 苏喜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你再骂!?” 李婶可不怕他,叉腰道:“骂的就是你!难怪你亲妈都不要你,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苏喜心里。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狠狠推开李婶,哭着冲出了家门。 杜若瘫坐在地上,颧骨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疼。苏棠爬过来,小手擦她脸上的泪。 夜色渐深,苏喜没有回来。杜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的期待,想起对苏喜父子的讨好,想起安安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痕... 垃圾桶里,那口变形的锅静静躺在角落,像这个家一样,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出走 那天晚上,老苏很晚才回来,他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家里的狼藉,背对着杜若躺下。 杜若盯着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听见老苏沉重的呼吸声,双人床中间的空隙像道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杜若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老苏一定先去姐姐家看了儿子苏喜。自从上周苏喜用钥匙扎破安安的额头后,老苏虽然当着她的面骂了儿子,但转头就带着苏喜去了姐姐家,一整天都没回来。 “吃饭了。”杜若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朝卧室喊道:“安安,出来吃饭。” 六岁的安安看了看继父阴沉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疲惫的神情,安静地坐到了餐桌最边缘的位置。 一日三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筷子碰撞碗盘的声音。老苏扒拉着饭,眼睛始终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对杜若和苏棠脸上的伤视若无睹。杜若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咣当——”老苏放下碗筷,起身走向卧室,全程没有看妻子和女儿一眼。 杜若收拾完餐桌,帮苏棠洗完澡,哄她入睡后,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老苏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杜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选择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安安的房间。 她轻轻躺在女儿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周前那场冲突再次浮现在杜若眼前。当时苏喜一进门,看到苏棠在看电视,二话不说就抓起钥匙朝她头上扎去。鲜血顺着苏棠的小脸流下来时,杜若的世界仿佛崩塌了。 老苏象征性地骂了儿子两句,苏喜眼里的恨意令杜若胆寒。结婚才一年,鸡飞狗跳,大舅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杜若擦干眼泪,轻轻抱住熟睡的女儿。 几天后的周末,杜若正在厨房蒸馒头。蒸笼冒起白雾,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老远就闻到了香味,还想着谁家的媳妇蒸的馒头这么香。”苏姐尖细的嗓音传来,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杜若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揉着面团。她知道,苏姐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苏姐领着苏喜走进院子,少年阴沉着脸,眼神里满是不屑。杜若注意到他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正是扎伤安安的那串。 “姐来了。”杜若强压怒火,朝客厅喊道:“安安,去给你姑姑倒水。” 苏棠应声跑进厨房,看到苏喜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乖巧地去倒水。杜若看着女儿胆怯的样子,心如刀绞。 苏姐给苏喜使了个眼色,姑侄俩走进堂屋坐下。苏姐眼珠子转了一圈,打量着屋内陈设,又抹了把茶几,一尘不染。家务上无可指摘,但她今天来另有目的。 “阿若啊”,苏姐尖着嗓子开口,“你嫁过来也一年了,我弟上班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这过日子哪能没点摩擦?孩子们小打小闹的,还是少让他操心。” 杜若冷静地回怼:“老苏干活是累,可我也在供销社上班。” 苏姐翻了个白眼:“供销社才发几个钱,够你一人花不?” 杜若停下手里的活,摘掉围裙,拍掉手上的面粉:“我和老苏怎么花钱过日子是我们的事。姐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还说不得你了?”苏姐声音提高八度,“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就喜喜一个儿子,我养他这么大,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你才来多久就对他又打又骂?不是我说你,你多大他多大?你和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杜若气笑了:“孩子?14岁都可以进少管所了,再大些都可以负刑事责任。正因为你骄纵他,才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废。” 苏姐瞪眼道:“我教的孩子我了解,喜喜什么时候像你口中说的这么坏?” 杜若不再言语,转身把躲在门后的苏棠拉到身边,挽起她的裤腿给苏姐看。只见纤细的腿上大片的淤青分外明显。膝盖上有一块紫红色的新伤,还有深黄色、浅黄色程度不一的旧伤。杜若又撩起女儿的刘海,露出眼睛上方一个红色的结痂。 “平时看电视遥控器都在苏喜手里”,杜若声音颤抖,“那天他爱看的台播广告,他中途不在,我女儿就换了个动画片看。结果他回来二话不说用钥匙扎破了我女儿的头,还是当着我和老苏的面,我女儿头上破了个洞一直流血。安安也叫你一声姑姑,你说说,她是个女孩子,脸上留疤不说,万一伤到眼睛怎么办?安安才六岁,他几岁?你还觉得这是小打小闹吗?” 苏姐一时语塞,脸色难看。就在这时,苏喜突然冲进厨房,出来时手里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你再说我姑姑一句,我砍死你!”少年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变故横生,苏姐脸上挂不住,更怕侄子真的伤人,赶紧拦道:“你疯了吗,把刀放下!” 苏喜不为所动,刀尖直指杜若,仿佛对继母恨之入骨。杜若看着这个自己曾试图接纳的继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牵起苏棠的手:“我们走。” 苏姐却一把拉住苏棠另一只胳膊:“你要走就走,苏棠是我们家的,上了我们苏家户口的。” 杜若只觉这场面何其熟悉——当年她离婚时,前夫家也是这样强行留下了大儿子。如今历史重演,她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睛,心如刀绞。 “妈妈...”苏棠小声啜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杜若深吸一口气,松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苏棠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苏姐的呵斥声。 走出院门,杜若的泪水终于决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回来 苏棠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褪色的裙边,眼睛盯着大门处,仿佛入定。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胳膊上蚊子包一阵阵发痒。 老苏回来了,问她要不要吃饭,苏棠摇摇头。 “你妈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在这她能跑哪去?你爱吃不吃,别说我饿着你。” 老苏没好气地进屋,给杜若打了通电话,若无其事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挂掉电话,杜若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离婚吗?退不起彩礼;一走了之吗?身无分文。 十点多,杜若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妈妈!”大门一响,苏棠像离弦的箭冲过去,却在距离母亲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杜若看到女儿满胳膊满腿红红的蚊子包,有几处已经被挠出了血痕。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只是出去逛了一圈。”杜若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自那以后,苏喜便吃住都在苏姐家了。老苏明面上每个月给他二百块生活费,实际上偷摸给了多少,杜若心知肚明但也懒得过问。只要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她微薄的工资也能养活她们母女。 苏喜住到姑姑家以后,苏棠母女过了一阵安生日子。 转眼,苏棠已经上二年级了,依旧内向孤僻,成绩不好不坏。 前几天,班主任刘晓媛叫她回答问题,她低着头站起来,如同被施了禁言咒般一声不吭。 “抬起头来。” 苏棠抬头,怯怯地与她对视。刘晓媛本身眉毛稀疏,干脆剃光了,用青灰色的眉笔画出一条细长的挑眉。眼睛不大但形状锐利,描了青灰色的眼线。嘴唇用大红色的口红涂了满嘴,细看还勾了一圈肉粉色的唇线。 苏棠莫名想起了童话书里的巫婆,她打了个冷颤,害怕地低下了头。 刘晓媛眉头一皱,红唇抿得很紧,是发怒的前兆。 “到底是不会说话,还是不会这道题?” 苏棠一言不发。 刘晓媛抬起脚,用高跟鞋的尖头踢她的小腿。苏棠不闪不避,忍痛受了。 “这个苏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班主任在办公室毫不避讳地说。 活动时间,别人三五一团在玩跳皮筋,苏棠蹲在角落,握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妈妈的笑脸,画美术老师上课时在黑板上画的十二生肖,画梦里出现过的大海——虽然她从未见过真实的海。班主任在她的期末评语里写道:你能写一手漂亮的铅笔字,什么时候能主动回答问题就更好了。 这个情况到了二年级下学期出现了转机。他们班的数学老师休了产假,来代课的是副校长安为民。 老安第一天来上课就注意到了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仿佛一直在走神的苏棠。其他孩子都在叽叽喳喳,只有那个小姑娘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她的课桌上摆着数学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左边靠窗倒数第一排的女同学,请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苏棠缓慢地转过头,与老安对视,眼神不闪不避却没有动作。她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安露出疑惑的眼神,学习委员好心提醒道:“老师,你刚来不知道,苏棠有自闭症,老师叫她回答问题从来不张口。” “谁说她有自闭症?”老安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吓得学习委员缩了缩脖子。他重新看向苏棠,发现女孩的手指正在课桌下神经质地绞着衣角。 老安笑着走下讲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弯下腰,与坐着的苏棠平视,再次重复道:“和我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苏棠忐忑着站起身,指甲在手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跟在老安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站在黑板前依然没有动作,粉笔灰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老安把粉笔塞进她汗湿的手心,见苏棠发呆,耐心问道:“不会做?” 苏棠点点头,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老安笑而不语,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只见瘦小的苏棠被老安抓住衣领翻转了过来,脑袋朝下,离地仅一尺之隔。 “啊!”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苏棠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涨红了脸死死抓着老安的袖口,指节发白。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经历令她比一般人更恐高,此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只听老安笑着问道:“这道题会不会做,嗯?” “会,会...”苏棠的声音细如蚊蚋。 全班哄堂大笑。老安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将苏棠稳稳地放在地上,还顺手帮她理了理翻起来的衣领。他对题目做出了请的手势:“做吧。” 苏棠乖乖听话,颤抖的手指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奇怪的是,刚才还一片空白的大脑此刻却异常清晰,那些数字和符号自动排列成正确的顺序。阿拉伯数字在她笔下变得圆润漂亮,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老安爽朗地笑了:“我刚教的你就会做,之前都是装傻吧?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大智若愚。”他转身对全班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专注力的力量。苏棠同学虽然不爱说话,但她听课比你们谁都认真。” 苏棠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像有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这还是她第一次当众被老师夸奖。 放学回来,杜若惊讶地发现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她接过女儿的书包,发现里面多了一个崭新的数学本,封面上写着苏棠的名字,字体遒劲有力。 “这是安老师写的。他说,让我改名跟他姓,做他的女儿。”苏棠小声说,随即又紧张地补充,“我说我有爸爸。” 杜若温柔地笑了,眼角泛起细纹:“看来安老师很喜欢你呢。”她想起家长会上那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抱怨女儿“有心理疾病”的老师。 这年期末考试,苏棠破天荒地考了年级第三。数学卷子上鲜红的99分像一簇小火苗,照亮了杜若潮湿的眼睛。她把试卷贴在墙上,覆盖了原先墙皮脱落形成的霉斑。 眼看着苏棠读书渐入正轨,性格也慢慢开朗了起来。她开始会在晚餐时和母亲分享学校趣事,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睛里有了光彩。杜若偷偷去庙里烧了香,感谢菩萨派来安老师这样的贵人。 深秋的一个雨天,苏棠在学校发烧了,病恹恹地趴在课桌上。因为孤僻,她的位置被班主任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单独坐,旁边就是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老安正在讲解应用题,突然发现苏棠的脸红得不正常。他走下讲台,宽厚温暖的手掌贴上了苏棠的额头,触感滚烫。 “下回不舒服要举手和老师说。”他的声音很轻。 苏棠突然有些鼻酸。此刻这只陌生的手让她想起母亲深夜为她敷额头的温柔。她闷闷地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心底升起一个念头:如果安老师真是她的爸爸就好了。 老安让学习委员去跟班主任说,请苏棠的家长来接。十分钟后杜若到了,她顾不上打伞,发梢还滴着水。隔着模糊的玻璃窗,她看见女儿孤零零的身影蜷缩在教室角落,而安老师正弯腰对她说着什么。 老安注意到了窗外的身影,朗声对苏棠说:“你妈妈来了。” 苏棠慢吞吞站了起来,因为发烧脚步虚浮无力。老安朝杜若招了招手,杜若这才从后门走进教室,接过女儿发烫的身体。 “谢谢您,安老师。”杜若低声道谢,眼神里满是感激。 安老师点了点头,对鸦雀无声、注意力都被杜若母女吸引的学生说:“继续上课。”他的目光在苏棠空座位旁的垃圾桶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杜若背着女儿淌过水洼,听见肩头传来微弱的声音:“妈妈,安老师说下周调我去第一排坐。” 杜若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突然发热。这是第一个没有简单粗暴将女儿的内向归结为自闭症、没有让她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的老师。她抬头看着云层中透出的一线阳光,心想也许苦难真的会有尽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笔盒 源泉小学有四千多名师生,为了避免高峰期拥堵,低年级学生要以班级为单位排成整齐的长队,有序离校。中午放学前,苏棠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矮个男生跑了过来。 “滚一边去,让我排前面。” 嚣张的语气令苏棠有些不适。 只见他皱着脸,黑红的脸颊有些皴裂,两道鼻涕从他的鼻孔里流下来,挂在人中位置,要掉不掉的。他的袖口也沾满了鼻涕,一部分已经凝固成乳黄色。 苏棠有些膈应,这是她见过的同龄人里最邋遢的。 见苏棠呆站着,没有让他插队的意思,男生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 苏棠被踹得趔趄了一下,气红了脸:“你——” “听不懂人话吗?”男生鄙夷地扭过了头。 苏棠气得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男生顿时怒了,发狠地接连踹了苏棠两脚。 这两脚的力气远比第一脚大得多。苏棠感觉腿像是被踹断了,蹲在地上疼出了眼泪,那男生抹了把鼻涕,嫌恶道:“敢推老子,踹不死你。” 门开了,学生熙熙攘攘地涌出了校门,苏棠等腿上的痛感减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杜若做好饭等了一会儿,纳闷苏棠怎么还没回来。她走到门口,看到苏棠挪着步子走进来,腿似乎有些不对劲。 “腿怎么了?”杜若问。 “放学的时候有人插队,我不让,他就踹了我两脚。” 杜若大为光火,撩起女儿的裤腿,果然红了一片。 “先吃饭,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杜若说。 刘晓媛答应会问清楚这件事。 下午上完前两节课,刘晓媛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苏棠,出来。” 苏棠起身往外走。 “其他人,好好看着她。” 苏棠不明所以,挪着步子走到了刘晓媛面前。 “你,”刘晓媛看向第一排的学生,“苏棠的腿看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那学生一脸茫然,摇头道:“没有啊。” “其他人呢,觉得苏棠腿有问题的举手。” 学生们面面相觑,无人举手。 “王小兵。”刘晓媛高声道,“苏棠的家长说,中午放学排队的时候你踹了她两脚,把她腿踹伤了。有这回事吗?” 苏棠这才知道,中午欺凌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王小兵站了起来,一脸被冤枉的愤怒,大声反驳道:“是她先推我,我才还手的,我根本没用力!” 苏棠急道:“是他先踹我,我才推他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刘晓媛打断了她,咧着鲜红的嘴嘲道,“平时不会说话,告状的时候倒挺会。” 苏棠愣在原地。 “你们有谁看见王小兵欺负苏棠了?”刘晓媛问。 “没有...”同学们再次摇头。 苏棠突然感到一阵悲凉,原来这就是有口难辩。 “同学们,大家以后和苏棠玩要小心一些,她是泥人做的,哪里磕了碰了,又说别人欺负她。” 刘晓媛一走,教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苏棠垂首站在原地,和教室里的同学们自发分成了两派。 小孩子的世界观非黑即白,他们只相信班主任说的话——苏棠喜欢告状,或许还是个谎话精。 苏棠落寞地回到家里,和杜若说了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杜若气得拍筷子:“这种人也配当班主任?非要把你腿踹断了残了才算欺负吗?还让其他孩子别跟你玩,不玩就不玩,谁稀罕。” 为了安慰苏棠,杜若给女儿买了一个两层的豪华铅笔盒,淡绿色的盒身,上面印着小兔子和花朵。苏棠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把几样文具整齐摆在里面。 周五放学前的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出去玩了,跳绳的跳绳,捉迷藏的捉迷藏,教室只剩两三个人。 苏棠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喝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他二话不说拿起苏棠的铅笔盒就往外跑。 “啊——”苏棠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我的笔盒!” 苏棠追上去,那人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她视野里。苏棠追到楼梯口,那人已经没了影儿。 苏棠环顾四周,同楼层的教室都找了一遍,又跑到下一层去,挨个看了一遍。她回到二楼,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更加找不到她的笔盒。她无助地哭了起来。 有同学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苏棠抽噎着说了。 “个子那么高,应该不是我们年级的。”那个女生愁眉苦脸地说,“如果是高年级的话,教学楼不在这一栋,恐怕很难找回来了。” 苏棠眼睛又红了,女生立刻安慰道:“我去和班主任说,你在这里等我。” 过了一会儿,女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办公室的门都锁了,老师们都下班了。苏棠,你只能下周和老师说了。” 晚上回家以后,杜若再次打电话给刘晓媛,明确说这是抢劫,如果她不处理,就告到校领导那里去。 刘晓媛听了沉默了一下,道:“只要苏棠能指认出那个学生,当然会秉公处理的。” 周一,刘晓媛带苏棠去了低年级,没有见到这样的人。 又去了高年级,瘦高个子的男生倒是有,但都长得差不多,穿着校服更是难以辨认。 苏棠面露难色。 刘晓媛推了推她:“看看教室里有没有你的笔盒。” 苏棠逡巡了一圈,高年级的学生大多正襟危坐,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苏棠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就没有办法了。”刘晓媛觉得匪夷所思,“谁会拿你的笔盒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 “行吧,可我只能帮你找到这了。”刘晓媛说。 苏棠回家和杜若说了,杜若拿出一个长方形纸盒,在侧面写上苏棠的名字。 “以后就用它当铅笔盒吧。” 苏棠点点头,把塑料袋里的笔和橡皮拿出来,整齐地摆在盒子里。又拿来表姐送的水彩笔,在右下角画了一朵海棠。 杜若摸了摸女儿的头:“能装文具的,就是好笔盒。” 苏棠似懂非懂。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锁 这天,苏棠蹲在青石板路上,小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饼干屑,艰难地向前移动。 “加油呀。”苏棠小声为蚂蚁鼓劲,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暑假已经过去两周,八岁的苏棠是这条巷子里最小的孩子,每天只能与昆虫为伴。 “安安,又在看蚂蚁搬家呢?”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苏棠抬头,看见隔壁的李家哥哥正弯腰看着她,他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红艳艳的樱桃。 “嗯。”苏棠点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袋樱桃吸引。 李家哥哥笑了:“要不要来我家吃水果?我刚买的樱桃,可甜了。” 苏棠咽了咽口水。妈妈上班前叮嘱过不要随便去别人家,但樱桃的诱惑太大了,而且李家哥哥就住在隔壁,应该没关系吧? “好。”苏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跟着李家哥哥进了院子。 李家的小院比苏棠家大一些,种着几株月季花。推开堂屋的门,苏棠却猛地停住了脚步——苏喜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机。 苏喜抬眼看到苏棠,冷脸扭过头去。 苏棠局促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家哥哥见状,连忙打圆场:“苏喜,你妹妹这么乖,我都羡慕你呢。来,安安,坐这儿吃樱桃。” 苏棠小心翼翼地坐在板凳边缘,接过李家哥哥递来的樱桃。红宝石般的果实在她掌心滚动,散发出甜美的香气。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谢谢哥哥。”苏棠细声细气地道谢,偷瞄苏喜的方向,见他没有反应,悄悄松了口气。 这天傍晚,杜若下班回家,发现苏棠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当她走近时,突然注意到女儿裤子上有些可疑的痕迹。 杜若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包,一把抱起女儿:“安安,裤子上这是什么?”她声音发紧,迅速检查女儿的身体。 苏棠茫然地摇头。 杜若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今天你爸抱你了吗?” “没有。”苏棠眨着大眼睛回答。 杜若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其他人呢?有没有人碰过你?” 苏棠的眼神闪烁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在杜若严厉的目光下,她支支吾吾地说:“昨天喜喜哥哥把我抱在腿上,亲我的嘴巴。今天把我放在床上,压着我的肚子亲我...” 杜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她紧紧抱住女儿,声音颤抖却坚定:“安安,听妈妈说,无论是男同学、你哥哥、爸爸、陌生的叔叔、邻居哥哥、老爷爷,只要是男人,都不能让他们碰你肩膀以下的部位。肚子、腿,尤其是屁股,亲嘴巴也不可以,明白吗?” 苏棠被妈妈从未有过的严肃吓到了,她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杜若继续道:“如果有人要脱你的衣服裤子,一定要大喊救命,然后立刻告诉妈妈。”她反复确认女儿记住了这些话,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杜若知道这远远不够。那天晚上,等苏棠睡着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轻轻抚摸苏棠的头发,在心里发誓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宝贝。 从第二天开始,杜若每天出门上班都会从大门外面落锁。苏棠从此只能待在院子里玩耍,站在板凳上伸长脖子看李家哥哥在屋里和朋友联机玩小霸王游戏机。 “安安,你妈妈怎么把你锁起来了?”有一天,李家哥哥隔着院墙问道。 苏棠刚想说“我妈说这样安全”,话到嘴边却想起母亲的警告——李家哥哥也是男的,也是潜在的坏人。她改口道:“因为我要在家里学习。” “哈哈哈,这么小就爱学习,将来肯定能考北大。”李家哥哥笑着走开了。 苏棠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她其实挺喜欢这个邻居哥哥的,他妈妈也是个热心肠的阿姨。只是现在,所有男性在她眼中都变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 杜若的保护措施越来越严格。她不再让苏棠单独出门,去菜市场也要紧紧牵着女儿的手。苏棠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只能透过栏杆看着外面的世界。 一个月后,外婆从上海回来了。她在那里做保姆,照顾一位瘫痪老人,因为血压太高被雇主辞退。见到外孙女捧着《资治通鉴》在读,外婆既惊讶又心疼。 “你看得懂么?”外婆笑着问。 苏棠点点头:“我喜欢读历史。” 杜若下班回家,发现女儿已经完成了所有暑假作业,还预习了下学期的课程。家里能看的书几乎都被苏棠翻遍了。外婆感慨道:“这孩子比阿瑜小时候还用功。” 看着女儿日渐失神的眼睛,杜若知道,女儿需要的不只是书本,还有与同龄人相处的快乐。 “妈,要不让安安跟你回乡下住几天吧?正好和娇娇一起玩。”杜若提议道。