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公卿》 第1章 归来 暮春,京城已是一片碧柳红花,如锦似缎之象。 辰时刚过,朝露还未歇,街市已然熙攘,繁盛非常。 而此时,坐落在南什街正中荣国公府的家仆们也已在各院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般忙乱,只因今日府邸有贵人归来。 南院,一行女婢手捧盥洗器物,穿过黄绿瓦面青绿梁枋的曲廊往正屋走去。 “您今儿个好好扮一番吧,别再那么素着了。”玉蝉接过一旁捧上来的兰汤搁在榻几上,又将一旁瑶盘内的巾子拣起往榻上人的脖颈前掩去。 “您与姑爷成亲第二日,姑爷便随着左大将军往南疆出征历练去了,一恍三年,好容易人回来了,您总算是能穿戴的鲜亮点儿了。” 榻上的钟仪乌发长长散在肩背,将那张素白的鹅蛋脸衬的愈发寡淡。 素指浸在兰汤内,她垂眸盯了好半晌,抬起头往北墙根的椸架上看去。 那里早已挂了一件绯红织金牡丹纹的广袖外罩,就那么大展着衣袖罩在那椸枷上,空荡荡的。 钟仪笑了,多么像她这三年啊…… 钟家无嫡女,御史中丞钟兖却又想攀附蒋大将军这门亲。 因此,钟仪这个庶女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被指给蒋家了。 因嫁妆还算丰厚,内里已空的蒋家便接纳了这庶女来做自家的少夫人。 在钟家人的口中,她这个庶女是得了大便宜。 既得了便宜,就得时时想着讨好夫家帮扶母家,好让母家将来也出个武将。 可偏偏成亲那日,新郎官酩酊大醉,洞房未入,次日起她便守了活寡。 这一守,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多着素色衣衫,脂粉也沾的少了,只因婆母秦氏那些明里暗里的不允。 “男人们在外头打天下,女人们在后宅就得低调行事,男人不在,妆扮那么惹眼给谁看……”这是婆母秦氏常说与她的话。 她对上一向恭敬,打理内宅事务也很是勤谨,所以除了这个规矩,在其他事上秦氏倒不曾怎么管束着她。 未能在成婚之夜将男人诱到床榻之上,白白空了三年的肚子,不管是母家还是夫家都对她很是不悦。 因此,尽管她对此心有不忿,为了不生事端,也是不曾驳斥过秦氏半句的。 她心受挫磨,也曾多次盼过自己夫君蒋延储凯旋的这一天,却怎么都不曾想到这人回来之时会给她这么大一个难堪。 不过,虽她也曾对蒋延储心生过一些欢喜,可到底二人之间不曾赤诚相见,更无心神之交。 所以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她倒也没什么难受的。 只是不免已起了和离的心思。 这个心思一出,担忧也一并上来了,且不论婆家会不会放她这个人,母家那边会同意么? 若是不准她的和离之意,执意要她守住这个少夫人的位子,她又该如何…… 她想了一夜都没想出体面应对的法子。 最后索性不想了,等着到时见招拆招。 她将手自兰汤中拿出,接过巾子细细擦了,下榻往梳妆镜跟前走去,“三年一封信都未曾来过,还算是夫妻么。” “小姐这说的什么话,只要不和离那当然是夫妻呀!” 钟仪猛的顿住了脚,回身看着玉蝉,扬唇,眸底一片淡漠,“那若是少将军带个如夫人回来呢?我同他……也还算是夫妻么?” 一时,玉蝉怔住了。 屋内也一下子静了下来,几个正掸尘洗地的女婢也停了手往这边看了过来。 “奴婢觉着,就算带个如夫人回来也没什么……”玉蝉僵着脸露了一个勉强的笑,“何况什么如夫人,不就是个妾么……小姐,难道您容不下一个妾?” 钟仪继续浅笑着,缓缓点了点头,“好,一个妾。” “先不说我出身名门做不出那般善妒之事,我自己也是妾生的,我自然容得下一个妾!可若这位姨娘已然为少将军诞下长子了呢?” “玉蝉,你是当初主母指给我的陪嫁,主母要你引着我在这将军府扎根,可这根还没扎下去,就出了这等子事。” “你说,这又该如何?” 自家小姐把话说的掷地有声,玉蝉预感不妙。 “您这都是从哪儿听说的?这……竟是真的?” 钟仪冷笑一声折回身子往镜子跟前走。 昨儿后晌她吩咐了小厮到城外打探左将军一行兵马今日几时到城内,她好掐着点张罗备饭迎人。 谁知却探出了意外的惊喜。 那小厮竟在街上撞上了蒋延储的随从。 原来,她的夫君蒋延储已于前日先行回到了京城,还带了“妻儿”,且那“妻儿”已经暂时安置在了大纱帽胡同。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她也很是难以置信…… 算来,那二人已经在大纱帽胡同的宅子里温存两夜了。 这个消息她还未告知老祖母和婆母秦氏,毕竟还未亲自见到那位娘子,她想,还是让蒋延储自己说最为妥当。 “真不真的,待会儿人回来不就知道了么……” 玉蝉立在原地,手头的帕子绞成了一团,“那怎么行!叫一个妾生在了您前头……这不是叫咱们钟家抬不起头嘛!” 玉蝉思忖一瞬,又猛的走至钟仪身后,“小姐!您可千万不能有和离的心思,一旦和离,主母定然是不准您回钟府的!无论如何您可都得撑住了!千万不能起和离的心思啊!” 望着铜镜里那张脸,钟仪感到心里难极了。 玉蝉说的是对的,若是和离,她便无处可去了。 钟家把她嫁到这将军府是为了让她帮扶母家的,可现在…… “再者,当初老爷给了您那么多的嫁妆,田产,铺子……这您若是提了和离,这将军府能尽数退还给您么?” 玉蝉的话让钟仪愈发心烦意乱。 母家当初带给她的嫁妆,大半都是她亡母当初的陪嫁,是她外祖商海浮沉半生攒下来的。 那是外祖的心血,更是亡母留给她的念想和支撑。 这些产业若是被蒋家给扣下,她心实在不甘。 铜镜里的那双眸子登时冷凝。 难道她好好一个人就该一辈子在这将军府里头忍气吞声吃这碗夹生的饭?他蒋延储能先斩后奏同旁的女人生了孩子带回来,她就不能同他提和离了? 白白替他在这将军府伺候了他的高堂三年,有何愧于他?嫁妆不退?那他们就等着对簿公堂吧! 好,她不和离,她寻着时机,她休夫! …… 钟仪带着人往前厅走,刚过了最后一道月洞门便听得厅内已是一片欢笑声。 进得厅内,祖母岳氏坐在正中绣榻上,婆母秦氏坐在其右下首,姨娘金氏立在秦氏身侧,婆子女婢们站了一地。 钟仪上前蹲身给几位长辈行礼,起身后被祖母岳氏叫到了跟前落了座。 “好孩子,这三年最苦的是你,你婆母身子不好,这几年,府上事务多亏了你忙里忙外打理着,今日好了,那没个心肝的总算是回来了!”岳氏一面抚着她的手背一面笑。 钟仪也想笑,可想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她就不大笑的出来了。 可老太太平素对她是不错的,她不想让老人的话落了空,正踌躇着如何接老太太的话,就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道鞋底急促磨蹭青石板的嘈杂声。 紧接着,帘子从外头撩开,管事进来垂手立着,喜道:“老祖宗,储哥儿回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章 名分 登时,堂内气氛愈发欢快,众人皆往门廊处看去。 不多时,帘子又撩开了,一袭淡青色袍角先行露了进来,而后是玄色官靴。 “蒋延储!”坐在秦氏身侧的嫡女蒋姝腾的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绕到蒋延储的身后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背上。 蒋延储回手攥住她脚踝,回过头去,笑的清风霁月,“三年未见,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闹腾的性子?将来哪家公子敢娶你?” 蒋姝去揪蒋延储的耳朵,嬉笑着喊,“没人娶正好!我多寻几个美郎君来入赘!叫他们伺候我!” 众人哄笑。 “瞧这兄妹二人。”老太太抬手点了点,笑的合不拢嘴,其余人也都看着二人笑。 秦氏一面笑一面斥,“姝儿快下来,成个什么样子……” 蒋姝这才肯罢休,往地上跳去。 钟仪端坐老太太身侧,眸光顺着那袭袍角往上瞧。 少年玉颜几乎未变,看得出,此番历练,未受些许风霜。 大踏步往堂中走来,修长身姿风采依旧。 也是,谁敢叫荣国公的儿子真的去打头阵呢……此番历练,也不过是为了日后好寻门路安排个好差事罢了。 蒋延储上前一一将长辈拜过,这才看向坐在老太太身侧的钟仪,不免眸光一亮。 二人成亲之时皆年十九,彼时的钟仪又瘦又小。 尽管成婚前钟仪常缠着他哥哥哥哥的叫着,可他因不喜,都不曾多看其一眼。 没成想几年过去,今日一见,竟像是长开了一般,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端庄柔美,质气如兰,叫人挪不开眼。 堂内又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屏气息声,将眸光聚在了二人的身上。 钟仪缓缓起身,上前行了个蹲礼,看着蒋延储,眸色淡然,没有说话。 “你……”蒋延储唇角微动,终于绽出一丝笑,不大自在似的,“这三年可好?” 钟仪浅笑,“好,夫君可好?” “好,这几年没给你写信是因为……” 此刻,对于蒋延储三年未给自己来信的理由钟仪一点知晓的兴趣都没有了,径自打断了他的话,“夫君是一个人回来的么?” 话落,蒋延储面色哗变。 “我……我……” 原本,他是想一回府就将钟仪休出府,将自己的如夫人扶正的。 可今日一见钟仪,他心头竟又生出些许不舍。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交待了。 不过眼下形势,也容不得他自己交代了。 “孙儿拜见老祖母,拜见祖母!” 一番闹腾,众人的眸光只顾盯着走上前来的蒋延储了,听得这一声,才都往门廊处看去。 这才发现,那儿已然站了一妙龄女子和一小男娃。 这一声,可谓是将蒋延储直接拉回了现实。 他也回头朝门廊处望去,诚然,方才在见到钟仪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是不舍的。 可在看到吕贞牵着他与她的儿子立在门廊处的时候,他的理智又站到了吕贞的那边。 这个女人陪着他在南疆待了三年,雨雪风霜,她都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而与此同时,他的正妻钟仪在做什么?她只是待在将军府的后宅享誉荣华罢了。 孩子的这一声祖母和老祖母之称,直叫堂内人讶异不已。 “储哥儿?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眸光在门廊下的二人和蒋延储的身上不断游移。 秦氏睨那吕贞一眼,也一脸肃色的看着蒋延储,“延储,还不赶紧说来?” 蒋延储未立即回话,而是抬脚往门廊处走去,一手牵起蒋景玉,另一手环住吕贞往堂前走来。 “祖母,母亲,你们也看到了,孩儿在南疆三年,吕贞便跟了孩儿三年,又为孩儿诞下子嗣。” 说到此处,蒋延储侧目看吕贞一眼,将吕贞的手紧紧攥在了自己的手里,斩钉截铁道,“抛妻弃子非男儿所为,她已为孩儿诞下了长子,孩儿断然不能让她受委屈,孩儿...孩儿得给她个正妻的名分。” “你放肆!”老太太一掌拍在案上,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彻堂内。 一时,低语声四起。 三年未见的儿子,一回来就给自己领了一个大孙子。 这让秦氏心头感到又惊又喜,毕竟,对于钟仪空着三年的肚子在这荣国府享富贵她可是早就容不下了。 她眸光悄悄往一旁的钟仪瞟去,却未在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明显的神色。 不过,同为女人,秦氏很是明白,此时此刻的钟仪,心头只怕是自觉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可谁叫她自个儿不争气呢...新婚之夜未能将男人诱到床榻上去。 现如今,人家带了旁的女人和儿子回来,她钟仪没有不忍下的道理。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再正常不过,她钟仪不忍也得忍。 不过,钟仪这三年在府上也确实没少替她操持内务。 此情此景,她这个做婆母的若是一句话都不帮着她说上一句,倒显得她这个婆母做的忒刻薄了些,传出去也不好听。 再者,荣国公是出了名的孝顺,她这个做媳妇的自然也是轻易不敢在老太太的跟前造次的。 因此,见老太太已对此事满脸的不悦,她也就只得先将心头的喜意按下,顺着老太太的话头一并指责开来。 “你怎能做出这等不堪之事!”秦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抬手指着蒋延储扬声就斥,“不孝子!还不赶紧跪下!” “为了一个不知哪拾掇来的贱奴你就要休妻?莫不是南疆的风沙把你给吹糊涂了不成!” “休妻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还将人带回府上来了,仔细你父亲回来将你抽骨剥髓!” “来人!把这两个贱奴给我拖出府去!” 老太太和婆母秦氏的态度一下子让钟仪诧异不少。 她知道老太太和婆母秦氏一直都想蒋家赶紧延续香火。 这会儿,一个活生生的孙子就这么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她根本就没抱二人会站在她这边的心。 可老太太和秦氏竟出乎意料的站在了她这边。 这倒令她心头那股子和离之意一下子犹豫了不少。 不过,当眸光再次回到立在堂中的三人身上时,她的和离之意还是再次坚定了。 她在府邸照料他一家老小三年,他倒是在南疆美人在侧儿子绕膝的过上了。 并不是她就这般容不下那对母子,而是,她这个少夫人当的,实在是没感到半点尊重可言。 既如此,这少夫人的位子让出去也罢。 秦氏一声令下,婆子们不敢耽搁,上前就要扯着吕贞母子往堂外拖。 “父亲...” “延储...救我们!...” 吕贞护着蒋景玉,母子二人一下子被拖倒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的挺重,秦氏一怔,手头的帕子不自觉捏紧了几分,可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得不紧咬银牙面色如常。 这些个婆子,竟对她的大孙儿下手如此没轻重!回头就各打她们三十大板! 惊慌失措间,吕贞死死的拽住了蒋延储的袍角,抬眸望着他,眸间泪水盈盈,一副楚楚可怜之相叫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怜惜。 自己的女人和儿子被这般粗暴对待,蒋延储哪里受的住,加之一瞧吕贞那般梨花带雨的样子,心头火气噌的一下就起了。 他站起身,冲着那些婆子就是几个窝心脚,一下子将婆子们踢飞老远。 “你们这些贱婢!竟敢如此拖拽你们将来的少夫人!就该把你们全都打杀出去!” 他一面骂一面赶紧将吕贞和蒋景玉小心扶起护在了怀里。 抬手轻轻将吕贞鬓间的几缕碎发往其耳后抚去,柔声道:“没事吧?有没有弄疼哪儿?” 吕贞伏在蒋延储胸膛前,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任由自己眼角的泪水扑簌落下,摇头,娇声道:“我没事,我知自己出身低微,定然不会轻易讨得婆母和祖母的喜欢...” “延储,不如,你就将我和玉哥儿安置在外头算了,我不想叫你在祖母和婆母跟前为难,也不想祖母和婆母因我和玉哥儿而气坏了身子,只要是跟着你,我做不做正妻都是无所谓的,你知道的,我不求什么正妻的名头,只要你心里有我们母子就够了...” 可吕贞越是这么说,蒋延储的心里头就觉得愈发的亏欠这对母子,也逐渐的对钟仪心生恨意起来。 若不是自己年少无知同她成了亲,今日哪里会叫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受这般屈辱! 这个贱妇,在将军府白白享了三年的富贵,如今看着他的女人和儿子被这般刁难,竟不肯站出来表一句态!只会躲在长辈的身后装可怜! 今日,非休了她不可! “傻瓜,说什么呢?你可是在南疆照料了我三年,你还救过我的命呢!又为我生下了玉哥儿,我蒋延储的妻,还有谁能越过你去占这个名头?你且放心便是!我有的是法子说服祖母和母亲!” 吕贞吸了吸鼻子,把脸往蒋延储胸膛前埋去,嘴角悄然浮出一抹笑意。 二人在堂前当众这般你侬我侬,众人皆神色各异,心底都不免有些尴尬。 这是彻底变心了,不过……他的心可曾给过她么? 对此,钟仪已不怎么在意,可还是觉得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可她知道,现在还不到该她说话的时候。 “你究竟要怎!你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吗!为了一个妾室你要休妻!这若是传了出去,京城的侯门公府都怎么看咱们将军府?你的弟弟妹妹还如何说亲事!”秦氏歪靠在檀椅上,紧紧闭着眼睛,抬手一下一下按着眉心。 到底是母子连心,蒋延储没有那么多话,径自拉过蒋景玉,将其推到了秦氏的面前。 “母亲,您睁开眼好好瞧瞧这个孩子,这可是您的长孙,您在信里不是一直都同孩儿说您自觉年老,日子愈发没意思了,想赶紧抱孙子么?现在,您的长孙就在您的眼前了!您却要把他们母子推出门去,您就真的忍心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章 贵妾 可算是到她跟前来了,秦氏睁开眼仔细瞧眼前的这个小人儿,眸色愈发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祖母!孙儿好想您!”蒋景玉咧嘴一笑往秦氏的怀里扑去。 秦氏一怔,赶忙伸出手去将人搂住了。 “这孩子...倒还怪亲人的...”好半晌,秦氏一改方才的肃色,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露了一个笑。 莫非...这就是骨血相亲?这孩子自生养出来就从未见过她,头一次见面便愿意同她这样亲昵! 那一声祖母,简直叫秦氏的心都要化了... 她将蒋景玉抱坐在自己腿上,歪下头去瞧他的小脸,玉色天成,叫人怎么都瞧不够。 不成,怎么能叫这孩子的生母做妾呢!那也太委屈她大孙儿的出身了!日后,旁人说起来也不好听啊! 秦氏眼珠子一转,眸光又往钟仪那边瞟去。 立在蒋延储身侧的吕贞见状,很是松了一口气。 钟仪将秦氏的神色瞧得真切,心头预感不大好了。 一旁的玉蝉和园香也不禁冷着脸相互看了一眼。 堂内正僵持着,有人进来回话。 “老祖宗,主母,蒲察翁主那边着人来了,说是要见少夫人。” 蒲察翁主,靺鞨贵族。 靺鞨和大梁两国联姻,其长姐为当今德妃。 德妃到京两年后,主动做媒,皇帝遂其意,将蒲察翁主赐婚给内阁首辅韩汲的长子为妻。 自上年宫廷春宴之后,这位蒲察翁主便时不时传钟仪过府陪她说话用茶。 席间官家女眷众多,心里话说不得,不免就得说些场面话。 可钟仪为人冷淡,顶不爱说那些个场面话,也不爱攀附谁,因此,对这些公府女眷之间的走动本是极为排斥的, 可奈何婆母秦氏几次三番暗示她应与这些贵眷多多走动。 毕竟,男人们在朝廷盘根错节,女眷们之间也得时常通通气儿。 有些话爷们之间不好说,夫人们之间出面就好说多了。 如此,她便不好推脱了,只得一次两次的应付着。 “那赶紧去吧,说不定翁主是有什么要紧事,这可是耽误不得的!”秦氏抬眼朝钟仪看去。 钟仪想都没想,依言起身朝长辈们蹲了个礼,往门外走去,正好,这会儿她正想透口气呢。 “这可如何是好哇!小姐,要不奴婢赶紧回一趟钟府去?同老爷夫人说说这桩腌臜事儿?总不能由着她们欺负您啊!您瞧方才主母看那孩子的眼神都...”刚下石阶,园香就绕到了钟仪身前,面色急切。 一旁玉蝉瞪园香一眼,“说些什么?还嫌不够乱么!” 园香不由分说瞪回去,“姑姑糊涂死了!小姐都这般受委屈了!还不准……” 钟仪目视前方,一面走一面摆手,“你们别嚷,不急,先听听他祖母和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园香还想说什么,却见管事已经领着来客在前边八角亭内候着了,只得噤了声。 “少夫人,今日我们府上来了两位南客(白孔雀),我们翁主吩咐我前来请您后晌到府上吃茶赏南客去呢。” 钟仪笑了,“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各府都来贵客。” “您说什么?”那靺鞨女婢自然没大懂钟仪的意思,忙将幂篱的皂纱撩了些许。 钟仪忙蹲了个礼,道:“没什么,劳烦姑姑回去带话给翁主,妾后晌一定赴翁主的茶会。” 将来客送走,钟仪便又回了前堂。 只是,堂内仆人已被尽数屏退,老太太也没了身影。 只剩下主母秦氏端坐在原位,蒋延储带回来的母子二人已然坐在了秦氏身侧,一脸的无辜之色。 蒋延储则立在那母子二人身后。 在她入堂后,几人皆面无表情的盯视着她,气氛已与方才大不一样。 “翁主使人同你传了什么话?” 钟仪上前,“回婆母的话,翁主请儿媳后晌到阁老府上去吃茶,说是来了两位南客,叫儿媳去赏。” 秦氏缓缓点了点头,侧目同蒋延储对视一眼,又将眸光挪向钟仪。 “钟仪啊,我知道,这三年,将军府多亏了你的打理,我才免受这管家之苦,可是,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延储执意要将孩子的生母扶正,我做不了他的主了。” “你呢,是个心性极善的孩子,我想,你是会谅解我们将军府的对么?” “方才我已同储哥儿商议,我们顾及你母家的脸面,不休你,给你个贵妾的身份,你发发慈悲,将这主母之位让出来,如何?” “你知道的,毕竟,这三年...你未能为蒋家延续香火,如今蒋家有了长孙,没有让长子生母为妾的道理...” 呵...钟仪垂眸,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他蒋延储的本事还真是够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他母亲给说动了。 到底人家是母子,如今又有了亲孙子,三人自然是同气连枝。 看来,这场腥风血雨是怎么都避免不了了。 这三年,钟仪作为儿媳几乎从无忤逆过长辈半句,加之当初钟家是上赶着将自己女儿送来蒋家攀附这桩姻缘的。 所以,秦氏和蒋延储二人皆笃定钟仪定会对他们未一纸休书将她撵出府去,而是给了她一个贵妾的身份感恩戴德。 如此,既能将她留在府里头操持上下琐事,又可继续拿她嫁妆补贴府上用度,可谓是双赢了。 毕竟,她带来的那些个田产铺子一年到头产出的银子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贵妾?”钟仪点了点头,扫三人一眼,眸光落定在秦氏脸上,扬唇一笑,“敢问婆母,这贵妾...有多贵?” 见钟仪如此认真发问,秦氏扬了扬下巴,唇间笑意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将军府待你的礼遇还如正妻一般,鉴于你贤良让位,例银呢,每月再给你涨十两,一共六十两,每季的布匹脂膏还有额外的年例...” 钟仪掩面一笑。 秦氏还未把话说完,闻声,敛了笑,诧异道:“你笑什么?” “我当有多贵呢,我差点以为,婆母口中的贵妾比万岁爷授予我的敕命还要贵呢!” 一时,堂内气氛凛然。 “钟仪!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蒋延储这才听出了钟仪的言外之意,她这是把他们耍了一遭,心头自然是不忿的,抬手指着钟仪就斥。 秦氏这会儿也才明白了过来,她还是思虑错了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心思。 不过,她自认到底比她多吃了几十年的饭,有的是法子让她松口。 “你这是不愿意?”秦氏一改方才的笑意,脸也木了起来,不去理会那敕命一说,避重就轻。 “钟仪,我念在你这三年克己复礼执掌中馈的辛劳才这般与你好商好量,你别硬是要我给你个难堪!” “你不过就是一个中丞府的庶女出身,能迈进我们荣国公府的大门你已是高攀至极!成婚三年你都未给我们将军府延续香火,如今就是撵你下堂都不为过!你还挑拣个什么劲儿...” “婆母这话属实是欠妥了吧!”钟仪嗤笑一声,“当初抬我进门,做的就是正头大娘子,如今,你儿子先斩后奏带了旁的女人和孙儿回来,你们做长辈的对我这个儿媳半句歉意都没有,二话不说就要让我让位,没有这个道理!” “再者,我可是外命妇!你们如今要我让出这少夫人的位子,可有上奏过万岁爷了吗?” “还有,您说我成婚三年未诞下子嗣,试问这田地未得播种又该如何有收成?当初洞房之夜您儿子酩酊大醉,我同他根本未行房事,这您也是知道的,现如今您却又拿这一条来挑拣我的不是,这般胡搅蛮缠若是传了出去,可真是有损荣国公府的名誉!” “究竟是您给我难堪,还是您给自个儿难堪呢?” 钟仪这一番连珠炮可谓是全然出乎了秦氏母子的预料。 原来竟是个绵里藏针之人!秦氏在心头猛啐,眸光直愣愣,同两根刺似的盯在钟仪的脸上。 “你敕命在身又如何!你若拿这个说事,我就同掰扯掰扯,你若不是上了我们将军府的族谱,万岁爷会授你那个敕命吗?” “婆母言之有理!”钟仪点头,“那还等什么?赶紧给万岁爷上奏本吧!万岁爷若是同意我将这敕命也一并让出来,我自是不敢有异议。” 秦氏气的头昏,这吕贞连原籍在哪处都不明,出身更是未知。 履历又不光彩,一个清倌人,如何能得万岁爷的敕命之封... 更何况,若是叫朝廷知晓她荣国府的公子带了个清倌人回来做正头大娘子,他父子二人的仕途只怕是要被对家给毁个干净。 这不是给有心之人送把柄吗! 原想着自己这个儿媳妇会感恩戴德的接下这贵妾的名头,可现在看来,这个打算是不成了。 那便只能走第二个计了。 打蛇打七寸,还好他们知晓钟仪的七寸在哪处。 秦氏同蒋延储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转眼看向了钟仪,冷声道:“既然你不愿意,好,那我便只能是一纸休书将你休出这将军府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章 她是真舍不得 可这母子二人的打算简直是正中了钟仪的下怀。 “好。”钟仪未有丝毫思虑,“如此甚好,那趁着天明,便赶紧请府上婢仆家丁将我带来的嫁妆尽数清点一下吧,今日我便离府,也好给新的少夫人腾地儿。” 闻言,秦氏母子心头又是一惊。 她这是要彻底将这张面皮撕破了! “你...你若被休出这将军府,钟家怎会容的下你?谁人不知你当初被钟家送来我将军府是为攀附!你若真被撵出去,只怕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秦氏几乎是低声嘶吼。 钟仪唇角绽出一丝笑,“天下之大,就算钟家不容我,我也是自有去处的,就不劳婆母您为我费心了。” 话罢,她转头往身后看去,“园香,到咱们院去,喊几个小厮在二门上候着,将我房中所有帐册搬了来,两个库房的钥匙也一并拿了来。” 园香没有二话,依言往外头去了。 钟仪又看向立在秦氏身侧的人,“李妈妈,劳烦您喊些人来在外头候着,待会儿账册和库房钥匙来了,就得着人清点我的嫁妆了。” 看着钟仪是动了真格,秦氏气极,霍然起身,“清点你什么嫁妆?知道什么是休妻吗?既然你放着贵妾不做,非要往自己身上泼这盆脏水,那我们便以不继香火和善妒之名成全你!” “不过,嫁妆你一根针一丝线都别想带走!你是以休妻之名出的这将军府的大门!你还想带走什么嫁妆?”她将大袖朝外一扬,“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女婢滚了!” “我母亲所言极是!”蒋延储冷笑一声,“你现在就可以滚了,今夜宵禁之前,我会差人将休书递到钟府。” 话罢,拉着秦氏和吕贞母子就要往外走。 “慢着。”钟仪声线微扬,抬步往一旁檀椅上落了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方才说了那许多话,她着实是渴了。 “怎么?终究还是舍不得这贵妾的身份了吧?”蒋延储回过身,负手立在门廊处,面上神色尽是不屑,“你还是有些机敏在身的,知道待在将军府做个贵妾也好过你回钟府受人指点!” 钟仪慢条斯理将那茶盏搁下,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这才抬眸去看门廊处的几人,淡然一笑,“你想多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准你休我了?” 蒋延储心头一怔,不由狂喜,原来...她是如此的舍不得离开他... 一时,心头又涌上些许愧意,方才,自己似乎对她还是太过了些…… 不过,并没有欣喜多久,一道霹雳便劈到了他头上。 “我要同你和离,我要给官府递讼书,我要告你通(和谐)奸罪!” 钟仪端坐檀椅上,一只胳膊撑在椅扶,两手拨弄着指尖的帕子,声线淡然,“你说如此一来,我是能不能带走我的嫁妆呢?” 原本,她是想着不打草惊蛇,偷偷把蒋家给告了。 可从方才来看,只怕是她一出府就得被秦氏率先反咬一口,他将军府权势颇大,到时候,事情只怕是更难办了。 只好把事儿给挑明了。 原来竟是他自作多情了,蒋延储低头嗤笑,又抬头去看钟仪,“你倒是寻个好由头去告官,你出门瞧瞧去,放眼整个京城,哪家侯门公府没有几房妾室的?我在外征战三年,有个随军夫人怎么了?你拿这个做通(和谐)奸罪告官?你倒是想的出来!” 钟仪也冷笑,瞧吕贞一眼,又看向蒋延储,“那这吕娘子的身份,你可是能如实告知官府么?” 她并不是有心要拿吕贞的身世说事。 那日回来报信的小厮将吕贞这个人说与她的时候,她只觉她同为女子,飘萍二十载,活的不易,是个苦命人。 跟了蒋延储,也算是终于寻了处落脚地。 只是,蒋家如此龌龊要扣住她的嫁妆不放,她只能拿这个去捏蒋延储的命门了。 毕竟,当今万岁爷最是看重朝臣们的私德。 她明白,蒋延储定然很是忌讳万岁爷知晓他同一个清倌人生子,还因此休妻的。 他想做官,私德出了问题,在万岁爷那儿那是要记一笔大过的。 钟仪想的没错,这确实是秦氏母子的命门。 原本是想将对方一军,结果把个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倒把自个儿给绕进去了。 一时,秦氏母子皆彻底没了主意。 在这将军府做了几十年的主母了,秦氏惯会见风使舵的。 一瞧形势不利了,便想着赶紧先稳妥后撤几步,日后再慢慢寻机会。 “瞧这闹得...罢了罢了,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是!这怎么能为了一个妾休妻呢!”秦氏当即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抬脚便往钟仪跟前走去,躬身就要给钟仪见礼。 钟仪忙不迭起身往一旁躲去,脸往一旁撇去,双手搁在身前,“您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您的礼。” 正说着,外头有凌乱脚步声渐次逼近。 “少夫人,都拿来了。”园香几步走至钟仪跟前,将库房钥匙呈在手上,几个家丁也依次从外头将箱子里头的账册一一往南墙根的条案上摆去。 蒋延储也知道被钟仪彻底捏了命门,一时气急,走至条案前,抬手就一把将案上账册尽数刮在了地上,吓的小厮婆子们皆立在原地不敢动了。 “钟仪!你这些年贪了我们将军府不少银钱吧!有胆你就告去!你看我让不让你钟家好过就是了!我今日便先赏你顿巴掌吃!” 说着就要往钟仪跟前泼去,秦氏见状,忙上前将蒋延储和吕贞一并往门外推去。 钟仪立在那儿冷眼看着,没说一个字。 南疆三年,换了个人回来,那个少年郎,终是死在了她的记忆里。 眼前这位,不知何人。 不知秦氏说了些什么,这才将人给劝走。 厅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秦氏将园香的手指握回钥匙上去,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家仆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那些个账册搬回少夫人院里去。” 话罢,回身一把握住了钟仪的手,笑,“瞧你,动真格了,好了,都是婆母的不是,你别计较,成么?” “是我糊涂,不提了,往后啊,你还是这府上的少夫人,一切照旧!” 这哪能成?钟仪抽回手,正想说话,外头便有人回话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章 金氏 “主母,不好了,老夫人的喘症又犯了!您赶紧瞧瞧去吧!” 老太太八十多了,是真疼她,凡有什么人孝敬的吃的或是稀罕物,都要先喊她到屋里去吃去赏。 看她穿的太素,还主动挑鲜亮的缎子给她做衣裳,说女子就是要美。 银子也没少往她手里塞,夫君不在身边,生怕她一个人在这将军府过的畏手畏脚委屈了自个儿。 这会儿犯了陈疾,这是大事,钟仪也就没再顾得上同秦氏置气,随众人赶紧往后院走去。 好在太医府医都已经先她们到了,她们到老夫人屋里的时候,人已经无甚大碍。 一大群人守在榻前立着,钟仪得知人没事了,便不想再作停留,正往外头走,便听得有人追了出来喊了声少夫人。 她回头,是老夫人房里的苏叶。 “您先别走,老太太喊您到跟前去呢。” 钟仪踌躇一瞬,还是抬步进了内室。 榻边的人已纷纷让在了两侧,钟仪上前,蹲身在榻前。 老太太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睛大睁不开似的,瞧着没什么气力。 “好孩子,今儿...真是叫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榻上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艰难,榻沿上的手颤巍巍抬起往钟仪脸上抚去。 钟仪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梢欻的红了。 若是因她犯的陈疾,她心里就当真是过意不去了。 她抬手将老太太的手拖在了手心,喉咙似塞了团棉花,哽的生疼,好容易才发出声儿,“您什么都别听,别管,这是我们小辈儿之间的事儿,您只顾惜着您的身子,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老太太摇头,梗着脖子往立在榻前的人群里张望去,半晌,眸光一定,喝道:“孽子...还不过来!” 秦氏赶紧将蒋延储推了一把,蒋延储这才蹲到榻前,叫了声老祖母。 老太太呼吸微重,反手抄起榻内的玉如意就往蒋延储头上狠狠捣去。 这是老太后赏下来的进贡的俄料,硬如钢铁,没人能经得住这么当头一下。 “哎吆老祖母...您...”蒋延储抱着头,一个弹跳起身退后,“您怎么打孙儿呢!” 秦氏心疼的紧,也赶紧上前查看蒋延储的头,却是不敢出大声儿。 “让你个孽子犯浑!打你都是轻的!我告诉你!这将军府的少夫人,我只认钟仪!你若再敢有二心,我叫你父亲奏请圣上将你彻底外放南疆!” …… 因着老太太这么一病,钟仪也只得暂时将她与蒋延储对簿公堂这事给搁下了。 不过,她心绪已定,这将军府的少夫人她是打定主意不做了。 午膳陪着老太太用的,又服侍着老太太用过药钟仪方才回了自己院里。 直至歇了半刻钟,才想起已经好一会未见玉蝉的身影了。 “许是给您出府采买东西去了。”园香一面给钟仪梳头一面道。 出府采买一向都是玉蝉去,因此,钟仪再未多想,换了一件素色织银线的玉兰纱氅便带着园香前往阁府去了。 “那件红色的洒金绸多好看啊,您为何要换这么一件。”园香一面将轿窗的纱帘放下,一面道。 钟仪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茶会,想必又是各府女眷众多,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还是别太扎眼较为妥当。” 园香点了点头,没有再言语。 过了会儿,才道:“方才在老太太院里,我听常太医和咱们府上的府医说话儿,说……阁府的二爷回京了。” 钟仪思忖一番,未睁眼,“就是被万岁爷外放南直隶做抚台的那位二爷?” “正是。” “哦。”钟仪手头团扇轻摇,“我记得,这位二爷和蒋延储同年离的京城,算来,也是外放了三年。” 园香点头,轻声叹气,“就是可惜了,听说是把腿给伤了,不得已,这才归了京。” “那位二爷生的俊朗,又很是有些子本事,年岁虽轻却很得万岁爷的重用,本是大好的前程,没成想,这一下竟成了个废人……真是天妒啊!” 钟仪听了也不由得心生讶异和惋惜,睁了眼正欲说话马车便停了。 “少夫人,阁府到了。” .... “派了人跟着了么?” “派了,跟的紧紧的,方才已经回过来话,少夫人的确是已入了阁府,没往别处去。” 秦氏歪在贵妃榻上,眸光盯着案头的几缕烟气,面色漠然,却又带了几分狠戾。 “真是晦气至极!今日好好一顿团圆饭,叫她给搅成这么个样子!还把老太太给带累的犯了陈疾!简直可恨!” 李妈妈微微一顿,压声道:“您说的是……储哥儿带回来的那人?” 秦氏抬眼去瞧榻边的人,轻啧一声,“我说她做什么!她把我孙儿养的不错,我对她啊……倒也没那么厌弃。” 李妈妈恍然点头,那这便是在说少夫人了。 “延储到底是不经事!”秦氏盘坐起身,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你说他既要带人回来,为何就不提前来个信儿!这家里头也好有些个准备不是? 若能提前得了信儿,今儿哪里还轮的到那不识抬举的贱人在堂上撒泼!” 李妈妈缄默一瞬,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夫人,您得容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老奴觉着,这桩事上头,您着实是对少夫人太过了...” “这三年,少夫人代您执掌中馈的辛劳这将军府的所有人皆看在眼里,她并无过错,不该因一个...” 这话是真不入秦氏的耳,她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眸光刀子似地往李妈妈脸上怼去,“你这是要胳膊肘往外拐?” “老奴怎会...”见秦氏动怒,李妈妈忙不迭解释,“老奴只是不愿看着夫人您落人话柄,失了人心啊!” “老爷本就觉着您太过纵着储哥儿,不怎么同咱们这处亲近, 这若再叫他知晓了储哥儿不声不响带回一女子还要休妻,您非但不帮着少夫人说话,还一昧地...” “岂不更将老爷推到了那金氏母子那边去?” “金氏所出的那个庶子明年就要从国子监卒业了,这无论是走科举入仕途,还是由着万岁爷直接授官,都是大有前程的啊!” “可反观咱储哥儿,当初书读的不好便不提了,后来,叫他跟着左大将军往南疆去镀金, 这功绩还未传回京城,他倒是先自个儿做主在那边纳了个妾...” “您说,这两个儿子一较量,老爷他是更心悦哪一个?您也合该好好为咱们储哥儿做做打算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章 治她 李妈妈这一番话虽尖锐,可秦氏心里是明白的,李妈妈所言句句肺腑毫无错处。 她是该赶紧为自己儿子的前程做做筹谋了。 毕竟,这庶子太过成器越过嫡子接了家业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的。 她当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说到金氏,其更可恨!”秦氏咬牙,双眸微眯。 “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女人,竟能把自个儿儿子教的这样好!我当初,真是被她那不声不响的性子给蒙蔽了个干净!就不该准她生下那庶子!” 李妈妈朝外头张望了几眼,压声道:“您这会儿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提到金氏母子,秦氏不免心头发紧,不愿再提。 况且眼下,还有两桩更要紧的事要办。 “西苑拾掇出来没有?” “应是快利索了。” 秦氏缓缓起身,李妈妈忙上前搀着往院外走去,“只是……不知那母子二人一入府,少夫人究竟是容不容的下……” 秦氏冷哼一声,“这将军府还轮不到她来做主,她既不让位,就别怪我恶心她!她容不下也得容,难不成她还敢将人给我撵出去?” “这倒也是……” 微风裹挟着杏花的清香穿廊而过,檐下挂着的一对儿红木鸟笼也随之摆动。 秦氏凑近,捏了女婢递来的小米粒儿往笼里撒去,末了叹了口气,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往游廊另一头走去。 秦氏这一叹气,李妈妈只当她是思孙心切,跟在后头小心道:“您别愁,不如,老奴这就往西苑去一趟,亲自监着她们的工,赶紧拾掇利索,明儿就将她们母子接进府里来。” 秦氏驻足,望着下边塘内的几尾鹅头红,摇了摇头,“我哪里是愁这个,左右都是要接进来的,不急这几日。” “那您是...” 秦氏抬眸,回身往跟在后头的几个女婢看去。 李妈妈见状,立即抬手将人屏退了。 “我是愁那钟仪。”秦氏眸光往远处望去,“她不做贵妾,又非得以通(和谐)奸罪告发储哥儿,好带了她的嫁妆走人...” “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叫她得逞呢!” 李妈妈微微一顿,“少夫人不是都不闹了么?那会儿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给过准话儿的...” 秦氏冷笑一声,“不,那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她憋着大坏呢, 我也是今日才看清,她根本没那么温顺,平素那副乖顺样儿,全是装出来的。” “我绝不能给她将储哥儿告到官府的机会,那样一来,老爷和储哥儿的前程就真堵死了!姝儿将来也有了被人诟病的话柄。” 李妈妈虽是有些心疼钟仪的,可她到底是秦氏的陪嫁丫鬟,二人已是几十年的情谊,蒋姝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自然是不想看到自己的主子们一朝陷入污泥里。 “那您可有打算?” 好半晌,秦氏扬唇一笑,转头看向李妈妈。 “既然她如此不识抬举,我这个做长辈的便只能是狠狠治她一次了。” 李妈妈垂眸思忖一番,“可少夫人鲜少有犯错的时候,您要治她,只怕是不容易……” 秦氏收回眸光,扬了扬下巴,一字一句咬牙道:“身为女子,最怕的便是污名,何况,她还是这深宅大院的妇人。” “我只要从名誉上搞臭她,便能让她辩无可辨孤身一人滚出这将军府。” “并且,一个铜板她都别想带走!” 李妈妈一怔,“可这...您污少夫人的名,不就是污咱们将军府的名么?这不是搬起石头砸您自己的脚么?” 秦氏冷笑,“令她自污,同将军府有何干系?” “你去寻几个得力的人,这几日,给我把她盯的死死的!千万看住她别往官府递了讼书,我就不信我找不着机会让她自污!” ..... 因着不受老太太待见,午膳在将军府简单用了些饭食,蒋延储便送吕贞母子回了大纱帽胡同。 蒋景玉年幼,这一番折腾,路上早已困觉,一回宅子便在大榻上睡下了。 右面便是小榻。 小榻边上,衣衫零落一地,大红纱帐随着一声声木头的‘吱呀’声如波浪般的荡来荡去。 女人娇俏的声线伴着男人粗犷的闷声一并传出帐外。 “延储,轻……轻点儿,别吵着玉哥儿……” “同你在一处,我轻不了!” “啊……” 约莫半个时辰,几根素白指尖自帐内伸出,将纱帐掀了个角儿。 蒋延储一脸魇足之色,将吕贞紧紧搂在怀里,二人耳鬓厮磨,亲昵不已。 “母亲已经着人收拾了一个院出来。” 他一手托住吕贞的下颌,唇往吕贞额间轻轻一点,俯看着她的眼睛。 “再过几日我就能将你们母子接回府里头去了,在这之前,还得委屈你们在这处宅子安顿时日。” 吕贞面色潮红,素白指尖紧紧攀在蒋延储的脖颈间,仰头望着他,眸若春水,“我……我有些害怕,我觉着,少夫人她……着实有些泼辣,而且是那种,不声不响的泼辣,不好相与的很……” 蒋延储的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吕贞白皙的耳珠子,乐道:“你怕那个贱妇做什么?母亲已经在寻时机撵她出府了,过不了多久,那个少夫人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再者,我会告诉母亲为你挑几个得力的女婢在身边的,有她们护着你,你的安危不会出任何问题。” 一听到蒋延储要为自己安排女婢之事,吕贞心头猛的一跳,略撑起身子看向了蒋延储,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延储,挑选女婢这事儿……就不劳婆母费心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寻个牙婆从外头买几个就是了。” 闻言,蒋延储很是费解。 他缓缓睁了眼,“为何?府里婢仆众多,够用的很,又都是调教过的,伺候你也麻利些,若从外头新买,不知其底细,叫那样的人伺候你,怎能叫我放心?” 蒋延储一向不管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儿,可偏是这件事他还就管上了,这很出乎吕贞的意料。 真多事! 她眸底闪过一丝暗色,不过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了。 她把头低了低,语气间满是委屈,“我并非对府上婢仆不满意,只是,少夫人执掌中馈三年,府里的女婢定然都是向着她的,她又这般排斥我,若叫那些个女婢到我跟前伺候,我怕……” 蒋延储最是见不得吕贞作这副委屈样,又觉她说的有理,忙道:“是我思虑不周全了!都听你的!买!买新的来!只要你高兴!” 总算是答应下来了,吕贞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她一下子扑到蒋延储身上,娇声道:“延储,你对我真好!” 可话落,她的眸底便很快又漫上了一层冷戾之色,越过帐幔,直勾勾往院外盯去。 阁府。 钟仪刚步入通往兰台的曲廊,悠扬悦耳的仙乐便渐渐飘到了耳畔。 “寒玉为魂雪作袍,仰天清唳动江皋,二位南客,甚仙,甚灵,今日沾着翁主的光,妾们也是见识了。” “是啊,这可真乃天下第一奇珍异兽,妾们开眼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眷们的说笑声。 显然,钟仪是来迟了,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园香跟在后头低嗔,“您听,那位又在翁主跟前卖弄上了。” 钟仪刚想回身斥一句,便听得前头传来一道异响,忙抬眸看去。 迎面已然走来几个小厮,后头是一内官扮相的人侧着身子,一面缓步走着,一面讪笑着朝身旁说着什么。 模样谄媚至极。 阁府有内官出现不稀奇,看样子又像是在同主家说话。 花道甚窄,钟仪忙住了脚,立到边上,候着主家先过。 人渐近,说话声也愈发清晰的传到了耳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章 抚台大人 “万岁爷还要亲自来瞧您,只是轻易动弹不得,便使了咱家前来...” “万岁爷有话,这任,您千万卸不得!您卸了,便无人敢担了!” “这些个日子,您就尽管在府上办差,万岁爷已下令遍寻名医不惜重金为您...” 那内官一句接一句的说,却无人回应半个字。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跟前,蓦地停下了,说话声也随之顿住了。 前头小厮自觉往两旁立去,让出了中间那人。 钟仪这才看清,中间竟是一玄色鎏金素舆,原来那内官方才是在对着这上头的人说话。 阁府兰台的这条花道钟仪走过不下几十次了,皆无撞见过府上男丁。 今日却好不凑巧。 同外男对视顶不合礼仪,因此,她只瞥那素舆一眼便再未往上瞧,垂下了眼眸,微微颔首。 静了一瞬,便听得后头一人匆忙走至前头来。 “二爷,这位是荣国公府的嫡少夫人蒋钟氏,今日,前来赴翁主的茶会。” 这是阁府管事的声音。 钟仪心头一怔,原来素舆上便是那位伤了腿的小阁老...那南直隶的一片天……那位……年岁尚轻的……抚台大人…… 正想着,管事的又说话了。 “少夫人,这是我们二爷,我们二爷不在京城许久,您们应是从未打过照面的。” 管事这么一说,钟仪再不抬脸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郑管事说的是。”钟仪抬脸,淡然一笑,“素来只是听过二爷的名号,还从未见过真人呢。” 话罢,转眸去瞧素舆上那人,虚行了个礼。 那人一身象牙白银丝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双手搭在舆扶上,骨节清瘦,坐姿修长挺拔。 墨发以白玉银冠束之,质气似谪仙。 钟仪心头不禁生出一股子怜意,这么一个人,伤了腿……还真如园香所言,这是天妒了。 再往上瞧,面容清俊,有些苍白,薄唇紧抿出一道锋利的弧度,额鼻线条冷硬,宛若工刀刻画。 只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已然大刺刺盯视过来,好生冒犯…… 眸色平静,疏离凉薄,如带了些许寒意的刀刃。 除了这些……似乎还有对自己挡了其路的不满。 长相似书生,气势却冷傲骇人的很... 钟仪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忙看向管事。 管事哪里看不出钟仪的无所适从,见自家二爷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朝钟仪微微点头示了个意,“那我们二爷先走一步了,少夫人请自便。” 话罢,立即回过头去朝推素舆的人扬了把手。 一行人总算又行起来了,钟仪立在一旁,微微颔首抬眼去瞧那素舆上的人。 那人面色依旧冷厉,只是眸光已望向前头,仿佛从头至尾都不曾瞧见她这个人似的。 不过,人一走,她心头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位二爷怎么这样儿?……真是好大的威风!见了您,连句客套话都不讲的……”待一行人走远,园香压声抱怨起来。 钟仪心头不以为然,阁府近天宫,主子们皆眼高于顶,何况这位年纪轻轻便官至巡抚,大内总管在他跟前都得作些低态。 这样的人,有些孤傲在身,不见怪。 上得石阶,入目便是两只雪白的南客正步态悠然的踱步于露台的花池中。 钟仪一露脸,原本正立在汉白玉栏杆边上赏玩的几位女眷立即往她这边看了过来,随后,另外几位坐着吃茶的也将眸光往这边挪了来。 都是平素的那些个熟面孔,不过,能让钟仪叫得出名字的也就那么几位。 大理寺卿郭凡之的儿媳妇叶琼兰,学政齐章的儿媳妇洛珠,按察使向禄的儿媳妇肖灵。 还有兵部尚书之女繁袖。 这几位里也只有繁袖尚未出阁。 总之,都是三品以上的京官内眷,三品以下京官的内眷,是得不到蒲察翁主的青眼的。 被这许多人盯着,钟仪自是不自在的很,但还是快步上了看台往端坐正中的一人跟前走去,恭敬行了一礼。 “妾来迟了,还望翁主见谅。” 话罢,朝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向跟前的人,“快入夏了,福记的蜜浮冰皮酥和冷金丹也都上货了,妾记得您好这口,今儿便使了人去买了些来, 方才入兰台前,已经让阁府内的府医用银针一一验过了,翁主放心品用。” 这就算是免责了,毕竟今日人多手杂。 既是已被阁府府医查验过的东西,也就再无有心之人敢在这上头动手脚了。 端坐正中的人将钟仪上下打量一眼,这才示意身侧的人将园香手头的食盒接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挑眉谑笑,“你倒是有心了,难为你记着我的喜好。” 而后手头的缂丝金线团扇往右首点了点,“坐吧。” 钟仪微微颔首点头,落了座。 若是以前,她定然会说,这都是她婆母秦氏的心意。 可往后,这样的话她断然是再不会说出口了。 为他人做嫁衣,也要瞧瞧那个他人值不值得。 她一落座,外头的人也都次第归了座。 她抬眸略扫一眼,却只觉不怎么对劲。 原来,今日兰台的座位朝向皆调了个方向,原本主位是朝东的,今儿却罕见的头一次朝了南,其他座也一并随主位调了朝向。 而这南边,她若没记错的话,是阁府里一处荒废的鹿苑,鹿苑离内宅甚远,又因着荒废,故而好多樟柏无人打理,长的老高。 她正欲问上一问今日调了座位朝向的缘由,便听得对面有人先说话了。 “蒋少夫人面色不错,看来,是想开了,我们都以为,您今儿是没甚心情赴翁主的茶会了呢。” 钟仪抬眼,说话的是学政齐章的儿媳洛珠,正一脸得意的看着她笑。 而其他人,面上的神色也没有比洛珠好多少,都是一副看笑话的神色。 这无疑是在嘲蒋延储带回小妾儿子逼她做妾的事儿。 京中多权贵,也多细作,各府内宅一有什么动作,只要没有刻意摁下,一个时辰之后,便是各府皆知了。 这番奚落,钟仪早有预料。 她扬唇一笑,却没有去接洛珠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台下那两只南客身上看去,“这样奇异的兽,竟一点都不聒噪,令人赏心悦目,比那些个粗鄙的家雀儿不知好多少倍。”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嗤嗤的低笑声。 钟仪搁下茶盏,眸光往对面瞟了一眼,只见那洛珠已是满脸涨红。 本以为奚落就要到此为止了,却不想,又有人说话了。 “要我说啊,既然男人都已经把人给领回来了,也有了庶子,妹妹你也就忍下罢!不过,咱们同为女子,知道你这会儿心里头不好受的很,你也实在不必佯装淡定,若是想哭一哭,就尽管哭出来吧。” 说这话的是按察使向禄的儿媳妇肖灵。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8章 惊魂 话落,席间一片寂静,所有眸光皆往钟仪脸上落去,神色各异。 这气氛,俨然是都等着看笑话呢。 看来,这是非逼着她要说几句了。 虽然休夫已提上日程,却还不知何时成功,因此很是不必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此情此景,顶多也就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了。 钟仪淡然一笑,往肖灵脸上盯去,“劳姐姐挂心了,我倒没什么可委屈的,更没什么忍不忍的,至于哭,就更是不曾想了, 妾室能为夫家开枝散叶,倒也省了我分娩之苦,我对那位姨娘甚为感激, 至于什么庶子嫡子的,左右都是蒋家的儿孙,都要称我为母亲,我自然是一视同仁无有偏颇。” 肖灵怔愣一下,显然是未预料到钟仪这般回话,不过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似的,强挤出一丝笑,“可你都要同蒋家打官司休夫了不是么?妹妹呀!你就别故作轻松了!” 钟仪一瞬都没耽搁,“是啊,我是想休夫啊,可今儿钥匙和帐本都要交于我婆母了,我婆母偏是不愿意呢!好说歹说都要我继续做这荣国公府的少夫人。” 话罢,钟仪挑眉,轻笑,“我瞧着您左一句右一句主意挺多的,不如..您到府上替我去劝劝我婆母?叫她赶紧撵我下堂?若能成,我从此也落个清净,也算妹妹我求您了。” 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钟仪的这一番话,可谓是彻底的将肖灵给怼的哑口无言脸面全无。 一时,也只得偃旗息鼓了下来,讪笑着抬手抚了抚发鬓,垂下眸去不再去看钟仪,“妹妹羞煞我!哪有拆人姻缘的!既然妹妹府上风波已平息,甚好甚好!” 没能让钟仪吃了瘪,洛珠心头不忿的很,狠狠瞪钟仪一眼,冷笑一声,“不过一个庶女出身,攀上了荣国公府,这才能同我们这些正统出身的人坐在一起吃茶谈笑, 如今都快成下堂妻了,竟还能这般淡定,姨娘养出来的就是能忍的很!我们这些正头娘子养大的可真是自愧不如!” 从头一次参翁主的宴起,洛珠就对钟仪的身份敌意颇大,这么些日子,钟仪早已习惯。 两个女人吵嚷起来总归是不体面的,何况还是在翁主的茶会上,因此,每一次洛珠抛个霉头过来,钟仪大多是置若罔闻。 不过这会儿她提到了她的生母姨娘,钟仪便忍不下了。 可正欲说话,一直缄默的蒲察翁主却先开了口。 一出好戏也看的差不多了,再嚷下去她反倒烦了。 “齐洛氏,差不多了。” 闻言,洛珠这才将眸光收回,不情不愿颔首应了声“是” “都吃茶!来人,把乐师和乐人都唤来,再吩咐人添些瓜果来。” 蒲察翁主这一出声,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如烟气一般散了下去,众人方才又都活跃起来。 钟仪也只得将洛珠暂时忍了下来。 可没一会儿,随着‘咻’的一声,台下的一位南客应声倒地,雪白的羽毛被渗出的鲜血渐次染红。 整个兰台瞬间鸦雀无声。 而后婢仆们仿佛一下子炸了锅一般奔走开来,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有刺客赶紧护驾! 这么一嗓子出来,看台上下登时又是一片惊慌喧闹,几乎所有女眷都站起了身往台下看去, 正中的蒲察翁主愣了一下,腾的站起了身,“今日有宫里内官至府,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今日行刺!你们这群奴才究竟看清楚了么!” 钟仪几乎是跑到栏杆处往那倒地的南客上瞧了一眼,惊恐之下,不由得抬手覆在了唇上。 一支箭已然将那南客钉死在了地上。 也正如她想的那般,那箭羽正对的方向,正是那处荒废的鹿苑... 果然!果然今日将座位调了朝向是有阴谋的! 既有暗箭,便不会只有一支,来不及多想,她忙回身去寻蒲察翁主的身影,毕竟,这位主若是出事,德妃定然不会轻饶今日赴宴之人。 “少夫人,咱们现下该如何!”园香紧紧跟在钟仪后头哭出了声。 钟仪是顾不得的,将人往条案后头一推,“赶紧趴下!躲起来别出来!” “那您呢……”未等园香说完,钟仪早已转过了身去。 “翁主!翁主您立在此处很是危险!赶紧同妾身..”慌乱之中钟仪总算将蒲察翁主一把拽住,可话还未说完,箭矢离弦划破气流的声音便又传到了耳边。 一声接一声,只一瞬间,箭矢一支接一支下冰雹似的往看台上射了来。 众人躲避不及,更是乱成了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禁卫军呢!还不快传禁卫!” “翁主不好了!下兰台的路也被飞来的箭矢给堵死了!奴婢们下不去啊!” “下不去也拼死下!难不成你们要本翁主死在这兰台之上吗!阁府养你们不就是叫你们效忠本翁主的吗!” “快都躲到条案下!箭是从鹿苑那面射来的!”钟仪一面大喊,一面拽着蒲察翁主跪地一同往条案下钻去。 箭矢噼里啪啦坠地,尖叫声中渐渐夹杂了哭喊。 钟仪悄悄往条案边上挪了些许往前面瞧去,因着无处躲避,已有大半女婢身中箭矢倒在了地上。 人没死透,只得一面吐血一面抽搐着,可谓惨烈至极,钟仪眼底渐渐漫上一层猩红,撑在地上的手由于太过用力指尖逐渐泛白开来。 见暗箭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蒲察翁主待不住了。 “不成,这么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兰台离内宅远,下边又没什么禁卫驻守,这会儿说不定府里头根本没人察觉此处的动静,还是得下去!” 说着,她就往条案外爬去。 这位可真是个活祖宗!钟仪大骇,也怪不得什么尊卑了,一把将人死死拉住,“翁主不可!那边路都堵死了,您若执意下去只会被乱箭射穿……” 蒲察翁主打断了钟仪的话,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喊,“那就叫那些奴婢们给我们做成人墙,护送我们下去!”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都说阁府的人仗着天恩不拿人命当回事儿,她原以为只是些眼酸之人散布的谣言。 今日一见,果真是令人目瞪口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9章 中毒 可她又实在没有胆量开口指责,不过思虑一瞬,翁主已然半个身子爬出了条案。 直觉告诉她,若就这么下去,人必死无疑。 她只得迅速起身,使出浑身解数将条案一推,一下子挡在了翁主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条案刚将人隐住,“咚咚咚”几声箭杆重重钉在木头上的震动声音便很快随之传来。 再抬眼去看,翁主额角已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子。 “翁主,您方才不是吩咐人到厨房去传瓜果来了吗!她们是往下面去了的,这会儿定然已经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定会寻人来营救的!” 对方怔然同钟仪对视,这样的眼神,钟仪从未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 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对……你说的对……”蒲察翁主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子,疯狂点头,“那就在此候着……候着……” 蒲察翁主这么一说,钟仪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箭矢声依旧不断,她们就这么躲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听得下边传来杳杂的奔跑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佩刀和盔甲的磕碰声。 随着这些声音的到来,如雨的箭矢也渐渐停歇了下来。 “禁卫军来了!有救了!”蒲察翁主几乎是紧紧攥着钟仪的手哭出了声。 “是啊他们来了!”尽管自己心头也惧的很,可钟仪还是拍着她的手背不断安抚。 “属下护驾来迟!翁主恕罪!” 直到禁卫军们上得兰台,众人这才都自条案下钻出来相互搀扶着站起了身。 “回翁主的话,属下已派了人将宅子围了里里外外搜查刺客,这里不安全,让属下赶紧护送翁主和诸位夫人小姐下去吧。” 蒲察翁主几步往立在前头的那名护卫跟前走去,抬手就甩了其两个巴掌,扬声大斥。 “你们这些个畜生!叫你主子我在这上头好一番等!若是没有条案在身前挡着,你主子我早已被射成筛子了!” “是,属下甘愿受罚...” 那边在训斥着,这边钟仪不由得四处张望,她总觉着她们还未彻底的走出这险境。 果不其然,随着‘咻’的一声,又一道箭矢划破气流的声音传了来。 “翁主小心!”顾不得分辩那箭矢来的方向,她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将蒲察翁主拉开。 可就在这时,后背被一道蛮力猛地一推,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往前扑了去。 随着‘嗤’地一声,箭矢擦身飞过,她只觉手臂上的皮肉登时传来一道尖锐的阵痛。 眼梢往下一瞧,衣袖已经被刺破一口子,鲜血四溅。 她心头不由得咒骂起来,今儿这霉头是一个接一个! 哪个杀千刀的推了她!她没想替蒲察挡箭啊! …… 昏暗禅房内,案头的香正燃的沉。 香灰‘吧嗒’一下往案上落去,一股烟气袅袅盘旋而上,门‘吱呀’一声自外边推开,一道暗影闪了进来。 “主子,结束了,仅死伤些许婢仆,蒲察翁主毫发未伤,不过...有位夫人被箭射中了,我们的人不是有意的,是她自己扑到了翁主跟前,这才...” “既是她自己扑过去的,便是咎由自取,不必多虑,就算人死了,阁府也有的是法子摆平。” “是。” 那暗影话罢正欲转身退下,却又冷不丁被叫住了。 “知道是哪家的夫人么?” “是荣国公府的少夫人,中丞钟兖的千金。” 半晌沉寂,端坐于条案后的人这才缓缓搁下手头的书册朝立在前边的人看去,丝缕光线透过菱格雕花窗照在他隐在暗处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没看错?” “绝无错报,那兰台上幸存的女婢亲口所言。” 又是半晌无话。 案前的暗影微微一动,“属下是否……给主子惹了大麻烦?” 条案后的人将手头的书册又往脸跟前挡去,“无妨,你下去吧。” 暗影微微一顿,应声往门外闪去。 ...... 一下兰台,钟仪便被蒲察翁主着人搀到了其所在的东院,并请了女府医来给她瞧伤。 伤口不大,上臂之外,不到半寸。 可那女府医进门只瞧了伤口一眼,便登时面色哗变。 钟仪将她的神色全然瞧在了眼里,心头也不禁跟着一紧。 可又不想冒然发问,便只是由着那女府医将伤口周边已经干涸的血块小心翼翼处理下来,用水化了,背过身去端至条案上去瞧。 这一番动作之后,那女府医看向钟仪的眼神已有了些明显的欲言又止。 “夫人,您现在,可是有浑身无力呼吸渐难之感?”府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从兰台往这院中走的时候,钟仪就已有了这样的感觉,可她只当是自己方才受了惊,又挪了那么重一条案,所以体力难免不支。 可这会儿听这府医的意思,似乎有另外的隐情。 她正想应府医的话,一直立在一旁的蒲察翁主却率先开了口。 “怎么?可是有什么大碍?” 那女府医同蒲察翁主对视一眼,忙回过头又往医箱里去翻腾着什么,“待奴婢再瞧上一瞧...” 可她话音刚落,蒲察翁主就又说话了。 “蒋钟氏,你先歇会儿,喝些茶,我去去就来。” 虽已觉得蒲察的意思不大对,可这显然是无法回绝的,钟仪只得点了点头,忍着些许痛感起身蹲了个礼。 “翁主尽管去便是。” “你别坐着了,怪累的,来人,伺候夫人躺着去。”蒲察浅笑,转身往外走去,女府医也手捧银盘默契的跟了上去。 二人一走,园香便忙不迭绕到钟仪跟前蹲身去察看钟仪的伤。 好好的皮肉豁然开了这么个血淋糊拉的口子,这么瞧了一番也未给上个药什么的,园香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扑簌往下掉。 “都怪奴婢没照看好您...” “你莫哭,我没事。”可到底跟前还立着蒲察的女婢们,钟仪生怕园香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忙拿着帕子替她将眼泪擦了示意人往后面立去。 园香也会意,登时噤了声,起身又立到了后头。 直走出回廊老远,蒲察才住了脚。 “回翁主的话,这位夫人中的可不是普通的箭伤,那箭矢定是淬了毒的,那伤口奴婢头一眼就瞧出来了,血的颜色不对劲,而且奴婢瞧着那位夫人气态绵软,身上已有相应的症状,她已身中巨毒。” 蒲察瞧那银盘里的银针一眼,针尖已全然泛黑。 她抬眸往远处眺去,冷声一笑,“好哇!这是有人想要本翁主的命了!” “不过这可真是奇了!今日贵客如此之多,大内总管也在,就算有人要刺杀本翁主,也该挑个好时候才是! 挑了今儿这么个日子,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不是被门给挤了...” “翁主别忘了,灯下黑,许是那人就是专门拣了这么个日子也未可知,毕竟,宾客愈多,行刺之人的身份排查起来便愈发困难。”女府医压声道。 蒲察点头,眼眸渐眯起来,“你说的倒有些道理,可会是何人想要本翁主的命呢... 本翁主身后可是整个靺鞨!本翁主的姐姐德妃如今圣宠正浓! 这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的动机该是什么?” 思忖一瞬,她才又看向一旁的女府医,“那蒋钟氏中的什么毒?”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0章 韦氏 “奴婢虽未亲眼见到那毒箭矢,却能从这血的气味和颜色还有这位夫人的症状分辨出来,中的极有可能是乌头碱,也就是咱们靺鞨所称的狼毒。” “此毒毒性甚大,若不赶紧服解药下去,今夜伤口便会溃烂流脓,接下来会高热不退,而后数日毒素会逐渐侵入骨髓,不出半月...人定生生疼死。” “真是撞了大邪!咱们阁府近日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叔弟被伤了腿,今日又是这个!这不会是有人在暗中...” 蒲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府医截断了,“翁主慎言。” 蒲察往四下瞧了一眼,眉头紧蹙,这才转了话题,“只是若叫荣国公府知道他们嫡少夫人在我们阁府替我挡了一箭,还是毒箭,岂不是欠他们一个大人情!当真是个麻烦!” 女府医微微一顿,“那翁主的意思是...不救?” 蒲察叹了口气,手头的帕子不禁捏紧几分,“怎能不救?