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大明从衙役开始》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一章 魂穿明末 明末,陕西安寨县。 林家药铺后宅...... 林峰的意识如同溺水者,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挣扎着上浮...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帐顶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涌入鼻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忍受着右肩处还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林峰艰难地偏过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家具虽然老旧,但却不失干净整洁。 就在此时,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带来烈的眩晕。 大明…皇帝去年崩了...今年的新年号叫个崇祯… 县城衙门三班衙役…胡班头… 黑虎帮…结拜兄弟…王五、赵小乙… 家中药铺…父母那双失望的眼神… 穷困潦倒…欠债累累…所谓的江湖义气… 混乱的信息交织着强烈的不甘、愤懑,疯狂冲击着他现代的思维认知。 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勉强理顺记忆,认清了这个荒谬而残酷的现实。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竟然魂穿到了明末一个同样名叫林峰的差役身上。 原主林峰本是这县城衙门里的一个正役,吃着官家饭,却也是市井间一个小帮派的头头。为人极讲所谓的“江湖义气”,对兄弟掏心掏肺,有求必应,以致家徒四壁,让经营着小药铺的原生家庭失望透顶。 “嘶…”他试图撑起身子,右肩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记忆告诉他,这是前天为了维护一个被黑虎帮欺负的兄弟,与对方冲突时挨的一记闷棍。 “峰哥!你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急步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来人看着约莫十八九岁,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皂隶服,腰间挂着一根褪色的红腰带——正是原主的结拜兄弟赵小乙。 记忆涌现,林峰心中莫名一暖,又带着几分无奈。身边一帮兄弟中赵小乙家境最贫,原主没少接济,甚至为他多次得罪人。 “小乙...”林峰沙哑开口,依着原主习惯朝他肩头轻捶一拳,“慌什么,死不了。” 赵小乙却眼圈一红:“峰哥,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林伯说你伤了筋骨,得好好将养...”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子。 林峰一怔。赵小乙家徒四壁,老母靠替人缝补度日,这几枚碎银怕也是攒了许久。 他正要推辞,赵小乙却急道:“峰哥!今日衙里点卯,胡班头见你没到,脸色很不好看。王五哥正在前面药铺里跟你爹娘说话,怕是...怕是又来要钱打点...” 林峰闻言,眼神顿时一凝。 记忆中的胡班头,是衙门户房的老吏,贪吝刻薄,对原主这般“不识时务”的差役多有刁难。而王五... 他猛地起身道:“走,去看看。” “可你的伤...” “不妨事。” 前堂药铺里,气氛果然凝重。 身着半旧青色直身、面容清癯的林父坐在柜台后,低头擦拭着一个早已光洁如新的药碾,眉头紧锁。 站在一旁,穿着粗布襦裙、鬓角斑白、面带愁容的妇人则是林母。 铺子前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差役正说得口沫横飞:“伯父伯母,不是小侄说嘴!这次峰哥儿惹的是黑虎帮的雷豹!那是好相与的?那边已经摆下话来,只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雪花银!小侄我豁出脸面去求衙里的胡班头说项,这才压到二十两!这还只是赔给雷豹的汤药费,胡班头那里的‘心意’还没算呢!” 此人正是王五。原主的另一名“兄弟”,家境尚可,却最是油滑,每每撺掇原主出头,事后总来林家“筹钱”。 林母声音发颤:“二十两...五哥儿,家里实在拿不出这许多了。铺子里这个月还没开张,前次为峰儿打点官司欠的印子钱还没还清...” 王五跺脚道:“伯母!这不是要钱,这是在救峰哥的命!雷豹放话了,三天内见不到钱,就要带人砸了铺子!到时候怕是...怕是还要惊动县太爷哩!”他话锋一转,“我知二老艰难,这样,我那里还能凑出五两,剩下的...我看后院那根老参,怕是能当个十几两...” 林父猛的抬头,嘴唇哆嗦。那根老山参是铺子的镇店之宝,更是林家最后的本钱。 “不行!”林峰一步踏入铺中,声音冷硬。 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峰儿!” “峰哥!” 林峰没看父母担忧的眼神,径直走到王五面前。 他肩背剧痛,却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位“好兄弟”。 “王五,”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陌生的寒意,“雷豹的事,是我为你出头。那日若不是你撺掇,我不会与黑虎帮冲突。这钱,该谁出?” 王五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强笑道:“峰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兄弟有难,自当相助...那日是我没错,可动手的是你,打伤人的也是你啊!雷豹认的是你林峰的名头!” “哦?”林峰逼近一步,“那我问你,我替你出头,挨了这一棍。这两日,你可曾替我请医送药?可曾来看过我一眼?今日一来,便是逼我父母卖产筹钱?” 王五脸色涨红:“我...我这不是在为你奔走打点吗?胡班头那里...” 林峰打断他,“胡班头那里,我自会去分说。至于雷豹,你告诉他,钱没有。他若想闹,我林峰奉陪到底。” “你...你疯了!”王五惊愕地看着仿佛变了个人的林峰,“那可是黑虎帮!” “滚。”林峰吐出一个字。 王五气得手指发抖,最终狠狠一跺脚:“好!好!林峰,你有种!”说罢扭头冲出药铺。 店内一片寂静。 赵小乙崇拜地看着林峰。林父林母却面露绝望。 “儿啊...”林母哭出声,“你平日争强斗狠也就罢了,那黑虎帮岂是寻常人家招惹得起的?” 林峰张了张嘴,最终,他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娘,儿知错了,已无大碍。” “无大碍?”林母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药铺这个月亏空了!你爹急得嘴上起泡!为何?还不是你上月将柜上那点进药材的活命钱都支了去,说什么兄弟急用!那是救命的银子啊!如今倒好,又是黑虎帮,又是衙门里的班头...你你你...你这逆子,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都拖垮,把你爹娘都气死才甘心?!” 林父拉了拉林母,长叹一声:“罢了,且少说两句。峰儿才刚醒转。” 说罢,又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赵小乙道:“小乙,劳你跑一趟当铺,问问那根参...” “爹,娘,”林峰看着这对苍老了许多的夫妇,心中酸涩,“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参,绝不能当。” “你能有什么办法?”林母泪眼婆娑,又是气又是急,“你那点俸禄还不够自己花用!整日里就知道讲什么义气,帮衬这个帮扶那个!如今惹下天大祸事,还逞强?” 林父赶紧又劝慰了几句,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峰,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莫要在说了,日后…日后且收心,莫再去外间胡闹厮混。衙门的差事…虽清苦,好歹是个正途,且好生做着。家里这药铺…唉,总…总能再想想法子撑下去。” 这话语里的绝望比母亲的斥责更让林峰心悸。 林峰沉默片刻,深深一揖:“以前是儿子糊涂。从今日起,不会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赵小乙道:“小乙,帮我照看爹娘。我去衙门一趟。” “峰哥,你的伤...” 林峰已大步走出药铺,朝县衙方向而去。肩头依旧疼痛,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坚定。 这吃人的世道,软弱退让只有死路一条。既然来了,他就必须活下去,保护好该保护的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章 衙门暗流 县衙坐落在安寨县城中心,青砖高墙,门前一对石狮子历经风雨,已有些残破,却仍透着官府的威严。 只是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略显黯淡,似乎也映照着这个王朝末路的灰败。 林峰忍着肩痛,一步步踏上石阶。 记忆如同本能般苏醒,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身上那件和陈旧号衣。 守门的皂隶认得他,见他脸色苍白,步伐虚浮,都露出些诧异神色,却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放他进去。 衙门内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墨锭与隐约汗渍混杂的独特气味。 由于点卯已过,三班衙役大多已领了差事散去,只有户房书吏当值的廨房里还聚着几个人。 林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快班班头胡金宝。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嵌着一双细小的眼睛。他正端着茶杯,听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着规矩抱拳行礼:“属下林峰,参见班头。因伤来迟,请班头恕罪。” 廨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霎时投来,夹杂着好奇、怜悯,以及几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胡班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哦?是林峰啊。伤?什么伤?前日里不是还生龙活虎,敢跟黑虎帮的闲汉动手动脚,显摆你林大差官的威风么?怎么,今日就伤了?” 他语调悠悠,字字带刺,引得周围几个心腹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林峰眼帘低垂,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依旧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声音平稳:“回班头,前日巡街时偶遇歹人当街行凶,属下上前阻拦,不慎受了些轻伤,绝非有意怠惰职守。” “巡街?”胡金宝将茶杯重重一放,小眼睛里寒光一闪,“可本班头怎么听说,你是为了一帮闲汉争风吃醋,私下斗殴才挂的彩?林峰,你吃着皇粮,端着官府的饭碗,却终日与那些城狐社鼠厮混一处,成何体统!” 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厉色:“今日点卯不到,按律该杖责五记,记档处置!念你初犯,本班头姑且饶你这次。但衙门的规矩不能废,那北城外十里坡,昨夜发现一具流民尸首,曝尸荒野不成体统。你去处理干净,查验明白,日落前将验状文书交上来!” 周围几人闻言,脸上幸灾乐祸之意更浓。 那十里坡地处荒僻,处理无名尸首是衙门里最晦气、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稍有不慎还可能染上秽疾。 这分明是往死里刁难啊。 林峰指尖微微一紧,心知这既是胡金宝借题发挥,也是先前王五那番“打点”起了反效。 此刻若应下,这亏便只能生生咽下;若不应,顷刻就是违抗上命,落人更大的把柄。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廨房通往二堂的廊下,一道清瘦的身影似乎停驻了片刻。 是陈师爷! 此人是知县老爷的心腹幕僚,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踏足前衙。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林峰脑海。 他猛地挺直腰背,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微微一抽,声音却陡然扬高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懑与委屈: “班头明鉴!前日之事绝非私斗!实是黑虎帮雷豹当街行凶、强抢民财,属下身为公门中人,岂能坐视不理?上前阻拦理论之时,那雷豹竟仗着人多势众,悍然袭击官差!属下力战不敌,这才负伤!班头不嘉奖属下恪尽职守,反而责我与宵小厮混,更派此等苦差……属下实在不服!”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点明自己因公负伤,更暗指胡班头是非不辨、打压尽忠之人。 廨房内顿时一片死寂。 谁都没料到,平日虽倔却还算恭敬的林峰,今日竟敢当面顶撞,还句句在理、字字清晰! 胡班头那张面团脸瞬间涨得通红,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你竟敢顶撞上官?!反了!真是反了!来人啊——” “咳咳。” 一声轻咳自廊下传来。 不知何时,陈师爷已踱步而入。 他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何事喧哗?” 陈师爷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峰与胡班头身上。 胡班头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起身赔笑:“哎呦,惊扰师爷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手下人不懂规矩,怠惰点卯,属下正教训他呢。” 陈师爷看向林峰,眼神里看不出喜怒:“你因何点卯来迟?” 林峰心知机会来了,将方才的话又清晰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末了郑重道:“…属下并非畏难,只是伤重未愈,恐独自处理尸首有所疏漏,反误公事,故向班头陈情。奈何班头认定属下狡辩抵赖,欲施责罚。恳请师爷明鉴。” 陈师爷听完,沉默片刻。 他自然知道胡班头和黑虎帮那点龌龊。 “既是为公负伤,情有可原。”陈师爷缓缓开口,“胡班头,既是如此,便换个人去十里坡吧。至于林峰…” 他目光落在林峰苍白的脸上,“既是有伤,今日便不必出外勤了。后衙库房里积压了些旧年卷宗,杂乱无章,你便去整理归档,也算静养了。” 整理卷宗?这虽是个枯燥又没有油水的差事,但比起去十里坡处理无名尸,已是好了百倍。 林峰立刻抱拳:“谢师爷体恤!属下遵命!” 胡班头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陈师爷,只得狠狠剜了林峰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既然师爷发话,便便宜你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滚去库房!” “是。”林峰不再多看胡班头,再次向陈师爷恭敬一礼。 转身退出时他分明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怨毒目光。 走向后衙库房的路上,林峰心绪微动。 陈师爷此番解围,绝非出于善意,或许是为了敲打胡班头,又或许只是见他尚有几分胆色,顺手埋下一枚不知何时能用的闲棋。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他总算勉强站稳。 至少,暂时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并且…获得了一个意外喘息和了解衙门内部信息的机会。 库房阴暗潮湿,散发着故纸堆特有的霉味。积压的卷宗堆满了几个架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林峰并不觉得失望,反而精神一振。 这里记录着安寨县近年的大小事务,赋税、刑名、户籍、徭役…正是他了解这个时代地方运作规则的最佳窗口! 他忍着伤痛,开始动手整理。 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管理习惯让他很快找到了方法。 他按年份、部门、事件类型粗略分类,擦拭灰尘,重新摆放。 过程中,他刻意留意着那些与黑虎帮、与胡班头、与城内各大商户、乃至与城外流民、匪患相关的卷宗。 许多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接。 直至日头西斜,库房才整理了一小半。赵小乙悄悄溜了进来,手里攥着两个干硬的馍。 “峰哥儿,你没事吧?胡班头没再为难你?” 赵小乙把馍塞给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王五那厮从你家出去后,直接就奔黑虎帮常聚的赌场去了!还有…雷豹那边放出话了,说…说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他手黑。他今晚就要带人来…来砸铺子!” 林峰啃着冷馍的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冷冽。 果然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章 智退宵小 “今晚就来?”