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杜若既欣慰又心酸——爱玩毕竟是孩子的天性,她不忍心让女儿永远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就这样,苏棠跟着外婆去了乡下。舅妈正好带孩子回娘家,苏棠帮着外婆洗碗,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舅妈带着娇娇和表弟回来,还带了娘家的三个孩子。六个小孩在院子里疯玩,笑声传遍整个山村。 苏棠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她和表弟妹们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跑得满头大汗。阳光下,她的小脸终于恢复了红润,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属于孩子的光彩。 然而好景不长。快到中午时,苏棠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我好困。”她对娇娇说完这句话,刚躺到炕上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外婆背上。外婆气喘吁吁地走在山路上,汗水浸透了衣背。苏棠虚弱地想:我太重了,会把外婆压坏的。 在山下的诊所,医生给苏棠打了退烧针又输了液。第二天,继父老苏来接她回家。 “你怎么来了?”苏棠问,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 老苏挠挠头:“你生病了就跟我回家养着。” 苏棠舍不得离开,舅舅杜军帮腔道:“明天我再带她去打针,挂两天水就好了。” 虽然害怕打针,但为了能多玩几天,苏棠还是点了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继父。老苏笑笑说:“那你再玩几天,我回去了。” 站在山头,苏棠望着老苏沿着蜿蜒山路远去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不知为何,苏棠第一次对这个平时没什么交流的继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 也许,世界上并不全是坏人,苏棠想。但妈妈说的话一定要记住——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门槛 这天,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棠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九月底,阳光依然灼热,将铅笔盒晒得发烫。她像往常一样,沿着校门口那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慢慢走回家。 走到巷口,苏棠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外婆正拉着架子车,佝偻着背往前走。车上的蔬菜已经所剩无几,看来今天的生意不错。 “外婆!”苏棠小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外婆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安安放学啦?” 苏棠点点头,看着外婆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一阵难受:“外婆,去我家吃饭吧。我和我妈都很想你。” 外婆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两元钱给苏棠:“安安乖,过两天就要收麦了,忙完我再来。”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 苏棠接过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外婆拉着空车渐渐远去,她转身跑向路边的小卖部,用那两元钱买了一根雪糕。奶油味的冰凉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了秋老虎的燥热。 回到家,杜若正在厨房炒菜,鼓风机的轰鸣声盖过了苏棠开门的动静。直到苏棠站在厨房门口喊“妈”,杜若才回过头来。 “外婆今天卖完菜从咱家巷口经过,我让她来吃饭,她说过两天再来…”苏棠一边舔着雪糕一边说。 杜若的脸色变了,锅铲“咣当”一声砸在炒锅里:“你外婆卖了一天的菜肯定累坏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就知道吃!” 苏棠愣住了,雪糕融化滴在她的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不明白为什么邀请外婆来吃饭反而成了不懂事,但母亲眼里的责备让她胸口发闷。 “对不起,妈妈。”苏棠低下头,小声说道。 杜若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苏棠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一口吞下剩下的雪糕,冰凉的甜腻突然刺激到太阳穴,尖锐的疼痛让她皱起眉头。她坐在床边,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第一次感到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苏棠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她惊讶地发现大门上挂着锁。往常这个时间,父母至少有一个已经回来做饭了。 苏棠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那是杜若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女儿脖子上的,后来因为苏棠觉得“像幼儿园小朋友”而改放在书包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屋里一片寂静。苏棠放下书包,倒了杯水喝,然后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作业本。数学题做了一半,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可能爸妈今天加班吧。”苏棠自言自语,继续埋头写作业。 当时钟指向八点半,作业已经全部完成。苏棠又复习了第二天的课程,直到眼睛发酸才停下来。客厅的老式挂钟显示九点整,父母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苏棠按照平时的习惯收好课本,铺好床,打开了电热毯。北方的初秋夜晚已经开始变凉,供暖还要等两个月。做完这些,屋里依然静得可怕。 “得给爸爸打个电话。”苏棠想起父亲单位有值班电话。她跑到隔壁想借电话,却发现邻居家大门紧锁,整个胡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灯光。 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苏棠跑回家,目光落在电视机旁的花瓶上——那是老苏偶尔会放零钱的地方。杜若教导过她“不问自取是为偷”,但现在情况特殊。 苏棠倒出花瓶里的杂物,十几枚一元硬币叮叮当当落在桌上。她数了数,一共十三元,足够在小卖部打公用电话了。 锁好大门,苏棠攥着硬币往巷口的小卖部跑去。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远远看见老板娘正在拉下卷帘门,苏棠急得大喊:“先别关门!让我打个电话,我有急事!” 老板娘认出了经常来买东西的苏棠,停下关门的动作:“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谢谢阿姨!”苏棠弯腰钻进去,手指发颤地拿起座机,拨通了老苏单位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一个浑浊的声音接起电话,嚷道:“下班了啊,要找人明天的!” 苏棠急得快哭出来:“请等一下!我是苏建明的女儿,请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家?” “老苏的女儿啊,”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些,“他五点就走了,好像是丈母娘出事了。你别担心,早点回家吧啊。”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打破了苏棠最后的镇定。丈母娘——不就是外婆吗?外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这些问题在苏棠脑海中盘旋,而胃里传来的灼烧感提醒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她机械地向老板娘道谢,走出小卖部,夜风更凉了。 苏棠低着头往家走,满脑子都是外婆的事。就在她心不在焉地跨进家门时,右脚突然被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去。 “砰!” 苏棠的下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先是麻木,随后剧痛袭来。苏棠家的门槛比邻居家都高,平时她忘记带钥匙时会抬起门槛从下面爬进去。此刻这个曾经帮助过她的高门槛,却让她摔得眼冒金星。 苏棠趴在地上,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委屈。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下巴上的血和泥土。她无声地哭了一分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锁上门,走进家里。 镜子里,她的下巴已经破皮,渗着血丝。苏棠用清水洗净伤口,涂上碘伏,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她洗了脚,拿起床头的闹钟——这是她上小学时杜若买的,粉色的外壳已经有些褪色。 定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铃,苏棠钻进被窝。电热毯已经把床铺烘得暖融融的,她虽然怕冷,但仍记得母亲的叮嘱,睡前关掉了开关。黑暗中,她摸了摸下巴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忽远忽近。苏棠蜷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父母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八岁的苏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成年人世界里的离别可以如此突然,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离别 第二天,父母还是没有回来。苏棠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夹竹桃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她踮起脚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白雾。 “爸妈今天会回来吗?外婆还好吗?”她在心里默默地问,但没有人回答她。 她如常地洗漱、扎好马尾辫。临出门前,把挂在门后的钥匙取下来,放进书包隔层里。 去学校的路上会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最便宜的是角落里那些切片面包,标价1元,上面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奶油。苏棠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了。 源泉小学的早读课已经开始了。早读结束后,学习委员开始收作业,苏棠猛然发现语文作业忘带了。 “作文本...忘带了。”苏棠站在讲台上,低着头。 班主任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用鞋尖踢了踢她的小腿:“撒谎,肯定是没写。” 小腿传来尖锐的痛意,苏棠急道:“没撒谎,我写了。” “那让你爸妈送过来。”班主任分毫不让。 苏棠涨红了脸:“我爸妈不在家...” 班主任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鲜红的嘴唇一撇:“撒谎!” 前排的同学议论纷纷,有些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苏棠不再申辩,认命地挨了两下教鞭,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座位上。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苏棠饥肠辘辘地坐在操场边的石墩上,有些眼花。几个女生在不远处跳皮筋,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苏棠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一丝羡慕,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个欢快的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跟随人流涌出校门,苏棠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老苏正靠在围墙边抽烟,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前缭绕。看到苏棠出来,他掐灭烟头,招了招手。 “爸?”苏棠惊讶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老苏没回答,只简短地说:“跟我走。”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杜家沟。一路上老苏沉默寡言,苏棠也不敢多问。直到走进外婆家院子,看到满堂缟素,苏棠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灵堂里,杜若跪在灵床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杜瑜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杜军剃了光头,披麻戴孝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 “去给你外婆磕个头。”老苏推了推苏棠的肩膀。 八岁的苏棠跪在灵前,呆呆地看着灵床上的遗体。他们给外婆穿上了彩色的寿衣和绣花寿鞋,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双脚被麻绳捆了起来。苏棠机械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被安排跪在杜若身边。 “妈…”苏棠小声叫道,但杜若仿佛没听见,她双目无神,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杜若的姑姑过来劝她:“阿若,你都跪了一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杜若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灵棚上,像是上天也在哭泣。 夜深了,吊唁的亲友陆续离开。苏棠的膝盖已经痛得没了知觉,但她不敢动,怕打扰到沉浸在悲痛中的母亲。盯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苏棠恍惚觉得,外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像往常一样笑着叫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给她。 但外婆再也不会醒来了。 第二天盖棺时,杜瑜突然扑到棺木上嚎啕大哭,几个长辈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开。当男人们开始钉棺时,那“咚咚”的声响像锤子一样砸在苏棠心上。 棺材被抬了出去,苏棠看到妈妈端着外婆的遗像跨出门槛,面色灰白;小姨哭得肝肠寸断;还有好多人,好多哭声,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苏棠回过神来,看到堂屋里只剩外公,他高大的身躯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苏棠,伏案痛哭,像呜咽低泣的野兽。苏棠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声,它不像女人们那样宣泄,而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悲鸣。 外婆下葬后,雨连续下了一周。杜若说,这是老天爷在为一个好人的离世而哭泣。苏棠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杜家最疼爱她的外婆,永远地睡在了杜家沟后山的那片坟地里。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苏棠已经三年级了。这天,朱老师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上周的英语竞赛成绩出来了,”她环视教室,“我们班有三位同学获奖。” 苏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个小凹坑。她并不期待什么,英语这门课她开蒙比较晚,如果不是朱老师坚持鼓励她开口,估计她到现在连“pecl”都不会读。 “三等奖,苏棠同学!” 苏棠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老师微笑着看过来,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惊讶的私语。 “苏棠平时很安静,但她的英语发音是全班最标准的。”朱老师对全班说,“这次竞赛作文也写得很有感情,进步很大哦。” 苏棠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腼腆地低头抿嘴,小心掩饰快要飞起来的唇角。放学铃响起时,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杜若。 “妈妈!我英语竞赛得了三等奖!”苏棠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一进门就冲进厨房,“奖状这周五放学的时候就会发下来!” 杜若擦了擦手,疲惫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安安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苏棠习惯性地摇摇头。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不向家里提任何要求。但今天,或许是获奖的喜悦冲淡了往日的谨慎,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她小声说:“等奖状发下来,我想吃...蛋糕店里的奶油面包。” 杜若欣慰地笑了:“安安真懂事。” 周五放学前,学校开了表彰大会,苏棠在安为民洪亮的嗓音里跑上了领奖台。 安为民笑着递上奖状,轻轻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再接再厉!” 苏棠只觉得脸快要烧起来了,心里被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和喜悦填满,恍惚间被安排和其他获奖同学一起合影,连怎么走下台的都忘了。 放学后,苏棠攥着钱,一路小跑到蛋糕店,指着那片向往已久的奶油面包。老板娘笑着把面包装进小纸袋:“今天怎么舍得买了?” “我英语竞赛得了奖,妈妈奖励我的。”苏棠骄傲地说,但声音依然很小。 她小心地打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上的奶油比她想象的还要香甜。 傍晚,老苏先回来了,苏棠献宝似的把奖状捧到老苏面前,期待地看着他:“我英语竞赛得了三等奖呢!” “哦。”老苏反应平平,“得奖了,又能咋?” 苏棠大失所望,小脸垮了下来,从继父的语气里,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不耐烦甚至不屑。可是...为什么?她竞赛得奖了,难道不好吗?九岁的苏棠还不明白,老苏看到她拿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苏棠有多争气,而是他那初中辍学、不学无术的儿子。 晚上,杜若回来了。苏棠重振旗鼓把奖状捧给妈妈看。杜若看着奖状上苏棠的名字,久违地展颜,当下就贴在了家里最醒目的位置。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地震 2008年5月12日下午,源泉小学的全体师生在操场集合,准备步行去县里的电影院看一场爱国教育电影。 “各班班长报数!”安为民洪厚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这时,苏棠感到脚下的大地突然晃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更剧烈的摇晃来了。操场边的篮球架开始左右摇摆,教学楼上的玻璃窗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地震了!快蹲下!”安为民的吼声瞬间划破天空。 整个操场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声、老师的呼喊声混成一片。苏棠本能地蹲下,队伍里的几个女生已经吓哭了,男生们却兴奋地讨论着,似乎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地面持续剧烈摇晃着,安为民站在操场中央,脸色铁青但声音依然坚定:“老师们组织好各班学生!远离建筑物!不要慌乱!”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猛烈的震动袭来,苏棠看到不远处的老教室轰然倒塌,扬起一片黄土。 25.震动终于停止了。飞扬的尘土缓缓落下,苏棠松开抱头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抬起头,看到副校长安为民正和几位老师快速交谈着,他们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各班班主任立刻清点人数!”安为民的声音有些嘶哑,“联系学生家长来接。” 班主任组织学生们排成两队。苏棠站在队伍中间,听到前后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我家的房子会不会塌了?” “刚才太可怕了,原来地震这么恐怖!” “我爸爸说我们这里不在地震带上啊...” 与他们不同的是,地震这个词语对苏棠来说是全然陌生而令人恐惧的。 班主任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现在我们要保持镇定,等家长来接。记住,不要擅自离队!” 校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虑。苏棠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着母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同学被家长接走,操场渐渐空旷起来。苏棠站得有些累了,蹲了下来。 “安安!” 熟悉的声音让苏棠猛地抬起头。杜若推着自行车,额上全是汗珠,苏棠飞奔过去。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有些鼻音。 杜若疲惫地笑了:“别怕,我请了假就赶过来了。” 走进针织厂家属院的胡同,景象触目惊心。一整排围墙像被无形的巨刃切过,齐刷刷地倒了。砖块和水泥板散落一地,几个邻居正围在空地上,人心惶惶。 杜若停下自行车,后怕道:“幸亏今天学校组织你们看电影,学生都在操场上...” 苏棠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从未想过,平日里坚固的墙壁会像积木一样脆弱。那些她每天上学路过的高墙,如今变成了一地废墟。 当天夜里,苏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到有人在摇晃她。 “安安,醒醒,又地震了。”杜若声音焦急。 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杜若迅速给苏棠披上棉袄,五月的夜晚本就阴冷,加上连日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苏棠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母亲背了起来。老苏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厨房塌了,”老苏简短地说,“居委会让所有人转移去广场的帐篷。” 杜若背着苏棠快步走在黑暗的巷子里,老苏在前面用手电筒照亮。苏棠趴在母亲背上,能感受到杜若急促的呼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母亲的背很温暖,苏棠把脸贴上去,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 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蓝色救灾帐篷,像一片临时的小村庄。李婶看到他们,连忙招手:“这边!你们家和苏姐一家安排在一个帐篷里。” 帐篷比苏棠想象的要小得多。七个人——苏棠一家四口,还有姑姑、姑父和表姐,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地上铺着居委会发的草垫,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 “将就一下吧,”姑父叹了口气,“汶川那边更严重,北川县都平了。” 杜若帮苏棠整理出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用棉袄给她当枕头。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方便面的调料香气。苏喜垂着眼皮玩游戏,苏姐给他泡好了面,撕开一根火腿肠放进去。 “安安,给。”表姐递来一根火腿肠,苏棠看了看母亲,杜若替她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老苏蹲在帐篷口,正在检查他的手电筒和雨靴:“水利局通知了,明天一早我要去柳林那边抢险,听说泥石流冲毁了几段公路。” 杜若担忧地看着丈夫:“你要小心,听说余震还会持续...” 夜深了,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苏棠蜷缩在母亲身边,听着外面时远时近的说话声,感受着余震带来的轻微晃动。 第二天早晨六点,老苏就出发了。苏棠醒来时,看到母亲正和姑姑一起用居委会发的小煤气炉烧开水。帐篷外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打在帆布上。 “学校都停课了,”苏姐对杜若说,“电视上说汶川那边死了好几万人,咱们这儿也有几百人伤亡。” 杜若脸色凝重:“竟然这么严重...” “唉,八级的大地震,谁能料到。” 苏棠默默吃着方便面,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她想起昨天在学校操场上感受到的那阵可怕晃动,原来在几百公里外的汶川,那震动要强烈得多。她不敢想象,几万人骤然失去生命是怎样惨烈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帐篷区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规律。白天,杜若会去居委会帮忙,苏姐则负责照看几个孩子。居委会每天分发矿泉水和方便面,偶尔还有些面包和火腿肠。表姐每天换着花样给苏棠编辫子,戴上和发圈同色系的发卡。 第五天晚上,老苏回来了。他满身泥浆,眼睛布满血丝,一进帐篷就瘫坐在地上。杜若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 “柳林那边太惨了,”老苏声音沙哑,“泥石流冲毁了几户人家的房子,我们挖了一天一夜...只救出来几个小孩...”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苏棠从没见过继父这样的表情——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伤。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把表姐给的糖放在老苏手心里。 老苏愣了一下,然后用长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苏棠的头。没有言语,但那一刻,苏棠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 苏棠的姑父实时关注着汶川地震的新闻报道。看着那些倒塌的学校、哭喊的母亲、被埋在废墟下血肉模糊的孩子,苏棠常常忍不住掉眼泪。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也第一次意识到,能够和家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是多么幸运的事。 一天夜里,余震再次来袭。帐篷摇晃着,苏棠被惊醒,本能地往杜若怀里钻。老苏迅速打开手电筒,检查帐篷的固定情况。 “没事的,”杜若轻拍着苏棠的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苏棠抬头看着母亲疲惫却从容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家——不是在多大的房子里,而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愿意用身体为你挡风遮雨的地方。 帐篷外,雨还在下。但在这个拥挤的临时居所里,几颗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秘密 地震结束了,但余波仍在每个人的心里回荡。