今日那么多人都瞧见是她替我挡的箭, 若是不救,人一死,得罪荣国公府事小,那帮朝臣们说咱们阁府不拿人命当回事儿事就又大了, 如今朝中多少人觊觎着我那老公公和叔弟在万岁爷跟前的地位,他们巴不得赶紧找个由头将他父子三人一一罢官下狱呢。” “罢了,看在这蒋钟氏也是险些替我死了一回的份儿上,我也就可怜可怜她。” “同她拉近距离也是有好处的,日后让荣国公府和那她那位中丞父亲替咱们阁府办事也就更好说了。” 话罢,蒲察撇女府医一眼,“你瞧着给她治吧。”而后回身往大屋走。 女府医浅笑,跟着往回走,“好,那奴婢这就让厨房熬些甘草绿豆汤来,再去拿一些个护心丹来叫她这几日服着,这会儿,奴婢再用银针给她封穴,将那毒往出逼(和谐)一(和谐)逼,这毒也就差不多解了, 如此,虽也会有些身子乏软的后遗之症,可平素吃上些药好好将养着,也就不大要紧了。” 服了汤,又被府医将毒往出逼了些许,钟仪这才顿感身上没那么绵软了。 “今儿可真是叫我过意不去,原是请了你来吃茶的,却叫你替我挡了灾,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往后啊,你就是我亲妹妹了...” “是啊,蒋少夫人,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大儿媳只怕是没命下那兰台了, 你回去可好好将养着身子,这几日,我便同我这大儿媳挑个好日子上门给你谢礼去,你可千万别拒,你若拒了,我们阁府的脸面便没地儿搁了。” 钟仪心颤,这话说的可真是够体面的... 不过什么多亏了她……她根本没想替她挡箭啊……只是被一记黑手给推了出去,这才阴差阳错……唉算了,解释这些又做什么呢…… 若煞有介事的解释开来,又不免得让眼前二位多想她是不是要急于同她们阁府撇清干系…… 如此,钟仪躺在榻上,看着坐在榻前的蒲察翁主和一旁贵气逼人的妇人,只得若无其事地露了个笑。 坐在蒲察边上的便是其婆母,也就是内阁首辅韩汲的正妻京兆韦氏。 这韦氏...钟仪也是曾听说过的。 韦氏乃京兆望族,其族冠冕相袭,出宰相十二人。 因母家和夫家皆家世不凡,自己生养的两个儿子又都出息的很,大儿子翰玄清为翰林院大学士,二儿子翰玄晖为南直隶巡抚,故而这韦氏从来都是趾高气昂。 碰巧这蒲察翁主亦同样冷傲,京中人都说这婆媳二人性情极像,是天定的缘分。 毕竟毒素在体内窜了一遭,饶是经了一番医治,面色还是泛了白,加之钟仪身子骨本就瘦削,躺在那儿,人愈发显得孱弱单薄。 “夫人言重了,是翁主福德深厚,这才照拂了我们兰台上诸人,让我们得以逃出一劫。”她用尽气力道。 “蒋少夫人,你有功,就别推了。”韦氏深瞧钟仪一眼,笑了。 钟仪正欲答话,一女婢走了进来,躬身附到了韦氏耳边。 不多时,韦氏面色逐渐变的严肃起来,而后抬手一摆,“知道了,下去吧。” 今日遭了刺,府上自然是有许多事还要理。 见状,钟仪便赶紧自觉请离了。 韦氏亦自是未再把人多留,命人拿了两大盒补品,又往里搁了十余颗护心丹,这才命身边的嬷嬷亲自将钟仪往府外送去。 直到出了阁府的大门往马车上走,钟仪脸上的笑这才止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园香将那两大盒补品往车夫手上搁去,“您今儿是受邀吃茶来了,可这茶没吃着不说...还替那翁主挡了毒箭!挡了毒箭不说,还得一昧的陪着笑脸儿!您...” 钟仪将手伸到园香跟前,气若游丝,“莫念经了,赶紧扶你主子我上去吧。” 园香抹了把眼泪,将马凳往钟仪脚边搁去,去托钟仪的胳膊,抽着气儿,“您慢着些。” 可钟仪一条腿刚迈入车内,便听得身后有人叫了。 “少夫人。” 她回身一瞧,竟是玉蝉。 “玉蝉,你这大半天都往哪里去了?你可知...”园香指着玉蝉就骂,却被玉蝉打断了。 “少夫人,您得赶紧同奴婢回钟府一趟了,老爷夫人都候着您呢。” 闻言,钟仪心头一怔,玉蝉哪里是往街上采买去了?这是背着她先回了钟府去了。 “好哇你玉蝉!”园香将轿帘一放,几步往玉蝉跟前走去,“那会儿我说我回府将姑爷的事同老爷夫人说说你还说我添乱, 合着你倒是先回去了?怎么着?你是夫人跟前的人,所以不放心我去同夫人说是么?” “我哪里有这个意思,我是夫人的人又如何?现下还不是同你一处伺候少夫人?”玉蝉避开园香往车前走去,“少夫人,您赶紧回一趟吧。” 钟仪盯视着玉蝉,“我不是说了么?这事先不同母家说,你怎么倒背着我先回去通信儿去了?” 玉蝉把头垂下,绞着手头的帕子不说话了。 僵持不过,索性回罢,反正这事迟早都得议。 钟仪也未再逼着玉蝉说话,回身钻进了车内,冷声开口,“回钟府。” ... “府上各院皆搜罗了一遍,鹿苑往竹苑的道上搜罗出十余个面生的人,只是,人已经死的没气儿了,脸也被划的面目全非,身边弓箭洒了一地,手上皆有厚茧,看来,正是那些人潜入鹿苑放的乱箭。” “许是府上禁卫搜罗过快,将那些人逼在了那里,逃不出去,便纷纷自裁了,也不知究竟是都死光了,还是有人逃了出去。” 蒲察眸间漫上一层震惊之色,可只一瞬,便又平静了下来。 “母亲,儿媳所交也就是一些官眷夫人们,儿媳仔细想过一番,近日并未同哪位夫人结仇结怨,儿媳怎么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何人想要杀儿媳...”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1章 你年岁尚轻 “难道他们连儿媳的姐姐德妃都不忌惮了吗?连万岁爷都不忌惮了吗?竟如此大动干戈地要儿媳的命!” “这究竟是在同儿媳作对,还是在同靺鞨作对?亦或是在同咱们阁府作对?” 已近昏时,天际滚滚黑云渐次逼近,一道闷雷当头炸响,雨水自廊檐滚落,激的檐铃叮当作响。 凉风自堂前吹进,拂过猩红的波斯地毯,又逐渐蔓延至堂内深处。 韦氏缓缓起身往堂前踱出几步,立在门前往外望去,雨幕瓢泼。 “不一定是那些官眷们,兰台惨象我方才已上去瞧过,满地的箭矢,若他们真的有心杀你,今日你不会逃过,或许,这不过是一个警告。” “给儿媳的警告?” “不。”韦氏摇头,回身看向蒲察,“你是阁府的嫡长媳,敢动你,自然是已对咱们阁府不满了。” 话罢,又往一旁踱去,“恐怕咱们阁府是要有一大劫了,而且这一劫,恐是从你叔弟的腿疾开始便.... 不,可能从万岁爷派你叔弟前往南直隶做抚台,三年不准归京便开始了。” “今日行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事究竟该如何查,还得待阁老和玄清归府后好生议上一议。” “不过,今儿有大内总管在,想来万岁爷这会儿也已经知晓咱们阁府今日的遭遇了,也会给咱们助力的。” 话落,堂内开始变得冷寂。 好半晌,才有了声响。 “来人。” 听着里边叫,在廊檐下候着的女婢赶忙往门口立去,“奴婢在。” “阁老和大爷归府了么?” “还未曾,不过平素都这时辰归府,今儿...只怕是被这过云雨给截在半道上了。” 韦氏仰头瞧外头的天时一眼,“备暖轿来,我要往你们二爷那去。” “是。” “你也一道去吧?”韦氏回身看向蒲察。 蒲察颔首点头,“是。” 雨水打在琉璃轿窗上,外头的景一下子变了形状。 “听说蒋家那个嫡子从南疆带回来一个妾?还要贬妻为贵妾,抬妾为主母?”韦氏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蒲察稍侧了侧身子,讶异道:“是,母亲也听说了?” 韦氏扬唇一笑,“京中什么传的最快?” 蒲察轻摇团扇,颔首扑哧一声笑了,“何止是一个妾,还有一两岁的儿子,今儿那蒋钟氏在茶会上可是被那些个夫人好一顿笑。” “是么?”轿子有些不稳,二人随着轿子晃来晃去,“那她是如何应对的?” 蒲察来了劲头,将钟仪在茶会上对付肖灵和洛珠的那些个话原原本本的给韦氏讲了一遍。 韦氏缓缓睁了眼,面上笑意却淡了,“她替你挡了箭,方才又回那两句话,我就觉着她这个人..是个周全人。” “果然是既能说又会做,相貌又清丽不俗,是个撑得起场面的女人。” “真是可惜啊,这么个人,竟然被自己的夫君如此对待,蒋家那个嫡子可真是不知惜福,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也不尽然吧。”蒲察怔然,悠悠道:“她一个庶女出身,能做正妻,原就是有些攀高枝了, 何况,她那桩姻缘,本就是攀附而来,日后若真贬为贵妾,也算不得委屈她。” 韦氏缄默一瞬,转眸看向蒲察,“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她是庶女,当初都说荣国公府是盯上了她的嫁妆才将她迎进门。” 说着,冷笑一声,“说来,这荣国公府这桩事做的……是真不讲究,把人用着朝前用不着朝后,忒刻薄了些。” 随后又点头,“不过也是,这庶女的出身,终究是有些低了...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若是我儿寻个庶女做正妻,我亦是瞧不上的。” 蒲察笑,“您的大儿子已经不用操心了,您就操心您的二儿子吧。” 说话间轿子落停,外头有人回话到南院了。 蒲察先行下了轿,又回身将韦氏搀下,由女婢在后头撑伞,二人相互扶着往院内走去。 南院冷寂寂的,除却立在廊檐下的几个小厮,便是侍立堂内的几个女婢了。 见韦氏前来,女婢忙要通传。 韦氏抬手,“不必。”话罢,同蒲察二人径自往南面的书房走去。 从外头瞧,房内已点了灯,只是门紧紧闭着。 韦氏和蒲察还未至阶下,立在门廊处的小厮便忙不迭地撑了伞疾步迎了下来。 “回大夫人、大少奶奶的话,吏部的谢大人和分管南直隶粮道的海大人还有另外几位奴才叫不上名儿的大人们都在里头同二爷议事呢,您看...” 韦氏住了脚,蹙眉,“粮道?还是南直隶那头五成县水患之事?” “应是...” 韦氏心头怒起,正欲说话,房内率先传来了一道书册砸地之声,紧接着,又是不大听的清的斥骂声。 一时,门廊外诸侍人登时将头垂的更低了,韦氏一怔,未再言语,往一旁避去。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自里头打开,几位身着深绯官服的人垂着头鱼贯而出,有两人怀中还抱了几摞文书。 蒲察和韦氏就那么瞧着,直至人都出了院子,二人这才往房内走去。 长案后头的人正仰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眸,一手覆在眉心一下一下摁着,瞧着乏累至极。 “二爷,大夫人和大少奶奶前来瞧您了。” 女婢话声传入,案后头的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略微直了直脊背,眸光往立在地罩跟前的二人身上看去。 “雨正大,母亲和大嫂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声线极冷,冷的似案头铜炉顶上被凉风卷走的那几缕烟气。 “方才府上遭了刺,那会儿没顾上来瞧你,这会儿来瞧瞧。”韦氏一面说着,一面托着蒲察的手往一旁的圈椅上落了座。 立在门廊处的女婢几步上前,将长案后头乘着素舆的人缓缓往韦氏跟前推去。 “儿子都听说了。”韩玄晖抬手挥退女婢,将腿上的薄毯拎起重新覆上,双臂撑在舆扶上,骨节手指交错垂放,眸色漠然,“听说刺客抓住了,只是,都已经死了?” “是啊...”蒲察轻叹一声,“叔弟你不知,今日真是险极了,那些箭矢竟是有毒的...” 闻言,韩玄晖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不过,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如常。 “何以发现?” “荣国公府那位少夫人替你大嫂挡了那箭,府医为其查验伤势发现的。”韦氏缓声道。 半晌沉寂。 “原来如此,那那毒可解了?” “解了,已无大碍。”蒲察浅笑。 韩玄晖缓缓点头,“甚好,如此便不会累及咱们阁府的清誉。” “那些个大臣们来,是何差事?”韦氏看向韩玄晖,眸色和煦。 “此次儿子归京太过匆急,南直隶那头好些要务都还未来得及办完,母亲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差。”韩玄晖一面说着,一面接过女婢奉来的茶往韦氏跟前递去。 韦氏接过茶,搁了,伸出一手往韩玄晖的膝上覆去,眼底一下子红了。 “都是母亲和你父亲的错,若是当初求着万岁爷让你留在京中没去南直隶,你便不会伤了腿...” “你年岁尚轻啊...” 韦氏说着,声线也逐渐哽咽起来,继而又成了恸哭。 小儿子外放,母子二人三年未见一面,好容易儿子回京了,却成了半个残废。 韦氏心里头始终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尽管万岁爷话里话外都是将来会始终厚待她们阁府的儿孙。 可这些个尊荣,哪有儿子的命重要... 几日间,她都极力遏制着自己不在儿子的跟前落泪,可终究还是忍不下了。 “母亲,瞧您,这是又...哎呀...”一旁蒲察见状,也只是敢将人扶着,什么话都劝不出口。 毕竟,悲溺过大,劝什么都是徒劳,劝了,反倒显得虚伪了,倒不如不言语。 相较于母亲的悲恸,韩玄晖则显得冷淡极了,他坐在素舆上一下未动,仿佛伤的并不是他自个儿。 “母亲切莫因儿子的伤病累及了您自己的心绪,若如此,便是儿子不孝了。” “这伤若能医好,自然是大喜,若是不能医好,儿子心里头也是不难受的,大不了就坐在这素舆上一辈子了。” 韦氏潸然出涕,抬手止了韩玄晖的话,“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万岁爷已经为你遍寻名医,一定是有法子治好的。” “即日起,除了办差,府里头的事儿你一概都不必操心,有你父亲和大哥还有你叔伯兄弟们顶着,你就先好好养着你的身子。” 韩玄晖点头,“都听母亲的。” 韦氏拿着帕子将面上的眼泪拭去,又道:“只是,母亲有一桩心病,你此次归京,必得帮母亲给治了吧。”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2章 我执掌中馈! 韩玄晖一怔,“母亲尽管说便是。” 韦氏微微一顿,极为认真的往韩玄晖眸间盯视而去,“你都二十有四了,该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了,知道么?” “你自走上仕途,心思便全然都扑在了朝务上,你也该寻个为你点灯研墨的人了。” 雨停了,天也彻底将黑了下来,有女婢进来添灯。 韩玄晖回了半个头瞧几个女婢一眼,又回过头,露了个笑,“点灯研墨,那些个奴才们就能做,儿子现下身体这个样子,婚姻大事...就暂缓吧。” “母亲还有事吗?无事的话便早些回去吧,也该用晚膳了。” “你...”回过来的话忒不合心意,韦氏心头不悦,还欲说几句,可韩玄晖已然抬手将女婢唤过去推他那素舆。 “儿子还有好些个文书要看,明儿便得送到宫里头去,母亲请回吧。” 见状,韦氏心头有了气,可终究是不忍对着自个儿这个伤了腿的儿子发作。 便只是叮嘱旁人好生伺候主子服药,随后起身离了书房。 雨后空气清凉,花香四溢,韦氏心头闷极,不愿再乘轿,婆媳二人便顺着夹道慢悠悠往回走。 “儿媳说几句不该说的,母亲方才太过急了些。”蒲察悄悄瞧韦氏一眼,缓声开口,“叔弟本就寡言,如今又有了伤病,那难受都在心里头憋着呢。” “您方才过去那么一哭,叔弟的心里头定是愈发难受了。” “身子伤着,您又偏这个时候催他的姻缘之事...他自是反感...” 韦氏叹了口气,眸望往前头望去,“好好一个人,一下子站不起来了,哪个做母亲的能不急呢?” “他反感也不成。” 说着,韦氏住了脚,转头看向蒲察,“现如今,也该是你这个做长嫂的来帮这个忙了。” 蒲察一怔,“母亲的意思是...” “我犹记得,兵部尚书好像有位嫡女,年岁同你叔弟差不了多少,她叫什么名儿来着?” 蒲察思忖一瞬,“繁袖?” .... 钟府。 前堂灯色晦暗,堂中端坐一人,正是钟府主母钟杨氏。 原本钟父也在,却不想在钟仪回府的路上被叫去赴一私宴,推脱不得,只得全权交由了钟杨氏。 正中间的地上立着一人,正是钟仪,她匆忙回府,进门一口茶未喝到,倒先立了半刻钟的规距。 这番折腾让本就身子孱弱的她感到愈发难受起来,头脑发胀。 “钟仪,你成亲前,我是不是早已对你有所嘱咐?”主母钟杨氏终于开了口,“我是不是嘱咐过你,闺房之乐和子嗣之喜最是能拴住男人的心?” “可这两样,你竟是一样都未能占成!” “你内务操持的再好又如何?”钟杨氏拔高声线,扬手就朝外头指去,仿佛要用尽全身的气力,“人家荣国公府还不是一样要把你贬妻为妾!” “真是没出息!真是丢我们钟家的脸面!听说你还要休夫?你这少夫人做的可真好哇!” 这样的话当真是叫人没得耳朵去听,钟仪早料到一旦回府便躲不过钟杨氏的当头呵斥。 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不堪入耳的言语。 “大夫人,您容奴婢说几句,我们少夫人今日...”闻言,园香担心钟仪的身子受不住,便欲上前将今日发生之事尽数说与钟杨氏,好让她发发慈悲好歹让钟仪落了座听训。 可此时的钟杨氏哪里是听得进去的,一个眼神过后,身后的人立即走至园香跟前甩了其两个重重的嘴巴子。 “没有规矩的东西,这是回钟府来了,大夫人问你们少夫人话,哪里有你这个奴婢插嘴的道理!还不跪下!” 挨了打,园香亦不敢再言语,只得依言往地上跪去,眼里头夹着生泪望向钟仪。 她的主子这日已经够委屈的了,何苦回来娘家一趟还要再受这样的气。 一旁的玉蝉瞧一眼动静,亦是未敢出声。 回府路上钟仪是想着同钟杨氏好好商议一下的,可进门一瞧其脸色,便知无有必要了,其什么都不会听进去的。 她只想听一听训,而后再三言两语搪塞过去的,毕竟,对付蒋家的路数她心里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可她并不想同已在气头上的钟杨氏透露。 但没想到园香因她挨了巴掌,她的心里头便不得劲了。 “母亲这话是认真的么?”她强打着精神,抬眸朝上座的钟杨氏看去。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当我还有心情同你玩笑不成!” 钟仪扬唇,嗤笑出声,“如此说来,母亲便是用闺房之乐和子嗣之喜拴住了父亲一辈子? 可您又确实将人给拴住了么?父亲还不是有了妾室?还不是有了我这个庶女? 您这个大夫人做的,恐怕只是空有一个头衔吧?” “我姨娘过世后,我父亲又纳了两房妾室,您这个大夫人的房中有多冷清,想必您自个儿最是清楚。” “你...”这虽是府上诸人皆知之事,可就这么被揭出来,钟杨氏还是顿感颜面全无。 她一掌拍在案上,茶盏磕碰声响彻堂内。 “是个虚衔又如何!在这钟府,我执掌中馈!” “好一个执掌中馈...”钟仪微微颔首冷笑出声,继而又抬眸看向钟杨氏,缓声道:“执掌中馈...难道是什么值得夸耀之事么?” “这其中,除却操持内外的辛劳和那些个表面的尊荣,您究竟还得到了什么呢?” “账面上的银子,您能随便拿去用么?家宅大事,您能绕过我父亲全然自个儿作了主么?” “就连您母家兄弟姊妹想走我父亲的门路办个什么差事,您都得好生到我父亲跟前求上一番。” “您说您执掌中馈,倒不如说您只是这钟府里头受夫君冷落的‘大管事’罢了, 而且,还是个例银无几的大管事,您的例银便是那大夫人的虚衔。” “为了这么个大夫人的虚衔,您忍下我父亲多少风流韵事,我不信这么些年,您的心里头就不委屈。” “人的心境想法皆不能大同,我理解您可能对您局限的人生乐在其中,并且对这主母的虚衔很是享受! 可我也请您尊重我,您所在意的位置,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种熬煎! 您已为钟家诞下两个儿子,您是泥潭深陷,可我不一样,我才刚刚涉足,我现下只想回头是岸, 我心意已决,无人可阻!” “你够了!”钟仪的一番话在钟杨氏看来,完全是否定了她的前半生,这无疑彻底让钟杨氏的心头溃了堤,“钟仪,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 钟仪继续笑:“母亲这是被我说中了,是么?” “说你就说你!扯到长辈身上是做什么!”钟杨氏是有些恼羞成怒在的。 “扯到您自个儿身上的不是我,是您自己,是您说您嘱咐了我...” “你闭嘴吧!”钟杨氏再受不住钟仪对她的这般剖析,腾的一下站起了身,怒目瞪向钟仪。 她是羞于在人前这般激动的,尤其还是在被钟仪将她所忍之事生生剖开的情况之下。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绪这才略微平静了些。 她自知说不过钟仪,不想再让下人们瞧她的笑话,只想绕回今日议事之根本。 “别说那么些有的没的废话了!你想休夫不能够!说说吧,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同姑爷圆房!” “当年那么一大笔陪嫁送到荣国公府去,可不是让你做妾用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3章 挨打 如今,想到同蒋延储圆房这件事,钟仪就没得犯恶心。 正好钟杨氏这么一下把话说出来了,她也不想再遮掩。 “圆房是不可能了,我同他蒋延储这一辈子,就没有做真夫妻的缘分。”钟仪声线冷淡,却是掷地有声。 “我已准备好离开那荣国公府,他荣国公府若讲理,我同他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是不讲理,便对簿公堂。” 虽玉蝉已打了头阵,可一时,钟杨氏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瞪大了眼睛,“你当真是要和离?” 钟仪淡然,“若能好商好量自然和离最是好,相识一场,大家也没必要非弄的跟仇人似的, 可若他们不能……我便只能一纸讼书递到官府休夫了。”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主意了!”钟杨氏气急,“你听听你满口里说些什么!你若和离,那些个嫁妆怎么办! 你若和离,没了荣国公府给铺路,你兄长的前程又该如何!你这是全然只顾你自个儿痛快,其他人都不顾虑了么!” 话说到这儿,钟仪彻底不耐了。 “我出嫁时,家里并未给我多少嫁妆,那些个嫁妆一大半都是我生母当初带来的陪嫁,我拿不拿的回来,关乎家里何事? 至于你们给我的那些个陪嫁,这三年,荣国公府没少为您的母家办差没少为您的两个儿子寻门路吧? 是您的两个儿子眼高手低寻了几遭皆不满意!一开口不是要进六部就是要入三司,可即便如此,蒋家亦是无甚推诿,硬将二人塞了进去,这还不够么?难道就非要做个什么名臣武将才罢? 这究竟都是看在谁的份儿上,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这都是我为荣国公府兢兢业业操持三年内务换来的,如此,你们的陪嫁,我也算是还上了, 再者,二位兄长既已入了仕,往后的前程,就合该他们自个儿去拼才是!何以还要牺牲我一女子去填?若要我填,我得填到何时才算个够? 当初我答应嫁进荣国公府亦是因我对他蒋延储还有着几分情意,可现在,那些个情意已全然没有了,我同他之间龃龉已深,我忍不下了,更不想忍下!” “你这个不肖女!你放肆!” 钟仪的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一道怒斥。 紧接着,她后腰就受了重重一脚,登时痛感传遍全身,整个人径自往前头倒去。 可这还不算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子渗人的酒气就迎面扑了来,衣襟被死死揪住,脖颈间亦被掐的喘不过气了。 喉间的重压让她几近气绝,她微微一咳,凌乱的巴掌便劈脸落了下来,一记比一记重。 一时,堂内仿佛大乱,她听到了身侧园香和玉蝉的劝阻声,想要抬手反抗,却怎么都抬不起。 自从生母走后,这样的打,她已记不清挨了多少次。 后来嫁到荣国公府去,才罢休。 这又开始了,钟仪明白,母家这些人这无非就是觉得她如今是要在夫家那边失势了,又能任母家欺凌了。 许是已经习惯,这样的恐惧一起,她便始终生不起反抗的勇气,只能闭着眼睛把头偏到一旁去躲,任由巴掌一个接一个落在自己的脸上,劈的生疼。 “老爷您饶了我们少夫人这一遭吧!少夫人今日中了毒,险些丧命,身子正弱……”园香拼死扑到钟仪身上把人挡着哭喊出声。 玉蝉也想去拉,却被立在一旁的钟杨氏狠狠瞪了一眼。 闻言,钟父这才将钟仪的衣襟一松,把人往地上重重一丢。 而后站起了身,将袍角拍打几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几步上前落了座。 钟仪蜷在园香怀里,大口大口呼着气,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嘴角和眼角皆有异感,抬手去摸,沾了一手的血。 都说文人是墨客,是雅士……可在自己父亲这里,钟仪从未觉得…… 她只觉人不可貌相,文臣动起粗来,亦是禽兽不如。 “我警告你,你若敢离开那荣国公府,便休要再想踏进这钟府的大门!”钟兖端坐堂前,一面睨着地上的钟仪,一面接过钟杨氏递去的湿帕子擦手。 “你以为你是谁?还你不想为你兄长牺牲铺路?这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吗!告诉你,你一个庶女,生来就是要为你嫡兄铺路的!” “你最好是赶紧同那蒋延储圆房有了子嗣,以稳固你荣国公府少夫人的地位和身份!” “否则,我便叫你尝尝和你那个姨娘一样的死法儿!” 钟父的话才刚落音,钟杨氏便忙不迭拔高了声线,“老爷!您醉了!来人!还不赶紧扶老爷去醒酒!” 可堂内一下子静了,无人动弹。 姨娘的死法儿...这一句话一下子驱散了钟仪浑身的痛感。 她强撑着自园香怀中爬起,半坐在地上,朝坐在堂中的钟父看去,“您方才说什么?什么叫您叫我尝尝我姨娘的死法儿?” “我姨娘是病死的,这人生病,乃是天定。”说到这里,钟仪微微一顿,“可您方才的话,我怎么听着,我姨娘的死倒像是您有意为之呢?” “人呢!都死了吗!还不赶紧将老爷扶下去!”钟杨氏几乎是怒吼着看向了立在门廊外的小厮。 而此时此刻的钟父似乎是酒醒了些许,茫然瞧钟仪一眼,再未说什么,自顾自起身往堂外走去。 这一幕,叫钟仪心头的猜疑愈发疯长。 “我姨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她跪在地上,用力爬出几寸,声线哑然。 钟父微微顿住了脚,却是没有回头,而后依旧往堂外走去,在小厮的搀扶下渐渐没入了黑夜里。 “你父亲饮多了酒,难免说些胡话,再说了,方才他并未说什么啊!你何以就觉着你姨娘的死...”钟父走后,钟杨氏语气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钟仪撑着园香的手站起身,看向钟杨氏,眸色冷凝似要吃人。 钟杨氏一下子怔住了,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噤了声。 直盯视了钟杨氏好半晌,钟仪才一字一句开了口。 “钟杨氏。”这是她头一次如此称呼这位大夫人,“你所言,最好是无半句虚假!” 话罢,转身往堂外走去。 看着钟仪的背影,钟杨氏眸底漫上一抹慌色,似一下子站不稳了,手忙往案上扶去。 见钟仪往外走,玉蝉往钟杨氏那边看去。 钟杨氏神色一下子又凌厉起来,把脸朝外一扬,“瞧我做什么?还不赶紧跟上去!” 玉蝉抿了抿唇,也抬脚往外跟去。 ... 钟仪回到荣国公府已近亥时,她自己的院里只有通廊点了几盏灯,屋里头黑寂寂的。 上得通廊才发现,大屋前头立了几个人。 “嫂嫂?” 那人朝这边喊了一声,抬步迎了上来,钟仪这才看清,原是蒋姝。 “嫂嫂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叫我一阵好等,可用过晚膳了?”蒋姝疾步走至跟前,将钟仪的手从园香手里接过,蹙眉去看钟仪的脸。 “哎呀!这...”喊了一声,她又忙抬手覆在了自己唇间,而后压低了声线,“这是怎么着了?这怎么还有血呢!” 说着,她又赶紧去察看钟仪的脖颈和手腕。 钟仪今日罩了外卦,领子高,所以脖颈未见伤,可手上就没那么幸运了,破了好几处皮,亦是见了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蒋姝回头压声斥骂。 夜风起了,裹挟着院内的落花自廊下拂过,风灯也跟着香气摇曳。 钟仪垂眸去瞧,如水的月光下,玉白色的杏花瓣浪花似地在青砖绿栏间翻腾着。 若非此时的心头溺着无尽心酸,这当真是一番好景。 钟仪转眸去瞧身侧的蒋姝,这个小姑子,算是这荣国公府上对她最好的一个人了。 “怪不得她们,我无大碍。”钟仪温声浅笑,把话头避开了,“你候我到这个时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蒋姝抬手迅速往眼梢擦抹了一下,抬眸看向钟仪,“我说了,嫂嫂可别不理我。” “怎会,你尽管说便是。” 蒋姝微微一顿,“后儿便是十五了,母亲说,想让我和嫂嫂你一道陪她往南城大觉寺进香去。” 钟仪想都没想,温声道:“我只怕是去不成。”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4章 二百五十两 “为何?”蒋姝抿了抿唇,眸光略带怯意的去瞧钟仪,“嫂嫂还在生母亲的气么?还是....还是在生我这个小姑子的气... 其实我也很是后悔今儿怎的没帮着你好好斥我哥一顿,再将那来历不明的女人赶出去...” 未等蒋姝把话说完,钟仪淡然一笑,拉着蒋姝的手缓步往大屋走去,“你莫多想,我怎会怨到你身上去? 这本就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我谁都怨不着,若要认真说怨谁,我也只能是怨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就连那位娘子,我都是不怨的,更不必说你了。” 钟仪这话一点都不虚,关于吕贞,她一开始是不忿过的,毕竟,是这个女人让自己的夫君移了心。 可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怎么能怨到女人身上去... 若男人死守贞节,不给女人机会,那女人便是想破天都没法子爬上男人的床,更不必说再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男人不守贞节,就算没有吕贞,也会有旁的女人。 若认真怨起来,是怨不过来的。 这是一笔烂账,计较不得,若想把这笔烂账平了,只有两条路。 其一,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在意,稳守少夫人的位子,一手把好府上财政,再忍着恶心同那男人生几个嫡子女,好好教养,好不至于让家产旁落。 其二,便是将那一纸婚书彻底撕开来,从此,广阔天地,人生又有了新的征途和命运。 很显然,钟仪选了其二,自不必说,其一的那份恶心,她属实是忍不下。 这话温良,蒋姝觉得有戏,眸色瞬间亮了,“嫂嫂真的不怨我?” “当然是真的。”钟仪侧目朝蒋姝一笑,“你不过才刚刚及笄,这些大人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你平素又那么想着我,你叫我怎舍得怨你呢?” 钟仪的一番话终于将蒋姝心头的阴霾彻底驱散,“嫂嫂,你能这么想,我心里头就不那么憋闷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祖母也一道去呢,嫂嫂就是不陪母亲,也该陪着老祖母吧...” 本是能一口回绝的,可一将老太太这个人搬出来,钟仪就不大好意思再拒了。 正踌躇着,园香却说话了。 “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少夫人今日在阁府险遭不测,身子大虚,可得好好将养着。”园香说着,将手头的两大盒补品往蒋姝跟前一递,“您瞧,这些都是阁府夫人给我们少夫人养身子的,大觉寺那么远,我们少夫人只怕是受不住那舟车劳顿。” 蒋姝面带惊惶,一把握住了钟仪的手腕,“原来嫂嫂的伤是在阁府落下的?今儿晚膳时,我便听长辈们提了几句,说是阁府遭了刺,原以为是流言,这么说...竟是真的!” 一下子闹了误会,钟仪也懒得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这件事莫要再提了,遭刺一事,阁府应是不愿叫旁人知晓的。” 听话听音,蒋姝亦不再多问,只是又摇了摇钟仪的手,“嫂嫂去吧...咱们一道都去,这时节,多好的景儿啊!南城那头好些花儿都开了, 十五的香客多,沿路的小摊贩也多,咱们一道逛着去,好吃的好玩儿的不知多少,也好散散心啊...” 这是怎么都拒不得了,钟仪这会儿只想赶紧往榻上躺了去,不想再同蒋姝纠缠,只好应承了下来。 沐浴过后,钟仪歪在榻上怔了一会儿,便起身披衣往案前走去,“园香,你来帮我研墨。” 园香正在外头将几个支摘窗一一往回收,闻声,赶紧摸了火镰去案头点灯。 可虽点了灯,却还是忧心着自己主子的身子,又不免叨叨起来,“少夫人,时候不早了,您该歇了,今儿...” 钟仪落了座,摊开一张青檀皮宣,素指将其缓缓抚平,“我要给外祖写信。” 说着,她抬眸往跟前的那盏青花镂空烛台看去,灯芯有些长了,烛焰跳个不停,影影绰绰照在她羊脂玉似的脸上。 几缕乌黑湿发不那么齐整的落在鬓间额角,没有艳丽,只有素洁。 “上次会面已是旧年端午,自那之后便再未见过,我也是该回乡探望探望外祖了。” .... 翌日,身子实在难挨,钟仪使了人往秦氏和老太太跟前都传了话,身子不适,不便请安了。 老太太自是没有责怪,甚至还遣了人送了素粥和小菜来,秦氏...许是因着昨日的争执,心里不知怎想,面上倒也是无甚责怪。 两处都回过话来,钟仪也趁空服了药,便欲再睡会儿回笼觉。 可园香刚将帐幔掩好,便听得门外有人说话了。 “回少夫人的话,司库和账房,还有管针线的几个婆子前来回事了。” 园香瞧帐内一眼,见未有动静,她便转身疾步出了屋。 “什么事儿?” “那几个婆子说,大少爷的姨娘就要入府了,可那位姨娘要的好些个屋头的器物什么的,咱们库里头都没有,得出去现置去, 这一来,又得支银子,又得动库,所以,司库和账房便都一道来了。” 提起那位‘姨娘’,园香不免蹙眉,“这才什么时辰?就非得这会儿回这个事?少夫人刚服了药睡下,回话出去....” 可话还未说完,便听得身后屋门开了。 园香回身,玉蝉已立在门内,“叫他们进来吧,少夫人起了。” ... “少夫人,奴婢们粗略算了一下,姨娘要置办的那些个东西,若细细算来,大抵得要二百五十两银子,这是奴婢们列的单子,您瞧一眼。”婆子话罢,将手头的单子往园香跟前呈去。 钟仪正喝茶,听得这话,心头咯噔一下,抬眼去瞧那婆子。 一时,屋内众人皆面面相觑。 “你说要多少?”园香一面伸手去那单子,一面诧异看向那婆子。 那婆子也是一怔,怯怯的看园香一眼,又看向钟仪,“二...二百五十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5章 对付婆子们 园香同钟仪对视一眼,看向那婆子笑:“章妈妈,你知道这二百五十两银子是多少么?” 打头的婆子略一迟疑,“这...这奴婢...” 钟仪搁了茶盏,抬手打断了那婆子的话,将园香手头的单子接了过来,低头去瞧。 不过三张小幅笺,竟写的满满当当。 细细瞧去,写的甚全。 其中,大多都是关乎厅堂陈设,寝居、妆奁、餐食器具,还有些许照明取暖,及其他杂项。 罗汉床要酸枝木的,座屏要檀木螺钿嵌珍珠母贝的。 翡翠的屏风,樟木漆金的衣箱,玛瑙镶金的口碗,兔毫的建盏,就连熏笼都要掐丝珐琅的... 再不说那些个首饰香炉烛台隔扇什么的了,亦都是些贵价货。 钟仪看的头疼,将那单子往几上一搁,抬眼去瞧几个婆子。 原本,这桩事她是不想理的,反正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不再是这荣国公府的少夫人了。 这些个咸淡事,她懒得再去费心力。 可偏偏府上公账大半收入皆是她那些个陪嫁商铺及庄子的进账,若是动用公账去置这些个东西,用的可就是她的钱了... 那能让么? 如此,她便不得不多问几句了。 “置这些个物件,用哪处的银子啊?”她抬手将肩上的薄披拢了一下,缓身往后靠去。 一时,几个婆子像听到什么稀罕话似的,纷纷看着钟仪笑了。 “少夫人说笑了,奴婢们既然前来寻了您支银子,那自然是要从府里头的公账走的。” 钟仪也浅笑,干脆利落,“支不了。” 许是未曾料到钟仪竟会拒的这般快,一时话落,几个婆子面上的笑意皆一下子敛了起来。 缄默半晌,后头一婆子几步上得前来,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钟仪,“少夫人,这笔银子,恐怕您不想给也得给, 就是不说那位姨娘,那玉哥儿可是府里头的长孙,既是长孙,住的地儿怎么能寒酸呢? 若寒酸了,想来老爷也是不悦的。” 这婆子的话一落,除却章婆子一人,其他两个婆子也跟着附和开来。 钟仪扫几人一眼,眸底漫上一层冷色。 这些人哪里是来要银子来了,分明是抢着往新主子那儿卖脸儿,将来邀功去呢。 “哦,拿老爷压我是吧?”钟仪直勾勾盯视着几人。 登时,几个婆子面上都有些不自在了,“奴婢们不敢,就事说事罢了……” 钟仪冷笑,“老爷西南办差至今还未归府,他对这个长孙的态度是什么都还未知,你怎知不给她们母子以二百五十两的规格修屋子老爷就不悦了? 是不是就事说事,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他长孙又如何?一个长孙而已……竟比长辈们还金贵?” 几个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皆垂下头去,谁都没敢接话。 钟仪又抬手往几上点了点,“若照这单子上去置办,区区二百五十两哪能够啊? 便是五百五十两,怕是也打不住啊!” “旁的就先不说了,糊个窗而已,用个什么绮纱? 就连老太太屋头也不过才用些上好的绢帛,其他各院皆用的罗纱, 她一小辈,又刚入府,就想用绮纱来糊窗子? 这是要越过老太太去么?” “二百五十两,知道有多大用处么? 这是一个五品京官一年的薪俸,可到正阳门大街上去置一处一进的四合院了, 咱们府上八个院,没哪个院修下来要二百五十两银子的,这简直是令人啼笑皆非! 荣国公府虽家大业大,可这家业也是置的极其不易,没这么折腾的。” 园香也笑着附和,“想来,这位吕娘子是在那销金窟里过惯了金贵日子,便以为入了这荣国公府能把她像娘娘一样供起来呢!” 销金窟……这仨字儿极其不好听。 钟仪自然懂园香的意思,她心头也正有气,便随着园香去骂了。 钟仪这一番话,让几个婆子似霜打的茄子一般,都彻底颓了下来。 “可是...”章婆子看向钟仪,怯道:“大少爷说了,叫奴婢们赶紧置办,不能超过三日,否则,便要罚奴婢们...” 钟仪睨那单子一眼,又看向章婆子,“这单子,是经他手直接给你的?” “正是....” “未曾过主母的眼?” “未曾...” 钟仪示意园香将那单子拿了递与章婆子,“既然还未过主母的眼,你们便递到主母那处去吧,这钱,我这儿支不了。” 话罢,便起身往内室走。 银子未要到,章婆子见钟仪要走,不免有些急了,“可是大少爷说了,这笔帐不必告知主母,只能从您这儿...” 一时,钟仪顿住了脚,不禁想笑。 秦氏是个守财奴,蒋延储这是自知秦氏不会批这么一大笔钱给吕贞修屋子,这才使了人直接将单子拿了她跟前来要银子。 这蒋延储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是豁出去了,昨儿个大家都吵嚷成那个样子了,今日竟还能使了人来同她要银子... 也真是张的开口。 钟仪回了半个身子去瞧婆子们,温声道:“几位妈妈,并非我有意为难你们,这么大一笔帐,不让主母知晓是不可能的, 就算我这儿准了,我也是得层层上报,得了主母的准许才能拿银子给你们的, 你们今儿就不该来我这处,合该直接去寻主母才是, 你们尽管去,只要是主母那儿松口了,我立马叫公中给你们拿银子。” 若是一百两,秦氏还可能看在孙子的份儿上给吕贞拿这笔银子。 可这是二百五十两都不够的。 三年的相与,钟仪忒了解秦氏了,这几张单子递到秦氏跟前去,不被撕个稀烂就很是不错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就没什么好纠缠的了,章婆子垂眸看手头的单子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少夫人所言极是,那奴婢们便往主母那处去吧。” 钟仪点了点头,几人这才谢了安一一往门外退去。 钟仪正欲转身继续往内室走,这才看到章婆子走路似乎有些跛。 她是府里老人了,平素做差使亦很是利落,人又本分,算是婆子里头少有的心里没什么小九九的。 “慢着,章妈妈,你的腿脚是怎的了?” 听着叫,章婆子忙回身立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讪笑道:“昨儿晌午后,主母传过话来说库房有几匹绢泛了潮,霉了个干净, 说这是奴婢没及时查看的过,故而,赏了奴婢三十个板子……” 钟仪叹了口气,可也不好说什么,便只简单问了几句将人打发了。 可回了内室心里头还是不怎么好受,又使了园香拿着药膏子追了出去。 她还想再睡会儿,却是睡不着了。 将玉蝉打发去厨房拿果子后,走至案前将昨夜里写给外祖的那封信摸出,装了封套,又寻了一本书夹了进去。 这一番动作罢,园香竟神色慌张的疾步回了屋内。 “怎的了?”钟仪立在案前,抬眼去瞧园香。 园香朝外张望一眼,快步走至钟仪跟前,抬手覆在唇边,面色惶急压声道:“少夫人,主母要作计害您了!” 好没来由的话……钟仪一怔,“你听谁说的?” 园香指了指外头,“方才的章妈妈说的!说她昨儿个亲耳听见主母同李妈妈说的! 说什么……要找机会让您自污!好让您光着身子出这荣国公府,一个铜板也别想带走!” 园香一番话说完,钟仪只觉一道响雷朝自己当头劈来。 感到惊悚之余,她庆幸方才对章妈妈起了怜悯之心,换来了这个重要的情报。 可与此同时,她后背也生起一阵恶寒…… 昨儿蒋姝候她到夜半,只为邀她明日一同前往大觉寺进香。 大觉寺进香,这本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可这个消息一来,又是同秦氏一道去,便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若是挑在大觉寺……那秦氏也忒丧心病狂了些。 那大觉寺乃是皇家寺院,明日十五,前去进香的皆是皇亲贵胄和侯门公府…… 难不成,秦氏竟要她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现在,她已有些识别不清蒋姝是不是也对她这个嫂嫂有了疏离之心,所以同秦氏一同来坑害她…… 还是说,她蒋姝对秦氏的谋划一无所知,只是被秦氏给利用了…… 钟仪怔了半晌,想着玉蝉就快回来了,便赶紧先把手头的书往园香怀里递去,“先不说其他,你这会儿便出府,随便到街上去采买些什么,重要的是把这里头这封信给寄出去,别叫人瞧见。” 园香知道再是天大的事自己主子都是会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多问,揣了书赶紧往外去了。 钟仪躺回榻上,想着方才园香的话,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章妈妈没有说谎的必要,编排主子这样的事儿对她没有好处。 所以,这一定是真的了…… 害她自污……秦氏这是恼羞成怒要憋着劲儿往死里坏她名声。 好让她承了荡妇的罪名,一穷二白的滚出这荣国公府了…… 好歹毒的计策…… 钟仪翻了个身,阂上眼皮,开始思忖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 …… 一早,蒋延储前脚刚回荣国公府去,吕贞后脚就带着蒋景玉雇了个车往城外去了。 直离城二里地,吕贞才让车夫在道边的一家邸店驻停。 安顿车夫候上半个时辰后,她将幂蓠戴好,带着蒋景玉往邸店里走去。 一进门,小厮便迎了上来,“这位娘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今日客稀的很,吕贞隔着皂纱扫店内一眼,抬眸往二楼看去,“我寻人。” 说着,她又睨那小厮一眼,“叠翠。” 那小厮恍然,忙伸手将吕贞母子往楼上请去,讪笑,“原是雅间的贵客!您慢着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6章 血海深仇 小厮引着吕贞到得名为叠翠的雅间门外,便回身退下了。 吕贞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道隔扇,绕过隔扇往里走,桌案前已坐了一男子,两女子正立在其身后,听得动静,纷纷往她这边看了来。 “你怎的把他带来了?”那男子看吕贞一眼,蹙眉往其脚边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蒋景玉。 许是觉察到了迎面而来的不善,蒋景玉小手紧紧牵着吕贞,大半身子往其身后隐去,只露出一只眼睛去瞧前头的人。 “有什么法子。”吕贞垂眸看蒋景玉一眼,抬手抚在他头顶,又去看案前的人,“他太小了,又还未寻下嬷嬷照看,只得将他带了来。” 案前男子缄默一瞬,收回眸光,冷声道:“坐吧。” 吕贞拉着蒋景玉依言落了座,摘了头上的幂篱,男子身后的一女子立即倒了两盏茶往吕贞跟前搁去。 “多谢。”吕贞浅笑,将蒋景玉抱坐在腿上,端起茶盏吹了吹,往他嘴边递去。 走了这一路,蒋景玉早已渴了,两手忙不迭捧着茶盏自顾自喝起来。 那男子盯蒋景玉一眼,口气颇为嫌弃,“当初叫你别生,你不听,如今,倒真成了个累赘了!” 吕贞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拿着帕子给蒋景玉擦唇边的水渍,没有接话。 “罢了,闲话不多说, 这便是主子给你的两个伺候你的人,都是自己人,往后凡有送信儿递话儿的,你也不必瞒着她们,一概命她们去办便是。” “主子说了,一切事宜皆缓着来,若着急了,恐会引起那荣国公府对你有所猜忌。” 吕贞点了点头,“我明白。” “何时入府?” “他说就这几日,他今日回府去给我们母子亲自盯着修葺院子去了。” “他对你倒着实是有些上心的。”对面男子垂眸,扬唇嗤笑,“他都回京几日了?还不赶紧寻个差事去做?” 吕贞抬眸,神色漠然,“你们不就巴不得他没差事可做么?还问这个做什么。” “这是主子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男人抬脸,敛了笑,“他没个差事可做,你们母子入府后,这些日子的花销用什么?听说那府里头把着账房的可是他的嫡妻,那女人能善待你们母子?” 说话间,吕贞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昨日钟仪在堂前同秦氏争执的场面。 她句句有理,字字铿锵,即便是吵嚷亦留有三分体面。 吕贞听得出,钟仪只是想带着嫁妆赶紧同荣国公府摘个干净。 对于她这个陡然登堂的妾室,钟仪既没有对她们母子施以恨毒的眼神,更没有口出污秽前来谩骂她们。 做清倌人十几载,楼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女人和女人间的那些个龃龉,妒忌,暗流...吕贞早已有了像心灵感应般的功力。 这个女人对她是善意还是恶意,她只需瞧她几眼,再听她说几句话,便能识得出来。 她很是能感受到,钟仪对她们母子,是没有半点恶意和轻看的。 尽管钟仪昨儿个在同蒋延储的争执中挑明了她清倌人的身份,可她心里明白的很,钟仪亦只是想借这个拿捏蒋延储,以尽快带着嫁妆走人。 没有讥讽她身份的意思。 这个女人清醒,有谋,又没什么腌臜的心思,若非她吕贞有血海深仇的差使在身,她倒很是愿意同这个女人结为金兰的。 只要她不嫌弃她的出身... 只可惜,她有她的差使要办,便顾及不到她了。 谁叫她钟仪是荣国公府的少夫人呢... “她并非刻薄之人,断然不会苛待我们母子的。”吕贞垂眸,缓声道。 “你才不过见过她一面,就这般信任她?你不会因此心软吧?” 吕贞抬眸盯视着对面的男人,斩钉截铁,“当然不会,只是,不姓蒋的人,只要她不坏我的谋划,我定然是不会伤及她性命的,这是我的原则,便是到了主子跟前,我也是这样的话。” 男人眯起眼眸去看吕贞,缓缓点了点头,“你没忘记你的差使就行。” 吕贞不想再多话,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带着人要走。 男人无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眸光往窗外看去,点了点头。 吕贞亦再没有话,只当他答应了,转身往门外走去。 可刚绕过隔扇,身后便传来‘咣当’一声什么物件砸案的声响。 吕贞心头咯噔一下,猛的顿住了脚。 “这些个银子你拿去,做个体己钱,置些簪环首饰,若是不够,再命她二人递话于我。” 声线淡淡传至耳畔。 吕贞缓缓回身,案前的男人仍旧端坐案前,一手举着杯盏,眸光仍是瞧着窗外。 他今日一身玄色银线花底纹锦服,整个人清隽挺拔,天光正好,照在他深邃的眉目间,一片好颜色。 只是从侧面看去,依旧能察觉到氤氲在那双冷眸下的墨色。 “不必...” 吕贞的话还未说完,男人冷声又起,“白雀,还不过来给你主子拿了去。” 话落,立在吕贞身旁的其中一女子忙抬脚至案前将银子取了来。 吕贞怔了一下,未再拒,朝案前的人蹲身行了个礼,“多谢督公。” 而后转身带着人疾步出了房门。 ... “钟仪,你给小爷出来!青天白日的你在帐子里躲个什么清闲!” 几个婆子未能在钟仪这处拿到银子,便去了秦氏跟前。 秦氏虽疼孙子,可瞧着单子上列的那些个贵物也直斥这吕氏到底是妾室做派!忒不会过日子!这是把她们荣国公府当个什么地界儿了! 几个婆子这一下更是银子未要到,还挨了顿劈头盖脸的斥。 不仅是她们挨了斥,连带着蒋延储也被叫到了秦氏的跟前去。 这一来,蒋延储心头怒起,几乎是一脚踢开的钟仪的院门,径直冲到了大屋。 园香玉蝉几人一路都未能将人拉住,只得死死挡在大屋门前,可钟仪还是被吵醒了。 她披衣下榻往外间走去,可刚开了门,小腹便遭了迎面一脚。 她登时被冲倒在地,痛感往四肢百骇蔓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7章 心思较量 一时,众人皆立在门廊下无人敢动弹了,就连蒋延储也一下子怔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抬手指向钟仪,“你这个恶妇!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小爷我下脚哪里有那么重!你何至于此!” “少夫人!”园香和玉蝉缓过神,顾不上理会蒋延储,忙上前蹲身将钟仪七手八脚扶到了怀里。 钟仪疼的面色煞白,直抽凉气,好人都受不住这么一脚,何况她体内还有余毒,一时只觉仿佛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好容易才睁了眼。 “快!园香!赶紧请府医来!”玉蝉急切道。 园香点头,依言起身就惶急着往外走,却被钟仪一把扯住了袖子。 园香忙俯耳至钟仪跟前,“少夫人,您吩咐。” “府医命旁人...去传...”钟仪忍痛小声道:“你...你亲自往西城宛平衙署去...去报官!” 末了,钟仪又怕园香不解她的意,又压声补了一句,“莫声张,悄悄出去,这是我们离开荣国公府最好的机会了!” 这确实是个绝好的机会,今日挨了蒋延储的“打”,趁着热乎以“义绝”之条将他告到官府去,不仅能顺利和离,亦大有毁他仕途的可能。 钟仪心头大喜,这简直是天在助她! 园香立即会意,登时变了脸色,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可那最后一句话玉蝉亦是听到了耳朵里的。 “不能够啊少夫人!您忘了主母和老爷对您的...”玉蝉看向钟仪,欲阻止,却被蒋延储打断了话头。 “你们主仆几人究竟密谋什么呢!钟仪!你别以为你这会儿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就会信你了!你赶紧吩咐账房给我拨银子! 你不过只是代我母亲管了三年的家,你有什么资格扣着银子不让我用!赶紧给我拿银子!” 其实,那单子上头有些什么物件蒋延储连看都没细看过。 那都是吕贞想要的东西,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在吕贞跟前的面子罢了。 诺已经许出去了,若要不到银子给吕贞置办那些个器物,以往在她跟前得的那些个脸就全都得丢大发了。 若脸面丢了,吕贞难免要瞧不起他,如此一来,叫他往后在吕贞面前怎么立的起来... 一想到这个,蒋延储就浑身的不自在。 男人嘛,在喜爱的女人面前,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份儿! 当初他就是一掷千金才赢得了吕贞的芳心并抱得美人归,这回了自己家里头,反倒让人家过的寒酸起来…… 他惯在吕贞跟前摆阔,喜欢她做小伏低无比崇敬自己的样子。 现如今要他丢份儿,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要不到银子,蒋延储只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给扼住了脖子,心头憋闷至极。 而这股气,他自然一下子全都倾泄到了钟仪的身上,区区二百五十两银子,不过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儿,她却非要对他蓄意为难,将事情闹到了秦氏那头去! 他心头对她的愤恨自然是愈发猛烈了。 话罢,蒋延储又转身朝身后的女婢扬声大斥,“还不赶紧去把账房给小爷我叫了来!” 缓了些气力,钟仪自觉没那么疼了,抬眼去瞧蒋延储,“你就算把账房叫来了也没用,这银子并非是我不给你拨,是你母亲不准,难道你不知道么?” 蒋延储刚往钟仪院里闹开,便有女婢慌忙报到秦氏跟前去了。 秦氏腾的一下站起身,朝立在门口的女婢看去,“他真打人了?” “真的!还打的很是不轻呢!少夫人躺在地上,许久缓不过来!” “哎呀!”秦氏恨恨阖上眼,双手握拳狠狠一捣,又睁了眼,“真真是个孽子!南疆三年,他的心思是一点没长!全费在那女人身上了!” 话罢,抬手往外指去,厉声道:“来人!赶紧去守着大门和角门!今儿没得我的准许,谁都不准出去!” 闻声,立在通廊处的几个女婢忙应声出了院子通传去了。 一旁的李妈妈有些不解,“夫人这是要...” 秦氏抬手将前来传话的女婢屏退,冷眼朝外看去,“听这传话,想来延储把人打的不轻, 那钟仪正是想着法儿的要带着嫁妆同咱们荣国公府摘干净,难保她不会利用延储的这个错去告官, 夫妻义合,义绝则离。” 说到这里,她又转眸去瞧李妈妈,“她钟仪现在身上有了伤,若有心用‘义绝’这一条去告延储,那是一告一个准儿!到时,她想带着嫁妆走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李妈妈恍然,“夫人这么一说,倒真是令人后怕... 只是..二人闹成这个样子,您还是赶紧瞧瞧去吧,大少爷那个性子,别是再吵嚷起来,一气之下把人打的愈发重了就不好了...” 这正是秦氏心头所想,当即点头抬脚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脚,转头看向了李妈妈,压声道:“你说,若今日就这么把她给打死了...” 秦氏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李妈妈便一脸的骇然之色。 “夫人!您是糊涂了不成!人若就这么死在咱们府上,钟府定是会报官令仵作前来验尸的!您也忒心急了些!” 秦氏收回眸光,点头嗤笑,“也是...是我太心急了。” “罢了,不急于这一日,反正明日大觉寺那劫,想来她是怎么都躲不过的了。” 秦氏一迈进钟仪的院内,便看见了提着药箱立在阶下的府医。 再抬眼看去,蒋延储负手立在门廊处,门内则有半个身子躺在地上。 她疾步上得台阶,蒋延储听得声响,回身来看,见是秦氏,正欲开口叫人,便受了秦氏劈头一巴掌。 “混账!你媳妇身子本就有了伤病,你还对她如此动粗!你还是个君子吗!” 这简直叫蒋延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之余,赶忙为自己辩解,“儿子并非对她动粗!儿子本是踢门,哪成想她自己撞了上来!” “闭嘴吧你!”秦氏瞪蒋延储一眼,迈入门内,蹲下身去蹙眉瞧钟仪,温声道:“这脸怎的白成这个样子?这个混账! 你莫委屈,我已经替你打了他!” “可叫府医瞧过了么?” 玉蝉摇了摇头,朝蒋延储看了一眼,“大少爷不准...说我们少夫人是装的..” 闻言,秦氏当即回头朝蒋延储摆手,扬声喝斥,“滚滚滚!赶紧滚出我们跟前! 你还立在此处做什么!没得碍眼的东西!” “你今儿就是闹翻天,我都不会拿出二百五十两给你那个妾室修屋子的!” 这戏演的甚好,看着秦氏那副嘴脸,钟仪心头不禁冷笑,恐怕只有那最后一句是发自肺腑的吧…… 秦氏是个爱子如命的人,平素都尚且未如此维护过她这个做媳妇的,又怎会在昨日那么翻脸之后又突然对她这般好... 不过这会儿她是没有心思看他们母子在她跟前演戏的,她满心里惦记的都是园香有没有顺利出府。 可刚这么想着,下一瞬,园香便出现在了廊下,一脸的不悦之色。 钟仪心头一震,自不必问,这是没能出去... 既然没能出去,定然是秦氏已察觉到了什么,如此,只怕就是报了官也难办。 她孤身一人,又无人出去给母家递个信儿,硬碰硬,总归得吃亏…… 钟仪如此想一番,只得罢了报官的心思。 秦氏将蒋延储打发走,又亲自扶着钟仪回了内室唤了府医进来给钟仪瞧伤。 好一番折腾,倒也无甚大事。 “延储他...到底还是不立事...”秦氏坐在榻前绣墩上,看着钟仪讪笑,“再长些个年岁他自然就懂了……他……” 钟仪懒得同秦氏假意修好,可昨儿在老太太那里暂表了态,故而又不想叫秦氏看透她真正的心思,便忍着恶心强绽出几丝笑,“您多虑了,做妻的嘛,对自己男人终究是要多一些忍让的, 我给老祖母承诺过的,好好做这个少夫人,所以我不会再计较他什么。” 此话一出,秦氏心头不免有些狐疑,狐疑钟仪究竟是不是又在装乖顺…… 可当着钟仪的面,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神色。 反正,很快,夜就不会长了,梦也不会多了。 无论如何,现在,她只想要一个听话乖顺的儿媳,钟仪不够听话,她愈发摆弄不了她了。 她对她,简直是又厌又恨!只想赶紧除之而后快。 吕贞的出身是不好,可那并非什么大事。 出身越是不好的女子,进了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就越好被摆弄,越好被拿捏。 不像钟仪,虽是个庶女,却也出身清贵,吃过见过,懂的忒多!主意也多! 待他日将钟仪踢出府去,把吕贞给扶正了,再为其编排一个州县清流世家五品小官之女的出身,亦可妆点门庭。 “你能这么想,甚好!” “你今儿就好好歇着,明日大觉寺,千万别缺席,今儿一早我往老太太那处去,她老人家还念叨你明儿一定得去呢。” 钟仪点头,“儿媳不会缺席。” 秦氏走后,园香赶紧将自己怎么未能出府说与了钟仪。 “奴婢险些被人发现,她们连角门都未放过!” 钟仪心头一沉,“秦氏这脑子转的还真够快的,她确实在防着我们...方才多好的一个机会,全被她给坏了!” “看来...明日大觉寺....我当真是要有一劫了...” 园香也不禁蹙眉,“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呢?不如..您明日就别去了..” 钟仪摇头,“不成,她既已有害我之心,就不是我不去大觉寺就可以放过我的。” 言罢,思忖半晌,她转眸朝园香扬唇一笑,“莫担心,祸兮福所倚嘛!有时候...这危机亦是莫大的机会。” “今日错过了时机……能不能顺利带着嫁妆离开这荣国公府,或许就看明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8章 大纱帽胡同 没能要到银子,蒋延储直到天擦黑方才丧着气往大纱帽胡同回。 一推院门,院内几盏石灯已然亮起幽幽烛火,他正抬脚往前迈去,一道小影已往他这边小跑而来。 “爹爹爹爹爹爹!” 这脆生生的稚嫩童声一下子便将蒋延储心头的闷气给驱散了不大半。 他咧嘴一笑,俯身张开双臂,一把将迎面而来的小人儿环入怀中单手抱起往院内走去。 小人儿的双臂亦是紧紧的环在他的脖颈间,咯咯的笑。 “想爹了没有?”蒋延储抬手捏了一把蒋景玉的脸蛋。 “当然想啦!爹爹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说着,蒋景玉把小手往自己肚子上搁去,“孩儿的肚肚都咕咕叫啦!” 蒋景玉虽说才不过两岁有余,可说话已然溜的很,这般开朗亦甚是解蒋延储的闷子,对这个长子,他真是喜爱至极。 他能将吕贞带回家中,其中亦有不少蒋景玉的助力。 “还未用过晚膳么?” 蒋景玉嘟着嘴,摇了摇头,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极为认真的,“嗯...娘亲说了!说...晚膳要等爹爹回来...咱们三个人一块儿用!” 闻言,蒋延储大笑出声。 南疆三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风沙冷冽,就连大漠的落日都比京中徒添几抹无情殇色。 家书亦并不足以慰藉他心头的孤闷,是吕贞和蒋景玉的存在给了他莫大的归属,支撑着他完好无损的回到京中。 这母子二人,他视之如命。 “延储,你回来了。”吕贞早已立在大屋跟前,看着父子二人笑。 蒋延储上得台阶,一见吕贞便又想起了今日未能要到银子给她置屋子之事,不免面露些许难色。 “怎的了?”吕贞敛了笑。 反正是瞒不住的,蒋延储干脆全都如实说了出来。 可吕贞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作闹,只是淡淡一笑,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抬眸望向他,柔声开口,“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是我不懂事,叫婆母不高兴了, 无妨,那就不置办那些个物件了,只要少夫人和婆母能容我们母子在府里头有个院子落脚,我就已经很是感激了! 延储,你千万别为这个心里头憋闷,我否则会自责的, 我不希望我和玉哥儿令你觉得如负重担...” 吕贞的这番话可谓是让蒋延储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以往凡是吕贞想要的东西他皆是不多问一句很快去为她置了来的。 可此次回京,赁下这处院子之后他身上的银子便所剩无几了,因此,给吕贞修屋子便只能往家里头要银子。 吕贞自跟着他以来,是从未吃过没银子的苦的,可这一次却...他本以为吕贞会极其不悦,哪知她非但没有还对他百般安慰... 一时,他心头对这个女人的爱更盛了。 他将蒋景玉放下,一把将吕贞环入怀里,“是我不好,叫你受苦了, 后日父亲就回京了,一回京父亲就会为我求仕, 往后每月的薪俸我全都给你,你忍些时日,那毒妇一走,你就可以替我母亲管内务了,到时,公账上的银子也就能随意支使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19章 大觉寺 吕贞浅笑,“只要在你身边,我怎么都成。” 而后回身看向身后屋内的两个女婢,抬手一一指给蒋延储,“这是白雀,这是青鸟,是我今儿往街市上去寻了牙婆买来的, 听说原是徽商大户家里头的奴婢,后来那户人家落魄了,这些个奴婢便被辗转卖到京城来了, 都是家生子,经了调教的,我瞧着她二人相貌周正,人也干净,便买来了,你瞧着如何?” 蒋延储将二人扫一眼,“你满意就行。” 吕贞一笑,挽着蒋延储往屋内走,“用膳吧,玉哥儿早就饿极。” 蒋延储去净手,“对了,明日家里头都往大觉寺进香去了,我已与母亲说了我不去,不如,你们母子明日便入府吧, 除却那些个没置的物件,其他的都拾掇好了。” 吕贞拿了帕子往他跟前立去,一脸笑模样,“都听你的。” ... “真是一片好景致,嫂嫂你瞧,这林中好多鹿啊!”今日进山寺,蒋姝和钟仪同乘一车。 大觉寺深藏幽谷,夏初时节,道两旁高耸的密林已是一片墨翠。 林间溪水潺潺流过,偶有雀鸟鸣叫的回声伴着水流撞击石板的碎玉声传来。 真乃仙乐。 钟仪抬手撩开车帘抬眸望去,层峦叠嶂之间,山雾缭绕墨林,当真是一片好景。 深吸一口,晨间独有的清冽伴着新鲜的草露气息令她感到心神也受了涤荡。 一时,早起的昏昏然全然消散,就连心头对今日那份未知的忐忑都缓和了不少。 “真没想到,这大觉寺周边竟这般空灵...”园香和玉蝉也纷纷往窗外瞧去,舍不得收回眼。 看着景,二人似乎也都暂时忘却了平素的分歧,“那是自然,这可是皇家选址!自然是挑的风水宝地!” 再往前走了一截,已然传来了熙攘的摊贩叫卖声,饭食的香气也扑鼻而来。 “煮白肠和胡饼!煮白肠和胡饼喽!...银丝面!酥山酥山!新鲜牛乳做的酥山!...” “哇!好热闹啊!”蒋姝早已按捺不住,回身朝钟仪央道:“嫂嫂,咱们便在此处下车,逛至寺门前,如何?你瞧,母亲和祖母已然下去了。” 连日的烦闷让钟仪也不禁想在这山麓间沉醉几许,她未拒蒋姝,二人戴了幂篱,一行人下了马车缓步往前逛去。 只是,想起那章妈妈的话,她心头对蒋姝还是有着几分戒备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并不影响她逛集市。 摊贩沿道两旁依次支开,有的还拉了帐子将日头隔开,周到的很。 放眼望去,吃的玩儿的,首饰,布匹,成衣,甚至还有立在那儿讲评书的...令人目不暇接。 锅气在接踵的人群中袅袅腾空,小贩们一面打着扇子一面匆急的招呼着四方客人,虽嘈杂,却也令人欢愉。 “二位娘子,来几份酥山吧?冰凉清甜。”正逛着,耳旁传来一道稚声,钟仪不由得转身看去,只见一女童正立在一摊前朝着她们笑。 正巧来一客要一份酥山,那女童便移开目光忙活去了。 钟仪立在摊前看,那女童皮肤有些溜黑,双目炯炯有神,瞧着也不过十岁上下的样子,干活的样子却麻利的很,一看就是平素招呼客人惯了的。 她的摊案上摆出一份用磁碟装好的状似山的雪白绵密的乳状物,周边用几块冰镇着,瞧着像是给客人看的样子。 “这是什么做的?从来没吃过呢。”蒋姝觉得新奇,伸头去瞧。 “哦,”听着有人问,那女童忙抬起脸来笑,“是加热的酥油,也就是从牛乳里提炼的油脂,而后淋在盘子里作山峦状, 再往上头撒之鲜花瓣、核桃杏仁儿胡榛子碎,加以冰块镇过后就可以食用啦!” “二位娘子可以尝尝再买。”说着,那女童拿了两个勺子递与钟仪和蒋姝。 “嫂嫂,尝尝?”蒋姝偏头去瞧钟仪,钟仪微微颔首示意,伸手接过了勺子往那磁碟去去挖了一点。 “真好吃啊! 入口即化,冰甜沁人心脾!京中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酥山的口味令蒋姝连连称赞。 确实不错,钟仪也点了点头,再抬眼去瞧园香和玉蝉二人,亦是一脸的馋相。 钟仪回身数了一下人头,朝那女童道:“先来六份儿吧。” 闻言,那女童眸色一亮,显然,一大早的这算是个大单子了。 “二位娘子请落座吧!六份儿酥山马上就来!”话罢,她便将瓮一一揭开忙活去了。 钟仪和蒋姝落了座,不一会,便先上来两份酥山。 钟仪将凳子挪了挪,端着那份酥山一面吃一面看向那女童。 “我瞧着你年岁不大,怎的一个人守摊子?你家里人呢?” 那女童没有回身,依旧忙活着,“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亦是早已改嫁,家里头只剩一个祖母缠绵病榻。” 说着,她又回头朝钟仪笑,“便只能我自个儿出来赚些银钱。” 钟仪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你多大了?” 那女童有些腼腆的…… “头上金钗……十二行。” 钟仪心头一震,“你是读过书的?” “祖母识字,略教过我一些。” 才不过十二,好小的年岁...这么小便要担起养家的担子了...当真栖惶... 恍然之余,钟仪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晨间的山风拂面,口中的牛乳裹着碎碎绵密冰甜,钟仪仰头望去,天际湛蓝。 “没有集市的时候你都在哪处卖这酥山?” 几份酥山皆到了每个人的手上,得闲下来了女童便靠在摊前看向钟仪。 “平素我都是拽着摊子沿街叫卖,哪条街都去, 人多了便驻停一会子,却也不能多作停留,不然街道司的人会来撵人。” 蒋姝也转过身来,“那天气冷的时候呢?这酥山便卖不动了吧?” 女童咧嘴一笑,丝毫不觉苦似的,“天冷当然就卖热乎的东西啦!” “臂如呢?”园香也端着那盏酥山立到了钟仪跟前,一面吃一面问道。 “臂如豆腐羹,或者是一些个馅儿包,有时候也卖素面。” “你小小年纪会做的饭食可真多呀!”蒋姝笑道。 钟仪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喂着,没有再说话。 “少夫人,您瞧,主母身边的李妈妈已经转了好几个摊子了,她也不买,就只是同那些个摊贩说话,我方才盯着她瞧了好一阵子了。”