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让赵小乙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是…赌场那边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峰哥,他们人多势众,咱们…要不还是先避一避?” “我避他锋芒?” 赵小乙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惶恐:“峰哥,要不…要不咱们报官吧?” “报官?”林峰嘴角浮起一丝冷嘲,“我们,就是官。” 他迅速盘算着。 报官自然行不通,眼下胡班头正巴不得他倒霉,绝不可能派人来管,反倒可能借机反咬他一个“诬告滋事”。 硬拼?对方有备而来,自己这边伤的伤、散的散,毫无胜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右肩。 一下午的整理劳作让伤口隐隐作痛,可大脑却因大量信息的汇入而异常清醒。 那些积满灰尘的卷宗,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故纸堆,而是一张张交织着权力、利益与罪证的关系图谱。 “那…那怎么办?”赵小乙急得直搓手,“雷豹手下有十几号亡命徒,真要动起手来……” “谁说要跟他们硬拼?”林峰打断他,目光扫过库房中蒙尘的卷宗架,脑中几个模糊的计划正迅速成型,“小乙,你怕吗?” 赵小乙一愣,随即挺起瘦弱的胸膛:“峰哥你说!我赵小乙烂命一条,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好兄弟。”林峰拍了拍他的肩,掌心传来硌人的瘦削,却也触到那份滚烫的赤诚,“你现在去找咱们信得过的弟兄,不必多,三五个敢下手、嘴巴严的就行。告诉他们,今晚戌时三刻,药铺后巷集合。” “峰哥放心!”赵小乙重重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库房内重归寂静。 林峰踱至窗边,望向窗外安寨县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目光幽邃。 硬碰硬,眼下的他毫无胜算。但人终究是活的,规矩却是死的。无论是前世职场,还是今生这官场江湖,有些规则,古今皆然。 胡班头为何纵容甚至勾结黑虎帮?无非“利益”二字。 黑虎帮横行霸道,凭的是什么?是凶悍,更是背后那把“保护伞”。 卷宗中那些看似零散的记录,此刻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黑虎帮名下几处产业的税赋明显有异;几起斗殴伤人的案子被轻描淡写压下;甚至还有几笔去向模糊的“治安捐”…… 这些或许撼不动根深蒂固的胡班头,但用来敲打一个江湖混混雷豹,或许已绰绰有余。 他所求的并非拼命,而是谈判的筹码。双方本就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死仇,他只需让雷豹明白,动他林峰,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大。 戌时初,林峰才离开库房。 他先去见了陈师爷,禀明卷宗整理尚未完毕,请求明日继续。 陈师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离开县衙,华灯已上。街上行人渐稀,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林家药铺所在的街道,却异乎寻常的安静,邻舍店铺早早关了门板,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药铺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林峰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到父母相偎着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林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光洁的药碾,指节发白。 “爹,娘。”林峰轻声唤道。 “峰儿!”林母猛地站起,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小乙说…” “没事了。”林峰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们去后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你要做什么?”林父沉声问,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解决麻烦。”林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以后,不会再让人欺上门来。” 林父沉默地看着儿子,黑暗中,他似乎觉得儿子哪里不一样了。 “你…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林父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林母,默默退入了后宅。 林峰掩上铺门,却没有闩死。 他拖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中,直面洞开的大门,如同静候一场即将开幕的大戏。 时间悄然流逝,远处更梆声隐约可闻。 戌时三刻刚过。 门外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将门缝映得通红。 “砰!” 铺门被一脚踹得爆裂开来! 十几个手持棍棒、火把的彪悍汉子涌了进来,瞬间将不大的药铺挤得满满当当。 雷豹一马当先,满脸横肉在火光下跳动,凶恶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铺面,最后落在稳坐椅上的林峰身上。 见对方如此镇定,他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更炽:“林峰!你他妈还真在这儿等死?!” 林峰稳坐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地方小,容不下这许多人。雷豹,让你的人退出去,我们谈谈。” “谈你娘!”雷豹唾骂一声,“跟你这厮有甚好谈的?若拿不出钱来,今天就拆了你这破铺子,卸你一条胳膊赔给手下弟兄!” 他身后一众混混顿时鼓噪起来,棍棒敲打着柜台、药架,发出刺耳的声响,几包药材被扫落在地。 林峰眼神一寒,猛地提高声音:“雷豹!你私设赌局,放印子钱,逼良为娼,这些罪状,县衙卷宗里记得明明白白!前年城南张老汉一家投河,去年李记布庄被逼关门,你真当无人记得?!” 雷豹一愣,随即狂笑:“哈哈哈!拿衙门的破纸吓唬你爷爷?谁不知道胡班头跟我家帮主是拜把子的交情?那些卷宗擦屁股都嫌硬!” “胡班头?” 林峰也笑了,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若是平时,自然无用。可若是我将这份东西,连同你帮主名下产业历年偷漏税赋、贿赂胥吏的明细,一起送到陈师爷甚至县尊老爷案头呢?你猜,胡班头是会死保你,还是会赶紧撇清关系,拿你顶罪,好换个清廉刚正的名声?” 雷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虽是个混混,却也不全傻。帮里和胡班头的勾当,他略知一二,那都是见不得光的。平时无人追究便罢,若真被捅上去… “你…你胡说八道!哪有什么明细!”雷豹色厉内荏地吼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刘记赌坊去年九月,‘自愿’捐输劳军银十五两,实则入了胡班头私囊。这事,卷宗里记了一笔,但刘老棍手里,好像还有胡班头按了手印的收条底稿…”林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说,我若是把这份底稿抄送几分,散给城里其他几家被‘捐输’过的商户,他们会怎么想?” 雷豹的脸色彻底变了。胡班头拿钱,从来不留痕迹,若真有手印收条…那简直是授人以柄!帮主若知道是他这里出了纰漏,导致胡班头被咬出来… 就在这时,后门帘子一掀,赵小乙和四个精壮的年轻差役闪了进来,人人手里都提着铁尺、锁链,虽衣着破旧,眼神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几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站到了林峰身后。他们是林峰真正的心腹,也是吃过黑虎帮亏的人。 店内局势瞬间微妙起来。 雷豹眼神变幻不定,看看稳坐钓鱼台的林峰,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一脸决绝的差役。他原以为只是来捏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还是块带着刺的铁板! 动手?就算能打贏,事情彻底闹大,捅破了天,帮主和胡班头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不动手?这么多人看着,若是灰溜溜走了,他雷豹的脸往哪搁?在黑虎帮还怎么混? 林峰将他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雷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和酒气。 “雷豹。”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我本无死仇。为王五那种小人,拼个你死我活,当真值吗?” 雷豹瞳孔微缩。 “今日你带人退去。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林峰说话算话。”林峰盯着他的眼睛,“你若还想在安寨县捞食,就该明白,多条路,总比多堵墙好。” 威逼,利诱,给台阶。 雷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瞪着林峰,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半晌,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他狠狠一摆手,“我们走!” “豹哥!”手下混混愕然。 “聋了吗?走!”雷豹暴躁地吼道,当先转身挤出铺门。一众混混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也只能跟着悻悻离去。 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迅速远去。 铺内一片狼藉,却终于恢复了寂静。 赵小乙等人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林峰看着雷豹消失的方向,眼神并未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雷豹不会甘心,胡班头更不会罢手。 但今夜,他赢了第一阵。 他转身,对赵小乙等人道:“辛苦兄弟们了。小乙,带兄弟们先回去,明日某还有答谢。” 众人道谢离去。 林峰这才缓缓走到后宅门帘前,轻声道:“爹,娘,没事了。” 门帘掀开,林父林母走了出来,看着满屋狼藉,又看看安然无恙的儿子,神情复杂。 “儿啊…他们…他们真的走了?”林母犹不敢相信。 “走了。”林峰弯腰,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材,“暂时,不会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章 衙门点卯 夜色深沉,林家药铺内一片狼藉,门板断裂,斜倚在墙边,药材散落一地。 林母颤抖着手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惊悸和后怕。 林父沉默地找来工具,开始修理被踹坏的门轴,木槌敲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峰没有闲着,他忍着肩痛,仔细地将散落的药材一一拾起,分拣,能用的放回药屉,被踩碎污染的则扫到一旁,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 “峰儿……”林母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那些人日后可会在来生事?衙门里会不会因此……” “娘,放心。”林峰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林父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儿子在灯下沉静的侧脸,那里面有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东西。 “早些歇息吧。”最终,林父只是叹了口气,“门我先勉强钉上,明日再仔细修。” 这一夜,林家无人安眠。 天光未亮,安寨县的鸡鸣声已此起彼伏。 林峰早早起身,冷水净面后,便开始穿衣打扮。右肩的伤经过一夜休养,钝痛稍减,但稍一动作,仍扯得筋肉发紧。 他咬着牙,一件件穿戴起衙役的行头,先是那顶四方皂隶巾。 这帽子样式原是元代官员的制式,太祖皇帝驱除鞑虏后,偏要叫衙役们戴着,明面上是沿用旧制,实则存了折辱的心思。 毕竟衙役在明初算不得正经差事,不过是徭役的一种,属贱籍。太祖幼时饱受衙役欺压,得了天下后,自然要变着法子羞辱回去。 林峰将帽檐一角朝前压了压,又囫囵套上那件皂青战袍,这青战袍也就是衙役的制服,颜色为皂青色,这也是明代称呼衙役为皂隶的由来。 最后往腰间一勒褡膊,红布带子既当腰带,解下来又能当褡裢用,两头开口,往肩上一甩便是现成的包袱。 穿戴停当,他大步走向前铺。 药铺刚卸下门板,晨风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昨日被砸烂的铺门已修得七七八八,林父正踩着凳子挂店招,见儿子这身打扮,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肩伤还没好利索,又急着往哪儿蹿?” “衙门点卯。”林峰简短答道。 “差事要紧,可身子骨更要紧......” “知道了。” 他干脆利落地截住话头,转身就走。原主的记忆虽已全盘接收,可面对二老时,心里总像梗着块生铁,说多错多,不如少言。 晨间的清冷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寒意。 街上已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偶有人投向林家药铺的目光带着好奇与窥探,昨夜动静不小,消息怕是已经传开了。 林峰面无表情,径直朝县衙走去。 他心里清明着,昨夜虽暂退雷豹,真正的风波,怕才刚起了个头。胡金宝那头,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衙门前的八字墙下早已聚了三五成群,其中不乏相熟的面孔,却无一人上前与他招呼。 连个好脸色都欠奉。 想来消息已经传开了,他开罪了黑虎帮,又触怒了班头胡金宝,在这县衙里,哪还能有甚好下场? “峰哥儿!这边!” 正思忖间,忽闻熟悉的呼唤。 扭头看去,只见一身皂吏服的赵小乙领着两个帮闲,正朝他招手。 林峰应声上前,赵小乙忙凑近低问:“峰哥,没事吧?”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后怕。 “无碍。”林峰摆手,目光扫过赵小乙身后的二人。李胜与牛天,都是他手下的帮闲,昨日曾在药铺照过面。“弟兄们可都安好?” “都没事,就是心里头不踏实...”赵小乙声气更压低几分。 林峰心中雪亮。 今日踏入衙门,胡班头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赵小乙倒还好,与自己一样是登记在册的正役,胡金宝那厮纵使有意刁难,明面上也不敢太过分,至多使些绊子。 但李胜这等临时帮闲就不同了,无依无靠,要想整治他们,简直易如反掌,只需寻个由头锁拿入狱,随便安个罪名,便能叫人脱层皮。 “弟兄们暂且忍耐些时日,日后自有分晓。”林峰沉声道。 李胜与牛天赶忙连声应下。 林峰又转向赵小乙,压低声音道:“先去应卯,今日恐怕不好应付,你机灵着点。” 赵小乙重重点头:“峰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清晨点卯时分人声最杂。林峰与赵小乙随着一众衙役从东便门低头走进大堂。 这县衙的仪门横向三架的开间,每架两扇门页,总共就是六扇,所以明代衙门往往被俗称为六扇门。 至于影视剧里的特务机构六扇门,则只是胡编的。 那六扇气派的仪门乃是官家正途,他们这等身份自然无福消受。且看两侧的便门窄小,人挤着人,鱼贯而入,便是每日上值的常态。 过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活水池塘横亘眼前,细波粼粼,塘边绿树掩映,两座假山左右对峙,一座石桥飞跨水上,便是县衙中有名的“堂前桥”。 等过了桥,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空地展开,左右两排厢房栉比鳞次,八间大开间正是县衙核心的六房办事所在。厢房之上,高堂巍峨,便是知县升堂问事的大堂。 此刻空地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六房司吏、牢头、阴阳生、医官等有头有脸的人物站在前列,后面挤着的便是各班衙役、各色夫役头子、以及少数应召而来的里长、册书等人。 人声嗡嗡,皆在等候早堂点卯。 承发官姓周,年岁不小,枯黄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玄色青衿,头戴四方平定巾,众衙役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周承发”。 这承发房掌着实权。考勤记录、官司放告、文书派发,但凡知县未亲自指定的差事,皆由承发司吏分派。 在衙门里当差若开罪了这位爷,好差事轮不上,苦差事却次次少不了。在皂隶眼中,这位周承发简直比阎王爷还难应付。 承发房门口摆着张长条桌,桌上散着数十竹片,并排放着两个竹筐。 周承发端坐桌后,此处正是考勤签到之所,每日卯时签到,所谓“点卯”便源于此。 且明朝并无周末休沐之说,天天都得准时应卯。 见林峰二人前来,唐承发面无表情地拈起一块竹片,“啪”地扔进左手竹筐。 这套考勤法子既省纸张又高效,只道是未入筐的竹牌便记作迟到或旷工,只需记录少数违规者,笔墨开销大为节省。 片刻之后,大堂右侧县丞衙方向传来三声云板脆响。 堂下众人顿时噤声,依照班序肃然站立,偌大的庭院顷刻间鸦雀无声。 此刻安寨县衙当值者二百余人,虽部分杂役未至大堂,但院中仍黑压压挤着百数十人,将青石板地面站得密不透风。 