灾后重建和募捐活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学校组织捐款那天,苏棠翻遍了她的存钱罐,倒出所有硬币和纸币,在桌上数了三遍,一共十六块八毛。她小心翼翼地用橡皮筋捆好,第二天交给了班长。 苏棠一家人终于离开了拥挤的帐篷,回到了那个墙壁有裂缝的家。老苏用木板暂时加固了最危险的东墙,母亲则每天用抹布擦拭家具上厚厚的灰尘。地震留下的不只是建筑物的伤痕,还有深夜里苏棠突然惊醒时的冷汗。 源泉小学年久失修的教室在地震中几乎全部倒塌,学生们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宣布降半旗,全校师生为遇难者默哀三分钟。漫长的沉默里,苏棠听到周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咙发紧。在天灾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而无力。 复课后没多久就迎来了期末考试。暑假前,班主任宣布了县教育局的新政策:由于源泉小学损毁严重,部分优秀学生将被转入新建的实验小学。当班主任念到“苏棠,年级第二”时,她抬起头,看到窗外那棵被地震震歪了却依然开花的石榴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了起来。 暑假开始没多久,施工队开进了家属院。每天早晨八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准时响起。工人们在高脚架上穿梭,修补地震造成的损坏。家属院新建了一间厨房,土院被混凝土重新浇筑,还加盖了一间南房。苏棠喜欢坐在院子里看工人们干活,他们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希望。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杜若买了个西瓜,让苏棠分给工人们。“给张叔叔他们切大块的,”杜若嘱咐道,“剩下的我们端进屋。”苏棠认真地用菜刀把西瓜分成均匀的月牙形,再逐个分发给工人们。 屋里,老苏正坐在沙发上看抗战剧。苏棠端着西瓜蹦跳着进屋,西瓜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 将西瓜放在茶几上,苏棠抬眼看电视,见正好插播广告,她伸手去够遥控器,想换到少儿频道,老苏却突然推了她一把:“别乱按!” 苏棠猝不及防,膝盖磕在地上,额头撞上了玻璃茶几。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额头炸开,眼前金星乱冒。她听见母亲倒抽冷气的声音,但下一秒就撑着茶几站了起来,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她随手抓起门口的垃圾袋,“我去倒垃圾。” 走出家门,苏棠的脚步越来越慢。空地上堆着盖房用的沙堆,她绕到后面,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额头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钝钝的跳动,但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闷。她用手指摸了摸撞到的地方,果然鼓起了一个包。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沙子上,立刻被吸收了无痕迹。 杜若见女儿还没有回来,担忧地出门查看。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她,抱膝坐在沙堆后面抹眼泪。杜若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女儿还不到十岁,却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了。 杜若没有打扰女儿,忍着怒火回到家里。“孩子跟你亲近是拿你当亲爹,你就这么对她?”她哽咽道,“她自己在外面偷偷抹眼泪呢!”老苏哑口无言,黝黑的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暑假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四年级开学第一天,杜若给苏棠穿上崭新的连衣裙和小皮鞋,亲自送她到实验小学门口。新建的校园宽敞明亮,红色的教学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叫于婧,你叫什么?”课间,前排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 开学不到一个月,苏棠和于婧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于婧是文艺委员,苏棠是学习委员。她们常常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交换秘密——于婧告诉苏棠她暗恋同桌的宋隽,她们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桌了;苏棠则小声说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哥哥。 苏棠的同桌林杰是个皮肤白净的男生。他话很多,总能逗得苏棠开怀。这天课间,林杰和几个男生在走廊打闹,苏棠正好抱着作业本经过。 “小心!”有人喊道。但苏棠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撞上——林杰被人推搡,一头撞上了她的鼻子。 剧痛从鼻腔窜到天灵盖。苏棠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涌出鼻孔。她的眼泪和鼻血一起滴落在前襟上,绽开鲜红的花。 “对不起对不起!”林杰的脸吓得煞白,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于婧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棠,和几个女生一起陪她去洗手间清洗。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苏棠透过泪眼看到水池里淡红色的漩涡。 回到教室时,林杰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她。苏棠的鼻子里塞着棉花,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上午,她都能感觉到林杰欲言又止的目光。 放学铃响后,林杰磨蹭到最后才收拾书包。“苏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凑近苏棠耳边,“张老师是我老妈。” 苏棠惊讶得棉花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难怪每次林杰不写作业,张老师总是给他“特殊照顾”——让他补做三遍。 这个秘密像一颗糖果,让鼻子上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期中考试后,苏棠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秘密的威力。那天她去办公室送作业,正好撞见张老师拧着林杰的耳朵。 “68分?!你同桌苏棠考了98,你怎么好意思!”张老师抄着笤帚作势要打,林杰灵活地躲到办公桌后面,母子俩在狭小的办公室里上演“猫捉老鼠”。张老师最终把儿子按在椅子上,用笤帚狠揍他屁股。 苏棠站在门外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父母对孩子动手——杜若连重话都很少说。林杰看到她,窘得耳朵通红。张老师这才注意到苏棠,立刻换上和蔼的笑容:“棠棠来,正好。”她拉过苏棠,对儿子说,“你跟人家学学,人家语数外就没有一门不出色的。” 苏棠尴尬不已。回教室的路上,林杰挠着后脑勺:“那个...我妈揍我的事,你别告诉别人啊。” 苏棠郑重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两个人都笑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秘密永远封存起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拆散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苏棠和同桌林杰、前桌于婧和宋隽已经在一个组一年了。 苏棠是组长,他们组总在小组发言的时候积分得第一名。宋隽写得一手好字,负责板书;林杰反应灵敏,负责举手抢答;于婧负责整理知识点和参与讨论,苏棠则被委以重任——回答问题。每次林杰的手都举得又快又高,他们组的知识点总结也很到位,积分总是遥遥领先,引来其他组羡慕的目光。 四年级升五年级这一年暑假的时候,于婧在老苏家门口喊苏棠的名字,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苏棠正在客厅帮妈妈剥毛豆,听到声音,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跑去开门。 “婧婧!”苏棠拉开门,于婧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于婧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头发上别着崭新的草莓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棠棠,好想你呀。”于婧的声音闷在苏棠的肩膀里。 苏棠的脸红红的,开心又雀跃,她能感觉到于婧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 杜若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两个女孩亲密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婧婧来啦,吃午饭了吗?” “阿姨好!我吃过了。”于婧眉眼弯弯道,“我想带苏棠去河边玩,可以吗?” 杜若也很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小姑娘,再三叮嘱傍晚可能会涨潮不要下水以后,欣然同意了她们去玩。苏棠匆匆换了凉鞋,两个女孩手拉手跑出门,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暑假结束之前,杜若带苏棠去商场买开学穿的新衣服。货架上的衣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母女俩却一眼相中了挂在最高处的碎花连衣裙。纯白的棉布做底,玫瑰花苞栩栩如生,花蕊用水钻点缀,裙摆是一圈粉色的薄纱,走起路来像花瓣飞舞。同款还有蓝色,带一个轻薄的披肩。 店员说,粉色更衬苏棠的肤色,显得她像个小公主。价格牌上的数字让杜若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女儿发亮的眼睛,她还是掏出了钱包。 开学那天,杜若给苏棠编了两条麻花辫,穿上这条裙子,再戴上一顶白色凉帽,美美地出发了。苏棠在公交车上小心翼翼地护着裙摆,生怕被人挤皱了。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棠棠!” 苏棠抬头,惊讶地张大了嘴。于婧竟也穿了同款裙子,她那条正是苏棠和母亲在店里看到的蓝色带披肩那条。于婧同样扎着一对双马尾,蓝色轻纱裙摆随着她转圈的动作飞扬起来,像一片小小的海洋。 “哇!”两个女孩同时惊呼,然后咯咯笑起来。隔壁班的老师经过,看到她们时,眼睛一亮:“哎呀,这两个小姑娘好像一对双胞胎啊,一样漂亮可爱。” 张老师笑着解释道:“这可是我们班一对成绩很好感情也好的姐妹花呢。” 班主任崔斌也看到了,煞有其事地点头:“婧婧和棠棠确实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女孩子。” 苏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于婧呆呆地笑着,被苏棠牵住的手心微微出汗。那一刻,苏棠觉得她和于婧之间有某种神奇的默契,像是被命运用无形的线连在了一起。 然而五年级开学的第一周,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班里转来了两个新同学,都被分到了苏棠的组。其中一个成绩优异但英语差一些的杨芳成了苏棠的新同桌,宋隽和于婧这对同桌也被班主任无情“拆散”了,换成了宋隽和另一个新来的女同学,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苏棠和杨芳的后面。而林杰和于婧,成了新的同桌,换到了苏棠隔壁那排,中间隔着过道。 班主任对座位的重新划分犹如晴天霹雳,令于婧愣在当场。她垮着脸,收拾书本的动作慢吞吞的,林杰帮她把文具盒放进新课桌时,她甚至瞪了他一眼。宋隽倒是一脸淡然,和新同桌点头致意后就安静地看起书来。苏棠看到林杰不开心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舍,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于婧红红的眼眶。 “婧婧...”苏棠小声叫她,于婧却假装没听见,把脸转向窗外。杨芳低头整理课本,默默观察着她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新学期开始了,五年级的课程难度相比四年级有了提升。杨芳总是向苏棠虚心请教英语音标和语法,苏棠也耐心解答,还把自己的英语笔记给她借鉴。两人渐渐熟络起来,课间经常一起讨论作业。 期中考试时,苏棠的语文作文写得偏题,只考了88分,数学应用题也因为粗心算错了最后一步,只考了94分,杨芳语数两科都超过了苏棠,成了全班第二名,苏棠排名第三,于婧则退步明显,只考了第九名。 崔斌在开班会时,重点强调了小升初要从现在开始打好基础:“同学们,现在放松一时,可能会错失进入实验中学的机会。看看这次的成绩波动,有些同学该警醒了。”他转向苏棠,意有所指道:“要知道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一时的好成绩代表不了什么。” 苏棠低头受教,看着偏题的作文轻轻叹了口气。她偷偷瞄了一眼隔着过道的于婧,发现对方正盯着她和杨芳共用的那本英语笔记,眼神复杂。 周五放学时,杨芳声称她家就在学校正对面,主动邀请苏棠去她家一起写作业。苏棠欣然答应,跟着杨芳穿过马路,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墙皮剥落。 杨芳掏出钥匙打开二楼的一扇门,朝里面喊了声:“阿姨,我回来了。”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杨芳点点头又缩了回去。杨芳解释这是房东。原来她和二姐一起租房住,只租了一间朝南的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 房间黑漆漆的,墙上贴着满是油污的报纸,推开门时,墙灰簌簌而落。进门就是炕席,炕上摆了一个小案几用来写作业,房间角落有台桌子,上面摆着两人的碗筷,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洗脸架和一个搪瓷脸盆,条件十分简陋。杨芳打开台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始写作业。 “你姐姐呢?”苏棠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区。 “她在饭店当服务员。”杨芳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爸妈都出去打工了,奶奶在家照顾弟妹,二姐在县城陪着我上学。” 看着杨芳淡然的样子,苏棠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自己虽然不算富裕但温馨的家,想起妈妈每天准备的饭菜和周末看动画片的时光。 “明天来我家写作业吧,”苏棠温声说,“以后也可以常来我家,我爸妈白天都上班,我们写完作业还可以一起看电视。” 杨芳抬起头,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回视她,弯唇道:“好啊。” 从那以后,苏棠和杨芳逐渐成了好朋友。课间她们总是一起去厕所,放学也经常一起走一段路。苏棠注意到,每当她和杨芳亲密交谈时,于婧总会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们,然后迅速转过头去。 这天,苏棠和杨芳课间挽着手一起上厕所,迎面碰到了于婧。苏棠刚挂上笑脸和她打招呼:“婧婧。” 于婧却冷着脸假装没看到她,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苏棠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杨芳善解人意地捏了捏她的手:“她这是吃醋你和我要好呢。” 苏棠眨眨眼:“什么是‘吃醋’?” 杨芳噗嗤一声笑了:“傻瓜,她希望你只和她做朋友,看你和我交好,她会不开心,这就是吃醋。” 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等放学的时候和于婧解释一下,她没有冷落她的,她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好不容易到了放学,于婧却主动挽住班上另一个女生,和她有说有笑地走了,没有分给苏棠一个眼神。 苏棠的失落被杨芳看在眼里,她语重心长道:“真正的好朋友不会因为你有了新朋友就疏远你的。” 苏棠正要辩解:“可是婧婧对我很好...” 杨芳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留情面地说:“她朋友那么多,你多我一个朋友怎么了?她占有欲这么强,根本不是因为在乎你。而且,我觉得她疏远你,还有宋隽的缘故...” 苏棠惊讶:“和宋隽有什么关系?” 杨芳看破一切似地说道:“昨天宋隽拿笔戳你后背问你题目的时候,于婧正好看见了,她脸色可不好看。” 苏棠恍然大悟:“她因为宋隽问我题目而‘吃醋’吗?”杨芳笑而不语,苏棠觉得自己好笨,杨芳明明只比她大一岁,却已经懂这么多人情世故了,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莫名被讨厌了都不知道。 从那以后,苏棠刻意疏远起了宋隽,对他问自己题目也没有好脸色。宋隽觉得莫名其妙,也不再问她,有问题只问杨芳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解气 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杜若在集市上给苏棠买了一双皮靴,米白色靴子上垂着两颗小绒球,令苏棠爱不释手。 放学的时候,同住北环路的学生排成一队往回走,其他人陆续到家,和身为队长的苏棠挥手告别。队伍仅剩苏棠、宋隽和张仕辉。 宋隽家的巷口到了,他向张仕辉点了点头就走了进去。 苏棠继续往前走,突然被张仕辉踩住了鞋跟。 脚后跟传来剧痛,苏棠“嘶”了一声,抬头对上张仕辉幸灾乐祸的神情。 “你——”苏棠有些火了,张仕辉以前就欺负过她。 为了防止学生在外逗留发生危险、保障学生上下学的人身安全,学校要求住在附近的学生排成一队一起回家,离得最远的定为队长,无故离队要及时告知班主任和家长。 宋隽住的巷子再往北走五十米就是苏家住的巷子。而张仕辉家正好和苏棠家在同一条巷子,只是他家住在巷口,苏家在巷子尽头。故此,最后一个到家的苏棠就成了队长。 张仕辉是留级生,比苏棠大三岁,长得又高又胖,苏棠面对这样的人是有些惧怕的,所以对他一向敬而远之。 但张仕辉是个刺头,平时在班里就总是欺负比他瘦小的男生。宋隽走后,队伍仅剩他们两人,见苏棠一副鹌鹑样,张仕辉顿时生出了欺负她的心思。 第一次欺负苏棠是朝她身上丢小石子,苏棠被砸得大叫,张仕辉却哈哈大笑着跑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第二次是故意把苏棠的马尾扯得散落,事发突然,苏棠来不及反抗,剧痛从后脑勺炸开,几缕头发被拽掉了,散落在她肩头。看着那肥胖的身影像一座小山似的跑远,她抹着眼泪边走边重新扎好了头发。 第三次,他刚要在地上捡石子,苏棠忍无可忍跑过去阻止,被一股大力推到地上。 苏棠的手掌心擦破了,她顾不上疼,仰起头瞪着他,几乎咬牙切齿:“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张仕辉狞笑着,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看你不爽呗。” 苏棠觉得不可理喻:“为什么,无冤无仇的你要这样...” “哈?你是好学生,你看不起我,喜欢宋隽那种小白脸。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知道以后该巴结谁。” “谁喜欢宋隽了?” “别装了。每次看他走你都一副小媳妇的样子,依依不舍的。怎么不见你跟老子这样?” 苏棠简直被他的逻辑气笑了,深觉这人不讲理,说不通。手掌心火辣辣的痛感在提醒她和这人的体力相差之悬殊,苏棠垂下头,低声道:“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看老子心情。”张仕辉冷着脸走了。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张仕辉力气很大,她的腰腿都隐隐作痛。 此刻,看着被踩脏的新鞋,苏棠闭了闭眼——才消停了几天,这条疯狗又发疯了。 张仕辉看出苏棠的愤怒,狠狠踩住了她的另一只鞋。 “你——” “不服啊?打我啊?”张仕辉笑得狂妄,苏棠的脚动不了,只能用力推他。 张仕辉粗壮的胳膊一抡,松脚一退,苏棠如蚍蜉撼树,不光没有撼动对方分毫,还把自己绊倒了。 好在雪很厚,苏棠跌在雪地里,没有再像上一次一样擦伤手。 苏棠低头,发现鞋底被踩掉了一半。她如斗败的公鸡一样颓然地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回走。 耳朵上传来剧痛,紧接着彻骨的凉意迸溅在脖子里——是张仕辉砸过来的雪球。 苏棠没有反应,抖落了碎雪继续向前,但张仕辉仍觉得不尽兴,又一个雪球砸到了苏棠的背上。 苏棠停了下来,张仕辉勾起兴味的笑。只见她转过头,用寒凉的眼神盯住他。她的薄唇紧紧抿着,仿佛牙关紧咬。 那一眼里蕴含着刻骨的憎恶和冰冷,令张仕辉有些愣神。明明比自己矮了一截,却仿佛睥睨着自己似的。 在他愣神的时候,苏棠转头,往巷子里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见了鬼了,敢这么瞪我。”张仕辉咕哝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恼了。 到家以后,苏棠脱下靴子,杜若一眼就看到了她鞋底的异样,怒道:“新鞋刚穿第一天就把鞋底踩掉了?” 苏棠平静道:“是张仕辉,他故意踩我的鞋,踩坏了。” 老苏正在擀面,闻言抬头:“那个住巷口的张胖子?” “嗯。” 老苏登时火冒三丈,拍掉手上的面粉站了起来:“当我苏家的人好欺负?走,咱们去他家。” 苏棠和杜若对视一眼,在母亲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神采。 “快去,你爸帮你讨回公道。” 老苏提上苏棠的靴子,父女俩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张家。 “开门!”老苏把大门拍得啪啪响。 苏棠看着他愤怒的侧脸,心如擂鼓,以往这张脸露出这样的神情只会令她害怕,现在却觉得新奇又雀跃。 “来了来了。”张仕辉的奶奶出来开门,看到老苏煞神似的脸就后退了一步。 “张仕辉呢,把他叫出来。”老苏黑着脸说。 “哎,你找我孙子是...” 张仕辉出现在了堂屋门口:“谁找老子?”看到老苏身后的苏棠,他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是你老子我。”老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浑厚有力,“龟儿子还敢问,我女儿的鞋是不是你踩坏的?” 张仕辉咽了口口水:“...是又怎么样?” “把你爹妈叫出来,赔。” 张仕辉的奶奶打圆场道:“你先消消气...” 这时张仕辉的爸妈也掀帘出来了,他父母倒是面善。 已经在屋里听到事情始末的张仕辉妈妈一把拧住了儿子的耳朵,骂道:“欺负女同学,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品的东西?” 张仕辉的爸爸则是笑着走下台阶,来到父女俩面前邀请道:“大哥,实在对不住。进来喝杯热茶。” 老苏冷冷地道:“不坐了,家里饭刚做好。你说,我女儿的鞋怎么处理?” 苏棠这时开口道:“不光是鞋,张仕辉不止一次欺负我,用小石子砸我,扯我头发,还把我推到地上。上周英语听写的时候,他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我叫他让一让,他就二话不说把我的胳膊掐紫了。”苏棠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元硬币大小的淤紫。 身畔,老苏身上的气压骤降,张仕辉的父亲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张妈的火气更大了,揪着儿子的手更用力,张仕辉疼得大叫,拼命挣扎,像个发狂的毛毛虫。 老苏磨着后槽牙警告道:“这种畜生如果不管教,迟早是祸害,你们不管就让警察管。再有下次我们就报警了。” 张家的人理亏,纷纷附和安抚,表示他们愿意出钱帮苏棠修好靴子,也会管教儿子不再欺负苏棠。 回家的路上,老苏沉着脸走在前面,苏棠把脸埋进围巾里,闷不吭声。老苏突然说:“被欺负了不和大人说,你就白挨欺负。我们顶多帮你讨回公道,受苦的是你。” “嗯。”苏棠点了点头,有些鼻酸。 冬去春来,这几天,苏棠家的狗突然走丢了,遍寻不得,苏家接连一周都笼罩在爱宠走丢了的低气压里。 中午,老苏在院里洗衣服,苏棠出去上厕所,突然看到走丢一周的乐乐出现在视野里。 她高兴地叫了声乐乐,蹲下朝它张开了怀抱。金黄色的大眼睛小狗也看到了她,小短腿跑得更快了,归心似箭地冲进了苏棠怀里。 苏棠一把将它抱起来,突然发现乐乐的脖子上多了条项圈。 苏棠的表情冷了下来,原来乐乐不是走丢,而是被人关起来了,甚至被戴上了项圈。她家的狗温顺通人性,既不会乱跑,也不会咬人,所以从来不戴项圈。 苏棠抱着乐乐往家里走,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是张仕辉。 “你抱我的狗干嘛,放下!”张仕辉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肉颤抖着,指着苏棠控诉,“我都不惹你了,你还抢我的狗。” “是吗?”苏棠冷笑,“你的狗?” “不然呢?没看见脖子上戴了项圈吗?” 苏棠不听不理,抱着狗往家走。 “哎!你别逼我动手啊!”张仕辉大叫着跟了上来。 苏棠把他甩在身后,一个箭步越过门槛跑进院里。 老苏皱眉:“跑什么?” “是张仕辉。他说乐乐是他的狗,还给它戴了项圈。”苏棠抱起乐乐给老苏看。 老苏的脸顿时转阴。 门外,张仕辉看见苏棠跑进了这家,停在门口大声嚷嚷:“苏棠,滚出来!把我的狗还给我!” 没想到来人是老苏。他杀气腾腾地逼近,张仕辉吓得后退。 “你再说一遍,谁的狗?” 张仕辉咽了口口水,结巴道:“我、我的...” “嗯?”老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我家养了五年的狗,你说,是你的?” 张仕辉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只有165的精瘦大叔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呼吸急促了起来,连忙求饶道:“不,不是我的,我搞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老苏松开了手,张仕辉双脚着地的瞬间猛喘了两口粗气。 “滚吧。” 张仕辉吓得屁滚尿流。 苏棠在一旁叹为观止,张仕辉的体格至少也有180斤,她只知道老苏是干力气活的,可没想到他力气能有这么大。在小学生里横行霸道的张仕辉在他面前就像关公门前耍大刀,跳梁小丑罢了。真是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生日 春日多雨,体育老师嘱咐班长管理全班安静自习以后就走了。 苏棠和杨芳一起写作业,于婧破天荒地走了过来。苏棠受宠若惊,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却看到于婧趁宋隽的同桌不在,坐到了他身边,道:“这周日我在金海大酒店过生日,你要来哦。” 她侧目看了一眼苏棠,施舍般补充道:“你也一起来吧。”苏棠开心地点点头,认为这是和于婧修复友情的好时机。 回到家后,苏棠从床底下拉出她的存钱罐,倒出所有的积蓄——十五块六毛钱。她数了三遍,确定不够买她看中的那个水晶球。晚饭时,她磨着妈妈给了五块钱。 “就当提前给我下个月的零花钱,下个月不用给我了。好不好?”苏棠哀求道。 “干什么要这么多钱?”杜若一边盛饭一边问。 “于婧要过生日了,我想送她一个好点的礼物。”苏棠小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给朋友准备生日礼物...” 杜若叹了口气,但还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纸币:“拿去吧,记得谢谢人家平时对你的照顾。” 周六上午,苏棠一个人去了百货公司,直奔三楼的礼品区。那个水晶球太漂亮了——透明的球体里是一个金色旋转木马,上面坐着穿蓬蓬裙的公主,底座是粉色的,按下开关会播放音乐,木马会真的旋转起来。价格牌上写着“20元”,正好花光她所有的钱。 苏棠又花五毛钱买了彩纸和丝带,回家后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她在贺卡上写道:“给我最好的朋友婧婧,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开心。——棠棠”写完后,她又觉得“最好的朋友”这个措辞可能会让杨芳不高兴,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改。 于婧生日当天,苏棠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金海大酒店。她穿着娃娃领衬衫和我说背带裙,头发用新买的草莓发绳扎成马尾——和于婧的那个草莓发卡很配。水晶球用彩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还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苏棠踌躇着不敢进去,直到看见林杰也来了,才跟着他一起上楼。 宴会厅门口摆着于婧的巨幅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纱裙,头戴王冠,像真正的公主。厅内满是粉色和金色的气球,中央是一个三层蛋糕,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大多看起来都是于婧家的亲戚,穿着光鲜亮丽。 苏棠看到满堂的气球和公主风的装饰,突然觉得自己寒酸的礼物拿不出手。她悄悄把礼物藏在了身后,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放下就走。 “这不是老苏的闺女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棠转身,看到一个面熟的叔叔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想起来了,上次老苏的同事给儿子办升学宴,老苏带着她去赴宴的时候,似乎见过这个叔叔。 “叔叔好。”苏棠小声问好。 “你和婧婧是一个班的吗?”叔叔问道。 苏棠点点头,这才知道,于婧的爸爸原来是水利局的局长,而老苏是水利局旗下制管厂的一个小组长。 正当苏棠不知所措时,于婧终于于万众瞩目中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今天的于婧脸上画着淡妆,戴着水晶发冠,白色小礼裙层层叠叠,蕾丝手套一直延伸到肘部。她轻笑着冲苏棠招了招手,苏棠像被天鹅公主指到的丑小鸭,红着脸顶着众人的注目挪过去了。 于婧的旁边站着她妈妈,她和妈妈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她妈妈也认出了苏棠,轻声道:“杜若的女儿啊,和你妈妈倒是长得很像。” 于婧讶异道:“妈,你认识苏棠的妈妈?” 于妈笑意淡了一些:“我们读职高时是一个班的。” 苏棠和于婧都惊讶于这样的缘分。两位妈妈都给女儿开过家长会,照理说是见过面的,可杜若从未对苏棠提过和于婧妈妈的同学关系。 苏棠被安排在同学那桌,和林杰邻座。林杰大方地给她夹菜倒果汁,好像办生日宴的是他一样。 于婧频频望向门口,始终没有等来她期待的那个少年。那天宋隽当着众人的面红了耳朵,并没有直接答应她的邀约。她以为,他们好歹坐过四年同桌,多少是有些情谊的。可直到散席,他都没有来。 于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起来。切蛋糕时,她机械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苏棠不忍看于婧难过,又怕祸从口出,一时无比纠结——她早上看见宋隽了。不是她想偶遇,他们两条巷子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百米,中间有家诊所,苏棠偶尔头疼脑热也会去那里打针。她来的路上经过诊所,正好透过玻璃门,看见宋隽陪他妈妈输液。他妈妈靠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很虚弱,而宋隽低着头发呆,没看到苏棠。 知晓宋隽失约的原因,苏棠却不敢提,想起杨芳的话,生怕于婧因此更加和她生分。 “你怎么不吃蛋糕?”林杰碰了碰苏棠的手臂,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我...”苏棠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早上看到宋隽了,他陪他妈妈在诊所输液,所以才没来。” 林杰挑了挑眉:“你怎么不早说?于婧一直盯着门口看呢。” 苏棠绞着手指,为难道:“我怕说了她会更不高兴。” 林杰叹了口气:“你们女生真复杂。”但他还是起身,悄悄走到于婧身边说了什么。苏棠看到于婧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又恢复了礼貌的微笑。 散席前,苏棠鼓起勇气走到于婧面前,递上那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婧婧,生日快乐。” 于婧淡淡地点头接过,并没有拆开,只把它和其他包装精美的礼物堆在一起。那些礼物大多用烫金纸包装,系着丝绸缎带,看起来价格不菲。苏棠的礼物在其中显得尤为朴素。 “谢谢你来。”于婧说,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苏棠的肩膀,看向正在和亲戚交谈的父母,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棠望着窗外发呆。她想起于婧妈妈打量她的眼神,想起于婧冷淡的态度,想起那个被随意堆放的水晶球礼物。 车窗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自己和于婧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裂缝,正变得越来越宽。 第二天上学,苏棠悄悄问林杰:“你告诉婧婧关于宋隽的事了吗?” 林杰点点头:“放心吧,我说是我碰见他的。你别操心啦,吃一家饭还操百家心。” 但苏棠注意到,那天的生日宴会以后,于婧和她彻底生分了起来。偶尔视线相撞,于婧也只会淡淡移开视线,就像对待其他普通同学一样。而宋隽,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成为了这场友谊变质的催化剂,依然安静地学习,有问题就问杨芳,只是成绩永远“稳定”在班级十几名。 课间操时,苏棠站在队列里,看着前排于婧随风飘扬的蕾丝发带,想起开学那天她们穿着同款裙子的情景,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那时的阳光那么明亮,她们的欢笑那么真切,而现在,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风头 六一儿童节前的舞蹈排练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却驱散不了初夏的闷热。二十一个女生分成三排,跟着音乐节奏练习舞蹈动作。苏棠站在第二排中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张老师笑道:“大家看看苏棠的表情管理,非常到位!跳舞不光是动作,更重要的是情感表达。” 于婧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从小学习舞蹈,是班里公认的舞蹈尖子,每次领舞位置非她莫属。她没想到张老师会当众表扬连基本功都不扎实的苏棠。 “继续练习,我下午还有课。”张老师环视一圈,“于婧,你负责带领大家。” 于婧眼睛一亮,脆声道:“放心吧老师。”张老师一离开,她就收敛了笑容,大步走向音箱,啪地关掉了音乐。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从头开始。”于婧冷声道,“苏棠,站到第一排来。” 苏棠顺从地站到前排,其他人纷纷正色,迅速排好了队伍。 音乐响起,苏棠全神贯注跟着节奏,努力做好每一个动作。她知道自己基础不如别人,只能靠努力弥补。 “停!”于婧突然喊道,“苏棠,你是面瘫吗?张老师刚夸过你,她一走你就死气沉沉?” 苏棠愣住了,歉意道:“对不起,我...” “还有你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于婧模仿着苏棠的动作和表情,引得几个女生捧腹。“你拖累了我们全班的进度!” 苏棠难堪地低下头,感觉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来。 于婧指着教室中央的空地:“过来,做二十个头够脚和劈叉。” 苏棠认命地走过去,众人的注视令她如芒刺背。 于婧环顾四周:“你们谁来帮她规范动作?” 于婧的两个跟班立刻举手,快步走到苏棠身边。一个按住她的肩膀,一个抓住她的脚踝。 “啊!”苏棠痛呼出声,她从未练过舞蹈,韧带僵硬得像木头。剧痛从大腿根部蔓延至全身。 苏棠汗如雨下,抬头看到于婧冷若冰霜的脸。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暑假于婧迎向她的拥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装什么可怜,”于婧俯视着她,鄙夷道“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跳什么舞?”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看不过去,小声劝道:“于婧,算了吧...” “是啊,她看起来真的很痛...” 于婧咬牙,狠狠瞪着泪流满面的苏棠。在她看来,那些眼泪不过是苏棠扮可怜博同情的工具,反而让自己落了个欺负人的名声。这么简单的舞蹈动作,怎么就把她疼哭了?妈妈说得没错,有其母必有其女,苏棠和她妈一样心机。 “解散!”于婧大声道,“明天继续。” 话落,于婧头也不回地走了,脊背挺得笔直,紧身舞蹈裤包裹着她的修长双腿。 于婧的两个跟班紧随其后,其中一个还对苏棠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真能装。” 苏棠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其他人依次离开,没有人和她说一句话。 等人都走了,杨芳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别难过,她就是嫉妒你。” 苏棠的眼睛又红了,她不明白,于婧家境优渥又多才多艺,她有什么可令她嫉妒的? 杨芳叹了口气:“于婧以自我为中心,张老师夸你一句她都受不了。估计在她眼里,所有人都只能是她的配角,风头不能超过她。” 苏棠难以理解,“风头”难道比友情更重要吗? 六一演出当天,台下的张老师微笑地看着她们,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都更加卖力标准。那天,她们的舞蹈获得了前三名。张老师高兴地拥抱了每一个学生,包括苏棠。苏棠闻到张老师身上的馨香,脸有些发热。 杨芳眨了眨眼:“看吧,张老师都夸你跳得好。” 苏棠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着于婧的身影。她站在不远处,被一群女生围着,眼神却阴郁地盯着苏棠这边。见她看过来,瞬间拉下脸转过了头。这个反应令苏棠如被针扎一般难受。 这天,英语老师宣布要排演舞台剧《小红帽》。“根据英语成绩和舞台表现力,小红帽由于婧扮演。”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苏棠,你演小红帽的妈妈。” 苏棠松了口气,这个角色台词不多,只有开场几句和小红帽的对话。她偷偷看向于婧,对方正骄傲地接受同学们的祝贺。 排练第一天,于婧和苏棠对台词,不过几分钟,于婧就提出了异议:“老师,我觉得苏棠不适合演这个角色。她说话声音太小了,表情和肢体也很僵硬。” 英语老师皱眉:“那你的建议是?” “演小红帽的外婆。只需要躺在床上,咳嗽两声就行了,正好适合她。”于婧甜甜地笑着,“杨芳英语也不错,可以演小红帽的妈妈。” 苏棠看着英语老师犹豫的表情,担心被换角,却不敢为自己争取。 “好吧,那就这样安排。”英语老师最终点头。 排练时,苏棠躺在两张椅子拼起来的“床”上,英语老师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扫过,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第一场排练后,苏棠主动找到英语老师。 “老师,我想退出。” 英语老师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会演。”苏棠低下头。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好吧,尊重你的决定。” 正式演出那天,苏棠和其他同学坐在观众席。舞台上,于婧化着精致的妆容,流利地讲着台词,在聚光灯下耀眼夺目。 “苏棠,你怎么没参加?”有同学好奇地问,“班里前十名都参与了。” “我不会演。”苏棠微笑着回答。 林杰坐在她旁边,皱着眉头看看她又看看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于婧,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雪糕 期末考试结束,暑假来临了。这天,苏棠正和表妹娇娇给娃娃做衣服。杜若突然接到了苏棠的班主任崔斌的电话。 “苏棠在吗?我想请她来学校帮我录入一下期末考试成绩。” 杜若挡住听筒,问苏棠愿不愿意过去。 苏棠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娇娇已经十岁了,读四年级,她放下娃娃站起身:“我和她一起去吧,两个人比较快。” 崔斌看到两个女孩子手拉手走进来的时候,眼前一亮。 “你们一个念成绩,另一个录入电脑,很快就能完成了。” 崔斌示范了一遍,苏棠和娇娇看了一眼就会了。不到一小时,两个人就完成了成绩录入。办公室很安静,苏棠转头,发现崔斌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苏棠对娇娇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往外走,发现隔壁二班的教室门开着,便一同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凳子胡乱摆放着,黑板上还有字迹。苏棠有些意外,放假前没人做卫生么?办公室也只有崔老师一个人在录入成绩,其他老师都不用加班么? 苏棠觉得崔老师真是辛苦,于是拿起笤帚做起了卫生。娇娇帮忙把板凳摞在课桌上,好让苏棠打扫起来更容易。 扫完地擦了黑板,苏棠又回到办公室,顺便把办公室的地也扫了。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拿簸箕的时候,崔斌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地上的垃圾都被归在一处,诧异道:“你...还把地扫了?” 苏棠不想居功,语气平平道:“顺手的事。” “谢谢你,剩下的我来就好了。” “嗯,那我们先走了。”苏棠挥了挥手,牵着娇娇离开了。 过了两天,表姨慧萍喊苏棠去她家写作业,顺便帮她儿子辅导一下功课。 苏棠带着娇娇一起去了。 表姨端来水果,苏棠一边吃一边打量她家的陈设。她家是自建房,盖了三层。客厅的水晶灯繁复华丽,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表姨领着她们去卧室参观。一打开灯,苏棠和娇娇几乎同时露出惊艳的神情——卧室装了羽毛吊灯,灯光透过羽毛洒落下来,雪白的纱幔如云雾般从床顶垂落到地毯上,给象牙白雕花大床添了层朦胧的柔光。浅粉色的墙纸上印着花瓣浮雕,还有无处不在的蝴蝶结和花朵元素。 表姨说,这是她怀二胎时,提前给女儿准备的公主房,可惜第二胎还是儿子。 表姨扼腕叹息:“那两个臭小子欣赏不来,只能给我未来的儿媳或者孙女住了。” 苏棠和娇娇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羡慕。 苏棠至少还有自己的小房间,娇娇家只有三间旧房,爷爷一间,太奶奶一间,最后一间她和爸妈弟弟一起住。 表姨朝二楼喊道:“俊俊,快出来,你表姐来了!” 俊俊比苏棠晚出生半年,个子只到苏棠的肩膀。慧萍第三次叫他,他才放下手机,不情不愿地下楼。 “你们好好写,我先去买菜了。”表姨笑着嘱咐完,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 表姨一走,俊俊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苏棠打开暑假作业,俊俊凑过来看了看,见她已经写完一半了,兴奋道:“给我抄一下。” 苏棠早就知道他是这个德行,上次帮他“辅导功课”也是这样。算了,只要作业能写完,能让表姨少生点气就行。 俊俊抄得不亦乐乎,娇娇的注意力也全在电视上,苏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棠仿佛听到了张老师的声音。她屏息凝神,往前走了几步,在第一户人家敞开的大门里,看到张老师正和一个小女孩说话。 苏棠突然想起林杰说过的,他有一个妹妹。 张老师已经看到了她,笑道:“苏棠!” 苏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老师已经走了出来:“你在这玩啊?” “嗯,我表姨住这,就在您家隔壁。” “真巧。”张老师笑得温柔,“进来吃根雪糕吧。” 苏棠受宠若惊,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这就走了。” 张老师拉住她的手:“急什么?在这等我。” 她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苏棠看到偌大的院子和同样盖了三层的房子,每面墙壁都砌了白色的砖。院里,林杰的妹妹正坐在小凳子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张老师果然拿着一根雪糕走了出来,一阵馨香靠近,张老师撕开包装把雪糕递给她:“尝尝这个,我刚批发的,很好吃。” “...谢谢老师。”苏棠有些脸热,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客气啥?林杰去上补习班了,不然我叫他跟你玩。” 苏棠脸更热了:“不不,我就是路过。” “哈哈哈。” “那我先走了,谢谢老师。”苏棠举着雪糕落荒而逃。 走出老远,苏棠仿佛还能闻到张老师身上的香气,雪糕又甜又清凉,驱散了午后的暑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矫情 暑假过完,苏棠升了六年级。升学考试前的复习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天傍晚放学,苏棠一个人慢慢走着。转过巷口,她看到宋隽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他的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苏棠顿住脚步:“你脸受伤了。” 宋隽抹了把脸,疼痛让他皱了皱眉:“我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苏棠迅速移开眼神,刚要走,宋隽突然开口:“借我点钱。” 苏棠瞳孔微张,诧异地看向他,宋隽握拳清了清嗓子:“…明天还你。” 苏棠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递给他,宋隽挑了挑眉,转身走向诊所,买了碘伏和创可贴。 第二天,宋隽戳了戳苏棠的背,苏棠转过头来。 宋隽递给她五块钱,苏棠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一幕恰好被于婧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这周末,杨芳来苏棠家写作业,苏棠妈妈已经去上海打工了。走之前,她千叮万嘱让女儿保护好自己,不要和继父老苏同处一室。北方刚入冬,苏棠睡在没有暖气的小房间里接连感冒。打针输液,感冒还是反反复复。眼看着去诊所的次数越来越多,老苏终于忍无可忍,冲苏棠发了火,令她以后去南房的暖炕上睡,他自己则住进了苏棠的小房间。 杨芳进门时,恰巧看到苏棠的继父从南房走出来,她的表情变了,语出惊人:“你怎么和继父睡在一起?” 苏棠心头一颤,急忙解释:“没有!他是过来烧炕的。我的房间没有暖气,我又一直感冒,我爸就去睡小房间了,把南房的炕留给我。” 杨芳没再追问,写完作业两个人一起看仙剑奇侠传三。电视上,此生不换的前奏响起,徐长卿和紫萱突然开始亲吻。苏棠慌忙起身倒水。杨芳注意到她通红的耳朵,眼中的怀疑更深了。 寒假补课期间,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崔斌请了婚假,来代课的语文老师一进教室就问道:“苏棠是哪位同学?” 苏棠脖子上戴着白色围巾,迟疑地站了起来。 代课老师露出赞赏的微笑:“我看过你的参赛作品。你的文笔,像诗一样优美。”她轻轻抬手示意,“请坐。” 苏棠耳尖发烫,胸腔仿佛被一股暖流温柔包裹,轻扬的嘴角隐在围巾里。她没看见于婧的不屑,还有杨芳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 早读结束后,苏棠去办公室交作业,新来的代课老师正坐在崔斌的位置上,和张老师微笑攀谈着。 苏棠乖巧地走过去,把二班的作业本轻轻摞在一班的作业旁边。 “是你啊。你叫…苏棠。”代课老师温柔地笑了笑,指着苏棠对张老师说,“你们班这位同学真是文采斐然,她那篇竞赛作文我看了三遍,结尾很有意境。如果我是评委,至少给她前三名。” 张老师闻言开心不已,拉着苏棠像介绍自家孩子一样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苏棠被夸得晕乎乎的,脸颊和耳朵都红透了,直到上课铃响起,才被“放”回了教室。刷题的空档里,她摸到桌框里凉透了的馒头,两位老师太热情,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耳边传来杨芳的声音:“代课老师好像很喜欢你。” 苏棠猝不及防,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里。杨芳唇角微勾:“于婧表姐是省作协的,她说,现在的评委最喜欢你这种矫情的文风。鲁迅先生管这叫,无病呻吟。” 苏棠愣住了,胸口像被扎了一下。杨芳才是这篇竞赛作文的第一个读者,当时她还夸自己写得好,现在却说她矫情,甚至无病呻吟。虽然是借着于婧表姐之口,可还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棠心里那簇刚点燃的小火苗。 苏棠脸色有些苍白,杨芳却突然眨了下眼,笑道:“你不会生气了吧?” 苏棠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我不会生气。” “那就好。”杨芳转着笔,算完了题目和苏棠对答案,发现她下一题都快做完了。杨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算得挺快嘛。” “嗯,这道题不难,画个线段图就能看出来了。”苏棠在草稿纸上演示给她看。 杨芳心不在焉地听着,余光感受到于婧投来的目光,和她隔空对望了一眼。 林杰用胳膊肘碰了碰于婧,无语道:“你总看那边做什么?她俩脸上有字啊?” 于婧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管好你自己。” 林杰趁机八卦道:“你和宋隽真掰了?” 于婧扭头不理他。 林杰在班里人缘好,几乎是百事通,他听说宋隽上个星期被人打了,问他原因也不肯说。小道消息称,于婧以四年同桌之情向他表白被拒,这件事引起了于婧校外追求者们的不满,于是宋隽惨遭报复,差点破相。 林杰听了啧啧称奇,对宋隽颇为同情,同时庆幸于婧不喜欢自己。 “真搞不懂你们女生。”他怅然地托腮看向窗外,喜提张老师砸过来的粉笔头。 林杰碰了一鼻子灰,老老实实地做起了题目。 目睹一切的杨芳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林杰还怪可爱的。” 苏棠不明所以,难得认同道:“他人挺好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家长会 崔斌的婚期定了下来,二班的学生准备凑钱给他买个新婚礼物,这个任务交给了于婧和班长。 为了方便补课,苏棠这个星期都在离学校更近的小姨家住,便想着今天中午回趟家问继父拿钱。 一进门,却看到一大桌子的丰盛饭菜,热气氤氲中,苏喜面无表情。 几年不见,苏喜冷脸的样子熟悉又陌生,比之前更令苏棠恐惧。 老苏没好气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棠埋头往自己房间走:“回来拿书。”她随便拿了两本课外书,匆匆走了。 她饿着肚子回了学校,想起苏家今天的盛筵和老苏不耐烦的样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班长和于婧开始挨个收钱。苏棠摸出仅剩的五毛钱递了过去。于婧夸张地叫道:“哎哟,班主任结婚,学委就随五毛钱的礼?” 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苏棠低头不语。 于婧轻蔑地笑了,在单子上写下:苏棠,0.5元。 自习时,张老师来了,拿起讲台上的名单看了一眼,不赞同地道:“五毛钱?确实太少了,还不如不给。” 苏棠把头埋得低低的。 除夕之前,杜若终于回来了。 她瘦了不少,面色有些苍白。苏棠知道,母亲是为了还房贷才这么拼的。去年他们家登记了楼房,首付六万九,按揭十三万,生活一下子捉襟见肘。杜若只能辞了工作去上海,赚更多钱补贴家用。 春暖花开,实验小学六年级也进入了如火如荼的考前冲刺阶段。苏棠在开学第一次模考中排在全班第二、年级第四,被点名在家长会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家长会这天,家长们坐在各自孩子的座位上,学生们则在崔斌的要求下排成两列,站在教室后面旁听。 “最后,预祝各位同学考试顺利,金榜题名。”苏棠面朝台下鞠了一躬,在众人的掌声中,红着脸回到了学生之列。 崔斌接过话筒,看向台下:“刚才发言的是苏棠,她细心踏实,成绩一向稳定。但我今天要重点表扬的,是这次考试中进步明显的同学——杨芳,举手给大家认识一下。” 杨芳面带笑容地举起了手。 崔斌朝她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班去年转来的一位同学,她家境贫寒,但读书用功,这次成绩也排在我们年级前十里。” 杨芳笑意微僵。 崔斌的目光投向了杜若身后:“还有一位,宋隽同学,他这次的成绩也是让我眼前一亮。同学们,看到没有,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 杜若转过头,正好对上宋隽妈妈欢喜的表情,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就各自转移了视线。 杨芳在苏棠耳边小声道:“你妈好像认识宋隽他妈。” 苏棠诧异道:“不会吧?” 宋隽离她们并不远,闻言也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杨芳对他笑了笑,他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回去了。 崔斌余光瞥见林杰在偷吃东西,点名道:“林杰,是我们班张老师的儿子,他聪明机灵,就是不够踏实。” 张老师于是笑着接过话茬:“我家孩子不成器,让大家见笑了。咱们班这次的数学平均成绩是比一班低一点,但90分以上的人数占比超过了一班,这次考试还出了两个满分。我和崔老师商量过了,准备采取周考制,一周安排至少一场数学测验,查漏补缺,争取让各位同学再创新高。” 家长会结束后,崔斌特意留下了杜若。“苏棠这次成绩还可以,但比一班的蒲霖还是有较大差距。你去上海这几个月,她的学习积极性明显不如以前,成绩也时好时坏。说难听点,这就是头不用鞭子抽就不推磨的懒驴啊!苏棠妈妈,离考试还剩三个月,实验初中的历年分数线都在260分以上,你这时候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对她严厉一些,考进实验中学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重点高中甚至大学的校门啊。” 杜若沉着脸点点头,有些后悔自己去上海打工的决定。 回家以后,杜若不经意间提起:“上学期三好学生评比,你明明是全班第一,却评了林杰和于婧,还有那个转校生杨芳。我今天看了成绩表,他们成绩都不如你,特别是林杰,他总分还不到240……是因为张老师?” 苏棠没想到妈妈会突然问这个,急忙摆了摆手:“不是的,三好学生要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体育成绩不好……林杰体育好,于婧多才多艺,杨芳也很优秀……”苏棠的头低了下去,“我虽然没有评三好学生,但也评了优秀少先队员和学习模范奖啊……” “嗯。”杜若沉默了,或许她不该以成年人的视角评判孩子的世界,既然苏棠觉得其他同学评选三好学生实至名归,她也不该打击她的自信心。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还是晚一些知道的好。 只是……“你和那个宋隽,别走得太近了。” 意外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苏棠有些惊讶:“为什么?” “前两天我和你爸下馆子,点了两碗炒面。上菜的时候,宋隽他妈端着面出来,看表情明显是认识我的。你爸不认识她,说桌子没擦干净,当时那桌子上确实有油渍,指给她看了,她竟然说‘爱吃不吃’?你爸差点发火,我劝住了,就当花钱买教训。服务态度这么差,面还难吃,迟早倒闭。” 苏棠瞪大了眼睛,她甚少听到妈妈这样疾言厉色地恶评一家店,想必这家面馆真的很差劲。 这天中午放学,经过那一排面馆时,苏棠特意留心了一下,果然看到中间“宋家面馆”的招牌。此时正是饭点,隔壁几家都爆满,唯独宋家面馆门可罗雀,苏棠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杜若只说:“你妈什么时候骗过你。”苏棠深以为然。 “虽说他妈不能代表他,不过我瞧这孩子一脸阴郁,不像个好相处的人。林杰看着就讨喜多了,上次家长会还主动叫我阿姨,很有礼貌。”杜若赞赏道。 苏棠有些脸热,急忙转移了话题。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谣言 这周六补完课,杨芳照例来到苏棠家写作业。这是继上次家长会后,杜若和杨芳的初次见面。但看到那个微胖的女生整个人斜倚在沙发上,一边啃指甲一边盯着电视上的偶像剧男演员傻笑,连她送水果进来都毫无知觉。杜若的眉头皱了皱,对这个没礼貌的孩子心生不喜。 “小杨,吃点水果吧。”杜若放下果盘,浅笑道。 杨芳依依不舍地从“慕容云海”身上收回目光,这才道了声谢。 杜若转向苏棠:“作业写完了再看电视。” 苏棠看了一眼专注于“楚雨寻向慕容云海宣战”剧情的杨芳,摇了摇头道:“明天再写。” 苏棠很少顶嘴,杜若越发觉得她离开的几个月疏于管教,导致女儿荒废了,再加上“交友不慎”,有好朋友撑腰,现在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了。思及此,她的声音严厉了起来:“考试还剩几天,你还有心思看电视?” 苏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关掉了电视:“我马上写,对不起,妈妈。” 杜若面色稍缓:“嗯,好好写。小杨,你们互相监督。” 杨芳脸色算不上好,没有应声。 两人写了一会儿数学题,天色渐暗,杨芳开始收拾纸笔,低声道:“我明天不过来了。” 苏棠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解释:“我没有第一时间关电视,我妈才说我的,让你监督我是因为我写作业不自觉,绝对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不要多心啊。” “我知道。”杨芳表情很淡。 苏棠试图缓和气氛,转移话题道:“我妈妈说,你的眉眼很深邃,睫毛也很卷,有点像回族人呢。”他们市有个回族自治县,光实验小学就有12%的学生是回族人,学校也设立了清真食堂,回汉通婚更是常事,这并不稀奇。 杨芳却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冷得骇人:“我,永远是汉族人。” 苏棠僵在原地,不明白杨芳怎么反应如此激烈。她本能地害怕冲突,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滚。”杨芳冷冷地吐出这个字,背上书包,推开苏棠摔门而去。 苏棠在原地愣了几秒,杜若从厨房探出头:“这孩子怎么还摔门?真没礼貌。” 苏棠来不及解释,急得快哭了,冲出门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四下无人。 走到巷口,依然没有看到杨芳的踪影。暮色四合,苏棠失魂落魄地蹲在小卖部门前。老苏下班经过,问她怎么不回家。苏棠木然地站起身,跟着老苏往回走。 苏棠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发呆。 杜若擦了手进来,刚要问话,苏棠抬起头,眼神发直:“妈妈,我说错了话,杨芳被我气跑了。” “什么话?”杜若眉头紧皱。 “我说,她的眉眼很像回族人,她说,她永远是汉族人。” 杜若不赞同地摇摇头:“我不认为这句话值得发那么大火,没准她对你早有不满,这句话只是导火索。