园香陡然间附到了钟仪耳侧往远处的摊子指了指。 钟仪循着园香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李妈妈跟前的那摊贩同她说了些什么,便作势要收摊了。 “许是在挑着东西买吧,莫管她们,待会儿入了寺多多留心就是了。”钟仪收回眸光。 少时,几人用完酥山,钟仪命园香多给了些银钱,那女童推脱不要,却被蒋姝拦下,“拿着吧!这酥山好吃的很,值这么些钱!” 钟仪也附和,“拿着吧,只是,往后我再想吃,该往何处寻你?” 女童思忖一瞬,笑道:“南城钟街甜水巷进去往右拐,第六户小院一破落木门下头有一狗洞的便是我家, 娘子若想吃了,便往家去,只是,白日里我多在外头摆摊子,得劳您昏时往家去了。” “昏时好,凉快。”钟仪点头,告辞后,一行人又往前逛去。 买了些个小玩意儿,尝了些许小吃,不知不觉已逛到了离山门不远处。 前头已有多辆车马候停,寺门却是紧闭。 门下有小沙弥在往各马车上递送茶水,到了钟仪这儿,钟仪问为何还不开寺门。 “贵人得再候会儿,今日韩阁老府里头也陪着五皇子来了,得等头香二香供完,寺门方才得开。” 自不必问,既如此,今日头香二香自然是皇子和阁府的。 闻言,几人只得又暂上了马车歇息。 一刻钟后,有沙弥前来一一知会,可以进寺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0章 观音殿 大觉寺依山而建,一百石阶几乎垂直而下。 下车后,钟仪和蒋姝一齐搀着老太太山门上走,走至一半,几人已是气喘吁吁。 许是身上有伤病,又加之爬石阶过于累,钟仪连着咳了好几声,面色也开始泛白。 “不如,歇上一会儿再走?”这几日老太太一直病着,钟仪在阁府险些中毒和挨了蒋延储一脚之事,老人家皆未知晓,只当她是路途劳累。 钟仪浅笑摇头,“孙媳无碍,许是方才吃了些凉的过。” 老太太拍着钟仪的手继续往上走,覆到她耳边悄声道:“这大觉寺地势忒高,我都说我不来,你婆母非让我来散散心,不过,这儿的景倒真是好。”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朝蒋姝看了一眼,可蒋姝只顾着往寺里瞧,似是什么都没听见。 钟仪回过神,又笑道:“婆母也是想让您冶冶病气,进个香,求个平安。” 钟仪身后身后不远处,秦氏主仆二人亦是上气不接下气。 “都安排好了吗?”秦氏一面走一面压声道。 李妈妈点头,“很是周全!” 入得寺门,迎风拢动的经幡下人头攒动,僧人的诵经声渐次传到耳畔。 金阳洒在前殿的琉璃瓦上,又折出一道道金光,庄严而恢弘。 大雄宝殿前铜鼎里的香灰随着微风轻扬,又伴着酥油灯燃烧的油脂味直往人的鼻腔灌入。 有僧人立在廊下,垂眸合掌迎香客。 依次入殿进香又少量饮用香药糖水后,秦氏走至了钟仪跟前,将她唤至了一旁。 钟仪不免脑子嗡地一声,浑身发紧起来。 “你身子不好,走了这一路也累了,不如先往后头禅房歇息去,晌午寺里备了素膳,咱们都在这处用。” 钟仪心头挣扎,回身看老太太一眼,朝秦氏一笑,“谢婆母挂心,不过儿媳还是想着多陪着老祖母在这寺里走走看看。” 秦氏一口拒绝,“不必了,今日藏经楼有大师讲经,我们打算去听,可你身子弱,就不必去了,还是回禅房歇息为好。” 钟仪不敢笃定这究竟是不是秦氏害她的其中一环,可话已至此,似乎也不必拒绝了。 正好,她也很想看看秦氏究竟出的什么招数。 “也好,那儿媳便先往禅房去了。”钟仪朝秦氏蹲了个礼,便转身下了阶。 绕出前院上得荫木小道,园香频频回头往身后望去,钟仪步态悠闲,小声道:“别回头,说不定秦氏就派人跟着我们呢。” 闻言,玉蝉面色惊诧,“少夫人,主母为何派人跟踪咱们?” “你说呢?自然是要害咱们少夫人了!”园香回过头,目视前方压声道。 一时,玉蝉很是不解,“这怎么……” “不成,如果她真的要在这处害我,我便不能随意出入那禅房。”钟仪越想越不妥,一面走一面想着该如何破局。 思忖一瞬,陡然间想到一人。 既然阁府来了人陪五皇子进香,那阁府的女眷应也是入了寺的。 她扬唇一笑,道:“先不往禅房去,咱们四处逛逛。” 闻言,园香和玉蝉知不便多问,只跟着钟仪往前走去。 上得廊芜走至尽头,便到了后院的东配殿,此处香客稀少。 钟仪立在殿门抬头去瞧,一块柏木匾额,上书‘慈航普渡’四个金光大字。 殿深而阔,往内望去,是一座千手观音大像,供桌右侧置一签筒。 东侧案上搁着一本翻了大半本的经书,似随手搁置,却不见僧人。 “哦,此处是观音签殿。”钟仪话罢,抬脚往里走去。 伏跪叩拜之后,将签筒捧于双手之中,阂上眼睛开始摇签。 签筒晃动几下,‘啪嗒’一声,竹签似乎坠出老远。 钟仪深吸一口气,却不怎么敢睁开眼去瞧。 正欲睁眼,却只闻得有由远至近的几道脚步声传了来,又在离她不远处顿住了。 钟仪睁开眼,面前已立了一身着明黄锦袍的男子,手里头捏了一道签,正垂眸细细瞧着。 钟仪放眼一寻,他手里头的可不就是她抽到的那只签么…… 恍过神来她才后觉,这男子并不是独身一人,身侧还有另一坐着素舆的男子,二人身后又稀稀拉拉跟着好些个侍人。 钟仪就那么跪在地上,直到眸光扫到那素舆上的人第二眼,她才反应过来…… 这人她是见过的,可不就是那位年纪轻轻的抚台大人么!那立在他身侧身着明黄锦袍的便是…… 她心头一震,赶忙伏下身叩拜,“妾身请五皇子的安……请抚台大人的安……妾身不知五皇子和抚台大人在此处,冲撞了五皇子和大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1章 尾曳残红 园香和玉蝉见状,也忙跟着跪拜下来。 素舆上人坐的端正,双臂垂放舆扶间,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冷峻。 眸光却向下,大刺刺往钟仪发髻间的那只珠钗上盯去,又渐渐往上游移,一寸寸落至她的后颈。 入夏衣衫单薄,领子便都做低了些,钟仪这么伏在地上,从韩玄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瞧见那露了些许的皮肉,几缕乌发掩映间,白中泛着几抹粉晕。 钟仪生的冷白,今日又一身衬人的藕荷色,皮肉裸(和谐)露处,皆是好风景。 韩玄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悄然把眸光一转不再看了,朝殿外望去。 “鱼跃于渊,尾曳残红。” “这支签的意思似乎……并不怎么好……” 一道温声传来,钟仪才敢缓缓抬起头去瞧,立在跟前的人正捏着那支签看向她。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五皇子赫尔沁一怔,而后很快向钟仪露了一个笑,头也微微低了下来,“哦,本王吓到你了…… 一支签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话罢,随手将签递与了身后身着茶褐色海清的僧人。 那僧人也合掌随声附和,“阿弥陀佛,贫僧也觉五皇子所言极是, 《阿含经》中有一说“诸法因缘生”, 若细细考量起来,签文亦不过是当下因缘际会的说法,而非天定的命运, 贵人请莫把签文作宿命,始知福祸在寸心。” 那签文寓意是不怎么好,不过钟仪亦是并不怎么信这个的,不过路过随手一求而已。 可她还是跪坐起身,合掌颔首,“多谢师傅解惑。”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内眷?”五皇子赫尔沁垂眸看着她,笑容清朗。 “回五皇子的话,妾乃中丞钟兖之庶女,荣国公府嫡长媳蒋钟氏。” 一时,殿内气氛仿佛冷凝了下来,什么声响都没了,而五皇子赫尔沁脸上的笑意也一下子敛了。 好半晌,才沉声道:“原是荣国公的家眷。” “正是……”想是酥油灯的气味过大,钟仪忍不住咳了起来。 闻声,韩玄晖眸光轻扫过她的脸,微微一顿,又往别处看去。 赫尔沁还欲说话,外头已有人脚步匆急走来。 “回五皇子的话,宫里头来话,万岁爷传您即刻入宫去呢。” 赫尔沁抬手朝外一摆,而后又看向钟仪,“你姓钟,名什么?” “……钟仪。” “好,钟仪,本王记住你这个人了。” 话罢,赫尔沁和韩玄晖一同出了殿,身后一行侍人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直至那些人彻底不见,钟仪才立起身往殿外走去。 已经耗了好一会,她不敢再耽搁,也没功夫多想方才的遭遇,赶紧四处开始溜达。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终于在罗汉堂跟前看到了蒲察翁主的侍女。 “翁主呢?”她赶忙上前。 那侍女往里一指,“翁主正在里头同几位夫人观法像。” 钟仪来不及解释,径自往里走去。 今日那几个眼熟的夫人全来了,洛珠,肖灵等人,在韦氏的身旁,她还看到了兵部尚书之女繁袖。 她向韦氏问过安,便立到了蒲察跟前。 “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身子可好些了?”蒲察挑眉看向钟仪。 钟仪四下扫了一眼,大家都在认真观佛像。 她又往蒲察跟前凑了些许,压声道:“妾身带了糕点和好茶来,翁主要不要同妾身到禅房去吃茶?” 蒲察早已不想陪着韦氏观佛像,一口应下,二人伴着往禅房走去。 快至禅房的时候,钟仪让蒲察从后门先入了禅房,自己则以去取茶点为由带着玉蝉和园香往前头绕了一大圈才从正门回了禅房。 而钟仪一从正门回禅房,正门前树丛后的一人影便起身麻溜往前院走去。 不多时,秦氏这边便收到了钟仪已入禅房的消息。 “可以行动了。”秦氏扬唇一笑。 李妈妈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去。 禅房。 见钟仪空着手回来,蒲察很是有些不解。 “茶点呢?” 钟仪抿了抿唇,走至蒲察跟前,虽心头是有些惧的,可眼下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毕竟,相较于落入秦氏的圈套累及自己的性命和清誉,将蒲察骗来利用一番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求助利用势头更盛之人亦算不得卑劣。 不过,鉴于蒲察的性子,钟仪觉得,还是先对其认个错儿最为保险。 否则,依其性子,后知后觉起来,恐会恼羞成怒的对她怪罪一番。 “还望翁主恕妾的罪。”她温声开口,微微颔首,屈膝下去行蹲礼,“其实,妾邀您一同来这禅房,实际并非有什么茶可吃,而是...” 闻言,蒲察面色一怔,而后倒没什么怒意,只是缓步踱至一旁的小榻上落了座。 “方才本翁主就觉着你言语怪异,说说吧,怎么?这是对本翁主有事相求?” 说这话的时候,蒲察看向钟仪的眸底也漫上了一层厌弃和冷戾。 她就知道,那日她为她挡了一箭,险些死了,这是个大人情。 碍于阁府清誉,她不得不记着她的好,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钟仪竟如此的沉不住气,这才过去几日便来向她讨要好处... 原来,她当真是错看了她,这钟仪竟也只是个浅俗妇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不过几句话,她心头早有主意,若她求的是些个小事,她便替她办上一办。 可若是大事,她便以她自个儿还需过问婆母公爹为由一口回绝。 可令蒲察没想到的是,钟仪竟只说了一句。 “待会儿您就知晓了,妾就不说了,只是,这一遭后,您别笑妾就成。”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蒲察是看不懂了,便只依着钟仪同自己的几个女婢静悄悄的端坐在禅房隔扇后头,钟仪则端坐在隔扇前小口小口啜着茶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禅房外逐渐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少夫人,来了!”园香迅速走至窗边朝外瞧了一眼,又迅速回至钟仪跟前。 钟仪心头一紧,抬手将园香和玉蝉挥退至隔扇后头,而后缓身往小榻上歪去,拣了一本经书来假意翻看。 “你们主仆这究竟是在做什么?”隔扇后,蒲察抬眸去看园香,园香一指覆在唇间朝蒲察摇了摇头,压声道:“待会儿您就知道了。”蒲察也只得噤了声。 一时,禅房内静的落针可闻。 钟仪歪在榻上,眸光一行一行扫着经书上的字,可胸腔内早已咚咚跳个不停。 她将书翻了一页,正欲往门廊处瞧一眼,门却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可算是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2章 瓮中捉鳖 钟仪放下书朝门廊处看去,只见一面上蒙着黑布的男子正回身将门虚掩。 钟仪起身,“你是何人?” 那黑衣男子立在原地盯视钟仪一眼,奸笑一声,“有人告诉我,此处有一貌美娘子,可令我一饱口福!” 话罢,还未等钟仪来得及走开,那蒙面男子便朝钟仪飞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钟仪的衣襟就要往两边扯。 钟仪气力不敌此人,霎时间被扑到在了小榻上。 与此同时,隔扇后的蒲察等人亦是听到了动静,都再顾不得仪态慌忙往前跑了来。 “这...这皇家寺院哪来的狂徒!”蒲察是从未见过这般情景的,登时亦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可还是瞬间冷静了下来,“快快!拉住他!砸死他丫的!” 靺鞨女婢皆人高马大,都是有把子气力的。 蒲察一声令下,几个靺鞨女婢立即上前一把揪住那黑衣男子的发髻把他的头扯得老高,又有两人拽住了他的腿,园香则捧起案头的一铜乳炉照着那男人的头就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男子逐渐发出低吼惨叫。 “行了!留着他!不必打死!”钟仪说着一把扯过榻上的巾子随手一团猛地往那男子嘴里塞了去。 园香闻言停手,几个抓着男子发髻的靺鞨女婢又一用力将人拽起,而后一个扫堂腿,那男子‘咚’的一声跌倒在地,头上的血顺着砖缝流了一地,可没一瞬,便又挣扎着要起。 钟仪一面迅速理着衣饰一面抬眸往禅房内扫去,“绳子...快寻了绳子将他绑了!” 可放眼望去,禅房内哪有绳子... “少夫人,不如用腰间的绦带!”玉蝉忙道。 “不成!”钟仪一口回绝,“身上的衣饰统统都不能解!” “用这个!”慌乱之余,钟仪循声望去,蒲察已然将她的一条披帛拿了下来往女婢手上递去,“绦带不可解,披帛却是无妨。” 钟仪怔愣之余,几个靺鞨女婢已经拉着那男子坐起身,麻利将人绑到了桌案一侧。 众人终于都松了一口气,钟仪的心也彻底的放了下来。 她走至蒲察跟前,蹲身行礼,“妾多谢翁主!多谢翁主救命之恩!今日若不是您...” 蒲察摇了摇头,“你起来吧,原来,你今日唤我至此,便是为了给你做这个见证?” 钟仪起身,点头,“让翁主见笑了。” 蒲察转眸往那男子身上看去,蹙眉,“你早知这是有预谋?那这是何人要害你?” “或许……翁主只知我那夫君带了个外室回来,却不曾听闻……他们还要夺我嫁妆,想要我以自污罪名蒙羞出了那荣国公府的大门……” 蒲察眸底闪过一丝诧色,“你那夫家做事竟如此不厚道?真是厚颜无耻!要贬妻为妾不说,竟还想要侵吞你的嫁妆?” 蒲察虽也嘲钟仪被夫家贬妻为妾一事,可在听到她夫家还想要侵吞她嫁妆并且收买狂徒前来污她名声的时候还是对她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钟仪未再回话,想着不多时秦氏定然要喊了人赶过来的,她便朝那男子冷眼看去,“你方才说有人告诉你我在这里,可令你一饱口福,说说吧,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又给了你多少好处! 你若尽数交代,我便饶你一命,你若隐瞒,我也豁出去不要自个儿的清誉了!我告你个奸(和谐)淫妇女未遂,你就等着被砍头吧!你的妾儿老小从此也跟着你一辈子受人指点!” 受了这么一遭,男子心头早已悔极,一听到妻儿老小也要因他一时头昏遭受指点,便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有一老婆子今儿一早到我摊前,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着,他垂眸朝自己怀里看去,“银子就在我身上,她还答应事情一成,还要给我置一处小院……好处太大!难免叫人动心……” “我……其实我……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摊前…… 听着男子的话,钟仪猛然想起一早在酥山摊前,园香将李妈妈的背影指给她的时候。 她恍然大悟,原来,男子口中的婆子便是李妈妈。 闻言,蒲察笑出声,看向钟仪,“你婆母还真是肯下血本,为了污你名誉,还要豁出去一处小院。” 钟仪冷笑,“那是自然,她豁出一处小院的银钱,换来的可是我价值千万贯的嫁妆,如此,她自然舍得。” “那现在如何?等着你婆母来寻?” “翁主聪慧至极。” 钟仪又看向那男子,“若待会儿那婆子前来,你可是能认的出?” “认得认得!”那男子连连点头,“一定认得!” 钟仪朝园香和玉蝉看去,“把他身上的银子拿出来。” 二人闻言,登时上前将那银子从男子怀里扒了出来。 钟仪接过钱袋,拿出两锭银子去瞧,那银锭新的很,底部刻了“昇记”二字。 钟仪扬唇一笑,抬头看向蒲察,“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等着这猎物自己来落入捕兽夹中了。” 二人一笑,落了座。 “如此,你替我挡那一箭的恩情我也算是还了。”蒲察淡然一笑。 钟仪赫然,这是要撇清关系?很是不必! 她很快就要脱离荣国公府,日后孤身一人,难免得为了生存做些个生意谋个生活什么的,这蒲察翁主人脉颇广,日后定是有很大用处的。 这会儿撇清了关系,便是断了自己一条阔路。 她慌忙起身朝蒲察行了个蹲礼,“翁主言重了,妾始终都未觉得妾之于翁主您有什么恩情可言, 倒是您今日着实救了妾身一命,合该是妾身欠您大恩才是!您若不嫌弃,妾身往后还得多往您跟前走动呢!” 蒲察笑了,抬手一摆,正欲回话,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人很是不少。 紧接着,门被“砰”的一脚踢开了。 钟仪转眸看去,门廊下乌央央立了一堆人,而立在最前头的秦氏,似乎对屋内的情景感到很是诧异,眸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流转,怔愣在原地不动弹了。 “婆母来了?您来的可真是时候。”钟仪盯视着秦氏,缓声一笑,而后眸光往绑在案前的男子看一眼,又扫向秦氏,“婆母可知此人是因何而来的么?” 秦氏一入禅房,见钟仪衣衫规整立在蒲察翁主跟前,又见那男子已然被绑在了案前,便知今日谋划已然失败。 心头咒骂之余,自然是不肯认的,只是上前假意关切钟仪的安危,“这是怎么了?这是何处来的外男?你可有受伤?” 钟仪冷笑,“怎么?婆母难道真的不知发生了何事么?那这也忒巧了! 这狂徒刚入了这禅房没一会子,婆母您就带着一堆人突然到了儿媳这里,您如此急切前来,又是所谓何事啊?” 一时,秦氏被彻底问住了,讪笑一声,“只是听到有人回禀你这边有动静,我担心你的安危,便赶紧……” 秦氏想要遮掩,不想认,可钟仪可没这个耐心了,毕竟,这于她来说,可属实是一个和离的好时机。 “是么?好!”钟仪说着,转眸看向那男子,“现在,你可以指出你方才说的给了你五十两要你前来污我清誉的人了,园香,给他解绑。” 此话一出,秦氏和李妈妈的心头皆是一紧。 “你这是在说什么?什么五十两?”秦氏作势回头扫了一圈,眸光又落回钟仪脸上,“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天晓得这狂徒哪里来的!你怎的还要让他随意指认污蔑……” “是她,就是她,我记得她的脸!”秦氏的话还未说完,男子的手便指向了立在秦氏身侧的李妈妈。 “你在胡说什么!你是哪处来的乞子!我并不认得你!”李妈妈怒吼出声。 “就是你!是你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许诺了我一处小院,又命人将我带至这处禅院,让我前来污这位夫人的清誉!”那男子斩钉截铁。 “这……这简直是信口雌黄!”秦氏也语无伦次起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钟仪扬起手中的钱袋子,又从里头拿出一银锭掂在手心,漠然看向秦氏,“方才这狂徒已经全都招了,他是您身边的李妈妈给了五十两亲自寻了来污我清誉的,您还许诺了事成之后给他一处小院, 方才翁主从始至终都在我房中,整个过程翁主全都瞧见了,这狂徒说的话翁主也全都听见了, 婆母,这五十两银锭新的很,咱们府里头一直都从昇记取现银,无论是钱庄还是府里的公账,我回去一查便知您近日有没有去取现银,现在,您还要狡辩么?” “那不如,咱们报官如何? 反正人证物证具在,那卷宗一写便清清楚楚, 婆母,您可想清楚了,污蔑自家儿媳,这可是大罪!就算此事不经官府,传入坊间,我想,荣国公府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吧?” 及至此时,秦氏彻底的颓了下来。 她心里暗悔,终究是她思虑不周全了……更是她低估了钟仪的防备之心,这才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抬手将身后诸人屏退,闭上了门,而后先给立在一旁的蒲察行了个礼,“叫您见笑了。” 现如今,钟仪这位婆母秦氏在蒲察眼里已是一个贪得无厌满肚子坏水的形象。 她自然对其没有好脸色,眼皮往上一翻,把脸扭向了别处。 “既然你都知道了,便说说吧,我该如何做,你才打算好好了结这一桩事。”秦氏看着钟仪。 钟仪淡然一笑,“婆媳一场,我也不想对你多有为难, 我只一个要求,让我带着我的嫁妆走人, 从此以后,我与你们荣国公府彻底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本是要瓮中捉鳖狠狠摆她钟仪一道,可怎么都没想到,到头来这翁中的鳖竟是她自己……一时,秦氏也彻底狂不起来了。 毕竟,再狂,就得把个事儿闹到官府去了。 若因构陷儿媳一事去了官府,那荣国公府还有何脸面…… “都听你的。”秦氏叹了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3章 香积厨 不正之心被钟仪揭了个正着,秦氏是没有心思再留在寺中用素斋了,便先带着老太太和蒋姝等人出寺下山了。 因忧心秦氏这么先回府又会搞些什么小把戏而后不认账,钟仪也想着一并回府,今日便将和离事宜办个明白,免得夜长梦多。 奈何蒲察却是想要留她一同用个素斋,后晌往下头集市逛逛,天黑下来再观个烟火大会的。 钟仪自知不好拒绝,便只得同蒲察实话实说。 蒲察思忖一番,转眸瞧那男子一眼,又看向钟仪,“这有何难?我现在就命人将此狂徒看守,待你明日顺利离开荣国公府后再将他放了,或者...不如...就地将他弄死?” 那男子闻言,慌忙摇头,“二位贵人饶了小的吧!小的是一时糊涂啊!小的...” 钟仪睨那男子一眼,虽心里也有些厌弃,可到底年他是个有家有口之人,又是被人利用,未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便存放过他之心了。 “多谢翁主,弄死就不必了,那便先将他看守着吧。” 蒲察点头,当即命人唤了四个禁卫前来将人看守着,带着钟仪往后院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钟仪便被玉蝉拦住了脚步。 钟仪自然是知晓她要说什么话,只一面走一面压声道:“母家那边我自有交代,此外,我离了荣国公府后,你也不必再跟在我身边,你本就不是我的人, 这会儿什么都别再议,我不想再在蒲察翁主跟前议这些个家事。” 闻言,玉蝉也只得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先帝当年沉迷佛法,在位时,经常由内阁首辅韩汲陪着巡访至大觉寺,同已圆寂的百丈七灯禅师说禅论经。 先帝仁爱,不同意大觉寺为他专修斋堂,由此,寺内便在香积厨后专门辟出一间厢房供先帝用斋小歇。 后来今上即位,拨款修缮大觉寺,大觉寺为感念新皇恩典,专为皇帝新修一层斋堂。 这么一来,香积寺后头的厢房空了,便专供韩汲家眷入寺进香时歇脚用斋了。 刚过廊庑,钟仪一行人迎面便撞上了一行香客。 仔细一瞧,并不是别人,正是洛珠、肖灵、叶琼兰几人。 真是冤家路窄,可对方已然先行行了礼,纵然是一个眼神都不想给,钟仪还是不得不出于体面依次蹲身回了礼。 “你们这是往哪处去啊?”蒲察先行开了口。 “回翁主的话,妾们用不惯这素斋,便先行下山去了。”洛珠说着,瞟钟仪一眼,又看向蒲察,“想来,有蒋钟氏一路伺候着,翁主今日定然是逛美了。” 这话明显带着刺... 这帮夫人们之间就是这般,钟仪顶烦这个...自个儿明明没有半点招惹旁人之心,可架不住旁人总是想来招惹自个儿... 可又总得应对几句... 钟仪无奈看向洛珠,扬唇浅笑,“翁主今日带了数十余女婢出行,伺候翁主这般事宜,自然是阁府的女婢们更为得心应手, 齐洛氏出此言,难不成是在说阁府的下人们在翁主跟前渎职?不恪尽职守了? 齐洛氏,此话可得慎之又慎,否则,这一板砖砸出去,只怕是得打倒阁府一大片人呢!” 又占了下风...洛珠薄唇紧咬,看向钟仪的眸色逐渐漫上一层阴狠之色。 钟仪亦未回避,也直勾勾朝着洛珠盯了回去。 二人正僵持着,又传来一声轻笑。 “自从蒋家大少爷带回一小姨娘,蒋钟氏的口齿是愈发尖利了,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在荣国公府练出来了? 想必,这几日,定是受了不少气吧?纵然庶子喊你一身嫡母,可这嫡母的位子也是不好坐呀!” 钟仪看立在洛珠身侧的肖灵一眼,又将眸光往其他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淡然一笑,“对了,还未来得及知会大家一声,即日起,我已不再是荣国公府的儿媳妇了,我只是钟家女, 往后,大家也不必再喊我蒋钟氏,直呼我的名姓就好。” 霎时,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光又都回到了钟仪的脸上。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和离了?” 钟仪点头,“正是。” 肖灵又是一笑,“和离?你当真和离? 和离之后你一嫁过人的妇人又往哪处落脚? 难道你还想二嫁不成?这可不是可以玩闹的事儿!” 钟仪神色微肃,“多谢向肖氏为我起了忧色,不过,这是我仔细斟酌过后的决定, 二嫁与否,目前倒还从未想过, 若说落脚,天下之大,何处搁不下我这么个人儿?” 钟仪话落,几人又是面面相觑,不过谁都不说话了。 直怔了好一会儿,洛珠才强挤出一丝笑,“哦,那还真是恭喜你了!往后啊,便是孤家寡人了!” 话罢,未等钟仪应声,洛珠几人便很快向蒲察行了一礼辞别,而后纷纷掠过钟仪身侧穿过廊庑往阶下走去。 “这位齐洛氏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每次见了您,好像不说几句给您添堵的话她就不舒服似的...”园香回头望向那一行人的背影,冷哼一声,蹙眉自顾自道。 对于齐洛氏的酸言怪语,钟仪早已习惯,因此心里倒也未受什么影响。 不过,望着那行背影,她倒在齐洛氏身后看见一身着绸衣的女子。 那女子髻上簪着珠钗,手捏一把象牙骨团扇,行进间步态不急不缓。 “跟在齐洛氏身后,身着宝蓝绸衣的女子是何人?瞧着...并不像下人的做派。”钟仪温声问道。 蒲察扬了扬下颌,循着钟仪的目光往那边眺去,扬唇笑道:“你说她啊? 她便是齐洛氏夫君开年后新添的妾室,是个商户庶女。” 钟仪回眸诧异看向蒲察,“原来她夫君是有妾室的?这还真是不知晓, 不过,她肯在这样的场合带这位姨娘出来逛...同她的性情很是不相像呢。” “你鲜少过问旁人家事,自然是不晓得。”蒲察轻摇团扇,往前一指,示意钟仪一起往前走。 “你以为她愿意?她的父亲前些日子遭了弹劾,迫官勒停, 这都多久了,今上一直都不给旨意,想来,她父亲那官儿...是做不成了, 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啊,娘家一倒,可不就得全权指望着夫家过活了么... 她再容不下妾室,恐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闻言,钟仪不禁恍然。 “怪不得这齐洛氏总是喜欢拿我的出身说事,原来...这亦是她的症结所在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4章 十步之遥 蒲察一笑,“这世上之人,多是以己度人,说旁人什么不是,便是自个儿存在那个不是,那些个夫人们,我一瞧一个准儿!” 钟仪垂眸一笑,没有应话。 “不过啊,我一直都是不怎么能看得懂你这个人的,可经了今儿这个事儿,倒自觉是看懂了一些吧。” 钟仪心头一惊,侧目去瞧蒲察,可蒲察依旧目视着前方。 “翁主所言...我不大懂...” 蒲察转眸朝钟仪一笑,“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着你这个人吧...性子忒闷!” 她说着,捏着团扇点了几下,“那是活脱脱一个事不关己不张口,一问摇头呢...三不知! 你从不说旁人的不是,嘴也严的很,这一点我还算喜欢。” 说着,她又扳着脸去瞧钟仪,“可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始终有股子孤傲的劲儿?或许你自己觉不出来。” “这个我是不怎么喜欢的!不过今日,我也算彻底见到了你的底色, 今儿你那婆母...哦不对,你那前婆母都要置你于死地了你却还是放过了她, 你很冷静,亦很理智,更是一个善人, 我想,以前是我不够了解你,如今看来,你很是一个可交之人。” 蒲察这一番话,钟仪听的是心惊肉跳。 在她的认知里,蒲察并非随意同人交心之人。 蒲察同夫人们的每一场茶会,钟仪都曾仔细观察过她,大多时候,她都是说一些个场面话,并不涉深处。 像今日这般又是你又是我的心里话,蒲察是从未同谁说过的。 钟仪想...这也算的上是...交心了吧... 她垂眸一笑,正欲再回些什么,可再抬眼,已至厢房门外,廊下禁卫林立。 入得内室,才见长案四周已落座几人,婢仆们皆立在其身后。 “母亲,今日钟家小姐同我们一处用素斋。” 见蒲察引着钟仪进来,坐在长案正中的韦氏缓身站了起来,而后,案前坐着的其他人也都站起了身。 只有一人未起身,便是坐在左下首的一人。 钟仪眸光扫到其身上,才见那人正是小阁老韩玄晖。 几个时辰前,他们刚在观音殿撞个正着。 他也正往她这边看了过来,一时,二人眸光撞了个正着,钟仪忙将眸光收回,往韦氏那边看去。 “蒋少夫人!你来了,快,到我身边来坐。”那日钟仪救了蒲察一命,韦氏一直放在心上。 “瞧我,这两日也不知忙些什么,一直都未得空去府上探望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那些药吃的如何?若药效好,我明儿便使了人再给你往府上送些去!” 钟仪冲韦氏蹲了个礼,抬眸一笑,“夫人这话简直折煞我,我身子已然好多了, 多亏了阁府的药,只是不劳夫人再破费,不然,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一时,蒲察和韦氏皆笑开来。 蒲察一面挽着钟仪往韦氏跟前走,一面笑道:“你别替我婆母心疼,我婆母大方的很!” 说着,二人已至韦氏跟前,韦氏拉起钟仪的手,仔细瞧了瞧她的脸,缓缓点头,“嗯,今日瞧着,人是好些了。” 话罢,她便将案前的人从左至右一一为钟仪介绍开来。 席间依次为阁府嫡长子韩玄清,韦氏侄女韦怀素,兵部尚书之女繁袖,还有其嫡次子韩玄晖。 随后,韦氏又为其他人介绍钟仪的身份,“这位是荣国公府的少夫人蒋……” 不过,韦氏的话还未说完,蒲察便撒娇般笑着止了她的话,“母亲,您还不知,她现在的身份恢复钟家小姐了,不再是荣国公府的少夫人了, 她与那蒋延储,已然要和离了。” 韦氏一怔,“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韦氏自知刨根问底下去是有些不合适的, 便未多问,只是拉着钟仪赶紧落了座,笑道:“真是闹了笑话,你千万莫要介意……” 钟仪笑着摇了摇头,“夫人不必多礼,这没什么,本就还未在京中传开。” “时辰正好,传话于厨房那边摆饭吧。” 蒲察恰到好处的止了这个话题,韦氏亦默契的没有再提。 钟仪悄摸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啜一口,再抬眸看去,对面的韩玄晖正盯着她瞧。 不过,对视的那一刹那,对方又很快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 钟仪也当作没瞧见,眸光游移开来。 只是,刚挪开一寸,便又撞上了坐在韩玄晖身侧的繁袖的目光。 出于礼节,她冲繁袖淡然一笑,见状,繁袖也回了一笑。 可钟仪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只不过……是一个表情而已。 钟仪未多想,转眸看向身侧的蒲察和韦氏,开始佯装对她二人的闲聊感兴趣并试图融入。 用完素斋,稍作歇息后,钟仪便陪同蒲察和韦氏还有繁袖逛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天,黑的还是有些早,天刚擦黑,便有沙弥前来知会烟火大会即将开始。 身子到底还未痊愈,钟仪已是面露乏色。 见状,蒲察和韦氏皆建议钟仪留在禅房歇息,又命了女婢禁卫好生照看钟仪,便出去赏烟火去了。 躺了一会子,又觉禅房憋闷的很,钟仪便携玉蝉园香二人出门散步。 山里的夜清凉静谧,走出几步,钟仪在一处廊下落了座,靠在廊柱上阖上了眼睛。 夜风拂来,虽有些凉,可当真惬意的很。 “若能在山里建一房屋,种些花草庄稼,再养些鸡鸭,这日子亦甚是快意!比做什么主母夫人强个百倍千倍!” 园香笑出声来,“主子,您很快便是自由身了,这样的心愿,如何不能实现?” 玉蝉正欲说什么,却听得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道声响。 一时,几人皆噤了声往长廊那头看去。 晦暗风灯下,一素舆正缓缓往这边挪来,身后跟了几个婢仆。 “主子,好像是阁府的那位……抚台大人……”辨认片刻,园香俯下身,附到了钟仪的耳边小声提醒。 钟仪觑着眼睛去看,心头也不禁一紧,可不是么…… 但这个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莫名令她心里发毛,她是并不想同他打照面的。 可这会儿,人却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眼见二人之间已不足两丈远的距离,出于礼节,钟仪只得鼓起勇气,缓身站了起来。 不过,她刚站起身,那素舆便定在原地不动了。 光线有些朦胧,舆上之人又背着光,二人之间隔了十步之遥,钟仪不大看的清舆上之人的神色。 不过,隐约间,只觉其气势冷戾,叫人大气不敢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5章 繁袖 “身中狼毒之人,最是受不得寒凉。” 声线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似淬了一层寒冰。 这一句客套话很是出乎钟仪的意料。 鉴于之前打照面的时候对方的漠然,钟仪本以为,这人合该是像前两次一样对她视而不见擦肩而过的。 可这次却…… 更令她感到讶异的是,他竟然还知道她身中的是狼毒…… 不过转念一想,这并不奇怪,定是韦氏和蒲察告知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垂眸,欠身行了个礼,“多谢大人提点。” 话落,廊下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叫声自廊前的草丛里一声一声的传出。 夜空中有流云掠过,将挂在檐角的月牙渐渐隐去大半,微风吹拂,檐铃细碎空灵的声音伴着树叶沙沙作响声断断续续响彻廊下。 “你父亲是中丞钟兖?” 舆上之人又说话了。 隔着晦暗的光线,钟仪抬眸瞧了过去,这才发现对方身后的婢仆早已不知何时退出老远一截距离。 不知怎的,在他跟前,她就是觉着整个人都特拘着。 她微微点了点头,“正是,您同我父亲认得?” 钟仪的话音刚落,便听得隐隐约约“砰”的一声,抬眼望去,一簇金灿灿的烟花已在夜幕间缓缓绽开来,而后又渐次消逝不见。 “三年前我还在京中任上时,曾见过你父亲几次。” “只知晓他钟兖有两个儿子,从未听说过他还有女儿。” 钟仪点了点头,只应了声“是”,就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对于父亲,她的心头是有隔阂的,并不想过多提及。 冷了场,钟仪心里只觉又惧又尬,只想赶紧逃离。 “大人,起风了。”她自觉不好先行一步,只能出言暗示。 可好半晌,对方才又开了口,不仅惜字如金,仿佛还不曾将她方才的话听进耳朵里。 “那日在兰台,你都瞧见什么了。” 陡然被问起这个,这令钟仪一时清醒了不少。 她抬眼看去,许是适应了这暗光,昏黄光线下,她可以清晰瞧见,舆上之人正目不转睛的盯视着她,眸色冷戾至极。 双臂自然搁在舆扶之上,身形挺拔,面容清冷而苍白。 风灯光晕倒映在他那一双眼眸中,薄唇紧抿,神色漠然疏离。 气氛太严肃压抑,压抑到令钟仪觉得……这不像是在对话,倒像是在……审讯…… 难道今夜她遇见他并非是个偶然…… 原来他是专程来问她这个? “那日臣女除了漫天的箭矢……什么都没看到。”钟仪斟酌几番,淡淡开口。 不过,就算不斟酌,她也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漫天飞来的箭矢。 “当真?” “臣女不敢对大人有所隐瞒。” 又是半晌默然,许是对方语气的问题,钟仪心头渐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折辱之感。 这样的语气,倒像那次刺杀是出自她的手笔似的。 他又凭什么这般审问她?他的那位翁主嫂嫂还是她救下的呢…… 无论如何,她都想赶紧离开此处。 她朝那素舆蹲身行了个礼,“臣女……你……” 可怎料对面的人却又说话了。 “您说……你说……” 一时,二人又都默住了。 钟仪刚又想开口,对面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道说话声。 “二哥哥,原来你在此处,叫我和繁袖姐姐好一顿找!” 钟仪抬眸望去,已有两女子结伴往他二人跟前走了来。 到得前来才看清,是韦怀素和繁袖。 韦怀素绕至韩玄晖跟前,将手头的薄毯抖开往他腿上覆去,“二哥哥在此处做什么?此处人烟稀少黑咕隆咚的……” 话罢,又转头朝钟仪看了去。 韩玄晖朝怀素露了个笑,“怀素长大了,知道心疼你二哥了,还给你二哥拿个毯子。” “那是自然!”年方十四的少女笑的极其恣意。 繁袖在韩玄晖跟前微微一顿,几步走至了钟仪跟前,蹲了个礼,淡然一笑,“钟小姐……不爱赏烟花? 这黑咕隆咚的地儿……可不怎么好。” 钟仪也浅笑,蹲身回了一礼,“是有些乏累在身的,故而没去,可房中又闷,出来散步,不知不觉便走至了此处,繁小姐怎的也没去瞧?” 繁袖回头瞧韩玄晖一眼,又看向钟仪,“本是陪着韦夫人一同去了的, 可韦夫人担心抚台大人无人陪着百无聊赖,便同我商量,托我先回来陪着大人了。”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 今日香积厨后头的那一顿素斋,显然,是阁府的“家宴”。 席间除了繁袖和她钟仪,是再无外人在的。 她钟仪是蒲察邀去的,那繁袖又是谁邀去的呢? 仔细想想,她是紧挨着韩玄晖落座的,方才又受韦氏之托先行回寺照应韩玄晖。 如此想下来,即便再蠢的人也瞧的出,韦氏这是在有意撮合二人了。 这么一想开来,钟仪只觉自己立在此处已然是多余了。 也回过味来,方才繁袖的那头一句话似已经带了几分敌意。 “原是如此,那你们聊。”钟仪温声笑道:“我便先回禅房去了。” 繁袖亦是淡然一笑,再没说什么。 二人相互行蹲礼后,钟仪生怕繁袖再对自己加深莫须有的敌意,未再往韩玄晖那处瞧,转过身就往游廊另一头走去。 钟仪走后,繁袖回身至韩玄晖跟前,“大人,起风了,让我和怀素陪着您回去吧,烟火大会也快结束了,想来,不多时就该启程回府了。” 韩玄晖眸光定定的望着廊外,没有接繁袖的话,亦没有瞧其一眼。 好半晌,才扬声冷道:“霍风。” 立在不远处的霍风听着叫,赶忙疾步上前。 “推我回房。” 霍风应声,绕过繁袖和韦怀素,推着韩玄晖往来的路上走去。 走出几步,侍人们也依次往韩玄晖和霍风的身后跟了上去。 繁袖立在原地,就那么瞧着,没有动弹。 “繁袖姐姐,你怎么了?”韦怀素侧目去瞧繁袖,扯了扯她的衣袖,“二哥哥都走了,咱们赶紧跟上呀!” 繁袖眸光依旧望着前头,神色冷淡,“怀素,你觉着……你觉着抚台大人他对我有一点儿心悦之意么?” 还未过十四生辰的韦怀素自是不怎么理解繁袖此时这心悦二字的意思。 “当然有!姐姐资容似仙人般,二哥哥有什么理由不心悦姐姐呢?”她抬眸望着繁袖,眸中有迷茫之色。 “不过……二哥哥心不心悦又有何干系?我姑母对姐姐你,可甚是心悦呢!” 韦怀素这最后一句话叫繁袖方已沉静的心又泛起了几丝波澜。 她转眸看向韦怀素,唇边绽出一丝笑,“你所言极是,是啊,韦夫人心悦我就够了。” …… 及至戌时,钟仪才同韦氏和蒲察一行人离寺下山打道回府,到得府邸已是深夜。 她本想着都这么晚了,府里人应都已歇下,可入得前院才发现,前厅正一片灯火通明。 她已累极,只想当作没瞧见先往自己院里去,可正要走,前厅立即迎出来一女婢。 “少夫人,主母和大少爷在前厅候您多时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6章 拙劣的由头 瞧那女婢的架势,钟仪便知道,这是不进去都不行了,若是不进去说个一二三出来,今儿夜里这个觉是别想睡的安稳了。 在回来的路上,她便已经将秦氏有可能以各种理由不认今日在大觉寺那腌臜事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自幼,钟仪就有一个习惯,不论凡事,都要先往最坏的结果去预想一遍。 今日这事就更加不例外了。 她没有去应那女婢的话,而是拉着园香往一旁走出几步,往她耳边附去。 几句话匆匆说完,园香思忖一下,点了点头,疾步往后院走去。 入得前厅方才知道,候着她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若仅仅是秦氏和蒋延储还有吕贞等人的话她是一点子都不讶异的。 真正令她讶异的是..钟父和钟杨氏及她的二位长兄竟也端坐其间。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见她进门,几人一齐冷眼往她这边瞧来,神色几乎一模一样。 “你总算是回来了,今儿后晌,你婆母已经同我们哭了大半天了, 怎么?听说你是铁了心的要和离?”钟仪刚一进门站定,钟兖一道冷眸就立马往钟仪的脸上甩了去。 “是啊。”钟杨氏同秦氏一齐端坐上首,也蹙眉看向钟仪,“都是一家人,你又不是才嫁进这荣国公府的新妇? 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呢?就非要把个事儿折腾到这般田地不可?” 钟仪没有去瞧钟杨氏,径自看向了钟兖,自父女之间出了那夜的龃龉,她是连一声‘父亲’都不想称呼对方了。 “是,我是铁了心要和离,可您不会不知道令我铁了心要和离的是何事吧?” “我当然知道!”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钟兖抬手一掌拍在案上,怒目瞪向钟仪。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想起那夜挨的打,心头不由得有些许的慌乱,不过,很快便又强迫自己平复了心绪。 毕竟,这会儿不是自己该走神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撑住了。 “你婆母方才都同我们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今儿在大觉寺那个...那个什么冲进你禅房的狂徒! 那并非是受你婆母的唆使!你婆母之所以将其认下,不过是为了将那不雅之事赶紧按下!好维护你的清誉! 你怎的就真的以为你婆母是那般龌龊之人?那是你的婆母!你的婆母会这般害你吗!” “是啊!”钟杨氏也扬声附和,“钟仪,你仔细想想,你是这荣国公府的嫡长媳, 你的清誉受了污,那便是荣国公府的清誉受了污! 就算你觉得你的婆母不疼你,会害你,可再怎么着,你的婆母会用这般带累荣国公府清誉的法子害你吗?” “你要诬陷你的婆母也该用用脑子才是!真不知道这三年这荣国公府的内务你是如何理的!脑子竟如此的不清不楚!也就是你婆母大度才容的下你!” 秦氏拿起帕子往眼角擦抹几下,转眸去瞧钟杨氏,“亲家母也不必为我抱不平,横竖说开就是了!我做长辈的,受点儿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 自从孽子带了外室回府,我这心里头就一直都觉着愧对钟仪的很! 今日她一时冤了我我也认了,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钟杨氏朝秦氏温良一笑,“亲家母,你就是忒好性儿了!我们钟家对你们荣国公府当真是感激不尽!” 说着,她又抬手将秦氏的手托在手里,“姨娘又如何呢?哪个男人没个三房妾室的! 都是我们夫妇没能教养好这个女儿才叫她的心量如此之小...你们要怪就怪我们夫妇吧...千万别同她计较什么..” “这事儿一过,她还是得做你们荣国公府的儿媳妇不是……” 呵呵……果然……果然秦氏还是玩了小把戏不打算认账了。 可这由头编的当真拙劣! 钟仪冷眼瞧着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心头怒火一股接着一股的往头顶窜。 她本是没指望在这件事上头钟氏夫妇能替她来说上一句公道话的。 不为她说公道话她可以理解亦可以接受。 但胳膊肘往外拐,帮着这外人来颠倒黑白拦着她跳出这火坑她便是要彻底六亲不认了。 说到底,各人心里都有各人的利要想,无人会在意她这水深火热的处境。 只要她在这荣国公府一日,她那两个嫡出的兄长便能托着荣国公府的谱儿在仕途上好走些。 若将来运气好真升个官儿什么的,荣国公府也是能当个门路拿来办差的。 说白了,这简直是两厢利好的事儿。 可她若这么撩挑子一走,两家之间的纽带就彻底断了。 往后再想往近的走,就没这么放心了。 不过她钟仪可早就不想顾及这如此之多了。 “实在是歉疚!这事儿……”钟仪眸光扫过几人,淡然一笑,“还真是就过不去了,婆母,我今日还称您一声婆母,您的由头太过拙劣,让人不能信服。” 闻言,厅内几人一下子都怔住了。 话都说出去这么一大截了,她这个人竟然还不买账!当真是难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7章 遇事先将水搅浑 今日大觉寺一行蒋延储并未同行,因此,那狂徒一事究竟是否出自他母亲秦氏的手笔他并不清楚,也并不关心。 将吕贞带回的那日,钟仪同他们母子吵的那一架势头很盛。 他很明白,一旦以大觉寺遭狂徒这个由头和离,他们荣国公府便又是占了下风。 如此,钟仪的那些个嫁妆自是能顺利带走的。 这是他的一大痛点,那千万贯钱,他怎么都舍不下。 因此,钟仪这般态度,他心里比谁都惶急。 “钟仪,方才岳父也已经说开了,我母亲确实是为了你的清誉才赶紧将那件事认下!并无收买外男害你!你究竟还要如何?” “难道你就非要将那狂徒一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吗?这对你有何好处? 就算你同我和离,往后你清誉尽毁!你又该如何在这京中行走?” 看着蒋延储气急败坏的样子,钟仪心头感到很是痛快。 “我清誉尽毁?”她睨向蒋延储,“我如何就清誉尽毁了?你倒是说个清楚。” “一个狂徒都闯入你禅房了还不是清誉尽毁?”蒋延储冷声一笑。 钟仪也是一笑,“哦,原来这就叫清誉尽毁啊? 那……如此说来的话……彼时同我一起在禅房内歇息的蒲察翁主岂不也是清誉尽毁?” 遇事先将水搅浑,自个儿人微言轻,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污脏,便只得往对方惹不得的大佛身上引去了。 说来,将蒲察扯进来对付秦氏,这一招,钟仪心头对蒲察是有些许愧疚的。 不过,好在此举并未令蒲察受到什么伤害。 而且,她料定,就是碍着蒲察这尊大佛,荣国公府一家子亦定是不敢将她在大觉寺遇狂徒擅闯禅房之事宣之于口的。 因为,那也就意味着他们亲口玷污了蒲察的清誉,玷污了阁府的清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万万没那个胆子同阁府作对。 见钟仪油盐不进,蒋延储气的说不出话了,秦氏也不免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 钟仪冷眼看着秦氏,“我什么我?你不承认那狂徒是受你身边人唆使是吧?那今夜便都别歇了,报官吧!反正我人证物证具在。” “你还真别动不动就拿报官来吓唬我们!”钟兖抬手怒目指向钟仪,“你除了报官你还有能耐搬出什么来?” 钟仪冷笑一声,瞅一眼秦氏,又往钟兖脸上瞅去。 “父亲,您的女儿被婆家构陷出了这样的事,您怎么不帮着您的女儿说话,反倒一个劲儿的帮着您的亲家母说话呢?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大夫人,妾身说句公道话,既然人证物证具在,该认的,您就得认,老爷后日就要归京了,这府里头鸡飞狗跳的,您可该如何同老爷交代啊?” 钟仪的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廊处有人说话了。 她回过头看去,原是姨娘金氏已不知何时立在了那处,金氏话罢,将厅内众人扫了一眼,浅笑着迈过门槛往厅内缓步走来。 一时,厅内一片寂静。 听着这话像是来帮手了,钟仪心头不禁窃喜。 虽她平素同金氏并无什么交情,可她很是明白,金氏这会儿进来帮腔,定然是想要看到主母秦氏吃瘪的。 不过,仅一瞬,上首的秦氏便说话了。 语气慢悠悠,冷冰冰的,听起来……像是强将心头不满按捺下去,浅浅浮着一层体面。 “该不该认的,左右都是我们大房里头的事,同你一妾室有何干系? 你这会儿来,又提及老爷,是想搅什么?” 钟仪看向秦氏,笑着抢白,“婆母这话属实欠妥吧?既然同妾室没有干系,那...” 说着,她朝坐在蒋延储身侧的吕贞看了一眼,“为何您儿子的妾室会出现在这厅内?” “同样是妾室,您作为这府上的主母,怎能厚此薄彼呢!” 钟仪这话将秦氏说的哑口无言,可方才已然那么演了一通良善,又不好变脸色。 “钟仪,你不要再闹了!这样下去,对谁都无有好处!” 钟仪冷着脸,“我没有闹,事实就摆在这里,我明日,就是要带着嫁妆走人,没得商量。” “你……”钟兖气急,正欲再开口斥骂,外头几人迈入了厅内。 “主子,人带来了。”钟仪回过身看去,章妈妈已站在了园香身后。 “婆母,您还打量我不知道呢吧?您前几日在您院子里同李妈妈说了什么,章妈妈可是原原本本都回禀于我了,这是府里的人证, 至于今日大觉寺的人证,那可就海了去了,蒲察翁主便是其中一人, 我想,若翁主出来作证,没有官府敢不信吧? 至于那狂徒,现在还被翁主命了禁卫关押在大觉寺,你若不承认,我就只能是报官了。 只是,一旦报官,事情可就没这么好了结了。” 秦氏和蒋延储怎么都没想到,钟仪竟留了后手,甚至还将蒲察这尊大佛搬出来镇他们。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无望。 秦氏见好就收,再没脸说下去,“罢了!那便和离吧,既然你二人缘分已……” 可钟杨氏却是不答应了,钟仪一旦离开荣国公府,她两个儿子的前程就当真渺茫了。 “不成!” “什么不成?”钟仪冷笑,“怎么?您这是非要我向三司检举您两个儿子官职来路不正么?检举我公爹和我父亲二人联手任人唯亲,徇私舞弊么! 钟杨氏,我已经为钟家牺牲够多了,希望你们别榨干我最后一丝耐心, 毕竟还算得上一家人,我放你们一马,你们也别逼我!” “对了,你们也别想着今儿夜里将我灭口,别忘了,这事里头,牵扯着的还有蒲察翁主。” 最后一个把柄甩出去,钟氏夫妇也终于不吭声了。 风波平息,钟仪将玉蝉交于钟杨氏,回到自己院里,已是二更天。 她累极,怔坐一会子,还是朝园香看去,“不睡了,收拾东西吧,这会儿收拾好屋里头的,明儿一早起来便盘点嫁妆,咱们尽快离开。” “对了,去命人将章妈妈叫了来,她为了我做了证人,想来,往后在这府里头也是不好过了。” 园香端了一盏茶递于钟仪,“您要带她走?” 钟仪接过茶盏,“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从秦氏手里头要出她的身契, 否则她留在这里,只怕是难逃一死。” 园香点头,“只是,咱们明日……往哪处去呢?回钟府?” 钟仪垂眸浅笑,“你瞧那钟府是能容得下咱们的吗?” “明日出了这府邸,先寻个邸店将行李放一放,而后用个一两日去巡一巡商铺和庄子就可以回乡下去探我外祖了, 虽有些身家,可咱们到底不能坐吃山空,还是得做些什么, 至于往后该如何打算,想来,到了外祖跟前,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 阁府,南院。 大屋廊下,一女婢立在紧闭的门前,“回二爷的话,大少爷过来了,说有要事同您商议。” 话落没一会,厢房那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端着烛台迈了出来,“二爷在书房这头。” 少顷,阁府大少爷韩玄清由婢仆提着风灯穿廊过院引到了厢房跟前。 他推门而入,绕过翡翠坐屏,抬眼看去,长案前坐着一人。 闻声,案前的人矮了手头的书,往地罩这边看了过来。 “都二更天了大哥怎么还未歇,何事如此着急?” 韩玄清抬脚煌急往案前走,压声开口,“听说了么?近日有流言,万岁爷要倒咱们韩家!” 案前的人神色依旧淡漠,像这话根本没过他的耳朵似的。 他将手头的书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靠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搁下才又去瞧眼前的人。 “大哥是在何处,听何人说的这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8章 好好查她 “今夜我与几位同僚在金谷园吃酒,宴散离园之时,路过外院,偶然听闻!” “那人说咱们老爷子是素食餐位!说你...说你是沽名钓誉!” 案头的人将案上的邸报拣起,偏着头,垂眸去翻看,声线冷淡,“怎么个沽名钓誉?” 韩玄清说着往长案右侧绕去,“说你在南直隶三年,功绩不抵过错!将民生基建搞的一塌糊涂! 说不是地震就是水患,未给百姓谋得多少利不说,还在五成县水患之时故意把腿弄伤,只为归京躲清闲!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说宫里头已有风声,万岁爷觉得咱们韩家的父子仗着皇恩恃宠而骄!对咱们韩家已有二心了! 还说前几日咱们阁府兰台遭刺,便是万岁爷的授意!” “我...我想上前去瞧是何人,奈何同行几人皆已醉的不知所以,我又不想叫他们听见那些个话,便只得随他们尽快出园!” 话罢,室内陷入了沉寂。 韩玄清说的慷慨激昂,可案头的人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未给他一丝反应。 这让韩玄清心头愈发惶急,将韩玄晖手头的邸报一把抢过,“二弟!听着这些个话你怎么就一点不知急呢!” “你倒是说话啊!” ‘吱呀’一声,内室的棱花窗被夜风缓缓吹开半扇,院内淅沥的雨声渐次涌了进来。 韩玄晖将头往椅背上仰靠而去,阖了眼,抬起一手往眉心摁去,缓声道:“大哥你也说了,都是些无稽之谈,那你又何必去理会他?” 说着,他又睁了眼,转眸去瞧立在案侧的人,“你也说了,这话是在金谷园听来的, 酒宴之上,能有何真言? 再者,这些年关于今上要倒咱们韩家的流言还少么?可现在,咱们韩家倒了吗?” 话罢,韩玄清怔愣在原地,竟有些不知再说什么的好。 他一方面觉得韩玄晖的话说的很是有一番道理,可另一方面,他一旦想起今夜在金谷园听来的那些个话,心里头就惧的很。 韩玄晖又何尝看不出自己大哥的忧心忡忡。 他抬手拍了拍韩玄清的手臂,扬唇嗤笑,“大哥若是还放心不下,好说的很啊!明日便让嫂嫂往宫里德妃那去一趟,探探口风! 德妃正得盛宠,今上就算不同她议政,也定会偶然透露些对咱们韩家的态度, 她们姐妹二人之间,没那么多避讳,是有些体己话的。” 说到这里,韩玄清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成。”他自袖中摸出丝帕将额角细密的汗珠子一把抹去,点头,“那我让你嫂嫂明日便进宫去求见德妃。” 韩玄晖点头,“大哥不必忧心,好好在翰林院待着便是。” 韩玄晖虽归京养伤已有近十日,奈何这十日南直隶那头的军政、民政公文不断。 因此,兄弟二人还未来得及促膝长谈一番。 “大哥在翰林院的差事有无难处?” 韩玄清摇头,“我在翰林院能有什么难处,最大的难处左不过便是在撰拟诏敕起草文书编修实录之时写错几个字,可那都是立时可改的!再遇上经筵日讲之时略微辛苦些, 我是担心你和父亲啊!” “父亲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旁人眼红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又年纪轻轻便担了南直隶抚台的职... 你可知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二人?那日兰台遭刺,我都后怕的很!这显然...” 韩玄晖抬手止了韩玄清的话,“大哥,你什么都莫管,好好在翰林院任你的职, 至于我和父亲这头,我心头都自有打算。” 送走韩玄清,韩玄晖默了半晌,扬声朝外喊,“霍风。” 门一开一合,霍风疾步迈入内室。 “那日兰台那支毒箭出自何人之手,可排查出来了?”韩玄晖一面说,一面作势起身。 霍风见状,忙上前去扶,待韩玄晖站稳,将搁置一旁的手仗递与了他,“属下无能,还未曾……尽管已动用酷刑,可那日派往鹿苑的那批禁卫,竟没一个承认的。” 韩玄晖着一身月白色中衣,将肩头的薄衣拢了拢,拄着手杖一深一浅往窗前走去,霍风上前去扶,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到得窗前,他将窗门大开,身子斜斜倚住往院中望去,眸色黯然。 从后边瞧去,薄衣松松垮垮披在他肩背,长身玉立,可许是沾染病气,在这暗夜里,又尽显凉薄之态。 好半晌,他才缓声开口。 “正常,毕竟,要从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中寻出混进去的暗子,本就是一件极其不易之事。” “您所言极是。”霍风压声接道:“不过那场刺杀放出风声才不过两日,便有人寻着味儿进来收买人心了, 这足以说明,有人想要对咱们阁府行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可那日派往鹿苑的禁卫实在过多,就算细细查起来,想要揪出反叛者,亦是件难事!” 韩玄晖折回身,拄着仗往回走,“酷刑之下无人承认……” 他说着又重新落了座,身子往后靠去,眸光盯向南墙根的西洋立钟,“也许被收买执毒箭的那禁卫已然死在了那日的甬道中。” 他朝霍风看去,“不过这都无妨,重要的是我们确信了有人要对阁府下手了, 眼红老爷子的,也就那么几位,一一排查即可。” 霍风点了点头,“那那批禁卫……” 韩玄晖阂上眼皮,好半晌,才淡淡道:“全都秘密处死,每户恤银二百两。” 说着,他又睁了眼,抬手朝霍风点了点,“告知他们家里人,拿了银子,就要守规矩,莫要声张。” “如有声张,就不是只死这一个人了。” 霍风思忖一瞬,不点头,也不挪脚,“主子……他们都是同属下出生入死的兄……” 韩玄晖往霍风脸上盯视而去,眼底漫上一层冷凝之色,“是,是你的兄弟,所以我才待他们不薄。” 他抬起两根手指,“每人恤银二百两,他们就是再卖两辈子的命都未必能拿到这么些饷银, 霍风,禁卫是整个阁府的心脏,我绝不准许这些人里头出了奸细并且还盘查不出来!这会让阁府,让我的家人毁于旦夕之间!” “禁卫本就是卖命的差使,卖一辈子和卖一下子,又有何不同?” “别再意气用事,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不愿同你生分,你知道,我最厌妇人之仁。” “行了,你下去吧。” 舆上人的脸拢在一片昏暗之中,语气间已有不耐。 霍风缓缓垂眸,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对了,好好查一查钟兖那个女儿,她叫什么名儿来着?” “钟仪。” 韩玄晖拄着手杖起身缓步往外走,“对,钟仪,查她,我不信她会如此好心替翁主去挡箭, 她极有可能不是挡那一箭,而是想叫翁主中招,却不想失手,反倒叫她自己中了毒箭。” 霍风跟着往外走,“您是说……她亦有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收买在那日令翁主受刺,然后推动万岁爷和德妃对阁府降罪?” “不是没有可能。” 霍风点头,“属下明白,明儿起属下就好好查查她这个人。” “还有,这些事,依旧莫叫我大哥和我母亲他们知晓。” 霍风望向韩玄晖,“可这全都您自个儿撑着,这……” 韩玄晖摆了摆手,冷声一笑,“我大哥这个人,他就是个纯臣,告诉他这些,只会令他惊惧,他一向只会读书,官场的那些个弯弯绕绕,他还不如我那位嫂嫂敏感, 我母亲那头就更不必知晓了,二老年岁都大了,何处叫他们跟着担惊受怕。” 霍风吹眸,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 钟仪一夜未眠,天刚拂晓,她正将拟好的和离书搁置案头,转身去盥洗,便有人来回话了。 “主子,吕姨娘来了。” 园香正端了汤药进门,闻言,将瑶盘往案上重重一搁,朝外扬声一笑,“哪门子的姨娘?敬过妾室茶了么!” 可话音刚落,便听外头有人接话了。 “这少夫人都要走人了,姨娘就是想敬妾室茶都没处敬啊!” 钟仪转过身子往外头瞧去,只见吕贞已然立在了外间,身后跟了两个女婢,还有李妈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29章 做笔交易? 吕贞外罩一件品青色纱罗大袖衫,下系月白色绣兰草竹叶百褶纱裙,透过半透的纱罗,隐约可以瞧见里头的柔粉色诃子和两截藕白玉秀的手臂。 原先的流苏垂髻已由两支白玉簪高高挽起,鬓间垂下几缕细碎的发丝,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起来。 不得不说,她今日的质气,给钟仪一种亦主母亦妾室之感。 究其内里,钟仪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这些都已经同她全然没干系了。 “姐姐动作好生利索。”吕贞几步走至内室,眸光一扫,往钟仪脸上落去,“看来,这是一夜未眠,迫不及待要走?连顿早膳都不肯在这府里用了?” 钟仪虽对吕贞这个人无过大的厌烦,可也并未无感到可以同她扮作无事发生对坐交谈的地步。 毕竟,正是吕贞的出现才将她对世间情爱的幻想给彻底击碎。 她对她,谈不上恨,也谈不上不恨。 不过这会儿人来了,她总是不好径自把人给撵出去的。 “我这个人性子急。”钟仪往吕贞跟前迎了几步,浅浅一笑,“不想待的地儿,多一刻都是熬煎。” 吕贞盯钟仪片刻,扬唇一笑,朝身后看了一眼,“知道姐姐今儿要走,我便一早起来熬了些素粥,做了些小菜,还望姐姐不嫌弃。” 这哪里是敢吃的...钟仪又笑,“不必了,我这人胃口蛮刁的,旁人院里的小厨房我还真是吃不惯。” “姐姐是怕我下毒吧?”吕贞眸光依旧盯视着钟仪,嗤笑出声。 钟仪只觉好笑。 “妹妹属实想多了。”说着,她朝众人扫了一眼,眸光又回到吕贞脸上,“这饭食,我只吃你这么一次,既然只这一次,若想将人毒死,便只能下猛药,令人当场暴毙。” “可眼下这么多人在,我在这里吃了你送来的饭食,若被毒害了,你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想,妹妹你应是没有这么蠢吧?” 话说到这里,吕贞忽地垂眸笑了,这一笑,颇有几分柔色,与方才已大不相同。 她回身看向身后的人,“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要同荣国公府这位过去的少夫人说几句话。” 闻言,两个女婢倒是立即抬脚往屋外退了去,只是那李妈妈却是不挪脚。 “姨娘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老奴的面儿说的?” 吕贞浅笑出声,“李妈妈,您的手也伸的忒长了些,我虽是你们大少爷的妾室,可也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吧? 怎的?你是想我将你今日拦我之事告知大少爷?大少爷的脾气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妈妈身后虽有秦氏做靠,可蒋延储对待吕贞这个小妾有多上心她是有目共睹的。 若蒋延储怒了,不知会秦氏,将她先打一顿板子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思忖一番,她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李妈妈一走,园香也颇有眼色的带着婢仆们都往外间退了去,内室一下子静了,只有廊下樊笼内的雀儿的叽喳声传来。 “既然你都要离开这荣国公府了...”吕贞缓步踱至几案前,落了座,看向钟仪,眸底漫上一层戾色,慢条斯理道:“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吧。” 钟仪回过身看向吕贞,很是无感。 “我与你有何交易可做?” 吕贞笑,“先不聊是何交易,先聊报酬, 若事成,我可以送你一栋大酒楼, 地儿随你挑, 南城,北城,前门大街,煤市街,灯市口, 玉河故道银锭观山你随便儿挑! 你说要哪个地段,我就送你哪个地段儿,你是开酒楼还是做邸店,这些个地儿,皆是有赚无赔, 我看得出来,你那对儿高堂对你也是无甚感情, 和离之后,你定是得做点儿什么吧?我想以你的性子,总是不会回娘家就那么等着嫁第二遭。” 吕贞的这一番话,可谓令钟仪感到很是震惊。 同她对她头脑空空的预判不同,她竟已将她后边的路子摸的清清楚楚。 这足以说明,她是在暗中观察着她的... 不过,这并不是钟仪对她的最好奇之处。 “你知道在这些个地段儿置一栋酒楼或邸店得多少银子么?”钟仪缓身在吕贞的对面落了座,“你哪里来的本钱送我如此大一笔开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0章 和离 钟仪越想越不对劲,想来想去,不免想到了蒋延储的身上去... 很难不相信,吕贞眼下这一番动作是不是他二人商议之后合起伙来给她挖什么坑。 “说句不当说的...”钟仪抬眸看着吕贞笑,“我记得你之前的身份是楚馆的清倌人吧?” “这清倌人竟能攒下这么大一笔身家?难道是...素菜荤卖?” 吕贞对钟仪有意无意的奚落不置可否,只是淡然一笑,“甭管是南边的清倌人,还是北边的大先生。” “我既然能向你承下此诺,那必然就是有这样的本钱, 至于这本钱从何而来,你很是不必操这个心。” 对于吕贞这份突如其来的交易钟仪感到很是不解。 她的那些个嫁妆已然够她过活,吕贞所诺的这么一栋酒楼,她并不向往。 不过,她很是想知道吕贞这究竟是何意,想知道她究竟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好啊,那你就说说吧?你想同我交换什么?” 吕贞起身,缓步往窗边踱去,往院内扫了一眼,这才又折回身子往钟仪的跟前缓步走去,垂眸冷道: “帐本,我要这荣国公府这五年之内,府邸,铺子,庄子的所有帐本。” “还有荣国公夫妇近几年与其他大员及亲王众臣之间的人情往来,节礼清单, 我想,这些东西都是录了名册的吧?” 说着,她又往一旁踱去,“臂如什么...字画古董啊,金银财货,亦或是什么奇珍异宝名贵药材之类的。” 