升堂鼓声骤起,众人肃立整装。 周承发整理衣冠,快步站入大堂班序。左侧最上首是典史这位“班子成员”,其后依次是六房司吏、架阁库司吏、承发房司吏、阴阳官等相当于正科级的中层干部,在堂内按品秩肃立。 各房副职多称典吏,虽与典史仅一字之差,品级却低了两等,相当于副科级,此刻都站在堂下靠近月台的位置。 而林峰这等普通衙役则列于堂下后排,周遭不少同僚弓腰驼背、衣冠不整,显得颇为散漫。 林峰身材比其他人稍高一点,微微仰首便见陈师爷上了堂,立于知县正位之侧,中层干部们一起作揖躬身,倒没有看到谁下跪。 知县闭目养神,故意拖延片刻,待威严摆足,这才慢悠悠开口道:“升早堂。” 周承发立即高声唱喝:“阴阳报时!” 阴阳官跨步出列:“今日早堂时辰卯时三刻。” 言毕退回班列。 “皂壮快三班,报各城门、衙署、街市夜值情形!”周承发继续唱道。 一名衙役出列禀报:“东值门按时启闭,值夜快班两人、壮班一人;东大街更夫一人,甜水巷更夫一人,马家街更夫一人;昨夜无失火、夜盗、怪异等情。” 紧接着第二个衙役出列:“南贡门值夜,壮班三人...” 如此这般,六个城门及衙署各门的当值皂隶依次禀报,内容大同小异。 待众人报毕,周承发上前汇总:“今日各房各班应到二百三十一人,实到一百九十五人。未到.......” 堂下肃立的林峰听得饶有兴味,暗自记下衙门各房的运作细节。 待各房汇报完毕,知县又训诫了几句场面话,最后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那便这般吧。” 待的众人退堂,林峰正欲与赵小乙商议对策,一个皂隶已快步走来,语气不善道:“林峰、赵小乙,胡班头召集快班训话,速去!” 林峰眉头一皱,心知胡金宝这厮要发难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五章 陈师爷 甫一踏入廨房,气氛就透着诡异。 几个往日相熟的差役目光闪烁,点头招呼都透着仓促;而胡班头的心腹们则毫不掩饰地投来阴鸷的目光。 胡班头高坐上首,面色阴沉似铁。今日他破天荒地没端着茶盏,那双绿豆小眼死死盯着门口,直到林峰上前行礼。 “属下林峰,参见班头。”林峰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廨房里落针可闻。 胡班头没像往常一样让他归队,反而从齿缝间挤出阴冷的笑声:“林峰,你当真是好本事。” 林峰垂首:“班头何出此言?属下愚钝。” “愚钝?”胡班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下,“我看你是精明过头了!昨夜黑虎帮雷豹带人去了你家药铺,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林峰回答得不卑不亢。 “据说你巧舌如簧,竟将一干凶徒说得悻悻而退?”胡班头语带讥诮,“还搬弄是非,扯什么卷宗、税赋、收条?林峰,你不过一个区区差役,谁给你的狗胆妄议公事,甚至攀诬上官?!”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杀气腾腾。 显然,雷豹昨夜回去后,必定将话递到了胡班头这里。 周遭差役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是要撕破脸皮,直接扣罪了! 林峰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软,更不能承认“攀诬”。 他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委屈:“班头明鉴!昨夜雷豹率众欲行凶,属下无奈,只得虚张声势,提及衙门卷宗律法,试图将其吓退,全为自保,绝无攀诬上官之心!至于税赋收条等语,更是子虚乌有,定是那雷豹怀恨在心,故意捏造,意图挑拨离间,班头万万不可听信谗言!” 他这番话,将自己昨夜的行为定性为“虚张声势”、“无奈自保”,将所有的指控都推给了雷豹“捏造挑拨”,可谓是滴水不漏。 胡班头被噎得一时语塞,面色愈发铁青。 他确实拿不出林峰“攀诬”的真凭实据,且雷豹的说辞本就难尽信。 但此刻竟被对方反将一军,他胸中怒火翻涌却无从发作。 “好个牙尖嘴利!”胡班头阴恻恻地冷笑,“即便如你所言,你与江湖帮派纠缠不清,惹出是非,险些酿成街头大规模械斗、惊扰民生,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你又待如何交代?” “属下知错。”林峰当即顺势躬身,应答得异常干脆,“甘领责罚。” 他认罪认得如此痛快,反倒让胡班头一时语塞,原先备好的连番发作竟被生生堵了回去。他眯起双眼仔细打量林峰,似要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恰在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嗓音自门口飘来:“胡班头,这一大清早的,火气就这么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师爷袖着手,不紧不慢踱入廨房,目光闲闲一扫,最终落在林峰身上。 胡班头赶忙起身,挤出一脸笑:“师爷您怎么得空过来?手下的人犯了一点小过失,正在处置。” “哦?又是林峰?”陈师爷仿佛提起些兴致,“这次又犯了什么事?” 胡班头连忙“简要”禀明,自是略去于己不利的细节,着重强调林峰与帮派冲突、影响恶劣之情。 陈师爷听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向林峰:“你有何话说?” 林峰将方才的话从容复述了一遍,语气愈发恳切,只咬定是为自保,绝口不提卷宗细节。 陈师爷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年轻人,火气盛,惹些麻烦也难免。不过,能凭几句话逼退雷豹那等浑人,倒也算有点急智。” 他话锋一转,对胡班头道:“既然已知错,责罚就免了。库房的卷宗不是尚未整理完毕?让他接着去做,既可磨磨性子,也省得在外再生事端。胡班头以为如何?” 胡班头面色变了变,陈师爷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是定论。他心中恼恨,却不敢反驳,只得硬邦邦应道:“师爷说的是。林峰,还不多谢师爷!” “谢师爷!谢班头!”林峰躬身行礼,心中却是暗松一口气。 又过一关。可他心知肚明,陈师爷两次出手,看似回护,实则更像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用以平衡衙内势力。但这正是林峰眼下所需的——时间和余地。 再次踏入库房,林峰反手阖上门扉,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卷宗。 时间紧迫,他不再粗略整理,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搜寻。 关于黑虎帮的所有记录,关于城内各大商户,尤其是与黑虎帮有往来或曾被勒索的税赋账目,关于胡金宝经手过的所有治安案件和款项收支,甚至关于安寨县周边流民、匪患的记载…… 接下来的时间,林峰几乎将自己“埋”在了库房的卷宗堆里。 仅仅用了大半天时间,他的目光就在一堆看似废料的草稿纸中骤然定格。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税票存根。 上面的数字与正存档的卷宗记录截然不同,经手人的签押虽刻意模糊,但那笔画走势,分明就是“胡金宝”三字! “贪墨税款…好得很。”林峰心中冷笑,将这几张纸仔细收入怀中。 他并未停歇,继续翻找。 终于,在一份关于城外流民安置的陈旧案卷中,他又发现了关键线索:一批粮食和冬衣的拨付记录,与户房同期存档的数量根本对不上,缺口巨大!而经办人名单里,胡金宝的名字赫然在列。 “克扣流民救命粮…胡金宝,你死不足惜!”林峰眼中寒光一闪。 这两项罪证,任何一项都足以让胡金宝万劫不复。 他不再耽搁,立刻拿着这两份关键卷宗,径直前往后衙求见陈师爷。 后衙书房与前堂廨房的喧嚣截然不同,窗明几净,檀香袅袅。 陈师爷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一份文书,头也未抬。 林峰垂手立在堂下,屏息静气,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四周。但见书架林立,典籍井然,一尘不染,透着与其主人气质相符的清冷与严谨。 “卷宗整理得如何了?”陈师爷终于搁笔,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师爷,卷宗已整理过半。年份、类别皆已大致区分,只是积压甚多,尚需些时日才能彻底理清……”林峰恭敬回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属下在整理过程中,发现几处纰漏,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他不再迂回,径直将两份卷宗呈上。 陈师爷目光扫过税票存根和流民粮饷记录,面色依旧平静,唯有敲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眼前这名年轻衙役。效率之高、出手之准、心性之狠,远出他意料。 “哦?”陈师爷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沉压,“你欲如何?” 林峰躬身道:“属下只想为堂尊、为师爷分忧。此等蠹虫盘踞县衙,蛀空根基、败坏纲纪。若师爷信得过,属下愿效犬马之劳,彻查此患,还安寨县衙一个清明!” 他未直指胡班头,却句句不离其人。且将自己置于“执行”之位,而将决断与功劳,悉数归于堂尊与师爷。 陈师爷静默注视,书房内落针可闻。 半晌,他忽地轻笑一声,意味难辨。“可曾读过书?” 林峰心头一凛。 若论学识,他前世好歹本科毕业,知识储备或可比肩当朝学士,但四书五经、八股策论,却实在生疏。 他略作斟酌,躬身谨慎答道:“回师爷,认得几千字,略通文墨。” “几千字?”陈师爷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近前来,看看这篇。” 林峰应声上前,目光落向案头那本摊开的文册。 只见封皮写着《户房·市籍杂录》,翻开的一页列有“花柳坊”、“赌档”等名目,其后密密麻麻标注人数、例银、月捐等数目。竟将城中风月场、赌档生意悉数登记在册。 “安寨县虽小,这市井之间的‘生意’,倒是兴旺得很。”陈师爷的手指在“月捐”一项上轻轻敲了敲,“只是这收上来的是散碎银子,入了公账的却总是那么有数的几两。” 林峰目光扫过那密密匝匝的“月捐”数目,心中顿时雪亮。知县考绩,核心无非“钱粮”与“刑名”二字。胡班头这般吃相难看,捞钱的路数太黑,容易留下把柄,且搜刮来的油水,多半与黑虎帮私分殆尽,真正能上交县衙的,恐怕十不存一。 他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首静立,等候示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六章 故纸藏锋 陈师爷手指了指他,似笑非笑:“听说你在市井之中,也略有薄名。人人都说你仗义疏财,手下聚着一帮泼皮闲汉,颇有声势?” 林峰心头一紧,面上却从容躬身:“师爷明鉴,不过是一些无家可归、衣食无着的可怜人。属下偶尔力所能及,略作接济罢了。”他略作停顿,又缓声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属下虽不达,却常存此心。” 陈师爷眉头倏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屈指轻叩桌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句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上》。原句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你果然读过些书。” 《尽心章句上》?孟子? 林峰虽不甚了了,却仍面色平静,不见异样。 陈师爷静静看他片刻,直看得林峰头皮微微发麻,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安寨县不大,水却不浅。胡班头盘踞多年,这些......怕是动不了他的根本。”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峰,“还需有些实证才好。” 这话,是点拨,也是警告。 “属下明白。”林峰低头应道。 “看来是个明白人。”陈师爷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几日你整理卷宗有功。即日起,补入壮班,暂试任都头一职。明日便上任吧。” 壮班!都头! 林峰心中一震。壮班都头虽非正式官吏,却已是衙役中的顶层。此职意味着林峰手下有了可调遣的人手,更掌握了一支实实在在的武力! 所谓“三班衙役”,一为站班皂隶,负责随行长官左右、护卫开道,维持堂威。二为捕快快手,专司缉捕人犯、传唤被告证人、搜查证据、侦破案件。三为壮班民壮,主要负责值守城门、衙门、仓库、监狱等要地,并巡逻城乡道路、维持地方治安。 原本快班与壮班皆归胡金宝掌管。他本职是快班班头,又兼领壮班,虽无明文章程,却早已相沿成习。谁料陈师爷一出手,就直接分去了胡金宝大半权柄! 林峰压下心中激荡,深深一揖:“谢师爷栽培!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记住你的本分。”陈师爷语气淡然,“规矩之内,规矩之外。好生体会。去吧。” “是!” 退出书房,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铺满县衙的青砖地面。 林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气息。 权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也已然透出令人沉醉的甘美与隐晦的血腥。 胡班头明天必定会得知这个消息。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安寨县城的喧嚣逐渐沉寂,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巷陌间断续回荡。 林家药铺的门板早已上好,只留下一扇侧门虚掩。 一缕昏黄的灯光自门缝溢出,在冷清的石板路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温暖的光痕。 林峰拖着疲惫的身子,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暖意迎面而来,混合着药材的清苦与家常饭菜的香气,顷刻间驱散了满身的夜寒。 堂内,林母正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缝补衣物,针脚细密却略显急促,显见心神不宁。 林父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根光洁的药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眼神却空落落地望着柜台某处。 听到门响,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 “儿啊!” 林母手里的针线活计瞬间掉落,她急急站起身,几步抢到林峰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下打量,眼圈立刻就红了:“你这孩子!这几天死到哪里去了!衙门里差人来说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你肩上还有伤……是不是又在外面惹祸了?是不是黑虎帮又……” 她的话又急又密,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后怕,手指下意识地想碰碰儿子的肩膀,又怕弄疼他似的缩了回去。 “娘,我没事。”林峰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声音不由放软了些,“就是在衙门里忙一桩紧要的差事,师爷看重,脱不开身。伤也好多了。” 这时,林父也放下了药碾,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林母那样情绪外露,只是皱着眉头,目光沉沉地在林峰脸上、身上扫过。看到他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衣着也还算整齐,不像是又与人动过手或吃了亏的样子,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衙门里的差事,再要紧,也得顾着身子。”林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娘这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一听外面有点动静就心惊。” 林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嗔怪道:“谁心惊了?我是怕这孽障又不声不响地惹下天大祸事!上次是黑虎帮,这次又是几天不着家……衙门里的差事?能有什么差事要你连着几天宿在那里?莫不是……莫不是胡班头他又故意刁难你?”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惧意。 胡班头在他们这些小民眼里,已是了不得的“官老爷”,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林峰看着母亲惊惧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父亲沉默却担忧的眼神,心中那份在现代社会早已淡薄的亲情被狠狠触动。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且可靠:“爹,娘,真的是正经差事。陈师爷吩咐我整理库房卷宗,活儿多时间紧,就在衙门里住了两日。胡班头……他现在管不着我。” 顿了顿,林峰决定透露一点好消息让二老安心:“师爷看我差事办得妥当,已经升我做壮班的都头了。” “都头?”林母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官职。 林父却是懂的,眼中猛地爆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光彩,声音都提高了些许:“都头?你说的是……衙役班头那样的都头?” “嗯,就是壮班的头儿。”林峰点头确认。 “这……这是真的?”