再说,因为一句话就对你大发雷霆的朋友,也不值得深交。别伤心了,吃饭。” 苏棠低头扒饭,眼眶干巴巴的没有泪意,倒是在喝汤的时候不小心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杜若有些心疼,也有些懊恼,早知杨芳是心胸狭窄之人,她那天就不该多嘴的。 苏棠在一时失言惹怒好友的自责中煎熬了一整天。她写了一封道歉信,贴上她收藏的邮票,放进粉色的信封,和作业一起放进书包里。 周一早晨,苏棠走进教室时感到一阵异样。原本嘈杂的早读声在她到来的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耳语。她看到杨芳、于婧以及她的两个跟班坐在一起,在她经过时突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苏棠低下头,迅速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装什么清高啊,”于婧的一个跟班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表面文静,背地里不知道多会勾引男人呢。” 苏棠当作没听到,默默忍了。比起其他人的阴阳怪气,杨芳坐在于婧身边这件事更令她难过。她放下书包,摸到里面的道歉信,只觉得目前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突然,后桌的女生戳了戳她的背,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看清纸条内容的一瞬间,苏棠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纸条上写着:「于婧她们说,看到你和宋隽在巷子里拉手,他摸了你,还给你钱,摸一次五块。」 苏棠手脚冰凉,猛地转头,对上了后排女生纠结关切的表情,坐在她旁边的宋隽正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你满意了?”那张粉色的薄唇开合,吐出了比蛇信子还令人胆寒的话。 “……什么?”苏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宋隽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苏棠不怒反笑:“你是说,这么恶心的谣言是我自己传的?”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什么明星吗?跟你传‘绯闻’很有面子?”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宋隽脸上挂不住,攥着拳头哑口无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苏棠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她倔强地仰着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谁造的谣你去找谁,冲我发什么疯?我好欺负?” 咬着牙说完这句,苏棠低声对后排女生说了句谢谢就转了回去,不再给那个欺善怕恶的蠢人一个眼神。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苏棠充耳不闻,埋头做题转移情绪,逐渐逼回了差点涌出眼眶的泪意。 前排的宁萱投来同情的目光,刚想安慰苏棠,只听于婧威胁道:“宁萱,别跟这种人说话!”宁萱吐了下舌头,动作极快地把一颗糖放在苏棠桌子上。 苏棠抬起眼皮看到那颗糖,默不作声地收了起来。宁萱家是开粮油店的,老苏经常在她家买米面;宁萱喜欢苏棠家的狗,经常带饼干去苏棠家里喂狗,两人又是前后桌,私交还算不错。苏棠想,等会儿放学了跟她说声谢谢。 杨芳作壁上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暴力 那天之后,苏棠的课桌上开始出现各种涂鸦——“妓女”“五块钱一次”。她的作业本经常莫名其妙消失,再出现在教室后面的脏水桶里。连曾经友善的同学也开始避开她,无论走路还是自习,他们三五成群,而苏棠总是一个人,与他们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那封道歉信,被尘封在了苏棠书包的夹层里。杨芳的背刺令她觉得,没有道歉的必要了。 2011年5月1日~5月3日,实验小学举行了运动会,运动会这三天也是六年级的学生难得放松的日子。 烈日当空,于婧买了几箱冰镇饮料和雪糕,挨个分发给全班同学。轮到苏棠时,她夸张地跳了过去:“哎呀,忘了买你的份了。” 苏棠置之不理,坐在看台上写加油稿。她的遮阳帽才戴了半天,午休时在桌框放了一会儿就不翼而飞了。烈日下,她的脸被晒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下面嬉笑打闹的人群。杨芳正亲热地喂于婧吃冰棍,曾经不满自己与别人私交过密的于婧,也同样热情地挽着她。 想起那些说自己与继父有不正当关系的谣言,和杨芳那时怀疑的眼神......人心之转变如此突然,反差之大令苏棠心惊。因为那句关于回族人长相特征的猜测,她就成了杨芳的死敌?听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婧和杨芳因为她这个共同的敌人而成了朋友?真是荒谬。 苏棠头昏脑胀地想着,突然,一瓶矿泉水递到眼前。她抬头,看见林杰面无表情的脸:“别中暑了,下来休息会儿。” 苏棠眨了眨眼,不禁想自己是不是热晕了出现了幻觉。 “别写了。”见苏棠没有动作,林杰把矿泉水塞到她怀里,不满道,“全班五十几个人,写加油稿的不缺你一个。喝口水能咋?没你地球就不转了?” 苏棠被骂清醒了,一拧瓶盖发现已经拧开了,讶异于林杰的细心,她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下去。“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点鼻音。 “别谢了,我妈让我送的。”林杰戴着帽子,看着苏棠被晒得通红的脸,忍不住道:“这么大太阳你也不戴顶帽子。我真服了,你到底是不是女生?” 苏棠仰头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红彤彤的脸映着洁白的虎牙,有几分傻气。 林杰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走了。苏棠凝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妈妈很会看人,林杰的确是很好的人呢,她想。 “哎哟,你们看,林杰可真关心她。”于婧的跟班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于婧翻了个白眼:“和她坐过一年同桌,被她的表象骗了呗。她多会装啊,林杰傻,念旧情而已。” 杨芳冷冷地勾着唇角,笑而不语。 于婧注意到杨芳的神情,莫名觉得有些阴森。杨芳的表情令她想到某种动物——狼。暗中窥伺,乍看以为是忠实的狗,实则是充满危险的食肉动物,不知何时就会露出獠牙。 有了雪糕和饮料的铺垫,一周后的优秀班干部评选,于婧几乎全票通过。 四人组带领全班对苏棠的孤立持续了大半个月。这天下午,于婧的跟班突然过来“下战书”——让苏棠放学等着。苏棠知道她已无路可退。 放学前一小时,她借着上厕所溜出教室,看到校门口几个抽烟拿啤酒瓶的混混中,赫然有幼儿园时就欺负过她的张达飞。 苏棠躲进女厕所,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校门一开,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一口气跑回家,接下来三天都不敢上学。 第四天早晨,看苏棠依然没有去上学的意思,杜若默默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崔斌。 杜若在信息里说,苏棠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厌学了。 崔斌回道,没关系,让她先来学校。 班主任下场施压,苏棠只能去学校。出发前,她对妈妈说:“于婧找了几个人在校门口堵我,我才逃学的。” 杜若觉得荒唐:“她怎么敢?你和崔老师好好说,她不敢的。” 苏棠不置可否,背起书包走出门。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她脑中浮现出一句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于婧喊来的那帮混混,而是来自老师的暴力。 崔斌一进教室,视线就牢牢锁定了苏棠。 “站起来!” 苏棠起身,崔斌突然一拳打在她胸口。 胸口的骨头被打出沉闷的“咚——”声,苏棠差点被掀翻,后腰磕到了桌沿。后排的同学紧紧扶着桌沿,苏棠才没有连人带桌飞出去,但课桌还是偏离了原本位置一大截。 宋隽和同桌面面相觑,班主任那一拳的力道令他觉得自己差点连同板凳一起被掀翻。 崔斌打了一拳还不解气,又一拳打了过来,苏棠不闪不避,站在原地生生受了。胸膛传出的剧痛袭遍全身,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泪意,只是心中充满了荒谬感。 多么可笑,多么荒谬啊...... 苏棠第一次觉得这间教室令人作呕,周遭或喜或忧的面孔如此陌生,眼前这位煞神更是面目可憎,仿佛与她有天大的仇怨。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崔斌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不敢说话。 打了两拳还没完,崔斌像拖死狗一样,揪着苏棠的衣领把她拖行到隔壁的办公室。 苏棠的脚踝被办公室的门刮了一下,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她庆幸自己穿了长裤,否则腿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 崔斌用力推了她一把,像是对待罪大恶极的犯人,苏棠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了。张老师走上前来,皱着眉头理了理她褶皱的衣领,轻声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苏棠抬眼,平静陈述道:“是于婧威胁我,叫人打我。” “撒谎!”崔斌一脚踹了过来,苏棠被踹得趔趄,忍痛站住,只低头不语。崔斌还要再踹,张老师拦住了他。 “你厌学早恋,还诬陷同学。你妈去上海之前拜托我管教你,你变成这样是我为师不严的错。”崔斌气急败坏,脸上青筋毕现。 苏棠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瞳仁注视着他:“我妈妈让您管教我?” 崔斌冷笑道:“知子莫如母,你什么德行你妈妈最清楚。” 苏棠极快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似乎一瞬间放弃了抵抗。 张老师见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失望道:“你好好反省一下吧,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滚!滚去楼道里站着!”崔斌咆哮道。 苏棠安静地站在走廊里,浑身上下无一不痛,她想往后靠一靠,突然听到崔斌的怒吼:“给我站好了!” 苏棠像被电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和墙壁保持一拳的距离。 四周的窃窃私语忽远忽近。 她的心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升学 那天,苏棠回家后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杜若听到门响,穿着围裙、握着锅铲走到她门前。见苏棠仰面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 苏棠没有动作。 杜若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毫无反应。杜若担心她在学校受了委屈,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准备给崔斌打个电话问问。 拨号的“滴——”音响起,苏棠双眼突然聚焦,她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挂掉了电话。她点开短信,果然看到了杜若去上海之前、以及昨天发给崔斌的讯息。 “崔......说,是你,拜托他,额外‘关照’我的。也是你,和他说,我厌学了。” 苏棠不愿用“老师”两个字形容这个不配为师的伪君子,亦不愿提起这个令人反胃的名字。 杜若眉头皱了起来,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不肯去学校,又不告诉我理由。周末都过完了,你还是没有打算去学校。一到上学时间,你就拿起笤帚开始扫地,离升学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只当你是不想上学了。可你才12岁,现在厌学,以后怎么办?” 苏棠无声地扯了扯唇,将手机还给了杜若。 “对,我不想上学了。”她说,“你想怎么跟他说就怎么说吧。” 苏棠的话令杜若怔在原地,嘴唇轻微颤抖着,眼角的细纹逐渐清晰。 苏棠一言不发地躺上床,转身面朝墙壁。 杜若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落寞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杜若编辑了好几遍短信,最后还是跟崔斌请了病假,称苏棠要在家里复习,崔斌回了句:“身体要紧,在家复习也别松懈。” 老苏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在他黝黑的脸上:“小学还没读完就不读了?她现在不吃读书的苦,就等着以后吃社会的苦吧。” 杜若愁眉紧锁,准备找时间和妹妹杜瑜商量一下。 杜瑜听说了苏棠被威胁孤立、不肯去上学的事儿,很快来了一趟苏家。 “安安,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污蔑诋毁你吗?” 苏棠摇了摇头,茫然地看着杜瑜。小姨念过大学,看待人事总是更通透的。姨夫和崔斌熟识,两人师范时期是舍友。去年期中考试苏棠考了第一名,姨夫说,苏棠的好成绩得益于崔斌教导有方。杜瑜毫不犹豫反驳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安安本来就是金子,无论在哪个工匠手里,都一样会发光。”苏棠听了,微微昂起了骄傲的小脑袋。她三年级的时候就考年级前三了,她是金子,金子本来就会发光的。 杜瑜看着苏棠忧郁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因为你有价值,因为你优秀。你的优秀招人嫉妒,也让人忌惮。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和心思去造谣中伤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你明白吗?” 苏棠皱了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小姨的话。 “别人无论如何看待你,评价你,你都要坚定自己。他们越是针对你,越说明你的能力和才华有目共睹。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无法打败你,只能朝你泼脏水。如果你自己都不坚定,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受伤难过甚至放弃自己的话,你就被打败了。让坏人得逞,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苏棠摇了摇头,眼中燃起了斗志:“我没想放弃,我只是不想见到那些人,考试我会去的。” 杜瑜和杜若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一个月后,小升初考试如期举行。 考试前一天,宁萱带来了苏棠的准考证。 杜若热情地接待了她,帮苏棠收下了准考证。苏棠从小房间走出来,喊了声“乐乐”,一只金黄色大眼睛的小狗跑了出来,宁萱开心地接住它抱在怀里。 “苏棠,考完试就好了,以后再也不用跟她们见面了。”宁萱说。 “嗯,再也不用见了。” 苏棠被分到了实验中学考场。 苏棠的姨夫是县五中的老师,正好在这里监考,上午考完了语文和数学,苏棠坐上姨夫的自行车回了家。 一进家门,才发现屋里多了个熟面孔——苏棠的亲哥哥,李辉。 自从父母离婚后,苏棠唯一一次见到李辉,是他12岁生日“赎身”的那一天。因他早产体弱,两岁就托生给了山神,平安长到12岁赎身即可。那天,李家办了盛大的赎身宴,杜若作为生母,理应带着苏棠出席。关于那场赎身宴,除了和自己长相相近、身高比自己略矮一头的哥哥,瘫在炕上一看见苏棠母女就泪流不止的李辉奶奶之外,留在苏棠记忆里的,只剩李辉的继母投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毒眼神了。那眼神,仿佛杜若母女是什么不速之客,来破坏她家庭一样。至于生父李宏,苏棠对这个弓腰驼背的瘦高男人没什么好感。 回家的路上,十岁的苏棠愁眉苦脸,杜若见状好奇道:“怎么了?” 苏棠撅着小嘴:“他们都说我和李辉他爸长得像。哪里像了?他那么难看,我这么漂亮……” 杜若哭笑不得,安慰道:“只是鼻子和嘴巴有些像罢了,我女儿越长大越好看。” “嗯。”苏棠这才勉强展颜,从兜里掏出李辉他爸给的红包,打开一看,二百块。又打开李宏买的零食袋子,拿出一个鸡腿啃了起来。 杜若笑道:“嫌弃人家,还吃他买的鸡腿?” 苏棠咬着鸡腿含糊不清道:“又丑又坏的是他,鸡腿又没有错。” 杜若忍俊不禁。 “早上考得怎么样?”李辉自来熟地问道。 “还行。作文差点没写完,结尾有点仓促。”苏棠如实回答。 “嗯,我数学应该有99分。” “你这么自信?”苏棠惊讶得张大了嘴。 杜若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笑着看两个孩子的互动。原本还担心他们兄妹没在一起长大会彼此生分,看到苏棠在李辉面前这么放松,她欣慰不已。 “我没记错的话,”李辉突然站了起来,和苏棠对面而立,用手比划了一下二人的头顶,“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比我高呢。现在都比我矮一头了。” “什么?”苏棠不服,挺直了背,果然发现李辉比自己高出五厘米,她懊恼地轻轻捶了他一下。 李辉笑得开怀,露出尖尖的虎牙和浅浅的酒窝。 杜瑜和丈夫相视一笑,一时间气氛融洽。 下午,苏棠再次搭姨夫的便车去了考场。考完英语,苏棠把几道不确定答案的题目回忆了一遍,和身为英语老师的姨夫对了一下答案。 “哇,那几题我都答对了。” 姨夫笑道:“如果听力题没错的话,你起码有98分哦。不会是全县英语最高分吧?” 苏棠眼睛亮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应该不是。” 半个月后,成绩出来了。苏棠总分278,排名全县第三十。李辉总分285,全县第十。 “好呀,你说自己英语不好,还考了92,你藏拙!” 李辉从善如流地说:“我英语确实没你好呀,你可是98呢。” “唉。”苏棠自叹不如。李辉从杜李小学毕业。那里的师资力量怎么比得了实验小学?李辉是那所学校的年级第一。而如他所料,他数学成绩只差一分就是满分了,语文成绩也比她好。看来这次写的作文又偏题了...... 杜若喜出望外,苏棠一个月没有去学校,在家天天捧着《史记》看,能考出这个成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两个孩子都如此懂事争气,过去的阴影似乎已经烟消云散。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背刺 苏棠和李辉成绩优异,理所当然地被实验中学录取。只是苏棠没想到,她会和李辉被分到同一个班。 报到这天,苏棠看到李辉呲牙傻笑的样子,颇为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完了,亲哥竟是我同班同学? 他们顶着相似的外表,又有不同的姓氏,万一被认出来该如何解释呢? 杜若认为苏棠多虑了。可初一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以后,苏棠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初中开学的第一个月,兄妹俩相安无事,一个在三组,一个在五组;一个升学考试成绩是全班第三,一个是全班第五,他们是各自小组的组长。除此之外,苏棠是历史课代表,李辉是生物课代表。 期中考试,李辉总成绩排二班第六名,年级前五十,苏棠则是全班第一,年级第十六。这天,班主任李建林突然把兄妹俩叫到了办公室。 苏棠和李辉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半米的社交距离。李建林上下打量着他们,苏棠一头雾水,用眼神询问李辉,后者挑了挑眉,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 李建林开口道:“昨天,李辉他爸来过了,他和我说了你们兄妹的事。”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呼吸急促,胸膛起伏,面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李辉也被他爸这个谜之操作震住了,眉心皱起。 李建林恍然未觉,继续道:“大人的事虽遗憾但也没有办法,你们孩子不要被影响,学习才是你们当下的第一要务。苏棠这次考试比起开学的时候进步很明显,尤其英语,148分,接近满分。李辉你升学考试还是我们县前十名,这次排年级第36,退步有点大。要好好努力啊,你妹妹都超过你了。” 之后班主任还说了什么,苏棠都没有听进去了。她握着拳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走出办公室,苏棠对李辉怒目而视,李辉表情有些无辜,也有些难过。 “这不关我的事。我爸什么时候去的我压根不知情。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干,没准是看你成绩好,觉得把你认下来有面子。” 苏棠一腔闷气无处发泄,松拳叹了口气:“算了,迟早的事。” 李辉“嗯”了一声,提醒道:“其实不只是班主任他们,班里姓杜还有姓李的那几个,都是同乡,我们爸妈的事,瞒不住的。”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苏棠强调完这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34.家长会结束后,李建林留下杜若说了李辉和苏棠兄妹的事儿。 李建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兄妹俩一样优秀,到时候一起考进市一中甚至师大附中,理想大学指日可待,你可有福了。” 杜若客套地笑了笑,对李宏的做法颇为不齿,十年来对苏棠不闻不问,看她成绩好就上赶着认亲?不过也能淡然面对。 苏棠和李辉是亲兄妹的事儿很快在班里不胫而走,起初还有人跑过来观察他们长相异同,询问父母离异原因,李辉插科打诨,苏棠淡定揭过,时间一久这件事便成了二班人尽皆知的秘密,也没什么好稀奇。 表彰大会时,苏棠作为二班的三好学生,和同班的李辉、赵阳一起上台领奖,同台的还有四班的于婧,她看见了苏棠,轻蔑地扭过了头。 于婧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是蒲霖。小升初考试的全县第二,也是这次期中考试的年级第二。至于第一名的名字,苏棠已经无数次在老师们口中听说过了,各科都接近满分的学神级人物——武艺。听说这位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尚在小学的时候就自学了初中的课程,平时更是奥数题不离手。 “三好学生——武艺!” 苏棠和其他人一起侧目,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小跑上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荣誉证书并鞠了一躬。苏棠只能看到他戴着金边眼镜的白净侧颜。 “那个男生就是武艺哦。”赵阳凑过来耳语道,“这次考试,四班的人包揽了年级前三呢。” “好厉害。”苏棠心服口服。 “同学们,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苏棠站在赵阳和李辉中间,捧着荣誉证书,腼腆地微笑。 表彰大会的获奖照片被贴在荣誉墙整整一学期。苏棠路过时,意外发现“学习之星”获奖者里的熟面孔——杨芳。听李微说她在十二班。初一组被安排在同一栋教学楼,1-3班在四楼,4-6在三楼,10-12则在一楼。苏棠还没有和杨芳打过照面,倒是偶遇过于婧两次。 于婧对自己一向轻蔑,苏棠已经习惯了,倒是蒲霖,她们曾同在实验小学,蒲霖是一班第一名,同时稳坐年级第一。她是孤儿,亲人除了爷爷之外就只有姑姑。巧合的是,蒲霖的姑姑和老苏是同事,这层关系还是老苏单位聚餐带苏棠去吃饭的时候,蒲娟主动问起苏棠认不认识自己的侄女蒲霖,苏棠才意外得知的。 那时,苏棠满眼赞赏地说:“我知道蒲霖啊,她很优秀,不光学习成绩好,还多才多艺,舞也跳得好,还是我们学校的播音员呢。” 蒲娟欣慰地摸了摸苏棠的头:“多和我们霖霖玩啊,她没什么同龄朋友,有点孤僻的。” 有一回,苏棠在楼道里偶遇蒲霖,她一个人站在四班门口,抬眼正好与准备上楼的苏棠对视。苏棠以为她认得自己,眼睛一亮刚想说话,蒲霖却冷淡地移开了眼。 苏棠笑容一滞,苍白的指节握紧了书包带。她和蒲霖没说过话,更遑论过节。是她太敏感了么?总觉得蒲霖对自己过分冷漠了。 苏棠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人帮她解惑了。 这天,苏棠背着书包从四楼下来。四班的门口围着一群女生,正热烈讨论着什么。苏棠本不欲闻窗外事,却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二班那个苏棠啊,听说很骚,还是个学人精。勾引人家男朋友也就算了,还学人家穿搭打扮。她什么乡巴佬也配学我们婧婧?” 苏棠疑惑抬头,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个女生也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对同伴继续道:“还和她继父睡过!” “天啊!实验中学怎么会有这种人!” “可不是嘛,这种极品也是百年一遇了。” 苏棠大致扫了一眼,发现那些讲她坏话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快步离开了。 身后,赵阳眉头紧皱,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 于婧被几个人簇拥着从四班走了出来,和赵阳打了个照面,不屑地撇开头,假装没看到。 赵阳和于婧在源泉小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对于婧和宋隽的事有所耳闻,心中已经猜到这些针对苏棠的谣言是谁散布的了。 赵阳和于婧关系并不好,她的爸爸是实验中学的教导主任,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她们用侮辱性字眼议论我的时候,我从她们面前经过,她们甚至不认识我。”苏棠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蒲霖也信了于婧的说辞吗?” “原来关系好的时候穿同款衣服是缘分,关系不好的时候就是学人精。”那条和于婧撞衫的裙子,苏棠长高以后就穿不了了,被杜若送给了娇娇。没过多久,娇娇也穿不上了,剪了粉色的纱边给娃娃做裙子,苏棠看到以后还心疼了好久,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最漂亮的裙子了。 不过,这念头只困扰了苏棠几分钟,她就翻开书本,读起了《围城》。唐小姐的感情观令她如遇知音,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她向往的感情。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丰满羽翼。 期末考试的时候,苏棠见到了杨芳。 苏棠低头走进考场,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就对上了杨芳投过来的视线。 令苏棠意外的是,杨芳的眼中并没有冷意,她和善地看着她,嘴角微弯。 苏棠观察了一下座位号,她在12号,杨芳和她中间相隔两个人,在15号。 苏棠低下头,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考完试已经中午,杨芳走上前来,热络道:“一起走吗?” 苏棠刚想拒绝,一个圆脸矮个女生在教室门口朝杨芳挥了挥手。 杨芳于是笑道:“不好意思,我同学来了,下次再一起走吧。” “嗯。” 杨芳走向门口:“王莹,我们走吧。” 叫王莹的女生觑了苏棠一眼,低声道:“她就是苏棠?那个骚货?” 王莹语出惊人,杨芳脸色一变,下意识回头,只看到苏棠从后门出去的背影。 宁萱听了杨芳主动向苏棠示好的事,义愤填膺道:“她那时候骂你那么难听,你千万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笑面虎。” “我知道。”苏棠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朋友背刺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绝不想再体会一次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才女 七年级第二学期,班里转来了一个白净清秀的男生,叫时文啟,被分到了苏棠的组。实验中学采用分组教学制,一组八个人,四组同桌面对面而坐,方便组内讨论和学习互助。 苏棠左侧是同桌李桃,她明媚开朗,会做手工,唯独在读书上一窍不通。右侧是时文啟,时文啟的右侧是副组长赵阳。 这天,学习完《桃花源记》,李建林安排了课后作业:将《桃花源记》改写成一篇作文,题目自拟。苏棠的作文题目是《桃源依依,我心悠悠》。她把桃花源记的主人公改成了女生,她误入桃花源,最终选择留在那里教书,并一生致力于此。 李建林给这篇作文打了满分,勾画出文章里的优美词句,让一二两班的学生传阅。 时文啟在物理和数学上一骑绝尘,但作文是他的短板,李建林建议他多看苏棠的作文,多向她请教。于是时文啟借走了苏棠的作文本,翻阅了她所有的作文,又借来校刊,看了苏棠的往期作品。 这天中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李建林要求学生临场描写一段200字的短文。下课前三分钟,李建林喊苏棠起身念出自己写的短文。苏棠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完以后,满堂皆静,李建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掌声鼓励!我们班当之无愧的才女——苏棠!” 一时间掌声雷动。李桃开心得像被夸的是自己一样,手都拍红了;时文啟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给出了心悦诚服的掌声。