话罢,她又回身看向钟仪,“这些亦都是记录在册的吧?” 钟仪静静听着,这是要做什么? 这听着,倒并不像是同那蒋延储合伙要来坏她的事儿,倒像是要悄摸拿这荣国公府什么把柄似的... “你要这些做什么?” “你莫管。”吕贞语气铿锵,扬了扬下巴,眸色冷凝,“你只说你同意与否吧。” 虽心头不解,可好容易从这荆棘中挣扎出去,钟仪是再不想同这里的任何一人扯上干系。 她要干干净净的迈出这荣国公府的门槛,吕贞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她一点儿都不想掺和。 “我不过是这府里的少夫人而已,还有位主母在我头上呢,你说的那些个东西我从未见过。”天已彻底大亮,钟仪说着,缓身站起,“我得往前头去叫蒋延储签和离书了,恕不能陪了。” 话罢,钟仪朝吕贞微微颔首,转身便往院外走去,“园香,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主子,车也已命小厮叫到了府门外候停。”钟仪出来的时候,园香正检视包袱衣箱。 钟仪扫一眼,“成,叫人进来往出搬吧。” 一切嘱咐完备,钟仪欲往院外走,却又被叫住了。 “不急,你既现在不愿意,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思虑些时日,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钟仪回身,吕贞立在地罩前,正朝着她笑。 她没忍住,往回走了几步,“你究竟要那些个东西做什么?” 吕贞依旧笑着,“等你什么时候答应了,我或许可以考虑满足你的好奇欲。” 钟仪耐心全无,不想再掰扯,转身就走。 刚出了院门,心里头还想着待会儿蒋延储会不会又耍赖不接这和离书,抬头就见蒋姝正往她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一时,二人对视,皆都怔住了。 钟仪这才想起,昨日归府之后她便未见到蒋姝的人。 不过昨儿她忙着同钟氏夫妇和秦氏母子舌战,便忽略掉了这个。 园香和章妈妈正使了小厮们将东西往出抬去,蒋姝一眼扫过,微微一顿,抬脚往钟仪跟前疾步走了来,一把抓住了钟仪的手。 “嫂嫂当真要同我哥和离?就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钟仪面色漠然,盯视着蒋姝的双眸,一手缓缓拂开蒋姝的手。 这般盯视,叫蒋姝心里头直发毛。 “嫂嫂...” 好半晌,钟仪才一字一句缓声开口。 “昨儿那盘棋,究竟有没有你?” 眸色寒凉,声线冷凝,这与以往的那个嫂嫂已是大不相同,蒋姝心头直发毛。 “什么...”她烟眉微蹙,眸中满是茫然的迎视着钟仪的目光,颤着声儿,“什么棋...什么究竟有没有我?” 看着蒋姝极慌乱极认真的神色,钟仪是有些心痛的。 这三年清汤寡水的日子,蒋姝在她这里亦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多少个孤寂的日子都是这个小姑子伴着她过来的。 许多次她挨了秦氏的斥,亦是蒋姝到秦氏跟前去为她抱不平。 她早已将她当作半个亲人,可自蒋延储回来之后,这一切都已不再似从前。 现在,心头的迷雾太重,她着实已看不清荣国公府的每一个人。 亦不敢再去全心相信。 可毕竟相处一场,有些话总归是要说清楚的,日后想起来,也好不留遗憾。 “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钟仪的话音刚落,蒋姝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甚好!” “那昨日大觉寺狂徒闯我禅房之事,你究竟是否知道是你母亲早有布局?” 话落,蒋姝眸色一惊,覆在钟仪手背上的手缓缓挪开了,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原来嫂嫂口中所说的棋,便是昨日大觉寺之事?” 钟仪没有作声。 蒋姝冷笑出声,“嫂嫂竟如此不信我? 你我二人可是三年的相处啊!” 三年又如何?你与秦氏可是母女…… 不过这一句话,钟仪终是未说出口。 “罢了,不必再论,是非过错都已是昨日之事, 往后,便随缘吧。” 话罢,钟仪便抬脚往前走去。 蒋姝立在原地,看着钟仪的背影,沉声开口,“我蒋姝敢用我自己的性命起誓,我从未有害你之心, 我母亲对你之布局,我并不知晓,昨日离了大觉寺,一路上无一人告知我那事,我问我母亲你为何不同我们一道出寺下山,我母亲只说蒲察翁主将你给留下了! 归府后她便命……” 蒋姝的话还未说完,钟仪便已疾步穿过了甬道,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也不想听。 就算蒋姝从未同秦氏一同害她,可她们毕竟是母女,而她钟仪,终究只是个外人。 如今有了这道隔膜,她二人这交情也自不必说……是到头了。 到得前院,老太太未在其间,蒋延储与秦氏亦未有一丝为难,很丝滑的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盖了私章。 又将账理了,两家的铺面等分的清清楚楚。 因着昨夜里钟仪已将自己带来的铺面庄子率先理了出来,故而只费了一个钟的功夫便都彻底交接完了。 这就算是落成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章 她是散妇了 可一切都太过顺利。 这母子二人同她预想中的态度有些出入,钟仪心头不禁有些疑惑。 不过,一想到从此已与荣国公府再无瓜葛,那些个疑惑便也消散了。 她将自己的那份折好小心掩进袖子里,起身朝秦氏等人扫了一眼,再未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处走去。 直到上了马车,钟仪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了下来,唇角也不由得绽出几丝笑意。 园香和章妈妈也乐的合不拢嘴了。 “主子,这下您彻底自由了!” 怎么不是呢……钟仪往轿壁上一靠,一手撩开轿帘,一时之间,微风裹挟着花香拂面而来,心头畅快至极。 “主子,咱去哪儿?”园香兴冲冲道。 钟仪思忖一番,“寻一邸店暂搁行李,巡铺面去!” “好嘞!” …… “母亲!您这事办的真叫个……”钟仪走后,蒋延储端坐厅中右首,搁在案上的拳头紧握,有些颓丧的半低着头,“真是砸了自个儿的脚!” “大半家业啊!竟都叫她又原原本本带走了!咱府里那些个银子,又能支撑多久的开销!您可想过!” 秦氏靠在椅背上,缓缓睁眼往府门望去,眸底漫上一层冷色。 “你急个什么?等猪肥了再杀,还不是一样吃肉? 事已至此,就先叫她松快几日!” …… 阁府。 “主子,属下的人今儿盯了一早,荣国公府里头搬出好些个箱子,而后那位少夫人跟着上了马车, 那架势,瞧着就像是……离开那荣国公府了……” 金阳还未升至半空,廊下,韩玄晖着一身松垮的月白色长褂,靠在躺椅上,手头正捏了一公文在看。 闻言,他抬起头思忖一番,将那公文往一旁花几上丢去。 一旁女婢见状,见缝插针跪上前去,将盛了汤药的碗往其跟前呈去。 韩玄晖伸手接过,一口饮尽,把碗一推,又接过另一女婢捧来的茶漱口,拿起帕子擦了嘴角,拣了几上的折扇欻的一下展开,又靠回了躺椅上,眸光望向廊外亭前的芭蕉。 “哦,对,差点儿忘了,她如今是散妇了。” 一旁的霍风一怔,“散妇……是……” 韩玄晖缓缓阂了眼,“她同夫家和离了。” “原是如此……”霍风恍然,“那还要继续盯着她吗?” “不仅要盯,还要盯的仔细。” 二人正说着,一小厮疾步穿廊而过。 “回二爷的话,吏部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大人,还有南直隶河道总督都到了,是叫他们先候着还是……” 韩玄晖朝霍风抬手一摆,霍风随即转身往廊下走去,而后他起身,拄了手仗,由女婢陪侍着也往游廊另一头走去。 入堂间,绕过太师壁,两列官帽椅前的人已是垂手立着往这边望了过来。 “大人...” “大人...” 韩玄晖拄着手杖,深一脚浅一脚的缓步往里走,将众人扫一眼,抬了抬手,“诸位请坐。” 可几人未落座,愣是候着韩玄晖在左首落了座,几人这才依次坐下。 韩玄晖一向不喜在同这些个官员议政之时坐上座,这是他的习惯,亦是他对自个儿的苛责。 更何况,他这个抚台的实权虽大,可论起明面上的官职来,这六部的几位尚书是比他的官职要高的。 他年纪轻轻便被推上抚台的位子,深知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整个家族的覆灭。 因此,在这些个年岁均比他长个二三十年的官员们面前,他一向低调自持,谦卑有礼。 可虽如此,他的少言寡语和果决不留情面的行事作风却又令这些个官员们心神颤栗,忌惮不已。 平素说起来,都不免一致觉着,那位‘小阁老’是比他的父亲更为狠戾之人。 “大人的腿,近日瞧着是好了许多了!想来百天之后,定是能恢复如常!” “是啊!下官也瞧着,您今日的气色已有些许红润了!” “是啊是啊...” 里头你一言我一语,立在太师壁后头的女婢们对视一眼,不禁都悄然发笑。 这样奉承的话,在阁府,是常常能听见的。 “瞧那些个老爷们,在外头一个个目中无人的,一进了咱们阁府,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谁说不是呢...主子们没听腻,咱们都要听腻了!” 韩玄晖靠在椅背上,浅笑着寒暄几句,便有女婢呈了冰浸的果子和雪霞羹来。 “给他们分一分。”韩玄晖淡声吩咐。 女婢们立即给每人都分了一碗,几人不好拒,只得端着吃了起来。 政事也在这勺碗磕碰声间拉开了序幕。 韩玄晖习惯如此,一面吃一面议,拉近了他同这些个同僚下属之间的距离,议起政事来也就没那么多框架了,氛围更随意一些。 “五成县水患,开了两个闸口,现如今,如何了?”韩玄晖拣了一颗果子往口中塞去,慢条斯理的嚼着往对面看去。 “工部的人已经过去开始修复河道了,这一块没什么大问题。” 河道监管都麦成也忙搁下调羹,“山洪已泄,因转移迅速,除却下游淹了几家,百姓基本平安无事,只是...中下游的房屋皆无法居住了。” 都麦成的话音刚落,户部李师便说话了。 “户部的人也已过去统计灾情核算需求,只是,刚入夏,这没屋子住尚且可就地搭帐慢慢建屋,最急最难的...还是防疫及解决灾民们饭食一事...” “可南直隶的仓内余粮本就不多,这一下,很是作难。” “下官听闻,已有人开始沿途北上乞讨,前儿个有人因领不到粮打砸了赈济点,不过很快便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若再不赶紧调粮过去,只怕是要有乱。” 韩玄晖一手搭在椅扶上,另一手把玩着手头的象牙骨扇,半垂着眸,认真听着。 “我记得,五成县周边县庄的富户不少啊。”说着,他抬眸去扫众人,“让官府的人去劝赈。” “山洪猛烈,道路皆毁,若从京城借粮过去,要耽误时日,能从周边借粮,最是合适。” 几人缄默一瞬,皆面露难色。 “下官们已经着人去劝过...那些个士绅不情愿...给的那点儿...什么都不够...” “下官也想过叫官府给那些人来硬的,可又怕...” 韩玄晖拿起折扇一晃,“很是不必, 即刻急递过去,命官府下发,凡富户捐粮,可获朝廷旌表。” 话落,厅内又陷入了沉寂。 “可若他们还是不遵...” 韩玄晖抬眸,眼底一片冷戾,“那便由兵部接手,派军队去协赈。” 军队协赈,这就很是明了了... 到时候,只怕无人再敢说一个‘不’字儿... 有了这话,几个官员神色一下子都轻松了下来,碗里的果子汤羹也愈发清甜可口。 “再给他们分几碗。”韩玄晖抬手,朝侍立一旁的女婢扬声道。 就在这时,霍风进得厅内,疾步走至韩玄晖的身后,俯身压声,“主子,那钟家小姐带着行李入了官办的玉棠居邸店,想来是今夜下榻之地。” …… 将行李一放,钟仪便带着园香和章妈妈先往第一个铺面绸缎庄去了。 这个铺子她已有大半月没来巡,门口一瞧,客稀的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章 铺面歇业 钟仪名下的这个绸缎庄算是个大商号了,地处前门大街,街上人群熙攘,甚是繁华。 这般门庭冷落,是从未有过的。 她心头正疑惑,园香便先指着门庭旁惊呼出声。 “主子您瞧!店里人竟然挂了水牌出来!” 闻言,钟仪忙循声看去,只见门庭另一旁竟真的挂了一白漆木板出来,上书六个大字。 “本店歇业三日。”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子隐隐的不安感随之而来。 “您不过才半月未来巡店,这帮人就这般没了规距!未经您准许私自歇业!真是不成体统!”园香愤然。 三年了,这个绸缎庄的大掌柜一直都未换人。 自钟仪接手,便下令帐实分离,聘了两个账房。 一月一查,一季一核,她亦偶有随机到店查账。 每月的帐本,都无需钟仪使了人来催促,大掌柜便很是自觉地于当月最后一日歇店之后带了店里的两位账房先生入荣国公府同钟仪盘账。 三年来,银帐,货帐,杂支帐等皆从未有过大错的。 因此,对于这位大掌柜,钟仪自然很是信服重用。 可今日这事儿...属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实在不该是这位大掌柜能办的出的事儿。 钟仪缄默一瞬,抬步往里走,淡淡道:“许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儿,掌柜的还未来得及知会咱们也未可知。” 几人进得店内,里头的光景更是令钟仪大吃一惊。 一楼柜上的货已然空了大半,一旁的伙计们正一趟趟地跑着将柜上挪下来的货往后院搬去。 楼上亦是脚步声杂乱,似也在搬腾着什么。 “你们这是做什么?东家不过半月未来巡店,这店便易主了么?又是歇店又是折货的!为何不知会东家一声儿!”园香目瞪口呆的扬声一斥,正忙活着的伙计们这才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往门口看了过来。 见是掌柜的来了,一个个都怔在原地面面相觑开来,无人作声了。 钟仪心头有气,可眼跟前的都是一些个听掌柜办事的伙计,斥他们也是无用,还凭白招他们的记恨。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她一面说着,一面缓步往一旁的圈椅上落了座。 园香跟上去打扇,“还不快去!” 一伙计回过神,正欲抬脚往后头走,便有一身影自后院疾步晃了进来。 “少东家!您来了!” 钟仪抬脸看去,来人正是大掌柜陈之礼,他已躬身立在跟前,抬袖去擦额角的汗。 无论是操持中馈还是管理铺面,钟仪在管事这一块一向是外和内威,采用怀柔策略。 表面上亲何聚拢人心,暗地里立威以防僭越,如此,既不至于纵奸,又不容易生乱。 只要下边人不触及贪墨、欺主、泄密这三桩,她这个东家是从未有面孔铁青之时的。 因此,对这位年岁同她父亲差不离大的大掌柜,她一向以陈伯尊称。 陈伯亦很是明白东家的体恤和尊重,从未有过恃宠而骄之时,很是恪守本分,兢兢业业。 可今日...这声‘陈伯’钟仪是怎么都叫不出口了。 诚然,陈之礼的面上亦是一片尬色。 “什么少东家?把那个少字去了!”园香立在钟仪身后,怒目看向陈之礼。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钟仪扫店内一眼,眸光又回到立在跟前的人脸上,肃色道。 陈之礼叹了口气,“东家,大夫人来了!非要说这个铺面不归您手!将店里客都撵了,怎么都不叫开门迎客了! 根本不容我的劝大夫人的人便往门外头挂了水牌,伙计们也不堪其扰,只得听了她将货下了柜, 我正要使了人去知会您,可巧您就来了!” 话罢,转脸往后院瞧了一眼,“这会儿人就在后头呢!” 又是钟杨氏...不过,既然是她,钟仪心头的不安感一下子少了许多。 她还以为,是那几位夫人亦或是市易司,税课司来出的乱子。 若是钟杨氏,自然是比那些个人好办的。 钟仪无话,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一入后院,立在院内听声的伙计们呼啦一下挪出了一条道。 入得屋内,迎面便见钟杨氏正端坐圈椅上往她这边看了过来,眸色冷凝。 “我等你许久了,你来的可真是够慢的!” “我也这么觉着。”钟仪淡淡一笑,缓步落了座,“若我再来的迟些,只怕您就要吃官司了。” 话罢,她抬眸朝钟杨氏又一笑,“我这是来救您的。” 一时,房内气氛陡然间争锋相对起来。 “呵...”钟杨氏冷声一笑,“钟仪,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这些日子,你动不动就提及官府,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那些个官老爷有了什么勾当呢!” “这些日子我是提及官府的次数多了些,可这都是情理之中,不是么?” “那你倒是说说!我今日怎么就要吃官司了!”钟杨氏眸光刀子似地往钟仪脸上怼去。 钟仪隔窗往前头看去,“你擅自闯店往我店门外挂歇业水牌不说,还强势勒令我店里伙计按你要求做事, 说的稍好些,你这是妨碍门市寻衅滋事,说的不好了...你这便是挟持我店里的伙计们蓄意偷盗。” 钟仪往椅背上一靠,眸色淡漠的看向钟杨氏,“你说,你这是也不是想吃官司?” “我真的很费解,你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的就总是要做一些个...无视律法之事呢?” 钟杨氏面色哗变,抬手便指向了钟仪,“你简直是信口雌黄!” “我如何就信口雌黄了?”钟仪冷声开口,“这绸缎庄是我的嫁妆,是我名下的家当!” “我手上有这铺面加盖官府朱印的赤契和铺面契! 你有什么资格进来撵了我的客,胡乱责令命我铺面歇业?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铺面不归我的手?” 钟杨氏又缓缓落了座,朝钟仪扬了扬下巴,冷笑着点了点头。 “哦!你说的没错儿,这铺面的赤契确实在你手上, 可你不知道吧?这铺面的地皮契,可是在我手上!” “当初,这铺面是做了嫁妆赠与了你,可这下边的地皮可是钟家的私产!” 钟杨氏说着,抬眸环视了一圈,又看向钟仪,“说白了,这铺面,我准你开门迎客,你便平安无事,我不准了,便能立即想法子叫你走人!” “我今儿来,便是要收回这块地皮!如此,你说我是有没有资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章 地皮之争 钟仪心头当即明了,这是钟氏夫妇恨她忤逆了他们的意思强行同荣国公府撇清了干系,将他二人儿子们的一条路给堵死了。 因此,想了这么个法子开始坏她的生意了。 说起来,这地皮契一说还真是有些子麻烦。 因都是钟家的私产,论起来且都是一家之事,所以她当初将这绸缎庄带出钟家的时候,并未同钟家立这租赁地皮的字据。 她亦是怎么都没想到,钟杨氏有朝一日竟会以此来拿捏她。 她心头不禁暗自埋怨自己一时疏忽,竟当真受制于这钟杨氏了... 不过埋怨归埋怨,她还是很快开始积极琢磨该如何对付钟杨氏。 思来想去,无非就是两个法子。 其一,立时搬店,叫钟杨氏的刁难落空。 其二,便是同钟杨氏商议立租赁这一地皮的字据了。 可前门大街人流甚大,若将铺子搬了,只怕是要丢不少客...不怎么妥帖。 可若低下头来同钟杨氏商议将她这一块地皮赁下,继续在此处开店,着了她的道不说,又叫她赚了自己的银子,钟仪心头又属实不快。 大掌柜陈伯一直候在屋外听着里头二人的争执。 钟仪同钟氏夫妇之间的龃龉他亦是了解些许的。 这会儿没声了,他忙往里瞧去,见钟仪也正抬起脸朝他望了过来。 他思忖一下,当即撩袍抬步迈入屋内疾步走至了钟仪身侧,躬身压着声儿道:“东家,搬店是下下之策,您轻易不可做这个主, 这前门大街生意红火轻易不能舍不说,这时节空出来的铺面可是难寻的很! 若是搬店折腾一番,必定损失惨重!” “依我看来,您不如同大夫人好生商议,先立了字据赁下这处地皮, 赁它个一年,好歹先把生意做着,而后慢慢再寻合适的铺面挪地儿,您觉着呢?” 陈伯在钟仪手下共事三年,二人心中所想自然差不离。 可这两样,钟仪是怎么都抉择不来。 她并非拿不出赁这地皮的银子……可叫钟杨氏赚她的银子,她心头膈应,愈想愈不快, 在荣国公府三年,她已经帮了钟家够多了! 如今,他们还要来赚她的银子……当真是占便宜没够! 她有银子,可宁愿捐了香油钱都不想给钟氏夫妇半个铜板! 钟仪抬眼朝钟杨氏看去,她正垂眸拨弄着指间的戒子,一脸的得意之色。 她又看陈伯一眼,起身往屋外走去,陈伯亦快步跟了出来。 钟仪一走,钟杨氏面上愈发得意起来。 “瞧着吧,我今天必定叫她同我低头! 这地段生意这么好,她定然舍不得搬店! 她只能赁下我这块地皮,不过,我可不会便宜赁给她!” 一旁的周妈妈将茶盏往钟杨氏手头递去,“那您打算给她什么价儿?” 钟杨氏半边眉头一挑,冷哼一声,“不叫她大出血一次,岂不是白来? 我得叫她好好知道知道忤逆我和他父亲的后果! 她这一同荣国公府和离,她那两个哥哥的仕途算是有了绊子了! 既如此,她往后不得拿着她做生意的银钱给府上贴补?我拿捏不了她还行? 这一下若拿捏不了她,往后从她手里拿银子更费劲!得叫她知道知道,谁才是山大王!” 周妈妈:“夫人言之有理!” …… “您的思虑不无道理。”钟仪离开屋门老远,“我是可以暂时赁下她这块儿地皮。” 说着,她又抬眸看向陈伯,“可万一她趁势坐地起价呢?岂不是叫她耍着我玩儿? 这地皮租赁市价无有上限,朝廷对此亦无有干预,岂不是她想要什么价儿我就得给她什么价儿?未免忒欺负人。” 陈伯绕到钟仪另一侧,抬手压声,“莫怕,您这样儿……” 钟仪静静听着。 好半晌,眸色一亮,看向陈伯笑,“您还真别说,这倒兴许是个好法子。” 陈伯朝身后那些个伙计瞧了一眼,又看向钟仪,“方才大伙儿都商议过了,只要您愿意,大伙儿都见机行事, 您平素对大伙儿都很是不错,他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 这会儿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嘛!” 这么一说,钟仪心里头一下子有了底气。 “成,陈伯,您同大伙儿说,我对大伙儿感激至极, 空话就不多说了,此事一成,下月便给大家涨薪。” 话罢,钟仪朝抬脚往屋内走去。 “怎么?这是商议好了?”见钟仪回屋,钟杨氏扬声开口,“说吧,你作什么打算?” 钟仪落了座,看向钟杨氏,“我知你最不爱染指生意之事,这块地皮你拿着也无大用,不如,卖给我,如何?” “卖给你?”钟仪的话让钟杨氏大吃一惊。 她未想到钟仪一开口便是要将这地皮买下。 若是这么一次性将这块地皮卖到她钟仪手里去,往后她还如何令这钟仪受制于她? 还如何制她拿银子贴补府里开销? 那自是不能够的! 不过在钟仪跟前,钟杨氏自是不愿落下风。 仅吃惊一瞬,便又恢复了面色,冷声一笑,“你想的可真够美的!” “钟仪,我知道你身家很厚,不过,这世上的东西可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地皮我就是无用也不卖!你若还想在此开铺子做生意,你就给我立字据,赁下我这块地皮,你按时交租,我从此便不再寻你的事! 否则,你就赶紧撤店走人!” 钟仪垂眸浅笑,又抬眸看向钟杨氏,“好啊,那你说个赁价儿我听听。” 钟杨氏心头乐了,她便知道她不能拒绝! “这儿地段甚好,店内开阔,上下两层小楼,后边儿又带一小院,价儿自然是少不得。” 说着,钟杨氏一抬手,五根手指一张,掌心对着钟仪,“一年赁价五百五十两。” “什么!你怎么不做了强盗去抢啊!”园香瞪向钟杨氏,狠狠剜了其一眼。 “既然嫌价儿高……”钟杨氏续道:“那便赶紧撤店走人吧!” 钟仪心头冷笑,果然如她所想,钟杨氏还是坐地起价了。 真是无法无天了…… 搬店是不可能的,赁地皮这么看来亦是无有可能了。 那就只能……来点儿混不吝的了。 没办法,对付赖皮,便只能用赖皮的法子了。 你赖我也赖,瞧瞧究竟谁赖的狠赖的凶谁赖的令人无言以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章 摆她一道 “这价太离谱,恕我不能接受。”钟仪冷眼看着钟杨氏。 钟杨氏眉头一横,“那你要如何?” 钟仪冷然,“既然你如此不留情面,我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 “我也告诉你,这块地皮,我不赁,我买定了,今日,你只怕是不卖都不行了。” 话吧,钟仪端起茶盏不再看钟杨氏。 钟仪这反应愈发脱离了钟杨氏的预想。 她一掌拍在案上,“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卖你还能强买不成? 这究竟是谁在做强盗!” 瞧着钟杨氏气急败坏的样子,园香拿扇子遮了脸,忍不住嗤笑出声。 钟仪搁下茶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还说对了,我今日还就是要强买, 你若不卖,也成! 那我便只能以白昼抢夺毁坏绢帛的罪名将你告至官府了, 你若不了解大梁律法,我现下就可说与你听, 大梁律法,贼盗篇,结伙强抢损毁店铺财物,不得财者徒二年,得财及伤人者绞,杀人者斩, 你今日闯店后,我店内有财物损失,亦有伙计受伤, 我店内掌柜伙计们皆是人证,物证亦有,你说,这一报官,官府是该如何结案呢? 你也别怨我不留情面,你若不做这触犯律法之事,我便是想告你都寻不到名头啊。” “话都放这儿了,你自个儿思虑吧。” 钟仪这一番话,可谓是令钟杨氏彻底目瞪口呆了。 “唉……这有些人啊,就是不长记性,老干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园香浅笑出声。 “你……”钟杨氏心头大怒,攥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往园香那边砸去。 钟仪迅速抬手,“你可想好了,这一盏砸下去,只怕你的大狱之行又得多个一年半载。” 钟杨氏怒吼,“报官就报官!我倒要瞧瞧,我损毁你什么财物了!伤到你哪个伙计了!” 钟杨氏这话一出,院内陈伯立即便身后众人看去,众伙计纷纷点了点头都忙活开来。 有的开始撕扯自己衣裳,有的则往前店跑去开始搬零落的布匹样衣…… 大家都已经全都做足了准备要配合她好好摆钟杨氏一道了。 钟仪往院外看了一眼,冷眼看向钟杨氏,“好,你可想好了,报官之后,你就得下大狱, 你下了大狱,你的两个儿子,你的夫君往后会是什么样的前程,你可都想好了!” 她竟这么狠!自己的父亲也不顾了!钟杨氏一手紧紧攥着茶盏,面色冷戾的盯视着钟仪,一时,竟无言以对…… 钟仪没有再等,“园香!出去告诉掌柜的,报官!” 园香应声往外走,眼看就要出去了,钟仪以为钟杨氏这是将她夫君儿子们的前程搁置身后,真要同她杠到底了! 却不想,最终,她还是软下来了。 “罢了!”一声杯盏砸地声之后,钟杨氏冷声开口,“今日算我倒霉!这地皮,我卖于你了!” 闻言,园香顿住了脚,回身看向钟仪。 还是成了……钟仪松了口气。 “不过,要一千两!” ……钟仪未接话,转头又看向园香,“你愣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告诉掌柜的去报官么?” 园香顿悟,转头又往外走。 这是彻底败下阵来了……见状,钟杨氏一咬牙,“你说吧,你要什么价儿买?” 她不是不想同钟仪杠到底,可两个儿子的前程……她输不起…… 半个时辰后,地皮买卖契约订立,又迅速递至官府核验并加盖印章。 至此,钟仪以四百六十两买下了本属于钟家的这块地皮,店内人亦都将心放了下来。 钟杨氏已然气急,起身就要走。 钟仪未拦,只是站起了身。 “我的铺面还有很多个,我知道你往后还会故技重施, 我亦知道钟家恨我同荣国公府扯断了干系,又无法拿回给我的陪嫁,所以想同我要银子, 我劝你们别有这样的心思,钟家给我的那点子嫁妆,当初给你的两个儿子走门路寻差事,已经全都用光了, 我不欠你们什么,你们也别再惦记我手里的这点家当,否则,我可就没今日这么好相与了, 我是钟家的庶女,说起来到底还是一家人,既然如此,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别非得谁给谁闹个难堪,叫旁人看了笑话。” 钟杨氏回头狠狠瞪钟仪一眼,未再作停留,愤愤拂袖而去。 钟杨氏一走,众人当即一片欢颜。 钟仪往院内走去,朝众人笑道:“今日真是委屈大家了。” “不委屈!东家,我们都同您是一条心!” “是啊!” 看着一张张笑脸又奔走忙碌起来,钟仪心头暖流与酸涩交织,鼻头不禁一酸。 以往背靠荣国公府,还能唬一唬外人,这些个铺子可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的,无人敢寻衅滋事。 可很快,她同蒋延储和离的消息便要传遍京中。 这往后,这些个铺面便都得她一个人撑着了…… 有多少难处即将涌来,她不得而知。 不过,好在下边人对她这个东家还算忠心,这给了她很大的安慰,很大的动力。 亦令她没那么畏难了。 “陈伯,待会儿给大伙儿买陈记的鹿筋凉糕和藕丝冰粥来,走店里的账。” “哎!”陈伯笑着应声。 理了这一桩事,又趁空盘了盘店内的账,午膳钟仪在绸缎庄同伙计们一处用的。 而后一气巡了剩下的四处铺面,倒都无甚大事。 及至此时,三人已经累的不成样子。 “主子,天色已晚,咱们身边也没带小厮,往酒楼用膳总归是不怎么方便,不如这便回邸店吧,官店的膳应是差不到哪去,兴许比酒楼还更胜一筹呢。”园香道。 天还未黑,钟仪是不怎么想回邸店去的,闷闷的。 思忖一番,她忽的想起那日往大觉寺进香去,山门外遇见的那小女娃。 “你还记得卖酥山那女娃么?” 园香眸色一亮,“当然记得!” “她家在哪条街那道巷来着?” …… 直至半个时辰之后,钟仪一行人才总算寻到了南城钟街甜水巷第六户有一狗洞的破落木门跟前。 园香瞧着眼前走风漏气的栅栏小声支吾道:“这……这好像已经不能叫做门了吧……” “唉……看来,这家人的日子确实过的栖惶……”章妈妈也不禁畏叹。 “请问有人在吗?”园香上前叩门,无人应声,却立时传出了一道狗吠。 园香吓的一激灵,忙往后退去。 钟仪正欲上前察看,便听得巷子口传来了一道车轮的轰隆声。 她回头去瞧,仔细分辨后,方才瞧出推着车的正是卖酥山的女娃。 看她把车推的极不费力,钟仪立在原地望着她浅笑,扬声道:“看来,今儿生意不错。” 闻言,那车猛的停住了,女娃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怔愣片刻,抬手一指钟仪,咧嘴笑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儿。 “我记得!您是大觉寺早集上买了我六份酥山的那位娘子! 我一直都以为您不会来呢!” …… 玉棠居,三楼官房凉轩。 “王驿丞,您尽管忙您的去便罢。”因是官办邸店,所以此处负责人为朝廷委派的身负职务的低级官吏,而非民间客栈的掌柜,故而霍风语气十足客气,“我家主子若有什么需要,我吩咐外头侍人便是。” “是,是……”驿丞躬身立在门廊处,眸光往里头瞟了又瞟,却是怎么都不挪脚,“只是……抚台大人突然至此下榻,是否……” 霍风手一摆,“害!与公务无碍!大人尽管放心!” 驿丞还是不明,却也不敢再问。 只点着头依言去了。 可刚迈了一步,又被霍风叫住了。 “你确定今儿前晌来的那三个女客的房间就在隔壁?” 驿丞连连点头,“小的绝不会记错,便是直到这会儿,也就只前晌来过她们三位女客,绝不会记错。” 打发走驿丞,霍风回了内室。 天际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熄灭,廊台的栏杆前立了一形销骨立的背影,夜风穿过他的身体,轻轻拢动他松垮的衣袍。 “什么时辰了?”廊台上的声线低沉冷洌。 “主子,已过戌时了。” 好半晌,韩玄晖才折回身,拄着手杖缓步走回内室来,霍风忙上前将人搀着落了座。 “人还没回来?” “还未……” 韩玄晖将手杖往一旁搁去,抻开腿往后仰靠而去,双臂搭在了椅扶上,阂上了眼睛,“人在哪?” “方才有人回来报,说往南城钟街一破落巷子里头去了,进去后还再未出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请假条 没有不更新哦,只是作者最近有些事情,一两天之内会恢复更新~比心~ 《二嫁公卿》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章 苏招娣 院子并不大,连个影壁都没有,入目便是两间简房。 钟仪几人一进院,左侧墙根处的狗吠声一声比一声高,听着中气十足。 “馍馍儿!不许叫了!”那女娃一面挡在钟仪左侧,一面朝那墙角吼了一声。 钟仪转过头去趁着几丝光亮瞧,是一只个头不大却十分敦实的黑狗子。 狗子机灵,挨了吼,原本朝前扑着的身子登时稳稳趴伏在了地上,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馍馍儿...”园香一面走一面瞧着那狗子笑,“好有意思的名儿,是因为它喜欢吃馍馍么?” “那倒不是。”说着,几人已走至房前,女娃一面侧身打帘子一面笑,“只是想着起个这名儿好养活,它吃食儿可挑的很,就算是吃馍馍还得掰碎了蘸些羊乳它才肯下咽。” “倒是金贵的狗子。”章妈妈也笑。 将几人迎进屋内,女娃至中间的方桌点了灯,屋内这才亮堂起来。 可屋内是亮了,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膻味儿。 不只钟仪,园香也闻见了,蹙眉寻了一圈,往哪方桌前瞧了一眼,疾步走至了钟仪的跟前,压着声儿,“小姐,她们用的是膏灯,这东西最腥膻了,可胜在价儿贱。”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强忍下了胃里的翻腾之感往方桌上望去,只见中间摆着一浅陶碟,碟里搁一脂块。 环视一圈,屋内除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两个小几子一盘炕再无旁的陈设,而那炕上,背对着门口躺了一人。 女娃走至右侧的炕前,躬身轻声道:“祖母,来客了。” 话落,榻上的人这才缓缓翻了个身躺平了,又缓缓抬起一手,女娃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来客了?什么人啊?” 钟仪仔细瞧去,那人双目已经睁开,只是并未往门口这头看,直愣愣的盯视着房梁,说话声有气无力,还带着些颤颤巍巍的,听着元气是不大足的。 “是照顾过我生意的一位娘子。”女娃躬身附到榻上人的耳侧。 闻言,榻上人仿佛比方才略添了几丝活气儿,喉间似喘不过气的笑了几声,“快,你快招呼客人坐, 把那椅子好好擦抹一下,沏点茶水。” 未等女娃招呼,钟仪往榻前走了几步,浅笑,“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们这么晚来,是我们叨扰你了。” 一听人已经走到跟前来了,榻上的人挣扎着就要起身。 女娃已经出了屋,钟仪忙上前握住了榻上人的手,在榻沿坐了下来。 干枯,细瘦,还有着与这气候不匹配的冰凉之感。 “你不必起,躺着便是了。” “是啊,您赶紧躺着吧。”园香也上前按住了榻上人的肩,榻上人这才安分躺了下来。 钟仪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老人家的双目是与常人不同的。 她不由得将手往她连跟前晃了一晃,果然,眼珠子是不动的。 竟然……看不见了... 不过,虽瞧着有病在身,身上却是极齐整干净的,头发也是今儿刚梳过的样子,除却鬓间几缕碎发,并不凌乱。 看的出来,女娃对自己的祖母照顾的很是尽心。 “这位娘子,您用过晚饭了吗?”榻上的人又悠悠开口了。 钟仪将手心里的那只手紧紧一握,“还没。” 榻上的人笑了,“既如此,娘子若不嫌弃,便在寒舍用些粗茶淡饭,可好?” 钟仪笑着应声,“老人家,您真的太客气了,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们来,正是想讨口饭吃呢。” 正说着,女娃进来倒茶。 “娘子,牛乳没了,我往酪坊去一趟,你们且吃茶。” 说着就要往外头走去。 钟仪忙站起身,“既然缺了料儿,就不必这么麻烦了,天儿也这么晚了,你再跑一趟,怪累的。” 那女娃立在门口怔愣一瞬,抬袖往额角擦抹了一下,怯声开口,“娘子...我不会耽误太大功夫的,我...” 钟仪一眼便瞧出来了,这女娃属实不愿意丢这单生意。 “我今儿不吃你的酥山了。”她朝女娃笑道:“你给我们做点饭菜吃吧, 做什么都行,尝尝你做菜的手艺,以十份酥山的价钱付你,如何?” 闻言,那女娃面上的怯色登时消融了,朗声一笑,“成!娘子您就请好吧!” 女娃一走,钟仪又同榻上的人聊了起来。 “老人家,说来,我还不知道您孙女的名姓呢。” 话落,榻上的人有了一丝迟疑之色,屋内也一下子静了,院内的虫鸣声渐次传入屋内。 “她叫苏招娣。” “招娣...”园香蹙眉朝钟仪看一眼,小声嘀咕,“好怪的名儿...这家啥都怪,不是馍馍儿就是招娣...” 对于这个名字,钟仪也很是不明就里。 章妈妈倒是见怪不怪似的,她躬身附到钟仪耳侧, “小姐,在穷苦人家,给女娃儿起这种名儿,不见怪, 招娣,招个弟弟来,就这道意思。” 招个弟弟...也不知是那膏灯的缘由还是什么,钟仪只觉内里愈发不适。 将延续香火这样的期望作为名字压在一个女娃儿的头上,真是令人咂舌。 同为女子,她为这女娃心头不平。 不过,她还是有疑虑,怕误伤了这位老人家。 兴许,给孙女起这样的名字,她自己也做不得主呢。 “听您孙女说,您也是识文断字之人, 您若是识文断字,那您母家及您的夫家至少应也是耕读之家...” 可末了,钟仪还是问不出口。 她在那些个侯门夫人之间待惯了的,旁人的家事,即便心里清楚些什么,她也一向是不多话的,这是那些人之间的规距。 现下这话,问的就更是冒犯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客人的身份。 榻上人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已经预料到钟仪要问什么话。 “是啊,您一定很是奇怪,为何要给她起个这样的名字。” “没错,就是您所想的那样儿,我们盼着一个男娃儿来延续香火,本来期望她是个男儿,结果,她却是个女娃儿。” 这话,令钟仪方才对眼前这个病弱之人生起的怜意一下子殆尽了。 难道这便是世人常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么? 男娃儿?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根本不必多听便知晓,若生个男娃儿,定然是养他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稼不穑饱食终日的。 如此娇养长大的男娃儿,遇上今儿这屋头的这份光景,未必撑的起来吧…… “至于家世,原本确实如您所说算得上耕读之家,可后边儿,她祖父沉迷赌钱,便落魄了, 她祖父赌钱欠债被人打死后,房子也被抢走了,后来,她父亲也死了,她父亲死后,她母亲便迅速改嫁了, 人呐...真不知道活个什么劲儿... 不可预料...不可预料...”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章 不从 老人家这么一番话之后,钟仪心头虽有些许的不悦,却还是哑口无言了。 这家徒四壁又子嗣凋零的光景,她又能对这个病弱的老太说些什么出来呢。 正思忖间,院内传来一道说话声。 “苏老太,您睡下了吗?”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屋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人影闪了进来。 “哎呀,您今儿晚上有客在啊!我来的真不是时候!” 钟仪往门口望去,那儿已然立了一年轻妇人。 容长脸,绾着素髻,上着一前开襟式短褐,下着一褐色麻裙,细细瞧去,衣裙的颜色都已有些微微泛白,上衣的肩肘处还缝了补阙。 不过,衣裙虽旧,却干净整洁。 见人就笑,甚是喜人,瞧的出来,是个性子好的,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儿。 钟仪起身,朝门口处虚行了个礼,淡然一笑。 “哦,柳家媳妇儿,你来了,是啊,这是我孙女儿的客,特来买酥山吃的。”炕上老太一面接话一面抬手招呼钟仪,“无妨的,娘子您坐着便是,这是我们街坊,平素啊,我们祖孙二人没少受这些个街坊们的接济。” 话罢,又朝门口的妇人摆了摆手,“柳家媳妇儿,你也坐。” 年轻妇人笑得更盛,抬步落了座。 虽是街坊来访,可瞧着那年轻妇人显然是有要事同这老太商议。 这一来,钟仪便觉着自个儿再这么继续待下去就不大好了。 钟仪看向老太,扬唇一笑,“老人家,你们家既有客,我们便先走了,改日得了空儿,我再来吃你孙女儿的酥山,你放心,今儿的饭菜钱,我照付。” “哦,不必...”闻言,老太面色一怔,可话还未说完,屋门便‘砰’的一声被撞了开来。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吼声传了进来。 “赶紧滚!我们家不迎你这尊佛!” “招娣!你无礼!怎么能对你柳嫂子这样儿!”这一动静一来,老太颤巍巍支起半个身子朝门口吼去。 钟仪往门口一瞧,苏招娣已立在门廊处,眉头紧蹙,怒目瞪视着坐在案前的柳家媳妇。 那气势,很是叫钟仪心头一怔,这已经不是那个见人就笑的卖酥山的小商贩了。 不过,坐在案前的柳家媳妇倒像是全然没遭了苏招娣的斥似的,坐的端端正正,面上依然是那几丝笑。 “招娣,你不必对我这样儿,不过我也不怨你,等你以后长大了,懂事儿了,就知道嫂子我是为你好了! 明日啊,你不必往街上出摊子去了,我已经同那家人说好了,你祖母也同意...” “你还要继续说是吧!你赶紧滚!” 还未等柳家媳妇的话说完,苏招娣便箭步冲到了案前,伸手就去扯柳家媳妇的衣裳,声线也一并拔高了,“赶紧滚!” “欸你这孩子...”这一下,柳家媳妇也起身同苏招娣撕扯起来。 “招娣!你...”屋内一时间大乱起来,炕上的老太一急,抬手一下一下锤着炕沿。 这干看着也不是个事儿,钟仪也顾不得自己是外人了,朝园香和章妈妈道:“去把两个人拉开。” 得了话,园香和章妈妈忙抬脚上去一人扯着一个将二人拉了开来。 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这才消融了些许。 “有话儿好好说嘛,伤着哪儿没有?”园香一面温声说着一面躬身去察看苏招娣的身子。 钟仪也上前察看二人,倒都未弄出伤口来,只是苏招娣的脸已是通红一片,眸中晶莹,打着旋儿。 “这究竟是怎的了?能否同我说说?”钟仪抬手,将苏招娣鬓间的几缕碎发向其耳后轻轻掩去。 苏招娣垂下眸子,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柳家媳妇给她寻了个好婆家,家底儿挺厚的,可她愣是不愿意!这孩子就是忒倔了!宁愿自己个儿顶着日头寒风起早贪黑卖那酥山都不愿意嫁人享福!” 这话似乎一下子又激怒了苏招娣,“祖母!您当真是老糊涂了么!那究竟是什么好婆家!孙女儿瞧不明白!” “怎的算不上好婆家,你入了那户人家,还用得着自个儿起早贪黑...” “被卖给人家做贱妾也是寻了一户好婆家么!您别以为孙女儿什么都不懂!” “做贱妾也比你一女娃风里来雨里去的好!” 二人嚷了起来,钟仪园香几人皆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钟仪心头一酸,这女娃的处境,当真算得上是深渊万丈了... “好!您若执意如此!那孙女便只能自戕了!我就是死,都不会答应被卖给地主做贱妾!”话落,钟仪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园香一声惊呼。 钟仪抬眼看去,苏招娣已然举起一把匕首往自己心口刺去。 “快按住她!”钟仪刚大呼一声,那位柳家嫂子已然伸手牢牢攥住了苏招娣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手指掰开,夺出了那把匕首。 “你个傻孩子!你以为你死了就不用受这份罪了么!未婚而葬,当寻殁者配!你若死了只会更惨!难道你要被卖做尸妾么!” 这尸妾钟仪也是曾有过耳闻的,简单来说便是冥婚.. 无论男女,无婚配者死,皆要为其配冥婚。 只因民间迷信未婚而殇为不孝,无婚配者死去是一件极其不详之事。 若不为其进行冥婚,便会殃及宗族,毁家族气运。 在这一事上,女尸价码尤比男尸要高。 就算家里人不应允也是不成的,下葬后一定会有刨坟贼前去挖尸。 总之,这在钟仪看来,是一件既荒谬又愚昧之事。 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钟仪并不想也自认无权对其有过多的责问。 可这娃不过才十二的年岁,就要被卖与地主做贱妾,当真不是好门路。 一旦以那个身份迈进那道门,往后的光景可想而知。 而且,苏招娣面对此事宁愿死也不就范的决心亦很是打动了钟仪。 她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 不过她并不想同苏家老太有过多的争执,只是迅速寻出症结所在,试图扭转局面。 “老人家,你方才的话我也听出来了,你也是心疼自个儿孙女一个小女娃风里来雨里去的赚那些个银钱,所以才想着为她寻个归宿,您的发心算不上坏。”钟仪温声开口。 “不过呢,这好好一个小女娃,尚且年幼,就要给地主之家去做贱妾,怎么想都算不上一个好归宿,甚至都不能说是归宿。” “我的见地呢,兴许也算不上对,可我总以为,这人生在世大几十年,凡事都不可只看眼前,得往长远看啊。” “这么小一孩子,也是如花似玉的,您这就将她放到一老爷身边去端茶递水暖床瞧主母的脸色,您忍心么? 这进了那道门,往后是不必风里来雨里去赚银子了,可那日子啊,会把这孩子给折磨蔫儿的。” “良妾尚且不好做,贱妾,那处境便更是如其名了。” “是啊...好人家谁送孩子去给人做贱妾...这是如何想的...”一旁的章妈妈也跟着小声嘟囔。 钟仪一番话,炕上的老太倒是陷入了沉思不说话了。 不过,一旁的柳家媳妇却狠狠白了钟仪一眼,尖着声儿带着笑。 “这位夫人,我瞧着您是富贵人家吧, 你们富贵人家哪里能想的到我们这样贫苦人家的难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说着,她朝屋内环视一圈,眸光又往钟仪脸上落去,扬了扬下巴,“您瞧瞧这屋里头,可有一样值钱的物件么?” “她一小女娃,上街摆摊子时常受人欺凌,您又可曾瞧见了?这样的家境,给地主做贱妾已然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归宿了!就是给地主家端茶倒水暖床,那都比嫁给庄稼汉的强!” “欸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你?”钟仪遭了怼,园香很是不忿,扬声便斥。 柳家媳妇嗤笑一声,又一个白眼把脸往一边转去,“我不同你们说,你们是食天露之人!我们是贫苦人家,就是说破嘴皮子,你们都...” 钟仪是不想听这些个话的,径自将她的话给截断了,看向了老太太。 “老人家,我若给出比给地主做贱妾更好的去处,你可愿意死了那条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章 开铺子 柳家媳妇又是一声嗤笑,“夫人,您能为这祖孙二人想出什么更好的出路来?” 说着,她将钟仪上下扫了一眼,“知道您有钱!您是要真金白银帮这祖孙二人呢还是要将这招娣买到您府上去做奴婢来使唤呢?” “若是将招娣买到您府上去做奴婢,那您未免也忒看轻了我们些! 我们虽是贫苦人家,却也是不乐意把孩子送到达官贵人的府邸被人呼来喝去的,苏老太太,您说我说的对么?” 园香冷笑,“您这眼界就低了不是?若是跟了我们主儿,那日子还当真是比给地主家做贱妾舒坦!又能吃香喝辣,又不用伺候老爷子!还有月钱拿!” 钟仪淡淡看柳家媳妇一眼,“我从未有那个意思。” 话罢,缓步往炕前走去。 “老人家,你孙女有做这酥山的手艺,养活你二人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如此急呵呵的为她寻这婆家,无非就是觉着她一个女娃成天走街窜巷卖酥山既身累又顾及不到安危。” “这样,我出银子铺子,我为财东,她为二掌柜,总股本二十股制,我占十六,她占四,如此,她不必再走街窜巷摆摊子叫卖,也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 你瞧这样儿可解了你心头的疙瘩?”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夫人您莫不是在说玩笑话吧!”柳家媳妇冷声一笑,“她一个小娃娃做掌柜?她会啥?而且,您还别以为我们贫苦人家不懂这些个什么股啊财东的,她要占股,不得先往进拿银子吗?” 说着,她胳膊往开一抡,“您瞧着这家是能拿出来银子的人么?” 钟仪回头,浅笑,“她一纹银子都不用给我拿,带着她的手艺来入股便是了。” 话落,炕上的老太说话了。 “娘子,您所言都是真的?” “老人家,我怎么会对你有虚言呢,只要你觉着这个主意不错,明日便可落契,而且,不必亏自补,只需盈抽红。” “这...”老太一时有些激动,“这什么自补什么抽红又是怎么个意思..” 园香上前,笑道:“老人家,意思就是铺子开起来之后,不论生意好赖,亏钱了你们不必补,你们只管抽红就是了,抽红也就是分钱,你们只等着分钱就是了。” “您要知道,这京中的掌柜那可都是要亏则自补的,可我们主儿仁义,将来便是生意做的不好,赔了,也不要你们补银子。” 好半晌,老太忽而哽出了声,又支着身子要起,钟仪忙同园香使了个眼色将人按了下去。 可老太偏是要挣扎着起来,“贵人呐!这是贵人!您别按我,我说什么都得起来给您磕一个!” 钟仪忙上前将人扶了一把,“这万万使不得,我也算不得什么贵人,我也是正空着铺子不知做些什么营生的好, 若此番合作能成,咱们也算的上是互相成就,你实在不必给我行大礼。” “呵,苏老太太,您可千万别被蒙了心智,这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事儿?不沾亲不带故的,不拿银子就能入股抽红?赔了还不必补银子?这样好的事儿,我是没见过!” 园香回头朝那柳家媳妇撇了一眼,“您就别在这儿拌嘴了,您没见过的事儿正经多着呢!” ... 在苏家用了些饭菜,又商议了明日落契之事,钟仪这才动身离开。 临走,苏老太千恩万谢,涕泪横流,道别三四次一行人方才出了屋门。 苏招娣挑着灯笼一路将钟仪几人送出了巷子口。 “娘子慢着些,明儿我去玉棠居寻您。” 钟仪点头,朝苏招娣笑,“铺子一开,好好儿干,要做咱们就做成京中最好的,往宫廷御品的路子上走,但也不脱离市井买卖, 手艺做好,路子宽了,银子就来了, 做掌柜需要学的那些个本事我会寻人教你的,你一定要好好学。” 苏招娣眼睛一红,猛地点头,“我会的!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赶紧回去吧,早些歇息。”话罢,钟仪转过身就走。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人又说话了。 “娘子!” 几人顿住脚,回身看去,那小人儿还挑着灯笼在那站着呢。 朦朦胧一个人影,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今儿个...多谢您了!”说着,苏招娣躬身朝钟仪行了一礼。 钟仪一怔,浅笑摆手,“行了,快回去吧,往后你好好儿干就是谢我了。” .... 累了一天,在回玉棠居的路上钟仪就已经眯了一路了。 可一进房间,火折子一点,她便被端坐正中的人影给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睡意全无。 “何人在那儿!”园香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去叫人,这才发现,门已经拉不开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8章 勾结 “主儿!门打不开了!” 园香慌了,钟仪却是不慌的。 当初选了这处官邸下榻,为的便是住个心安。 毕竟是官邸,闲杂人等是迈不进那道门槛的,夜里外头有禁卫来回巡逻,隔窗往上翻那就更是无有可能了。 如此想来,端坐眼前的这位,就很显然不是什么毛贼了。 那会是何人?钟仪心头思绪不断翻飞,想到荣国公府的人,想到钟府,甚至想到洛珠和肖灵... 愈想心头愈乱,索性不再去想。 她瞧着那道人影,淡声开口,“园香,点灯,这位贵客应是恭候我们多时了。” 园香双目圆睁望向钟仪,心头很是不解,“主儿...这..” 钟仪眸光依旧在那道人影上头,“叫你点你就点。” 听到这里,园香也再不敢问什么,只依言去点灯,可寻摸了好半晌,愣是没寻到一个烛台。 她怔愣一下,正欲知会钟仪,屋内却泛起一道冷声。 “不必寻了,这屋子的烛台早已被我家主子下令撤出去了。” 这话一落,钟仪这才发现,坐着的那道人影身侧已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站着的人影。 她心头咯噔一下,可心头怒意渐渐盖过惊惧,再开口,语气间已带了些许不善。 “你家主子是何人?” “你不必知道。” 钟仪微微一顿,“那你们这是何意?” 暗中有人冷笑一声,“我们来,只想要你一句话。” 真是故弄玄虚的很!钟仪渐渐没了耐心,“什么话!” “你已同荣国公府扯断了干系,为何就是不愿将府上账册等物交出?” 闻言,钟仪后脊一凉,这是她最没有想到的一个人。 她回想起了今日一早吕贞要同她所做的交易... 今儿一早她刚拒了吕贞,这会儿便有人前来寻她了。 看来,这吕贞的身份,竟是如此的不一般... 她原以为,她吕贞就是一个被蒋延储从楚馆赎出来的清倌人罢了。 原来,她竟小瞧了她的身份。 与此同时,她心头又多了很多疑惑,吕贞同这些人做的这些个勾当,他蒋延储究竟知晓么... 不过,思绪回转间,无论吕贞和对方是何人,在预谋着何种阴谋,她钟仪都还是没有任何兴趣知晓,更不想无端卷入。 “我已同她说过,我在荣国公府也不过就是一个帮着主母协理内务的少夫人而已, 她想要的那些个账册,主母是从未准我碰过的。”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一时,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好半晌,坐着的那人陡然间笑出声来。 “好,很好!钟家小姐,你的嘴够严。”说话间,坐着的那道人影缓缓站起了身,“不过,我不管你是真的拿不到那些个账册还是在说些糊涂话来搪塞我。”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法子拿到那些个东西,你这个人也就别在京城待了, 包括你的铺子,田产,都会一夜之间被官府抄走,想个罪名用来抄你的家,那可忒简单了! 听说你从荣国公府这么一走,可是带走大半家当啊! 哦,对了,不光是你名下的家业,还有你的母家钟府,亦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从,还是不从,你自个儿掂量吧。” 谈及钟府受到波及,钟仪心头是没什么大的触动的。 可若她自个儿的家业因此事受损,她是万万舍不下的。 她并不想应下,可从这人这些个话的意思显然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君子察危而避,不涉险难之地。 思忖半晌,她自觉还是想稳住这人再慢慢想法子。 “好,不过...”她淡然一笑,提些条件才能让对方信服,“我总不能白白帮了你们吧?这怎么说,也算的上是机密要事了,风险极大。” “当然,此事若是成了,往后,你想拿宫廷供奉这一道生意,我们都可以帮你!” 钟仪扬唇嗤笑,“你们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这宫廷供奉...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拿到的。” 那人似乎并未因钟仪突如其来的奚落而恼怒,反而笑的更盛了。 “我们是小喽啰没错,可我家主子在今上跟前...”说话间,那人手一抬,大拇指指向房顶的金梁,“那可是俯伏丹墀陪弈对坐之人。” “您这会儿还觉着给您几个小小的宫廷供奉算得上是什么难办的事儿么?” .... 直至来人出了屋门,钟仪都未能瞧见来人的面容。 “主儿,那人说的...能是真的么?”园香点了灯,又沏了一盏茶递到了钟仪的跟前。 钟仪坐在案前,将方才的事想的出神。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案头的蜡焰上盯去。 “若真如此交换,倒也算得上是一笔好生意了,拿了宫廷供奉,今年的销路就实打实的稳了,我们就只管将贡物做的精而细就什么都不必管了。” 园香静静的听着,点了点头,又歪着头去瞧钟仪,“是桩赚银子的买卖,只是..明年呢? 再或者,若是到时候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主儿,奴婢斗胆说上一句,咱们还是安安分分做这市井间的生意吧!” 钟仪朝她一笑,搁了茶盏,抬手去解衣襟的扣儿,园香忙蹲身上去帮着解。 “你的考量不无道理,宫廷供奉,那都是往万岁爷和众娘娘们跟前呈的物件,有一点儿不周,便是杀头的大罪,可谓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活儿,不好干! 可再怎么不好干,也总有人干不是? 旁人做的了,咱们也做的了,无非就是盯着下头的伙计们把活儿做精细些便是了。” “若将这宫廷供奉给做好了,不光是进项多了,咱们的招牌也就算是立起来了。” “不过,这么好的生意,只有你主子我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咱们得拉一颗大树先靠着。” “谁?” 钟仪看向园香,缓声道:“蒲察翁主。” .... “主子,属下看清了,方才从那钟家小姐房中出来的人便是内行厂提督宁铭。” 韩玄晖将手头的书一搁,抬眸朝立在跟前的人看去,眸色冷凝,“无有差错?” 霍风点头,“绝无差错,就是他!金色褶服外罩银纹披风,身后跟了四个着青绿曳撒的厂公,腰间皆有佩刀。” 韩玄晖缄默一瞬,脸一转,眸光透过屋中的镂空雕花座屏往东面的墙上看去。 “钟家小姐竟然同这宁铭私下有勾结,看来您的判断没错,想来,那日混入阁府用毒箭行刺一事这钟家小姐应是知晓的,她为翁主挡的那一箭,想来也不过是出了差池。”霍风的眸光也顺着韩玄晖的眸光一同落在了那面墙上,“属下要不要这就命人将她绑了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9章 提督宁铭 内行厂提督宁铭,原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商谦手底下一个提茶倒水的。 可在商谦身边待了不到两年,便被其认了义子,紧接着就被提拔为了内行厂提督。 内行厂有监东西厂之权,东西厂厂卫皆受其伺察,这个位子,说句权势滔天都不为过。 宁铭生而白皙,美鬓秀目,虽生的精致,可行止坐落间又很是有一番男子气概。 可谓是风姿特秀,郎艳独绝,凡见过其真人的,无一不喟叹。 宫中曾流出秘闻,万岁最小的都兰公主曾因迷恋这位年轻督公而对万岁以死相逼请求其赐婚。 不过,秘闻终究是秘闻,只流传个把月,便什么风声都听不见了。 不过,这位年轻督公的身后除了司礼监那位爷爷外,还有一位身量更重之人,此人便是四皇子赫尔尧。 虽万岁爷不喜皇子们之间有争斗,可这样的现象并非万岁不喜便可以避免的。 因为,眼下还未立太子。 东宫有主尚且无法隔绝争斗,更何况这东宫还无主。 因此,皇子们之间,暗斗,党派,影子内阁,禁军渗透...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而阁府暗地里一直都是五皇子赫尔沁的党羽。 这四皇子同五皇子又是争的最为激烈的。 因着此,阁府这头同内行厂那边,始终是有些不对付的。 韩玄晖没有应霍风的话,把脸转了回来,身子往椅背靠去,阖上了眼皮,抬手往眉心一下一下摁去。 好半晌,冷声道:“宁铭这个人,不可小觑。” 霍风几步迈至韩玄晖跟前,“这宁铭是四皇子赫尔尧的人,难不成,那日阁府遭刺,混入那毒箭便是四皇子的手笔? 也就是说...”说着,霍风的手往那面墙一指,压着声,“那钟家小姐乃是四皇子的人?” “若是这么说便通了!四皇子寻个翁主身边的夫人前来帮着行刺,完全合理。” 霍风的话是有一些道理,可一想起钟仪那蒲风素襟之态,韩玄晖怎么着都无法将她同如此狠辣一桩事并到一处去。 不过,人心似海,只要筹码够足,便无有不可行之事。 韩玄晖抬手朝霍风点了点,“就这么将她绑了来审,她未必会说实话,先盯她一些时日,瞧瞧接下来这几日她的动向再做决定。” 霍风点头,“属下明白。” “那您今儿夜里...” “回府。” .... 翌日晨起,钟仪正用早膳,便有店内小厮来回话,有人寻。 “定是那苏招娣来了。”园香笑着将一碟蟹肉毕罗和一碗鸭肉粥往钟仪跟前搁去,忙回身朝那小厮递话,“可是一女娃?” “正是。” “是我们主子的客,将人请上来吧。” 小厮应声去了,须臾,一人迈进门来。 “娘子,我可是来早了?” 钟仪已命章妈妈又摆了一副碗筷,盛出一碗粥。 “正正好,过来和我一同用个早膳吧。”钟仪抬手朝立在门口的苏招娣浅笑。 苏招娣走至案前,双手扯在一处,是有些扭捏的。 “这不大好,娘子,我在家中已经吃过了,您用吧,我在旁候着就是了。” 钟仪不理她的话,径自伸手将她拉着落了座,将菜碟子都往她跟前推了推,温声一笑,“你马上就是我的二掌柜了,还如此见外是做什么?” 闻言,苏招娣不大好意思的一笑,终于不再拒。 不过,她未动筷,而是先自袖中取出一单子,往钟仪跟前搁去。 “娘子,哦不,东家!这是我昨儿夜里理出来的,都是些冰酪寒浆的式样, 我还给它们起了几个名儿,您瞧瞧如何。” 钟仪眼前一亮,讶异于这小女娃的用心,搁了筷将那单子拣起细细瞧开。 园香和章妈妈也躬身一并瞧。 园香笑,“招娣,没想到你的心竟如此之细。” 苏招娣:“东家昨儿说了,咱们这冰酪铺子是要往宫廷御膳的路子上走的,我都搁在心上呢。” 钟仪细细瞧着,荔枝膏,碎冰裹甜豆沙,果酱玫瑰露...足足二十多样。 “咱们样式多,口感做好些,装点的式样也花哨些,生意一定比旁人的好!”苏招娣笑。 钟仪将那单子搁了,看向苏招娣,“我果真没瞧错你,你是个生意人。” 用完早膳,又落了契书,钟仪便将苏招娣引至前门大街的绸缎庄子,将其交代给了大掌柜陈之礼,又调了几个绸缎庄子的伙计到广福斜街的那间铺面去洒扫。 一听钟仪要开一间冰酪坊,陈之礼也很是高兴。 不过,瞧一眼立在钟仪一旁的苏招娣,面上的笑便止了。 “东家,我不是不能教这孩子,只是...这孩子瞧着...忒小了些吧?”说着,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个头才刚够着柜,这...这若是守柜,只怕是得被客欺...” 钟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之礼,“所以,才把人给您送了来,让您教啊,毕竟,这孩子着实还小。” 话罢,看一眼苏招娣,又看向陈之礼笑道:“不过,您别瞧她年岁小,这可是个可造之才, 做生意,她可不是生手,人家以前,可是拉着摊子走街窜巷的, 市井间卖摊子,那是个什么光景?又是街道司,又是恶宾的,人家不也都应付下来了么? 卖摊子尚且把生意给做了,这守铺面,我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钟仪一番话罢,将陈之礼心头的担忧消除了大半,“成,既然东家您瞧好这孩子,我定然好好教。” 钟仪点头,“冰酪坊那边要置办的物件什么的我都写在单子上了,都在招娣手里,这几日,还得劳您帮着两边跑着置办,咱们尽快开业。” “东家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苏招娣朝陈之礼躬身深深一拜,笑,“陈伯,往后,我便是您的徒儿了,好赖您多包涵! 我做的好了您不必奖我,我做的不好了,您也不必收着,该骂便骂!我是不会记恨您的!” 陈之礼赶忙伸手去扶,“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不必行此大礼。” “怎么?您不受我的大礼,难不成是不想收我这个徒儿?” 一时,众人皆笑出了声。 “您瞧瞧。”钟仪拿团扇朝苏招娣点了点,看向陈之礼,“就这张嘴还愁守不了铺面?” “守得了守得了!这必然是无客敢欺!”陈之礼笑。 将这头的事交代完,钟仪便离了绸缎庄。 “主子,咱们往哪去?可是先拾掇拾掇回乡下?还是...去巡庄子?庄子还没巡呢....” 钟仪摇了摇头,思忖片刻,“得先想法子同那吕贞见上一面,把那件事儿给办一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0章 训话 钟仪使了二十两银子托了一贯往荣国公府送鲜羊乳的闲汉把话递到吕贞那头的时候,吕贞正垂首立在正院偏厅的大圆桌前听训。 而圆桌旁坐着的,正是秦氏。 不过,她并非一人独坐,坐在她身侧的,还有吕贞的儿子,蒋景玉。 “景玉,你可瞧好了。”秦氏挽袖拣起银匙,将一块黄羊肉往蒋景玉的瓷碟里搁去。 说着,掀起眼皮白了吕贞一眼,又看向蒋景玉,“往后你长大娶媳妇,可万万不能够娶你母亲这样儿的, 登了人家的门槛,做了人家的儿媳妇, 不想着好好学规距伺候婆母公爹不说,睡到日上三竿才堪堪前来给她的婆母请安,这叫个什么规距!” “到底是无门无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话罢,秦氏将银匙一丢,‘当啷’一声,厅内诸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了。 秦氏缓身往椅背上靠去,双手交叠在腹间,半垂的眸间没有一丝悦色。 “就这般做派,拿什么来掌这偌大的一份家业?当真是不及那钟仪半分!” “别以为你给我们蒋家生了长孙又坐上少夫人的位子你就高枕无忧了,你既心里头没数,我今儿也就顾不得说话难听了, 你虽算不得娼,却是实打实的妓! 妓子就是妓子,我们荣国公府对你没那么大的宽容!你若实在做不到少夫人的本分,这去母留子的事儿,我亦是做的出来的!” 秦氏之所以对吕贞的态度陡然间下滑至此,皆因吕贞这几日间的不作为。 晨昏定省从不按着时辰便不说了,府里头大小事更是从未有要上手的样子。 管事的及婆子们一窝蜂的往秦氏的屋里头涌,她本就是个不喜操闲心之人,这一来,心生烦闷间更是将矛头全都指到了吕贞的身上。 秦氏本以为吕贞这般无门无户,又撞了大运贴到她那傻儿子身上顺利迈入高门的女人在她跟前会是极其的做小伏低巴结奉承。 却不曾想,这女人同她想象之中却是天差地别。 察觉到吕贞有半点忧不肯为她分只想享尽荣华的苗头,秦氏对她的好感,顿时降至了冰点。 不过,对于秦氏的奚落贬损,吕贞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毫不在意的。 因为,她的心里想着的是另一桩事。 甚至可以说,从始至终,她的心里也就只这么一桩事。 吕贞缓缓抬脸,朝秦氏款款一笑,“婆母何出此言呢?这几日刚搬进府,我是有些不怎么适应的,身子亦很是乏累, 延储知道了,便好生安顿我不必按着时辰早晚给您请安,也不必管府里头那些个杂事,这都是延储的原话,您若不信,大可去问他便是。” “再者,您叫我管府里头的事,可您什么都没交到我手上来,我手里头连本府上的账簿都没有,您叫我管什么事呢?” 听到吕贞提及蒋延储叫她不必晨昏定省,秦氏心头不禁很是一酸,正欲大发雷霆,可吕贞后头的话却令她暂时撇下了这股子火气。 “哦!”秦氏转眸朝吕贞上下扫了一眼,双眸微眯,“原来你在这处等着我呢?” “怎么?你这事儿都还未管明白便惦记上府里头的帐本了?” 说着,秦氏缓缓起身,眸光盯视着吕贞往她身后踱去,又绕回了她前头,站定了一笑,“我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该说你精呢?” “南疆的楚馆,那是烟花之地,达官贵人并不少, 你在那处待了那么些年月,也合该是学了不少人情世故才是。” “这会儿,事儿还未管,你便先惦记我的账本...”秦氏微微一顿,伸手勾住吕贞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你是何居心?” 仅这么一番试探,吕贞心头便完全了然了。 看来,这荣国公府的帐本,是如那主子所说一般藏着不少的秘事。 她心头怔然,这么重要的东西,究竟会搁在这府里哪个不得见光的角落呢... 钟仪那头已然是帮不上她什么了,她得赶紧设法寻到那些个帐本,因为,主子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过,眼下显然还不是深想的时候。 “婆母所言极是。”吕贞唇边的笑一丝丝绽开,抬手将秦氏往椅子上搀去,又亲自斟了一盏茶撩袍跪了将那茶往秦氏的跟前呈去。 “是儿媳不敬,婆母您训的对,明日起,儿媳定然按着时辰晨昏定省,府里头大小杂事,儿媳也愿意每日到您房中先协您理一理, 这并非儿媳躲懒,而是儿媳想着您得先教儿媳几日不是?若非如此,儿媳只怕是应付不过来,到时候出了差错...” 这倒是个能屈能伸。 吕贞认错的态度还算得上恳切,这叫秦氏很是受用,方才心头的火气也一下子消了大半。 心头不禁又得意起来,这吕贞就是比钟仪好拿捏百倍。 想那钟仪掌家三年,可是从未在她跟前这般做小伏低过的。 “你到底是我孙儿的生母,我也不想对你有过多为难。”秦氏接过茶,抿了一口,悠悠道:“起来吧。” “明儿起,你便往我房中去,这府里头该怎么管,我慢慢儿教你。” “是。”吕贞起身,又浅笑着朝秦氏蹲了个礼。 ... “主子,方才有小厮进来递话,说是那送羊乳的闲汉今儿把您要的鲜酪给带来了,却不让小厮经手,要奴婢往二门上去接, 奴婢仔细一想,您昨儿个哪有要过什么鲜酪? 可您又在里头,奴婢便还是去了, 奴婢去了才得知,哪有什么鲜酪,那闲汉只说了一句话,说今儿晌午,龙泉茶楼有人候您。” 吕贞出了正院一面往西院回,一面听白雀在身后小声说着,心头一凛。 “主子,会不会是督公的人?定然是催您拿那些帐本了...”青鸟朝四周望了一眼,见无人,也小声道。 吕贞脚步未停,甚至愈发快了些许。 “催催催!催又有何用!我迈进这荣国公府才几日! 他宁铭不想些其他法子,只等着我空手去取,你们都说他疼惜我,可我瞧着他是一点都不怕我因此丢了性命!” 一时,后边的青鸟和白雀都不敢再言语。 跨入西院,吕贞一口气将一碗茶饮尽,将茶盏‘当’一声墩在案上,缄默一瞬,抬手将其他侍人屏退,而后看向青鸟和白雀。 “待会儿,白雀你同我出府,青鸟你往主母屋里去帮着照看玉哥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1章 半死桐 直到在龙泉茶楼见到钟仪的面,吕贞才得知,钟仪主动约见她,全是宁铭的功劳。 一时间,她不禁自责,原是她自己个儿错怪了宁铭。 “从前竟是我小瞧了你。”钟仪细细瞧着同自己对坐之人,她真想从这女人的眼睛里发现些什么,“你竟是同万岁跟前的近臣有着极大干系之人, 我一开始很是想不明白,既然你如此有门路,为何就心甘情愿无名无份在那苦寒之地跟在蒋延储身边三年,你对他,究竟是有多么爱慕钦佩。” “不过后面我却是想明白了。”说着,钟仪身子往前倾了些许,看向吕贞的眸色一下子变得冷肃起来,“你同我要荣国公府人情往来的帐本,我想,你是要抓荣国公府的把柄,是也不是?” “不,我说错了,不是你要抓,是你身后的人要抓。” “你跟在蒋延储身边,蛰伏三年,还不惜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你进府的这一天。” “是也不是?” 吕贞眸色平实的同钟仪对视着,冷不丁扬唇笑出了声。 这一笑,不是讥讽,更不是慌张的掩饰什么,而似乎更像是被钟仪看穿的预料。 “今儿我在秦氏跟前挨了训。”吕贞笑,“秦氏亲口斥我不及你半分。” “原我是不服的,不过这会儿,我服了, 钟仪,你实在是个聪明人。” 吕贞挑眉,“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我之间便也不必废什么话了。” “你肯来约见我,定然是要打算将那帐本的下落告诉我了,说说吧,宁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钟仪缓身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去看吕贞,“我可以将那帐本的下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只是,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同那宁铭,是何关系?” “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只知道事成之后宁铭应允你的事儿一定会给你办成就是了,内行厂宁督公办事一向有准头,我想,你对此亦是有所耳闻的。”吕贞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脱口而出。 钟仪盯视着吕贞的脸,对方眉头已经蹙在了一处,显然,她似乎对她和宁铭这个人的关系很是避讳,一点儿都不愿暴露。 可钟仪却是不肯罢休的,这二人的关系她必须弄个清楚才是。 毕竟,这关系着宁铭究竟会不会为这吕贞实打实的将宫廷供奉这道岁办牍文作为交换。 “你若不和盘托出,那帐本我将无可奉告。”钟仪面色渐冷。 气氛一时冷凝了下来,僵持片刻,还是吕贞先破了冰。 “叫你知道也无妨。”她眸子一垂,面上没什么神色,抬起一手扶了扶鬓边的那根白玉簪。 这是宁铭命人送到她手里的。 柔和的日光下,泛着微黄的色调,似凝冻的乳脂。 上好的羊脂玉,亿万年的地气凝萃,质色光润皆为上品。 说是宁铭给她的嫁妆么?却似乎也算不上。 “我和他是同乡,也是近邻,幼时家里头都遭了难,便一齐扎入了南疆,两个半大孩子就靠着要饭过活。” 吕贞声线温良平静,钟仪静静的听着,发现吕贞的眸间已有了隐约的泪光,可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由着泪珠顺势滑落。 “而后没多久,我便被人掳走卖入楚馆做了妓,而他呢,也不知所踪了。” “就这样...”吕贞把脸往窗那边转去,拿起帕子往眼角拭去,“忽有一日,楚馆的妈妈说京中来了一位贵客,给我封了一百两缠头,点名要我前去唱一曲半死桐。” 说到这处,吕贞又笑了,“好不吉的一曲词,我当时心头不禁嗤笑,京中果然出豪客,豪掷百金便只为听一曲这个...” “可直到入了厢房我才认出。”吕贞看向钟仪,面上笑意又敛了,“那位贵人便是宁铭。” “他已被净身去了大势,彻底做了太监,而那时候距我们失散,已相隔八年之久...” “八年,什么都变了,我做了妓子,他做了太监。” 话及此戛然而止,钟仪的心头一下子空落落的。 这如何算不得一桩人生憾事呢.. “后来他以五百两银子将我赎出了楚馆,我彻底获得了自由,我很感激他。” “他对你很好,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可他愿意用这个数来换你的自由,这世道,这样的情,很可贵。”钟仪心头生起钦佩。 吕贞又笑了,“是啊,是很可贵,可后来发生的事,却令我实在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救我还是在利用我...” 钟仪心头一凛... “他...难不成你蛰伏于蒋延储的身边便是他的授意?” “正是。” 立在一旁的园香闻言也不禁一怔,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男人,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到旁的男人榻上去... “或许我言重了,他本是没有这个意思的,他将我赎出楚馆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回京中置一处院子,我同他就那么过,他说他不嫌我曾经沦入烟花之地,他说都是他没能将我给护好....他只央我一件事.. 别嫌弃他是个不能人事的男人... 可后来,他的主子发现了我这个人,便逼着他硬生生将我送到了蒋延储的身边去....” 凉风猛地从支摘窗涌入,屋外地檐铃陡然间作响,缠绵的雨丝逐渐飘入楼内,悄无声息的将桌案打湿了大半,园香忙去将支摘窗一一放了下来。 “他为此很是自责,可我根本不想接受他的自责..我想我有权不接受他的自责不接受他的歉意!我恨他至极!”说到此处,吕贞的情绪变得极为激动。 许是自觉失态,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可我亦是明白,他也没有法子...” “我二人,就是这般的生不由己,我二人,生来便是这样的命运...” “也正是自那之后,我同他的心便愈发疏远了,比相隔八年间还要生分。” “不过,我愿意帮着那位主子拿荣国公府的把柄还有一个旁的原因,但这会儿我并不想说,这是我的私事,同朝廷那些个事毫无干系。” 这个内里太长了,听的钟仪几次都差点儿潸然泪下,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是真是假尚且未可知,她不想让吕贞觉着她是一个如此心软不理智之人。 况且,心软不理智并不是她作为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素养。 不过,她已经下定决心将荣国公府那些个帐本的下落透露给吕贞了,可最后一本最为重要的她却还是未将其说出口。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不是最为重要的,你们若是想倒荣国公府,最后一本账才是最为关键的,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钟仪淡然一笑,“什么时候宁铭将岁办牍文递到我手中,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那最后一本账的下落。” 这是留了一手,吕贞自然是懂的,她已然在府外逗留了许久,不想再耽搁引起秦氏的注意。 她站起身,拿起幂篱,“好,我回去便递话给宁铭,不出两日,你且候着便是,只是,牍文下来,往何处寻你?” 钟仪也站起身,“这还用我说么?我便是不说,那宁铭亦是能寻的到我,还是那处官邸,玉棠居。” .... 一阵急雨过后,阁府大门外的巷子又被一顶顶官轿给挤了个水泄不通,身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管事索性将府门半开着,将那些个老爷迎来送往。 “这自从二爷回京,咱们这阁府简直是比宫里头的上书房还热闹呢!”一小厮立在管事身侧一面往那些个轿子上瞧一面压着声道。 管事回身狠狠瞪那小厮一眼,“瞎说些什么?说话没个底儿!这不是成心叫咱们二爷脖子挨刀么!” “什么叫阁府比上书房还热闹?你这是说咱们二爷夺了万岁爷的人心?朝中本就风言风语不断,别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挨了熊,那小厮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说错话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是是!您教训的是!” “进去进去!少在这儿碍眼!”管事抬手将人轰走了。 ... “阁老年纪大了,你们几位大人便也不上心了,这不表态便是默认,我说的可对啊?” 韩玄晖端坐案前,将手头的几道文书往案上重重一丢,抬眼往前瞧去,语气虽平静,却难言其间冷戾。 端坐屋中的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垂了眼,谁都不敢言语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2章 站队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这么些年,阁老可没少给予你们几位方便, 这会儿要出事儿了,便一个个都想躲了?” 这道声线又冷不丁砸下来,通政司掌密奏的左通政李衡先坐不住了。 他将蟒袍一撩,站起身,往案前迈了几步,垂手躬身,“下官不敢! 小阁老,据下官所知,那几道参阁老的奏本不仅绕过了通政司,更是未至六部,而是直接递到了司礼监商谦的手里..” “这...这几人参阁老之事,下官的确是毫不知情。” “好!李衡,”韩玄晖身子往后一靠,一手搁在案上,另一手托在水牛角的杖柄上,半扬着脸,双眸微眯隔着桌案看向李衡,“好一个你毫不知情。” 李衡的头垂的更低了,蟒袍的袍角开始随着身形轻微发着颤。 “谢安,你呢?”韩玄晖朝左下首的谢安扬了扬下巴,半边唇角一样,发出一道冷笑,眸色却依旧是冷戾的。 “你是吏部尚书,文官之首,班列六部最前,掌天下文官任免命脉,比我的官职还高一阶。” 韩玄晖说着,指节往案上叩了几下,“这阁老一下子被六部十几个人参了, 对此,你怎么看?” 对于这位小阁老的问话,身为吏部尚书的谢安心头亦很是明了。 这是在明晃晃的要他这个掌任免的‘天官’表态了。 朝廷风云变幻就是这般迅速,正如盛夏的天儿,晴一阵雨一阵,很多时候是很难发现兆头的。 这是逼着他要站队了,他不想站队,却是不敢说出半个不字儿。 他是吏部的当家的没错,官职比他小阁老还要高一阶也没错。 可若论起手里头的那份儿实权来,那便是巡抚在上了。 他抚台大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他一个手握笔杆子的尚书,能较个什么劲儿! 这么想着,谢安不禁在心里头对那十几个参阁老韩汲的官员咒骂起来。 几个做老爷做腻歪了的,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闲饭吃饱了撑的慌,如今倒连带着他也一并挨了这小阁老的斥! 谢安站起身,也往案前迈了几步。 “像这样参阁老的奏本,那是哪年都有的,若没有,才是极不正常之事,左不过是今年人多了些,下官以为,大可不必理会, 明日下官便亲往司礼监一趟,看看那商谦究竟是何态度,一并再打听打听万岁爷对此的态度, 您放心,有我们几个在,阁老定会安然无恙。” 韩玄晖紧握手杖撑着站起身缓步往窗前踱去,站定,眸光落在廊下的那株石榴花上,“商谦是何态度还用问?忘了他是谁的人了?” “下官没忘,下官知道,是...” “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韩玄晖双手握着杖柄,低垂着脸,回了半个头。 “是是...” “四皇子最近动作很多啊!”韩玄晖又将眸光往院外望去,“看来,他是耐不住了。” 几个大臣相视一眼,谢安道:“情理之中,朝中皆明白,咱们阁府这一派,皆是要扶五皇子的, 四皇子耐不住,想必您也早有预料。” 一阵缄默过后,韩玄晖缓缓转回了身看向几人。 “那你们觉着,四皇子,可是适合做储君之人?” “很不适合。”李衡开口,“四皇子不仁,太过残酷,天子修德,为君之道最要紧的便是仁德二字,可四皇子他...欸!”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3章 赫尔尧 “是啊。”李衡话落,谢安也一并点头附和,“李大人的话很是中肯,四皇子....确实算不得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人选。” 左一个太过残酷,又一个并不合格,可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出一些个具体的由头。 韩玄晖心里头并非不明白,毕竟这是在议论皇子,这些个老爷们心里头还是有忌惮的。 只是如此表态一两句,已然是极其不易了,恐怕后脖子早已冒了冷汗。 具体的由头,就太过为难了。 说来,四皇子赫尔尧的出身在几位皇子之间可以说是最低的。 其生母乃是罪臣观蔺之女观氏,这观氏在其父戴罪后被送至辛者库沦入贱籍,后偶然被万岁临幸,赐荣字,封为荣妃。 这本是一个为家族翻身的绝好机会,若这荣妃步步为营小心揣摩圣意,天长日久,保不齐万岁什么时候高兴一道旨意下去她家里头的罪便被抹了。 毕竟,她父亲观蔺当年犯的也并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 可偏这荣妃性子极闷,心思又不活络,因自个儿为罪臣之女,便整日在后宫战战兢兢.. 万岁初时还对其颇有一番情意,可时间一长,便彻底烦了其小心翼翼的样子。 直到这荣妃在万岁跟前打碎了一个杯盏后,便被打入冷宫再未得见天颜。 至于她的儿子四皇子赫尔尧,母子二人就更是难以得见了。 往前推几朝,没有哪一朝的皇子是可得已养在生母身边的,这一沿袭至今的铁律只因高祖皇帝担心外戚干政。 大梁皇子满月即迁南三所,此后皆由乳母太监宫女随侍,由内书堂太监教习礼仪,再大些由翰林学士授其儒学。 生母每月仅有三日可探视,并且,在见到皇子的时候需要行跪拜礼。 虽所有皇子都被养在南三所,可每月其母妃都会前去探视。 四皇子赫尔尧就没有这道待遇了,因为,他的母妃观氏终年连太阳都难以得见,更不必说前来探视他了。 年岁渐长,其他皇子对赫尔尧母妃之事有所耳闻,便渐渐对其生出欺凌之心,因此,赫尔尧经常被其他皇子联手无故捉弄责打。 被褥里头被放蛇虫已经算不得什么,顶着瓷碗当活靶子,被搡进兽笼中斗兽,吊在树上荡秋千...太多太多... 随侍的太监宫女们已对此司空见惯,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一旦出手阻止便会立即被其他皇子们罗织罪名赐死。 久而久之,也就只能视若无睹了。 在南三所的日子,想来,是他赫尔尧最不敢也最不想回想的日子。 许是童年的经历太过残酷,以致于赫尔尧整个人都极为阴郁。 众皇子们出宫立府后,要数他四皇子府邸规距最严,也要数他四皇子的府邸死的侍人最多。 因此,人人皆传,四皇子赫尔尧心性扭曲,嗜好杀戮。 官员们心里头都门儿清,若将来是这样的人做了皇帝,他们岂不是都要时时刻刻端着脑袋? 哪里还敢进言,哪里还敢做这大梁的官儿! 相比之下,五皇子赫尔沁的出身就明媚太多了。 其外祖为征夷大将军,世袭武职。 生母为选秀入宫,生下赫尔沁后被抬为皇贵妃,封号肃庆。 也正是由于外祖那头家世的加持,阁府一向都很是看好五皇子。 五皇子赫尔沁的心性底色虽也算不上温良,却不至于过于嗜杀。 在行事决断上很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却也听得进旁人的进言。 阁老韩汲一向认为,五皇子将中庸这一套掌握的很好,他不极端,也能决断,这才是做皇帝的料。 对此,韩玄晖也是知晓的。 如今四皇子赫尔尧要倒阁府灭五皇子,阁府也不得不开始做出一些动作了。 “明日开始,轮番给万岁爷上奏本。”韩玄晖回过身拄着手杖一深一浅的往长案前回,银白月云纹的长衫松松垮垮套在他消瘦的骨架上,下摆随着他的脚步荡来荡去。 “至于奏什么,就不必我说了吧?”他转了个身,一手撑着长案又落了座,缓身往后靠去。 “您放心,下官们都明白,逐个击破。” 韩玄晖点了点头。 “不过...下官们不知这下手是该深呢...还是该浅呢?”谢安抬起一手,蹙眉看向韩玄晖,“是逼着其离开京城做个永不得回京的藩王就好,还是...” 韩玄晖阖上了眼皮,“永不得回京?你是能砍断他的脚?还是你有千里眼? 藩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入京夺位的先例也并不是没有!” 闻言,几人心头皆是咯噔一下,后脊发凉。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弄啊! 虽一向都知这位小阁老的手段狠辣,可眼下这道暗示下来的时候,还是叫几人神色一滞。 不过都未敢有耽搁,赶紧垂首应声。 “是,下官明了了!” ... 繁袖早已候在院内,直等着几位大人出来她才带着人往房中走去。 进得房内,入目便是那人阖着眼懒散的仰靠在躺椅上。 领口微微敞着,冷白的皮肉上凸起的锁骨和喉结很是醒目。 日光透过绮纱窗斑驳的照在他的眉眼间,眼窝愈发深邃了,坚挺的鼻梁下薄唇唇线分明。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气息,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心里头亦是有些惧的,可她知道,这是她务必要克服的一个难题。 她可以敬他,重他,唯独不能惧他,因为,将来,她是要做他的妻的。 妻,不好做,尤其是这种男人的妻。 “伯母叫我给你送药膳来。” 话罢,繁袖立在那里静静的等着那人的动静。 那人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唇角也动了一下,不过没什么言语,须臾才缓缓转过脸,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从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除了冷寂,繁袖没有感受到其他东西。 “多谢,搁下吧。” 低沉的声线同样冷冽,话落,又将脸转了回去阖上了眼皮。 一旁女婢忙上得前来,自繁袖身后人的手中接过那瑶盘往案上端了,将那银胎珐琅瓶里的汤药往青花撇口碗里倒去。 繁袖垂眸,这是摆明了不想见她这个人。 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着了?他究竟哪里来的由头厌弃她? 可又如何呢?她偏要迎难而上! 她的家世样貌哪一样差了?她偏是不信,她就这么没本事,竟拿不下这尊佛! 她抬步往躺椅跟前走去,又示意自己的女婢书月搬了一绣墩来,缓身落了座。 “这会儿又出太阳了,你用了药,我推着你出去走走吧。”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4章 又是太监? 好半晌,韩玄晖未睁眼,冷声开口,“不必。” 繁袖没有作声,转脸往后瞧了一眼,书月立即从阁府女婢手里接过药碗往繁袖跟前递去,繁袖接了,捏起瓷勺搅动几下,看向韩玄晖,“那我来伺候您喝药吧。” 韩玄晖仍旧未睁眼,悠悠道:“你既不是我的家眷,也不是我的奴才,伺候我喝药,算什么事儿?” 这便是明摆着撵人了... 一时,繁袖气急。 她好歹是兵部尚书的千金,自小也是娇生惯养大的,从未有人敢这般冷待过她。 这人若换作旁人她定然是将药碗搁下起身就走的,可眼前这人偏是韩玄晖。 南直隶三年,这位年轻的抚台吃了多少苦楚她亦是听她的父亲提过一二的。 她对他心生欢喜,并不只是迷恋于他冰魂雪魄墨竹遗风的质气,更多的,则是对他在南直隶三年的钦佩,发自心底的对他这个人由衷的敬重。 她未来的夫君,就合该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尽管他已是身有伤疾,可她并未心生嫌弃,她很是愿意一辈子搀扶着他。 繁袖垂着眸子,眸光落在瓷勺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温声道:“大人若觉着过意不去,往后别对我这么冷着脸就是了。” 韩玄晖睁了眼把脸转了过来看向了坐在身侧的女人。 她坐的端正,很有仪态,妆容不浓也不淡,刚刚好。 肤白如雪,芙蓉月貌,纵观下去,家世相貌可称得上完美。 他的母亲确实会挑,若是这个女人也迈进阁府的大门,那阁府从此便可得两个二媳妇的助力了。 正如当年他的哥哥韩玄清迎娶德妃的妹妹蒲察翁主一样,这又是一门好亲事。 阁府也正需要这么一门好亲事。 不过,许是这个女人太过中规中矩,见了这么几次,他的心里始终未被漾起一丝波澜。 这个女人实在不合他的胃口。 木讷...无趣... 何况,这个时候,朝廷风起云涌,阁府岌岌可危,他并无多余的心思耗费在儿女情长之事上。 至于借着女人娘家的力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就更是不屑了。 他眸光盯视着繁袖,伸手端起青瓷撇口碗递到唇边将那药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咚’的一声搁在了女婢的瑶盘之中。 “往后,繁小姐不必再来。”话罢,拿过手杖就起身往门外走去。 他没有斥她,没有辱她,甚至是极其的客套,却是拒绝的明晃晃... 繁袖怔坐在那里,感到二人的心隔着千万道屏障,眼眶不禁泛了红。 “小姐...”女婢书月躬下身子去看繁袖,被繁袖轻轻拂开。 她拿起帕子往眼角擦了几下,起身,“我没事,左右是伺候着他把药给喝了,咱们往伯母那头去吧。” ... 屋内,韦氏正同蒲察合计着下月给阁老做寿,一抬眼就正对上了繁袖泛着红的双眼。 蒲察也抬眼看去,不禁诧异,“呀,你这是怎么着了?” 繁袖垂眸,没有言语,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韦氏言语,说她的儿子不喜她这个人?她有些说不出口。 可韦氏何其聪明,她叫她给她儿子送药去,这回来便红了眼,还能是为着什么? “快扶你家小姐落座。”韦氏搁下手头的账簿,又命人添了茶去。 “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欢欢喜喜的么?”蒲察往繁袖跟前陪着落了座。 韦氏淡然一笑,“还能怎么着,定然是被你那叔弟给气着了。” 话罢,看向繁袖,“你也不必哭,只管告诉我,他拿什么话伤你了? 我这个混不吝我是知道的,说话生硬的很!” 韦氏不问便罢,这么一问,繁袖的眼泪似乎愈发汹涌了,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往下掉。 “他....他...”繁袖哽咽着,“他叫我往后不要往他跟前去了...” “吆!”蒲察眉头一蹙,看向韦氏,“叔弟也真是的,怎么能对一个女子说这样的话呢?叫人多丢面儿啊! 怎么就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韦氏却是哈哈大笑,抬手点了点繁袖,“就这么一句就叫你哭成这个样子?我当是什么话呢。” “行了,你也不必气,待会儿我将他传了来替你狠狠斥他就是了!” “你不知道,我这个二儿子啊,在这些个情事上是很不如我的大儿子, 在对待女子这方面,他粗陋的很! 不过,对你只这么一句,已然很是克制了,没说出更难听的来。” “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韦氏说着就要起身。 她乐意在繁袖跟前做低态,并不是出于她有多么疼惜她,只是一个权衡利弊的考量罢了。 毕竟这门亲事她还是很想促成的,阁府如今摇摇欲坠,兵部尚书那头的权对他们来说是有极大用处的。 繁袖亦是知礼的,见韦氏站起身,自己也忙起身去扶,“伯母千万别这样,您是长辈,怎叫我受得起!我不将这事放在心里便是了...” 韦氏笑了,抬手抚在繁袖的鬓间,“这便对了,男人嘛,你只管死死粘着他,你管他说什么, 你这个儿媳妇是我认死了的,谁又能撼动你的位置? 往后他若再对你言语不敬,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斥他。” 有了韦氏这么一番话,繁袖心头安稳了不少,方才的委屈也一并不见了。 “不必。”她摇了摇头,抬眸看向韦氏,央道:“您别斥他,我知道,他近来被政事扰的极烦,对我不耐几句也是情有可原的。” “瞧瞧!”韦氏朝蒲察一笑,“这还没过门呢就心疼上了!” 蒲察也一并笑开来。 韦氏牵着繁袖往案前走,“快过来,替我参谋参谋下月阁老做寿请哪个戏班子好...” ... 吕贞的办事效率极快,这是钟仪没想到的,在她同吕贞会面后的第二日,官邸的小厮便上门传话了。 “有位大人在三楼雅间候着您。” 钟仪心里早有准备。 “想必又是上次那人,走,瞧瞧去。”钟仪同园香一齐往三楼走去。 不过,一到三楼放眼一望,钟仪便知今儿来的定然不是那天夜里的那位了。 因为今日的排场远比那日的大,走廊间每隔几步便立了一身着便服腰间挎刀之人。 “主子,这....咱们还进去么?”这样的场面,园香不禁有些害怕。 钟仪心里头也是有些发怵的,可一想到那道岁办牍文,便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往里走了。 到得门前,正欲敲门,门就‘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一身着绯色云阎补服嵌铁护腕的男子立在门廊处,看到钟仪后没有言语,只是侧过身抬手将人往里请。 从这补服来看这是一位掌刑千户。 又是东厂的人.. 钟仪心头犯了嘀咕,这怎么又是太监?他们口中的这位主子究竟什么来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5章 好生无礼! 钟仪往里走,刚绕过座屏,一身着金色褶服的人已然负手立在那儿正往她这边瞧来,两侧则立了四个身着青绿曳撒的厂公。 “钟小姐,两日不见,可还记得在下?” 钟仪一下便听出,这说话的人便是那夜闯入她房中之人。 与此同时,她不禁想起吕贞对她说过的那些个过往,想着想着,瞧宁铭的眼神也不禁细致了许多。 “不过才相隔两日,当然记得。”钟仪冷然。 宁铭扬了扬下巴,“钟小姐将账簿透露了大半,我家主子也前来兑现诺言。” “不过我家主子可有言在先。”宁铭把头一偏,斜着眼,眸光刀子似的往钟仪脸上怼去,“若那些个账簿是假的,你这位千金小姐可就得身首异处了。” 钟仪心里头惧极了,东西厂的人个个不怕死似的,她真是倒尽了霉同这些个人沾染上了干系。 可事已至此,已然没有收手的机会,也只得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毕竟,这也关乎着她自个儿往后的商海浮沉。 “您放心吧,我自是不敢拿自个儿的脑袋开玩笑。” 宁铭扬唇一笑,身子一侧,抬起一手,“请。” 内室仅一张圆案,跟前坐了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胸阔,一身玄青暗纹长袍,脚蹬粉底乌缎靴。 坐姿很是不羁,双腿扎马步似地大岔开,一手搁在案上,另一手托在膝上,身后同样立了两个身着便服腰间跨刀的人。 里头的排场没外头的大,却叫钟仪感到煞气逼人。 案前端坐的那人缓缓转头朝她看了过来,钟仪也硬着头皮直勾勾的回看了过去。 这人仪态矜贵,剑眉入鬓,五官冷峻。 薄唇紧抿,狭长的眼眸眸色阴鸷,若一汪寒潭。 周身气息清冷疏离。 容貌是俊朗的,只是叫人觉着莫名的不适。 而且从他的眉宇间,钟仪总觉得像在哪处见过此人。 细细回想一番,才恍然,这人似与她在大觉寺观音殿内见到的五皇子面容很是相像。 唯一不同的是,二人身上的气质竟是天差地别。 再瞧那通身的气概,还有那粉底乌缎靴,那可不是寻常大臣可穿的样式。 钟仪心头不禁一沉,难不成这宁铭口中的主子便是某位皇子? “主子,这便是钟兖的女儿,荣国公府曾经的少夫人。”宁铭已立到了四皇子赫尔尧的身侧。 话罢,又看向钟仪,“这位便是我家主子,你想要的那道宫廷供奉的岁半牍文便是我家主子为你办下来的。” 宁铭的话一落,立时便有一厂公将一木匣呈到了案上。 “请入座。” 钟仪将眸光从那木匣上挪开,循声望去,案前端坐那人已然朝他对座伸出了一手。 钟仪不想坐,只想赶紧拿了牍文了事。 “多谢。”钟仪冷道:“不坐了,我还有要事在身。” 案前那人没有言语,只是眸底闪过一丝冷色,钟仪心头一紧,面上未表现出什么,却将手头的帕子攥的更紧了。 端坐案前的人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去,饶有兴致的将钟仪上下打量一眼,她心头的紧张之感在他跟前,似乎已经无处遁形。 “钟小姐似乎很是紧张啊,怎么?你很惧我?” 钟仪不自觉吞咽了一下,极力沉着眸光,“没什么惧不惧的,我并不了解你是何身份,我只想拿到岁办牍文, 你们将牍文交与我,我也会如实说出那最后一本账簿的下落, 就这么简单。” “你真不了解我是谁?” “真不了解,”钟仪挑眉,“我有了解的义务么?或者,你想告诉我你是谁?” 案前的人又是一笑,“呵,你还挺有性格的。” “你这么单枪匹马的来,就不怕我杀了你?” 钟仪后脊背一凉...何至于此啊!却还是稳了稳心绪,极力遏制着自己发颤的声线。 “交易而已,杀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 话落,案前的人大笑出声,扬声道:“拿纸笔来!” “钟小姐,将那最后一本账簿的下落写在纸上,这道岁办牍文就归你了。” 钟仪一颗心砰跳,没有犹豫,抬步往案前落了座,提笔匆匆写就,搁了笔将墨吹干往赫尔尧跟前递去。 宁铭上前将那张纸接过递与赫尔尧跟前看,赫尔尧看了半晌,又抬起眼皮去看钟仪。 “交易结束了,我是否可以离开了?”钟仪打开那木匣察看一番,确认无误后,冷着脸看向了对座的人。 赫尔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是迅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钟仪的胳膊。 一时,钟仪受了惊,又加之那儿本就有旧伤,赫然跳起,“你做什么!” “主子!”园香也一并受了惊,扶着钟仪退出好几步的距离。 赫尔尧扬唇,唇边绽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道:“你果然替那蒲察挡了一箭,她还真是命大。” 钟仪一头雾水,这翁主受刺一事阁府明明将消息摁下去了的,这怎的还传到了皇子的耳朵里去了? 不过,她已无暇深想这些。 “你这人,好生无礼!”园香抬手猛地指向赫尔尧,“既然知道我家主子此处有伤为何还如此粗暴!” 园香并未想到眼前人可能是一位皇子,因此,言语不免有些大不敬。 可话音刚落,随着‘欻’的一声冷刀出鞘的声音,两道寒芒一闪,两个带刀便衣已冲到了案前,“放肆!” 一时,钟仪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忙携园香又连连后退几步。 “退下!” 随着赫尔尧抬手一道低喝声,那二人才立即将刀收了鞘,退身回去。 钟仪的心也猛的坠了下来。 赫尔尧起身,负手站立,朝钟仪谑笑,“真是抱歉,吓着你了。” 钟仪一刻都不想再留在此处,紧紧攥着园香的手,冷冷的盯视着赫尔尧,“我和我的女婢可以出这道门了么?” “当然可以!”赫尔尧眉头一挑,伸出一手,“请!” 话音刚落,钟仪就转过身携园香几乎是往走廊跑了去。 望着那道兔子般活络的身影,赫尔尧又嗤笑出声,转脸看向了身侧的人。 “本王有那么可怕?” 宁铭的嘴张了又合上,又缓缓张开,“您...怎会....” 赫尔尧又是一声大笑,转脸往门廊处看去。 “不过这个女人,胆子着实挺大,有点儿意思!” 闻言,一旁的宁铭心里犯了嘀咕,他在这四皇子跟前待了这么久,这四皇子对女人这般认真的说辞,可还是头一遭。 莫非,这是有了什么想法? 可那是不过是一个下堂弃妇啊! 这...一个皇子竟然...不能够吧! 思忖间,他终究还是未敢问出口。 ..... 阁府。 “主子,那钟家小姐已经见过四皇子了!”霍风推门而入,疾步走至了案前。 韩玄晖将手头的书矮了,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二人交谈的很是短促,几乎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6章 摇摇欲坠 话落,霍风微微一顿,“不过谈话内容就...” 还未等霍风把话说完,韩玄晖就扬手止了他的话,“知道,四皇子出行,身边定然带禁卫,闲杂人等近不得他的身。” 霍风点头,韩玄晖眸光往地罩那头的铜鹤身上望去。 一时,屋内陷入了沉寂。 好半晌,霍风抬步走至了韩玄晖的身侧。 “主子,无论如何,眼下已确信他二人是熟识的了,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将那钟家小姐绑了审问一番,瞧瞧她究竟会作何反应?” 韩玄晖双眸一眯,指节在椅扶上叩了几下,“这个钟仪离开荣国公府后...”说着,他转过脸抬眸看向了霍风,“很缺银子?” 霍风一怔,猛地摇头,“缺银子用...应是不至于,听说钟家当年嫁女儿可是给了不少陪嫁,这同荣国公府和离,据说当年的那些个陪嫁皆是带走了的, 再怎么着,她应是不至于缺了银钱用。” 韩玄晖收回眸光,身子往后靠去,“那她肯帮着四皇子办事又是为着什么?” 霍风一默,“这...属下有些想不出来了...” 韩玄晖眉头拧在一处,“再去查,这拿不到证据就把人抓了私下审,若传了出去还以为我韩玄晖要把她怎么着了!” 霍风点头,“也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了!” “另外。”韩玄晖抬手朝霍风点了点,“四皇子府邸那头,要盯的紧一些了。” “是,这个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 二人正说着,便听得外头有女婢前来回话。 “二爷,大爷过来了。” 闻言,韩玄晖朝霍风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霍风迈出门槛,韩玄清才提了袍子往里走,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抬了一缸冰一并迈入屋内。 “方才内务府送了三百方冰来,说后儿还会再送二百方来,这些个先用着。”韩玄清一面说着一面往韩玄晖跟前走去,站定,拿出一块锦帕仔细往额间按了按,这才撩袍落了座。 “这些都是,上年入冬后在玉泉山采的头三茬,一直搁在皇窖里边儿,除了万岁爷那头,便是给各宫娘娘们分了分,再然后就是诸位王爷和咱们阁府了。” 韩玄清将帕子收了,提起袍子一抖,身子往后靠去,将袖子挽了,又接过湿帕子净了手,这才去接女婢呈上来的茶。 他呷一口茶,搁了,拿起象牙骨扇‘欻’的一下展开,望向韩玄晖。 “听说了么?父亲被十几个人联手参了!这都两日了,万岁爷就是未有批奏!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说着,韩玄清的眸光又往被搁在案前的那缸冰看去,“从这三百方的冰来看,似乎,万岁那头并未受这十几人的蛊惑, 这些冰,便是连皇子们府邸都未分得,给他们分的皆是陵冰和贡冰, 万岁爷心里头还是念着咱们阁府的。” “不过我是这么想,可二弟...”韩玄清一转脸,眸光又往韩玄晖的脸上落了去,“这事儿,你怎么看?我听说,今儿谢安李衡几人来过了?” 韩玄晖本不想同韩玄清说这许多,可眼下的情势来看,似乎不说会更耽误事。 他摇了摇头,扬唇一笑,提壶给韩玄清添茶,“大哥,几百方冰又能代表什么? 皇窖三千方冰,给咱们阁府三百方,这也算得上恩待?” “咱们父亲殚精竭虑为大梁辅两朝皇帝,”韩玄晖眸底满上一层冷戾,“朝堂之上,君臣之间,多少黑锅都叫咱们父亲替万岁给背上了?难道万岁爷他心里头就没有一本帐?” 那必然是有的.. 这话听的韩玄清心头一凛,往院外望了一眼回过脸抬手压声道:“二弟说这样的话莫不是不想要脑袋上那顶冠儿了么! 为兄记得你从前不是一向不会说这些个...这怎么...” 韩玄晖又摇了摇头,“大哥,我说出这样的话,并非是对万岁开始有了不臣之心,只是在客观的判断咱们阁府的处境罢了。” “这会儿说万岁不会因此开始猜忌父亲还为时尚早,万岁心里头究竟对那些个参父亲的奏本如何想,还得要再候些时日才得知。” 说着,他转脸往那缸冰看去,“至于这几百方冰,它不一定是皇恩,更有可能是万岁给咱们阁府的一个障眼法, 这个时候,咱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韩玄晖一番话罢,韩玄清的心彻底的凉了。 “这么说...咱们阁府当真是摇摇欲坠了?你还记得我那夜同你说我在酒楼听闻...” 韩玄晖截断了韩玄清的话,“大哥不必慌张,也不必再去想那些人说了什么,只静候万岁爷的动静便是了。” “另外,我不是叫你托嫂嫂入宫面见德妃?可探听来什么消息?” 韩玄清摆手,垂下头叹了口气,“别提了,是去见过德妃了,却是什么都没听来, 德妃说了,万岁爷近些日子朝务繁忙,已有快一月未到她宫中去了。” 前边的话都没什么,可后边这句话,却叫韩玄晖的心头一震。 原本的宠妃,却有将近一月未见到皇帝了。 这意味着什么? 天色将黑了下来,院外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开来,侍人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 韩玄晖垂下眸去,抬手摁向眉心。 这形势...似乎越来越严峻了。 .... 自钟仪离开荣国公府,她的大致动向便一直都未能避开钟杨氏的眼睛。 “什么!你是说她拿到了宫廷供奉的牍文?”钟杨氏大睁着眼睛看向了堂前的管事。 “是啊,千真万确,贱内今儿一早路过绸缎庄,亲去打听的,说他们东家拿到了牍文,新的冰酪铺也准备开张了。” 钟杨氏将手头的帕子狠狠撕扯了几下,眸色一下子锐利起来。 “还真叫这小杂种把这日子给越过越好了!”说着,她一掌往案上拍去,抬眸瞪向管事,“她那个什么冰酪铺,何时开张!” “这...小的还未打听出来。” “去打听!一有准信儿就赶紧来给我回话!” “是!” 钟府那头是知晓钟仪的动向的,与此同时,荣国公府秦氏这头亦是知晓的。 同样,秦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头亦是泛着酸水儿。 不过,比秦氏心里头还不好受的,还有一人。 蒋延储薄唇紧抿,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越攥越紧。 “爹爹...”蒋景玉立在蒋延储腿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仰头望向他,小心翼翼开口,“您怎么动怒啦?” 吕贞忙起身将蒋景玉一把拉过,将他抱坐在了腿上,小声道:“这会儿别说话,好么?” 蒋景玉闻言,也再未问什么,只乖顺的点了点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7章 嫌弃 “我早就瞧出来了,钟仪这孩子,心思细,又肯下功夫盘算,那是做什么都能成的, 这还未入夏便筹备了这冰酪铺子,又使出通天似的本事拿到了那宫廷供奉,这生意呀,绝对...” 金氏的话还未说完,秦氏便一个眼神狠狠怼了过去。 “金氏,你这会儿说这样的话出来,是在膈应谁?” 金氏浅笑,“大夫人您多想了,妾身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难不成..可有哪句说错了么? 她钟仪虽已同咱们府扯断了干系,可她到底是咱们荣国公府的前儿媳,如今她的日子越过越好,咱们不应该替她高兴才是么?可妾身怎么瞧着您...” 金氏的语气软绵绵的,可字字都将秦氏心里头的那些个龌龊想法给剥了个干净。 她还真是说对了,她秦氏怎可能甘心看着刮走她荣国公府大半家业的女人好过! 可就这么被一妾室当堂剥开心思到底是不体面的。 “你放肆!”秦氏看向金氏的眼神愈发刀子似地尖锐起来,“金氏,你如今说出的话是愈发刁钻了, 我知道,明年延邦便从国子监肆业了,马上可以入仕了, 你这是觉着你自个儿有了新靠山了,所以敢在我跟前使软刀子了是么?” 秦氏觉着这么骂着还着实不够解气,抬手就指向了金氏的脸,“我告诉你,你还真别给我扮这么一套!” 她还想骂的更难听些,可终究还是自己的身份给禁锢住了。 在下人们跟前,她还不想将刻薄彻底的显现。 一时,堂内气氛骤然冷凝了下来。 金氏笑意虽已收敛,面上却未有半分惧色,只是轻摇手中团扇,“大夫人何以把个话扯的这么远呢?什么靠山不靠山的,延邦若能顺利入仕,将来受荫庇的还不是咱们荣国公府? 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同气连枝,将来他若能有了出息,也不只妾身一人面上有光不是?” 说着,金氏朝对座的蒋延储看去,笑,“毕竟,大少爷正经入仕这事儿已然是不成了, 荣国公府统共俩儿子,这大的走不了仕途,不得指望小的啊?” “你...”闻言,秦氏彻底气急。 自荣国公归京后,她一直在他跟前周旋着想为自己的儿子蒋延储讨要一个朝中的好差遣。 荣国公原本已在心头打算好了蒋延储的去处,可在归京见到吕贞和蒋景玉母子之后便改变了主意。 那是喷唾成河,刀笔刺心,将蒋延储斥的至今不敢在其跟前抬脸。 诚然,这般状况之下,蒋延储入仕之事只好暂时搁置了。 即便秦氏在荣国公前好话说尽,荣国公也未松一点儿口。 这么着一来,秦氏心头本就燥意重重,这会儿又听金氏这么提了一句,便彻底怒了。 “谁同你说我的延储走不了仕途了!”秦氏腾的起身,怒目瞪视着金氏。 金氏却是面色如常直勾勾盯视着秦氏,“自然是老爷说的,难不成还能是妾身自个儿编排出来的么?” “你...” 秦氏正欲回话,蒋延储却也腾的站起了身,“够了!” 一时,堂内几人皆怔在了那里,都看向了蒋延储。 蒋延储抬眸,却是未再言语,转过身就往堂外走去。 吕贞见状,起身朝秦氏和金氏各行一礼,也牵着蒋景玉追了出去。 许是蒋延储的一声大吼将秦氏的理智又拉回了些许,身为荣国公府的主母,同一妾室当堂吵闹,实在是有失体统。 她缓缓落了座,一手撑在额角阖上了眼皮,另一手朝金氏那头摆了摆。 无论如何,这瞧着心里头的气焰是被灭了大半了。 金氏也见好就收,未再言语,缓身站起朝秦氏行了一礼,转过身往堂外走去。 一时,堂内陷入了沉寂。 “寻个嘴严的去打听着,打听着那钟仪的新铺子何时开张,”话落,秦氏抬起头,缓缓睁开了眼往院外望去,“怎么着,我都得去光顾一下子。” “是,待会儿奴婢就吩咐下去。” 秦氏点了点头,又是一阵缄默,朝外喊了一声,“老爷回来了吗?” 外头立即有女婢立到门廊处来回话,“回来了,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正在书房那头呢。” 秦氏起身,抬手将发髻一抚,又理了理衣襟袖口,将身上的褶子抚平,“走,往老爷那头去。” .... 出了堂屋,蒋延储越想心里头的气越盛,脚步飞快。 “延储,你怎么了?可还是因公爹未给你寻差遣的事儿心头不悦?”吕贞命青鸟带着蒋景玉往一旁玩去,上前去拉蒋延储的手。 这一次,蒋延储未像从前一般紧紧攥住吕贞的手,只是任由她牵着。 此时此刻,吕贞还未分辨明白,蒋延储心里头的不得劲儿究竟是因着何事。 说来,全是方才管事的带来的那一消息的过。 他与钟仪成婚前,钟仪在他身上的心思不比吕贞少。 当初和离之后,蒋延储和秦氏笃定钟仪离了他们荣国公府后定然是要先沉寂一段时间,再慢慢经营那些个铺子。 却不想,钟仪却急惶惶的做了这一切.. 蒋延储不由得想见,钟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决定再另开一铺子,又拿到了宫廷供奉,定然是在做给他瞧! 她是在表达她对她二人和离的愤怒,更是在向他证明着什么... 证明什么呢?无论这是在证明什么,这都是她钟仪心里头还有他这个人的表现! 一时,蒋延储的心头既得意又不平静。 得意的是这个女人还是属心于他,都已经和离了还不惜代价的证明给他瞧。 至于心头的不平静,一方面是对钟仪拿到宫廷供奉的妒忌,另一方面则是将二人和离之后的处境作比较之后的自卑。 这个庶女,原本所有的荣耀都是他们荣国公府给的! 可在离了荣国公府后她非但没有消沉,竟然还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拿到了宫廷供奉! 这简直叫他心生妒恨! “延储?” 吕贞止了脚步挡在了蒋延储的跟前,这将蒋延储的思绪彻底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吕贞,心头竟隐隐生出一些嫌弃。 并非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消逝,只是吕贞入府后的这么些日子,他才慢慢发觉,吕贞她实在是当不起这荣国公府的少夫人... 她美则美矣,却不见贤良,秦氏更是已向他抱怨几次吕贞不善理家事... 仅这么些日子,便内有仆人贪污,外有田租乱账,还未仔细算旁的什么。 秦氏又一直带了病,可以说已到了内事无主的地步。 而仔细一想,这一切不顺皆是从吕贞迈入荣国公府的门槛开始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8章 觅新夫? “你也在母亲的身边学了这么些日子了,为何连这点内务都理不明白?”蒋延储直勾勾的盯视着吕贞,眸光前所未有的冷淡。 望着那道眼神,吕贞的心头不禁一沉。 跟在蒋延储身边这么久以来,她头一次见到他对自己这般冷肃的神情。 “多少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余天,这么大的家业,你总得给我时间来接手吧?”被蒋延储这么冷不丁的一呛,吕贞自觉委屈,语气却未见软。 蒋延储负手立在那儿,神色依旧冷凝。 “多大的家业数十余天都打理不过来?我母亲说的还真是没错儿,楚馆出来的女人,除了会败银子也就只会些房中之术了, 这道门楣,你还真是撑不起来! 也亏得我当初还在母亲跟前为你好话说尽! 如今,家中乱成一团糟不说,连带着父亲将我也彻底看扁了!” 说着,蒋延储猛地抬手往外头一指,“入府这么些日子了,你也不说主动前去拜访一下那些个夫人们,为你夫君的前程添把柴火! 你自个儿说,你吕贞究竟还有哪一处是能拿得出手的?” 蒋延储的这一番话让吕贞很是诧异,这还是那个顶着偌大压力将她带回京城又迎进府里头将她扶上正头娘子位置的蒋延储么... 好端端的,这究竟是着了哪门子的邪? 吕贞是被宁铭给设计送到蒋延储身旁做细作的一个人。 在蒋延储身边的这么几年,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却也无法控制自己对蒋延储心生爱意。 所以才在宁铭的强烈阻止下还是将她与蒋延储的骨肉生了下来。 她对蒋延储的感情,可以说是极其复杂的,复杂到她也说不清道不明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畸形情感。 她只知道,当计划彻底达成荣国公府面临覆灭的那日,她定然会求着那位主子饶蒋延储一命。 所以,这会儿,听着蒋延储说出这样的话,喉间不免有了些哽咽之感。 “对,”吕贞红着眼点了点头,“我是楚馆出来的女人没错!” “可我这个身世你至始至终都是知晓的!当初我生下玉哥儿,你将我带回京城又将我带回这府邸,难道不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么?我又何曾对你有过逼迫?” “当初带我回府之前,你也并未要求我入府之后要协你母亲理这许多事! 入府后你母亲时常拿我不贤不良这说辞来斥我,我心头难道不委屈么?可我有叫你替我去斥你母亲么? 我一向念你处在我和你母亲之间,不想叫你作难!故而也从未在你跟前对你母亲有过抱怨! 可如今你厌弃了我,便同你母亲一齐来指责我! 你指责我不会理内务也便罢了,我认!可你嘲我的出身又是个什么意思! 我是只会房中之术!可当初你不正是痴迷我的房中之术才将我带回京城的么!这会儿你倒是在这儿装起清心寡欲的大贤人来了! 想做大贤人,你也没有那道品格呀!” 吕贞连珠炮似地一番话,简直要将蒋延储气的吐血。 以往二人并非没有拌过嘴,可那时候,无论吕贞言辞如何犀利,蒋延储都只觉吕贞那张脸楚楚可怜。 可这会儿再瞧,半点楚楚可怜都未见,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狰狞... 他不禁又想起了钟仪,那个女人,永远都是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鲜少与人这般争执,可府里头的大小事她总是能不声不响料理的很好。 这真是天差地别! 蒋延储心头喟叹,果然,做妾的女人...终究只能做妾... 若强行把人摁到主母的位子上,那是要遭天谴的... 他终究还是被自己的一意孤行给反噬了。 蒋延储心头燥极,再不想同吕贞争执,抬步往院门走去。 望着那道渐远的身影,两行清泪顺着吕贞的脸颊缓缓滑落。 “主子...”一旁的白雀忙上前把人给搀住了。 直到这个时候,吕贞还是没能想明白蒋延储陡然间对她如此暴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不过,她也无暇耗费过多的精力去想这个。 她抬手拿着帕子将脸上的泪拭去,带着白雀往回走。 “督公那头有信儿么?” 白雀抬眼,小心往四周张望了一眼,“还没。” 吕贞点了点头,住了脚,抬眸望向天际橙红的云霞,冷声一笑,“快了。” 白雀思忖一下,“您是说...这荣国公府...快倒了?” 吕贞点了点头,“是,罪证都已搜罗了上去,荣国公夫妇贿赂了那么多官员,贪墨了那么多军饷... 何况,不光是我在府里头搜罗出来的这些,四皇子那头还有很多, 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死罪。” 白雀一默,抬眼看向吕贞,“其实奴婢一直不明,奴婢觉着,您心里很是有姑爷的一席之地,可为何...” 吕贞转脸望向白雀,扬唇一笑,“为何还要害他们一家是么?” 白雀点头,吕贞又将脸转了回去,抬步往前走。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自然会知晓的。” ... 夏至将近,钟仪的冰酪铺也即将开张。 这日她早早用过早膳,又亲自将那洒金红皮包了的利市帖加以彩绳束之,携园香一并往阁府去。 女婢前来回话的时候,蒲察正用早茶,闻言,赶忙命人将钟仪请进前堂。 进得前堂,钟仪蹲身给蒲察行礼,蒲察起身,迎到了钟仪跟前将人往里带。 “你今儿来的够早啊!我还正想着这几日得寻个空儿见你一见呢,你这就来了。” 钟仪浅笑,跟在蒲察身后亦步亦趋往里走,“那还真是赶巧了。” 二人依次落了座,未等蒲察再言语,钟仪将那利市帖抽出,递到了蒲察的跟前,“翁主,我新办了一冰酪铺子,后日便开张了,到时候,您可一定要赏我个脸儿,去露个面儿。” 蒲察将那红皮纸接过,垂眸瞧一眼,抬脸冲钟仪笑,“你这动作也真够快的,不声不响,就又开一铺面?你这全部心思都用在赚银子上头了!” 钟仪也垂眸一笑,温声自嘲,“翁主过誉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手里头又没什么现银,若再不想法子多做些什么,只怕得上街要饭去了。” 这话,钟仪便是做了谎了,现银嘛,她手里头并不少。 这是她的有意而为之,可她并不想叫人觉着她如今是有银子又有闲心的妇人,尤其是在蒲察跟前。 女人之间的妒意,很多时候都是从一人比另一人的日子清闲开始的。 她往后要做的生意还很长,而蒲察这个人,对于她来说,正是同宫里头打交道最为重要的一环。 她想,她二人之间最好平淡如水,不过于交心,却也不很是疏离。 她可以在蒲察的跟前保持低姿态,可以给她分一份干股,只为关键时候生意出了问题蒲察能拉她一把。 在京城做生意,这道关系很重要,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 至于何时能派上用场,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钟仪有预感,那样的时刻,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冷灶,她得烧,还得多多添柴火。 “哪里就那般光景了!”蒲察扬声一笑,将帖子递与身后女婢,又吩咐人给钟仪呈了羊乳茶上来,自己也端了一盏来陪饮。 “尝尝,新鲜的,加了酥油的,很香。” 靺鞨惯饮这些个,钟仪却是闻不得那味儿的,却又不好拒绝,只得憋着气硬生生抿了一口。 “你来的正好,我也正要给你下帖子。”蒲察笑着看向钟仪。 钟仪搁了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翁主这么说,阁府也有喜事了?” “算是吧。”蒲察一面说着一面将案上的两碟果子往钟仪的跟前推了推,“下月,要给我公爹做寿了,你可一定要来。” 说着,蒲察又神秘一笑,“那日,可是不少侯门公府的公子前来赴宴呢,你也好为自个儿觅个新夫婿!” 钟仪半颗果子差点儿噎在喉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49章 繁袖劝嫁 有人将自个儿的婚嫁大事放在心上,这在寻常女子来看,似乎不足为怪,心头更不会冒出许多怪异的心思来。 可钟仪就不一样了,她自幼丧母,以那样的身份长在深宅,又在相较于母家更为凶险的公府内活了三年的光景。 更不必说,这三年,还不断浸渍于那些个夫人们之间。 这样的成长历程,早已导致便是针鼻大的事儿落在她眼前她都忍不住先要在心里头细细思量几番。 眼下,她同蒋延储和离还未足月,蒲察便这般急惶惶的主动为她觅新夫了。 饶是她二人也算是略有交心,钟仪的心头还是不禁起了疑。 蒲察这一动作究竟是真心想要为她觅新夫...还是...想要将她给做个人情送了出去? 看着蒲察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钟仪实在无法在这么短的功夫里头思虑明白。 蒲察究竟是如何想的,还有待观察。 却又不好失了礼仪,只得颔首,浅浅一笑。 “多谢翁主如此挂怀,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不过,眼下我生意上的牵绊实在是太大,因此,暂时并没有要再嫁的想法,真是多谢您了!”话罢,她朝蒲察低了低头。 闻言,蒲察也点了点头,悠悠道:“这倒也是,你这新铺面一开张,两处铺面也有的你忙的,更不必说还有那么几处庄子, 虽有掌柜的和庄头管着大头,可做东家的却也是省不下那个心的,若是不巡的勤一些,难免手底下的人会乱账。” 钟仪重重点头,“翁主您所言极是,这东家,可不好做的很。” 蒲察饮一口羊乳,“不过那日你也还是尽管前来赴宴,若有看对眼的也算是一桩美事,若没有,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听着这话是无论如何都拒不了了,若再推辞下去,这道关系只怕得僵。 钟仪浅笑,“翁主放心,赴阁老的寿宴,多少人求之不得之事,我怎会拒呢。” “做生意和觅新夫,这两桩事儿,可有什么冲突么?” 钟仪正欲再同蒲察说一说欲赠她干股一事,门口却传来了一道温声。 钟仪转眸去瞧,只见一身形高挑的女子已然迈过门槛往堂内缓步走了来。 淡粉阔袖长袍外罩一件暗云纹贝紫比甲,腰间系一根浅灰绦带,有盈盈一握之态。 袍角下的马面裙随着她的脚步撩起又坠下,露处里头缎面的云头履。 妆容是极精致的,脂粉擦的够匀,口上的胭脂是大红色。 鬓边一只鎏金步摇,坠了烧蓝的流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衬的那张芙蓉面更风情了。 “你来了,今儿你二人竟都来得这般早!”蒲察看着来人笑。 说话间,人已至了跟前朝蒲察行了一礼,钟仪缓身立起,朝来人虚行一礼,抬眸浅笑。 “繁小姐妆魇真是鲜亮,瞧上一眼,便如同食过晨露一般,叫人身心舒畅。” 繁袖垂眸,朝钟仪回了一礼,也笑,“是么?多谢钟小姐谬赞,你的妆容也很是灵动呢。” “行了,你二人就别互相抬了。”蒲察抬手示意繁袖坐,繁袖这才缓身落了座。 “我方才在廊外就听得翁主您要给钟小姐觅新夫婿。”繁袖接过女婢呈上来的茶,看一眼蒲察,又看向钟仪,“这是好事儿啊!钟小姐为何要推脱呢?”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抬眸去瞧繁袖,对方唇边是绽出了几丝笑意,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同那日她坐在那位小阁老身侧向她投来的眸光几乎是如出一辙。 似笑非笑,冷冽中还带着令人不轻易察觉的敌意。 钟仪不禁想笑,若蒲察是想将她做个人情送出去而关心她的婚嫁之事的话,那这繁袖也积极推进此事便是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了... 看来,这繁袖还真是属意于了那位小阁老,所以无意间将她当作了情敌... 钟仪心头喟叹,她可真是够冤的... 她哪里有这么些精力陪她们玩闹... “繁小姐误会了,倒不是推脱,实在是手边儿的生意还未有什么起色。”钟仪淡淡道:“我也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心思放在这些个生意上尚且还不够,若一心二用再腾出些精力去想那些个情事,只怕是要耽搁了旁人, 若只是耽搁了旁人便罢...” 说着,钟仪又看向蒲察,“我是怕辜负了翁主的盛意,连带着翁主也被旁人诟病,那便实在是犯了大过错了。” 钟仪这一番话,倒叫繁袖是再不好规劝了。 钟仪拒也拒的明明白白,明明是拒了人家一番好意,却听起来又像是处处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生怕哪儿做的不周到了伤着对方似的... 繁袖眸底逐渐漫上一层冷戾,呵,到底是嫁了一回的女人,简直是计谋周密城府深沉... 不过,念头回转,她还是想将这根刺赶紧拔了。 “钟小姐这话有些欠妥,还是有个夫婿的好, 商海,那可是风高浪急,男人们尚且应付不来,一个弱女子...如何周旋的过来呀? 可若有个男人,那就不一样了....” 蒲察靠在椅背上,轻摇团扇,眸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没有言语。 钟仪轻笑出声,“有何不一样?” “市司和织造局那些个老爷们可都不是好伺候的,你一个女子做生意,不被轮番盘剥压榨是不可能的, 男人们做生意倒可以想着法子巧立名目亲自往那些个老爷们跟前递送好处,可女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繁袖说着,半边眉头一挑,眸光紧紧的盯视着钟仪,“尤其,是像你这般姿色更盛的女人, 你觉着,你该递送什么好处那些个老爷们才能够乐呵呵收下呢?” “而且,你已经同荣国公府断了干系,你的母家又不怎么靠的上,你身后连个靠山都没有,这生意...”繁袖两手一摊,“究竟该如何做的下去啊?” 若抛开旁的不说,繁袖的话的确很是中肯。 不过,这些个难题,钟仪早已在心里有过认真的思虑了。 她这个人一向走一步看三步,并不是不会将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只是,她不会将自个儿的思绪持续的陷入困顿之中。 她一向相信,那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运气的。 凡事先去做,在做事中寻求出路,而不是让困顿缚住自己的手脚。 钟仪笑着点头,“嗯,繁小姐所言,倒不是一丁点儿道理都没有, 只是,我觉着繁小姐你的分别心过大了, 男人们又怎么着?女人们又怎么着呢? 这生意,男人们怎么做,咱们女人就怎么做, 入了这商海,便不再时时刻刻强调自己是个女子, 谈生意就是谈生意,我不是女子,也不是男子,只是一个生意人, 那些个老爷们想要什么好处,我大可以翻着番儿的给, 旁人给一百两,我给三百两,左不过前期拿着银子狠狠去砸就是了, 京中御舟官舫里头,多少风雅美人是不够那些个老爷们看的? 我亦不是天仙般的人物,我想,他们不至于为了得到我这么个人而对我有所为难, 这也绝不是我这个人妄自菲薄,只是客观的分析罢了。” 一时,繁袖看着钟仪,彻底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难对付极了…… 这个女人不肯赶紧再嫁,这对她实在是一个威胁,尽管她很是清楚眼下韩玄晖同这个女人之间并未有什么。 可一瞧见钟仪这个人,她的心头就莫名萦绕一股子邪火。 她总觉着这就是女人的直觉,是一种莫名的预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0章 拉蒲察做靠 “哦...若是如此说来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了...”繁袖扬唇浅笑,微微一顿,看向钟仪的眸色颇有深意,“不过,这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愿钟小姐你的钱袋子能吃的住...” 这话里头似乎又很是有些别的意味,钟仪刚要思忖,一女婢迈入堂内,疾步走至蒲察跟前。 “回翁主的话,主母那头有人前来传话,叫您过去帮着理寿宴的单子呢。” “知道了,下去吧。” 女婢往堂外退去,蒲察转眸看向二人。 眼看着蒲察有要事在身,今日是说不成这赠股一事了,钟仪便率先站起了身。 “寿宴一事安排起来是挺繁琐的,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话罢,钟仪朝蒲察行了一蹲礼,“只是我那新铺面开张那日您可千万别忘了...” 可钟仪的话还未说完,蒲察便抬手一摆,也站起身来,“别呀,你既来了,便也一块过去瞧瞧呗。” 钟仪心头一怔,“这...这不大好吧...” 理她老公公寿宴之上的一些个东西,她一个外人在算怎么回事儿... 钟仪自觉很是不妥当,可蒲察却摆出一副很是将钟仪当作自己人的样子,“害!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 可你我之间,各自都救了对方一命,如何还这般见外?” 繁袖也缓缓起身,眸光不经意往蒲察那头瞟了一眼,唇边只是绽出一丝笑,没有言语。 蒲察的这句‘肺腑之言’钟仪并未往心里搁了去,权当是一句客套话。 这样食天露的人家,没有哪一个人不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 她钟仪有自知之明,无论如何,这会儿的蒲察是不会真正把她当成自己人的。 不过,不论蒲察是虚与委蛇还是真情流露,钟仪都很是愿意陪着她一道演下去。 天长日久,往后一旦有了利益的牵绊,当初的虚情也会变成真意。 钟仪颔首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原本是三人一同往韦氏的院里走,可繁袖先行一步往韩玄晖那头去了,便只剩了钟仪和蒲察一道走。 这正如了钟仪的意。 “我有一事相求,翁主可介意我这会儿说么?”钟仪一面放缓了脚步,一面侧目看向蒲察。 石子路旁的榴花已至盛花期,艳红一片。 几缕晨间金阳穿透碧绿繁茂的枝叶,洒在二人杏脸柳眉间,绸衣缎袍上。 随着二人怡然的步态,袍间暗绣的金线忽明忽暗,若粼粼春水。 “何事?”闻言,蒲察也放缓了脚步,转眸看向了钟仪,“你有事,只管说便是,什么求不求的呢。” 钟仪浅笑,住了脚,盯视着蒲察认真道:“您是知道的,我现下有两处铺面,一处略大的绸缎庄,另一处便是这即将开张的冰酪坊。” 蒲察点头,“我自是知道的,怎的了?可是市司那头有人刁难你?” 钟仪摇头,“没有的事,一切都办的很是顺利。” “那是?” “那日您在大觉寺救了我一命。”钟仪开门见山,“所以,这两处铺面,我都想赠您一份干股。” “我知道,阁府家大业大,您又同德妃娘娘有着那么一层干系,这么点儿苍蝇肉您是瞧不上的。” “可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不成什么敬意,望您笑纳。” 诚然,这实在并非为钟仪决定将干股赠与蒲察的由头,可那真正的由头若是说出来,只怕会叫蒲察觉着她这个人太过功利,不好相与。 可若将这道礼作为答谢送出去,那就很是不一样了。 很多时候,有些话,实在是不必明说。 再者,钟仪笃定没有人能扛得住银钱的诱惑。 靺鞨的翁主亦是眼明心亮的,更不必说整日待在韦氏身侧。 钟仪这一举,蒲察稍稍思量便将钟仪其中的意思猜了个干净。 这哪里是对她的答谢?分明是要拉她做个靠山。 若有了她这个人,往后市司那头谁还敢对她钟仪有生意上的刁难? 不过,这道好处着实叫蒲察很是心动,所以,即便她清楚的知道这是钟仪对她的利用她亦是毫不介意的。 饶是阁府每月给她的例银并不少,逢上年节更是厚封银票。 可人都是贪欲极重的东西,谁又能嫌银钱多呢... “这...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啊...”蒲察拿起团扇掩面而笑。 见状,钟仪心头的紧绷之感在一瞬间消逝了。 这就算是应下来了。 钟仪亦有琢磨过蒲察究竟能不能猜的到她送她这道礼的真实目的,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既然她蒲察将这道礼收下了,那便是一种无言的表示了。 “何来不好意思之说。”钟仪浅笑着抬手示意,二人又一并行起来,“您方才不是还说,您与我之间,不必见外嘛!” 蒲察仰头哈哈大笑,笑的髻上的钗环乱颤。 “钟仪。”她拿着团扇朝钟仪点了点,渐渐止了笑,“我说不过你!” 钟仪也垂眸一同笑起来,一时,小径前后皆是她二人的欢笑声。 ... 到得韦氏院内,又被请去坐着喝了一盏茶,方才起身往厢房理寿宴的单子。 礼单扯了长长一条,有多长呢,长到那条三尺长案都放不下,直拖垂至青砖石上。 蒲察上前探看,钟仪也一并跟着上前。 前头是宴厅布局,中间乃席间菜式酒饮,接着是歌舞戏乐的安排,洋洋洒洒很是杂乱。 阁老韩汲辅两朝皇帝,今年办的又是大寿,排场自是极大的。 被蒲察这么拉着一同前来,钟仪自知无论心头如何震惊那都是不能轻易吱声的。 因此,她也没有细瞧,只是走马观花般的过眼。 