林母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忧惧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淡,“我儿当官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她双手合十,就要往天上拜。 “不是什么官,还是衙役,就是……手下能管些人了。” 林峰连忙解释,但看着母亲欣喜的样子,心里也舒坦不少。 林父重重拍了拍林峰没受伤的左肩,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夸赞或叮嘱的话,最终却只是道:“好,好……当了都头,更要知道轻重,凡事……多想多看,莫要再冲动。” 他的语气依旧沉缓,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眼底深处的一丝光亮,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期望。 “儿晓得。”林峰郑重应下。 “饿了吧?灶上还温着粥,娘去给你盛一碗,再切点酱菜!” 林母此刻已是喜上眉梢,仿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这个消息一扫而空,忙不迭地转身就要去厨房。 看着母亲轻快起来的背影和父亲难得舒展的眉头,林峰站在堂中默默无语。 人总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事或是物,要想守护这份小小的温暖,他就必须在这明末的乱世中,一步步走下去,走得更高,更稳。 翌日清晨,县衙早堂点卯。 三班衙役、各房司吏肃立院中,鸦雀无声。 知县老爷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听着各房依次禀报事务,偶尔颔首或简短追问两句。 待各项常规事宜禀报完毕,周承发正要宣布散衙,忽见户房一位老典吏上前一步,躬身道:“堂尊老爷,卑职有言禀奏。” 知县微微抬眼:“讲。” 老典吏展开文书,声音平缓却清晰:“近日常有城中绅耆及往来商旅反映,我县各城门及衙署库房等重要地段之值守壮班,时有懈怠松弛之态。于城门启闭、人员盘查之事,亦多有疏漏敷衍。长此以往,恐损官威,更易滋生事端,伏乞堂尊明察。” 此言一出,庭院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快班班头胡金宝。壮班名义上亦归其管辖,此事他难辞其咎。 胡金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骂这老酸丁多事,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果然,知县眉头微蹙,目光转向他:“胡班头,可有此事?” 胡金宝慌忙出列,躬身到地,语气带着惶恐与辩解:“回老爷话!属下失察,请老爷恕罪!只是……只是如今县务繁杂,盗案、匪情、民间词讼,件件都需快班弟兄们奔走效命,属下……属下实在是疲于奔命,于壮班督导或有疏忽遗漏之处,绝非有意怠慢!恳请老爷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定当严加整饬,绝不再犯!” 知县抚须沉吟,尚未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陈师爷轻轻咳嗽一声,缓步走到堂前。先是对着知县微微躬身,这才转向胡金宝,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堂尊,胡班头所言,倒也是实情。他肩上的担子确实太重了,快班缉盗拿凶已是劳苦功高,再将偌大壮班一应事务系于一人之身,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说着他又看向胡金宝:“俗话说,好汉也要三个帮,有些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也要让手下的弟兄们多分担些才是。” 胡金宝一听,心中顿时一喜,以为师爷这是在替他开脱,甚至暗示可以给他增派人手,连忙顺杆爬:“师爷明鉴!卑职日后定当多多放手,让弟兄们……” 不等他说完,陈师爷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内容却石破天惊: “为长远计,为明晰权责学生斗胆建言,不若顺势革除旧例,将快班、壮班自此分署执事,各设班头专司其职。如此,胡班头可专心刑名缉捕,壮班防务亦有专人负责,责有所归,必能杜绝懈怠,于县衙治安大有裨益。此乃学生愚见,还请堂尊钧裁。” 说罢,陈师爷躬身退后一步,将决断权完全交予知县。 “什么?!” 胡金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脱口而出,几乎失态。 他抬头,看向陈师爷,只见对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变,眼神却深邃冰冷,哪有半分刚才“体谅”的样子? 堂下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堂上。 快壮二班分立?这可是动了胡班头经营多年的根基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七章壮班都头 胡金宝脸色煞白,急得额头冒汗,想要开口争辩,但在知县和陈师爷面前,又不敢造次,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知县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胡金宝,最终缓缓颔首,声音沉稳地做出了决断:“师爷所言,老成谋国,甚合吾意。准其所奏。即日起,快班、壮班分设,各立班头。” 此言一出,如同板上钉钉。胡金宝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没能站稳。 陈师爷立刻接话,执行知县的决断:“堂尊明鉴!至于这壮班都头一职……”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林峰身上,“库房卷宗整理一事,林峰做得甚好,条理分明,颇见章法。县衙防务,重在细致严谨。故,学生举荐由林峰试任壮班都头一职,整饬门禁、巡防诸事,望堂尊允准。” 知县对林峰似乎并无太深印象,但基于对陈师爷的信任,并未多问,只是简单应道:“可。” “谢堂尊!”陈师爷躬身,随即转向台下,朗声道:“林峰听令!” 林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行至堂前,抱拳躬身道:“属下在!” “即日起,由你试任壮班都头,当恪尽职守,整肃防务,不得有误!” 林峰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行至堂前,抱拳躬身:“属下林峰,领命!必竭尽所能,不负师爷、县尊厚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林峰。 阳光刺破晨雾,恰好照亮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与旁边胡金宝那如同吃了苍蝇般难看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堂下,赵小乙激动的拳头紧握,几乎要跳起来。而更多人则意识到,这安寨县衙的天,怕是要变了。 散了早堂,院中顿时人声嘈杂。赵小乙第一个冲上前,激动地抓住林峰的手臂:“峰哥儿!真成了都头了!”他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就知道,峰哥定有出头之日!” 几个往日受过林峰接济的衙役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林峰含笑应着,目光却越过人群,看见胡金宝正阴沉着脸站在廊下,身边围着几个心腹衙役。 “林都头好手段啊。”胡金宝忽然高声冷笑,带着人径直走来,“短短几日,就从个库房打杂的,摇身一变成了都头。”他绿豆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不知道,这位置坐不坐得稳?” 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阴阳怪气地接话:“班头放心,咱们林都头可是连黑虎帮都能说退的人物,区区壮班算什么?” 林峰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拱手:“胡班头说笑了。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日后还要多向班头请教。” 胡金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几个心腹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投来怨毒的目光。 待他们走远,赵小乙愤愤道:“什么东西!峰哥如今也是都头了,他们还敢这般无礼!” 林峰摇摇头,拍了拍小乙的肩膀:“无妨。咱们且去壮班廨房看看,先把差事理清楚。” 他望着胡金宝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峰带着赵小乙来到壮班廨房,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灰尘满布,几张破旧的桌椅歪歪斜斜地堆在角落,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正经在此办公了。 “这地方……”赵小乙皱了皱眉,“怕是连耗子都不愿意待。” 林峰却笑了:“正好。”他拍了拍小乙的肩膀,“去,把李胜、牛天他们都叫来,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就说壮班新都头要清点人手,重整防务。” 赵小乙眼睛一亮:“峰哥是要……” “壮班虽不如快班威风,但好歹是正经衙役,有编制,有饷银。”林峰淡淡道,“那些跟着咱们混的兄弟,总不能一辈子当闲汉。如今我既掌了壮班,自然要把他们拉进来,名正言顺地吃上皇粮。” 赵小乙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李胜、牛天等几个昔日跟着林峰混迹市井的兄弟陆续赶来,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平日里只能做些帮闲跑腿的活计,勉强糊口。 如今听说林峰当了都头,能给他们谋个正经差事,一个个眼里都燃起了希望。 大明州县衙门的三班六房人员编制并无定数。 一般而言,州县衙门中,三班衙役总数约在六十至七十人之间,以安寨县为例:快班计十七人,皂班二十人,壮班三十二人,总计六十九人。 然此前因壮班与快班权责未分,导致人员配置颇为混乱。目前壮班中,有十一人专司守门,六人负责巡街,其余人等皆归于此。 林峰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心中默数着人数,发现少了四人。正是平日里与胡金宝走得最近的几个。 他故作不知,沉声问道:“为何缺了四人?” 堂下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个瘦高个的衙役忽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回都头的话,那几位兄弟……怕是去了胡班头那儿吧。” 赵小乙闻言,登时怒道:“放肆!都头点缺,他们竟敢不来?”说着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把他们揪回来!” 林峰抬手拦住他,目光依旧平静。 他环视众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有人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人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还有人眼中带着试探和观望。 眼前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不服。而那四个该来不来的,恐怕就是胡金宝故意安插在壮班的心腹,专门给他难堪的。 “不必了。”林峰淡淡道,声音不高,却让堂下瞬间安静下来,“既然他们心在快班,那就让他们留在快班吧。” 他想起后世有位伟人曾经说过: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显然那四位成为不了朋友,林峰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壮班点卯不到者,一律除名。饷银、差事,自有愿意守规矩的兄弟来领。”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衙役,此刻也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出声。 林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案桌,提笔在名册上重重划去了那四人的名字。 这一笔,不仅划掉了四个不服管束的刺头,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壮班,是他林峰的壮班。 林峰又指向李胜、牛天二人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壮班的人了。守城门、巡街巷、查宵禁。这些差事虽苦,但好歹是正经差役,每月有饷银。” 几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热切。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既然吃了官家这碗饭,就得守官家的规矩。往日那些偷奸耍滑、欺压百姓的勾当,一概不准再有!”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否则,休怪林某不讲情面。”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谨遵都头吩咐!” 这时,人群中却有人低声嘟囔:“可…可只靠衙门那点饷银,如何养家糊口?”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此言非虚。 大明衙役年薪不过六两银子,尚不及城中掌柜半月之资。州县往往为了节省开支,多将衙役薪俸压至极低;纵有县令体恤,亦难改大局。 这般微薄俸禄,岂能养活一家老小? 正因如此,衙役们往往各寻门路。尤以外勤快班为甚,他们办案时索要“茶钱”、“鞋袜钱”已成惯例;壮班巡街时向商贩收取“平安钱”更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便是百姓告状,也须先奉上“呈递钱”;若想上诉,更要打点“疏通费”。每轮值一次,这些灰色进项竟比正经俸银多出数倍。 有人或问:若不交纳,可能幸免? 实则难矣。衙役手握权柄,可借故拖延文书,可暗中篡改供词,甚至罗织罪名。纵有些背景门路之人,遇此等纠缠亦往往徒呼奈何。 更有甚者,借追捕逃犯之机索要“辛苦钱”,借征收税粮之便克扣“损耗银”。凡经手钱粮事务者,多会暗中抽成。衙门上下,早已形成一套密不透风的生财之道。 这般灰色营生,虽上不得台面,却已成维系衙门运转的潜规则。百姓虽苦,却亦无奈,毕竟衙役们手握权柄,稍作手脚便教人寸步难行。 这也难怪许多人家宁可倾尽家财,也要将子弟送入衙门当差。 想到这,林峰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陈师爷曾告诫我,在这衙门里要讲规矩。今日我也要告诉诸位!市井之中,同样要讲规矩。我并非要弟兄们只靠那点饷银过活,而是要让这‘孝敬银’收得明明白白。” 堂下众人闻言,纷纷竖起耳朵。只见林峰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从今日起,壮班收钱,要立三条规矩。”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一,不再巧立名目。什么‘茶钱’、‘鞋袜钱’、‘平安钱’,统统取消。其二,不许单独收钱。谁若敢背着弟兄们私下伸手——休怪我不讲情面。” 赵小乙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日后怎么...” 林峰嘴角微扬:“其三,统一收取,按功分配。” 他翻开簿册,“我已统计了城中各大赌坊、青楼、暗门子,连那些牙行、中人也都记在册上。明后,我会亲自与他们立下规矩——以后每月一次,按规模大小统一缴纳‘规费’。”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眉头紧锁。 “都头。”一个年长些的衙役迟疑道,“那些守城门的弟兄...” “放心。”林峰打断道,“所有规费收上来后,三成留作公用,七成按差使轻重分配。便是守城门的弟兄,也绝不会短了口粮。”他环视众人,笑道:“如此一来,既免了纠纷,又断了那些地痞借机敲诈的由头。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这法子既保全了大家的油水,又免了终日与商贩扯皮的麻烦,更妙的是,从此他们这些底层衙役,竟也有了份“正经”收入。 “都头高明!”赵小乙第一个喊出声来。 林峰却摆摆手:“诸位记住,收钱要讲规矩,办事更要讲规矩。谁若敢借机多收,或是收了钱不办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就别怪某请他去大牢里吃牢饭了。” 堂下众人齐声应诺,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响亮了许多。 林峰点点头,随即开始分派任务——李胜负责城门值守,牛天带人巡街,赵小乙则留在身边,协助处理文书调度。 站在廨房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峰嘴角微微扬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八章立规风波 回到家中,草草应付过父母的关切询问,简单洗漱后便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明日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他处置,此刻最要紧的是养精蓄锐。 而此时胡金宝的宅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快班衙役几乎悉数到齐,就连壮班也有数人不请自来。 若林峰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连王五这厮也赫然在列。 