赵阳看到时文啟眼中的欣赏,原本微笑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 一转眼到了七月,放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苏棠正整理书本,时文啟突然转向她:“苏棠,你QQ号多少?” 苏棠一时愣住,冥思苦想了五秒钟:“我没记住...” 时文啟微微一笑:“你记一下,下回告诉我。” 赵阳笑着调侃道:“只加我们苏大才女啊?” 时文啟微窘,大方报出了QQ号。李桃默默记在了本子上,赵阳则掏出手机,搜索添加。 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时文啟点开屏幕:“风.守望者?” 赵阳调皮道:“对,是我。” 时文啟淡淡笑了笑。 初二上学期的某一天,赵阳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苏棠耳边,悄声道:“棠棠,我和你说个秘密。我来大姨妈了。” 苏棠点头如捣蒜:“嗯嗯!” 赵阳:“我们班女生几乎都来过了,我还以为只有我是怪胎。” 苏棠安慰道:“不会啦,早一点晚一点都是正常的。” “你肯定早就来了吧?”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记忆回到了月经初潮的那天。 那天,七年级的所有师生集结在本地的抗日纪念馆,听爱国教育演讲。 苏棠个子高,排在他们班女生队里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她正专注地听着,突然被拍了拍肩膀。 苏棠回头,最后一排的女生低声对她说了句:“你来大姨妈了。” 苏棠瞳孔一震,惊讶道:“啊?” 女生指了指她的屁股:“你裤子上有血...” 苏棠连忙低头查看,那女生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动作太大了,会被人看到的。赶紧把校服脱下来,绑在腰间,再去厕所处理一下。” 苏棠感激地点点头,照做不误。 另一个女生从兜里掏出一片卫生巾塞给她,苏棠千恩万谢地接了。 她快步跑到厕所,从镜子里看到了校服裤上暗红的血迹。 虽然已经在生物课上学过了月经的相关常识,但真到了这一天,苏棠还是手忙脚乱。她还以为来例假之前身体会有所反应,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她还以为是纪念馆里空气不流通导致的出汗呢。 苏棠见过母亲使用卫生巾,拿在手里琢磨了一下,有模有样地贴好了。 初夏的正午艳阳高照,到家的时候,苏棠已经热出了一头汗。 担心血迹染脏校服,苏棠解下校服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准备先去房间把裤子换下来。 杜若从厨房出来,一眼看到她裤子上的血迹,急怒道:“没脸的东西,裤子上有血都不知道吗?” 苏棠被骂得委屈,没有理会母亲莫名的怒火,闷头回房间换好衣服,拿着带血的裤子到厕所清洗。 她打上内衣专用皂,迅速搓洗了裤子上未干的血迹,确认洗干净了以后,放进洗衣机滚筒里甩干后挂到了阳台上。 只听杜若还在念叨:“丢人现眼,我教过你多少次了,来例假要用卫生巾...” 苏棠挂好裤子,转过头来反驳道:“你是教过,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而且,我来例假出糗,同学都知道帮我遮掩、借卫生巾给我,你却不问缘由上来就骂我,我丢谁的脸了?你的还是我的?况且来例假怎么就丢人了?” 杜若愣了愣,被苏棠的连珠炮轰得有些无措,也觉得自己一时情急说的话不好听,但仍逞强道:“别人帮你一次你就感恩戴德了,你妈对你好多少次?一句话而已,你都要记我的仇?” 苏棠觉得母亲有些不可理喻,一字一顿道:“正因为你是我妈妈,所以你更不应该骂我。也正因为他们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所以帮我一次我都要感谢。” 杜若张口结舌,为什么看到女儿裤子上有血,她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愤怒呢?被女儿点破以后,她强词夺理,是因为理亏...而她之所以觉得来例假丢人,是因为她的母亲也是这么教她的:来例假的女人不能上坟,不能拜佛,因为经血是脏的,会污了祖宗和神明,也就不灵验了。在她的认知里,女人的月经是隐私,是见不得光的,不能公开谈论,更不应该被人发现。 苏棠看到母亲茫然无助的样子,顿时没了与她争辩的劲头,一言不发地换洗过后躺到了床上。 下午上学前,苏棠发现了餐桌上新买的卫生巾。不是母亲平时用的便宜牌子,而是十几块一包的。 她默默拿到卫生间换了新的,又往书包里放了两片备用。阳台上的校服裤已经干了,蓝色的布料一如往昔,一点污渍都没有留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同类 被回忆牵动心绪,苏棠的脸色谈不上好。赵阳发觉了她的情绪变化,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不开心了嘛?” 苏棠回过神来,温声道:“没有,就是我妈在我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对我不是很有耐心,让我有些难过。” “这样啊。我妈也说我是假小子,批评我粗心呢。” 苏棠笑道:“生理期是要细心一些。你这两天别吃冰的,别剧烈运动,之外就是要补充营养,你太瘦了。” 赵阳点点头,目光突然转移到苏棠胸前,“哇”了一声:“看你的胸就知道,营养补充很到位哦。” 苏棠赧然,连忙“嘘”道:“你小点声。” 赵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胸,叹道:“我一马平川,和男生勾肩搭背就像海尔兄弟。” 苏棠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赵阳又问道:“你几岁开始发育?” 苏棠觉得她求知欲还真是旺盛:“嗯...十岁吧。有一天突然发现胸部肿了一小块,碰起来有点疼,我妈还以为我生病了,去问医生,才知道是正常的发育现象。” 赵阳盯着她胸前隆起的弧度,眼神有些深意。 苏棠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含胸降低存在感。 这天,男生们给班里女生的胸部排名意外流到了苏棠耳中,她被排在第三名。他们会在体育课跳绳、做课间操,甚至她背书包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胸上,发表“大馒头”、“奶牛”等令人恶心的评论。 苏棠回以怒视无果,日复一日地含胸驼背起来。少女背心自带的薄胸垫也被她取了出来,生怕别人注意到她胸前的起伏。等杜若发现女儿体态难看的时候,苏棠已经习惯性驼背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驼背的?驼背多丑你知不知道?” 苏棠闷不吭声。 杜若无奈,苏姐不忘说风凉话:“以前我就让她学舞蹈,体态那么差,畏畏缩缩的像乡下人,一点气质都没有。” 杜若没客气,回怼道:“老苏的工资都用来还房贷和给苏喜创业了,哪能分出钱给苏棠学舞蹈?” 苏姐哼了一声:“学了也是书呆子。跟个锯嘴葫芦一样,说话像蚊子叫,连问人都不会,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苏棠听得头疼,默默回到房间写作业,自从初二开设了物理课以后,作业越来越多了,每晚都要写到凌晨十二点,第二天五点半就得起来,六点半开始早读,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天,苏棠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李辉和舍友逃了晚自习去网吧包夜被班主任抓了现行。 班主任李建林严厉批评了他们,并通知了学生家长。其中最令他生气的,要数李辉。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刚来的时候年级前十,现在呢,都掉到二百开外了!你爸为了给你攒学费都去工地了,你妹妹也争气,就你一路下滑,以前在宿舍偷藏手机也就算了,现在都敢去网吧包夜了?啊!?”李建林气得脸红脖子粗,其他人的检讨写完了各自回到了座位,李辉还被罚站在楼道反省。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妆容精致的刘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拿起李辉的英文本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撕了个粉碎。 “苏棠,把你的英文本拿过来。” 苏棠乖乖交上自己的作业本,有些怕刘老师的冷脸。 刘老师翻开苏棠的英语作业:“从第一页开始看,好好看看你妹妹写的,再看看你写的,是什么东西。” 李辉无声地翻看过,刘老师又让其他人传阅,二班看完了,让课代表拿到一班,两个班都是她教的。 “都看过了吧?”刘老师敲了敲桌子,“苏棠的作业不是一两次写得好,是从初一到现在,每一次作业都是如此,一笔一划,工整美观。上次月考,苏棠的作文从语法到字迹都无可挑剔,我想给满分,但考虑到是我自己的学生,和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最后打了19分。A卷满分,B卷49分,什么概念?各位,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比你们优秀的人还比你们认真,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敷衍?” 讲台下鸦雀无声。 刘老师缓了语气:“我不要求你们都有苏棠的水平,但至少要让我看到态度。今天开始,英语作业鬼画符的,撕了重写,李辉就是例子。” 刘老师身上独特的香水味远去,李桃捂着脑袋趴在桌上哀嚎:“完了呀,我的字比你哥的还丑,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苏棠忍俊不禁:“你写慢点,工整一点就好啦。” 时文啟翻了翻自己的英文本,苦笑了一下:“和你的一比,我的也是‘鬼画符’了。” 赵阳的字迹也是娃娃体,圆润漂亮,见人人自危,笑道:“棠棠,你这波仇恨值拉满了呀。” 苏棠无奈地笑了笑,偷看了一眼三组的李辉,见他神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李辉网吧包夜被抓以后,没过多久,李建林就把时文啟调到了三组。三组的原组长李辉被换成了时文啟,李辉成了副组长。作为交换,三组的问题学生王霄被换到了五组,成了赵阳的同桌,座位在苏棠和赵阳中间。 李建林再三叮嘱苏棠和赵阳共同“看管”王霄——“只要盯着他上课别睡觉、下课别抄作业就行。” 苏棠头大如斗,这个新组员一上课就像点了睡穴,一听到下课铃就瞬间清醒,抄作业更不是她能管的。王霄来的第一天,二话不说就抢过苏棠的英文本抄了起来。苏棠想要回来,只低声说了句“别抄了”,就被他不由分说一拳打在胳膊上。 剧痛令苏棠眼泛泪花,李桃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偷偷在笔记本上给苏棠传信——王霄是校霸,你别惹他。 苏棠恍然大悟,捂着胳膊敢怒不敢言,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臂上青了一片。 王霄初到五组的立威很有效。自从苏棠被打了一拳以后,无论课上课下,王霄要睡觉或是抄作业,甚至是帮他做值日,无论多无理的要求,五组的学生都只能忍气吞声。只有赵阳能在不被他欺负的前提下,与他和平共处。 这周五轮到苏棠组做扫除,放学前的半小时是值日时间,苏棠抄着笤帚,扫完了地又开始拖地,李桃和另一个同学擦玻璃,个子最高的男生站在桌子上擦灯管。王霄一到活动时间就不知所踪了,赵阳不知去了哪里。 苏棠和其他组员忙得热火朝天,等教室焕然一新的时候,赵阳姗姗来迟。 她拿起黑板擦,认真擦起了黑板。 已经擦过两次黑板的男生疑惑地看着她,不理解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生都做完了吧?” 李建林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检查卫生的同学。 赵阳笑容灿烂地转过头,脆声道:“老班,我们都做好啦!” 李建林笑骂道:“没大没小的!” 苏棠和李桃他们站在一起,等待卫生委员检查。 李建林也四处巡视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很好。王霄呢?” 苏棠实话实说:“他早就走了。” 李建林眉头一皱:“没做卫生就走了?你作为组长要学会统筹分工啊。” 苏棠抿唇,旁边的高个子男生不平道:“王霄那么霸道,组长怎么敢吩咐他?叫不动也惹不起,组长一个人干了两份活。” 小组的值日分工,一般是扫地、拖地、擦桌子、擦黑板、擦灯管、倒垃圾各一人,剩下二人擦玻璃。可王霄和赵阳缺席,苏棠于是做了扫地和拖地两份工,高个子男生擦了灯管后又擦了黑板。 李建林黑了脸:“下次他不听管教,你和我说,我来管他。他上次打架,他爸妈求着学校别处分,哪能让他这么嚣张?” 苏棠点点头,李桃在身后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检查完了卫生,赵阳热情地冲苏棠挥了挥手:“我回去还要上补习班,先走咯,拜拜!” 苏棠勉强笑了笑:“拜拜。”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苏棠锁好门下楼,李桃推着自行车迎面走来:“我感觉,赵阳能和王霄聊得来,是因为他们是一路人。” “嗯?”苏棠有些意外,一向神经大条的李桃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桃表情严肃:“他们都是自私的人,没有集体意识。” “嗯。”苏棠轻声道,“还好有你。” 李桃松了表情,又露出平日大大咧咧的笑容来:“嗯,幸好有我,不然你这组长当得也太憋屈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苏棠家去年已经装修好了新房,搬到了城东的毓秀庄园。装修预算有限,杜若亲自监工,新房布置得简单而温馨。一应家具都是杜若挑的,其中,苏棠最喜欢的,是主卧的水晶灯,平时看起来像一个花苞,按下开关,闭合的“花瓣”会慢慢舒展开来,像绽放的花朵,整片卧室被淡粉色的光晕笼罩,如梦似幻。 苏棠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小卖部门前,有一对夫妻在拉扯。妻子怀里抱着个小娃娃,男人着急地上前拉住她。 那男人转过头来,苏棠一眼认出这人,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 好在,那人并没有看见苏棠。他紧皱着眉头,语气恳切中透着不耐烦:“跟我回去,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伸手试图把孩子抢回。 女人识破了他的意图,抱着孩子扭过身,怒道:“滚!别碰我!” 那人双手作揖,脸上皱纹毕现:“哎哟,我的姑奶奶,求你了成不?赶紧回去吧,孩子还这么小,别吓着他。” 苏棠有些反胃,加快脚步离开了。 到家后,苏棠进门换鞋,杜若从厨房出来,喊她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杜若随口道:“你小学班主任也搬到这个小区了,前几天碰见过一回,和我打招呼呢。” “嗯,看见了。”苏棠眼皮都没抬。 “这么快就碰见了?你问人了没有?” 苏棠轻哂,语气有些嘲讽:“夫妻正吵架呢,我这时候问人,不是叫他难堪吗?” 杜若点头:“也是,下次见面要问一声的,毕竟是你以前的老师。” 苏棠面无表情站起来:“我吃饱了。” 杜若看着苏棠手中一粒米都没剩的空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察觉到了女儿的抵触情绪。 老苏也看出来了,等苏棠进了房间才对杜若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想问就不问呗,他是玉皇大帝啊?以后甭提这事了。” 杜若点点头,有些食不知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恶意 这日,实验中学请来了几个医务工作者,给学生们示范急救和包扎方法。八年级二班的学生们看完了示范,回到教室里,李建林让班长组织大家抓阄,两两为一组,分别示范纱布包扎、关节固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表演完后,让另外六组打分,得分高者胜出。 轮到苏棠组抓阄了,李桃推了推苏棠,兴奋地说:“快去啊,你是组长。” 另一个组员戏谑道:“千万别抽到人工呼吸啊,不然组长你得身先士卒咯。” “我…”苏棠纠结,“我手气一向很差…”有一年她家批发了一箱饮料,苏棠整个暑假喝了10瓶,每次随机抽取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但都没有“再来一瓶”。最后两瓶在表妹来的时候拿出来了,结果她的那瓶没有,表妹那瓶是“再来一瓶”。两人喜滋滋地去商店兑换,表妹从货架上的一整排饮料里再次挑中了“再来一瓶”,苏棠叹为观止。从那以后,苏棠就坚定了绝不沾染赌博的决心。 “我去吧。”赵阳站了起来,像只敏捷的猫咪,三步并作两步轻巧地跃上讲台。 她从讲台上的白色叠纸里随机摸了一张,惊讶地张大了嘴。 五组的人顿时心提到嗓子眼。 李建林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在黑板上“人工呼吸”那一栏写下“第五组”。 五组的学生哀嚎一片,其他组则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人工呼吸”已经被五组和一组抽中,其他组可以松一口气了。 赵阳蹦跳着回到了五组。 讲台上,李建林发话道:“题目抽完了,接下来给各组十分钟准备时间,之后依次上台展示。每组至少派三个人,两个人负责表演,一个负责解说。都听明白了没有?” 讲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明白了。” 其他组讨论得热火朝天,唯独五组异常安静,十四五岁正是自尊心强又爱面子的年纪,没有人愿意上台表演人工呼吸。 赵阳环顾众人,突然狡黠地眨了眨眼:“要不,让组长和王霄表演吧?我负责解说!” 苏棠一愣,不明白赵阳为什么有此提议,下意识皱眉道:“你开什么玩笑…” 赵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组长这么漂亮,谁和你搭档都是他占便宜。再说,只是展示而已,又不是真亲,没关系吧?” 苏棠有些生气,低声警告道:“你别乱说话,王霄有女朋友。” 这还是李桃告诉苏棠的,王霄的女朋友同样是校霸。上次她们班周淼和王霄多说了两句话,就被他女朋友扇了耳光。谁敢招惹这样的人? 此时,王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看向赵阳,声音倦怠而沙哑:“聊啥呢?” 赵阳嘴角上翘露出兔牙,声音清脆如黄鹂啼鸣:“我们组要派两个人上台表演人工呼吸。你有经验,可以把组长当成你女朋友,她肯定愿意。” “赵阳!”苏棠是真的生气了,语气急促,“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尊重我,也尊重一下别人的女朋友,可以吗?”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五组众人,难得见苏棠生气,纷纷止了笑意,李桃在背后轻轻拉了一下苏棠的衣角。 王霄似笑非笑地瞥了苏棠一眼,嗤之以鼻:“她也配和我女朋友比?亲她还不如亲恐龙,至少不会做噩梦。” 苏棠感觉一股火直窜天灵盖,气得牙关紧咬。 其他人默默降低存在感,生怕被战火波及。李建林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厢僵局:“十分钟到了,第一组先来!” 眼看着第一组已经上台了,李桃心急如焚,紧急写了四张纸片,折叠后丢给男生们,其中有两个是“表演”,另外两个是空白,分发给除王霄之外的男生。 她另外准备了三张纸片,其中一个是“讲解”,打乱后随机拿了一张,其他两张让苏棠和赵阳选。 最终,高个子男生和他的同桌抽到了“表演”,赵阳抽到了“讲解”。三人毫无准备,赶鸭子上架似地被推上讲台。表演时,高个子男生一被同桌捏住鼻子,就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反应过来立马道:“我听到了爱神的召唤,为了守住我的初吻,必须提前醒过来以保清白!”底下哄堂大笑,李建林板着脸道:“不许笑!好好演!” 最终,“人工呼吸”一栏的投票结果,只有不能投自己的一组和时文啟、李辉所在的三组投给了五组,其他组都投给了一组,五组惨败。 赵阳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王霄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趁班主任不备从后门开溜是常事,苏棠他们注意力都被讲台上的三人吸引,根本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走的。 赵阳挪了挪凳子,想像往常一样抱住苏棠的胳膊贴在她身上,苏棠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轻轻侧向了李桃那边。 赵阳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苏棠平静的侧脸看了两秒钟,嘴角勾出意味不明的笑,默默退了回去。 赵阳的忠实粉丝杨帆看到了,直接把女神的微笑解读成无奈的苦笑,不满道:“苏棠好大的架子,拉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啊。” 同桌李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过道对面的第五组,不解道:“李辉妹子不是一向如此吗?人家那叫文静。” “明明就是死装。”杨帆撇嘴道。 李春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对她那么大恶意?我没记错的话,上学期你到处借英语笔记,大晚上跑到苏棠家里去,还是李辉给你提供的地址吧?没有她借给你的话,你那天就惨了,刘老师的教鞭不是闹着玩的。不待见她,还跟人家借笔记,你羞不羞啊?” 杨帆涨红了脸,无力反驳。上学期他迷上了英雄联盟,整宿玩游戏,英语笔记一个字也没写。哪知道刘老师突然宣布第二天要检查英语笔记,他临时抱佛脚遍借不得,毕竟大部分人的笔记都没认真做,为了应付检查都得连夜恶补。绝望的时候,他想到了苏棠。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是,杨帆一年级就认识苏棠了,那时候他们是源泉小学的同班同学。苏棠自闭孤僻,他也曾伙同其他人捉弄过她,比如把她的作业本扔在刚拖过的地面上、排队的时候故意扯她的马尾…苏棠像个鹌鹑似的从不反抗,久了杨帆也觉得没意思,只从未把她放在眼里。后来,苏棠三年级的时候突然开了窍一般成绩一日千里,还没等他将她看在眼里,地震发生了,包含苏棠在内的优秀学生都被划到了新建的实验小学,而杨帆因为统考成绩不佳,留在了源泉小学。没想到,初中二人又是同班同学,苏棠今时不同往日,第一次期中考试就得了第一名,而杨帆早就掉出好学生的队伍了。令他生气的是,苏棠见了他仿佛完全不认识,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情急之下,杨帆找到了李辉,要到了苏棠家的地址。当时是晚上九点,苏棠妈妈开门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男生上门找苏棠。她朝里喊了一句,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苏棠走了出来,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杨帆满头大汗,几近真诚地说:“能不能把你的英语笔记借给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你哥哥告诉我你住在这里,贸然打扰还请见谅。” 苏棠恍然大悟,只点了点头:“好,你等一下。” 杨帆愣在原地,凝视着苏棠绸缎般的深栗色头发和走进卧室的背影。等她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他时,他才如梦初醒。 “谢谢,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苏棠没什么表情地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杨帆走在楼道里,打开笔记粗略扫了一眼,紧绷的神经一松,如获至宝地抱着笔记,一路狂蹬自行车赶回家里。他顾不上吃饭,打开台灯就开始挑灯夜战。 无需刘老师赘述,杨帆也觉得苏棠的英文写得圆润漂亮,注释清晰明了。他抄了大半,觉得差不多能应付检查了,躺倒在床上拜读了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英语课上,杨帆把笔记打开放在课桌右上角,等待刘老师挨个检查。 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稀奇道:“你哪抄来的啊?” 杨帆得意地扬唇:“苏棠借我的。” “哟。”李春有些不信,“人家认识你吗?” 杨帆被踩中痛脚,怒道:“我管她认不认识,反正她愿意借我。” 李春一脸不信,课后问了李辉,得知是杨帆从李辉这里寻了捷径,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一番。 苏棠的笔记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刘老师的大加赞赏,是一二班所有学生笔记里的“优+”,赵阳、时文啟等人则是“优”。令杨帆不忿的是,刘老师只随手翻了翻他的笔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给他打了个“良”。 李春哈哈大笑,他自己做的“差生笔记”还得了“良+”呢。 “果然骗不过刘老师的火眼金睛啊。你半学期的笔记都用同一支笔?不用红笔画一下重点?一看就是临时抄的,没给你‘差’就不错了,知足吧。” 杨帆被说得面红耳赤,更令他懊恼的是,那天他特意早来教室,将苏棠的笔记放回她桌框的时候还写了一张“谢谢,下次请你喝奶茶”的字条夹在里面,但苏棠就像是没看到似的。既没有和他主动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向他提过兑现奶茶的承诺。 两人自借笔记事件之后唯一说的一句话,是公开课时他坐在苏棠后面,百无聊赖地盯着她端正的肩背和细白的脖颈,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看得他有点手痒。 醒醒,这已经不是小学一二年级任人欺凌的苏棠了。 杨帆打了个哈欠,公开课实在是太无聊了,他无意中把脚伸到了苏棠座椅底下,习惯性地颠了颠。 前面的身影岿然不动,于是杨帆乐此不疲。等他又一次故技重施的时候,前面端正的背影稍稍歪了一下,苏棠侧过头来,他只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纤长的睫毛。 老天爷,她的侧脸居然这么精致,皮肤像没有毛孔一样细腻白净。杨帆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可那双眼睛低垂着,甚至没有给杨帆一个正眼,粉色的薄唇轻轻开合,她说:“不好意思,请不要再抖脚了。” “噗嗤——”李春喷笑出声,杨帆的面皮迅速染上薄红。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他却无端觉得凉飕飕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蹦出来:“哦,好的。” “谢谢。”苏棠轻微侧身提醒过,就转了回去,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课堂上。 杨帆咬牙,狠狠地瞪了捂嘴憋笑的李春一眼。 李春瞬间老实。 那天以后,杨帆就记恨上了苏棠。赵阳和苏棠是二班成绩最好的女生,她们又在一个组,一个擅长数理化,一个文史和英语相当优异;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温柔文静;一个娇小玲珑,一个高挑丰腴,总被男生们拿来对比。而杨帆逐渐也觉得苏棠的安静和温柔都是虚伪的假面,还是明媚可爱的赵阳更真实,更讨人喜欢。 见赵阳在收拾书包,杨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赵阳,坐我的自行车吧,我送你去补习班。” 赵阳娇俏地笑了笑:“好啊,顺路吗?” “顺!必须顺!”杨帆露出一口白牙,侧目看了一眼苏棠,见她垂首整理文具,对自己和赵阳的互动视而不见,心里有些得意。 你就装吧,酸不死你。杨帆恶意地想。 “走吧。”赵阳站起身,书包上的小狗挂坠毛茸茸的,杨帆随手薅了一把,嬉皮笑脸道:“真可爱,像你一样。” 赵阳做了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咧嘴道:“噫,好恶心!” 杨帆并不生气,越发觉得赵阳可爱,怎么看怎么顺眼。 李春从他们面前经过,调侃道:“你们继续打情骂俏,我先走了。” “滚吧你。”杨帆得意极了,回首见苏棠背着书包站起身,胸前抱着几本书,低眉敛目,肩膀内扣。 杨帆嫌弃地移开了眼,高个女生驼背还真是难看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感冒 九年级第一学期,二班又转来了一个学生,叫刘凌雪,是第五中学的年级第一。 刘凌雪来的第一天,班主任介绍过他以后,就安排到了苏棠组,替换了辍学的王霄。 刘凌雪和组长苏棠、副组长赵阳分别打了招呼。李桃也辍学了,苏棠的同桌换成了周淼。 开学的第一堂课正好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初来乍到,并不认识班里的人,他拿起讲台上的名单,说:“找个女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刘凌雪,就你了,小雪。” 全班哄堂大笑。 刘凌雪嘴角一抿,从座位上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老师,我是男生,请不要叫我小雪。” 化学老师有些糗,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刘同学,老师记住你了。请你举例说明一下生活中常见的化学现象。” “嗯。”刘凌雪一只手背在身后,“比如,菜刀长时间接触水和空气,铁与氧气、水发生反应,生成铁锈,这是一种氧化反应。” “非常好。”化学老师欣慰不已,“刘同学生活中非常善于观察啊,我们今天第一堂课就来学习——‘化学是什么?’...” 整节课下来,刘凌雪和赵阳踊跃发言,十分积极,苏棠没有提前预习,也没有参与暑期培训,化学老师每讲到一个知识点,赵阳和刘凌雪就能反应过来迅速跟上进度,令苏棠自叹弗如。 刘凌雪聪明幽默,很快就融入了五组,唯独被故意叫“小雪”的时候,他会冷脸。赵阳从不越他的雷区,只叫他小凌。 为了节省时间,五组总是派一个人去食堂买全部人的早餐。其他人提前报菜名,早读最后十分钟的时候,那人就往食堂跑,赶在早高峰之前买回大家的早饭。 这天,苏棠一如既往吃馒头,赵阳则要了个菜夹馍,买早饭的男生提着一袋馒头馍馍上来了,其他人各自认领并给他钱。 苏棠咬了口馒头,一边咀嚼一边看书。赵阳像发现了新大陆,突然叫道:“哇,棠棠吃饭好斯文啊,不像我,是女汉子。” 苏棠噎了一下,没有搭腔。五组的人早就习惯了赵阳心直口快,无人在意。倒是刘凌雪多看了苏棠两眼。 初三学业繁忙,卷子一天一做,考试一周一次。苏棠的睡眠时间一再被压缩,经常皱着眉躺下,闹钟响起的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不敢赖床一秒。 这天下午一点四十分,苏棠从床上弹射起步,在玄关处背起书包,书包右侧的背带突然崩断了。 