可眸光流转间,她还是瞧见了令她感到极其咂舌的东西。 躬身细细看去,竟是供品那一页。 海鲟五百条。 活鹤脑髓九百九十九盅。 岭南蕉园晨露八十八担。 ... 只这么几样,钟仪的心头便五味杂陈,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海鲟乃乌江特有,可这里是京城,同那乌江相隔两千多里地。 若要从乌江往京城运送这五百条海鲟,得一路由一个接一个的驿卒八百里加急冻运。 这么一来,不知得跑死多少匹马,累死多少个驿卒。 那活鹤脑髓更是残忍至极,得由猎户担着性命之忧将鹤抓了活活剖出鹤髓。 晨露就更不必说了... 这哪里是供品?这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命么... 钟仪心头喟叹,用人命来做寿,他韩汲就算在天道跟前当的起,又万万能在宫里头那位真龙的跟前当的起么... 更何况,阁府如今,已然是摇摇欲坠。 这这般风声四起的情势下,做个寿宴还要摆出如此大的排场,简直不敢设想那位万岁爷的心里头会如何作想... 她想说上几句话,可左思右想,始终不知如何开口合适。 最后只得先试探韦氏一番。 毕竟韦氏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她怎么都不信她连这点儿锋芒都不知道掩盖。 怕不是故意而为之呢... “这供品挑的可真好,样样皆精,都是一些稀罕物。”钟仪抬眸看向韦氏,笑道。 韦氏也朝钟仪笑,“那看来我没白费功夫,你不知道,这几日啊,我的功夫全费在这上头了。” 韦氏一面说一面朝钟仪抬了抬手,“不过,那才都是些什么呀,不值一提,钟小姐,你再来瞧瞧这些。” 这是还有...钟仪心头咯噔一下,从这话里头来思忖,这韦氏似乎还真是没觉得她此举已经有多危险。 不能够啊!她可是出身于冠冕相袭出了十二个宰相的京兆韦氏啊! 怎么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如此的不谨慎呢? 钟仪想不通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1章 担忧 再往韦氏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见又是冰蚕锦又是血珀珠,还有整貂皮褥近百张.... 钟仪只觉自个儿手心逐渐冰凉。 再去瞧韦氏的脸色,一脸的愉悦,丝毫看不出什么担忧之色。 钟仪不禁往蒲察那头走了去,压声道:“翁主难道不觉着...这寿宴的供品...太过奢华浪费了么?” 钟仪以为她这话一落,蒲察多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却不想,蒲察却是半边嘴角一扬,颇有些无奈抬眼往韦氏那头看了一眼,又将眸光收了回来,凑到钟仪耳侧压声开口,“我如何不觉着呢?我这是不敢言语啊!” 原来...这是不敢进言啊... 不过,蒲察这般钟仪也并不觉着有什么奇怪,毕竟,韦氏的脾性可不寻常。 既然人家的儿媳妇都不敢管的事儿,她这个外人便更是没有资格插嘴了。 可转念一想,她往后在生意上可大半都指着蒲察这道关系呢... 若阁老韩汲给折在这大办寿宴一事上,阁府一倒,岂不是连带着她的财路也不得顺畅了... 这么想着,见韦氏正忙着吩咐女婢们什么话,钟仪便不禁鼓动起蒲察来。 “前些日子,南直隶那边儿暴雨过后发了山洪,淹了几个县,这事儿...”钟仪淡淡道:“翁主应是知晓的吧?” 蒲察绕到一尊及膝的金佛跟前垂眸去看,“知道,这也算得上是今年头一道灾了, 听说,当时,报灾的文书递上去,万岁爷几日都不给批。” 这个内里钟仪还是不知晓的。 “是么?”钟仪蹙眉,“这么大的灾朝廷竟然不给拿银子?那后来怎么着?” “后来这事儿还是经了我那个叔弟的手,一道令下去调了军队去协赈,最后头拨儿赈灾的钱粮都是周边豪绅们捐的,事后朝廷给每人赐了一旌表以示皇恩浩荡。” 这话听的钟仪心里头直泛冷气儿。 豪绅们的银子难道就不是自个儿的辛苦钱么?遭了如此大的灾,朝廷不开国库,而是调军前去协赈...令豪绅们捐银子赈灾... 这又叫个什么事儿? 那真的是协赈么... 不过,兵部的人何错之有?左不过都是受人管制吃军饷的罢了! 始作俑者,还得是后边的人。 “这命周边豪绅们捐银子一事,也是万岁爷的意思?”钟仪道。 蒲察摇了摇头,“哪里是呢,是那些个老爷们迟迟等不到万岁爷的朱批,那头十几万灾民又实在是不安分的,这才求到了我那叔弟跟前, 我叔弟一听万岁爷迟迟不给意思,便下了一道这样的令,这才将那几十几万灾民给安抚了过去。” 原来,这道不可理喻的令竟是那位小阁老下的... 钟仪嗤笑出声,真是老天有眼,原来,那韩玄晖竟是如此狠戾之人... 也怪不得老天将他一条腿给废了去! 真是恶有恶报!看来,那些个风言风语倒不是谣传了! 他韩玄晖沽名钓誉,在南直隶三年,功绩还真是抵不上过错!将个民生基建搞得一塌糊涂! 五成县遭了难,他这个抚台倒是快马加鞭回到京城躲清闲不说,还令军队前去劝赈! 这巡抚的身份,他韩玄晖竟也当的起?这可是父母官啊! “你怎么不说话了?”见钟仪立在那儿发怔,蒲察不禁道。 钟仪这才回过神来,碍于事态紧急,没再多想,又把话转到了正题上。 “这就对了,既然南直隶那头遭了如此大灾,万岁爷心里头定是火急火燎的, 这般情势之下,若还要将寿宴大操大办...您觉着..万岁爷心里头会如何去想?” “再者...想必朝中关于阁府的风言风语翁主您也是多少有耳闻的吧?”钟仪跟在蒲察身后往挨着门廊的一株珊瑚树跟前走去,蒲察也一面走一面用心听着。 “朝中那些个话,多少是对阁府很是不利的,若这会儿再不避锋芒,反而过分张扬,岂不更给了那些有心之人往万岁爷跟前抹黑阁府的机会么?” “我知道我作为一个外人的身份说这些个话很是僭越,可...”钟仪语气恳切,又往蒲察另一侧绕去,“可今儿既然叫我给撞见了这一遭,我是不想避讳的, 毕竟,您曾经救我一命,伯母又待我很好,叫我如何能看着阁府落入...落入那危难之地呢...” “主子,里头说话的这位,听着像是钟家那位小姐,” 廊檐下,霍风将素舆往门廊一侧驻停,躬身附到了舆上之人的耳侧。 “听清楚了?”韩玄晖眸色一凛。 “待属下前去瞧一眼。”霍风说着,悄么声抬步上前往厢房内瞧了一眼,又立即回身至韩玄晖身后,“真是她!属下绝对没看错。” 方才钟仪说那番话的时候,已同蒲察走至了门边。 因此,方才的那番话里头的韦氏是未能听见,却叫早已至廊上的韩玄晖给听了个清楚。 韩玄晖默了一默,眸间冷冽似是消融了几分,冷笑出声。 “这个钟仪,她倒是有几分脑子。”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2章 扭转 霍风点头附声道:“能从阁老寿宴想到万岁爷那一层去,也是一用心之举了。” “不过属下觉着这并不奇怪,这钟小姐好歹也是出自官宦之家,又在荣国公府待了三年,有些见微知著的本事亦很合乎常理。” 韩玄晖缓缓点了点头,原本沉静的眸子却陡然间一亮。 “她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规劝阁府的人,应能断定她不是四皇子的人了,你那头查的可有眉目?” 霍风缄默一瞬,“这几日她只是来往于官邸和她那两处铺面之间,并无其他的动向,也未同什么可疑之人会面。” “您的判断不无道理,若从她方才的话来思虑,她确实不像是同四皇子有瓜葛之人...” “若她是四皇子的人,定然是趁着这个节骨点儿大肆鼓动翁主和夫人才是,可她未见鼓动,却是将这眼前形势和厉害关系清清楚楚的摆在翁主的跟前...” 房内,原本立在门廊处的两道影子已缓缓往里挪了去,韩玄晖靠在舆背上,双眸微眯,心头思绪万千。 他心里头的想法同霍风所言是一致的。 查了这么一大圈,原来,这个女人竟并未在替赫尔尧做事.... 那她无端面见赫尔尧又会是为着什么呢... 难道,真的仅仅是生意上的事? 不过,既然她钟仪并未替赫尔尧做事,那他二人会面究竟谈了些什么韩玄晖也就毫无知晓的兴趣了。 不知是因着少了一个细作,还是因着方才听到的出自钟仪口中的那番话,韩玄晖心头对钟仪这个人的印象倒是一下子扭转了不少。 ... 钟仪将这道厉害关系狠狠的摆在了蒲察的跟前,一时,蒲察也心有余悸。 她再忍不住,走至韦氏跟前也温声规劝起来。 可还未说几句,韦氏的面色便瞬间冷了下来,抬手就将一众女婢尽数屏退了。 房内瞬间陷入了冷凝。 蒲察一见气氛不对了,只得垂首立在了一旁轻易不敢再言语,钟仪的心也是砰砰直跳,随着蒲察一并立在了一旁。 “阁老七十了,这七十大寿,乃是古稀之宴!”韦氏端端站着,板着脸肃色看向蒲察,语气冷戾,“古稀之宴大操大办怎么就不成了?” 她抬手往外头一指,拔高了声线,“阁老辅两朝皇帝!他为大梁付出的心血,那是惠及大梁的千秋万代!他怎的就不配大办七十大寿了!” “南直隶几个县是遭了灾没错儿,可哪又同阁老有什么干系?话又说回来,那十几万灾民还是我那小儿子替他皇帝老儿安抚下去的!” “他皇帝老儿将我小儿子外放南直隶,一放就是三年! 三年啊!都不准他归京一次!”韦氏说话间已略带哽咽,听得出是极克制的。 钟仪抬眸去瞧,却见韦氏已是双眸通红,满目晶莹。 “最后归京之时...竟成了半个残废!他还那么年轻!” 从韦氏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对皇帝的那股子恨意。 不过,这情有可原,儿子年纪轻轻便因外放有了伤疾,这样的痛楚之于一位母亲来说,是深入骨髓的。 可再怎么样,这般当庭斥骂皇帝的言行也是极不妥当的。 毕竟,屋内屋外都这么多只耳朵呢... 钟仪心头喟叹,可见韦氏是被阁府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给冲昏了头脑。 再这么下去,定是要落入对家圈套的。 “这是其一!”韦氏继续哽道:“阁府遭刺,直至今日皇帝都未将行刺之人捉拿归案给阁府一个交代!这是其二!” “其三!阁老已是如此高龄,却还因皇帝不愿他告老而坚持风雨无阻入朝帮着皇帝理政! 如此大的辛苦,只是大办一场古稀之宴又怎的了!就算是铺张浪费奢侈之际又如何!难道这就是大逆不道了吗!” 厢房内气氛凝重,厢房外,侍人们在廊下也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霍风立在韩玄晖后头静静的听着里头传来的低泣声,刚要躬身进言,跟前便拂过一阵香气。 他一抬眼,是繁袖。 繁袖冲霍风微微颔首,霍风也未再言语,只赶紧往后退去了。 繁袖原是要同韩玄晖一道前来的,可她换了身衣裳的功夫韩玄晖便将她甩下率先往这头来了。 对此,她心里头有火气,可她知道,若这会儿质问一番,二人之间只怕是要彻底僵化了。 方才厢房内的话她也听见了几句,于是,只把心头火气强行按下,立到了韩玄晖的身后。 “您是不是该进去了?万一伯母待会儿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我从未见过伯母在翁主面前动如此大怒,翁主又一向不违逆伯母,这...” 可话落,好半晌,舆上之人都未应她一个字。 繁袖只觉自讨没趣,抿了抿唇,也不再言语了。 “母亲,儿媳并非那个意思...”容着韦氏发了这么一通火,蒲察只当她气已消的差不多了,缓步走至了她跟前。 却不想,韦氏这一回气性是极大的,甚至不惜还当着钟仪的面,径自又将蒲察的话给打断了。 “我不管你是何意!”韦氏一个转身往案旁落了座,把脸往一旁转去不再去看蒲察,“阁老这个寿宴,我就是要大办!” 话罢,又朝外扬声道:“来人!把你们二爷给我请了来!” 这是彻底劝不住了...一时,蒲察也没了法子,只好回身朝钟仪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钟仪亦很快领会到了蒲察的意思。 她本是不想掺和这桩事的,可毕竟蒲察是在被她鼓动之后才将韦氏惹的大为光火。 若这会儿将蒲察撇下不管,忒不厚道。 在蒲察颇有些央求的眼神之下,钟仪还是鼓足勇气抬步往韦氏跟前走去。 “夫人,您先消消气。”钟仪神情恳切,没有露笑,也并无冷肃,只是字字斟酌的试探着。 “我知道,我一个外人本是不该往您跟前来进言的,可今儿这事儿偏叫我给撞上了。” “我虽同您打照面的次数不多,可在这之前,您的美名我是早已有所耳闻的, 无论是您的才情相貌,还是治家之道,那都是传遍京城的, 同为女人,我也曾是执掌过中馈的人,这其中的艰难,我又怎能不了解, 阁老在朝廷安妥几十年,这其间,亦是有您大半的辛劳。” 韦氏长长舒了一口气,缓身往椅背上靠去。 钟仪微微一顿,终于露了一丝笑,“当然,我说这样的话绝不是在有意恭维您, 因为,接下来,我可能要说一些在您看来是得罪您的话了。” 这话一落,厢房内外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繁袖和韩玄晖。 繁袖眸光往房内瞟一眼又缓缓挪开,嘴角浮出一丝谑笑。 韦氏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她心头不禁暗喜,原来,这钟仪竟也只是个草包! 她究竟有什么资格有几个胆子敢在韦氏跟前这么说话!当真是失心疯了! 与此同时,韩玄晖的嘴角也浮出一丝谑笑。 不过,同繁袖不一样的是,韩玄晖的眸底缓缓浮现了几抹若有若无的玩味之意。 仿佛,更有兴趣听下去了。 而房中的韦氏则是一脸震惊的看向了钟仪。 无论是当初在闺阁之中还是嫁入阁府做阁府夫人之后,都还从未有人敢在她跟前说出如此狂妄的言语! 可钟仪毕竟是客,又救过她儿媳妇的命。 因此,她对钟仪这个人倒没什么厌弃。 可现在,她竟就这么挨了钟仪的说,她想斥,却又碍于情面斥不出口...只得生生又把脸转了回去不再去看钟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3章 三思 见此状,蒲察心头的担忧更甚了,不禁抬眸往钟仪那头看去。 二人对视,钟仪自是瞧出了蒲察的担忧之色的。 可眼下,她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大半,便是想收也是收不回来的了。 她将眸光继续往韦氏脸上挪了去,淡淡一笑,“我知阁府深受今上恩宠,这是无上的荣耀, 阁老功劳甚大,大办寿宴算不得过错。” 钟仪微微一顿,“但私以为,正是因这恩宠正盛,才更得谨言慎行方能保全家族平安,君恩长流。” “今上的宠幸,之于臣子来说,是无上的恩典没错儿, 但做臣子的,若是因这恩典忘乎所以恃宠而骄,那便是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 “私以为,在朝为官,须常有三思, 思危,思退,思变, 若能居宠思危,将圣上的恩宠转为尽忠之心,而非骄泰之姿,方为大智慧。” “再者,连我都知晓了,想必夫人您亦是知晓的, 朝中不少官员近些时日对阁府的微词愈发重了,这个节骨眼上,若再有有心之人利用此事往今上跟前进言几句不中听的...这祸事就大了, 帝王心思是极其复杂的,即便今上一开始对阁老大办寿宴毫无异议,可也架不住有心之人去煽风点火啊...” “恩宠无常,夫人...必得一再小心行事才是啊...” 钟仪话落,房内寂静,落针可闻. 蒲察的心砰砰跳着,往钟仪那头看一眼,又小心翼翼看向韦氏,可韦氏却依旧未转脸瞧二人一眼。 一时,房内外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皆猜不透韦氏这会儿究竟是何心思,究竟是...愉悦...还是愤然... 可繁袖就不一样了,因为,在她看来,韦氏的缄默便是最好的回应。 这是极其不悦了。 她眸光往立在韦氏身侧的那道背影望了一眼,嘴角不由得浮出一丝谑笑,抬步就要往里走。 这一刻,她心里很是快意。 她已无暇分辨钟仪向韦氏的进言究竟是好是坏,对阁府会起到什么作用。 她只是得已于上天竟如此眷顾她,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赐给她一个扳倒这个女人的机会。 她自然是要牢牢抓住的。 可就在她刚迈出一步的时候,韦氏却缓缓将脸转了过来,抬眸看向了钟仪。 繁袖一怔,嘴角笑意一下子敛了,也悄悄收回了刚迈出去的那只脚。 “钟小姐这是在说教谁?”韦氏虽冷着脸,语气却听不出一贯的强势,“怎么?你是觉着,我一个堂堂的阁府主母,肚子里那点儿货,还不如你这个中丞庶女?” 韦氏话落,蒲察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韦氏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当堂不给好脸色,这已是愤怒至极。 若因这事令钟仪受了责罚...一时,蒲察心里头不禁有些惧了。 繁袖立在廊下,面上则又泛出了笑意。 她垂眸,看向韩玄晖,柔声笑道:“这钟家小姐能完好无损的同那荣国公府扯断干系,又将嫁妆分毫不少的带了出来,仅半月有余,又寻了四皇子的门路拿到了宫廷供奉的生意, 我原以为,这是一个聪慧至极之人, 却不想...原来,也只是一个...玉面观音相,草胎菩萨身啊... 她也不想想,她究竟有什么资格在伯母跟前说这些个话...” 韩玄晖眉头往一处拧去,头微微往后一偏,着余光去看立在身后的人。 繁袖的这些话他本是未往耳朵里去的,可偏偏有一句话他是听到心里去了。 “你说什么?你说她通过四皇子的门路拿到了什么?” 韦氏这话初听是挺唬人的,可钟仪一仔细观察韦氏的神色和语气,便知,韦氏这只是在挽尊罢了,并非真的在斥她。 这就说明,韦氏是对她方才的那番话很是赞同的。 可当着自个儿儿媳妇和一众下人的面,叫她这个身份尊贵的夫人如何认她自个儿在阁老寿宴这桩事儿上是短视了... 明了症结所在,钟仪心头一下子也敞亮起来,方才的那番话,她并未白费,终是给劝住了。 韦氏是长辈,将来她生意上的事儿也少不得要动用阁府。 因此,钟仪很乐意在韦氏的跟前矮一矮姿态,帮她寻个台阶,好叫她不至于在一众下人跟前失了体面。 “是,”钟仪冲韦氏一笑,“您瞧我,多少是在您跟前卖弄了不是...” “论家世见识,您哪一样都比我强,我能想到的,您自然也是想到了的,甚至,比我想的,还要更周到, 只是,您是被心疼阁老这一心思给迷了心窍,这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旁观者清。” 钟仪的话一点儿没错,韦氏也自知是自个儿当局者迷了,只顾着心疼自己的夫君心疼自己的儿子,而将那在圣眷跟前的三思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只想着阁府一家子之于大梁功劳甚大,却忘了这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阁府,就等着寻他们的错出呢... 越是这个时候,哪怕针鼻大的错处都会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前去扰乱君心... 她是该厚谢钟仪的,可在这一众下人们跟前,她的姿态却始终是下不来的。 可这会儿,钟仪也没端着,她矮了自个儿的姿态,给了她这个台阶看,着实了了这一尴尬,给了她十足的体面。 钟仪这一举动,令韦氏一下子对她的感激更甚了。 这个女人,真是不容小觑,她理事的方式,言语,姿态都太过得体了。 令人一丁点儿逆反的心思都没有。 韦氏明白,今日若不是她钟仪在,这阁府里头,断是无人敢上得前来劝她这桩事的。 “你说的对,”韦氏垂眸,拿起帕子往眼角一拭,声线一下子柔了下来,“我是太心疼阁老了,你不知道, 他为大梁,那是殚精竭虑啊!” 韦氏的气势一下子再没方才那般尖锐了,这是劝下来了。 这个时候,蒲察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她抬眸朝钟仪看去,扬唇笑了,钟仪也笑着看向蒲察,微微点了点头。 大家的心一下子都安稳了。 “不过,哪个臣子不是对大梁殚精竭虑呢。”韦氏说着,抬眸看钟仪一眼,又看向蒲察。 “阁老身居高位,更得做出表率,今年南直隶那头遭了大灾,民生艰难,这寿宴,办的中规中矩就是了,甚至,还是稍微低调些为好。” “待会儿你吩咐下去,礼单上那些个华贵之物,大都减了吧。” 蒲察颔首,“是,待会儿儿媳就吩咐下去。” 钟仪浅笑着看向韦氏,“夫人,我还有一提议,不知您觉着如何。” 韦氏:“你尽管说吧。” 钟仪看了看蒲察,又看向韦氏,“若能将阁老今年收到的寿礼尽数兑了纹银,同红封一齐以捐赈的名义递往户部,便更好了。” “如此,一来,是对万岁爷表一表忠心,二来,可灭一灭朝廷众官员对阁府的非议,三来,也是对受了灾的那几个县的百姓尽一点儿绵薄之力了, 百姓们苦啊,听说...房屋冲毁了不少,都是搭着帐子住呢...听说,也已经有些时疫的苗头了。” “马上就盛夏了,蚊虫蛇蚁愈发猖獗不说,雨水多的月份也要来了,一直住着帐子也不是个事儿, 若时疫真的泛滥起来,男人们身强力壮或许还能扛一扛,可妇人老人和幼儿,就难了! 多给他们捐点银钱,也好让他们尽快把房屋修葺好。” “我愿出三百两,同阁府一同捐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4章 我有一言相劝 “婆母,这...这是好事儿啊!”钟仪话音一落,蒲察眸光一亮看向了韦氏,“此举简直是个好计策!将公爹寿宴所得尽数捐赈,这一下,谁还能说公爹尸位素餐呢! 而且,如此一来,即便是圣上这些日子心里头对咱们阁府有什么异议,也是可以暂搁置些日子了。” 韦氏思忖一瞬,点了点头,“嗯,这倒确是个好主意。” “好,那便照钟仪说的办吧。”韦氏朝蒲察一笑。 房内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可房外廊檐下便是全然相反了。 此时此刻,繁袖的面色已是极其难看,剧烈的愤怒之下,她的身子已有些微微发颤。 “小姐...你没事吧?”女婢荑兰察觉到了自家小姐的状况,不由得上前压声问询。 繁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没事就好,二爷已经走了,您看您是进厢房内,还是往二爷院里去?” 闻言,繁袖回过神去看,这才发现韩玄晖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人何时走的?”一时,繁袖心头冷寂,他走的时候竟都未知会她一声。 不过,她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这般不声不响。 尽管韩玄晖对她冷戾至极,可她终究就是对他厌不起来... 她也曾恨过自个儿的不争气,可恨着恨着,耳畔就又响起了韦怀素和韦氏在她跟前说过的那几句话。 “二哥哥心不心悦又有何干系?我姑母对姐姐你,可甚是心悦呢!” “男人嘛,你只管死死粘着他,你管他说什么! 反正,你这个儿媳妇是我认死了的!” 她同韩玄晖家世相貌皆是天造地设,阁府一家子又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如此笃定。 她觉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同韩玄晖的姻缘已经是注定了的。 既是天注定,那她便只想义无反顾。 这座青山由她守着呢,还能叫那么一个下堂妇给翻了天不成! “伯母。”繁袖稳了稳心绪,扬唇一笑往里走去。 再瞧那面色,已是温润至极,与方才的冷肃已是天上地下。 她并非不想在韦氏的跟前择一择钟仪的短处,再说几句与她方才那些话相悖的言论。 奈何钟仪方才的那番话将高度拔的忒高了,于家于国那都是有利无害。 呵,用寿宴所得捐赈,谁听了不赞‘高明’二字。 钟仪能将韦氏劝的应下这等事,她繁袖自认败下一招。 再者,韦氏已经应允之事,她若再上前反对一下子,岂不是自讨没趣,未免太上不得台面了些。 她也实在没有合适的由头去反对。 反正来日方长,这个女人,她不急着对付。 既然来不了明的,那她寻个时机来暗的,也不是不成... “你来了,快过来坐。”韦氏闻声往门口看去,见是繁袖,忙抬手朝她摆了摆。 蒲察看着繁袖笑,“你来的迟了,我们都已经将好事商议完了。” 繁袖给韦氏和蒲察各行一礼,又转过身朝钟仪行了一礼。 钟仪浅笑,也给繁袖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繁袖冲钟仪扬唇一笑,又看向韦氏和蒲察,“不迟,方才你们在房内所言,都已经被我听了去了。” 蒲察讶异,“原来你早就来了!为何方才不进来呢?” 繁袖颔首一笑,又冲韦氏行一礼,歉道:“夫人千万莫怪罪,方才气氛着实有些骇人,我若进来,实在是不知该插些什么话...” “而且,方才我是同二爷一道儿来的,二爷未进来。”说到此处,繁袖笑出了声,“我总不好撇下他。” “原是如此!”蒲察笑着拊掌,看向繁袖的眸中有了些别的意味,又往韦氏肩头伏去,“母亲!您瞧见了么!前些日子您还忧心叔弟的婚姻大事,这才多少时日,人家就已经有人疼了!” 韦氏倚在椅扶上,也看着繁袖笑。 “依我看啊,今年,就把这桩大事儿给办了吧!也省得您夜长梦多了! 新妇一进门,这府里头的事儿呢,也有个人帮衬着我理了!” 韦氏点了点头,抬起一手拢住了蒲察的手,“嗯,你这话说的没错。” 话罢,又看向繁袖,“回头我就同阁老商议,择个好日子,往繁尚书府上去一趟,两家坐下来商议一下,可好? 还不知道你父母愿不愿意同我们阁府结这门亲呢!” 尽管这京城盯着她那二儿子的贵女已经多的数不过来,可韦氏还是把话说的极其客气,生怕拂了繁袖的脸面。 这道尊贵与体面她很是愿意给她,只因她的父亲是兵部的一把手。 这对他们阁府很重要。 闻言,繁袖心头简直的激动之意差点儿就要按捺不住了。 哪里有不好的道理?哪里又有不愿意的道理?正如了她的意! 不过,饶是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儿,繁袖的面上也未表现出什么,只是垂了眸子,没有言语,一下一下绞着指间的帕子笑。 还未过门,便在夫家人的跟前毫不掩饰自己想嫁过来的心思....总归是不成体统的。 “母亲!”蒲察见状,忙笑着出言解围,“人家一个大姑娘,您叫人家该如何回你这样的问话啊!” “也是也是”韦氏也笑道,“是我不周了!” “这样,你回去同你父母说,就这几日,我同阁老便亲自前去拜访!” 繁袖抬眸,颊边绯红一片,笑着点了点头,“嗯!” 钟仪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那道瘦消冷戾的身影。 身中狼毒之人最是受不得寒凉...若不是大觉寺那一夜同他相会,她还不知那毒竟有这个忌讳。 不过,刚想了一瞬,钟仪心头便泛起一股子厌弃。 那样冷戾之人,逼着豪绅富户捐赈之人,竟也配有姻亲? 呸! 抚台?呵,什么抚台?不过就是仗着祖荫被今上赏了个官儿吧! 钟仪心头直唾,身在其位却不谋其事!伤他一条腿都属上天仁慈了! ... “钟小姐,我有一言相劝。” 出了阁府,钟仪刚要上马车,却被身后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那道声音虽柔柔的,可她还是听得出,是夹杂了些许不满的情绪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5章 你别以己度人 钟仪回过身往后瞧去,那人定定立在距她几步之遥的距离,神色冷肃。 钟仪抬步往前迈出两步,“繁小姐要劝我什么?” 繁袖未立即去应钟仪的话,也缓缓抬步往钟仪跟前走去。 “我想先问钟小姐一句,方才韦夫人的那些个话,您可是听见了?” 园香本就对繁袖的印象不大好,这会儿见繁袖拦了她主子不说,神色还这般冷肃,又似是无端质问,自然更是没了好脸色,未等钟仪应声便率先怼了一句。 “方才韦夫人说过的话多着呢,繁小姐您指的是哪一句啊?” “好没规矩!主子们说话呢,做奴婢的插什么嘴?” 园香的话音刚落便迎来了一道扬声大斥。 而这道斥声正是出自繁袖的女婢荑兰之口。 这一下,园香心头的气儿愈发不顺,刚要同那荑兰嚷几句,却被钟仪抬手拦了下来。 钟仪低垂了眸子,稍稍回头去瞧园香,语气冷硬起来,“做什么?阁府跟前,这是要失了体统? 旁人嚷是不知规矩,难不成你也似旁人一般瞧不清自个儿的身份了?” 闻言,园香眉头只微微一蹙便很快又松开了,扬了扬下巴,朝那荑兰哼笑一声,将眸光往别处转了去。 她心头明了,钟仪这话明面上斥的是她,可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这话里头究竟斥的是谁。 一时,荑兰面色都绿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的女婢无端遭了斥,繁袖心头一怔,好!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她又不是砸不出来! 繁袖盯视着钟仪,殷红的唇角绽出一丝笑,“钟小姐,你的姿容在京城贵女中确实是头一份儿的,想要上嫁,情有可原, 你若是个黄花大闺女,想上嫁也就罢了!可谁叫你如今成了一个下堂妇了呢? 你一个下堂妇,应有自知之明才是,就别抱再嫁高门的心思了! 你如今这样尴尬的身份,若有哪个侯门的公子愿意屈尊将你迎进府,你都该是烧高香了, 阁府的这道门槛,高的很!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往韦夫人的跟前献一献殷勤就可以迈进去的。” “作为一个女子,最要紧的德行便是知耻,我希望懂,也希望你能恪守这二字。” 繁袖唇角虽绽出几丝笑,双眸却是冷戾的,这是她面对自己的一贯神情,这么几次,钟仪早已习惯。 原来,她仍旧将自己当作一个假想敌...钟仪不禁轻笑出声。 “繁小姐,首先,我对我的姿容一向从未看重,我的姿容究竟是不是京城贵女之中头一份儿的,我并不在意, 再者,这个头一份儿,又由谁来评判呢?谁又有这么大的资格来评判女子容貌的高低呢? 其次,我从未在韦夫人的跟前献殷勤,如今民生艰难,捐赈一事于民于国都是利好的大事,你怎么能把这个叫做献殷勤呢? 还有,我请繁小姐你切莫以己度人。”说着,钟仪眸光往阁府大门外那两个石狮子上瞧了一眼,眸光又回到繁袖的脸上,“咱们也打过这么多次的照面了,不难看出,繁小姐你已是急不可耐想迈入阁府的那道门槛了。” “可这仅仅是你的想法,我觉得你非常有必要知道,并非所有女子都同你一般觉着这阁府是个好去处。” “你实在是不必风声鹤唳,处处树敌。”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了!”钟仪已没了耐心同繁袖在此处扯皮,话罢,转过身就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你没觉着阁府是个好去处?你不想迈阁府这道门槛儿?”繁袖盯视着钟仪的背影,冷笑出声,“那你频频接近翁主又是为着什么? 钟仪,大家都是女人,别以为我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仿佛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一时,钟仪甚感乏累... 她再不想纠缠,猛地回身看向繁袖,冷道:“那样一个枭心鹤貌之人,也就你当个宝吧?” “我告诉你吧,便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钟仪也定然不会同那样一个人落在一处!” 钟仪下巴一扬,眸底泛出一抹冷色,“放洪淹县,克扣百姓,那还是个父母官儿么? 阁老攒尽毕生的福德,都要被那位年轻的抚台大人给败光了!” “繁袖,还是那四个字,你别以己度人!”话罢,钟仪猛地转身抬步上了马车。 一时,繁袖怔愣在了原地,望着那疾驰而去的马车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与此同时,早在门廊内的韩玄晖半边唇角漾出一丝笑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6章 您图什么? 韩玄晖是笑了,可立在其身后的霍风却并未瞧见自己主子面上的那抹笑。 还沉浸于方才钟仪的那几句话里头,心头既发颤又嗔怒。 这么一个中丞庶女,曾经的荣国公府少夫人,竟然敢在阁府大门外公然斥骂南直隶的抚台大人! 她究竟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主子,这钟兖的女儿说话忒没轻重!”霍风愤然道:“不如让属下前去斥那钟兖一番!将他头上那顶中丞的冠儿给摘了!寻个由头将他那家给抄了去!” “淹县泄洪克扣豪绅乃是圣上默许了的,圣上将那么大个难题丢给您,到头来,仁慈是圣上得了,骂名却是您来担!” “属下当真为您抱不平!” “她...她一深宅妇人她懂个什么!她哪里懂得您的身不由己!她...” 霍风可谓是将韩玄晖心头的那点子屈意给尽数抖落出来了。 南直隶那头遭了灾,报灾的文书递上去,皇帝却迟迟不给朱批。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这就是不想拿银子,朝廷不拿银子,那就是在逼着受灾周边的豪绅富户捐赈。 可这般做法明摆着是要被百姓大骂的... 皇帝自然是不想做这个坏人,便以无视文书之举逼着南直隶一把手自个儿拿那个主意。 而彼时的韩玄晖自然也猜透了皇帝的心思,可他这个抚台又能如何?总不能就那么耗着,逼着皇帝拿银子... 纵然皇帝耗的起,可受灾的百姓们又是能耗的起的么! 在那样的境遇之下,下令军队协赈令豪绅富户捐赈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策略了。 事后赐给富户们的那一张张旌表,亦是他能为他们请到的唯一的一道荣耀。 那道骂名,他背也就背了。 至于旁人的评说,他并不在意。 可在误听闻钟仪方才对他的那一番锐评之后,韩玄晖只觉心头莫名一颤。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于是只能扬唇无奈一笑。 他抬手打断了霍风的话,“女儿说话没轻重,你就要去摘她老子的冠儿?这是何道理?” 闻言,霍风猛地一怔,道理?他这位主子何时将这‘道理’二字如此拿捏过? 今儿这是怎么了?被人斥了毫无怒意不说,还要帮着那人说话且摆出这‘道理’二字... 自个儿主子这般情形,他着实还从未见过! “属下并非...”霍风正欲回话,韩玄晖却抬手正了正冠儿,拿过手杖撑着就要起身,霍风忙上前去扶。 “骂就骂了,骂本官的人多了去了,若要杀起来,岂不是要屠尽这州县?” 既然主子都这般言说了,霍风自然也不敢再多话。 只是双目圆睁的扶着韩玄晖往外走,在心里头使劲儿咂摸着自家主子的这句话。 他主子的脾性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以往可都是听不得旁人在他跟前如此明言半句不中听的话的... 繁袖正折回身要往自个儿马车跟前走,就见韩玄晖被霍风扶着出了府门。 他已与方才的穿着大不相同,紫公服加身,腰系革带,头戴玄色展脚幞头。 官袍一披身,行走间已没了方才身着中衣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戾肃杀之气。 即便是拄着手杖,可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轩昂,气势骇人。 虽也常见自己父亲身着官袍的样子,可在同韩玄晖对视的那一刹那,繁袖还是不自觉被镇了一下。 这个男人,不论是相貌,质气,还是内在,都已经把她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的折服了。 “大人这是要进宫去?”繁袖抬步上前,虚行一礼,仰头望向立在石阶上身着紫袍的男人。 韩玄晖的眸光几乎没有在繁袖的脸上停留,垂眸冷冷‘嗯’了一声,这就算是应声了。 而后再无多话,撩起袍就往阶下走。 繁袖早已料到了韩玄晖的冷待,没有丝毫的不悦,上前往韩玄晖另一侧立去。 白的似羊脂玉的两只手,一手很是自然的自那天染棠色的阔袖后穿到前来,露出了细嫩似藕段的手臂。 另一手则是轻轻的托在了男人骨节的腕下。 一男一女皮(和谐)肉间的首次贴合,韩玄晖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躲了一下,却很快被女人白皙的手指给紧紧攥住了。 这般肌肤之间的亲昵,于繁袖亦是头一次。 她的心头同样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并未表现出分毫,没事儿人似的,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一只胳膊紧紧攀着韩玄晖官服的阔袖,另一手牢牢攥着他的手腕,垂眸看着脚下的石阶。 就这么一个动作她亦是在搁了自个儿的小心思在其中的。 从今日起,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渗透在这个男人生活的点点滴滴里。 她在极力给这个男人一种错觉...瞧吧,我与你天生就该是夫妻。 我家世相貌身段皆是世家贵女里头一份儿的,又如此属心于你,你有什么理由不愿迎我为妻呢? “您现下还不该如此频繁下地走动,便是上马车也该由奴才们用软轿抬着上才是。” 话罢,又抬眼去看另一旁的霍风,“你怎么能让大人这么着出府?若出些什么事儿,你如何向阁老和妇人交代?” 随着繁袖出入阁府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及韦氏对繁袖极其满意的风言风语一出来,阁府上下便已将繁袖认作了这阁府的二少夫人。 这一点,就连霍风也不例外。 霍风忙垂首,“是!是属下不周!属下甘愿受罚!” 繁袖满意一笑,正欲说话,身侧的男人却将手往她这头不轻不重一拂,彻底推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往马车旁走去。 霍风见状,忙小跑着前去撩开轿帘。 繁袖立在原地,并未再继续上前,她心里很清楚,若再继续上前,只会为自己招致难堪。 主权可以宣示,可恰到好处这个度却也是要拿捏得当的。 “小姐!您图什么!”马车缓缓驶出巷子,一旁的荑兰再也忍不住了,一面将繁袖往车上搀,一面压声低嗔,“您嫁谁不好?就偏要嫁这位抚台?张首辅家的公子,还有军机处那位叫什么来着?哪个也不比这位差啊! 您怎么就偏瞧上这么一位了呢!成日间在您跟前冷着个脸,您...” 繁袖抬手打断了荑兰的话,往轿壁上靠去阖上了眼皮,“我就要他,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我管他这会儿对我是何态度,总有一日,他心里头会有我的位置的。” ... “主儿,您千万别因那样的人气着自个儿,多不值当啊!”车内,看着一上车就未发一言的钟仪,园香小心翼翼的劝,“左不过往后有她在的地儿您少去就是了,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可园香不知道的是钟仪的不言语并不是因着繁袖那个人。 钟仪睁了眼,扬唇一笑,“我何时因她自个儿生闷气了?我是在想很该挑个日子回乡下去了,已经耽搁了太多时日,想必外祖已经捏着那封信整日里念叨怎么还不见我人了。” “原是这般!”闻言,园香眸光一亮,笑了起来。 二人正说着,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钟仪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差点儿扑在轿板上。 园香起身撩开帘子就扬声大斥,“怎么驾车...” 可园香还未斥完,车夫便转过身抬手往前头指了指,“园香姑娘,咱们被人给截了。” 园香抬眸去瞧,果见前头已斜斜停了一架马车。 南海紫檀的车辕,金箔压密云纹的轿厢。 几抹金阳洒在孔雀翎羽织就的紫缎轿帘上,折出耀眼的光泽,刺的人很是有些睁不开眼睛。 “主儿,不知是何人,竟截在了咱们的马车前头。” 钟仪早听到了二人外头的说话声,立即道:“绕着走。” 园香点头,起身传话车夫,车夫立即打马绕开那架马车要走,可那架马车似故意为之,见她们的车一动,马上又往前头将她们的车截住了。 “吆,这是怎么着啊?”园香往外头望了一眼,诧异看向钟仪。 一时,钟仪心里头也没了底儿,“这几日咱们也没得罪什么人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7章 质问 “那容奴婢下去瞧瞧。”园香说着就要起身往马车下走,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却从轿外传了进来。 “我家主子有话,想问钟小姐几句话,钟小姐请吧。” 闻言,园香在钟仪的授意之下撩开轿帘一查看,这才知道,截车之人竟是那位阁府的小阁老。 前来传话的便是他的近卫霍风。 钟仪未言语,园香扬声朝外问出了声。 “请我家主子往哪里去?” “到我家主子的马车上。” “你家主子要问我主子什么话?” “不知。” “那你便去问清了再来!把我家主子当什么人了?旁人的马车,我家主子可不是能轻易被请去的!” 园香话落,外头却没回应了。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钟仪正欲说话,随着咔嚓一声,马车猛地一颠,一下子往一边倾斜而去。 正当二人惊魂未定之时,外头又传来车夫的惊呼声。 “东家,这人把咱们车轮砍了!” 一时,钟仪心头怒起,却又强行按了下去。 阁府的人,她不想得罪。 外头的人又说话了,“现在,钟小姐你可以往我家主子那头去了吧?” 想起韩玄晖那张脸钟仪便觉后脊发凉。 听着这话,她若是再拒一次,只怕他得将她的这架马车彻底拆的零零碎碎。 可这么一个冷戾阴鸷之人,她同他之间,又有什么话是可问可答的呢? 一时,钟仪想不明白,当然,眼前的境遇也容不得她去细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扶髻间的钗环,又理了理衣襟袖口,同园香一同下了车。 钟仪立在孔雀翎羽织就的紫缎轿帘前,还未做好准备,轿帘便被人撩开了,一股子淡淡的乌沉香气缓缓钻入了她的鼻腔。 里头那人一身紫袍大马金刀端坐正中,两手托在膝上,阖着眼皮,薄唇紧抿,眉目冰冷。 轮廓冷硬的五官在那身紫袍的衬托下,透着一股子狡黠与贵气,更显阳刚。 二人虽已见过几回,可说起来,钟仪还从未见过韩玄晖身着官服的样子。 虽姿态娴雅,却冷气森森。 钟仪心头不禁喟叹,不愧为京中夫人们竞相争抢的贵婿。 若抛开这人对百姓们做的那些个缺德事儿,他还真算的上是天人般的存在了。 只可惜,除却这身皮囊,这不过就是个偏执狠辣,独断专行,不知民间疾苦的腐败权臣罢了! “上来。” 钟仪正想着,耳畔却传来一道冷声。 再抬眸看去,厢内那人已然睁了眼,正朝她盯视而来。 那双眼睛墨色十足,幽深至极,满满的疏离与淡漠让钟仪有些望而却步。 她已经很是有些抗拒同那双眼睛对视,这人狠辣,她避之不及。 “不了,大人若有什么话,就这么问便是。”钟仪垂了眸子盯着自己的脚尖,可仅呼吸之间,那道冷声便又悠悠传了来。 “别叫我说第二遍。” 一时,园香心头也直发紧,紧紧攥住了钟仪的衣袖。 罢了,就忍这么一次,往后,躲着这尊佛走便是了! 钟仪想罢,提裙便往脚边的矮凳上迈,园香见状,也立即要跟着钟仪往上走,却被一旁的霍风拦了下来并放下了轿帘。 钟仪在车上坐定,园香在外头的挣扎声渐渐远了。 “这会儿可以问了吧?”钟仪强迫自己去看韩玄晖,极力按捺着心头的张惶。 不过,韩玄晖并未往她这边看,只是盯视着轿帘,好半晌,才开口。 “听说,钟小姐拿到了宫廷供奉的生意。” 钟仪心头一惊,这道消息又是如何传到他耳朵里去的... 可仔细一想,这京中的消息,若他韩玄晖想知道,便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是。”钟仪淡淡应声。 “如何拿到的?” 钟仪缄默一瞬,“这道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大人耳朵里,又怎会不知道我是如何拿到这道...” “我问你是如何拿到的。” 对方的声线愈发泛冷,钟仪手心猛地出了一层薄汗。 可惧归惧,韩玄晖的质问却引起了钟仪的逆反心理。 她最厌旁人质问她了。 她抿了抿唇,紧紧的捏着指间的帕子,提了一口气,尽管声线有些抖。 “如何拿到的,同大人你,又有何干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8章 要银子 不过刚说出这句话,钟仪的心头便涌上一阵悔意。 因为,那人已是眉头一拧,眸底漫上了一抹冷色。 钟仪缓缓垂下了眸子,斥自己不该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很是该随便编个什么由头搪塞于他。 这一下可好,又不知得惹出什么乱子来... 纵然韩玄晖因闻得钟仪方才在府里头劝说韦氏那番话而对这个女人生出些欣赏之意,却也是无法抵消掉她这会儿对他的这番忤逆。 他对女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这个女人这般冷硬的驳了他的问话,他自然是再没什么好脸色。 “好,你有胆气。” “既然你不说,那便承受不说的后果吧。” 韩玄晖话罢,眸光一转,端坐身侧的女人已不知何时垂下了头。 有胆气...她有什么胆气...钟仪垂下头,是因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这又是什么后果在等着她?一时,她的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混沌。 韩玄晖瞧不清钟仪的面容,心头却很是被钟仪这股子一声不吭的“婉约”倔强给重重砸了一下。 逼仄的轿厢内,他已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内心的颤栗。 他并非是从未近过女色之人。 朝堂之上有着朝堂之上的事,可脱了那身皮,朋党派系之间总要维系一二。 他并不想参与那些争斗,可这官场似修罗场。 入了这汪洋,便无人能独善其身。 若想独善其身,那便只有一个下场。 死! 他一个人死又何妨,这道软肋,无法是他身后的家族罢了。 也是因着此,他没少陪着三省六部的那些个老爷们出入宜春院及教坊。 那些女人们,见过他脸色的不少。 他一冷脸,那些女人们便也都面色惶恐,小心翼翼地赶紧将身子往后挪开几寸,不敢再贴的他那般近。 可饶是女人们之间大差不差的神色,那些女人们却从未令韩玄晖的心头被这么重重一砸。 他这会儿究竟是怎么个感觉呢?可能就是钟仪那股子“婉约”的劲儿会让他不自觉觉着... 他方才的话可是说的忒重了! 他方才的神色可是忒凶了... 他方才可是...吓着她了... 生平头一次,他因着一个女人,竟也反复咂摸起自个儿的言行来了... 他盯着她微微垂着的脸瞧,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鬓间,金阳透过车帘落在她的肩背上,一圈朦胧金黄的光晕就那么拢在了她身后。 她的耳廓因那团光晕透出些许粉晕,泛着粉白的脖颈因垂着的头露了半截出来。 他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她的衣着...也太过放肆了。 呼吸间,他又想起那日五皇子赫尔沁在大觉寺见到钟仪之后同他说的一句话。 那会儿,他没觉着那句话有什么。 可现在,一想起那句话,他觉着他的心里头竟很是不悦。 眼前这个女人似一朵蕊芯吐露的白牡丹,他生怕抬手碰她一下那几滴露水就要砸在地上。 可话已然是说重了,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让他温言软语去哄几句?这显然毫无可能! 在女人跟前温言软语,这辈子他都做不出那样的姿态来。 那头是委屈寡言的女人,这头他又赶着入宫见皇帝,索性罢了!既然问不出来,那便先只能如此了! “来人,”他又阖上了眼皮,声线依旧冷硬,似淬了一层寒冰,“送客。” 闻言,钟仪猛地抬起头,既惊诧又不解。 她还在努力盘算着该如何对付,却不想...这就问完了...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本以为,上了这辆马车,她怎么着都得被扒层皮呢..甚至已经在心里编好了谎。 可眼下看来,似乎所有的假想都已经彻底的成为了假想。 她不敢耽搁,生怕自个儿动作慢一些,那人就又要把她叫住了。 她未言语,起身就往车下走,软帘却被一把撩开,霍风立在车跟前。 园香立在其身后,见钟仪起身,忙上前伸手来搀。 下了马车,钟仪头也没回的就往自己车跟前走,可很快又一人影挡在了主仆二人的身前。 “钟小姐,这是我家主子赔给你们的马车钱。”霍风粗声粗气,将两锭银子往钟仪跟前递去。 方才钟仪在阁府大门外说了他主子一些颇为不中听的话,这会儿他对这个中丞庶女的印象是全然坏了个干净,语气也愈发不善起来。 钟仪把脸一转,自己的马车歪歪斜斜的靠在道旁,车夫正蹲在那被砍的轮子跟前在卖力的捣鼓着什么。 她是不稀得要韩玄晖的银子的。 黑了心的权臣,手里头的银子也不见得多干净! 要了这种人的银子,简直是坏了自个儿的时运! 晦气! 可钟仪偏偏是生意人,转念一想,不要白不要,自个儿的马车都被他的人给砸了不说,把她耗在这处这么些功夫,耽误她铺面里头多少事儿! 若不叫他赔些银钱,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不仅要他赔,还得狠狠拿他的银子! 钟仪转回脸来,往那银锭上瞟了一眼,又回了半个头往那架孔雀翎羽的轿帘上看了一眼,这才看向跟前的霍风,半边眉头扬唇浅笑。 “这才多少银子?我的这架车可是很值些银钱的,你回去再跟你主子多要几锭,毕竟是南直隶的抚台大人,出手可别掉了价儿啊!” 霍风的脸唰一下黑了,刚要张口就被钟仪给按下了。 “你别急,”钟仪温声笑着,“我知道我这话说的你不高兴了, 可谁叫你方才砸了我的马车呢? 这银子你们若不给,我可就要嚷了,你也瞧见了,这来来往往的人可都盯着咱们这两架车看呢, 我才是个什么呀?我不过是一个开店迎客的人,我是不怕街市上这些人来瞧我的热闹的,我生怕人不够多,若是人够多,我还乐得当街往外宣一宣我两个铺面的招牌呢! 可你主子,那可就不一样了!” 话落,霍风也为废话,将拿着银锭的那只手用力往回一收,猛地就抬脚往另一边走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59章 再屈尊一回 钟仪不知道霍风是如何同韩玄晖回的话,可霍风再回到她跟前的时候,面色似乎缓和了不少,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把一个钱袋子塞到园香手里,转过身就走。 几人回到自个儿车跟前园香才将那钱袋打开来数,数到最后,园香都惊呆了。 “主子,足足九十多两啊!韩大人出手好阔绰啊!” 钟仪没忍住抿唇一笑,到底是给够了银子,连称呼都变了。 一旁的车夫闻言,也两眼放光,看着钟仪笑,“东家,咱们这架车满打满算也就值个二十两银子,这...这九十多两,再添个十两银子,都可以买方才那位大人乘的那架车了!” 可这话说完,钟仪仔细想想,却是笑不出来了。 呵,一个二品官员,一年薪俸也不过八百两。 可这一出手便是将近一百两。 果然...不是自个儿辛苦的来的银钱,是流水似地出去的啊! 钟仪不禁又在心里头仔细翻着蒲察今儿说的那些个话。 皇帝真的没批那报灾的文书,真的没往遭了灾的县拨钱粮么...只怕是不见得吧! 相比这个说法,她更愿意相信皇帝是批了文书拨了钱粮的。 可那钱粮却被某人截胡了! 钟仪冷哼一声,压声低斥,“真是个杂碎!” 她想的出神,未察觉园香和车夫已经喊了她好几声。 “东家,咱这架马车还修么?” 钟仪回过神,一点儿未思虑便回道:“当然修啊!怎么能不修呢?不就坏了个车轮嘛!” 园香抱着那袋银子,不解蹙眉,“韩大人赔给咱们银钱,咱们再买一架新的不就是了,就是把这车轮换个新的,它也不一定稳当了啊.. 再说了,您买一架韩大人那样儿的马车,多有体面呀! 您以往在荣国公府的时候,那都乘的黄杨木的轿子,金漆鎏的轿厢,现如今这...” 这话真是不中听...钟仪佯装动了气,伸手便将园香怀里的钱袋子一把拿了过来。 “眼下用银子的地儿多了去了,搁进冰酪坊的银子还没赚回来呢,更不说还有三个铺面还空在那儿,庄子上的事儿更是杂七杂八, 马车能坐就成,要个什么体面? 什么身家就乘什么马车,身家够不着那个地界儿,便是同人家坐了一模一样的马车都只会被人耻笑, 荣国公府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了,你若觉着跟着我这样的主子日子过的实苦,这月的月钱我给你提前结了,你想走就走,我绝不强留你。” 见钟仪似是动了气,园香赶忙上前跪了下去,“奴婢绝无那个意思,奴婢只是见不得主子您受这些苦...奴婢再不说这些话了...” 钟仪本也没真动气,见园香都要哭出来了,这才露了个笑伸手去扶她,“行了,起来吧,我也没真...” “钟仪?” 二人正说着,钟仪只听跟前有人叫自己,她循声去看,只见一男子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正立在前头往她这边瞧。 那人似乎也是一脸诧异的样子。 她仔细一瞧,心里头不禁咯噔一下... 来人不是别人,竟是蒋延储... 与此同时,蒋延储也是终于瞧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 “钟仪!还真是你!”话罢,他又转头瞧那被砍了半截的车轮一眼,回头看向钟仪,登时便是几声大笑。 “怎么?这才离开荣国公府多少时日?就...” 他伸出一指往那车轮上一指,笑声愈发响亮,“就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听说你又开了一处铺面,我还当你多风光快意呢!却原来!出行的座驾都如此的不体面!” 一时,钟仪只觉头大,缓缓阖上了眼皮,深吸了一口气。 当真是出门未看黄历,怎的就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这个瘟神! 真是白白给他送了笑料,这一下,他回去往秦氏的耳朵里一传,秦氏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 “怎么?自个儿时运不济就苛待跟前的女婢?”蒋延储看园香一眼,又朝钟仪看去,把头一歪,抬手朝钟仪点了点,“钟仪,这我可就得说说你了!” “你之前那可是我荣国公府的少夫人,我荣国公府可从没苛待下人的先例! 你这当街苛待女婢,若这事情传开了,那旁人也是要说我们荣国公府的不是的!” 钟仪怔怔地盯视着蒋延储,这话说的...简直没来由的叫人想发笑... 见有了误会,园香忙上前,“我主子从未苛待过我,是你...” 可园香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蒋延储给截断了。 “园香姑娘,你不必害怕!”蒋延储正色道:“你主子许是离开我荣国公府落了难,所以心里头气儿不顺也是有的!” “哎这真的都是误会...我们主儿...”园香上前同蒋延储争执开来。 这话越听越不对味儿了,听到这里,钟仪的神色不由得逐渐凝重起来。 这怎么瞧这蒋延储都是一副要蓄意坑害她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又往蒋延储身后瞧去,却不见一个人,甚至以往的随从也一个都未瞧见。 登时,钟仪有些摸不透蒋延储的这一举动了。 她上前示意园香往一旁立去,冷冷的盯视着蒋延储,“蒋延储,你方才的话可真够可笑的!” “我已经同你们荣国公府彻底断了干系,你我之间既无夫妻之实,更无血脉骨肉牵连,我对我身边人究竟好与不好,又与你荣国公府何干?” “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这会儿是在街市上,若是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我懒得同你争执,赶紧让开!别挡了我的路!” 钟仪语气极其不善,她本以为蒋延储会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却不想,蒋延储却定定的立在原地丝毫未挪脚,只是盯着她笑。 他这一笑,钟仪只觉瘆人极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钟仪压低了声线。 蒋延储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冷笑,“钟仪,你就别故作逞强了...” “离开我的这些时日,悔极了吧?” 听着蒋延储说出这样的话来,钟仪只觉心里头泛起一阵恶心。 她不禁仔细回想起来,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事儿,才叫这个男人这般自信的到她跟前来说出这般没脸没皮的话来...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啊! “行了,你呢,也别再自个儿生闷气了。”蒋延储又是一笑,“你瞧,这离了荣国公府你是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不如我们荣国公府就再屈尊一回,迎你回府,那少夫人的位子呢,还是你的! 差不多行了,你回来帮着我母亲理家,不比你自个儿去张罗那几个铺面强吗? 你若是回来了,你那几个铺面,我荣国公府也能帮衬你一二啊!” “你觉着,如何?”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0章 一嘴巴子 想着还未成婚之时钟仪对他的那份真情,蒋延储笃定钟仪一定会对他的这个决定感激涕零。 毕竟,她一个下堂妇,哪家侯门会接手?他就不信,她会想不清这事儿的深浅。 矮身回到荣国公府才是她钟仪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归宿! 直到蒋延储这话一落,钟仪才敏锐的察觉到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这个男人他自信过了头,还以为她会像三年前那般对他一片真情... 他不仅瞧不清他二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已是无法逾越,还打起了她两个铺面的主意。 当初带了女人回府逼着她下堂,如今府里头应是快周转不过来了,瞧她生意渐入正轨,便又要将她哄回那宅子里去... 这一家子算盘拨的劈里啪啦,当真是令人恶心至极! 若是不羞辱他一番就放他走,简直是往她自个儿心里头压了一块大石头! 钟仪冷声一笑,“哦,原来这才是你今日出现在我跟前的真正意图? 蒋延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帮衬我一二?你们能帮衬我什么? 你母亲连府邸的内务都不愿打理,又怎会屈尊帮衬我打理铺面?” “怎么?这才不过半月有余,你同你那位新夫人的热络劲儿便过了?” “迎我回府?你那位新夫人不会同你闹么?” 钟仪未明言拒绝,却问及他若迎她回去吕贞会不会同他闹,这让蒋延储愈发确信钟仪确确实实是想回府的。 及至此时,他心头的得意便更甚了。 方才他还想着若她愿意回府,便叫吕贞将那少夫人的位子给让出来,可这会儿他倒觉着,似乎很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如此态度,叫她做个平妻,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他双手往身后负去,扬了扬下巴,双眸一眯看着钟仪笑,“只要你愿意回府,这一切都好说的很!” “我已经想好了,你若愿意回府,你们两个,一个为正妻,一个为平妻,如此甚好!” 钟仪嗤笑一声,“那是我为正妻,吕贞为平妻?” 蒋延储迟疑一瞬,“这...这恐还得再作商议...” 随后又朗声一笑,想糊弄过去,“害!左右都是妻,又不是妾!谁为正谁为平,还不是一个样儿!” 园香瞧钟仪一眼,也开了腔,“方才不是还说我们主儿若是肯回府,那少夫人的位子还是我们主儿的么?这会儿您怎么又含糊其辞了?” 蒋延储点了点头,“是没错儿啊!” 随后又看向钟仪,“可你是知晓的,贞儿她已经为我们荣国公府诞下的子嗣,而你呢...膝下却无一子半女...这...这正妻的位子,你就是争了去,只怕也是坐不...” 蒋延储的话还未说完,迎面一个巴掌便过来了,脆生生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脸懵怔的看着钟仪,片刻才抬手去摸挨了巴掌的那一半脸,“钟仪,你敢打小爷?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 看着蒋延储变了脸色,钟仪心头也不禁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抿着唇极力稳了稳心绪。 “打你都是轻的!蒋延储,你算计一个女人到这种份儿上,你竟也是个男人?” “你不是男人,更不是一位君子!你是个小人!” “我告诉你,我钟仪已经同你们荣国公府一刀两断了!你休想再来打我的主意!” “什么正妻平妻的...你未免把你自个儿瞧的忒金贵了些!” “一个正妻一个平妻?就你?你也配?” 钟仪话落,蒋延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这女人给戏耍了一番... 又想着如今自己的仕途一片黑暗,心头不由得怒火中烧。 “小爷我打你的主意?”蒋延储抬手指了钟仪,扬声便斥,“你一个下堂妇!哪家的公子愿意迎你进门!如今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你当真是个孤寡的命!” 钟仪彻底冷了脸,“我就算孤寡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你荣国公府的大门!你死了这条心吧!” 眼看着周围的路人已经陆陆续续往这边瞧了过来,钟仪再不想多作停留,转身拉着园香就走。 见着钟仪要走,蒋延储只觉自己受了折辱,指着钟仪的背影扬声道:“走着瞧!你不叫我好过!我也不会叫你好过!” 园香搀着钟仪往前走,闻言心里头也不禁一紧,“主儿,他放狠话了这是!” 钟仪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冷声开口,“你都瞧见了,日后你寻夫君,先得仔细察那人的品行, 女子嫁人,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嫁了一个品行恶劣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你若想离开他,脱一层皮都是不够的! 二人分离,他过的好便罢,可若他的日子不如意,你的日子却很是称心的时候,他便会想尽一切法子来坏你的事儿!” “他不好过,也不想叫你好过,这样的男人,心量小,又没本事,沾不得!” 园香点头,“奴婢也瞧出来了!定是您离开后,荣国公府上周转不开了!毕竟,那府上可快成空壳子了。” “他这是想从您这儿弄银子呢!” “听他最后那一句话...”园香抬眼去瞧钟仪,“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他不会对咱们铺面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儿吧...” 园香的话不无道理,钟仪也想到了这一层。 可这是没得法子的事,只能小心提防,见招拆招。 “无妨,回头同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们知会一声,叫他们多加些小心就是了。” “嗯。” 钟仪刚走,一小厮就窜至了蒋延储的跟前。 喘着粗气儿,面色惶急。 蒋延储挨了钟仪一巴掌,心里头气儿正不顺,见谁都想斥,抬手就给了那小厮一嘴巴子。 “狗奴才!做出这副死样儿到小爷跟前!奔丧呐!” 小厮捂着脸,眼巴巴瞧着蒋延储,“可算找着您了!您快回府瞧瞧吧!刑部和大理寺带着人把咱们府给围了!老爷和夫人已经被押在院子里了!他们的人这会儿正在各院翻腾呢!” 一时,蒋延储浑身的血都瞬间一凉,他只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把揪住了小厮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那小厮又复述了一遍,蒋延储骂了一声娘,转过身抬步就上轿。 “少夫人和小少爷呢!”轿子一起,蒋延储一把撩开了轿帘。 那小厮疾步跟在轿旁,“也都被押在前院了。” 蒋延储恨恨的放下轿帘,眼睛一闭猛地往轿壁上靠去,他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着了! 怎么自从他将吕贞带回府里头,就处处都不顺当了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1章 传召 散朝之后,韩玄晖同兄长韩玄清和五皇子赫尔沁一行人拎着顶戴往皇极门走。 韩玄晖拄着手杖,步子迈不快,赫尔沁和韩玄清的步子也随其慢悠悠走着。 “我看成,及至入秋时节,你这腿,应是能好的大差不差了!”赫尔沁偏头垂眸去瞧韩玄晖的步子。 韩玄晖抬眸看向湛蓝的天,笑了笑,没有言语。 一旁的韩玄清却叹了口气,看向了赫尔沁。 “您瞧着他这会儿是能支撑着上个朝,走个几步,您不知道,他夜里疼的,都无法入睡...” 闻言,韩玄晖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哥这话没错,这场伤病,时常让他无法入睡。 可这事儿,他是命了他院里人把嘴闭紧了的。 南直隶三年,政敌林立,他肩头扛的事儿忒多。 且,都是些不得同旁人言语的政事。 因此,他早已惯于将事儿都一概压在自个儿心里头。 他不惯于同旁人言语,更不愿同旁人言语。 更何况,这病痛之事,之于他一个男人... 他总觉着,一个男人,不应将这伤病之事一直挂在心上,他也没那功夫去一直将其挂在心上。 就连夜里疼的无法入睡的时候,他都是吩咐了奴才们取了冰来绑腿上镇着那股子疼劲儿,而后或坐或躺的瞧书瞧邸报瞧皇帝允他看的那些个折子。 怎料...还是传到了大哥的耳朵里去了... “竟还是如此严重?”赫尔沁心头惊诧,住了脚步,“我怎么记得父皇早已下旨为你遍寻名医来着?” “是,万岁爷是有心的,名医也确实寻来几位。”韩玄清摇了摇头,“可许是我这弟弟伤病过重了,又是拿针灸又是服汤药,都不见好!” “这...” 韩玄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韩玄晖给抬手打断了。 他忒了解自己的这个哥哥了,生怕他当着五皇子的面说出什么对皇帝不敬的话来。 虽然他们阁府是五皇子的党派,他又同五皇子关系甚好。 可毕竟,皇帝是人家的老子。 这点子避讳,还是要极为小心的。 “大哥...” 可韩玄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后边传来一道捏着嗓子眼儿,娘里娘气的说话声。 三人一齐回身看去,只见一太监正提着袍子疾步往这头追了过来。 “几位爷,奴才可算追上几位爷了!”太监疾步至三人跟前,上前打了个千儿,喘着粗气。 “奴才请五皇子的安,请抚台大人的安,请韩大人的安。” “起来吧。”赫尔沁垂眸看着脚边的人,抬了抬手,“什么事儿?” 那太监起身,垂手立着,瞧赫尔沁一眼,“回五皇子的话...”而后又看向韩玄晖,“万岁爷传抚台大人往三希堂去呢。” 闻言,赫尔沁转眸朝韩玄晖看了一眼,又看向那太监,“因何传召?”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赫尔沁又转眸看向韩玄晖,“我父皇传召于你,你可猜到是因着何事?” 韩玄晖抬眼,眸光往太和殿上头的那块匾额上的建极绥猷四个大字看去。 归京之后,这是他头一回入宫上朝,也是头一回被皇帝传召。 还能是因着何事,无非是这上半年南直隶那头的几桩事。 地震,洪灾,还有...地方财政。 说说现如今朝廷有多难,再说说南直隶那头有多乱。 而后再将他韩玄晖褒贬各半... 更有可能将他顶戴上的珊瑚拿了,赐一颗红宝石。 也有可能连这顶戴都一道旨意收了回去。 皇帝召他究竟是因着何事,他猜不透,也不想猜,更不想在五皇子赫尔沁的跟前猜。 “兴许,也是要问候问候臣的腿疾。”韩玄晖收回眸光,只是冷声回了这么一句。 赫尔沁却是将韩玄晖这一句敷衍的话给听了进去,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儿要同皇上议,省得写折子了,我同你一道去。” 韩玄清见状,朝韩玄晖看,“二弟,不如...为兄也陪你一同...” 