这群人大多出身市井,不是游手好闲的泼皮,就是欺软怕硬的无赖。此刻聚在一处,自然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新上任的壮班都头。 “要我说,就该给那林峰点颜色瞧瞧!”王五拍案而起,满脸怨毒,“真当攀上陈师爷的高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这些日子回了趟乡下,本以为回来时能看到林峰被雷豹打断手脚、革除差事的惨状。谁知不仅风平浪静,这昔日被他背叛的兄弟反倒青云直上,成了壮班的都头。 往日林峰对他的接济之恩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满心只想着如何将对方拉下马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曾经不如自己的人飞黄腾达。 一个叫张东的快班迟疑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毕竟是正经补的都头,又有师爷撑腰......” 胡金宝眯着三角眼,目光在王五和张东之间来回扫视。 他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众人虽聚在此处,却各怀心思。 当下他冷笑一声,拍案道:“怎么?在这安寨县的地界上,咱们还能让个毛头小子给压住了?他林峰算什么东西!” 胡金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阴恻恻地继续道:“至于陈师爷,不过是个外乡来的幕僚。虽说背后是县尊,可这县里上上下下,哪件差事不是靠咱们弟兄们跑腿办事?” 他明面上不敢与陈师爷正面冲突,暗地里却自有倚仗。 明清两朝为加强中央集权,严格实行官员异地任职与避籍制度。知县须由外省人担任,不得于原籍、姻亲所在地甚至曾经商之处为官。此举虽有效遏制了地方势力坐大,却也酿成“流官”之困。 这些外来的知县到任时,往往对当地风土人情、方言脉络、豪强大户乃至钱粮刑名的渊源一无所知,形同“盲聋”。一切政务皆须仰赖熟悉本地情形的胥吏方能推行。 加之知县任期普遍只有三至五年。如此短的时间内,既要摸清地方,又要组建班底,还要做出政绩,难度极大。钱粮税收与刑名狱讼乃知县的核心考绩,一旦未完或积压,轻则影响升迁,重则招致罪责。 因此,为快速达成目标,知县往往不得不倚重现有胥吏系统,即便明知其中弊病丛生,也无力在任期内整肃。 一个外来的知县若想触动他们,极易陷入孤立无援,甚至反遭构陷。连知县尚且如此,更何况区区一个幕僚师爷?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胡金宝那张胖脸阴晴不定。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故作沉吟:“不过嘛……师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话音未落,却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可若就这么算了,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咱们头上撒野了?” 王五立刻跳起来附和:“班头说的是!您就发句话,弟兄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金宝见火候已到,阴笑着压低声音:“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张东,去告诉各大户,断了壮班的常例银!看他们拿什么养人! 次日,天刚破晓,林峰便起身洗漱,辞别双亲来到衙门。 林峰在衙门处理完晨间公务,便带着几名亲信出了门。他昨日已吩咐赵小乙等人,将城内各大赌坊的档头、青楼暗娼的老板都邀至醉仙楼一叙。 刚迈出衙门大门,迎面就撞见了王五。 他特意避开了清晨点卯,本想着躲过与林峰照面的难堪,谁知偏偏在衙门口撞个正着。他下意识想扭头避开,却已被林峰一眼瞥见。 “王五兄弟,”林峰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旧日熟稔,“今早点卯怎未见到你?身子可还爽利?” 王五脸上青红交错,他心中自觉难堪,所幸撕破脸道:“劳林都头挂心,不过是一时起晚,不比都头您,如今步步高升!” 他语带讥讽,眼神却不敢直视林峰,只硬邦邦别过脸去。 林峰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也不恼,反而淡淡一笑:“兄弟说哪里话。”说罢不再多言,领人径直离去。 王五盯着他背影,眼神愈发狠辣。 林峰带着赵小乙、李胜几人往醉仙楼行去,赵小乙越想越气,忍不住啐了一口:“王五那厮真不是东西!峰哥这些年帮他垫了多少银子,替他挡了多少灾祸。如今峰哥升了都头,他不来道贺也就罢了,还敢这般冷言冷语!” 李胜也愤愤的帮腔:“就是!要我说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 林峰闻言却摆了摆手,神色肃然:"兄弟一场,何必计较这些?王五兄弟一时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做人要讲情义,不能因为如今有了些微末权柄,就忘了当初的情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赵小乙等人听了都不由动容。李胜更是惭愧地低下头:“都头教训的是,是小的们心胸狭隘了。” “还是都头仁义啊!”赵小乙由衷叹道,“换作旁人,早就...” 林峰微微一笑,打断道:“好了,此事就此揭过。眼下咱们还有正事要办。”说罢当先迈步,朝醉仙楼方向走去。身后众人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众人很快便到了醉仙楼前。这醉仙楼坐落在安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飞檐翘角,朱漆栏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车马喧嚣,进出的多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和衙门里的头面人物。 早有小厮眼尖,远远瞧见林峰一行人,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林都头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里边请!” 这小厮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位林都头,早些年带着一帮泼皮在城里争强斗狠时就已是个人物,如今更是升了壮班都头,哪敢有半分怠慢。 林峰微微颔首,带着众人迈入楼内。只见大堂内陈设考究,清一色的黄花梨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跑堂的穿梭其间,端着精致的瓷盘,盘中菜肴色香俱全。 “都头您看,这大堂里挂着的‘醉里乾坤’匾额,可是咱们县太爷亲笔所题。”小厮一边引路,一边殷勤介绍,“楼上的雅间更是讲究,一水儿的苏作红木家具,连茶具都是从景德镇专门定制的。” 赵小乙跟在后面,忍不住咂舌道:“乖乖,这一顿饭怕是要吃掉咱们半年的饷银吧?" 小厮闻言笑道:“这位差爷说笑了。咱们醉仙楼最普通的席面也要二两银子,若是点些时令鲜味,再配上陈年花雕,五六两银子都打不住。前几日县里周员外宴客,一桌就花了八两多呢!” 林峰听着这番介绍,心里却在盘算:今日这顿酒席的花销,怕是要从待会儿那些赌坊老板身上找补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我昨日让赵小乙来订的‘醉月轩’可准备好了?” “都头放心,早就备妥了。”小厮连忙应道,“按您的吩咐,临街的那间‘醉月轩’,最是清净。窗边还能瞧见街景,又不会太吵。酒菜也都按最高规格预备下了,光是前菜就有八样,主菜十二道,还有四样点心...” 李胜在后面听得直咽口水,小声嘀咕道:“乖乖,这排场...” 林峰却只是淡淡一笑,今日这场宴请,表面上是联络感情,实则是要跟这些赌坊、青楼的老板们"立规矩"。 随着时辰渐近,醉仙楼外渐渐热闹起来,车马陆续停驻。 最先到的乃是“春香院”的老鸨王妈妈。她一身绛紫色绸衫裹着丰腴的身子,脸上脂粉厚重,走起路来腰间赘肉微颤,还未进门笑声先至:“哎呦呦,林都头恕罪,老婆子腿脚不利索,来迟了,来迟了!”她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逢迎的笑。 紧接着,“刘记赌坊”的掌柜刘老棍也到了。此人身材干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进门便不着痕迹地四下扫视,活像只警惕的老鼠在探查新地盘。他身后跟着两名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打手,气势逼人。 众人寒暄两句后,又有一人迈入门槛。乃是“金钩赌档”的老板钱恒。他五短身材,满面横肉,脖颈上挂着一副精巧的金算盘,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此人也不寒暄,毫不客套,大喇喇地拣了张椅子坐下,声如洪钟:“这位林…都头,咱们都是爽快人,今日摆下这阵仗,究竟所为何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九章各自心思 林峰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诸位面色各异的掌柜老板,并未被钱恒那略带挑衅的语气所扰动。 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楼内的细微嘈杂。 “承蒙县尊老爷和陈师爷信重,也靠手下弟兄们抬举,林某如今忝为这壮班都头一职。” 略作停顿,林峰目光掠过众人:“既在其位,便须谋其职。以往衙门里规矩如何,诸位想必比林某更清楚。三节两寿,五花八门的‘常例’、‘辛苦钱’、‘平安钞’…这名目之多,数目之杂,莫说诸位不堪其扰,便是衙门里头,也是笔糊涂账。” “这般下去,于诸位,是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于林某手下那些弟兄,今日张三来收一笔,明日李四又来索一回,也难免滋生事端,坏了规矩,最终损及的,还是诸位掌柜的生意和清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故此,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议定一事。以往那些零敲碎打、名目繁多的‘孝敬’,一概作废。从本月起,所有‘常例’,只收一道,定下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数目。由林某这边统一派可靠之人收取,立下字据,绝无二次叨扰。收了这笔钱,壮班弟兄便需真正负起责来,保得诸位门前清净,道路畅通,宵小绝迹——这才是真正的‘平安钱’。”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他最后问道。 他这话音刚落,席间几位老板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妈妈垂下眼睑,专注地拨弄着茶盏盖碗,仿佛那茶水里有朵花似的;刘老棍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是在飞快地权衡利弊。 而钱老六反应最为激烈,他“嘿”了一声,直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林都头真是年轻有为,雷厉风行!这才刚走马上任,就急着要给咱们立新规矩了?”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不过嘛……这收常例、定章程的事儿,以往可都是胡班头一手操持的。说来也奇,今日这般‘大事’,怎么反倒没见胡班头露个面呢?” 这话夹枪带棒,已是公然撕破脸皮,分明是在质疑林峰的权威,更是当众煽风点火! 眼见气氛骤然剑拔弩张,王妈妈赶忙放下茶盏,挤出笑脸起身打圆场:“哎呦呦,钱老板您这话说的……林都头年轻气盛,一心为公,许是还不大熟悉咱们这儿的‘老章程’。依老婆子看,今日不如就先这样?改日等请了胡班头一起,咱们再坐下来细细商议,从长计议岂不更好?” 站在林峰身后的赵小乙气得脸色通红,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刀柄上,指节发白。一旁的李胜和牛天也绷紧了脸,肌肉虬结,目光凶狠地盯住钱老六,只等林峰一个眼色,便要扑上前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滞的当口,林峰忽然笑了。他好整以暇地伸手,拈起面前桌上那只小小的青瓷酒杯,凑到鼻尖轻嗅一下,然后仰头浅浅呷了一口。 “啧…”他微微眯起眼,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才悠然叹道,“早就听闻醉仙楼的‘玉壶春’清冽甘醇,回味绵长,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这完全不合时宜的风雅做派,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欲转身:“话不投机半句多!钱某坊中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他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带来的两名打手也立刻紧跟而上。 “钱老板,”林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紧不慢,“何必来去匆匆?酒,还没喝完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赵小乙一个箭步上前,“哐当”一声,直接将厅门重重合上。李胜与牛天也同时左右跨出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死死锁定钱恒及其手下,大有一言不合便即动手的架势。 钱恒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来,冷笑连连:“好,好,好!林都头,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怎么着?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安寨县的地界上,你还想对咱们这些安分守己的良善商户用强不成?!” 钱恒这番夹枪带棒的话砸下来,厅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林峰并未动怒,反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盘乱颤,也震得所有人心中一跳。 “钱老板,”林峰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抬手指着方才钱恒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酒杯,“你现在,立刻,把这桌上的酒喝了,我便当你刚才说的是酒后胡言,概不追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然而生:“否则……” 钱恒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尤其是在王妈妈和刘老棍面前。他顿时勃然大怒,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否则怎样?!老子今天就是不喝!你林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任都头,能拿我钱某人怎么样?!难不成还敢在这醉仙楼动私刑?!” 眼见两人彻底撕破脸,火星四溅,王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扭着腰上前,声音发颤地打圆场:“哎呦喂!两位爷!两位爷消消火!都是自己人,何必为了杯酒伤和气呢!”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拿那酒杯,“钱老板也是心直口快,这酒老婆子我喝了,我喝了给都头赔罪……” 一旁的刘老棍也眯着三角眼,阴恻恻地帮腔:“林都头,钱老板,二位都息怒。一点小事,不值当,不值当。钱老板,不过一杯水酒而已,何必……”他话未说尽,但那意思分明是让钱恒暂且低个头。 厅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酒上,等待着钱恒的抉择。 林峰目光如炬,心中雪亮:若是今日让这三位大老板全身而退,往后这“规费”一事便再难推行。更甚者,自己在壮班弟兄们面前也会威信扫地。 钱恒则面色铁青,心中怒火中烧。他在安寨县经营多年,黑白两道谁不给他三分薄面?便是胡班头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钱老板”。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都头,竟敢如此咄咄逼人! “林都头。”钱恒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带着几分颤抖,“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钱某在安寨县也算有头有脸...” “钱老板此言差矣。”林峰不紧不慢地打断道,“正因为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更该带头守规矩不是?”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是连您这样的体面人都不讲规矩,叫那些小门小户的如何是好?” “好!好好!这酒我喝!”钱恒猛地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也喝了,话也说了,钱某可以走了吧!” 林峰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轻轻一挥手。 赵小乙虽有些不甘,还是立刻侧身让开了通路。 钱恒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在场众人,带着两名手下拂袖而去,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怒极。 