初三学生两点就要到校,苏棠来不及处理背带,只从杜若手中接过针线,单肩背起书包就走。 到了学校,趁老师还没来,她取出针线开始缝合断裂的部分。 赵阳来了,好奇地凑过来看,顿时叫道:“组长在绣花诶!不愧是淑女!” 她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顿时几个人凑过来看苏棠缝背带。 “...只是缝一下书包背带而已。”苏棠不想引人注意,只好无奈解释。 “那也很厉害!我连穿针都不会,我妈总说我生错性别了。”赵阳扁了扁嘴,神情沮丧,“唉,我和淑女这词不沾边,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苏棠不知如何回复,她的针线功夫也仅限自己缝袜子罢了。补完最后一点裂缝,苏棠在肩带背面打了个结,剪断了线头,再把针别进线筒,收进书包前面的隔层里。 “真是心灵手巧啊。”赵阳啧啧称赞。 对于赵阳的恭维,苏棠本能地觉得不适,她不置一词,抬头对上刘凌雪探究的眼神。对视了一秒不到,苏棠就移开了眼。 这天凌晨六点苏棠才醒,原来闹钟坏了。她一骨碌爬起来,用五分钟洗漱完,蹲在门口换完鞋,起身时感到头晕目眩。 六点半的早读铃像催命符一样持续了一分钟,苏棠满头大汗地爬到四楼,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进了教室。 “报告!”苏棠在门口喊道。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她身上。 李建林板着脸道:“进来!最近学校抓迟到,下不为例啊!” 苏棠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框,这才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教室里响起了朗朗书声,很快大家就忘记了这个小插曲。 苏棠有气无力地翻着笔记,身上的热汗慢慢被风干了,她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周淼最先发现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可能感冒了。”苏棠低声说。 周淼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呼:“呀,你发烧了。” 苏棠感觉头越来越重,需要拿一只胳膊才能勉强撑住了。 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上半身几乎趴在课桌上。 刘凌雪皱眉看了她一眼,举起了手。 班主任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一眼看出了苏棠的异样。 “醒醒,生病了吗?” 苏棠勉强睁开眼,嗓子像含着沙砾:“嗯...我头晕,还想吐。” 李建林皱着眉头问:“早上吃饭了没有?” “没...” “我叫你妈过来接你。”李建林说完这句,走到一旁给杜若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建林又写了一张请假条给苏棠,在尾款签上自己的名字。初三学生在上课时间不能无故离校,必须要把班主任签了字的请假条上交给保卫处备份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棠感觉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她在迷蒙中听到李建林说:“你们俩,把她扶起来,扶到楼下去,她妈妈来了。” 周淼和赵阳一左一右把苏棠架了起来。 苏棠感觉脚步虚浮无力,却要努力振作,不然给周淼和赵阳的压力太大了。 几人终于到了保卫处,李建林把假条递给了保安。 保安确认过后按下开关,校门徐徐打开。杜若站在自行车前,眉头紧皱。 “李老师,真是麻烦你了啊。”杜若对李建林说道,“也麻烦你们俩了。”这句话是对周淼和赵阳说的。 接着,她转向苏棠,怒道:“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子吗?我说几天了早晚温差大让你多穿点就是不听,现在感冒了麻烦老师麻烦同学也麻烦我,你知不知道我一上午就赚三十块,光忙你的事儿了我这班还上不上?多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啊?” 李建林劝道:“孩子生病正难受呢,别说她了,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她平时够让我省心了。” 赵阳也道:“是啊阿姨,没有麻烦到我们,您别骂她了。” 周淼也点了点头。 杜若气消了一些,推出自行车,对苏棠喊道:“快过来。” 苏棠忍着难受和李建林、赵阳他们说了声谢谢,朝着杜若走了几步,勉强在自行车后座上坐下了。 杜若骑上车朝李建林点头示意,自行车蹬出几米远。 校门在苏棠眼中徐徐合上,且离他们越来越远。杜若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蹬车,苏棠扶着座椅,凉风拂面,胃里的不适稍微缓解了一些。 等到了小区门口,杜若停下车,冷声道:“自己回去吃药。我上班去了。” 苏棠看着母亲额上亮晶晶的汗水,低低地“嗯”了一声,目送她骑车离去。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拖着虚浮的脚步往回走。 到家以后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睡得不省人事。 等苏棠被叫醒时,入目的是外公关切的脸。 “病了吗?”他问。 苏棠虚弱地“嗯”了一声,突然眼睛有些酸。 厨房里,老苏正在做饭。 “吃饭了。”老苏的脸色黑如锅底,他一向不待见老丈人,总觉得他有事没事跑过来骗吃骗喝。 但在苏棠眼中,她已经快半年没有见过外公了。至少他是今天第一个关心自己的家人。 “吃饭了!”老苏不耐烦地提高嗓音吼了一声。耳背的外公这才听到,拄着拐杖往外走。 苏棠挣扎着爬了起来,刚起身,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她来不及找垃圾桶,“哇”地一声吐到了地上。 她没吃早饭,吐出来的是白色的酸水。 老苏黑着脸站在门口:“你就非得吐地上?感冒了又不是腿断了。” 杜若这时回来了。看到地上的污秽,什么也没说,拿纸巾迅速擦了地,又用拖把拖了一遍。然后洗了手,给杜父盛了饭。 “孩子病了,别骂她。”杜父说。 杜若“嗯”了一声:“吃饭。” 等其他人都吃完了,杜若端着一碗汤面走进来:“把面吃了,我带你去打针。” 苏棠端起碗,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这是苏棠记忆中,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重感冒。从那以后,她无论何时都记得天冷加衣、天热脱衣,几乎再没有感冒过。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武艺 周末,苏棠久违地用杜若的手机登录了QQ,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网名是“Re”,性别男,年龄15岁。 她想起时文啟曾问自己要过QQ号,后来她终于记住了自己小学六年级在姑姑家的电脑上随手创建的QQ号,他们却已经不在一个组了。“米妮”这个号创建多年,等级连一个太阳都没有。 苏棠列表唯一的好友是,“风.守望者”——同组的赵阳。 苏棠随手点了通过,“Re”迅速发来一句:“你好呀,我是武艺(可爱)。” 苏棠愣住,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她小心措辞,回复道:“请问你是实验中学四班的武艺同学吗?” Re:“是啊,嘻嘻。叫我武艺就好了,‘实验中学四班的武艺同学’也太长了~(糗)” 苏棠惊讶,自己这无人在意的低等级不活跃账号,武艺是从哪里加到自己的?难道...和赵阳有关? “我能问问你怎么加的我吗?” Re:“我们是‘可能认识的人’哦(调皮)。” 苏棠想,他大概是认识赵阳的,所以“顺便”从“可能认识的好友”里添加了自己。只是有一点她没想到——年级第一竟是网瘾少年?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瘦男生的干净侧颜,说来也巧,同校两年,苏棠似乎从未见过武艺的正脸,不是侧脸就是背影。想起这人时,比起五官和长相,在苏棠的脑海里更有记忆点的,反而是他常穿的白衬衫和浅色休闲裤。 他大概不认识我吧...苏棠惆怅了一秒,默默备注好武艺的名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苏棠说自己数学和物理成绩不好,武艺就发了十几套数学和物理题到苏棠邮箱。 苏棠点开看了,全是奥数题... 米妮(苏棠):“这些题对我来说太难了。” 武艺:“没关系呀,不会做可以来四班问我(转圈)。”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武艺:“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幽灵)” 想起于婧和蒲霖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四班流传甚广的关于自己的黄谣,苏棠终究没有打出自己的名字,她说:“下次再告诉你。” 武艺:“好嘛~(委屈)” 苏棠忍俊不禁:“不聊了,我妈要收手机了。” 武艺:“有空来四班找我哦~(挥手)” 米妮(苏棠):“(挥手)” 次日,苏棠抱着历史卷子从办公室出来,拐角处,蒲霖正和一个男生说话。从苏棠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蒲霖的侧脸,和男生的背影。 “你要报考师大附中吗?”男生嗓音清冽,苏棠如惊弓之鸟般立在原地,她轻轻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掩在楼梯后面。从这里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但能听到声音,二人的对话声在楼梯间格外清晰。 正在和蒲霖说话的人,是武艺。 “嗯,我一定能考上。”蒲霖说。 “加油呀,你一定可以的。”武艺说,少年的嗓音干净极了,像未经污染的山泉水。 “你也是。”蒲霖声线平常,听不出语气。 “一起回教室吗?”武艺问。 “嗯,走吧。”蒲霖答道。 苏棠听着他们下楼的脚步声,心里默数了两分钟,才往楼下看了一眼,没人。她松了口气,抱着卷子往二班的教室走。 方才看到他们在一起,苏棠本能地不希望打照面,更担心蒲霖已经因为于婧对自己有了偏见。这世界上,造谣的人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受害者想辟谣却难上加难。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苏棠。”苏棠在心里暗下决心。 这周日,苏棠登录QQ的瞬间,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都是武艺发来的。 “这片云好像萨摩耶,哈哈哈(可爱)。” “蔡记肉夹馍好难吃(哭泣)。” “你的理想院校是什么?我的梦校是复旦(加油)。” 苏棠一一看过,直到最后两条,她顿住了。 武艺:“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 苏棠顿时心如擂鼓,手指缓缓上滑,下一条消息映入眼帘:“你是宋海燕!对不对?” 宋海燕是她们班英语课代表,一个长相乖巧、老实巴交的女孩子。成绩在班里十名左右,年级一百多名。 紧张感瞬间消散无踪,苏棠看着宋海燕三个字,说不出是喜是忧。 她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蔫头巴脑地自我安慰着:他以为我是宋海燕,这是好事,我可以安心和他交朋友了,宋海燕至少没得罪别人,背景清白。 另一个骄傲地扬起脖子,鄙夷道:你怎么这么怂,大胆告诉他啊,你叫苏棠,你是于婧他们口中的黄谣女主角,你是校刊上和他并列“佳作代表”的苏棠!你才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同学。 “可是,我本就平平无奇。”苏棠轻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那个骄傲激进的小人瞬间被打败了,偃旗息鼓。 对于武艺的猜测,苏棠没有否认,只回了一句:“嗯。我的理想院校是苏州大学。” 武艺像上次一样秒回了,他说:“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他接着道:“不会的题可以来四班问我。” 苏棠感觉眼睛有些湿,她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眼眶。她太久没有想落泪的感觉了,仿佛已经丧失了流泪这个生理功能。 米妮(苏棠):“好,谢谢你。” 武艺:“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了~(呲牙)” 就在苏棠以为,她和武艺的关系可以平静地持续下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周日,苏棠从房间出来洗漱,杜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苏棠出来,杜若佯装无意地提道:“你和武艺聊得挺好啊。”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苏棠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少女的隐私被突然剖开示于人前,令她晕头转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你看我聊天记录?” 杜若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无法撤回,她硬着头皮道:“一会儿一条消息,我想不看见都难。” 苏棠的火气上来了,声音提高了两度:“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聊天记录?” 杜若:“谁让你不退出。我也要用QQ的,就你有好友吗?” “行。”苏棠咬牙切齿,拿过手机退掉QQ,删除了自己的账号密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接下来一周,苏棠每次看到杜若,都冷着脸没什么表情。杜若端来饭菜,她一如往常吃完就回自己房间,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老苏发现了母女俩的异常,夜里问杜若发生了什么事。 杜若有些为难:“她和她们学校年级第一的男生聊天,虽然也没聊什么越界的话题,但我担心她早恋,就多看了几眼,怪我,我多嘴了。” 老苏也皱了眉头:“多嘴就是你不对。孩子大了,尤其女孩子心思多,你看就看了,还说出来?” 杜若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地睡下了。自从苏棠升入初三,她就辞了工作专门在家做饭。这几日苏棠早早就走了,回来也不说话,她想示好都没机会。 母女俩冷战的第六天。 苏棠正在喝汤,杜若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苏棠装作没看到,把碗拿到厨房自己洗了。 杜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苏棠回到房间写作业。杜若跟了进来,默默坐在她床边。 苏棠头也不抬,完全无视了她。 杜若张开口,想和女儿好好说话,声音却哽咽了,她哭道:“你好像不是我亲生的...” 苏棠听到母亲的哭声,心如刀绞,酸意迅速压上眼眶,两行清泪涌了出来。 苏棠的眼泪连绵不绝,无声无息;杜若捂着脸痛哭,肩膀颤抖。 那天过后,母女俩默契地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无需过分热切,亦不过分生疏。 一学期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苏瑾 这年寒假,补习后只剩二十天的假期,苏棠全家去了苏家湾过年。在那里,苏棠结识了苏瑾。 苏瑾是老苏堂兄的孙子,他们兄妹三个,都管老苏叫一声爷爷,管苏棠要道一声姑姑的。苏棠第一次被捧到这么高的辈分上,觉得稀奇。 苏棠到的第一周,苏瑾的妹妹和哥哥接待了她,这对兄妹很温柔,对待苏棠就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周到,令苏棠有些无所适从,直言自己已经长大了无需照顾。一周后,苏瑾从浙大回来,苏棠一个人在院里消食看星星的时候,他走了出来,坐在她身边,给她讲满天的星斗和星座。 第二天,苏瑾要去赶集,问苏棠要不要一起。去之前,苏棠没想到要走六公里的山路。只是这一路上,苏棠的每一句话,苏瑾都接住了,并且延伸出更多话题,苏棠逐渐打开了话匣子,六公里的路也不觉得无聊了。 “你真的很聪明。”苏瑾说。 苏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其实很平庸。” “不,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苏瑾认真道。 “好吧好吧。”苏棠转移话题,“听说你第一年就考了670多,为什么还要复读?” “这个嘛...”苏瑾卖了下关子,看出苏棠眼里的求知欲,才道,“以前高考填志愿是估分制,我填了人民大学,可惜差一点,我不愿意接受调剂就复读了。次年估完分填了浙大,被录取了。” “好厉害...”苏棠由衷地道。 “你以后也很厉害的。”苏瑾笑道,“我都hold不住你呢。” “才不是,你太谦虚了。”苏棠有自知之明。 回去的时候,他们搭上了同村人的便车。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苏瑾家门口。其他人纷纷跳下车,苏棠看着地面,面露难色。 上车的时候没发现这么高啊... “不敢下来吗?”苏瑾站在地面上仰头问道。 “我恐高...”苏棠往下看了一眼,接近两米,她的腿有些发软。 “别怕,跳下来,我会接住你。”苏瑾伸出双臂,神情认真。 “不行,我很重的!”苏棠对他清瘦的身材表示怀疑。她净身高170,上次称体重已经超过55k了。 “才多重,只要不超过200斤,我都能接住的,别担心。” “真的可以吗...”苏棠低声嘀咕,车主已经在下面催促了。 “我跳了啊!”苏棠大喊一声,为自己壮胆。 她心一横,像幼鸟投林、鱼儿入河那样,义无反顾地向下一跃。 “跳!”苏瑾展开双臂,在苏棠下坠的瞬间,像抱小孩那样接住了她。瘦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卡在她腋下,将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平安着陆以后,苏棠发软的双腿找回了力气,她从苏瑾的臂弯里抬起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我说了,我能接住。”苏瑾松开手,轻拍了一下苏棠的头,“你啊,一点也不重,长身体的年纪呢,多吃点饭。” 苏棠晕乎乎地回去了。 夜里,苏瑾父母正在打包苹果。他们把自家种的红富士挑出来,打包了两大箱,准备寄到苏瑾大哥的女朋友家当节礼。 苏棠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人是苏瑾,他一见到苏棠就笑了:“刚夸你可爱呢,你就来了。这么有礼貌,每次进出都敲门。” 苏棠被迎进门,看到苏父苏母苏兄苏妹都在,一家人都脸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只觉热意上涌。 “安安,过来坐呀。”苏妹热情道。 “嗯。”苏棠坐到了她身边。 “要不要看看我哥的女朋友啊?”苏妹凑过来说。 “好啊。”苏棠欣然应下。 苏妹拿来笔记本电脑,苏棠于是陪同欣赏了一遍他们未来大嫂的美照。 “好漂亮。”苏棠对着照片里巧笑嫣然、穿着礼裙身材线条优越的女生赞叹道。 苏母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我瞧着,安安的小脸更精致。” 苏棠愣了一下。 苏瑾也煞有其事地看了看苏棠又对比了一下电脑里的精修美照,点头道:“安安更有灵气,以后肯定是大美女。” 苏棠脸热,结巴道:“不,不是,我顶多算好看...” 苏妹不赞同地摇摇头:“你看到的美照都是精心修饰过的,不信你问我哥哥。” 苏家大哥转过头来认真看了看苏棠,赞同道:“等安安以后读了大学,学会化妆打扮了,肯定更漂亮。” “你们别夸我啦!”苏棠落荒而逃,徒留满屋笑声。 除夕夜里,苏瑾主持了村委会举办的新春庆典。苏棠裹着羽绒服和围巾,戴着兔子暖帽,站在人群里看他主持节目。 苏瑾穿着西服,尽管里头套了加绒棉服,鼻头仍然冻红了,清俊的脸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有些僵硬泛青,但还尽职尽责报幕转场,甚至还献唱了一首。 苏棠忍不住笑出声来,浙大高材生也会五音不全啊。 那天以后,苏瑾就得了重感冒。鼻子完全堵了,说话听起来有些大舌头。 等到苏棠一家三口快离开的时候,苏瑾的感冒终于好转了一些。 “安安,好好学习,有机会再见面的。”苏瑾对她挥了挥手。 “安安,有空来我家玩啊。”苏妹在县城结婚了,新房就在苏棠家同一小区的12号楼。 苏棠点点头,跟父母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 寒假就这么过完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中考 初三下学期开学两个多月,李建林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们学校有三位同学考上了师大附中。第一名是武艺,他同时也是我们市第一,全省第三;第二名是蒲霖,全市第三,全省第十二...” 后面的苏棠都没有听进去,只知道武艺已经考入了师大附中的鸿宇班,与他站在一起的,是蒲霖,这二人所在的高度,是她踮着脚也无法企及的。 这天英语课上,刘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身后,宋海燕抱着一摞习题跟了进来。 “离中考还剩几天啊,作业都不好好写。点到名字的,给我站起来!” “苏棠!” 苏棠意外抬起头,对上刘老师愠怒的视线,那目光有些烫人,苏棠仓惶地低下头去,不明白怎么还有自己的名字。 不解归不解,她还是老老实实走到了讲台上。 “我布置的作业是P57-59,你倒好,前面认认真真做了,最后半页没写。怎么回事儿?” 苏棠这才反应过来,懊悔道:“我没往后翻,以为就这两页,对不起...” “不管什么原因,没写就要挨罚。”刘老师拿起桌上的教鞭,“把手伸出来。” 苏棠认命地抬起手,刘老师眉心一皱,教鞭落下的瞬间,一道红痕迅速在掌心肿起,疼得她指尖发颤,咬牙忍住了。 一连打了三下,苏棠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连握拳都困难。 “教了你三年,我第一次打你”,刘老师声音低沉,仿佛轻叹了口气,“好好长个记性。下去。” 苏棠点点头,浑浑噩噩地回到座位上。掌心的灼痛一阵阵蔓延,她的眼睛也跟着发酸。 泪眼朦胧中,苏棠看到刘老师似乎在她座位前停顿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苏棠一会儿。 同桌周淼在旁边低声安慰道:“别伤心了,刘老师也不想打你的,但是其他没写作业的都挨打了,不打你就是偏袒。你要理解她啊。” 苏棠红着眼睛点点头。 这天放学时,苏棠在教室门口看到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手还疼吗?”刘老师柳眉微蹙,语气比课堂上温柔许多。 苏棠摇摇头:“不疼了。” “你最近状态不对,你自己知道吗?” 苏棠点点头:“知道。” 刘老师低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下来:“苏棠,其实你在我心中,一直相当优秀。离中考还剩十几天,尽快调整好状态。” 苏棠抬起头,对上刘老师鼓励的双眼,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仿佛能洞见她所有的不安,给她坚定的支持。 苏棠内心触动,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我真的可以吗?” 她声音很小,但楼道里只有刘老师和她两个人,她听清楚了,只蹙眉道:“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你不行谁行?” 苏棠有些感动,刘老师还很年轻,她顶多算是她带的第二届学生。但一向对她严厉的刘老师能说出这样的话,无疑给了苏棠不小的鼓励,在她心中的昏暗地带里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拍毕业照的这天,拍完大合照后,学生自由活动。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女生主动邀苏棠合影。拍完照片又填了同学录,苏棠差不多准备走了。 到广场时,苏棠看到了刘老师。她比以往更精致动人,被学生簇拥着要签名。有个学生把画满涂鸦的校服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了一小片空地让她签名。 苏棠看着他们身上的涂鸦,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这似乎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在毕业时用马克笔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写祝语或者涂鸦,只有苏棠的校服干干净净,和新发的没什么区别。 “苏棠,来签名啊。”同组的男生跑了过来,看到她一尘不染的校服,为难地挠了挠头,“你的校服太干净了,我下不去手...还是你给我签一个吧。” 苏棠点点头:“签哪里?” “背上应该还有空地,你随便写。” 他把马克笔递给苏棠,转过身,微微下蹲,把校服后背露给她。苏棠犹豫了一下,在他右肩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还有一句祝语:“Bet&bp;whe!”这句英文被她写得小巧圆润。 “好了。” 男生转过头,憨笑道:“我好像是咱们班唯一一个要到你签名的。” “啊...我又不是明星,你太抬举我了。”苏棠腼腆地说。内心补充道:其他人也没有问我要签名啊... 这时,十二班的苏雅抱着同学录飞奔过来:“苏棠,我特意把第一页留给你的!” 苏棠受宠若惊,苏雅是她在鼓号队认识的女孩子。鼓号队原本有55人,练习一周后,老师点了四个女生出来打大鼓,一个人在前面当指挥手。苏雅和她都是大鼓手,位置正好相邻。更巧的是,苏雅的老家也在苏家湾。 “苏瑾是你表哥?!”刚得知这个信息时,小雅兴奋地捂住了嘴,“他是我偶像诶!他QQ多少?什么星座?有没有女朋友?” “我只知道他是摩羯座。”苏棠讪讪地回答,“还有,我们只是远房亲戚。” 苏雅眼睛一亮:“我是天蝎,我们很配!”她握住苏棠的手,“谢谢你,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棠抹了把冷汗,苏瑾还真是受欢迎啊。 苏棠认真填写了苏雅递来的同学录,留下了自己的QQ号,苏雅对她眨了眨眼:“我会经常找你聊天的。” “好,有看到一定回你。”苏棠说。 送走苏雅,苏棠一回头,正好看到赵阳站在刘老师左侧,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刘老师笑得温柔。赵阳旁边是宋海燕。右侧是冷脸扮酷的时文啟和面无表情的刘凌雪。有手机的同学纷纷掏出手机帮他们拍照。 刘老师注意到了默默围观的苏棠,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苏棠想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似的,她看到自己笑着摇了摇手,往后退了两步,隐进人群里。 她不敢看刘老师的表情,更怕自己自作多情,避开人群悄悄离开了。 (后话:多年以后,每当苏棠回想起初中生活,都会因没有和刘老师合照而觉得遗憾,只是当时已惘然。) 拍完毕业照后,中考如期而至,除了被师大附中提前录取的武艺等人之外,实验中学剩下的成绩优异者基本都报考了市一中。 考试前一天下午五点,杜若陪苏棠坐上了来市里的最后一趟大巴。车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学生。座位已经满了,售票员安排杜若坐在过道的小凳子上,苏棠则坐在行李架下面的空地上。 大巴车里的空气凝滞,令苏棠有些呼吸不畅。突然感觉到有人看自己,苏棠一抬头,对上刘凌雪的目光。他旁边坐着他妈妈,见她看过来,刘凌雪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神看向窗外。 到了市里,母女二人暂住在大伯家。大伯家到市一中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母女二人步行至考场,只见门外乌泱泱一大群人,操着不同的口音,显然是来自全市各县区的考生和家长。 大伯家住在闹市区的一个小型家属院,一室一厅的格局,厨房是客厅尽头的一个五平米小隔间,厕所在院子里,和隔壁那户人家共用。苏棠看到客厅里支了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褥。 见状,苏棠有些迟疑,大伯露出淳朴的笑容说:“你和你妈妈睡卧室,我和你大伯母睡客厅。” 苏棠觉得失礼,摇了摇头,杜若接口道:“太麻烦你们了,大嫂身体不好,还是我睡客厅吧。” 大伯板着脸不赞同道:“不行,安安要考试,睡外面太热了,我们冬天也睡客厅的,你大嫂在客厅吃药喝水也方便。” 大伯母也帮腔道:“你们母女安心睡卧室,这三天一切以安安考试为重。” 苏棠顿时倍感压力,洗漱的时候和杜若说:“要不去我姑姑家?或者住酒店。” 姑姑家在六公里外的一个小区,有三房两厅的格局,客房宽敞。杜若不赞同道:“来你大伯家就是因为离考场近,住你姑那万一路上堵车赶不到怎么办?住酒店我也想过,但你爸说没必要花这个钱。” 苏棠不理解:“我们自己花钱,总比麻烦别人好。” 杜若于是道:“下午看考场的时候我看见赵阳爸妈了,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市一中对面的酒店,听说考试这几天附近的酒店涨了三倍,而且几乎都订满了。你别多想,欠人情也是我和你爸的事。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苏棠微微叹了口气,洗漱完进屋看了一会儿书,到了十一点还毫无困意。杜若已经换好睡衣躺在了床上,冲苏棠道:“别看了,考试是考你平时的积累,临考前没必要看书,越看越紧张,先睡觉吧。” 苏棠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压着,看不进去,于是上床躺在了朝外的一侧。 没一会儿,身侧响起了母亲的鼾声。 苏棠背对着她,闭着眼睛数羊。 不知过了多久,苏棠依然毫无睡意,摸到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23:47,平时这个时间她差不多写完作业了。 苏棠眼睛有点酸,母亲的鼾声连绵不绝,或许会打一整晚也说不定。 苏棠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背,她的鼾声中止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棠松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数羊。 不到两分钟,杜若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苏棠无计可施,放弃抵抗,想着等会儿困极就能睡着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杜若下床的动静吵醒了苏棠。