帝心深不可测,如今阁府的光景又不好,他很是不放心自己这个有腿疾的弟弟自个儿受皇帝的召见。 可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韩玄晖给打断了。 “大哥不必担心,赶紧回值房吧。” 话罢,未等韩玄清应声,韩玄晖便转头同赫尔沁一同往前走了去。 韩玄清无奈,只得转过身一个人出了皇极门。 御前太监王勉将二人引进堂内的时候,皇帝正立在长案后执笔慢悠悠的勾勒着什么。 二人上前叩见,皇帝手上动作却是未停,也未抬眼。 韩玄晖只瞧皇帝那阵势便知晓皇帝又在作画了。 那是皇帝的爱好之一。 皇帝对画的痴迷,胜过宠幸后宫的女人们。 “父皇在画画儿。”赫尔沁也瞧见了,微微挪了挪眼,压着声儿看向韩玄晖,“想来今日心情是不错的,待会儿,定不会对你有所为难。” 韩玄晖没有作声,皇帝那边没有动静,二人只得端端立着。 这若是往常,叫他立着候一整日都无大事,可他方才已在朝上立了那么久,后又从太和殿一路走至这三希堂。 他那条腿,早已支撑不住。 加之天热,痛感又一阵阵弥散开来,他的额角不知不觉间出了细密的汗珠子。 可饶是如此,他也只是垂下眸子,紧紧抿着唇,未发一言。 赫尔沁见他不言语,转脸一瞧,将这情形看在了眼里,心里也不由得着了急。 可再往皇帝那边瞧一眼还是没动静...他始终不敢张口。 正盘算着现下该如何,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说话声。 “您昨儿个答应我今日散朝后往畅春园去瞧我给您置的画轴呢,我都在畅春园候您多时了,才得知您早已回了这三希堂,您也真是的,叫我一顿好等!” 韩玄晖抬眸之时,皇帝的身边已然立了一女子。 女子身着一件天水碧织金云龙纹大袖衫,乌发云鬓,发顶缀点翠赤金冠,耳旁以东珠坠饰。 她一把将皇帝手中的笔拿过,又抬眼看向了立在堂前的他二人。 晶亮眸光流转,透着一股子娇憨狡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2章 宓召 “瞧您!您的臣子都满头冒汗了!您还在这儿摆弄您的画儿呢!” 在皇帝跟前说这样的话...可真够瘆人的... 韩玄晖垂下眸子,正在心里寻思这又是皇帝的哪位新宠,便听赫尔沁压着声道:“吓着了吧?可算是来救星了,咱们很快就能落座了!” 韩玄晖微微偏了偏头,“这是哪位娘娘?” 赫尔沁笑了,“不是哪位娘娘,是本王的八妹,宓召公主,为宁妃娘娘所出。” 闻言,韩玄晖点了点头,未言语。 赫尔沁见他不言语,不禁追问,“你就不奇怪为何这宓召公主敢在我父皇跟前这般放肆?” 韩玄晖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奇怪,也没心思想这些个事儿。 他二人在那头说着,这头皇帝已经被宓召给搀着手臂扶了出来。 皇帝抬眸分别瞧赫尔沁和韩玄晖一眼,负手往韩玄晖跟前踱去,站定,又好好将他打量一番,仰脸阖上了眼皮,长叹一声。 “爱卿受苦了, 你归京这么久,朕今日才传召你, 这...是朕的不是。” 话罢,又睁了眼去瞧韩玄晖,“不过看着你已然能站起身,朕,甚感欣慰...” 殿内熏香正盛,案侧的冰缸内传来冰块消融的声响。 韩玄晖忍着痛感,缓缓把头垂下些许,“臣甚好,陛下您不必为臣挂心, 今年政事繁重,您应保重龙体。” 皇帝盯视着韩玄晖的眸色依旧平静,未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声线淡淡的道:“王勉,给朕的爱卿拿条冰帕子来。” 得了话,早已候在地罩旁的王勉忙引着身后小太监往堂中走去。 小太监手上呈了一瑶盘,瑶盘上搁了一青瓷盏,上头镇着帕子的冰已微微有些消融之象。 到得皇帝跟前,王勉转过身,亲自将那用冰镇着的帕子拿起,不轻不重的拧干了水,叠了两下,往韩玄晖跟前挪去,躬下身,“大人,奴才来伺候您擦擦额角的汗。” 王勉是皇帝的御前大太监,在皇帝跟前是奴才,出了殿门便是皇帝的眼耳鼻口。 他的身份地位,在朝中大臣们的心里头,自然无需言说。 大臣们心里头瞧不起宦官们在皇帝的跟前卖卖乖便得了权,可饶是心里头再瞧不起,面上也不得不摆出一副极尽尊敬的姿态。 这会儿王勉要亲自给韩玄晖擦汗,韩玄晖自然是受不起。 “多谢公公,我自个儿来。”韩玄晖颔首点头,抬手要去接王勉手中的帕子,却被王勉给躲了一下。 “大人就让奴才伺候您吧,这是万岁爷对您的体恤之心啊!” 韩玄晖如何不知呢,他又何尝不是同皇帝一个样儿,利用这种看似亲近不见外的举动来收买人心呢。 他未再拒,只得又低了低头,由着王勉将他额角的汗轻轻拭去。 这举动刚罢,一直立在皇帝身后的宓召便上前走至了皇帝身侧,一把挽住了皇帝的手臂,“父皇,你们都落座吧,儿臣已将那画轴带来了,正好,您同您的爱卿一同赏看。” 皇帝闻言,朗声一笑,转了个身往一旁小榻边走,“王勉,赐座。” 王勉应声,命人搬了两把官帽椅往小榻前放去,赫尔沁和韩玄晖这才都落了座。 及至此时,韩玄晖这才领会到了赫尔沁方才那一句话的意思。 若不是这宓召公主的出现,他二人还真不知何时才能得以落座。 共三组画轴,其中两组的天杆和地杆分别都是檀香木和紫檀木的,轴头乃是翡翠的,瞧起来朴素又典雅。 另一组与之相比,便有些过于华丽了。 天杆地杆是紫檀嵌了螺钿的,轴头处着鎏金錾刻了梵文,日光一照,着实有些耀眼。 “父皇,您可都中意么?这可都是儿臣为您精挑细选的!”将其仔细介绍完,宓召往皇帝身侧立去,笑着问道。 “都不错都不错!”皇帝笑着看向王勉,“王勉,快,给朕仔细收好了!下一幅画,就在这里头挑一具作裱!” “是!”王勉赶紧亲自上前将那三组画轴仔细收了起来。 画轴一收,立即有宫人呈了冰萃的茶饮上来。 “这茶名龙园胜雪,仅取茶芽芯儿一缕银丝,用冰水萃取而成茶汤,爱卿尝尝。”皇帝话罢,率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韩玄晖点头,“臣谢陛下。”而后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感沁人心脾,舌尖略涩,却又很快回甘。”韩玄晖又抿一口,点了点头。 “确是好茶,臣听闻这茶每饼八十贯金,贵如天价,臣还从未饮过。” “今日在陛下这里,臣是开眼了。” 其实这饼茶阁府亦是有的,且,这道茶汤过涩,他并不爱。 可这会儿手里头端的不是阁府那盏,这是皇帝的赏。 在皇帝跟前,他只能当作自己还从未品过这饼茶,他得拿皇帝的赏当回事儿。 更得显得阁府并非如传言那般功高盖主。 至于皇帝信不信,那便是皇帝的心事了。 皇帝朗声一笑,没有接韩玄晖的话,只看向了赫尔沁,“不知,朕的儿子觉着这茶如何啊?” 赫尔沁笑,“父皇这处的茶,岂有不好喝的。”话罢,他转脸看韩玄晖一眼,又看向皇帝,“今日托抚台大人的福,儿臣也有了口福。” 一时,堂内笑成了一片。 皇帝身子往后靠去,将腿一盘,一只脚踩在榻上,一手搁在膝上,姿态颇为闲适。 这是在近臣跟前才会有的姿态,不过,皇帝的这一动作并未令韩玄晖放松警惕。 他了解皇帝,每每这个时候,便是两个极端,若议的是好事便会特别好。 可若议的是坏事,便会极其坏。 他正盯着盖碗里头那几缕银丝深想皇帝究竟为何事召他,却被一道说话声打断了思绪。 是那位公主,她的封号是什么来着?这么一会儿功夫,韩玄晖便忘了个干净。 他无暇琢磨,心里头除了思忖皇帝的心思,便是阁府的那一干子事儿了。 “父皇,您的这位爱卿,儿臣似乎从未见过,”宓召瞧韩玄晖一眼,又看向皇帝,“是哪位新贵吧?” “能得您在三希堂召见的,想来,定是功绩斐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3章 赏赐 皇帝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对,宓召啊,来!父皇来为你引荐引荐。” 话罢,他抬手朝韩玄晖点了几下,看向宓召,“这位便是韩汲的小儿子,南直隶的巡抚,韩玄晖。” “他的功绩甚大,今年一开年,南直隶那头的灾事便未断过,若不是他守在那一处,父皇啊,只怕是要呕尽这口气儿了。” “你未听说过他,却是知晓德妃娘娘那位妹妹的夫君吧?翰林院的韩玄清,是他的胞兄。” 皇帝的话刚说完,韩玄晖便撑着椅扶站起了身,朝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过誉了,功绩甚大四个字,臣实不敢当。” 话罢,又朝宓召行了一礼,“臣韩玄晖见过公主殿下。” 宓召朝韩玄晖淡然一笑,也微微颔首示意。 朝宓召行的这一礼,并非他所愿,可若是不行这一礼,难免得皇帝诟病。 皇帝忙抬手一摆,“快坐下!你这不是成心叫朕难受吗!” 闻言,赫尔沁赶紧起身扶着韩玄晖落了座。 “原是蒲察翁主的叔弟,抚台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宓召看着韩玄晖笑,“想来,阁老夫人应是一位聪慧过人的女子,将两个儿子都教的如此成材。” 皇帝笑,“他母亲那头,那可厉害了!京兆韦氏!冠冕相袭,出宰相十二人。” 宓召扬唇,面上笑意更盛,点了点头,“怪不得呢。” 宓召话落,堂内一时沉寂了下来。 韩玄晖率先开了口,“陛下,您今日传召臣是所为何事,可是南直隶那头又...”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帝抬手挡了回去。 “南直隶那头很好,这一回洪灾,你处理的干净利落,也替朕挨了百姓们的骂,朕,都记着呢。” 皇帝没有任何缓冲地提起这件事,这令韩玄晖的心头一紧。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不像是皇帝会说出来的话。 堂堂天子,当着公主皇子的面给自个儿的大臣认错,这其中深意...多少有些令人不由得深思。 韩玄晖微微垂首,“陛下言重了,臣身为大梁臣子,吃着皇粮,为陛下效劳,是为分内之事。” “何况,陛下您,待阁府不薄。” 皇帝又是朗声一笑,依然未接韩玄晖的话,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 “爱卿,你年纪也不小了,南直隶三年,朕不准你归京,误了你娶亲不说...”说着,皇帝眸光往韩玄晖那条有了伤疾的腿看去,“还害你有了伤病。” “朕听那头的河道监管和五成县衙署的人说,你是骑马前去亲自探灾情,不幸遇了塌陷摔下了马,这才伤了一条腿。” “一想起你这伤病一事啊...”皇帝又仰面闭了闭眼睛,“朕这心里头就难受极了!” 一时,谁都未再接话,堂内气氛顿有了几分伤感之意。 王勉立在榻侧,也不禁抬袖往眼跟前沾了几下。 宓召公主瞧皇帝一眼,抿了抿唇,也垂下了眸子。 这道沉寂,理应是要由他韩玄晖来打破的。 他两手搭在椅扶上,朝上首看去,神色冷凝,“人生在世,难免有病痛压身, 臣偶尔研读《周易》,对宿命之说,是有些信的, 此乃臣的命劫,即便未伤在南直隶,日后也是躲不过的, 陛下实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如若不然,臣深感惶恐。” 赫尔沁垂下了头,没有言语,他很是明白,韩玄晖的这番话,不过是给皇帝的台阶罢了。 不过,韩玄晖因腿疾归京这么些日子了,他是从未见过他因身负这伤疾而怠惰懒政的。 反而,他理起政事的速度,愈发快了。 对于韩玄晖的这一份深入骨髓的坚韧,赫尔沁深感钦佩。 他自认,这份勤勉,他们这些个皇子中能做到的尚且都寥寥无几。 至少,他做不到。 他想,这便是天妒吧... 也是因着此,他实在是想不通,朝中官员为何要将阁府的那些个风言风语连带到他韩玄晖的身上去。 他韩玄晖,那是扔在南直隶半条命,不得已之下,这才归了京的。 试问,这朝中百十位,谁肯如此! “父皇。”赫尔沁抬眸看向皇帝,动情道:“南直隶有这么一片云,是南直隶的福气。”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的极是,所以啊,爱卿。”他又看向韩玄晖,缄默一瞬,肃色道:“朕要赏你!且是重赏! 朕要为你赐一桩婚事,你觉着如何?” “阁老年纪大了,对于你的腿疾他虽从未对朕提起过一句,可朕心里知道,你的婚事,一定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韩玄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对他的此番召见,竟会是想为他赐婚。 未有腿疾之前,韩玄晖未曾思虑过自己成家一事。 有了腿疾之后,这样的念头更是从未有过。 加之政事繁忙,他根本无暇顾及。 不过,在皇帝提起赐婚一事的时候,他的眼前却浮现出一人的面孔。 那根本是与眼前这些个人毫无干系之人,他也想不透为何那张脸会在这会儿浮现至他眼前。 他未多想,忙去回皇帝的话。 “臣多谢陛下体恤,只是,臣...还从未思虑过成家一事。” “且,臣现在...” 皇帝朗声一笑,打断了他的话,“爱卿不妨先听听朕要将何人赐予你再拒不迟。” 皇帝如此决绝,令韩玄晖不敢再擅言。 “父皇,您要将哪位大人的千金赐予韩抚台?”赫尔沁扬声开口。 皇帝微微一顿,转过脸瞧身侧的宓召一眼,又看向了韩玄晖,“爱卿,朕将朕的这颗明珠赐予你,你可敢接么?” 恍若一道闷雷贯入耳中,韩玄晖猛地一怔,眸底漫上一层墨色。 他有些惊诧于皇帝将他的女儿的后半生,就这么作为一件赏赐之物,赏于了他这个身负腿疾之人。 不过,转念一想,天家嘛,向来如此。 他无暇顾及这位公主,一边是皇帝忌惮阁府的风言风语满朝刮,一边是皇帝要为他和公主赐婚... 一时,韩玄晖有些想不清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风言风语绝不会凭空而起。 纵然是有人故意挑拨皇帝和阁府之间的关系,可在阁府遇刺这么些日子都未揪出凶手便知...皇帝对阁府,也并非那么上心... 也就是,皇帝对阁府的忌惮之心,那是一定有的。 既然有,那这会儿提出为他和公主赐婚又是何意呢... 这么短的功夫里头,韩玄晖想不明白。 思忖半晌,他还是决定将皇帝的这桩赐婚给拒了。 可怎么拒,这话就又难言极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4章 拒婚 不过,韩玄晖还未想好改如何应对皇帝这一举动之际,一旁的赫尔沁心里便先有了主意。 韩玄晖是同他走的最近的一位臣子,二人年岁相仿,自幼便已相识相知。 韩玄晖的父辈又辅两朝皇帝,若抛却他这层皇室的身份,他同韩玄晖,算得上是通家之好了。 何况如今夺位在即,若能将自己的好兄弟转为自己的妹夫,那便是将宓召公主那一头的势力也拉拢到自己这一边来了。 宓召公主生的貌美,体态端庄,生母宁妃身后势力亦是不可小觑,这实在是一桩好姻缘。 他不问韩玄晖的意见便赞同了皇帝的这桩姻缘,虽是有些自个儿的私心在里头,可也是真心觉着二人相配的。 宓召自幼喜读兵书,说话做事拿捏有度,在几位公主里头是最为出挑的。 就算抛却这道公主的尊荣,她亦是一位才貌双全,雅致不俗的女子。 赫尔沁自认为,天底下,再无比宓召更能配得上韩玄晖的女子了。 念及此,未等韩玄晖开口,赫尔沁便率先开了口。 “父皇,八妹和韩抚台,那是天作之合啊!”赫尔沁笑道:“还是父皇您有一双慧眼,新贵里头年轻的官员也不少,可韩抚台这样的,还真是就这么一个!” 闻言,韩玄晖缓缓转头往赫尔沁脸上瞧去,赫尔沁感受到了他的眸光,却只当未瞧见,依旧看着皇帝那头。 只见赫尔沁表态,真正的主人公却是不动声色。 这令皇帝的神色逐渐变得冷肃。 见皇帝面露不悦,赫尔沁忙将自己的胳膊往韩玄晖的胳膊那头挪了一下,压声提醒,“皇上等着你的意思呢。” 可韩玄晖的眸光依旧只是盯着脚下鎏了金的砖石,一言未发。 宓召同样冷脸盯视着韩玄晖,不动声色的将下巴微微扬了扬。 “怎么?爱卿对朕的这桩赏赐不满意?” 终究还是皇帝最先沉不住气了。 皇帝又开了口,韩玄晖便再缄默不得,只得缓缓抬了眸子,只是,眸底墨色浓郁,若一汪寒潭。 整个人周身也被一股子冷寂笼罩。 他没有起身,依旧是两手搭着椅扶,神色无喜悦不说,甚至还有些冷戾。 韩玄晖的这般神色不禁引起了宓召极大的兴趣。 皇帝将公主赐婚予官员,历朝历代,没有哪位官员不是发自内心的雀跃欢呼的。 如眼前这位这般冷静的...宓召还真是从未听闻。 宓召心头在冷笑,现如今的新贵可真是会装,装吧,装吧,倒要瞧瞧,能装多久... 皇帝赏了软饭,不赶紧叩谢不说,还硬要摆出一副站着吃的姿态。 呵呵...这怕便是软饭硬吃的最高境界吧! 如此想着,宓召嘴角不禁绽出一丝冷笑,她是真想听听,这位接下来究竟会说些什么话儿。 不过,显然,韩玄晖接下来的话,着实出乎宓召的意料了。 不仅出乎了宓召的意料,还令宓召悄然折服与了他那个人。 “臣谢陛下,可臣觉着自己尚且年轻,正是能帮着陛下分忧之时, 臣肩上政事繁重,且如今身体又成了个半残, 既然陛下决意将您的明珠赐予臣,臣便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 韩玄晖朝宓召瞧了一眼,又转眼去瞧皇帝,“臣现如今这副身子,是行不得房事的了, 如若陛下将公主赐予臣,只会令公主余生在冷寂之中度过, 公主身份圣洁高贵,身负皇室尊荣与威严, 若纡尊降贵许身与臣这么一个人,那是会被大梁子民和各国使者嘲笑的。” “且,届时,他们嘲笑的根本,必不会是公主,而是陛下您。” 话罢,韩玄晖收回眸光,“公主姻亲关乎国事,陛下还是慎重为好,陛下体恤臣的这份心意臣已深领, 臣是陛下的臣子,无论何时,都会竭尽全力地效忠于陛下您,望您收回成命,为公主殿下好好择一驸马。” 宓召本以为,方才韩玄晖的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戾姿态是为软饭硬吃做铺垫。 却不想,这人是真情实意的拒了皇帝的这桩赐婚... 他不仅拒了,理由还寻的很是得当。 这个男人将他自个儿的脸面踩在脚下,不惜揪出他自个儿的痛楚来说服皇帝收回成命。 于家于国他一下子都顾及到了,既不是硬生生砸了皇帝的脸面,却又令皇帝无法拒绝。 他未贪恋这份即将到手的尊荣,却是细心的顾及到了她后半生的冷寂... 拒绝之后又对皇帝言明了他的尽忠之心。 一时,宓召看向韩玄晖的眸色再无方才的锐利和戏谑之色,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果然,这位年轻的抚台,正如德妃娘娘所夸耀的那般,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虽年轻,任抚台才不过三年,说话做事的派头却似已在官场行走几十年的老人。 这是宓召平素接触过的那些个官家子弟身上所没有的。 那些男人,好容易见她一面,便如着了魔般,不知从哪里搜罗出不计其数的好听话来贯到她耳朵里。 神态之猥琐,心思之肮脏,她厌极了。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令她如沐春风... 她深深的感受到,只今日这一面,她就已经被这个男人给深深的折服了。 韩玄晖和赫尔沁离了三希堂之后,宓召这才落了座。 “父皇,儿臣方才演技如何?” 皇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把头重重一点,“甚好!” 话罢,又觑着眼往堂外望去,悠悠道:“这小子...心计颇深呐! 朕都如此赏他了,他还是不上勾,朕还真是有些拿他没法子了!” 宓召摇了摇头,叹气,“父皇,儿臣斗胆进言一句,您是不是太多疑了?阁老韩汲对您一向忠心耿耿,便是平素有些贪墨行径,您也大可不必放在眼里才是, 若说这贪墨,又有哪个官员不贪呢?” “儿臣这几日,又从新瞧的书里头悟出一则道理,父皇若准儿臣说一二,兴许能转圜您的心思呢。” 皇帝仔细听着,点了点头,“说来朕听听。” 宓召点头,起身缓步踱开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5章 如何行房事? “王朝更迭,政治运作,这里头的门道太多了,儿臣不如父皇读的书多,却是深深知晓这利益与控制之间的连贯性。” “历朝历代,都有大臣贪墨之事,并非您这一朝, 可历代皇帝在‘管’与‘不管’之间做出的抉择都是大不相同的...”说着,宓召住了脚,回身看向皇帝,“当然,结果亦都是大不相同的。” “这‘管’与‘不管’并非此事之根本。” 皇帝点头,“那什么才是根本?” 宓召端端站着,肃色道:“权衡利弊才是根本。” 皇帝点头,“你继续说。” 宓召又踱步开来,“儿臣曾仔细分析过历代几位政绩卓越的皇帝,他们对于贪墨一事,大都持相同的态度。” “他们对官员的贪墨大都是心知肚明,却又长期纵容,为何呢?” “这都与那几位贪墨的官员的政治能力大有干系。” “贪墨的官员能把事儿为皇帝办的极为妥帖,这是有才干的能臣,他自身的价值应是已经远超他们贪墨的那些个银两了。” “因此,皇帝这才对他们的贪墨视而不见。” “再者。”宓召又看向皇帝,“父皇,你得留着阁老制衡其他臣子啊!” “朝臣们之间皆有党派,若您将阁老扳倒了,岂不是令其他党派一方独大了?这之于您,终不是好事儿啊!” “臣子们的金库,还不都是咱们皇家的?您尽管叫他们去贪,若到实在不得用的时候,把他们的家一抄,那些个被贪墨的银子,不都一样又还进国库了么...” “所以,儿臣以为,臣子贪墨,您实在不必上火,有才干又听话的臣子贪墨,您就当看不见,无才干又不听话的臣子贪墨,摘了他的冠儿便是,就这么简单。” “儿臣未着手过政事,可儿臣管自个儿宫里也是这么管的,儿臣宫里头几百号奴才,每日间不知要被他们顺去多少钱物,若儿臣也如父皇您这般,那不知得打杀多少奴才,恐怕,早已与四哥顶了一样的骂名了。” 宓召这一番话是实实在在解了皇帝的惑。 这个道理,皇帝并非没听过,可与一人交谈开来,心里边的感想便大不同了。 “好!好哇!”皇帝朗声大笑,抬手点了点宓召,“你不愧为朕最聪慧的女儿,你比你母妃强多了!” 宓召淡然一笑,不忘为自己母妃讨个好。 “父皇这话欠妥...” “若非母妃自幼督促儿臣读那些个将相之书,儿臣也没这样的见识。” 经宓召这么一开解,又因着韩玄晖方才对赐婚的那番拒绝,皇帝心里头对阁府的忌惮之意,暂时搁下了许多。 阁府一家子若有反心,那听闻这与公主缔结良缘之事应是赶紧跪谢都来不及的。 断然不会拒的这般干脆。 因此,皇帝暂时断定阁府的人还是比较安分的。 其实朝中除了宓召,无人这般清楚的知晓他对于阁府的意思,就连皇子们都是不清楚的。 那些个关乎皇帝忌惮阁府的风言风语,也不过都是有些察言观色的大臣们的猜疑。 宓召对于政事的分析,一向很是有些自己的见解能说到皇帝的心坎里去,她的身份又不像皇子那般敏感,因此,皇帝很是愿意同她议些政事。 不过,若非今日对韩玄晖起了兴趣,宓召也是断然不会在皇帝的跟前这般替阁府说话的。 毕竟,同自己的父皇议政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朕便,再观察观察他们韩汲父子!”皇帝话罢,抬手一摆,“好了,朕还有折子要瞧,你且退下吧, 只是,千万记着,今日试探那韩抚台一事,切不可同旁人说,就连你母妃都不行。” 宓召闻言,忙点了点头,矮身行了一礼,“是,儿臣谨记在心。” 出了三希堂,宓召一面走,一面又想起了方才坐在她对面的那张面孔。 纵然他清冷刚毅,宓召却觉着他的心底应是有着万般轻易不可示人的柔情的。 “公主想什么呢这么高兴?”侍女采铃见状,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人退出了些许距离。 若非采铃这么一句,宓召都还未意识到自己竟笑出了声。 “我在想,”宓召抬眸,往前头的玉带桥望去,“这身负腿疾之人...可有何法子能行房事?” 闻言,采铃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大片。 “公主...”她朝四周瞟了几眼,压声看向宓召,“公主说话还是小心些...” 宓召以团扇覆面,朗声一笑,“好,不说了,走,往母妃那处去。” ... 这头蒋延储带着十足的火气回到荣国公府的时候,并未见到刑部的人,院子里头除了乱了些,婢仆们倒还井然有序。 “少爷回来了!” 一小厮路过他跟前,他忙一把将其扯住。 “怎么回事?我怎的得了话说家里头被刑部带着人来搜了个底儿朝天?” 那小厮蔫蔫的抬起脸,“没错儿,人刚走没一会儿。” 蒋延储诧异,“老爷夫人呢?老夫人呢?” “老爷夫人在厅堂呢,奴才也不知道那帮大人们这一趟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蒋延储扔下小厮抬步往厅堂走,上得台阶,便见主母秦氏和荣国公还有姨娘金氏及庶弟蒋延邦都在厅内坐着,正说着些什么,面色都不是很好。 “母亲,父亲!方才发生什么事了!”蒋延储跨入堂内,疾步往二人跟前走。 秦氏见蒋延储归来,面色瞬间比方才还难看。 荣国公更是眸若寒潭。 蒋延储被二人看的浑身发冷,正欲问吕贞和蒋景玉身在何处,转眸间便瞧见吕贞低着头立在金氏身侧,蒋景玉则立在吕贞的身前,一脸怯相的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气氛很是不对,蒋延储又回脸看向秦氏,“母亲,这究竟是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荣国公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扬手指着蒋延储便斥,“你这个孽子!祖宗几辈子的家业,都要在你这儿败光!” 秦氏见状,忙起身去收荣国公的手,“老爷!这事儿的根本不在延储!” “如何不在他!从他回来,这府里头就没安生过!” 说到这里,荣国公的声线这才压下去些,“你给老子跪下说!为何大理寺的人突然要查府里头的帐!” “这我怎么知道啊...这...” 他确实不知道... 蒋延储手一摊,毫无跪下的意思。 荣国公见状,回身就抽出了花瓶内的掸子不由分说往蒋延储身上抽去。 ... 蒋延储在钟仪那头挨了一嘴巴子,回府后,还未搞清楚状况,就又挨了荣国公一顿抽。 直至趴到榻上,他还是未想明白自个儿今日怎么就挨了这么多的打... 吕贞将药粉仔细往纱布上沾了,又小心翼翼往蒋延储背上的破皮处敷去。 蒋景玉小小一个人儿,撅着屁股趴在榻沿上,神情严肃的盯着吕贞的一举一动。 “爹爹,疼吗?我给爹呼呼?”蒋景玉撅着小嘴,极为认真的道。 蒋延储扬唇一笑,抬手捏了捏蒋景玉粉嘟嘟的脸蛋子,“爹爹不疼...” 蒋延储正想回头问吕贞今日为何站着,便听外头有人来回话说,夫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匆急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往内室走了来。 紧接着,便是一个脆生生的巴掌声,而后,蒋延储哇地哭出了声。 蒋延储心头一怔,回过脸一瞧,吕贞身子已经是歪着,一手托在榻上,另一手则捂着半边脸。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吕贞挨了打,蒋延储瞬间坐起了身,一面去察看吕贞的脸一面怒目看向立在榻前的秦氏。 秦氏虎着脸,眸光紧紧地盯视着吕贞,扬声道:“把孩子抱出去!” 话落,身后的婆子疾步上前抱起蒋景玉就往院外走去。 “不要动我的孩子!”吕贞这会儿才陡然起身,却很快被秦氏狠狠往榻上搡了一把,又倒在了榻上。 “贱妇!什么你的孩子!你也配!”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6章 冤枉她了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蒋延储起身下榻,极力挡在了吕贞和秦氏的跟前。 他虽心头已对吕贞有了些许的嫌隙,可在看到秦氏将巴掌打在吕贞脸上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狠狠的难受了一瞬。 “我做什么!”秦氏怒目瞪视着蒋延储,“方才在前厅,我忍着气没撒就是怕你父亲今日会将你给打死!” “你问她!”秦氏抬手指向吕贞,“你好好问问她为何大理寺的人会突然前来查咱们荣国公府的帐!” “儿啊!你知道不知道!你真是把一条毒蛇给引进家门了!”话罢,秦氏的一双眸子已是似要吃人一般。 闻言,蒋延储一时也怔住了,可秦氏这话的意思,他还是不懂。 他缓缓回身,垂眸看向侧身伏在榻上的吕贞。 她双眸已是微红,泛出些许晶莹,紧咬薄唇,模样着实令人怜惜。 “告诉我,”蒋延储躬身,双手轻轻的往吕贞肩上按去,“母亲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两行清泪自眼角扑簌滑落,吕贞摇了摇头,“延储,我真的不知道,是母亲院里的人说...见着我的女婢往母亲房中去了,而后就出了今日大理寺来查账这等子事儿... 这其中缘由,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身边儿的青鸟因着这件事儿,都被...都被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处,吕贞不禁捂着脸恸哭出声。 “你还胆敢狡辩!”秦氏立在蒋延储身后,声线中怒气不减,“你房中女婢没有你的授意怎敢往我房中去!” 吕贞止了哭声,抬眸看向秦氏,“那您便说说,您房中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秦氏扬声,却又在瞬间把话给一下子咽了回去。 “我自是丢了最为贵重之物!” 吕贞含泪扬唇冷笑,“那便是没有,那便是您借着这么一件事儿向我发难罢了!” “我知道,我的出身下贱,您一直都觉着,我这么个人,不配迈进这座府邸的大门,配不上您一表人才身世高贵的儿子。” “可您可知道?我对延储的心是真的不能再真了!若非如此,我怎会陪着他在南疆三年还为他生下玉哥儿...” “您瞧不上我,好,那我也不碍您的眼, 这少夫人的位子,我亲自让出来, 我只求您准我在延储和玉哥儿的跟前伺候,什么活儿我都能干,多低的姿态...我都受着!” 吕贞这么一番话,一下子将蒋延储三年前初识吕贞的万般柔情一下子又都牵连了出来。 他为他今日对吕贞的那番浑话感到愧疚,更为吕贞方才挨了秦氏的打骂而心疼不已。 媳妇和母亲,他必须得选一头站。 “您出去!”蒋延储猛地回身,抬手就将秦氏往外拥去,“有什么话,您同我说,别为难她一个做儿媳妇的, 她孤身一人随我入府,您可着人家这么个人欺负是个什么意思!您还有公府主母的气度吗!” 秦氏被蒋延储拥着往外走,不禁气急。 钟仪在时,她这个儿子可从未对她如此不尊重过。 这么一比较,秦氏心头对吕贞的恨意愈发重了。 “儿啊!你被她给骗了!”出了屋门,秦氏一把将蒋延储扯过,压声气急道:“娘房中的那些个账册丢了!” “你想想,那些个账册搁在娘房中这么多年,从未丢过,这怎的偏偏在有人见到那青鸟悄悄进过娘院里便丢了!” “若只是账册丢了也罢,怎的这账册刚丢没几天儿,大理寺便来人查帐了!” 蒋延储一下子懵了,仔细将秦氏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什么账册?” 秦氏咬牙,“还能是什么?同各大人人情往来的那些个账册!” 话落,蒋延储这才意识到了秦氏为何会对吕贞如此气愤。 那些个账册,那可都是荣国公府的把柄... 这样的东西丢了,于府上来说,着实是一桩祸事。 可与此同时,他又坚信吕贞同此事无关。 “母亲,您冤枉贞儿了。”蒋延储转眸看向秦氏,“贞儿对我一片真心,她绝不会做出此等害我之事的! 她若有害我之心,那便根本不会让我活着归京,我早该死在南疆才是...” “就算真的有人瞧见她的女婢青鸟往您院里去过,那也应是她那女婢自己有问题,同她无关才是。” “您真不该将那女婢打死,若是留个活口,好歹咱们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话落,秦氏也不禁思忖开来。 也是,那吕贞毕竟是玉哥儿的亲生母亲,她怎会亲手将自己儿子的生父推进鬼门关。 怎会让自己儿子的祖父祖母倒台,毕竟,这之于她一个弱女子,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荣国公府之于她这样贪恋钱财的女人来说,那是至高无上的庇护。 毕竟,下人在她院里瞧见的确实是她身边那个已死的女婢青鸟,而不是她。 又想起方才吕贞那般委屈的模样,这瞧着...那些个丢失的账册似乎还真同她八竿子打不着干系... 想到此处,秦氏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蹙眉,“难道,真是我冤枉她了?” “欸...说起死去的那个叫青鸟的女婢,哪里是我使了人打死的!那是个咬舌自尽死的!” 咬舌自尽...闻言,蒋延储心头一震。 什么样的人才会咬舌自尽?难道她一个女婢性子竟如此贞烈?被主子冤枉偷了东西便不堪折辱咬舌自尽? 他心头的直觉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常人被冤,应是极力为自己狡辩才是...怎会咬舌自尽... 以死明志?蒋延储不相信一个女婢竟会将自个儿的尊严看的如此之重。 “这太不寻常...”蒋延思忖一番,“那个青鸟的身世一定很不简单。” “她之所以死,应是怕她自个儿受不住府上的拷打说出背后的主谋,这才匆忙咬舌自尽才是!” 秦氏恍然,点了点头,“这倒极有可能,坏了!这么说,这是有人要害你父亲?害咱们家?” 蒋延储点头,抬眸看向秦氏,“父亲近日在朝中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秦氏摇头,“你父亲回想过了,没有!” 蒋延储缄默一瞬,若非同僚们之间的陷害,那便是皇帝和皇子们那头出了问题。 可父亲的官职是袭来的,之于皇帝那头,不轻不重,皇帝没理由这么做。 他将事儿这么一想,便又想到几位皇子们身上去了。 “难道...是关乎于几位皇子们的党争...” 蒋延储的声线有些低,秦氏没大听清。 “什么争?” 关乎皇家,这样的话是不可妄言的。 蒋延储摇了摇头,“没什么。”抬眸,转了话头,“母亲,那今日之事,这就算完了么?” “是,声势浩大的来搜了一场,却又笑意盈盈的离了府,说是一场误会。” “所以直到这会儿,我都不得而知这场搜查究竟同那些个丢失的账册有没有干系。” 蒋延储松了口气,“罢了,无论怎么说,咱们府上现如今是安然无恙了,兴许根本同那些个账册无关,否则他们定会拿着账册兴师问罪才是。” 秦氏点头,“倒也是这么一说。” 这桩事算是暂时搁下了,蒋延储又想起今日遇见钟仪一事,道:“儿子瞧着,眼下最要紧之事不是这帐本一事。” 秦氏看向蒋延储,“还有何事?” 蒋延储一口气将今日在钟仪跟前的遭遇同秦氏说了出来。 秦氏瞪大了眼睛,去看蒋延储的脸,“她真打了你!” 蒋延储垂眸,点了点头,“这钟仪自从离了咱荣国公府,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母亲,咱们绝不能看着她如此顺风顺水,得叫她尝点苦头了!” 秦氏心头早已怒火中烧,“这不必你说!待会儿为娘便出府去!好好治治这个白眼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7章 本王心里有人了 话罢,蒋延储又说了几句好话,秦氏这才松了口,命人将蒋景玉又送了回来。 秦氏走后,蒋延储牵着蒋景玉往房中走去。 一进门便见吕贞端坐在榻沿上,正抬手抹泪。 蒋延储加快脚步将蒋景玉牵至了吕贞跟前,温声道:“母亲说了,是她错怪你了。” “她叫我代她向你示以歉意。” 吕贞垂着头,眸光盯视着脚尖,眸底划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狡黠,又在瞬间被一道屈意湮没。 她抬起头望向蒋延储,泣声开口,“她错怪不错怪我这已经不是最为重要的了...” “只是可怜了青鸟那么个人...” “毕竟...她毕竟伺候了我那么些日子...” 提及青鸟,蒋延储冷嗤出声,“她都背主了!险些害了你!你还替她说话!” “那些个账册十有八九就是被她偷去了!”蒋延储说着,往案旁落了座,一手猛地锤在案上,一手往膝上托去,神色愤然,“账册刚丢府里头便出了这等子事,那个青鸟的背后定有主谋!” “这里头可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事儿呢!” 说着,蒋延储又转脸看向吕贞,“还有那个白雀,我觉着还是赶紧发卖了的好!万一...” 吕贞将蒋景玉一把抱起,往蒋延储跟前走了过来,柔声道:“瞧你,方才不是还说是你母亲冤枉了我么?怎么这会子倒还是对我身边的人起了疑心?” “凡事,不能听旁人的一面之辞,你母亲院里的人说瞧见青鸟进院偷东西,你怎知不是想故意栽赃陷害我好将我赶出这府邸?” “幸而你还是个明事理的,心里头还念着你我二人之间的那些个情意,否则,这会儿我和玉哥儿恐怕早已被人赶出这府邸了。”吕贞话罢,抬手去抚蒋景玉的脸。 母子二人依偎在一块儿,那可怜样儿,看的蒋景玉心里头直抽抽。 见吕贞如此不愿将身边女婢遣了去,蒋延储只得暂时由了她去。 青鸟一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好,那便由着你吧。”蒋延储起身,接过蒋景玉,又一把将吕贞揽身入怀,“只是,往后你要看紧那白雀,万不可再落旁人口舌了。” 吕贞顺从点头,“我会的。” “延储。” “嗯?” “咱们...”吕贞缄默一瞬,抬眸去瞧蒋延储,“不如,咱们往乡下去置一小院过日子,如何?” 蒋延储眸底掠过一丝惊诧,“为何?” 吕贞垂眸,好半晌,才冷道:“京中的日子,过的不安生。” 蒋延储朗声一笑,“如何不安生了?怎么?今日这档子事儿吓着你了?” “这算个什么!常有之事!” “你不必害怕,天塌下来,有父亲和我顶着呢!”蒋延储瞧蒋景玉一眼,又看向吕贞,“怎么着都不会叫你和玉哥儿受了屈。” 吕贞不由分说地摇头,抬眸望向蒋延储,眸色冷肃,“你听我的!好么!” .... “抚台大人,本王真是想不通,那可是本王的八妹!宓召公主!多好的一桩婚事,你居然就这么拒了!” 出宫之后,赫尔沁怎么都不准韩玄晖回阁府,硬生生将人带回了他的府邸。 韩玄晖端端坐着,指间捏一黑子,眸光紧紧的盯视着棋盘,没有抬脸,手起子落间,泛起一道金石声。 “臣福德尚浅,担不起这份尊荣。” 赫尔沁摇头,一白子稳稳地落到了方才韩玄晖那黑子的正前方。 “行了,你我之间,就不必再说这些个嚼不烂的虚话了。” 韩玄晖这才抬眸看向了赫尔沁,“臣的母亲已经为臣觅了一门亲事,两家已经在商议下聘定亲之事了。” 赫尔沁冷声一笑,“就那个兵部尚书的千金?”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双眸一觑,“不,本王瞧得出来,你对她并不满意。” 赫尔沁对韩玄晖的观察还是很细致的,韩玄晖确实对繁袖无意。 可此时此刻,将繁袖拿出来去挡赫尔沁的问话,似乎是韩玄晖能想到的唯一好用的法子了。 因此,尽管被赫尔沁猜了个干净,韩玄晖还是未对此加以狡辩。 赫尔沁却不死心,身子往前一探,“你不会心里头有人了吧?” 有人?这话说的真腻味... “臣没有。”韩玄晖垂了眸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两根手指伸入楠竹棋篓,又夹了一子出来。 说到这处,赫尔沁陡然间想起了一人。 “你心里没人,本王的心里可是已有了一人了。” 韩玄晖执子往棋盘上落去,没有抬眼,“何人。” “钟兖的女儿,钟仪,对,钟仪!”赫尔沁说到兴处,将手中的棋子往空中掷去,又稳稳接住,笑的清朗,“本王将她的名字记的牢牢的!” 韩玄晖眸子一沉,本该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才往棋篓边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8章 她名声不好 “算来...”赫尔沁微仰起脸,碧空无垠,近昏时的金阳照在身上,已无灼热之感,“那日大觉寺一别,已有好些日子未见了。” “本王这手跟前的事儿忒多!”赫尔沁收回眸光,又举起一子落下,抬眼去瞧韩玄晖。 “本王一直都想着何时再寻个机会同她见上一见,可又怕惊着她,不过也不必急了,很快便是阁老的寿辰了,想来,蒲察翁主应是有邀她入府赴宴吧?” 韩玄晖面无表情,喉结微动,眸光一直盯视着棋盘。 好半晌,才抬眼去瞧赫尔沁。 “怎么个心里有?决意把人娶了来做大福晋?” “当然。”赫尔沁笑了,没有任何的思量,“你觉着呢?她同翁主走动甚是频繁,也常出入阁府,你觉着她这个人如何?” “听说,上回阁府遭刺,还是她在乱中替翁主挡了一箭。” “若是翁主那回受了刺,”说到这里,赫尔沁微微一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德妃定会不顾一切向你们阁府发难。” “钟仪她可算得上你们阁府的大恩人了。” 赫尔沁这话说的没错,韩玄晖也很是赞同,不过他是心里头明了,面上却未表任何的态度。 他不由得想起了钟仪体内的余毒,若细究起来,她是伤在了他的谋划里头。 若不是他放出口风,那日也不会将贼人引了来。 贼人不来,她也不会身中狼毒了。 她的伤因他而起,对此,韩玄晖的心头是有些许的歉意的。 尽管那歉意并不多,可那也已经是他这个人对旁人怜惜的最大限度了。 毕竟,除却宗族亲眷,他是从未怜惜过任何人的。 韩玄晖又垂下了眸子,“那日臣不在场,对此事全然不了解。” 赫尔沁身子往后靠去,“本王看得出来,她是个至纯至善的女子。” 说着,他眉头又往一处拧去,“就是不知...怎的就同荣国公府给闹成了这般田地...” “她什么都好,可就是这已做了一次人妇的名声不好听极了!” 听到这里,韩玄晖眉头不由得一蹙,正欲说话,霍风疾步步入内室走至了他的跟前。 霍风往赫尔沁那头瞧了一眼,又看向韩玄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说,还有什么是五皇子不能听的。” 得了韩玄晖的话,霍风这才无所顾忌的开了口。 “阁府那头传话过来,方才来了一衣衫褴褛之人,进门见着夫人便跪了!声泪俱下的说他是五成县的知县,有要事禀告于您!” 一时,房中气氛陡然间变得冷寂。 “五成县的灾情善后一事,”赫尔沁拿眼风扫霍风一眼,又看向韩玄晖,“不是已经得已解决了?” 是已经解决了,韩玄晖的心头与赫尔沁有同样的疑惑。 “是何要事?确定他是五成知县?”韩玄晖偏过脸。 “属下想他应并不是在扯谎,毕竟,还无人敢挺着这样的名头叫开阁府的大门。” 赫尔沁垂眸思忖一下,点头,看向韩玄晖,“说的对,除非此人有十个脑袋。” 韩玄晖缄默一瞬,将指尖的棋子往棋篓里丢去,看向赫尔沁,“那臣便先回府了。” 赫尔沁起身,“若事情实在棘手,使了人传话来给本王。” ... 阁府。 韩玄晖刚迈入院门,韦氏便率先迎了上来。 韩玄晖上前朝韦氏微微躬了躬身,“母亲。” 韦氏点了点头,“我已命人将那人带至你院内了。”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繁袖在前厅,你是不是该先往前厅去...” 韦氏的话还未说完,韩玄晖便已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了。 “母亲。”他回了半个头,“儿子公事在身。” 韦氏忙摆手,“好好好!我们不扰你!” ... 韩玄晖刚入院,便见一人已端坐在大屋前的石阶上,衣衫褴褛,垂头丧气。 在其身后,立着阁府的几个小厮,眸光都死死盯在那人身上。 “把他引到书房来。”韩玄晖话罢,抬步往书房走去。 霍风点头应声,立即去了。 不多时,人就被领到了房内,刚在房中站定,便屈膝跪了下去,而后朝着内室就爬了过来。 “大人!大人您得替下官作主啊!” 见状,霍风疾步上前一把就将那人的后衣襟给扯住了,扬声便喝,“这是在抚台大人跟前!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那人立即噤了声,跪在了原地,再不敢作声。 韩玄晖正阖着眼皮展着手臂由女婢伺候着脱去外袍,而后又去净手。 一时,房中寂静,侍人们大气不敢出,只有水流敲击铜盆的细碎之声。 侍人们伺候罢,退了下去,韩玄晖也落了座。 他理了理袖口,这才抬眼去瞧不远处跪着的那道人影。 “五成县,知县?”韩玄晖双臂往椅扶上搁去,眸色冷戾。 闻声,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只是,未敢妄言,抬头去瞧身侧的霍风。 霍风扬声,“大人问你话呢!” 那人眸光这才回到韩玄晖那头去,点头如捣蒜,“是!大人,下官正是五成县的知县!” 韩玄晖仰头阖上了眼皮,微敞的衣襟下,一小片冰白的皮肤裸露在外,凸起的锁骨上再往上些许,喉结悄然滑动了一下。 骨节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梨花木的椅扶上,又陡然间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名李卓。”那人双手伏地,声线有些发颤。 又是半晌沉寂。 韩玄晖睁了眼,望着金梁,淡声道:“查他。” 霍风应声,垂眸看向那人,“还不把你的凭礼和腰牌拿出来。” 那人恍然,又猛地点头,将手伸进衣襟很是忙乱地掏出了一样东西往霍风跟前呈去。 霍风仔细瞧了,拿着东西往韩玄晖跟前走去,躬身,“主子,属下瞧着是真的,这凭礼上有军机处的压缝火漆,腰牌上亦有官凭。” 韩玄晖接过,也细细过了眼,将两样东西往案上一搁,又看向了那人。 “说吧,你有何事?” “大人!下官此次进京,只为一件事!”说着,那人又自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五成县的灾情,被人虚报了赈册!下官手里头的这本才是真正的赈册!” “他们不仅向您虚报赈册,就连豪绅们捐的银钱,也有大半被他们层层分肥了!” “他们还假施粥棚,焚毁罪证,他们这是趁着大人您身负伤疾不能亲赴五成县督灾,沆瀣一气,大贪特贪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69章 检举 闻言,韩玄晖眉心猛地一跳。 霍风见状,忙上前将那李卓手上的册子呈到了韩玄晖的跟前。 韩玄晖接过,迅速翻了几页,果然,这本赈册上记录的领赈名单,同前些日子他看过的那本相比,足足少了六万余人。 一个人头按白银二十两算,这六万人...当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韩玄晖将那册子猛地一合,往案上重重掷去。 “好哇!”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垂眸去瞧跪在地上的李卓,冷声一笑,“如今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子事,这官大家都不必做了!摘了头上的冠儿,脱了这身皮,等候陛下的发落吧!” 一时,如同五雷轰顶,李卓的身子愈发打起颤来。 “大...大人...” “不过李卓,”韩玄晖那双墨色的眸子一眯,“本官倒是好奇的很,你早干什么去了?” “这赈灾的钱粮都已经下去好些日子了,百姓们的房屋都快盖好了,你倒好,不在衙署好好办差,倒是捧了这么一本帐进京来了。” 说到这里,韩玄晖手一抬,两根手指并着往案上的那本册子上头点了点,悠悠道:“别告诉本官,这本帐你是在无意中得了之后才马不停蹄的进了这京城!” 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顺着几缕凌乱的头发丝直往李卓的脸颊上淌。 李卓的心里头愈发发虚,双目逐渐变得空洞,视线从韩玄晖的脸上缓缓挪下,最后落到了眼跟前的砖石上。 他是不敢再去瞧自己这位上司的眼睛了。 韩玄晖将李卓的神色细细的看在眼里,心头也渐渐明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是一声冷笑。 “李卓,本官给你这个机会,说说吧,这其中隐情,想必,牵连了不少人吧。” 托在砖石上的手指渐渐收紧,李卓的脸也愈发低了下去,低到韩玄晖都已经瞧不见他的神情。 天光渐暗,有女婢悄然进来掌灯。 韩玄晖抬手朝李卓扬了扬下巴,“往他跟前多搁几盏灯,摘了罩子。” 女婢有些不知所措,太阳虽已下山,可这屋里头的温度还是未怎么降的。 人躲火都来不及,往跟前放蜡,岂不是要把人给熏的浑身汗湿... 可主子的话一向是不敢忤逆的,女婢只得依言将几盏灯去了罩子往李卓的跟前搁去。 只一小会儿,李卓便热的受不住了。 “还不赶紧说来!”霍风扬声朝李卓大喝,“大人这是在给你留命呢!不在这儿说,你是想到刑部去说不成!” 李卓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抬头去看韩玄晖。 “下官...下官若如实交代出来,大人一定能保下官一命吗...” 韩玄晖点头,“只要你把这事儿吐的干净,就算你个递送赈册有功,本官保你无事,” 韩玄晖这么一句话,李卓方才那颓下去的眼眸又唰的一下亮了。 韩玄晖院里气氛凝重,前厅这头的女人们也不轻松。 “也不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韦氏端坐上首,眉头禁蹙,“都这么一会子了,那人竟还没出来,玄清又不在,咱们又不能过去...这去探风的人也不回来...” 蒲察往院外望了一眼,看向韦氏,“母亲,要我说,您不必如此担心,叔弟在朝务上头,一向是从不出错的。” 韦氏摇了摇头,抬手抚向心口处,“我知道,可不知怎的,自那人登门,我这心啊,就扑通扑通直跳。” 蒲察垂眸,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繁袖的心同韦氏是一样的,不过,她这个人,担心归担心,心里头却不燥。 她看蒲察一眼,又看向韦氏,“翁主说的对,伯母不必担心,若是大事,应是直接奏到万岁爷那里的, 想来,那人或许是那头哪个丢了官儿的,前来求着大人给办差呢。” 韦氏将繁袖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点了点头,“倒也有道理...” 几人正说着,一小厮急匆匆迈入厅内。 “回夫人的话,小的打探清楚了!” “速速说来!”韦氏忙道。 蒲察和繁袖也紧紧的盯视着那小厮。 “说...”那小厮喘着粗气,“那乞子是五成县的知县!此番入京,乃是因检举五成县的官员伙同几位上头的官员虚报赈册,贪墨赈银一事!” “二爷大怒,已经写了折子要上奏万岁爷,还拟出一个名单,上头是十余个要问罪的官员!” 韦氏身子一软,一手往椅扶上紧紧抓去,看向蒲察,“这...万岁爷不会将此事牵连到他的身上去吧!” 这并非韦氏没来由的担心,毕竟,南直隶那头出了事,他巡抚也不得独善其身了。 蒲察心头也是一惊,可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转眼看向那小厮,“你确定你不是听错?五成县的官员联手贪墨赈银? 就算如此,可那人是五成县的知县,他一个知县,难道那些人在贪墨赈银的时候能把他给落下? 他拿着真赈册到抚台跟前来检举旁人,岂不是也搬起石头将他自个儿的脚也给砸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小厮又道:“听说是因这位知县被其他老爷们排挤分赃,这才一气之下决意带着真赈册入京前来检举。” 蒲察目瞪口呆,而后冷笑出声,“这人还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可也是个蠢货!他这么做,不仅银子没分到,终究还得把他自个儿给折了进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话罢,蒲察又看韦氏一眼,这事儿归韩玄晖的管辖,在他的地盘出了这等子贪墨的大罪,还是贪的赈银... 若皇帝真拿捏起来,一时查不清的话,恐怕他这个巡抚也得被罢官... 这实在令人心慌,蒲察不忍将这话说与韦氏听。 “那知县人呢?” “二爷已经命人将他绑了,等东厂番子来拿人。” 闻言,韦氏缄默一瞬,又喟叹出声,“罢了...事已至此,那便只能等等看是个什么意思了” .... 转眼六月十七到了,是钟仪冰酪坊开业的日子。 尽管阁府的大事小情一件接着一件,可蒲察还是顾着礼数,亲自捧了一由一百六十两赤金打造的貔貅登了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0章 开业,大吉? “真是好大一只。”园香立在钟仪身侧,瞧着已被搁在柜上的那只赤金貔貅笑,“主子,翁主是有福的贵人,有了翁主赠的这只神物,咱这铺面的生意定是蒸蒸日上的!” 钟仪也瞧着那赤金的神物笑,是好大一只,只是... 偏是赤金打造,又以红宝石缀了眼睛,身量又不小,搁在柜上,未免有些太过惹眼了。 她是不太中意这般太过惹眼之物的,可今日是铺面开业的日子,这又是出自蒲察之手。 她不好说什么,更不好将这神物收于柜中。 这神物,她不仅得笑纳,还得把感念的话说的极漂亮。 毕竟,她的生意才刚刚开始,仅凭她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 这并非她看低了自己,实在是世事艰难,多数时候,懂得借力,才可四两拨千斤。 而翁主,便是当下对于钟仪来说那道不可或缺的‘力’。 所以,于蒲察这个人,她必须仔细守好,小心维系。 她转过身,微微颔首,朝蒲察行了一礼,“开业大喜之日,幸得翁主赠了这赤金神物,我不胜感激, 有了您的这尊神物镇店,将来定是招财开运,这是这铺面开业最大的彩头! 托您的福,这铺面的生意定然是红红火火, 日后这店的财气,亦有您的大半功劳, 您已持了一份干股,便也是这铺面的半个东家了,往后,您可得多来店里巡视巡视。” 不过是持了一份干股而已,谁都明白,这根本算不得东家。 可明白归明白,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这最后一句话,钟仪说的极为小心,心里头明净的人,都是能领会其间的意思的。 漂亮的场面话蒲察自幼便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对此,她是腻的。 可这话从钟仪的嘴里头说出来,蒲察的心里却未觉出半点反感。 钟仪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是那个矮身行礼的姿态,并未起身。 她言辞恳切,姿态不高不低拿捏的刚刚好。 明明是表谢意,却又令人听不出半点谄媚之意。 反让蒲察感受到了她十足的真诚。 她见惯了旁人对她的阿谀奉承,钟仪对她的这份坦诚就变得弥足珍贵了。 至于最后那个常来巡视的意思,蒲察就更是明了了,这是摆明了要她罩着她一些。 这处是钟仪唯一耍了些小心思的地方,可蒲察并不介意。 因为她知道,钟仪的发心是正的,她耍小心思并不是为了她自个儿的私利,她仅仅是想把生意做好罢了。 生意好了,大家都有银子分,何乐不为呢。 这合作共赢,面上看的是二人之间的那些个情分。 可这世道,若仔细论起来,情分又能持续多久呢? 掀开那层布,归根结底还是看在那道利的份儿上。 钟仪这样清醒的人,蒲察是极欣赏的。 “你言重了。”蒲察看着钟仪笑,“你尽管开门做生意便是,凡有什么棘手的事儿,尽管告诉我去, 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能帮的,我也想着法子给你打点一二。” 蒲察这话一出,钟仪心里那块石头也彻底的落了下来,这就是应下了。 她这才起身,正欲引着蒲察品尝一下点里头的冰酪品类,苏招娣已疾步走至了她身侧。 “对了,我得跟您引荐一下。”钟仪侧过身子,将苏招娣往前拉了一把,看向蒲察,“翁主,这位便是我同您提过的那位小女娃,也是咱们这冰酪坊的二掌柜,她叫苏招娣。” 而后又看向苏招娣,“这位便是德妃娘娘的亲妹,阁府的少夫人,蒲察翁主。” 苏招娣是从未同这般权贵人家出来的人打过交道的。 又加之蒲察外在的质气是有些凌厉的,并不似钟仪那般温婉。 因此,任她平素再怎么伶牙俐齿,这会儿立在蒲察跟前的时候,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怯的。 苏招娣半垂了眸子,朝蒲察行了一礼,温声道:“民女见过翁主。” “招弟...”蒲察垂眸睨视着眼前的人,嗤笑出声,“这什么名儿?好好儿的招什么弟?” 一时,众人谁都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了。 其实,对于苏招娣的这个名字,钟仪早有为她改个名儿的想法。 可细想一下,她于人家又是谁? 只不过是雇了人家来做她的二掌柜...便想着要将人家的名儿给改了... 这样的想法也忒高高在上了。 人家并不是卖身于她的奴婢,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替人家改名儿的这个资格的。 因此,这会儿听着蒲察拿这个名儿揶揄,钟仪生怕令苏招娣心里头多虑,只想着赶紧将话给引开。 可还未来得及说,便听蒲察道:“改个名儿吧,这名儿可不怎么好听。”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不愧为靺鞨的翁主...那是敢想敢干... 生来高贵的血脉和自幼无人敢悖逆她的环境造就了她洒脱不羁不屑逢迎的性子,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丝毫不会考虑她人的感受。 亦或者...在她的心里,苏招娣本就是个不值得她考虑感受的一个草民... 钟仪正想着改如何巧妙替苏招娣婉拒了蒲察的这个话,苏招娣却是一口将其应下了。 “多谢翁主,民女也早就想改名儿了,只是...家里头没什么读书人,在这上头便不得要领,今儿有运,撞上您,不如...就借您的金口,为我改个好名儿吧。” 钟仪转眼去瞧苏招娣,只见她正抬眸去瞧蒲察,神色真诚。 “你...真想改名儿?”钟仪不禁开口。 苏招娣转脸去瞧钟仪,点了点头,“真想。” 一时,钟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招娣带着笑,她实在瞧不出她究竟是真想改名儿还是在为着她特意去逢迎蒲察……毕竟,这孩子心地太好…… 她是想逢迎蒲察没错,可仅她一人去逢迎就够了,这一点上,钟仪并不忍心利用身边人去做。 待蒲察一走,她若是真的想改名,她请个先生为她好好取几个字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她还是决意替苏招娣把蒲察这话给挡回去,“翁主,招娣这个名字……” 可蒲察几乎是和钟仪一同开了口。 “名儿起大了不好,尤其是你这般出身的人。” “你就叫苏小小吧,字取的越普通越平凡,将来就越能有出息越富贵。” “你觉着如何?” “好!这个名儿,民女很是喜欢!” 大家都高兴了,钟仪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一同笑开来。 辰时过半,有伙计前来回话给钟仪,“东家,该是揭彩的时候了。” 钟仪请蒲察一同揭了楣幌,砍了彩,又亮了楹联。 三挂五十响噼里啪啦炸开,店里的伙计们立在店门外大撒开业钱,早已候在店外的人们欢呼着哄抢一通,而后鱼贯迈入店内。 相较于店里的那一番热闹,不远处拐角的一驾马车内就显得冷清多了。 车内的妇人将车帘狠狠撩下,身子往后靠去,“人都齐备了没?” “都齐备了,不出半个时辰,一准的事儿!您就瞧好吧!” 而与此同时,冰酪坊正对面酒楼的二楼雅间内,钟杨氏正倚在窗前将坊内的热闹瞧了个一清二楚。 她回身缓步落了座,“不会出其他差错吧?” “母亲放心,儿子安排的人很是妥帖!” 钟杨氏扬唇冷笑,“就凭她一个下堂妇,还想脱离母家自立门户?今儿就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厉害!” 端坐对面的男子神色却有些担忧,“母亲,这能成吗?您确定这么一下能让庶妹把这铺面给了咱们?” 钟杨氏面上得意之色尽显,“当然,这一招就是让她知道知道她一个人是做不成这生意的!她需要靠山,可她是个下堂妇,除了母家的人能帮她一把,还有谁会帮她?” 对座的男人思忖一番,面色逐渐柔和,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她想单打独斗,没那么容易, 待会儿事情一出,她定然得回府求着父亲和我还有大哥出面帮衬她一把, 到时候,咱们再提出要两处铺面的七成银股,将她那个东家架空,她境遇艰难,不答应也不行了!” “到时候,这两处铺面,就是咱们的了。” 钟杨氏笑的愈发得意了。 “不愧是我的儿,真是同为娘想在一处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1章 他出事了 “今儿开业头一天,诸位客官先品后买,凡买冰酪者,小店皆赠碧筒冰盏一份儿!” “诸位千万别着急往前挤,今儿这货品呀,我们店里边备的足着呐!” 柜上几个伙计在苏小小的差遣下有条不紊,招呼客人,打包冰酪,核收银钱,迎送客人,很是面面俱到。 钟仪陪着蒲察在后头喝茶,隔着一道软帘,蒲察看的津津有味。 “嗯,你看人的眼光,是真没出错。”她点了点头,转眸去看钟仪,“这个苏小小,是个可造之才,是个值得授业的。” 钟仪浅笑,也隔着软帘朝柜上望去,语气间有些许的惋惜,“您不知道,这孩子命是有些苦的, 父亲死的早,母亲又早早改嫁,她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只有一个缠绵病榻,双目失明的祖母, 不过...”钟仪说着,转回脸看蒲察,“总归是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想,正是这贫苦的身世才淬炼出了她在做生意这一块的敏锐之心, 穷则变,变则通,想一想,咱们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可人家呢,才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将生意上的事摸了个清清楚楚了。” 说到这里,钟仪低头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来惭愧,这间冰酪坊啊,我也就是出了些银钱,置了些桌椅食具什么的,雇了些伙计们,剩下的,全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来的, 我这个东家,别说有多省心了。” 蒲察没再说什么夸耀的话,可从她脸上的神色,钟仪瞧得出来,她对苏小小这个人,也是打心底里的看重了。 “对了,韦夫人是喜甜口儿多些还是喜咸口儿多些,待会儿您回府,给阁老和夫人还有府里的几位姨娘也都带些回去,不是什么稀罕物,尝些鲜。”钟仪话罢,朝一旁的园香道:“把单子取了来,让翁主挑些口味。” 园香应声去了,蒲察却是摇了摇头,一声喟叹,“别提了,阁府这几日,又是阴云笼罩。” 钟仪心头咯噔一下,忙抬手将园香递来的单子挡了回去。 “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蒲察身子往椅扶上倚去,抬手按在了鬓间,“还是因那五成县的灾事而起。” 钟仪微微一顿,探问人家的家事总归是不好的,可既然蒲察并未有隐瞒之意,她也很想听一听,毕竟,阁府若是出事,蒲察也得被牵连。 “上回我往府上去给您送帖子,您不是同我说那头的事已经安置好了么?” 蒲察摇了摇头,“是安置好来着...” 说着,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面上逐渐有了怒色,“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个官员有多可恨!” “他们竟然上下勾结,虚报了赈册,还贪墨了豪绅们捐的赈银!” “结果,五成县的知县因被那些个人排挤分赃,自个儿跋涉进京,把那本真赈册捧到我叔弟跟前去了!” 蒲察两手一拍,“你说说,这个知县,他是不是个丧门星!” “原本是想悄悄将那个丧门星给弄死的,可我那个叔弟偏是不准! 什么原因他也不同我们透露,可我婆母说了,可能是怕那知县留了外应,叔弟在朝务上头是个谨慎的人,还是原原本本奏请万岁爷的好。” “如今,朝中已将这事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我叔弟呢,已被万岁爷下旨禁出府门,住俸听勘...” “想不通...”蒲察阖上了眼皮,“真不知道阁府这是怎么着了...这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 几日不见,他竟出事了... 钟仪静静听着,心里头却已经是惊涛骇浪,贪墨赈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下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也是逃不了干系。 “韩学士呢?阁老呢?他二人也..”钟仪关切道。 “我夫君和公爹倒是暂时无事,毕竟那虚报赈册之事还未查明,那些个涉事官员,还在被一个个审,说什么...要揪出后边的主谋。” “这叫个什么话...”钟仪蹙眉,“有个什么主谋?难道不是他们串通一气,难道不是他们人人就是主谋么?” “有什么可揪的?若说南直隶那头官大的,谁能大过抚台大人?可抚台大人早在事发之前就归京了,这么审,他们究竟还想审出什么来?” 蒲察定定的看着钟仪,“我想,咱俩是想在一处了,他们这么审,无非就是想将我叔弟也扯进去罢了...” 钟仪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这是大事,轻易不敢妄言。 她思忖一下,正欲开解蒲察几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吵嚷声,紧接着,像是打砸柜台的响动。 “主儿!前头像是有人寻事了!”园香掀了软帘往前望了几眼,回身朝钟仪急切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2章 狗蝇 闻言,钟仪回身往柜上望去,只见众人已都冲到了店门口,都在低头瞧着什么,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了进来。 一伙计跑了进来,冲至钟仪面前,“东家,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钟仪站起了身。 “有人...有人从咱们的冰酪里边吃出了狗蝇!说是腹痛不已,这会儿就在咱们店门外躺着呢!” 一时,钟仪的心怦怦直跳。 开业当天便出了这样的事,这铺面的生意...还能好么... 膳食这一块,是否洁净本就是很该注意的。 因此,在开业之前,她便早已再三责令店内伙计平素一定要时刻注意店内洒扫一事。 做冰酪前也务必净手两次,一用澡豆,二用菖蒲煮的水。 今日备的乳料及成品,她都是起了个大早细细察看过了的,后厨那头也皆悬了垂式蝇罩,怎会有人吃出狗蝇... 令钟仪更是想不明白的是,这狗蝇多寄身于犬类身上,怎会出现在她的冰酪内! 可无论如何这都小事,若惊动了市司那头,她这铺面是不必再开门迎客了。 若出了人命,她更是得担责。 尽管此时此刻的钟仪心头已是慌乱不已,可毕竟她是东家,这会儿这么多双眼睛都指着她拿主意,她亦是不敢将心头的情绪映刻到脸上来的。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蒲察也腾的站起了身,“厨房那头都是有...” 再来不及说什么,还是得先往外头去瞧瞧那腹痛之人。 钟仪思忖了一瞬,抬脚便往外走去。 “退银子!” “就是!快给我们退银子!真是店大欺客啊!瞧着挺阔气的铺面,真是想不到!竟然叫人吃出狗蝇来!这可是危及性命之事啊!” “就是!真是拿我们老百姓的性命做儿戏啊!这银子,你赚的可安心吗!” “怪不得呢!说什么买就送碧筒冰盏一份儿!还以为这店的掌柜的多大气呢! 原来,竟是偷工做出来的东西啊!还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快给我们退银子!” 店门前的人越围越多,起先只有在店内的客人,后边街市上的人也逐渐全都涌了过来,将店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小小同几个伙计立在店门前,被外头的客人一人一句斥的无法还嘴。 “大家能否先听我说一句,这...”苏小小刚一开口,迎面一碗冰酪便直愣愣朝着她的额角砸了来。 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很是有些站不稳,只得抬手捂着额角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自己人被打了,几个伙计再看不过去了,挽袖上前就想将方才掷冰酪的那人给揪出来,“说事就说事!你们打人是做什么!” 可这一举动似乎更加触怒了人群,一时之间,围在店门外的声音愈发沸腾了。