待钱恒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林峰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真切了几分,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过转身,彬彬有礼地对着面色惊疑不定的刘老棍和王妈妈伸手一引:“一点小插曲,让二位见笑了。来,请坐,我们接着吃酒。” 刘、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勉强挤出笑容,重新落座。席间自是满口答应规费之事,言辞恳切,态度恭顺,一时间推杯换盏,表面上竟是宾主尽欢的局面。 待送走二人后,赵小乙忍不住道:“峰哥,他们真会老实交钱?” 他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噙着冷笑:“怕是没那么容易。” 林峰心里门清。这两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老油条,眼下慑于威势口头答应得痛快,回去之后定然能拖就拖,绝不会乖乖把银子送上门。 后世有位伟人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眼下这钱恒,是摆明了要当敌人。而这刘老棍和王妈妈嘛……见利忘义,摇摆不定,固然可恼,却未必不能想办法争取过来。 “这样,派两个兄弟,盯着金钩赌档,咱们来一出杀鸡儆猴。”林峰转身吩咐。 赌坊这等腌臜地方,根本无需刻意栽赃。 果然才过晌午,李胜就匆匆来报:“都头,金钩赌档门口在打人呢!” “好得很!”林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一闪,“弟兄们,随我去会会钱老板!” 林峰带着一队壮班衙役气势汹汹赶到时,正撞见钱恒带着七八个泼皮围殴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被打得满地打滚,口鼻流血,不住哀嚎:“钱老板饶命啊...明日...明日一定还上银子...” 钱恒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串铜钱,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又等明日?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那婆娘虽说丑了些,倒也能卖几个钱...” “明日真能还上!求您老...”汉子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住手!”林峰一声暴喝,震得整条街都为之一静,“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章长街拿人 钱恒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林都头好大的官威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事,这你也要管?” 林峰冷笑一声,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子,“欠债不还,可官府去告,私刑便是不能。《大明律》明文规定:凡私债强夺人妻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李胜,把人都给我拿下!” 钱恒脸色骤变:“你敢!” “本都头依法办案,有何不敢?”林峰一挥手,壮班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俯身扶起那汉子,声音却故意让整条街都听得清楚:“这位兄弟莫怕,本都头为你做主。钱恒逼良为娼、放印子钱、当街行凶,某必定禀明县太爷,定要拿这厮治罪!” 林峰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在长街上回荡。 钱恒被两个壮班架着双臂,身子不停扭动,脸上涨得通红:“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他挣扎着回头,冲那些呆若木鸡的打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救我啊!” 可那些打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个人敢动弹。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真跟衙役动起手来,一个"抗法"的罪名扣下来,那可是要吃牢饭的。更何况,那十几个壮班衙役虎视眈眈地盯着,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林峰见状,冷笑一声:“钱老板,看来你的这些弟兄,比你会看眼色。”说罢一挥手,“带走!” 钱恒被推搡着往前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可那些狠话在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往日里耀武扬威的金钩赌坊打手们,此刻就像霜打的茄子,缩在门口不敢吱声。 只见围观百姓中有人小声议论:“林都头当真要拿钱老板下狱?” “那是自然!”林峰声音洪亮,正气凛然,“今日既亲眼所见这等仗势欺人之事,某身为本县都头,岂能坐视不理?”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颤巍巍道:“可...可这些人不好惹啊...” “管他好惹不好惹!”林峰斩钉截铁,“在这安寨县的地界上,总要还百姓一个公道!” 百姓们闻言,眼神中既有畏惧,又隐隐透着几分希冀。他们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言语,只是默默跟着押解的队伍,想要看个究竟。 赵小乙见状正要驱散人群,林峰却抬手制止:“让他们跟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多才好。” 行至半路,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李胜定睛一看,顿时变了脸色:“都头,胡金宝带着七八个快手过来了,怕是来者不善...” 林峰却气定神闲,仿佛早有预料:“不急。”他目光如电,直视着迎面走来的胡金宝一行人,“且看他有何说辞。” 胡金宝大步上前,目光阴鸷地扫视了一圈,突然提高嗓门喝道:“林都头!朗朗乾坤之下,为何无故欺压良善?” “哈?”林峰闻言一怔,几乎要气笑了,“胡班头管这逼良为娼的恶霸叫良善?” 胡金宝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林峰,识相的就赶紧放了钱老板。你可知道金钩赌坊背后是谁的产业?” “某管他是谁的产业!”林峰寸步不让,声音洪亮得让整条街都听得见,“逼人卖妻抵债,按《大明律》该当何罪,胡班头心里没数吗?” 胡金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作对了?” “什么作对不作对?”林峰故意装糊涂,义正辞严道,“本都头身为朝廷命官,秉公执法、为民做主乃是分内之事!” 被五花大绑的钱恒还在拼命挣扎,嘶声喊道:“胡班头救我!待我脱身,定要这厮好看!” 胡金宝眼见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他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林峰!这人,你今日放是不放?” “不放!” 此时话语一落,胡金宝便厉声喝道:“救人!” 两边二三十人瞬间打做一团,铁尺、木棍、哨棒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只见赵小乙怪叫一声,就扑将上去按倒一人,别看这厮瘦小,但下手极为狠辣专攻下三路。李胜和牛天也不甘示弱,各自缠住一名快手,拳来脚往间竟丝毫不落下风。 若论打架,林峰还真不怵,先不说原身本就是逞勇斗狠之辈,本就有一副好身体,在加上林峰在后世也学过擒拿格斗之术,比起古人来,出手既快又准。 只见他一个侧身飞踢,对面一个快手应声倒地。未等旁人反应过来,他又顺势扣住另一人手腕,借力一甩,那人便如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街边的菜摊上,压得箩筐"咔嚓"作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胡金宝瞪大眼睛,一时竟忘了动作。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自己带来的手下不是倒地哀嚎,就是畏缩后退。原本气势汹汹的快班衙役,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 胡金宝何等精明,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衙门逃。可刚跑出几步,忽又硬生生刹住脚步。四周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班头岂能如丧家之犬般抱头鼠窜? 他当即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地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喝道:“好!好得很!林峰,咱们堂尊面前见分晓!” 林峰嗤笑一声,挥手道:“既然胡班头不打算救人了,那就回吧。” 赵小乙在一旁讥讽:“算那厮走运!” 林峰环顾四周,有人面露惊诧,有些人是暗自欣喜,更多的则是纯粹看热闹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钱恒虽被捆得结实,却仍梗着脖子叫嚣:“实话告诉你,金钩赌档是黑虎帮的产业!你现在最好放了我,否则等我家帮主到时候来县衙里寻你,看你如何与他分说!” “黑虎帮?”林峰闻言不怒反笑,“还来县衙寻我?那正好。”他大手一挥,“带走!押回县衙!” 回到衙门,林峰先命人将钱恒关进大牢。吩咐赵小乙亲自看押千万别出疏漏。 安置好这关键人证,林峰片刻未歇,整了整衣冠,便快步前往后衙求见陈师爷。 书房内,陈师爷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林峰简明扼要的禀报从醉仙楼冲突到当街拿人,再到与胡班头险些动手。 当听到“统一规费”四字时,陈师爷一直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指尖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哦?统一收取,按功分配?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审慎的赞许,“如此一来,往日那些零敲碎打、怨声载道的弊端便可清除,数目清晰,入库有据,倒也省心。嗯,此事若成,于衙门、于百姓,都算得一桩善政。” 林峰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躬身道:“师爷明鉴。此策本可顺利推行,城中商户多数也已默许。然则……如今最大的阻碍,并非旁人,正是胡金宝胡班头。” “属下今日擒拿钱恒时,胡班头竟当街率众阻拦,公然包庇,甚至不惜与属下动手,其态度之蛮横,绝非寻常。事后属下思忖,胡班头如此急切,恐非仅为回护一个赌坊老板那般简单。只怕是……这‘统一规费’触动了他往日经营多年的财路,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故而他才会如此狗急跳墙,不顾体面。” 林峰稍作停顿,留给陈师爷思索的时间,随后才缓缓说出最终判断:“依属下愚见,胡班头盘踞快班多年,根深蒂固,若他存心作梗,只怕这‘规费’举步维艰。今日他敢当街抗法,明日就敢煽动商户拒不缴纳。” 陈师爷端坐椅上,面上虽依旧平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 那胡金宝在衙门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处置不当,反噬自身亦未可知。 但……但林峰所言又确实切中要害。这“统一规费”若成,不仅衙门进项更有保障,于他辅佐县尊的政绩而言也大有益处..... 见陈师爷尚有一丝迟疑之际,林峰知道该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他再度躬身,语气沉静却字字千钧:“师爷明见万里,自有决断。属下并非鲁莽之人,若无十足把握,绝不敢行此险招。钱恒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与胡金宝历年勾连,银钱往来必有暗账为凭。只需师爷稍加点拨,允准深挖,属下必能将此案办成铁案!” 言及此处,林峰微微抬头,目光如炬,直视陈师爷:“一旦尘埃落定,胡金宝伏法,届时,还有谁敢阳奉阴违?此番敲山震虎,非为肃清一隅,更为树立纲纪,让政令自此畅通无阻。往后这安寨县衙,方能真正令行禁止,堂尊之志、师爷之令,方可上通下达,无所阻滞!”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陈师爷的核心诉求。 陈师爷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尽去,他缓缓抬起眼皮,落在林峰身上。 “你……倒是生了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此事干系重大,我即刻去面禀县尊。而你,速去将一切证据落实,尤其是银钱账目,务求疏漏。待明日早堂,自有分晓!” 林峰从后衙退出,脸上虽平静无波,脚下步伐却迅疾如风。 他一边快步走向大牢,大脑一边飞速运转,无数现代刑侦手段在脑中闪回——测谎、心理画像、证据链分析、审讯技巧……每一样都能将案件办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可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而胡金宝及其党羽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此刻必然已在行动,或销毁证据,或串供,甚至可能……让钱恒这个关键人证“被自杀”! “时间不够……必须快,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撬开钱恒的嘴!”林峰眉头紧锁。 就在踏入阴冷牢狱甬道的那一刻,潮湿发霉的空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两旁囚室里犯人绝望麻木的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林峰猛地停下脚步。 “等等……我在纠结什么?” “这里是大明!不是讲究程序正义、证据链完美的后世法庭!我是衙役,不是警察!对付钱恒这种滚刀肉,温文尔雅的手段岂能奏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既要快,又要狠,还得让人抓不住把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一章公堂对决 一个源自后世听闻、对此时此地的绝佳方法,瞬间在他脑中成型。那是一个能让恐惧超越疼痛,直击心灵最深处的法子! 林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冰冷。 他招手唤过赵小乙,低声迅速吩咐:“小乙,去准备几样东西:一个木桶,少量清水,一块厚实的黑布。再找把锋利的小刀过来。” 赵小乙虽不明所以,但见林峰神色冷峻,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不一会儿,东西备齐。 林峰拿起那块厚黑布,掂了掂,又试了试小刀的锋刃,嘴角勾起弧度。 他大步走到关押钱恒的牢房前。 钱恒见林峰到来,身后狱卒还提着木桶拿着黑布,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色厉内荏地叫道:“林峰!你想干什么?!动用私刑可是大罪!” 林峰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对左右令道:“把他眼睛蒙上,绑在椅子上,右手伸出来固定好。” 狱卒们依言而行,不顾钱恒的挣扎咒骂,用黑布将其头脸蒙得严严实实,彻底剥夺了他的视觉,将他牢牢捆在刑椅上,只剩一只右手手腕被死死固定在扶手上。 瞬间,钱恒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他,他的叫骂声变成了惊恐的喘息:“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我!” 林峰一言不发,拿起小刀,在钱恒的指尖极其迅速地轻轻一划。 伤口很浅,甚至算不上多痛,但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紧接着,林峰抓住他的手腕,将其悬在那只空木桶上方。 “滴答……” “滴答…滴答…” 殷红的血珠,一滴、接着一滴,落入桶底的清水之中,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 “听见了吗?钱老板。” 林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流走。人的血是有限的,流干了,命也就没了。” “你感觉不到吗?身体是不是开始发冷了?头晕吗?呼吸是不是有点跟不上了?”林峰用语言不断地暗示、放大他生理和心理的感受。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那一声声“滴答”声,在钱恒耳中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象自己血液流干的可怕场景,身体似乎真的开始发冷、无力。 这种对生命流逝的具象化恐惧,远比直接的鞭打烙铁更摧垮人的意志! “不…不要!停下!快停下!” 钱恒彻底崩溃了,在黑暗中疯狂地扭动挣扎,涕泪横流,声音凄厉,“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停下!救救我!我不想死!!!” 林峰看着眼前彻底瓦解的对手,知道火候已到。 “早这么痛快,何必受这份罪?说吧,你和胡金宝的勾当,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倘若让我知道你说一句谎,或者有所隐瞒......” “我说!