她睁开酸痛的双眼,问了一声:“几点了?” 杜若:“才七点,你再睡会儿。” 苏棠合上眼。 杜若起床洗漱后帮大伯做饭,隔着一道门,外面的说话声窸窸窣窣,无孔不入地钻进苏棠耳朵里。 苏棠认命地叹了口气,起床穿衣服。 “安安这么早就起来了?”大伯正在院子里喂鸡。 “嗯,平时这个时间已经在学校早读了。” “上学很辛苦呢。”大伯慈祥地笑着。 苏棠笑着摇摇头:“不辛苦。” 大伯母在客厅招呼:“进来吃早饭吧。” 考试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第一门考语文。 吃完饭,杜若送苏棠到了考场。不到八点,这里已经聚满了考生和家长。 大部分学生表情严肃,或站或蹲,翻看着古诗文小册子。还有家长提着凳子,拿着蒲扇坐在树底下。 苏棠站在人堆里,看到不远处赵阳和时文啟、刘凌雪站在一起。赵阳穿着玫粉色T恤和黑色短裤,正和他们开心交谈着。 八点二十分,保安举着喇叭喊考生入场。学生们排成三队,依次接受检查。 进入考场,苏棠看着台上年轻美丽的女老师,心中泛起憧憬。 第一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若看见苏棠眼下的乌青,惊讶道:“你没睡着吗?” 苏棠有气无力地喝了一口豆浆:“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你的呼噜声吵醒。” 杜若皱眉:“你把我叫醒啊,你考试重要,我可以白天补觉。” 苏棠摇摇头:“算了吧。” 考完最后一门,苏棠漫步在市一中的校园里,最后看了一眼这所处处垂柳、窗明几净的学府。让苏棠惊喜的是,市一中的后花园里还养了一只俊俏的梅花鹿。看介绍,是校园里的“团宠”。 苏棠朝它挥了挥手:“小鹿,我走啦,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梅花鹿高傲地仰着脖子,没有施舍给苏棠一个眼神。 中考结束了,姑姑邀请苏棠母女过去吃饭。姑父主厨,姑姑给他打下手。苏棠坐在真皮沙发上,注意力被大号鱼缸里的热带鱼吸引。 “考得怎么样?”姑父笑着问。 “考得不好。”苏棠答。 姑父不以为然,笑道:“谦虚。以你的能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苏棠只是微笑,默默喝水不说话。 杜若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轻轻地叹了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掉马 回家以后,杜若见苏棠整日无精打采无所事事,提议让她去做兼职,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苏棠觉得可行,这天母女二人经过一家老北京布鞋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两个字,杜若便带苏棠走了进去。 店主见了苏棠,惊疑不定:“成年了没有?我这可不雇童工啊。” 杜若笑道:“刚高考完,马上就成年了。” “大姐,你骗我的吧?说她刚中考完还差不多。身份证拿来我看看。” 杜若的笑容有些僵硬:“哎,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她15,我是想送她过来锻炼一下,就做个暑假工,不长干。” 店主看了看苏棠,后者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店主妥协道:“我正好有个员工回老家结婚了,下个月回来。这孩子合我眼缘,就先在我这做一阵子。” 杜若高兴地道谢,嘱咐苏棠好好做事后就离开了。 两周后,中考成绩出来了。苏棠在姨夫家的电脑上查了成绩,并不理想。 虽是意料之中,但和梦校擦肩而过的感觉并不好受。 左右无人,苏棠登录了QQ,右上角邮箱的角标亮着。苏棠点开,发现了好几条未读邮件。最新的一条,是中考前武艺发来的电子明信片。四月和五月他还发了新的数理化习题给她。除了邮件之外,还有几条QQ消息。最新的一条是,祝你中考顺利。 苏棠向上滑动鼠标。 武艺:你不是宋海燕。 武艺:赵阳告诉我,你是苏棠。 苏棠的手顿住了,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你考了多少分? 苏棠疑惑怎么一上线他就来问了,看到左上角绿色的“在线”标志,头疼扶额——忘记“隐身”了... 苏棠实话实说:708。 武艺:市一中没希望了,但县一中的火箭班在等你。 苏棠:嗯。 苏棠:恭喜你考上师大附中。 武艺:谢谢。 这句以后,武艺再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了。 苏棠点开QQ空间,看到了武艺上个月发的说说。 大概内容是怀念中学时光,其中有一句令苏棠有些在意——“从没想过能在这里遇到喜欢的女生。” 苏棠继续浏览,看到评论区有人问:是PL吗? 武艺回了个“流汗”的表情: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PL...是蒲霖吧? 苏棠关闭了页面,退出登录。下午还要去店里打工呢。 傍晚,店主去接孩子了。离打烊还有一个小时,苏棠正埋头拖地,突然听到一声:“苏棠?” 苏棠抬起头,意外看到了崔斌。 他比她记忆中又老了一些,尤其眉心和嘴角的纹路格外深刻,看起来凶戾又疲惫。 苏棠没说话,握着拖把棍的手背有些泛白。 “见到老师不知道打招呼?”崔斌趾高气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考了几分?” “708。”苏棠低着头说。 “哦,听说于婧和杨芳考得很好。” 苏棠无言以对。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毫无长进。”崔斌嗤笑,背着手去看货架上的鞋子,指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说,“这个,给我拿一双40码的。” “请稍等。”苏棠放下拖把,走到库房翻找。 她翻来覆去,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找到。出来时,发现店主回来了,她儿子已经坐在电脑前看动画片了。 “大哥,您请坐。”店主笑眯眯地从苏棠手中接过鞋盒,蹲在地上帮崔斌换鞋。 崔斌对她的服务态度很满意,抬眼看到呆立在一边的苏棠,嘲讽道:“多跟你老板娘学学。” 店主笑着打圆场:“她刚来,还是个小孩子呢,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好了,您走两步感受一下。” 崔斌站起来,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走了几步。 “还凑合,多少钱?” “128,打完折115。” “就一双布鞋。”崔斌拧着眉头,“值一百块?” 店主面不改色:“咱家是县城唯一一家老北京布鞋店,保证正品的,这个材质您也上脚感受过了,轻便又舒服,肯定物超所值的呀。” 崔斌撇嘴:“颜色太老气,不要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蹬掉新鞋换回了自己的。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无视。 “欢迎下次光临。”店主对着崔斌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 等人走远了,店主回过头来对苏棠道:“我怎么和你说的,一个人看店的时候别把顾客单独留在外面。收银台没锁,万一顾客拿了里面的钱怎么办?” 苏棠低声道歉:“对不起,他是我老师,我觉得应该没事,才进去找鞋的...” “你老师?”店主皱眉,“他对你的态度可不像是老师。” “我以前得罪过他。” “难怪了。”店主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安抚道,“大男人还跟小女孩计较,气量真小。” 苏棠有些感动,店主叫儿子关了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吧,今天提前下班。” 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公布后,杜若曾问过苏棠,是否要补交三万块去市一中读书。苏棠回道:“三万块对我们家来说,很多吗?” 杜若顿了一下:“我们暂时没有现钱,但可以问你小姨和姑姑借一借。” 苏棠又问:“我去市里读书,是不是得住校?” 杜若说:“可以住你姑姑家,不行就住校。对了,还得给你买个手机。” 苏棠垂下眼皮:“苏喜这几年都在姑姑那,住她家免不了要和他打照面;住校不光要交住宿费,还得给我生活费。”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真想去的话,家里也不是拿不出来这个钱。等你上学了,我去市里找个工作,你的生活费我来给。” 苏棠只憧憬了一瞬,就摇了摇头:“你身体不好,还是算了。” 杜若有些心疼,从女儿的诸多顾虑里能感受到,她是想去市一中读书的,可天意弄人,偏偏差了十几分。但凡相差十分之内,都只需补交三千块。 六月底接近七月的时候,苏棠去了一趟实验中学,领初中毕业证和档案袋。 一场中考将大家的命运导向了不同的路。有人没考上高中,去了实验中学向东二百米的农业技术学校,也有人辍学打工;有人考进市一中,有人留在县里。 苏棠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李建林一眼看到了她,笑着对其他老师说:“我们班的才女来了。” 苏棠觉得自惭形秽,连市一中的门槛都没够到,算哪门子才女。 苏棠走了进去,李建林拿起成绩表看了看:“可惜数学和物理差了一点,不然稳上的。怎么样,什么时候去市里?” 苏棠摇了摇头:“我准备留在县里读。” 李建林面色陡然转阴,声音严厉起来:“你知道县一中比市一中的师资力量差多少吗?你知不知道市一中的一本上线率高达88%,而县一中不到10%?” “我不想给父母那么大压力。”苏棠低下头,不忍直视李建林失望的表情。 “唉...”李建林长叹一声,取出苏棠的毕业证和档案袋,“我真是替你惋惜。你可要想好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虽然你还小,这一生还有很长,但有些关键节点选错了,可能造成一辈子的遗憾甚至错误。” 苏棠向李建林深深鞠了一躬,由衷地道:“我记住了。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和教诲。” 李建林摆了摆手,取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走出办公室以后,苏棠在楼道站了一会儿。 李建林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 女老师打趣道:“那么喜欢她,怎么不叫她给你当儿媳妇?” 李建林立刻“哎”了一声:“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哪里配得上她。” 苏棠将档案袋和毕业证放进帆布包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失意 当天晚上,杜瑜和丈夫来了一趟。 “安安考得不差,就算上不了市一中,在县里也是尖子生,是老师眼里的香饽饽呢。”杜瑜说。 苏棠沉默,杜瑜的丈夫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安慰道:“其实市一中竞争那么激烈,安安性格腼腆,要是抗压能力不够,一个人在那求学也很痛苦的。”为了印证这话,他还特意举例道:“我们班的白嘉轩,就是从市一中转来的。他在那边读不进去,从年级前百一直降到降无可降,压力太大转回县里,在我的班读了一年,今年也考上财大了。” 杜若问道:“那也是去一中更好吧,为什么转到六中?” “当然是六中的老师更年轻,学习氛围更好啊。”杜瑜的丈夫滔滔不绝,“虽然目前的上线率不如一中,但后劲儿足啊。一中把全县的好学生都搜罗过去,还只有8%的上线率。六中的生源都是附近乡镇的中差生,他们能在六中得到公平的对待,中考四五百分的学生最后能考个本科甚至重点,可见六中的教学成果有多好了。” 苏棠问道:“那你们今年的本科上线率多少?” 他伸出手比了个“五”:“百分之五,比去年又增长了2%!一中持续下滑,以前最好的时候16%,今年只剩8%了。” 苏棠不明觉厉,姨夫这自卖自夸的本事当真厉害。 “安安,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六中是一所年轻的学校,有新鲜的血液和充满激情的老师,一中虽然是老牌学校了,但老师们都年纪大了,不如六中的老师负责。而且鱼龙混杂,校园霸凌和早恋多发。学生宿舍那边的草丛里,经常发现使用过的安全套。” 苏棠愣了愣,本能地感觉到不适,甚至有些反胃。杜瑜则是瞪了丈夫一眼。 而杜若听到霸凌二字,担忧地看向女儿。对于苏棠去县一中上学这事儿已经产生了动摇。但孩子择校不是小事,她准备再问问在县一中教书的表姐的意见。 这天晚上,杜若带苏棠去了表姐慧卿家。 “姐,我女儿这个成绩怎么样?” 慧卿扶了扶眼镜:“挺优秀的,今年火箭班最低分660,你女儿肯定没问题。” “660啊...”杜若和女儿对视一眼,对妹夫口中“县一中越来越不行了”的评价信了五分。 “学校氛围怎么样,校园霸凌事件多吗?” 慧卿抬眼看了看苏棠,明白了杜若的意思,她放下书本,道:“校园霸凌哪里都有。城里孩子娇生惯养的,脾气更大,安安这种性子,怕是容易吃亏。六中的生源差一些,贫困生也多,相对比较安分。” 杜若犹豫道:“安安去县一中读书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多关照她?” 慧卿摇了摇头:“我只是个英语老师,也不是班主任。女生之间起冲突,扇巴掌扒衣服都是常有的,我哪顾得过来。” 苏棠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她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慧卿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问道:“安安,你理科学得好还是文科更好?” 苏棠回道:“文科好一些。” 慧卿于是露出了笑容:“那就去你姨夫那儿吧,今年六中的文科状元就是他班里的。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水准,考个一本没问题。” 杜若闻言也是一喜,心里的大石落下。母女俩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告辞,慧卿把水果袋推向她们:“我没帮到什么,无功不受禄。礼物还是提回去吧。” 苏棠的姨夫听说她决定读六中了,开心不已,“又多了个本科指标啊。” 暑假已经过半,苏棠的姑姑和表姐来了,问苏棠读哪个高中。 “肯定要读市一中啊。”表姐皱着眉头说,“市教育局改革,以后不对外招生了,只招本地户籍。以后你再想上市一中就真没机会了。” 苏棠刚想说话,老苏悠悠道:“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没这本事,踮脚够也够不上。” 苏棠看向他,只见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脸上露出悠哉的笑容。 苏棠心中微痛,立刻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捧着奖状回家时,老苏一脸不屑的神情。 苏棠没有办法不恶意揣测:他是在幸灾乐祸吗...我的失意,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姑姑附和道:“是啊,没那个水平,就算是硬挤进去了,你一个花钱进去的,和其他凭实力考上的人站在一起,不心虚不难受吗?” 表姐瞪了姑姑一眼,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要你在这里多嘴。” 表姐嫁得很好,嫁人以后不再受制于娘家,也越发看不惯自己母亲的刻薄做派。 后来,其他人说了什么苏棠已经忘了,没考上市一中这件事带给她的除了打击之外,也只剩继父和姑姑的嘲讽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军训 2014年8月24日,苏棠顺利入学。 在六中的教学楼下看学生名单的时候,苏棠发现自己被分到了十班,班主任的名字正好是她姨夫。 “这么巧...”苏棠没有多想,除了自己之外,十班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林逸欣,她是自己在实验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也被分到了十班。 开学第一天,填了报名信息,苏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林逸欣比她早来几分钟,坐在她前排的位置上,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看到苏棠时眼前一亮。 “你可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苏棠和林逸欣在初中的时候基本没说过话,见她如此热情,倒有些他乡遇故知之感。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 一个清瘦的女生姗姗来迟,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座位基本都满了。这时,她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苏棠。 “请问这里有人吗?” 女生声音温柔,长相也颇为清秀,令苏棠心生好感,她点头道:“没人,坐吧。” 女生道了谢,坐下后低声道:“你是苏棠吧?” 苏棠意外道:“你认识我?” “我叫陈佩珺,实验中学一班的。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她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柔。 苏棠笑了:“那确实很有缘分。” 前排林逸欣转过头来,陈佩珺开心道:“你也是二班的。” “是啊,刚进来就有两个认识的同学,不会孤单了。”林逸欣笑道,“我看了好几遍名单,就咱仨是实验中学的,其他都是远乡里的。” 苏棠和陈佩珺同步地比了个“嘘”的手势,每个乡镇都设立了中学,只是生源比较少,师资也不如城里,这样堂而皇之地讲出来容易引起众怒。 林逸欣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41.班主任——也就是苏棠的姨夫进来了,他双臂撑在讲台上,高大的身材颇具压迫感。 “各位,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洋。咱们班总共56个人,在今天放学之前,我大概能记住你们所有人的名字。”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苏棠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大拇指。前排林逸欣小声嘀咕道:“搁这吹呢。” “我们先来选班长。” 很快,肤色黝黑但能写一手好字、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的张炜杰就定了班长。 “副班长我准备选个女生。谁想当?” 第一排的女生站了起来,她的斜刘海有点长,遮住了一边的眉眼。 只见她撩了一下刘海,脆声说:“老师,我从小学就一直是班长,我有信心带领大家遵守纪律,好好学习。” “很好,还有人吗?” 无人举手。 “上来,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认识一下。” 李雪雁走上台,从王洋手中接过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汉字的小孩写的。 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课桌上,星星眼地看着王洋:“王老师,我们要不要选宿舍长呀?” 王洋没什么表情道:“宿舍长你们自己选,选好了把名单给我就行。” “这样啊,那今天还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忙呀?”她眨了眨眼,整个上半身都快越过课桌,贴到王洋身上了。 苏棠突然发现,李雪雁的外套拉链拉得很低,她弯腰前倾的姿势导致外套里面的衣服领口一览无余,胸部若隐若现。 林逸欣往后靠了靠,对苏棠和陈佩珺“ue”了一声:“我要吐了。” 苏棠失笑:“你先忍一忍。” 上午放学前通知了下午统一劳动,拔除学校后院荒地的杂草。苏棠回家后找了一双老苏干活用的尼龙手套,还戴了一顶遮阳帽。 一片黑压压的脑袋里,只有苏棠的头上顶着大大的遮阳帽;其他人的手都被草汁染成了绿色,只有苏棠的手干干净净。 休息的时候,苏棠和陈佩珺坐在一起,林逸欣凑过来说:“把你的帽子借我戴一会儿呗。” 苏棠不想给,林逸欣却抢过去戴在了脑袋上,笑嘻嘻问她:“好看吗?” 苏棠腹黑地说:“我妈干活天天戴,里面都是汗。” 林逸欣果然嫌弃地取了下来,重新扣到了苏棠脑袋上。 王洋回来和杜若说:“老师们看到苏棠的打扮,都以为苏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搁这体验生活来了。” 傍晚发了迷彩服,林逸欣看着褪色的旧衣服,吐槽道:“不是吧?这学校是有多穷,衣服都包浆了还给我们穿。还有这尺码,不是3XL就是4XL,穿这个军训我都怕给我绊死。” 苏棠回到家给杜若看了迷彩服,杜若摇摇头说:“你爸有一套新的,XL码,我问问你姨夫,看能不能穿自己的。” 王洋说可以,只要是迷彩服就行。于是苏棠换上了崭新的迷彩服,里面穿了白色T恤打底。 集合的时候,林逸欣羡慕地看着苏棠:“你真鸡贼啊,居然买新的,我怎么没想到呢。” 苏棠笑笑说:“没有专门去买啦,是我爸单位新发的。” 军训开始了,第一天练习稍息立正和原地踏步。 王洋见众人懒散,让男女生分成两列面对面练习原地踏步。 苏棠的正对面是张炜杰,他动作幅度随着口哨声越来越大,逐渐逼近,苏棠一退再退,都快掉出队伍。 王洋皱着眉大声道:“张炜杰,往后退,别往前赶。” 旁边的男生嘲笑道:“你赶人家干什么?” 张炜杰难堪地低下头。 第三天开始教广播体操。苏棠肢体僵硬,有一个动作怎么也学不会。 体育老师板着脸说:“你们几个,滚去操场跑五圈,还学不会就跑十圈。” 王洋背着手过来,正好听到苏棠被罚跑,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苏棠开学前剪了短发,长度勉强到耳朵附近。此时她摘掉了帽子,发丝随着奔跑飞扬。红扑扑的脸和瓷白的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跑完归队,陈佩珺凑过来说:“好些人夸你呢。” 苏棠气喘吁吁:“夸我...什么?” “夸你帅!夸你可爱!”陈佩珺兴奋道。 “啊?”苏棠看了眼歪瓜裂枣的男生队伍,郑重地点了点头,“跟他们一比,我确实帅。” 平心而论,苏棠眉清目秀,鼻梁高挺,又生了一双薄唇,皮肤更是白皙紧致,线条流畅。身高171的她剪着短发、穿着迷彩服的样子,远远看去的确像个帅气少年。 “哎,可惜...”苏棠叹道。 “可惜什么?”陈佩珺好奇道。 “可惜我不是男儿身。”苏棠摇摇头,自嘲地说,“不然我得多受欢迎啊。” 陈佩珺捂嘴偷笑:“别贫,你已经风靡万千少女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共情 轻松的时光总是短暂,军训过后,高中课程开始了。 苏棠的同桌是个圆脸男生,后桌是陈佩珺和安文芳。她们四个是一组,苏棠除了是组长之外,还是地理课代表。 这天的信息课上,苏棠捂着肚子,无精打采地瘫坐在椅子上。 同桌崔良伟凑了过来:“你怎么了?” “肚子疼。” 崔:“嗐,那你倒是请假回家啊,大小姐。” 苏棠趴在桌上,扭过头不理他。 放学时,安文芳说:“小崔刚才和我们说,你看起来很柔弱,想保护你。” “你确定?”苏棠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保护我?” 陈佩珺点了点头:“真的,他是这么说的。” 苏棠摆摆手:“别听他瞎说,他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别说关心了,少阴阳我两句就不错了。” 安文芳却不这么认为:“我和他是初中同学,我了解他。别听他嘴贱,只是在你面前害羞而已。” “可我不喜欢他。”苏棠丢下这句,背起书包往外走。 第二天早读的时候,崔良伟又开始在苏棠耳边念叨:“大小姐,你可真是鹤立鸡群啊。你看看这一教室的人,有几个在背书的?只有你,ol&bp;ou.” 苏棠有些恼了:“我管别人背不背,你不背就不背,别打扰我行吗?” 崔良伟笑得贱兮兮的:“我才不背呢,死记硬背说的就是你这种学法。背公式没有用的,数学不是背背公式就能会的。想知道怎么学数学吗?” 苏棠不理他,他就自顾自继续道:“你求我啊,叫声良伟哥哥,我就告诉你。” 苏棠彻底失去了耐心:“你自找的。” 崔良伟有些傻眼:“干嘛,你想打我啊?” “猜对了。”苏棠把手里的数学书拍到了他脸上。 崔良伟一时不察,眼镜被打掉了。 苏棠自认没有用力,见他掉了眼镜也有些慌了,后悔自己的举动。 后排的安文芳喊道:“苏棠,你疯啦?” 苏棠蹲下,想帮崔良伟捡眼镜,他已经自己捡了起来,重新戴上了。 一上午就在诡异安静的气氛里过去了。 王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事,晚上过来问苏棠,是不是崔良伟打扰她学习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爱说闲话,我有点烦他。” 王洋说:“我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因为他数学成绩好,既然这样,我给你换一个同桌。”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洋的效率很高,第二天早读的时候就喊崔良伟和数学课代表换了座位。 早读后,崔良伟收拾着书包,苏棠纠结再三,还是在他离开前说了一声:“...对不起。” 崔良伟大度地笑了笑,苏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新同桌沉默寡言,倒也和谐。 很快就到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林逸欣全班第一,苏棠全班第二。 数学是苏棠的短板,只考了85分,林逸欣数学有125,直接拉开了40分的差距。 下课后,语文老师把苏棠和林逸欣叫到了办公室。 “林逸欣,你看一下苏棠的古诗文鉴赏题是怎么答的。她从意象、意境、修辞、典故多个角度解析了这首诗,而你只写了一句‘意境很美,回味悠长’。” 林逸欣被自己的答案笑出声来:“老师,我对古诗文一窍不通,苏棠这道题确实答得很完美,她语文基础比我好。” 语文老师无奈道:“语感确实要慢慢培养,平时多阅读也能提升。你数学成绩很好,如果语文也能更进一步就更好了。” 林逸欣表示受教。语文老师又对苏棠道:“你文笔很好,这次市里的作文竞赛就你代表班级参加吧。周六放假之前写一篇爱国主题的作文交给我,题目自拟,要求不少于三千字。” 苏棠点点头,想着今晚又得晚睡了。 周五下午,苏棠把写好的文档存进u盘里,交到了语文老师的办公室。 两周后,语文老师当堂宣布苏棠的作文获得优秀奖。 苏棠走上讲台,领取了奖品——一本盖了章、写了获奖者名字的《秘密花园》。 林逸欣的同桌张炜杰好奇道:“你们初中是一个班的啊?” 林逸欣笑着露出虎牙,与有荣焉般地说:“是啊,她可是我们初中班主任亲封的才女。” 一周后,本学期的第一次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苏棠和林逸欣都评了三好学生,一起上台领奖。张炜杰评了优秀班干部,捧着奖状的样子有些憨傻。 同样评为优秀班干部的,还有李辉。他是三班的班长。李辉来读六中这事儿,苏棠还是入学以后和他在教室门口偶遇才知道的。苏棠在十班,十班对门正好就是三班。 李辉跑上台,苏棠看着他逐渐与自己长相偏离的骨相和下颌线,不禁感叹,有些少年一不留神就长残了。 表彰大会结束,苏棠的高中生活两点一线,平静地进行着。 直到这天早晨,李雪雁不知为何突然和后排的女生起了冲突,只听她转过头来骂了一句“臭婊子”,苏棠瞪大了眼,下一秒李雪雁做了个更惊人的举动——她抬起手,扇了后排女生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平静,班长张炜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喝道:“你怎么打人呢!” 被打的女生捂着脸,李雪雁像是一不做二不休似的,朝她的另一边脸又打了一巴掌,甚至上手撕扯她的衣领。 张炜杰这下坐不住了,跑过来将她拉开,怒道:“你太过分了,你们谁去把班主任叫过来。” 被打的女生突然嚎啕大哭,像是积压了无数的委屈。 苏棠怔怔地看着,几乎是立刻就共情了被打的女生。在教室,众目睽睽之下,李雪雁都敢动手打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指不定怎么欺负人呢。 王洋很快赶来了。他铁青着脸,看着被打的女生哭得满脸通红,把她和李雪雁叫到了办公室。 晚上,杜瑜和王洋来了。他一进门就问道:“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你和我原原本本说一说。” 苏棠于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复述了一遍,言毕,她说:“我和这两个人都没有交集,没有必要偏袒任何一方。” 王洋点了点头,杜瑜义愤填膺道:“敢在教室里打人,影响太恶劣了。”杜瑜是小学英语老师,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学生。 “所以,她打人的理由是?”苏棠直视着王洋,希望他能替自己解惑。 王洋揉了揉眉心:“她们俩是一个宿舍的,上下铺,李雪雁说周琴翻身的动静太大了,她就说了几句,周琴记恨她,选优秀班干部的时候故意不投给她。那天早上是吵了两句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才动手的。她再三跟我保证过了,除此之外没有对周琴动过手。” “你准备怎么处理?”苏棠问道。 “让李雪雁写检讨,换宿舍,在办公室她已经向周琴道歉了,周琴也原谅她了。” “这惩罚是不是太轻了?”苏棠绷着脸,“不通知家长,不当众检讨?” 王洋有些头疼:“李雪雁做副班长做得也挺好的,以前也没什么过错,小惩大诫就行了。” 苏棠摇了摇头:“她做得挺好?你又没有亲眼看到,平时自习课都是张炜杰在管纪律,她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还经常带头说小话,张炜杰说了好几次她才收敛。选优秀班干部的时候,张炜杰超过她的只有周琴那一票吗?实际上除了她舍友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投了张炜杰。没准她舍友是因为害怕得罪她才投她的。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王洋叹了口气:“总要给初犯一个机会,这事儿就翻篇吧。” 杜瑜夫妻走了以后,苏棠还呆坐在原地。杜若走了过来,笑着问道:“还生气呢?刚才跟你姨夫长篇大论的,跟打辩论一样。他现在不光是你姨夫,还是你的班主任,说话别这么硬,人家也要面子的。” 苏棠摇了摇头:“他就是偏心李雪雁,受害者挨打了,受了委屈还要息事宁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杜若点点头,安慰道:“但是受害者都不追究了,你生什么气?” “受害者也许只是不敢追究。”苏棠低声说完这一句,“我去写作业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