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出了这等子伤人性命之事,还不赶紧出来是要做缩头乌龟吗!” “就是!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不好好说事,一直在这儿乱嚷什么!”一伙计气急,攥起拳头就要往前扑去。 围观的人群大多瞬间往后退去,唯有两个人就那么定定的站在那里,瞧着像是上赶着挨拳头似的。 钟仪自后院出来后,先当机立断交代园香使了店内的伙计去报官,而后冷眼立在店内查看了一番门外的情形。 这会儿看着伙计要上前动手,她这才匆忙往门口立去。 “住手!” 伙计们回头,见是东家,这才收回了拳头,狠狠瞪了人群一眼,缓步退回了钟仪身侧。 “瞪什么瞪!我看啊,你们这店是黑店!你们这些个伙计不是伙计,是被这妇人雇来的打手吧!”人群中又传来一道凌厉的叫喊声。 真是够聒噪的...若方才钟仪未能确定,可这一句话,彻底叫她心里有了眉目。 这人群中,有人正在刻意引导对她这铺面不利的舆论风向。 若是如此,那这说自个儿吃出狗蝇腹痛之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就值得细细思量一下了。 呵,那些个人还真是沉不住气啊,她这才刚开业头一日,便有人蓄意作妖了。 若是旁的,她可以不作计较。 可若是阻了她的财路,便是她不能轻易饶过的了! 尽管神色仍旧平静,可钟仪的心里头已经是怒火中烧,这令她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凌厉起来。 她缓缓抬眸,眸光扫过人群里的每一张脸,想仔细搜罗一下有没有相熟的面孔。 诚然,是没有的。 不过,她的这道眼神十足的震慑了人群。 一时,人群中倒再无吵嚷之人了,变得鸦雀无声。 她又垂眸往地上看去,只见一女子正侧身蜷缩在地上,两手捂着腹部,眉头紧蹙,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和谐)吟声。 面色口唇皆很苍白,只从外观瞧起来,确实像是身子不适的征兆。 女子身侧则瘫坐一妇人,一直低着头哭哭啼啼着。 虽心里有狐疑,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出于人道,钟仪还是蹲身上前去察看了那女子。 “你这会儿感觉如何?只有腹痛么?可有呕吐之感?” 可那女子只是闭着眼睛一声一声的小声哀嚎着,并不理会她的问话。 而瘫坐在一旁的妇人,怀里头则紧紧捧着那碗冰酪,不叫任何人去触碰。 钟仪仔细一瞧,里头确实有一只状似蝇蚊的东西。 “真是对不住,既然你们说这东西是从我们这冰酪里吃出来的,那我们只能先封存证物报官断案了。”钟仪话罢,朝身后看一眼,一伙计立即领会了钟仪的意思,登时抬步上前将那妇人手中的冰酪一把给夺了过来。 那妇人始料未及,扬声便冲钟仪吼,“你做什么!这是想毁灭证物吗!” 钟仪起身,垂眸睨着那妇人,冷道:“你跟前这么多人,都瞧见了这一码事,我便是想毁,他们也不容我啊。” 话罢,钟仪不再理会那妇人,转身去察看苏小小。 被砸的额角已经发红,幸好那冰盏外头是用油纸包了的,所以才未得见血。 “可有什么不适?”钟仪不禁蹙眉。 “我没事,东家,您不必管我...”尽管头有些晕,可苏小小还是摇了摇头,毕竟,这会儿的情形已极其复杂,她不想再给自个儿东家添乱子。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钟仪给紧紧按住了手。 她抬眸去看钟仪,钟仪也定定的盯视着她。 “不,你有事。”钟仪压着声儿,“你放心,砸的这一下,我绝不会让你白白挨了去的,我定会为你作主的。” 话罢,她回身看向园香,“搬个墩子来,扶着她坐到门槛里头去,再拿块冰来镇着伤口。” 园香立即应声,扶着苏小小往店内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又有人嚷了。 “还不赶紧关店给我们退银子!开业当天便把人吃出了病!大家怎么能准许这样的铺面开门迎客!” “就是!赶紧关店退银子!” “关店!关店!关店!” 人群中有人带头举起了拳头一声一声的呐喊着,随后更多的人也随之举起了拳头呐喊起来。 骚乱又起,相较于方才,势头已然愈发猛烈了。 “嚷什么嚷,你们这么嚷着是想解决事儿还是在闹事!”一伙计抬手指向人群,扬声斥骂。 钟仪上前一步,示意那伙计将手放了下去,看向众人。 “诸位,你们方才不是吵嚷着要这冰酪坊的掌柜出来给你们个说法吗?我就是。” 钟仪淡然一笑,态度极好的,她心里很是明白,这些人这会儿,最需要的便是她给出一个极尽诚恳的歉意。 若是剑拔弩张,反倒是要激得他们愈发盛怒了。 那于她,没什么好处。 “出了这样的事儿,你们有这样的情绪和诉求,我很是能理解,无论那狗蝇是不是出自我们店内,我都在这里先向大家示以歉意, 今儿叫大家跟着提心吊胆了,真是对不住!” 话罢,钟仪朝着众人深躬一礼。 示以歉意,并不等同于认错,两者的意思天差地别,前者,更能安抚人心,又不显卑微。 而后,钟仪回身将身后的两个伙计叫到了跟前,压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伙计登时抬脚往店门两侧走去。 钟仪又回过头看向众人,继续道:“不过,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这银子是退不了的, 想退银子呢,也不是不可以,你们将手里头的冰酪拿了来,在我们伙计的跟前一一打开,里头若也有狗蝇,你们砸了我的店都可以。” “但千万别为了退银子现拣个什么东西往里塞,我们店里的伙计们可都瞧着呢,你们也瞧见了,他们的拳头我能管一次,可不一定能管第二次。。” 钟仪方才刚一出面,神态语气都很是和善,因此,众人本以为钟仪会一口答应为他们退银子。 却不想,最后竟是给出这么一番话,登时,人群中又有人骚动起来。 “原是个佛面蛇心之人!你这叫什么屁话!这是在明目张胆的欺客吗!” “就是!你这妇人真是恶毒至极!” “大家不必如此激动,我的话还未说完呐。”钟仪抬手,拔高了声线。 “今儿个,是我们这冰酪坊开业头一日,我这个做掌柜的是该有多蠢才会在开业当天做出这等砸自个儿招牌的事儿?” “姑且不论我做的并非是昧良心的生意,就算我是个无良商人,我也断然不能在今儿个就如此着急的偷工砸我自个儿的招牌啊...” “你们说是也不是?” 一时,钟仪的这番话将众人说的有些哑口无言,竟无人回话了。 “再者。”钟仪说着,眸光往地上斜睨一眼又看向了众人,“这位客官说她的腹痛是由吃了我们店里的冰酪引起的,还说从我们这冰酪内吃出了狗蝇。” “可我们店内很是洁净齐整,断然不会出现这种寄生于犬类身上的东西。” “可我这么说,你们也不信不是,为了公正二字,我已着人前去报官,这狗蝇究竟是出自我店内还是有人蓄意放进去设局诬陷我这冰酪坊,我想,官府一审便知。” “我想,这是我给大家最好的交代了。” 钟仪这么一说,众人气氛逐渐缓和了许多。 “倒也是...今儿可是开业头一日,她就算再怎么着也不会这么着急的砸自个儿招牌吧...” “是啊,那狗蝇可是难寻的很,怎会出现在这冰酪内...” “是啊...咱们先别嚷了,待官府定夺吧...” 许是听着众人态度有所转圜,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妇人朝钟仪瞧了几眼,扯了躺在地上的女子就要起身往外走。 钟仪早已命伙计们盯着她二人,见状,两个伙计上前就将二人拦了下来,“怎么?莫非这是心虚了不成?好好在这儿候着!想跑?没门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3章 受人指使 那老妇和女子这么撒腿一跑,一旁看热闹的人登时也都惊住了。 谁都不是傻子,一提报官就跑,这不是心里边有鬼是什么... “你跑什么?你怕不是框了我们吧?你那冰酪里的狗蝇究竟是你吃出来的还是你自个儿放进去的!” “就是!你说个清楚!” “你这老妇!你怕不是利用我们来砸人家的店的吧!” 一时,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老妇和那女子吓得愈发瑟缩起来。 “你们...你们店大欺客!吃出狗蝇不给我们赔银子,反倒率先告官去!谁不知道你们开店的同官府有勾结!你们把官府的人叫来,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老妇一面拉着女子同两个伙计推脱,一面指着钟仪开口就骂,“我们不同你耗了!我们再不来买你的吃食就是了!” 那老妇把话说的磕磕巴巴,身子不住的颤抖。 钟仪立在那儿不做声,却是将老妇的神色瞧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她愈发笃定了自己方才的念头。 这老妇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呵,既然有人如此按捺不住的想要毁她的生意,那她便只能大开杀戒杀鸡儆猴了。 今日开业,她本不想沾这样的晦气事,可旁人已经骑到她头上来了,就容不得她不还手了。 她仰面朝对面旧楼二楼扫了一眼,若那老妇是有人指使,那此时此刻,那人定然就藏在对面某个角落瞧着她呢。 “伙计,把二人押回后院去,等着官府的人来,再使人去请了对面的郎中来给二人瞧病,瞧瞧她们究竟是不是被咱们店的冰酪吃坏了身子。” 话罢,伙计押着人往后院走去,园香扫了一眼围观众人。 “大家就这么静候官府的人来便是,若像方才那般闹,反倒是解决不了什么。” 老妇那么一闹,围观人群大多也是明白过来了些什么,纷纷应是。 就在这时,店内传来一道尖锐喊声。 “别报官了!我...我们是受人指使来砸你的店的! 小娘子!小娘子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啊!穷怕了,人家给了些碎银就...” 钟仪只觉身后裙角被人扯了一下,回身看去,那妇人已然跪在了她脚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裙角。 而那年轻女子,也一下子有了精神,同样跪在一旁,仰着头,满眼央求的朝她瞧了过来。 那妇人这么一跪,钟仪等人心里头是一下子松快了下来,终究是认了! ...可有人心里就发紧了。 “哎呀!当真是个蠢货啊!她怎就如此不经吓呢!”钟杨氏腾的站起身,满目愤怼的望着那妇人,“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招了呢!” 一旁的钟克禀亦是满眼震惊的望着冰酪坊的门口。 陡然间,他惊叫出声,抬手一指,“不好了!母亲!官府的人去了!那妇人不会将咱们供出来吧!” 闻言,钟杨氏这才回过神,眼睁睁看着几个官兵几人走进了冰酪坊。 她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得瘫软下来。 “母亲!”钟克禀忙上前将人往椅子上搀去。 钟杨氏大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抬眸看向钟克禀。 “你说...你那个庶妹若得知那妇人是被我指使,会不会...同我计较?” 钟克禀咽了口唾沫,“这...应是不会吧...毕竟,您是钟家的主母,她是钟家的女儿,将您送进牢狱之于她又有何好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4章 吕贞面见蒲察翁主 秦氏今日也来了,不过,她也未曾料到,还未等她露面,便先瞧了这么一场好戏。 “你说,这冰酪吃出狗蝇之事,究竟她钟仪铺面不干净,还是...有人刻意滋事?” 李妈妈摇了摇头,将轿帘又撩开了些,“奴婢也瞧不准,不如...咱们往跟前去瞧瞧?” 秦氏缄默一瞬,起身下轿,“倒也好,既然今日她钟仪铺面已然出了事儿,倒也省了咱们的心了, 今日就先放过她,待她缓过来这口气儿,再给她来个大的。” ... “官爷,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家男人在她手底下做活计,我母女二人不敢不从啊!”那妇人许是从未面见过官府之人,官差一进门,还不等问了两句,便哭哭啼啼着什么都招了。 钟仪是笃定今日狗蝇之事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她,可她从未想过这幕后之人竟是钟杨氏.... 她想过是秦氏及蒋延储,甚至是洛珠那帮人... 就是没往钟杨氏身上想过,她觉着,即便她再恨自个儿,也实在做不出这等腌臜事儿... 可这会儿,她只觉着实在是她高估了钟杨氏的底线。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钟府下人们的家眷我逢年过节也是见过的,我怎的就没见过你?”钟仪看着那妇人,冷声道。 “我家男人叫二头子,他为府里头跑些外头的杂事,您未见过我...也情有可原...”那妇人抬眸怯怯的瞧钟仪。 “小姐,钟府是有这么个人。”园香思虑了一下看向钟仪。 钟仪的心唰的一下彻底凉了,缓缓垂下了眸子。 她本以为钟家是放过她了,却不想,却是时时刻刻想着给她来个大灾。 这事儿就难办了,这人已将钟杨氏供了出来,她是趁势抓她呢?还是暂且放她这一马呢? 若是抓了钟杨氏,这便成了她钟家的一桩丑闻,于钟家每一个人都是没有好处的。 可若是就这么放过她...那便显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是个十足的草包了....也会助长了她钟杨氏的气焰.. “掌柜的,既然这妇人都招了,您就放话吧,若是抓人,我们即刻就要去了,若是不抓,你们便私下了了这桩事儿,也甭耽误我们办差的工夫。” 领头的衙役也早在一旁听清了这桩事里头的弯弯绕绕,也知晓了这事一家之人在蓄意滋事。 又见着钟仪犹犹豫豫不说抓人的话,便知晓这是有私了的意思了,急忙出言催促。 钟仪心里头正拿不定主意,便听得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说话声。 “吆,这是怎么着啦?今儿不是开业么?怎的围了这么些官府的人?” 钟仪回身看去,秦氏已然走至了店内,身后出了她的老婢李妈妈,还跟了一人,吕贞。 同吕贞对视的那一刹那,吕贞率先将眸光挪到了别处去。 “她们怎么来了...”园香见状,凑到了钟仪耳侧,“若叫她们知晓了这事儿,指不定怎么往外编排去呢...真是叫她瞧了您的笑话!” 原本钟仪还犹豫,可一见着秦氏,便也顾不得深想了。 她将领头的衙役往一旁引去交代了几句什么,衙役点了几下头,带着那妇人和女子还有一伙计便出了铺面。 钟杨氏一直在酒楼上观望着,见衙役押着那妇人走了出来,一颗心更是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旁的钟克禀则是愈发不耐了。 “我早就说母亲您这则计谋多半是不成!您偏是不信!这下好了!全乱套了! 那妇人定然已经将您供出来了!您还是赶紧回复将此事同父亲商议一下吧...” 钟杨氏起身,狠狠瞪了钟克禀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二人的前程才以此要挟的那个庶女!” 钟克禀蹙眉,压着声儿,“您是为了我和大哥的前程吗?您是为了要她那铺面!” “行了!”钟杨氏也压着声,朝门外瞟了一眼,“还嫌不够糟心的么!回府!” ... “怎么?我一来,你这事儿就解决了?”秦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您是何人呢,您是福气在身的荣国公府主母啊,您一临门,自然是祸患全消了。”园香笑吟吟地看着秦氏。 没得了正面回答,秦氏不乐意了的白了园香一眼,看向钟仪,“我怎么着也算是你曾经的婆母,知晓你今日开业,闻讯前来照顾你生意的,怎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都不能同我说么?” 钟仪浅浅一下,眸光透过帘子往前头看去,柜面的买卖已恢复如常。 经了方才那一桩诬陷,似乎反倒赢得了客官们的心,冰酪卖的更快了。 “不过是柜面上的小事,这样的事,只要是开门迎客的,都能遇见,您又何必非追问不停呢。” 钟仪是不想同她多言语的,“您还有事儿么?我这铺面忒忙了,您瞧,我还为了招待您晾着阁府的翁主呢,耽搁多了不好。” 秦氏循着钟仪的目光望了过去,这才瞧见蒲察翁主正坐在另一间厢房里头吃茶。 一时间,秦氏心头的想法立马转了个弯儿。 今儿她也算没白来,她钟仪不向她透露方才发生了何事便罢了,她出去打听一下便知。 可这蒲察翁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见的。 “也罢。”说着,秦氏一伸手,李妈妈便从袖中抽出一红封递到了秦氏的手中。 秦氏往钟仪跟前一推,“一点心意。” 话罢,不等钟仪言语,便起身朝立在身后的吕贞瞧了一眼,“走,我带你去见见阁府的大少夫人,德妃的妹妹,靺鞨来的蒲察翁主,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现如今,你也是我们荣国公府的少夫人了,往后,少不了要同翁主热络的。” 园香见状,伸手要拦,却被钟仪给挡了下来。 望着三人的背影,园香直跺脚,“小姐!您就这么容着那吕贞去同翁主热络了?” 钟仪漠然,“翁主那个人心高,她吕贞若能在翁主跟前得了脸,那也是她的本事,走吧,跟上去瞧瞧。” 秦氏刚一迈进厢房,便笑的嘴都快咧到耳后去了,上前朝蒲察行了个蹲礼。 “臣妇请翁主的安...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我说来给我这前儿媳妇的铺面添添人气儿吧,怎知就恰巧撞见您也在这处了! 这可真是...真是臣妇天大的福气!” 其实早在秦氏刚进铺面,蒲察就已瞧见了她,只是不愿同她打照面,这才躲来后院厢房。 怎知这会子...这人偏还是撞到她跟前来了。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人都到跟前请安了,她也不能太过失了礼数,毕竟,他们荣国公府也是五皇子的党羽。 不过,一想到他们荣国公府苛待钟仪,她便不大高兴了。 说白了,她瞧不起荣国公这对儿夫妇,做事忒上不得台面。 “哦,这不是荣国公夫人蒋秦氏么?”蒲察身子往后一靠,手中团扇缓动,微扬下巴拿眼风去扫眼前两人,“你也是...挺有心,还能如此念着前儿媳妇...” 蒲察刻意将那个‘前’字说的颇重,这话,听的众人一下子热辣辣的。 若是秦氏没听明白那是假的。 不过,面对蒲察的奚落她是毫不在意的,蒲察这人心高,她是知道的。 “您说笑了。”秦氏浅笑一下,低着回了半个头,“快过来,见过翁主。” 吕贞知道这是在叫她,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赶紧上的前去,行了个蹲礼。 “妾身,见过翁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5章 嘲讽 蒲察觑着眼睛将吕贞打量了好一会儿,扬唇浅笑,“这便是蒋大少爷从南疆带回来的那位...美人儿吧?” 称她为美人,是在奚落她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蒲察这话里头的意思,叫钟仪听了个清楚。 诚然,秦氏和吕贞亦是听明白了的。 不过吕贞毫不在意。 “是,入府也要将近一月了,一直未来得及去见您,今儿...”秦氏生怕吕贞在蒲察跟前说错了话,恨不得每一句都替吕贞应了,可蒲察偏是不惯她这毛病。 “我说蒋秦氏,你就对你这位儿媳妇这么不放心?句句都要替她回?” 蒲察这么一句话说的秦氏的脸直发白,讪笑一下,再不敢多言语了。 其实钟仪是不大想在蒲察跟前替吕贞说话的,可毕竟二人之间已私下交过手了。 她知晓了她靠近蒋延储是出于不得已,心里头对她便没什么恨意了。 这会儿见吕贞被蒲察奚落,便不由得出言为她挡上几句了。 可她正欲上前说话,便听吕贞开了口。 “妾身早已听闻翁主美名,也早想前去拜访, 只是...奈何妾身归京入府的日子过于短,又生怕贸然前去,会不知礼数冒犯了翁主您... 故而,耽搁至今。” 说着,吕贞抬眸朝蒲察一笑,“妾身听说下月是阁老寿辰,届时,妾身一定登门贺喜,还望翁主切莫嫌弃...” 在钟仪看来,吕贞的这一番话无功无过,都是些不出错的场面话,想着蒲察定然不会再对其有所为难,心一下子安稳了不少。 可蒲察却并不是这么想,她也并不知钟仪早已私下同吕贞交过手了。 还只当吕贞坏了钟仪一桩好姻缘,故而对其心生愤怼。 “真是对不住了,我公爹寿宴宾客名单已满,实在是腾不出位子了。”话罢,蒲察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也往一旁挪去。 蒲察这话拒的很直白,下意识的动作也显然是不想再同吕贞和秦氏说话了。 一时,屋内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见状,秦氏心头气焰愈发大了起来。 她方才本就在钟仪跟前憋了一股子火气,这会儿又见吕贞是个不争气的,面见翁主头一面就不能够在翁主跟前得脸的...便也没脸在这处待下去了。 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携吕贞匆匆离开了。 到得软轿前,她回身朝吕贞斜睨一眼,冷笑出声,“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在人跟前这么不得脸!” “在这些个夫人们跟前,你真是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头都没个底儿!人家没主动邀你去赴宴,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 “今儿,你就走着回吧!一面走,你一面也好好想想你今日的过错!” 话罢,秦氏便抬脚上了软轿,只留了一小厮陪着吕贞和她的女婢往府里头走。 李妈妈跟在轿旁,小心道:“您何苦呢,其实少夫人方才说的那些个话...也没什么过错,是翁主她...她瞧不上少夫人,才故意出言奚落,说到底,还是少夫人的出身太...” 太低了,李妈妈忍住没将这不好听的话说完。 下一瞬,轿内就传出一声叹息。 “我又何尝不知方才是翁主故意奚落她...我是一肚子气没地儿撒呀...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闲气!” “不提她了!说说钟仪吧!我真是彻底见不得她如今那番得瑟劲儿了!”说着,秦氏一把撩开了轿帘露出半张脸,“今儿你也瞧见了,她如今在我跟前是真把眼睛瞪到天上去了!若是不给她个厉害瞧瞧,我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回头你着人好好去查一下,今儿她铺面里头那狗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若是有人蓄意滋事,那就说明除了咱们还有旁人恨不得将她钟仪踩到泥里头去呢!” “若真有这人,那咱们便能同他联手好好对付那钟仪了!” 李妈妈思忖一下,“是,奴婢回去就着人去办。” .... 秦氏走后没多久,蒲察便也起身要回府。 钟仪小心搀着将人送到了软轿跟前,蒲察回身将一手按到了钟仪手背上,细细嘱咐,“记着了,下月初六我公爹的寿宴,你可一定要来,这说话就没几天儿了。” 话罢,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方才还有些许神采的脸色一下子晦暗了下来。 眸光一转,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们韩家还能过多久...” 钟仪知道,蒲察是在说皇帝对阁府的猜忌愈发重了。 可帝心难测,向来如此。 “您别多思虑。”她示意一旁的女婢撩开轿帘,将蒲察往上扶,“今上执政这么些年,并非昏君,这心里对阁府,一定是有数的, 叫您叔弟住俸听勘,兴许,只是一个缓兵之计呢?” 蒲察坐稳,看着钟仪,缓缓点了点头,“也是...如若不然,今上也不会有意将宓召公主赐予我叔弟了。” 蒲察这话不禁让钟仪心头咯噔一下。 “宓召公主?抚台大人不是...早已要遵您婆母的意思同...繁尚书的千金结亲了么?” 蒲察一笑,“是啊,可前些日子我叔弟下朝后被今上叫到了三希堂去,说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今上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直到蒲察的软轿再瞧不见,钟仪才从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来。 “他还真是命好...这么一个狠辣之人,又是公主,又是尚书之女的...” 钟仪小声嘟囔着往铺面里走,一旁的园香没大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钟仪摇了摇头,“没什么,安顿一下店里,咱们回趟钟府去,方才的事儿还没完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6章 钟仪设局 钟府。 钟杨氏受了惊,归府后坐立不安,钟兖下朝后她立刻将今日设局钟仪之事败露尽数说与了钟兖听。 她本以为钟兖会毫不犹豫站到她这边帮着她尽快想法子对付钟仪,却不想,钟兖听后却是面色阴沉,许久都未言语。 再开腔,已然是扬声便喝。 “蠢货!给人下绊子你都不会!”钟兖怒目瞪视着钟杨氏,“这等子事,你怎能叫府里头人的家眷去做!这不是明摆着叫她毫不费力给查个清楚吗!” 本就着了慌得钟杨氏听的钟兖这么一说,愈发瑟缩起来了。 “还有你!你好好当你的值!随着你母亲瞎胡闹什么!”钟兖抬手便指向了立在一旁的钟克禀,“当真是没点顶天立地的样子!” 钟克禀看一眼垂着头的钟杨氏,又看一眼钟兖,支吾一声,终究是未敢还一个字。 一时,厅内气氛僵持了下来,钟兖起身来回踱着步子,烦躁不已。 陡然间,顿住脚看向了钟杨氏。 “等着吧!我这个女儿,大致上我还是了解她的!你坏她旁的便罢了!可现在你竟然去坏她的生意!你知不知道这生意是她同那荣国公府和离后的唯一生路! 你坏她的生意,这不是生生将她往绝路上逼吗!” “这一次,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好好想想怎么收场吧!她若要有心对付你,我也保不了你!” 钟兖这话,让钟杨氏只觉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跌出来了。 一时,也大为光火。 “我闹出这么一出,难不成是为了我自个儿吗!还不是为了你们父子三人!我将她那铺面夺了来还不是你父子三人受益!” “怎的..怎的到头来出了事儿就要我一人担着了!” “我若出了事儿对这钟家有什么好处!” 钟兖怒气愈盛了,“她也是钟家的女儿,你到她铺面滋事,她出了事儿,于这钟家就有好处了?” 钟杨氏只当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的盯视着钟兖,“你...你怎的开始替那个庶女说话了!你从前不是...” 钟兖背过身去一屁股落了座,抬手抚向眉心,叹了口气,“你整日在这深宅,什么风声都听不着,你知道个什么!” 钟杨氏一怔,“老爷,你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钟兖抬眼,“她说不准马上就是五皇子的福晋了!你还以为她还能像以往一般任咱们拿捏的吗!” “什么...”旁人家的女儿被皇子看中是喜事一桩,可在钟杨氏这处却着实惊悚。 一旁的钟克禀也是一脸的讶异,“父亲,您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他说着抬手往外头一扬,“五皇子那可是天人!能看的上她一个已经嫁过一回的庶女?” 几人正说着,外头有女婢疾步走了进来,“老爷,夫人,二少爷,小姐回来了。” 钟杨氏腾的一下子便站起了身往外头瞧,影壁后头已有了脚步声。 “可...可有带了什么人来?臂如...”钟杨氏惴惴不安,“臂如衙役?” 女婢还未说话,一道声音便先抢了进来。 “若未作奸犯科,何惧衙役呢?主母这般惧衙门的人,难不成是犯了什么事儿?” 钟杨氏抬眸,钟仪已然立在了门口。 她忙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见只带了园香和一小厮回来,吊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我何时说衙役二字了?你听错了。”钟杨氏强装镇定,扬了扬下巴,忙想着先发制人,“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是想着蹭一顿晚膳?” 看着钟杨氏故作镇静的样子,钟仪只觉想笑,再往旁扫一眼,只见父亲钟兖和二哥钟克禀虽都是一脸的肃色,却依旧难掩心虚之色。 “我究竟为何回来,难道主母你不知晓?”钟仪抬步,自顾自往厅内落了座。 钟杨氏冷声一笑,“你好生说笑!你不说我怎知晓!” 钟仪一顿,懒得同钟杨氏这般拉扯。 “好,那我便问问你,今日我那刚开业的冰酪坊出了一桩什么事儿?” 钟杨氏没想到钟仪竟如此的开门见山,一时,不禁有些慌神。 可想起方才钟兖的话,便知自个儿是打死都不能认下那桩事的。 如今五皇子对钟仪有了意思,她若认下是她指使了人往钟仪铺面寻衅滋事,那不是嫌自个儿命长么! “你什么冰酪坊开业?我都不知晓你开了什么冰酪坊。”钟杨氏一面说着一面也落了座,白了钟仪一眼。 钟杨氏是打定了主意不承认的,就算钟仪将那二头子的妻女唤了来作证,她也会一口咬定是她们污蔑她。 可她不知,钟仪也是早已料到了她是轻易不会认的。 “主母,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你别自个儿不中用,非把事儿弄个无法收场!”钟仪冷冷的盯视着钟杨氏。 听着钟仪似是动了真格,一旁的钟克禀按捺不住了。 “小妹!你怎么对长辈说话的!” 钟仪朝钟克禀看去,悠悠道:“二哥,你就别掺和了吧?方才在对面酒楼还掺和的不够么? 怎么?彻底不想要你的官儿了是么?” “你!....” 觉察到自己已然露了馅儿,又牵连到了自己的官位,钟克禀也一下子没了底气,支吾一声朝钟杨氏和钟父看去。 钟兖心头对钟仪如此大动干戈地兴师问罪是有气的,若搁在以往,他早已几个巴掌赏过去了。 可现在...隔着那位五皇子赫尔沁对钟仪的那点子心意,他便不得不将心头那股子火气隐忍下来了。 “你慢慢说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跨进门来就动气呢?” 瞧着这样子,是要打定主意不认,打着亲情的掩护遮下她钟杨氏做的这桩丑事了。 也成,既然他们要打这亲情牌,她就陪着他们打便是! 钟仪思忖一下,缓缓垂眸,抬手挽了挽袖口,淡笑。 “父亲何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那么多工夫同你们在这儿绕弯子,方才我进门只瞧你们的神色,便知道你们三人早已是通过气的了。” “父亲。”钟仪又抬眸去瞧钟父,语气缓了许多,“您说的是,都是一家人,又互相置什么气呢?” 钟仪这话说的很是和气,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神色也都松快了些许。 除了当初那铺面之争,钟仪是从未对钟家的人较过真的。 何况,今日铺面那狗蝇之事又未真的给她带去什么损失。 一时间,三人想到了一块去,这个女儿既放了软话,便还会像从前那般不同他们计较什么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7章 钟府抉择 钟父瞟钟仪一眼,强笑了一下,“对,你这么想就对了,我就知道,你到底还是念着这个家的。” “现如今,你同荣国公府已和离,若说起身后倚仗,不还得是我们这几个娘家人吗?这...” 钟仪依旧浅笑,“父亲说的极是,女儿也正是这么想的。” “今日之事呢,我那铺面也未有什么损失,我不打算计较什么。” 若说方才钟仪的话让钟杨氏的心稳了稳,这会儿的话便彻底让钟杨氏不再担心什么了。 不过,就在她心头窃喜这个庶女到底是个心软不能成事之人的时候,钟仪的话却又让她如坐针毡了。 “不过我还是想听一听主母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去坏我的生意的呢?” “可是家中账面出了问题?日子青黄不接了想问我要点银子?还是...”钟仪说着又看向钟克禀,“还是大哥二哥在值上又出了什么乱子?所以才致主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到我铺面去滋事?” “主母,您说说吧,我到底是这钟家的女儿,家中若有什么难处,我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呢?” 她终究还是把话绕到这桩事上来了... 不过,钟杨氏抬眼,瞧见的却是钟仪正笑吟吟地朝她盯视而来。 那眸中,竟同钟杨氏想象中很是不同,全是一番柔色,丝毫没有记恨冷戾。 看来...是她白白担心一场,这个庶女是真没在心里头记恨今日之事了... 钟杨氏心头冷笑,终究是个妾生养出来的,半点手段没有,被人欺凌了还傻呵呵的笑脸相迎。 既然她姿态如此之低,何不再趁机狠狠拿捏她一下! “你还真是说对了。”钟杨氏将下巴朝钟仪一扬,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又换回了平素的趾高气昂,“你也是钟家的女儿,钟家如今日子不好过,你也该出一份力了, 你如今出息了,开了两处铺面不说,还同那阁府的主母们走的那般近,这钟府的日子,你是一点都不上心了!” “可你也不想想人家阁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同人家走的近,不也就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来往?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儿,还不得是我们这些个娘家人帮你?” “我今儿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设局叫你瞧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会帮你的人..哪成想,你竟...你竟直接报了官...” 钟杨氏也算是绞尽脑汁为自个儿开脱了。 钟仪心头不禁冷笑,可真是会编啊...娘家人?她还有娘家人么? 不过,钟杨氏已然将最为重要的话给说出来了,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钟杨氏,“所以,您所谓的设局,就是到我铺面滋事?妄图酿成大祸,而后等我回钟府来求你们帮我打点,你们再顺势将我那铺面拿了去? 却不想,我却直接报了官,那受您指使的二头子的妻女还未等审,就尽数都给招了出来,我可说对了么?” “差不离吧。”钟杨氏冷声应了下来。 钟仪点了点头,扑哧一声笑了,“您可真是...我是该说您有脑子呢,还是该说您没脑子呢?” 闻言,三人心头一惊,这话又不大对劲了! 钟杨氏眉头一立,“你这话是何意!” 钟仪笑着摆了摆手,却什么都没应,而是回头看向了立在身后的小厮,“差爷,这妇人方才的供述,您可听清楚了?” 那小厮朗声开口,“一字不差,都听清了。” 差爷?那竟然不是她的小厮吗! 及至此时,钟父和钟杨氏及钟克禀这才意识到,他们竟是中了钟仪的计了! 钟杨氏瞪大双眼看向立在钟仪身后的小厮,颤巍巍抬手一指,“你...你不是她的随从?” 钟仪淡淡看向钟杨氏,“我何时说过他是我的随从了?” “小妹!你竟然给母亲设局!将母亲送进衙门对你有何好处!”钟克禀朝钟仪大喝。 钟仪一笑,“按主母的说法,是你们先对我设局才是吧?” “若非主母目无法纪,我就是想破头也不能得手吧?怎的反倒怨起我来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对于钟仪的设局,钟父一时也大为光火,将对五皇子的忌惮之心也一下子抛诸脑后了。 “我怎的就是不孝了?”钟仪冷冷睨向钟父,“说我不孝,您可真就是冤枉我了,我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行了,我没工夫同你们废话如此之多。” “今日你们害我的冰酪坊差点声誉尽毁,虽说也并未有什么大的损失,可这口气我不能白白咽下,我得为我自个儿讨个说法才是!” 她心里很清楚,若不借这一回狠狠给钟杨氏一个教训,日后,还不知得受她多少磋磨算计。 钟仪话落,几人心头皆咯噔一下。 “你想要什么说法!”钟杨氏怒目瞪视着钟仪。 “好说!”钟仪扬唇一笑,盯视着钟杨氏,唇边带一丝残忍,“要么,你以蓄意指使旁人投毒的罪名下大狱。” 说着,眸光往钟克禀身上一瞥,又挪回钟杨氏脸上,“要么,我一纸诉状递直接递交按察司,你二儿子摘了官帽替你背下这一罪名。” “孰轻孰重,随你选。”话罢,钟仪朗声一笑。 “放肆!“钟父一掌拍在案上,“你未免过分了!因为这么点子事儿你就要将你的母亲和兄长送进大狱,你还是人吗!你视一家人的情分何在!” 钟父大怒,可钟仪也不甘示弱,眼梢一横,“情分?那你们对我可曾念着情分二字?若你们也顾及这情分二字,她钟杨氏便不会对我做出这等恶事!” 说着,她腾的起身,彻底冷了脸,“衙门的人就候在外头,究竟是要拿谁,你们自个儿抉择吧!尽快!差爷可不等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8章 坏事 说话间,院外陡然传来不怎么齐整的一阵脚步声。 钟杨氏往外头一瞧,只见几个衙役已然绕过影壁往回廊这头走了来,管事的挡在前头,伸着手一面走一面拦,却被领头的衙役一把搡开了。 钟杨氏腿一软,登时跌坐在了椅上。 她本有十足的把握怎么着都能够摆她钟仪一道,却不想,如今...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一旁的钟兖见状,也是急的说不出话来了。 而钟克禀呢,许是想着自个儿那顶官帽,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抬步上前往钟仪的脚边跪了下去。 “小妹!你就放过母亲这一遭吧!二哥替母亲给你赔罪了!” 钟仪一惊,她这个二哥,平素虽一向寡言,可在她跟前,却总不忘拿出那副嫡子的气势来有意无意的压她。 她以为他今儿摊上这桩事,饶是被衙役押走也是脊背不打弯的。 却不想,他竟就这么...就这么给她跪下了... 园香看着跪在钟仪脚边的钟克禀,压着声儿冷哼出声,“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克禀!”钟杨氏大吼出声,“你那点子出息呢!你给她跪!你...” 钟克禀回头瞪向钟杨氏,已没了方才的乖顺,“不然呢!是母亲你下大狱,还是儿子我摘官帽! 我眼瞧着就要同那陶家议亲了!难道叫儿子我因母亲你今日的荒唐失了官职又娶不了亲吗!” “掌柜的,方才我们的人已将听到的话尽数都记录在册了,您看,是押着谁走?” 钟仪正怔愣,领头的衙役已然走至了她跟前。 看着钟克禀如此珍重他自个儿的官职,钟仪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可...她更明白,若不叫那钟杨氏知道知道疼,日后她定是会不断给她出幺蛾子的。 何况,她是知道钟杨氏有多看重她两个儿子的官职的。 她心里很是有些把握,钟杨氏为了儿子的官职能保住,定然是会自个儿顶下这罪名的。 如此,倒也不算牵连了钟家。 “赶紧做抉择吧,别叫人家差爷一直候着。”钟仪冷声催促,眸光落向案头的赤金香炉,刻意未去瞧跟前的钟克禀一眼。 “你这是铁了心要这个家过不下去吗!”见钟仪是动了真格,钟父也惶急了起来。 钟仪冷笑一声,正欲说话,却听的廊外传来一道喊声。 “且慢!官爷且慢!这事儿有出入!” 钟仪心头一震,回身看去,只见一男人扯着一个女人正往厅这头走来。 女人趔趄着跟在后头,有些不怎么情愿的。 直到人又往近处走了些,钟仪这才看清,那男人不是旁人,正是钟府的家丁二头子。 他手里头扯着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那个曾被衙役押去问过话的女人。 当时,钟仪是使了店里的伙计一同去的,伙计说了,那女人说了个干净,钟杨氏是如何谋划的,又是怎么教她撒泼的,全都被她给抖落了出来。 可这会儿,看着女人趔趄的样子,钟仪心头升起了一股子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钟杨氏等人亦是一脸的懵怔。 二头子扯着自己的女人入厅便跪下了。 “官爷!都是小的这女人不懂事儿!心量窄了!觉着小的在这处当差受了气了,便自作主张闹到了钟家小姐的铺面里头去了!为的便是在你们审她的时候诬陷钟家主母!” “当真是误会一场!今日往钟家小姐铺面闹事,全是这恶妇自作主张!同钟家老爷妇人皆无半点干系!官爷!您要押,也该押这恶妇才是!”二头子话罢,抬手直指向了跪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一时,厅内众人皆怔住了。 不过,怔愣过后,几人心头想法就大不相同了。 钟杨氏同钟父相互看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果然平素给下人们些甜头还是有用处的。 钟克禀也是一愣,而后似想到了什么,瞬间起身往钟杨氏的身侧立去。 “这...她这是翻供了?”园香也忍不住疑惑起来。 “算不得什么翻供不翻供的。”二头子开口,“打一开始,这恶妇就是在陷害钟家!” “诸位官爷!”说着,二头子眼睛一红,抬袖便往眼角抹去,“我打十二岁便拿钟家的月钱了,这么些年,钟家替我葬了双亲,又替我周全了儿女学里的事儿!我...我能眼睁睁瞅着这恶妇坑害了钟家吗!” 说着,二头子又斜睨他的女人一眼,语气颇愤怼的,“她虽是我的女人,是我俩孩儿的母亲,可如今她坑害了我的恩人那就是不成!怎么着我都得扯着她来认了这罪!” 听着这话,钟仪只觉自个儿头都大了。 好好儿的,怎的他也搅进来了! 钟仪心里头明镜似的,方才钟杨氏都认了,这二头子是在扯谎。 “你胡说!”看着钟仪蹙眉,园香一下子就猜到了钟仪所想,对着二头子扬声就斥,“你的女人今儿早在衙门里招了!方才主母也招了!你这是特意教唆你女人翻供么!” 园香说的这几句也正是钟仪想说的,她便未阻止,直由着园香说了下去。 “园香姑娘这话属实是欠妥了!”二头子却是理直气壮,“这恶妇本就说的是谎话!何来的翻供之说!” 话罢,他又直直看向了衙役,“官爷,你们要抓,也是抓恶妇!小的实在是昧不下这良心,不能够做出这等背主之事!就算是大义灭亲也要将钟家救下!” 话罢,将身侧的女人往衙役脚边一搡,“你自个儿同官爷说吧!” ..... 回玉棠居的路上,钟仪怎么都打不起精神。 二头子那女人翻了假供,即便衙役心里头也清楚这是假供,可人家就是要硬着头说全是自个儿扯谎陷害钟家主母,衙役们便怎么都没法子抓钟杨氏母子了... 今日之事的结果,便是将二头子的女人抓进了大狱,钟杨氏和钟克禀全脱身了。 “真是晦气!这个二头子也是个心眼实的!为了主家指缝漏给他的那点子恩待就把自个儿的女人给送进去了!”园香在一旁骂道。 怎的不是呢...今儿没能给钟杨氏一个教训,临了,反倒叫她临阵逃脱了。 钟仪的心里不好受。 事儿像座小山一样堆到跟前来,她索性一股脑推开,都不想再去想。 她想起了乡下的祖父,想起了祖父家那座宁静的宅子。 “这冰酪坊的业也开了,今儿晚上拾掇一下,明日一早同陈掌柜交代一下,咱们就往乡下去,好好歇他些时日。”钟仪往轿壁上靠去,阖上了眼皮。 园香沉吟一下,“主子,怕是不成吧?这说话可就是阁府寿宴了,您是应了翁主要去的, 回乡下光是路上就得一整日的路程,到时候再往回赶... 眼下正是多雨的季节,万一遇了大雨,山路又不好走....只怕是要误了阁府的寿宴...” 钟仪思忖了一下,园香说的...倒很是在理。 她叹了口气,“罢了,那便等阁府寿宴罢了再说吧...” 这几日,钟杨氏那头倒没再寻事,钟仪每日在两处铺面忙的脑子直迷糊。 日子忙乱,转眼便到了八月初六。 这一日,钟仪起了个大早,挑了身素色的绸衣便往阁府去了。 几缕金阳隔着轿帘子晃进轿内,园香将一盏茶递与钟仪,又推开食盒拿出一枚点心往钟仪跟前递,嗤嗤一声笑了。 “今儿倒也好,能见着那位瘸腿抚台了,真是恶人有恶报,他前脚砸了咱们的马车,后脚就被万岁爷禁在府里头不得出门了!今儿啊,若是打了照面,奴婢真想取笑他几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79章 洛珠撒气 钟仪眼皮微微一颤,她知道,园香口中那位瘸腿抚台,便是韩玄晖。 虽因着他克扣百姓钱粮那事钟仪觉得他那人实在不怎么着,可在听着园香对他如此调笑之时,钟仪心里边隐隐有些不得劲。 “你可以贬称他为庸碌无为食民膏血的蝗虫。”钟仪接过园香手头的点心,味同嚼蜡,“可若拿人身体的残缺做笑谈,便是极不良善的了。” 园香没想到她平平的一句话竟会招致自己主子的斥骂,忙敛了笑,应是。 可转念想了一会子,心里头还是觉着不大对劲的。 “小姐。” “嗯?” 园香支吾一声,怯怯的看着钟仪,“您对那位抚台大人起了怜意?” “奴婢记得幼时,奴婢的娘亲曾对奴婢说过,可怜便是爱怜,若可怜谁,便是爱谁...您...” 钟仪一怔,一时,竟想不出要拿什么话去回驳园香的话了。 她可怜他?他一个黑了心的抚台,配得她的可怜么? 她冷了脸又阖上了眼皮,“不过是出于本能的对身体残缺人的怜悯之心罢了...” 园香歪头蹙眉,怎么都觉着自己主子这由头很是牵强,正欲再辩,轿子已然停了,外头传来轿夫的说话声和喧嚷的人声。 “掌柜的,阁府到了。” 钟仪起身,醒了醒神,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簪环,又理了理衣襟袖口,主仆二人施施然下了轿。 阁府门前一条长巷,已然没了空地儿,华轿一顶接一顶挨着墙根驻停,仆人家丁搀主子们下轿,又随主子们往府门内走去。 “好生热闹,即便阁府被万岁爷如此冷落,来赴阁老寿宴的人却还是如此之多...”园香搀着钟仪往前走。 钟仪浅笑,“毕竟还没倒呢,这灶,该烧还是得烧嘛。” 二人正说着,后头传来一道清亮的说话声。 “这不是钟家小姐嘛?看来,前几日那冰酪坊之事,已然解决了?” 钟仪回身看去,只见洛珠和肖灵正朝她走了来,除了身后跟着的几个女婢,钟仪还瞧见了上回在大觉寺,洛珠身后跟着的那位妾室。 “是啊,我们还都在猜你今日有没有心思前来赴宴呢。”说话间二人已到得了她跟前。 肖灵和洛珠相互看了一眼,嗤嗤的笑着朝钟仪行了个蹲礼。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奚落,不过钟仪是不甚在意的。 这二人在她跟前,向来如此。 钟仪扬唇浅笑,回了蹲礼,抬手示意两人一同往里走,“不过芝麻大点儿一桩事,没费什么心思,多谢二位记挂了。” 见钟仪淡淡的,洛珠面上笑意即刻敛了,没能挑起对方心里头的火儿,她心里头的火儿倒是先起来了。 “芝麻大点儿?”她挑眉,一面走一面斜睨向钟仪,“我听说的可不是这个,分明是你那嫡母见不得你好,欺负到你头上去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我说钟仪啊,你这命也是够苦的,虽生于仕宦之家,出身却不好,是个小娘生养的, 自幼又丧母,好容易高攀了夫家,却又被逐出门庭,成了下堂妇, 年纪轻轻没了夫家庇护,只能下海做生意混口饭吃, 却不想,还得被娘家嫡母想着法儿的刁难, 你也真是够命硬的, 我若是你啊,早没了心气儿一头撞死了。” 一旁的肖灵细细听着,瞧二人一眼,掩面笑了。 洛珠这话多少是刺到人了,园香听不过,抬脚就要上去拦洛珠,被钟仪眼疾手快拦下了。 她本不想同人争锋相对,京中权贵就这么几位,同谁结了仇都不好。 可若有人次次针对,便实在无隐忍的必要了。 她住了脚,看向了洛珠,有些话还是在人少的地儿说的为好,再往前走宾客便多了,吵嚷起来,叫人看了笑话。 “我如今孑然一人,再不好过,也比你齐洛氏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礼教妾室的好, 日子难过,所以出言刻薄,齐洛氏你的心酸我很是能理解, 往后你若能同我说几句家常,便说,若不能同我说,便离我八丈远, 今儿大家都是来给阁老贺喜的,没人想看你的脸色。” 话罢,钟仪淡然一笑,转身便携园香往前头走去。 看着钟仪渐远的背影,洛珠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向人前温良的钟仪今日竟当着旁人的面叫她吃了好大的瘪! 一时间,她只觉脸面全无,整个人张惶的只想赶紧寻个地洞钻进去。 与此同时,对钟仪的厌恶有增了几分。 她回过神,抬手就劈了她夫君那个妾室颜氏一巴掌。 “死人呐你是?眼睁睁瞧着我被人奚落,你连句话都不知道帮我说?” 这一掌劈的狠,若说方才她将对颜氏的气尽数撒到了钟仪的身上,那么这会儿,她便是将对钟仪的气给撒到了颜氏的身上。 颜氏捂着脸不敢吭声,肖灵忙上前劝,“罢了,今日阁府喜事,别闹出难堪来...” 阁府前厅外的下人们立的满满当当,钟仪一见便知,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定然已将厅内坐满了。 入得厅门一瞧,果不其然,已是黑压压一片,她刚迈进门,数到目光便瞬间朝她涌了过来,着实叫她有些不自在了。 还是蒲察率先起身朝她迎了过来,笑道:“我们方才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80章 肃庆皇贵妃 钟仪笑了一下,随蒲察一起往韦氏的跟前走去。 令钟仪心生疑惑的是,今日的韦氏并未坐在上首,却是坐在了右下首。 方才她已悄然往上首那处瞟了一眼,坐在那处的是一面若银盆,云鬓花颜的妇人。 那妇人着一身鹅黄色绸衣,脚着金缕,质气端庄,唇边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边立着四个衣着不俗的女子。 那四个女子不苟言笑,穿着不大像女婢。 而那位夫人,她没见过。 钟仪不再去想,蹲身给韦氏问安,问安的话刚落音,韦氏便忙起身将她搀起了身,拉着她往端坐上首那妇人跟前走了几步,蹲身下去行礼。 钟仪一怔,虽不知眼前是何人,可直觉却觉着很是该随着韦氏一同蹲身行礼的,便也颔首蹲身下去。 “回皇贵妃的话,这位便是中丞钟兖的千金。” 闻言,钟仪心头又是一怔,眼前的人竟是皇贵妃么... 原是宫里头的娘娘...怪不得质气如此不俗... 话罢,韦氏又转眼看向了钟仪,压声道:“上头坐着的便是如今的肃庆皇贵妃,亦是五皇子的母妃。” 五皇子...钟仪这才想起在大觉寺是见过那位五皇子的。 可她已经想不起那位五皇子的脸长什么样儿了。 头一回见宫里头的娘娘,钟仪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惶恐的,头也不禁又低了些。 “中丞钟兖之女钟仪请皇贵妃娘娘的安,娘娘千岁..” 话落,头顶传来一声笑,声线娴静,“免礼,起来坐吧。” 钟仪起身,略低着头同韦氏一同退回去落了座,这才又抬脸朝上首看去。 而那位皇贵妃也正打量着她,嘴角依旧擒着一丝笑意,可眼眸中那一丝探究与嫌弃却依旧是被钟仪给捕捉到了。 钟仪是心思敏感之人,旁人的神色但凡表露一分,那都是逃不过她的眼的。 这个时候,钟仪才明白过来,那一丝笑意不过是这位皇贵妃惯常的一个表情罢了。 她本以为这位皇贵妃会对她说点什么,可她只是瞧了自己一会子便起驾回宫去了。 钟仪心里头觉着莫名其妙,却又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 不过,肃庆皇贵妃一走,剩下的夫人们打量她的神色似乎也愈发的不对劲起来。 韦氏出去亲送皇贵妃去了,还好蒲察还在她跟前。 蒲察正招呼一众夫人们吃茶,钟仪往蒲察那头靠了靠,压声道:“翁主,厅里头有些闷,我想出去走动走动。” 闻言,蒲察眸光立即往东面墙根的冰缸内瞧去,又转眼看向钟仪,“冰不够凉快?不如我使了人再抬一缸冰来?” 可钟仪哪里是这个意思,忙抬手止了蒲察的话,“不必...我只是...” 蒲察亦是极心细之人,一下子便会意了钟仪的意思,搁下茶盏,“也好,我也正坐的难挨。” 话罢,唤过几个丫鬟命了好生伺候着厅内的一众夫人们,随钟仪出了厅。 院内侍人们来来往往忙的脚不沾地,蒲察携钟仪绕着回廊往西边的园子走去,这头人少些。 “你一定奇怪为何肃庆皇贵妃既来赴宴,却为何不等宴罢就走人了吧?”蒲察一面走一面朝钟仪一笑。 钟仪垂眸,指尖掠过艳丽的花瓣,花芯残存的最后一颗露珠还未被金阳晒透。 “不奇怪,即便奇怪,我也不会想着去探究娘娘们的心思,她们的心思太难猜了,她们离我...也很远。” 蒲察住了脚,歪头去瞧钟仪,“你错了,你离宫里头那些个娘娘们可不远了, 你大概不能够想见吧?今儿个皇贵妃驾临,可是专门来看你的。” 蒲察这话叫钟仪心头赫然,她抬眸看向蒲察,“看我?我有什么能耐能让娘娘专门来看我?” “我倒觉着,娘娘明明是替万岁爷前来给阁老送贺礼的,万岁爷不能够屈尊露面儿,娘娘却是可以的。” 蒲察又是一笑,“你说对了一半儿,娘娘今儿来,确实有替万岁爷向我公爹贺喜的意思,可看你一眼,也是此行的目的。” 说着,蒲察往钟仪跟前凑了凑,压声道:“我婆母从我公爹那儿得来的消息,说五皇子瞧上你了,要万岁爷赐婚呢,可皇贵妃娘娘却是不愿意的,只因她听说你已嫁过一回人家了, 所以,今儿才特来瞧你一回, 我本以为她会同你说上几句话呢,却不想什么都没说.... 真不知道,娘娘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五皇子?瞧上自个儿?钟仪极力回忆那位五皇子的长相,却终是模糊。 她不禁轻笑出声,“我连那位五皇子的长相都忘了,他的尊名也一同忘了个干净...” 话罢,又敛了笑,肃色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我同那位五皇子不过仅一面之缘,我并非轻贱我自个儿,可他贵为皇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怕不是玩笑话吧...” “看来,是本王处事颇为不周全,这才引得佳人疏忽了本王的诚意。” 不知哪陡然间冒出一道说话声,钟仪和蒲察皆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身后看去,无人,再看向前头,已然立了几个人。 一人身着明黄色袍服负手而立,另一人身着月白常服拄着手杖,二人并排站着,身后零星跟着几个小厮。 逆着光,钟仪不大瞧的清那二人的五官,可一眼便分辨出了拄着手杖的人便是韩玄晖。 而另一人...方才说出那样的话,想必....除了那位五皇子也没别人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81章 又见面 这俩人这么突然间冒出来,蒲察也着实吓了一跳。 惊吓之余,想到方才二人的谈话可能已被五皇子给听了个正着,不免有些讪讪的。 不过,五皇子倒是一脸的坦然,全然没什么气的,上得前来朝蒲察微微点了个头。 蒲察回过神,忙虚行了个礼,讪笑,“妾身见过五皇子,不知五皇子同妾身叔弟在此处,当真是叨扰了...” 钟仪也赶紧跟着朝五皇子行了一礼。 五皇子赫尔沁淡然一笑,“翁主言重了,我二人亦是随处走走,谈何冒犯。” 话罢,不等蒲察回话便将目光转向了钟仪,“若说冒犯,看来..是本王的母妃今日冒犯了钟家小姐才是。” 赫尔沁这话说的简直叫人心惊。 就连蒲察都听不明白这究竟是在赔罪还是在降罪了... 钟仪就更不必说了,她的心头更是忐忑不已,连眼都不敢抬了。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回赫尔沁这话的时候,赫尔沁又开口了。 “翁主,本王想同钟家小姐单独谈几句话,您看...” 这哪有不成的...她正想着该如何打破这尴尬呢! 蒲察忙不迭抢道:“..妾身突然想起妾身婆母命妾身往厨房那头瞧瞧菜都备的如何了,哎呀瞧妾身这记性!正好,您二人说会儿话!” 话罢,蒲察抬手在钟仪手臂上安抚了一下,不忘朝立在赫尔沁身侧的韩玄晖看了过去,“叔弟,你也陪我往厨房那头去吧,瞧瞧可还有什么缺的。” 韩玄晖自然明白蒲察的意思,可他未言语,也未挪脚,只是定定往钟仪脸上瞧了去。 钟仪眸光也并未躲闪,直直迎了上去,一时,二人四目相对。 他的肩依旧往一边斜着些许,身子似乎更站不稳了。 钟仪知道,许是皇帝禁了他的足,令他心头郁闷不已,身上的伤疾便又重了。 那身月白色锦袍并未将他身上那股子冷戾去掉几分,反倒愈显凛冽。 眸光还是那般没有人气儿。 是啊...他可是侵吞民脂民膏之人,怎会有人气儿呢。 可不知怎的,瞅着他那张俊朗却又掩着一丝疲色的脸,钟仪心头某一处还是微疼了那么一下。 被皇帝禁于府中的这些日子,这个男人日日夜夜又都是怎么过的呢? 皇帝疑了他,一定不准他碰那些个朝务了,他是否担心过自己个儿的性命,是否担心过阁府的前程…… 是否夜夜都不能寐,一盏油灯一本书的熬着... 还是...从外头叫了什么女人来解闷子... 这么想着,她心都有些乱了,很不合时宜的,耳边萦绕起园香的话。 “可怜,便是爱怜,若可怜谁,便是爱谁...” 可很快她又觉着可笑,她同他也不过才见过这么几次,又何来的爱呢...当真可笑... 可她怎么就一下子为他担心了这许多呢... 待她回过神,韩玄晖已挪开了眼神,目视前方拄着手杖自她跟前走过了。 路过她的时候,他未有停留,甚至未再瞧她一眼。 像二人头一回会面那般,全然未瞧见她这个人似的。 于宾客该有的礼数,在她这儿,竟回回都被他给略过去了... 钟仪一怔,未再想什么,也未再给他什么眼神,抬眸朝赫尔沁一笑,抬步往其跟前走去。 韩玄晖随着蒲察绕出了园子,便住了脚朝她躬了下身,淡淡道:“嫂嫂去吧,我得往书房那头招呼各部的大人去了。” 二人往厨房那头去,本就是蒲察暂寻的一个由头,因此,她想都没想便点了头,不忘吩咐身后的小厮对其小心照料。 韩玄晖的步子变得有些快了起来,这让跟在身后的霍风很是不解,上前虚伸着手要扶却又被韩玄晖给拂开了。 “主子爷,您走这么快做什么?太医说了,您这腿疾之所以加重都是您自个儿不小心将养的过!书房那头的大人们有大爷在里头陪着呢!您实在不必着这个急!” 韩玄晖脚步登时缓了下来,面上似有些尬。 “我脚步快了?” 霍风低着头将他前头路上的小石子一一仔细踢开,“您说呢...跟阵风似的...” 韩玄晖未再言语,只是垂眸瞧了一眼自己那条病腿,眸底漫上一抹凉色。 “大人,我正打算使了人寻您去呢,到喝药的时辰了。” 韩玄晖抬眸,只见繁袖正端端立在前头,瞧着他笑。 ... “今儿本王的母妃...可是叫你心里头不舒服了?”赫尔沁一面缓步走着,一面偏头去瞧身侧的钟仪。 他本不想在钟仪的跟前还自称本王,摆皇室的架子,可身后跟着那么些侍人,他说话就不得不注意些了。 也不是不能叫那些个侍人往远处站些,可他又怕坏了钟仪的名声。 有侍人们跟着就不一样了,总不致旁人说了她闲话。 钟仪浅笑,是有些惶恐的。 忙转身朝着赫尔沁行了一礼,“五皇子切莫这么说,臣女实在当不起...” “欸你不必时不时向我行礼...”赫尔沁忙伸出了手想去扶眼前的人,可余光一瞧身侧的侍人,伸出的手便又收了回去。 “这是应该的。”钟仪颔首,“您贵为皇子,说这样的话....简直是折煞臣女了...” 这话简直生分...赫尔沁听的心里头不大高兴了。 他直起身子,睨着跟前的人,“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忘了我那层身份,便不觉折煞了。” 这话又荒唐了……跟在后头的侍人们不禁相互看了一眼,都默默把头低下了些。 钟仪更是赫然。 “五皇子真是说笑了..臣女...” 赫尔沁并非看不懂钟仪的顾左右而言他,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只怕再不将那句话说出口,这个女人便永远都不让他说出口了。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一句,可好?”他温良开口。 明明头顶便是艳阳,钟仪却还是打了个冷颤。 她当然明白赫尔沁要说什么,可她更明白...做皇子的枕边人,便要同皇室沾染上干系。 一旦踏足那地界,看得见的,是富贵尊荣,看不见的...就是余生的隐忍了... 何况,寻常男人尚且三妻四妾,皇子...就更不必说了... 他的母妃对她又是那样的神色,她瞧的出来,若嫁与这五皇子,里里外外,她是没什么舒心日子可以过的。 “臣女...”钟仪没有让赫尔沁把话说出口,径自伏跪在了他的脚边,“臣女斗胆....求五皇子什么都不要说...” 话罢,不等赫尔沁言语,钟仪便起身携园香头也不回的疾步离了园子。 赫尔沁立在原地,盯视着钟仪的背影,伸出一手想叫住她,却终是未开口,缓缓收回了手。 一身着常服的小宦官上得前来,循着赫尔沁的眸光侧目看向钟仪,“主子就别想了,这一个嫁过人的,主子稀罕个什么劲儿? 方才奴才已探闻,娘娘对她,可是极不对眼缘的! 您若是强娶,只怕得闹的娘娘不舒心呐!” 赫尔沁紧紧阖了眼皮,又霍然睁开,朝那小宦官狠狠拂了下阔袖,面色已无了方才的温良,着实骇人。 “嫁过人怎么着了?本王就是要叫她做本王的大福晋!谁都做不了本王的主!” ... 书房。 韩玄晖靠坐在正中,两个女婢端着烟碟立在他身侧。 他将烟丝往一个个斗里头装好,又仔细换上翡翠烟嘴,而后起身亲自一个个递与围坐的大员们。 大员们起身笑着双手接了,这是阁府的特待,又是这位抚台大人亲递来的,他们纷纷以此为殊荣。 “靺鞨来的烟丝,同京中大不一样,诸位尝尝。”韩玄清坐在右下首,接过女婢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轻轻搁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82章 拒了心意? 再聊了几句,许安好便离开了医院,司机在来给她送了晚餐之后就没再离开,一直在医院的停车场里等着她。 朱毅见吴莉莉不像是开玩笑,就摆摆手,服务员便点头走开了,没多久,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阿眷是真的很害怕失去自己,半枝明白,许是那十年将岑西眷吓怕了,她是幸运的,那样痛苦的记忆她不记得了,可阿眷记得。她该体谅他的。 孙丽丽知道他们是许安好的哥哥,其实不太想招惹,但她更不敢得罪陈筱薇,毕竟她爸还在陈家的公司呢。 “难道,也能以物换生命精元?”楚阳心中嘀咕着,便上前排队。 紫烟起初在阵中,胆战心惊,疯狂调动着气血之力,时刻戒备着。 可直到意识到她喜欢上了旁人,他才知道,那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自私的心,那是他的本性。 血云便是直到最后,都想将楚阳奴役,待其化气之后,再将其击杀。 因为太突然,她也没看清楚刚才的人,停车场本身灯光不是很亮,而且叶伯平又是从身后突然撞上来的。 虽说只在明阳伯府待了一日,可顾九已然将这里情形都摸清楚了。 乐冰体内空间碗转动起来,俞薇本来形成数股强行拉扯着乐冰精神力于体外的精神力,竟然全被空间碗吸走。 逐日与逐月虽然早已知道那是一块招妖玉,但是亲眼见到如此壮观的场景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故意关门了,还是里面根本就没人?”花落的老婆疑惑的问道。 这一次马车事件之后,本以为那凌墨香会因百里无尘的淫威而不敢再肆意捣乱,岂料,回去的路上,她竟是处处作怪,非要将那个一亿瓦的超级电灯泡当到底。 也是,他可不就希望自己死了,然后好拿到一直在她身体里的什么破兽魂珠吗? 而这一次,作为召唤者的则是教授。他对自己的咒语似乎十分自信,在开始召唤之前,他首先阐述了下自己的理论。 蓝之辰想乐冰这段时间一直想还他人情,他们之间还没到那种无话不谈,以及算计她,乐冰也不生气的地步。 灰尘扑面,静了片刻后,一阵野兽的嘶吼声响彻云霄,震慑了整个血炎宫。 “这个问题我刚才还在考虑,我觉得实在不行,让大家先自行叫外卖吧,反正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叫外卖。”王萍忽然插嘴。 第二日天色刚刚大亮,宋凝瑶便已经来到药铺,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宋凝瑶都在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药铺门前坐满了人,但看衣着打扮,大部分都是些穷人。 不是被送去和亲就是被送去顶替,更是惨烈,想起这个林悦摇了摇头。这个东西拒绝的很彻底。 “没什么,就是见到殿下太过高兴了罢。”李心儿假意接过帕子,却碰上太子骨节分明的手,抬眼看着太子,恨只恨自己只有两只眼睛,四只的话就写得下“可怜巴巴”四个大字了。 林轩回忆了一下来到这里的路线之后,就骑着斗气化马,向着飞行魔兽所在等方向飞回去了。 唐杰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如果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的话那想得也太简单了,他不会让宋年夕好过的。 唐寒听到这话之后,有些不知道该去如何回答自己,不是不愿意去吃饭,而是因为他们家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这个诚心诚意把自己给留在这里吃饭,唐寒摇了摇头。 接着林轩耳边,又想响起了系统那冷漠的声音,然后系统面板就暗淡了下去,都林轩面前的系统面板,依旧是存在的。 “哎!朽木不可雕也。”李兵泽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凌风也不介意低头继续吃饭。 陆续毕竟是练家子,在开始的时候占有绝对的优势。这些人不过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其实底子也不是那么好。如果换做别人,确实会在第一回合——气势上,被吓退。 半天之后钱师爷带回了五千两的银票,并说桐家答应事成之后还有两万两和两间铺子,如果大人不需铺子,得宽限他们几天,如果不成那么他们家老爷回来自会另想办法。 她毫不避讳,也没有遮掩,说得实实在在的,也说得很诚恳。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何况林慕白是个大夫,对于这双腿的情况,没人比她更了解。 自从酒店那晚之后,他没敢来见舒凝,等着舒凝自己想明白,但曲潇潇几次来告诉他,舒凝在家里不吃不喝,他这才忍不住来了。 祁安落切了一声,本是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多了的。想到对方是宁缄砚,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她哪敢让宁缄砚多等,麻溜的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大半夜的,出现在狐仙庙附近,而且与人撞过之后,把血染在了别人身上,聪明的人想一想也就猜到了一二。不用说也该心里明白,很多事虽然凑巧,但也不凑巧。 李隆基虽然年仅八岁,但却在年初之时经历了丧母之痛,自从其父李旦被废迁居东宫后,李隆基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此时他落于池中挣扎无果、不断下落,想着刚刚将自己推入池中的双手,李隆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冷。 穆厉延连问都不问直接对自己多年的兄弟动手,舒凝心里真是又气又是一阵心暖。 他的话音还未落,祁安落就推开了病房的门。顾西东拿着手机靠在床上,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说着,沈凤贤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玉簪子递给冷苒,视线再一次凝固在冷苒腰间挂着的胡瓜上,眸光一凝,继而一张黄符贴了过去,那木瓜被贴了黄符剧烈的晃动起来。 “也对。”路明川目光变得更冷,这丫洛迟衡的命,怎么就永远都比他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