我全说!我有一本暗账,就藏在赌坊正梁往上数第三块松动的木板后面!我和胡金宝所有往来,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钱恒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生怕说慢了一点,那恐怖的“滴答”声会再次响起。 林峰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待钱恒说完供词,签字画押后,林峰便吩咐赵小乙带着几个心腹去取账本。 话分两头,且说那胡金宝自街头狼狈而退,并未回转衙门,而是脚步一拐,径直钻入了城南黑虎帮的老巢。 今日当众受此大辱,快壮二班衙役当街火并的景象,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了去。 此事若不找回场子,他胡班头在这安寨县积攒多年的威风,只怕一夜之间就要扫地殆尽,日后还有谁会惧他? 所以他来到了黑虎帮。 话说这黑虎帮盘踞城中多年,乃是县中首屈一指的泼皮结社,帮众尽是些好勇斗狠、欺行霸市的无赖之徒。 那帮主阮雄,年方三十许,生得虎背熊腰,一身悍勇之气,早年间便与胡金宝换了帖,拜了把子。 二人相见,无需多言。市井之中的风吹草动,岂能瞒过阮雄的耳目? 不等胡金宝诉苦,阮雄便一拳砸在桌上,瓮声道:“哥哥受委屈了!那姓林的区区一个骤得势的都头,安敢如此欺人?!” 胡金宝面色铁青,咬牙道:“奇耻大辱!若不复此仇,你我兄弟在这安寨县,还有何面目立足?” 阮雄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哥哥,此事……背后莫非有陈师爷的意思?若真是那位点头,倒有些棘手。” “哼,那姓陈的滑不溜手,最是会做官样文章。”胡金宝嗤之以鼻,“我看他未必真下了什么死令,不过是纵容那林峰小儿借题发挥,试探你我底线罢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阮雄心下顿时一宽,脸上横肉也随之抖动起来,“没有师爷撑死力保,他林峰算个什么东西!” 其实他对林峰的恨意丝毫不比胡金宝浅,城中谁不知金钩赌档是他阮雄的产业,动钱恒便是打他阮雄的脸。 “闲话少说,”胡金宝目光阴鸷,“你可有主意?” 阮雄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既然他先不讲官面规矩,那就休怪咱们用江湖手段。这便挑几个手黑心狠、嘴巴严实的弟兄,趁月黑风高,堵那林峰个落单,废了他一手一脚!江湖事,江湖了!” 两人匆匆敲定计策后,胡金宝便径直回了家。 他打定主意这两日要深居简出,只待黑虎帮那边动手。 虽说他心底里并不怎么忌惮陈师爷,但真要闹出县衙都头被打残这等大事,终究是个麻烦。 次日清晨,胡金宝若无其事地来到衙门点卯。即便与林峰打了个照面,他也只是阴沉着脸,并未出言挑衅。 早堂之上,承发房的周承发照例上前禀报公务。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琐碎事务,知县漫不经心地应着,听得众人昏昏欲睡。 “今日早堂当如何处置?” 末了,知县终于开口。 周承发明显迟疑了一下,才躬身道:“回堂尊,衙中紧要事务,当以钱粮与讼案为首。这两日讼状已积压十一件,前日已呈送三份卷宗至大人案头。至于钱粮一事,春税尚有诸多拖欠,其中不乏刁滑花户,需及早处置才是。” 知县并未接过话头,而是问道:“昨日…本官偶有听闻,道是快班与壮班的衙役,竟在闹市之中公然冲突,几至械斗。可有此事?这,又是何缘由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胥吏衙役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胡金宝和林峰之间来回逡巡。 最震惊的莫过于胡金宝本人。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堂上那位平日里几乎从不过问具体政务的县尊老爷,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爷今日怎会突然问起这等腌杂事?还如此直白?! 他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刚想抢步出列。 然而,他脚步还未挪动,就见身旁一道身影已抢先一步跨出班列,“回禀堂尊!” 出列之人,正是林峰。 只见他条理清晰地说道:“昨日确有冲突,然事出有因。并非两班无故私斗,实乃卑职奉命整顿街面,恰逢金钩赌坊掌柜钱恒光天化日之下逼良为娼、当街行凶,殴打欠债百姓致其重伤。卑职身为壮班都头,职责所在,上前拿人。不料钱恒竟公然抗法,其手下恶奴亦持械相向。”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时,胡班头亦率快班弟兄赶到现场。然,胡班头非但未协助卑职缉拿凶徒,反斥卑职多事,并纵容手下快班弟兄,刀兵相向,意图阻挠办案、抢夺人犯!昨日长街之上,百姓俱为见证!卑职百思不得其解,胡班头如此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死寂! 胡金宝被林峰这当头一棒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怒攻心之下,竟一时语塞,只猛地伸手指向林峰,厉声喝道:“林峰!你……你血口喷人!” 堂上知县的目光淡淡扫来:“胡班头?” 这轻轻一问,宛如冷水浇头,让胡金宝猛地清醒过来。 他慌忙出列,躬身到地,脑中急转,迅速组织语言,试图颠倒黑白:“回…回老爷!休听林峰一面之词!事实绝非如此!” 他强自镇定,语气变得“恳切”起来,“那钱恒经营赌档,自有赌徒欠债不还,他上门讨要债款,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兴许…兴许情急之下,言语是有些过激,但‘逼良为娼’四字,实属夸大其词,绝无此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知县的脸色,见知县并未立刻斥责,胆子稍壮,继续为钱恒,实则是为自己开脱: “再者说,这钱恒平日对衙门也算恭敬,往来捐输、支援地方,从未短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爷!小的昨日赶到现场,是见双方情绪激动,生怕当街闹出更大乱子,惊扰民生,这才想先行劝阻,缓和事态,绝无阻挠办案之心!万没想到林都头他…他竟如此误解卑职好意,还当众动起手来,这才险些酿成冲突…请老爷明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二章 班头伏诛 林峰闻言,当即冷笑一声:“好一个‘往来捐输、从未短缺’!胡班头,你口中的这些捐输银子,究竟是真的‘支援地方’,还是大半都落入了你自家的口袋,你心中当真没数吗?!” 此话一出,胡金宝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指着林峰,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林峰!你…你血口喷人!堂尊老爷!您切莫听信此子胡言!他这是构陷!是赤裸裸的诬告!卑职…卑职恳请堂尊老爷治他重罪!” 他声嘶力竭,试图用巨大的声势掩盖内心的慌乱。 林峰却不慌不忙,转而面向堂上知县深深一揖道:“堂尊明鉴!卑职既敢开口,自有实证,岂敢空口白话,诬告同僚?”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胡金宝,朗声道: “金钩赌坊掌柜钱恒,对此已供认不讳!其亲手画押的口供在此!其上清清楚楚记录了历次向胡班头行贿的时间、地点、数目、事由!更有详细账册一本为证,二者相互印证,笔笔赃款,铁证如山!。” “卑职现已将人证、物证一并带来,就在堂外候审!恭请堂尊过目,一验便知真伪!” 胡金宝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却仍强自挣扎,嘶声叫道: “堂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这必是林峰滥用私刑,对钱恒屈打成招!那所谓口供,分明是刑讯逼供所得!至于账册……更是他处心积虑伪造出来,构陷卑职的伪证!此子心肠歹毒,请堂尊明察啊!”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知县身侧,默不作声的陈师爷,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堂尊,”陈师爷面向知县,微微躬身,“胡班头与林都头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口供、账册皆可为死物,难免引人疑窦。依学生浅见,此事既因钱恒而起,何不传唤其人,当堂对峙一番?是非曲直,当着堂尊与诸位同僚的面,一问便知,也好叫人心服口服,无可指摘。” 待两名衙役将钱恒押上堂来。 霎时间,堂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这钱恒衣着整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不见半点伤痕淤青,显然并未受过皮肉之苦。 然而,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 尤其是他的目光甫一接触到侧立一旁的林峰,竟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事物。 胡金宝见状,心下猛地一沉,正待抢先开口诱导或威胁几句,一旁的陈师爷却已先一步发声,“钱恒,堂尊在此,本师爷问你,林都头所呈之供状,以及那记载你与胡班头银钱往来的暗账,所述是否属实?你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瞒堂尊,罪加一等!” 钱恒闻言,几乎是瘫软在地,以头叩地,嘶声道:“回…回师爷话,句句属实!字字属实!那供状是小人亲手画押,账册也是小人私下记录,无一字虚假!小人愿与胡班头当面对质!求堂尊、师爷明鉴,饶小人一命啊!” 知县高坐堂上,将堂下这幕丑态尽收眼底。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目光微转,与身旁静立的陈师爷短暂对视了一眼。 陈师爷眼神沉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一切已不言自明。 “砰!” 知县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震彻公堂,将所有嘈杂瞬间压下。 “来人将胡金宝拿下,革去职衔,收押候审!” 三名皂隶应声上前,便要扭拿胡金宝。 然而,陷入绝望的胡金宝竟猛地挣扎起来! 他到底是积年的快班班头,身手虽无章法,却有一股市井搏命的凶悍之气,双臂胡乱挥舞踢打,竟将当先一名皂隶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直娘贼!敢拿你爷爷!狗日的林峰!你构陷忠良!堂尊大人!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一边疯狂抵抗,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嚎叫骂,状若疯虎,公堂之上一时竟有些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抗法,让陈师爷的眉头瞬间蹙起,他面色一沉,目光不悦地扫向林峰。 林峰接收到这道目光,心头一凛,反应也是极快,他立刻朝堂下的赵小乙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赵小乙早已按捺不住,得了指令,低吼一声:“弟兄们,制住他!” 当即与另外两名精悍的壮班衙役如猛虎般扑将上去! 几人不再留情,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瞬间便将负隅顽抗的胡金宝打没了气力,哀嚎着被死死摁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拖下去!”林峰冷声道。 赵小乙等人这才喘着粗气,将如同一滩烂泥般的胡金宝粗暴地拖拽下去。 堂下渐息,陈师爷此时再次上前一步,“堂尊,胡金宝罪责已明,然,快班班头一职不容久悬,诸多缉盗刑名事务亟需熟手主持,以免贻误公务。”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卑职观林都头,自接任壮班以来,整顿防务、肃清街面,颇见章法;此番查证胡金宝罪状,更是心思缜密,果决敢为,可谓忠勇得力。依学生浅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若便让林峰暂领快班职事,以期迅速稳定局面,不负堂尊期望。” 知县闻言,抚须沉吟,目光在堂下低眉顺眼的林峰身上停留片刻,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下面一片称赞,表示县丞秉公执法,判决英明。 散堂的锣声余韵未消,县衙院内已如沸水般喧腾起来。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林峰,道贺、奉承、表忠之声交织鼎沸。 那些往日里缩着脖子作壁上观的、甚至先前在胡金宝鞍前马后效力的,此刻都挤出一脸热切的笑,争相凑到他跟前混个眼熟,真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林峰立于人潮中心,面上春风和煦,拱手与众人周旋,应对得滴水不漏。 他目光扫过人群,见那几个胡金宝的心腹正惴惴然地缩在后头,面如土色。 林峰笑容微敛,声音陡然清朗:“将这几位暂请下去,好生‘照看’。如何发落,静候堂尊明断!” 此时,那王五缩在人群外围,面色惨白如纸,身子微颤,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林峰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也不说话,只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瞧着。 王五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心知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人群,扑通一声竟当众跪了下来,磕磕巴巴地哀告: “峰…峰哥!都头!以前…以前都是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林峰见状,朗声一笑,竟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搀起,语气宽厚无比:“王五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我兄弟一场,纵然你一时行差踏错,我这做大哥的,岂有不容你、不给你改过自新之理的?过去的事,休要再提!日后只管安心当差便是!” 他这番话声音洪亮,刻意让四周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小乙、李胜等老兄弟自是深知王五往日劣迹,心中虽有不忿,但见林峰如此胸襟,不禁更是钦佩。 而那些新近投靠之人闻得此言,更是动容,纷纷暗自赞叹:“林都头果真义薄云天,胸襟似海!跟着这样的头儿,还怕没好前程么?” 此时,赵小乙与李胜等一干老弟兄方才挤开人群,围拢上来。 他们皆是满面红光,喜动颜色,赵小乙更是兴奋地道:“峰哥!今日痛快!拿下了胡金宝,又执掌了快班,这等大喜事,不合该摆下酒席,让弟兄们都沾沾喜气?” 林峰环视这些与自己共患难、同生死的兄弟,胸中亦涌起一股豪情,当下朗声大笑,应道:“好!今日醉仙楼,酒管够,肉管饱!凡我壮班、快班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不醉不归!”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县衙,径直奔向醉仙楼。 队伍里皆是青衣皂靴的衙役,簇拥着林峰,沿途说笑,意气风发,引得街面两旁商贩百姓纷纷侧目,不知这安寨县衙又出了什么新气象。 李胜走在林峰身侧半步的位置,他虽性子不如赵小乙跳脱,但早年混迹市井练就的眼力和谨慎却丝毫未丢。 正听着众人说笑,他眼角余光倏地捕捉到街角对面巷口,一个身影在他们经过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脸上笑容瞬间收敛,不动声色地贴近林峰:“峰哥,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 林峰闻言,面上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抬手拍了拍身边赵小乙的肩膀,朗声大笑,仿佛正接着一个笑话,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清晰冷静:“几个人?哪个方向?” 话音未落,一旁正绞尽脑汁想找机会表忠心的王五,猛地一个激灵。 他几乎是抢着伸过头来,顺着李胜方才瞥视的方向急速扫了一眼,立刻急声道:“峰哥儿!是黄三!错不了!就是黑虎帮养的那个专门盯梢泼粪、探听消息的瘪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三章 将计就计 醉仙楼雅间内,酒肉香气混杂着汉子们的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 觥筹交错间,气氛已至酣热,人人面泛红光。 然而,在主位之上,林峰虽也举杯应和,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身子微不可察地倾向一侧。 赵小乙、李胜、牛天等几个核心心腹立刻收声,默契地凑近过来。 “那黑虎帮折了钱恒,可谓损了财路又折了面子,依阮雄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恶气。” 林峰目光沉静,逐一扫过几位兄弟的脸,“此刻他们最急切的,便是想方设法找回场子,重新立威。” “都头的意思…莫不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对您动手不成?”李胜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 一旁的赵小乙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捏紧了拳头:“哼!就怕他们不敢来!峰哥如今执掌壮快两班,手下弟兄几十号人,明刀明枪,还怕了他区区一个黑虎帮?” 林峰缓缓摇头:“话不是这么说。我新上任,看似风光,但这两班人马中,有多少是迫于形势、有多少是真心跟随,犹未可知。除了你们几位老兄弟,其他人……”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正与人划拳斗酒、喧哗不止的王五,“…我信不过。” 赵小乙听得此言,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燃起两簇火苗,急声道:“峰哥,你就直说怎么干吧!弟兄们刀山火海都跟你闯!” 林峰顿了顿:“他们若真要出手,必会等我落单时。想来该是在回家的路上,尤其是伏虎巷那段,灯火昏暗,人迹罕至,乃是下黑手的绝佳地方。” 几位兄弟闻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神都锐利起来。 林峰见状,不再分析,直接下令:“小乙,你挑六七个最信得过、手脚最利索的弟兄,装作不胜酒力,先行离席。不要一同走,分批出去,绕道去伏虎巷两侧,给我藏严实了。没我的信号,谁也不准妄动!” 赵小乙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明白,峰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其余人,”林峰看向其他兄弟,“继续留在这里,给我大声划拳、喝酒,做足样子,要让外面可能还盯着的眼睛觉得,我们毫无防备,且还要闹上很久。” 最后,他看向身旁一左一右最为魁梧的李胜和牛天:“阿胜,牛天,你们两个陪我到最末。然后我们三人一同离店,正常回家。” 李胜闷声点头,牛天则咧嘴一笑,捏了捏钵盂大的拳头:“峰哥放心,俺们这饵,保证又香又硬,不怕那鳖崽子不咬钩!” 酒席散尽,喧嚣渐远。 林峰带着李胜、牛天辞别众人,拐进了伏虎巷。 楼里的暖光人声犹在耳边,转眼就被巷中的阴冷吞没。 月光被高墙割碎,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两侧门户紧闭,只有穿堂风呜咽作响。 巷口阴影里突然闪出个魁梧身影。 正是雷豹带着七八个手持棍刀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林都头,酒喝得可好?”雷豹咧嘴一笑,“弟兄们等了半宿,总算把你盼来了。”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帮主让我带个话,安寨县的水深,不是你这种生瓜蛋子能蹚的。今天不要你的命,就废你一条腿,让你长个记性。” 林峰和李胜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雷豹!你敢动官差?” “少他娘的废话!给我上!” 霎时间,巷子里刀光剑影。 林峰三人背靠背,铁尺腰刀舞得密不透风。看似手忙脚乱,实则守得严实。 这番作态让雷豹愈发急躁,他唯恐拖延下去,打斗声会惊动四邻,节外生枝。 于是不住地低声嘶吼,催逼着手下加紧攻势。 一众打手在他的驱策下步步紧逼,不知不觉已全部深入巷子腹地,四周越发昏暗僻静。 “咻——!” 一声尖厉的口哨突然划破夜空。 雷豹高举钢刀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未等他反应过来,巷子两头骤然火光爆亮! 无数支松明火把仿佛从地底涌出,霎时将整条暗巷照得纤毫毕现。 赵小乙一马当先,率领着大批如狼似虎的衙役从前后巷口、甚至两侧院墙后蜂拥而出,瞬间合围! “衙役拿人!跪地弃械!抗命者格杀勿论!” 雷豹脸上尚未褪尽的狞笑彻底僵死,他呆立当场。 只见下一刻,众打手顷刻间被制服,雷豹大惊之下还欲暴起反抗,却被赵小乙一记阴狠利落的撩阴腿踹中下身! “呃啊——!”雷豹顿时眼珠暴突,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浑身气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泄去,蜷缩着瘫软下来。 几名衙役立刻扑上,用粗韧的麻绳将其手脚死死捆缚住。 林峰缓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雷豹面前,俯视对方,“雷豹,是吧?上次你带人‘拜访’我家药铺,这份‘厚情’,林某还没来得及好好‘回礼’。没想到,你竟这般心急,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罢他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全部押回县衙大牢!” 命令既下,他环视周围虽带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弟兄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扬声道:“今晚,有劳诸位弟兄了!事情还没完!且先把这些功劳记下,日后我必为诸位向堂尊、师爷请功,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众衙役顿时精神大振,轰然应诺。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县衙内依旧是一派肃穆景象。林峰处理完晨间必要的庶务,便再次踏入后衙书房。 陈师爷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一份摊开的文书。 见林峰进来,他只略抬了抬眼皮,神色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林峰依礼见过,随即言简意赅地将昨夜擒拿雷豹及其党羽之事禀报了一遍,言语间并未夸大其词,只突出了“维护治安、打击不法”的名义。 陈师爷静静听着,脸上却无半分嘉许之色。 待林峰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江湖械斗,市井仇杀……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日后能避则避,不必事事躬亲,逞一时血气之勇。” 他话锋一转,敲打之意显而易见:“眼下县衙里,比这要紧千百倍的是欠缴的春税!多少双眼睛盯着,府衙那边也已行文催问。此前胡金宝办事不力,拖延至今。如今他既已倒台,这催缴税赋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你的肩上。” 陈师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林峰,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轻重。办好这件差事,在堂尊老爷面前,你我才都有体面,你的位置也才算真正坐得稳。若是办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在账册上一叩,其声清脆,却似重锤敲在林峰心上。 林峰赶紧抢白,道:“师爷放心,此事属下定会办得明明白白。” “嗯,去吧。” 回到廨房,门帘刚一掀开,赵小乙、李胜等几个心腹便立刻围拢上来,脸上带着急切探询的神色。 就连那王五,也腆着脸混在人群边缘,小心翼翼地觑着林峰的脸色。 毕竟昨日林峰当众说过“都是兄弟”“不究既往”的话,赵小乙等人虽心中鄙夷不快,却也不好当场发作赶人,只得由他杵在那儿。 “峰哥,师爷那边怎么说?”赵小乙性子最急,抢先开口,“可准了我们趁势端了黑虎帮?”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期盼的脸,“师爷自有他的考量决断,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微转,“眼下黑虎帮连折人手,必如困兽,极易狗急跳墙。我等若逼得太紧,一旦其在城中疯狂反扑,惊扰了百姓,酿成大乱,反倒不美。” 他见众人脸上兴奋之色渐褪,尤其赵小乙更是明显露出失望不解的神情,便缓和了语气,补上一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诸位弟兄昨夜辛苦,功劳我都记着,且先稍安勿躁。” 不等众人再说什么,廨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见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方才外出巡街的衙役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满脸惊惶,张口便喊: “都头!不好了!出事了!” 赵小乙正因为方才之事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此刻闻言更是烦躁。 他不等林峰开口,立刻劈头盖脸地骂道:“嚎什么丧!什么不好了?谁不好了?把舌头捋直了说话!都头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那衙役被吼得一缩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手,气息不匀地急声解释:“呃…赵哥息怒!不是…不是都头!是…是那黑虎帮!黑虎帮的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往林家药铺那边去了!眼看就要到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四章 纹银五百两 赵小乙听罢,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直娘贼!欺人太甚!爷爷还没去寻那帮杂碎的晦气,他们反倒敢蹬鼻子上脸,欺到峰哥家门上来了!真当我等是泥捏的不成?!” 他唰地抽出腰間铁尺,环顾左右,嘶声吼道:“是带把儿的弟兄,就抄家伙!跟我走!今日不把那帮泼皮屎打出来,老子就不姓赵!” 林峰却并不急着发话,只是眉头锁紧。 那黑虎帮帮主阮雄是疯了不成?昨夜刚折了雷豹一干人,今日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冲击官差家眷? 这绝非寻常江湖寻仇的路数,若非有恃无恐,便是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心中虽然也急,但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见赵小乙怒发冲冠就要带人冲杀出去,当即厉声喝止:“小乙!慌什么!把家伙收起来!” 目光扫过众人,林峰又道:“对方目的不明,大队人马过去,反而容易激起变故。” “小乙,李胜,牛天,你们三个随我先行一步。其余人等,留守衙门,听候调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只带着这三名最为信赖的心腹,径直朝着自家药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峰带着三人火速赶至林家药铺所在街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猛地一滞,眉头蹙得更紧。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药铺门前虽确实围着一大帮人,熙熙攘攘,但却并无半分戾气。 更令人错愕的是,那几十号人中,竟有好些个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用草绳系着的五花猪肉、扑腾着翅膀的鸡鸭、满篮的鸡蛋、用油纸包着的粗盐块,甚至还有几袋看着沉甸甸的麦子……活脱脱一副年节前赶集送礼的模样。 那黑虎帮帮主阮雄,一身锦袍站在人群最前,见林峰到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容,抢步上前拱手道:“林都头!您可算回来了…” 林峰面沉如水,目光径直越过阮雄,仿佛他并不存在。赵小乙等人立刻会意,上前分开人群,林峰则上前推开铺门,径直闯入店内。 店内,林父林母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柜台后,显然被门外这阵仗惊得不轻。 见儿子回来,林母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儿啊,这…这外面…” 林峰目光急速扫过店内——货架整齐,地面干净,并无任何打砸抢夺的痕迹。 他心下稍安,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低声道:“爹,娘,没事,有我在。你们且在里头歇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置。” 安抚下受惊的二老,林峰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走出药铺。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射向那依旧保持着拱手姿势、笑容已有些僵硬的阮雄,“阮帮主,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阮雄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拱手道:“都头莫惊,千万莫惊!小弟今日是特地带兄弟们来给伯父伯母赔个不是。前些时日手下人多有冲撞,实在是罪过!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心意,还望都头海涵……” 林峰瞧着眼前这人,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又隐隐生出几分警惕。 这厮昨夜还纠集帮众要断他手脚,今日却能摆出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这变脸的功夫,着实令人“叹服”。 “阮帮主还真是个妙人,能屈能伸,这般手段,林某倒是开了眼界。” “都头说笑了,说笑了。”阮雄面皮极厚,仿佛听不出那话中的刺,依旧笑着摆手。 随即又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以往种种,实是天大的误会!皆因胡金宝那厮从中挑拨,底下人又不会办事,才闹出许多不快。如今胡金宝伏法,正是拨云见日之时啊……” 一旁的赵小乙早已按捺不住,怒声道:“误会?昨夜伏虎巷中,雷豹带人围攻我家都头,也是误会?!” 阮雄闻言,脸上立刻显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捶胸顿足道:“竟有此事?!这…这雷豹竟如此胆大妄为!我…我实不知情啊!定是他自作主张,欲陷我于不义!都头明鉴,此事绝非我的意思!” 他急忙撇清关系,话锋一转,又对林峰赔笑道:“都头,千错万错,皆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请您务必宽宏大量,饶过这回。” 说着他稍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都头,这安寨县城中,但凡是开门做生意的,大大小小的商铺、赌坊、脚店……我都已派人去打过了招呼。日后定当谨遵都头立下的规矩,按月缴纳‘规费’,绝不敢有半分短缺。只求都头能给条活路,大家和气生财,岂不美哉?” 林峰眼中寒光倏地一闪,“阮帮主,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阮雄立刻将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惶恐,连声道:“不敢!万万不敢!都头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有这等心思啊!小弟是真心实意想求个和气,往后安安分分在都头手下讨口饭吃!” 林峰盯着他,心中冷意更甚。 他何尝不想借此机会,将这毒瘤连根拔起? 但清晨陈师爷那番“税赋为重、少生事端”的敲打言犹在耳。此刻若强行发作,只怕陈师爷那头会不喜。 可若就这般轻飘飘地揭过,莫说自己心中这口恶气难平,便是身后这些豁出命跟着自己的弟兄,恐怕也会寒心失望。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既然暂时动不得他,那便先狠狠割下一块肉来。 “既然阮帮主有此诚意,林某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我手下这般多弟兄昨日受惊,巡街守夜更是辛苦……阮帮主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番吧?” 阮雄一听不是要撕破脸,心中顿时一松,脸上笑容愈发“诚恳”:“应当的!应当的!都头开口便是,不知…需要多少银钱打点?小弟绝无二话。” 林峰不再多言,直接抬起右手,五指箕张。 阮雄见状,心下飞快盘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这厮侥幸爬上都头之位,果然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眼界竟如此之浅,区区五十两便能打发。 但他脸上却是堆起豪爽的笑容,痛快应承道:“纹银五十两?好说!都头果然痛快!您放心,我这就差心腹人回去取来,即刻奉上,分文不少!” 然而,林峰却缓缓摇了摇头,“阮帮主,你误会了。不是五十两。” “哈?”阮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嗤笑,“难不成…是五百两?” 在阮雄以及周围手下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林峰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都头,你莫不是昨夜酒还未醒,在此说些胡话?” “只问你,”林峰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打断道:“给,还是不给!” 空气死寂一瞬。 阮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凶光乱闪。 最终,所有的不甘和怒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给!” 这阮雄倒真不愧是能统摄一帮的人物,行事颇为光棍,既已咬牙认下,便不再作扭捏之态。 未到下午,便真差了几名精壮帮众,吭哧吭哧地抬了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送到了林家药铺中。 箱子打开,只见里面白光黄光交杂闪烁,晃人眼目。 那最上头有少数成色不一的银锭、银饼,余下则是串得整整齐齐、堆得满满当当的铜钱。 (注:须知在这大明,民间流通仍以铜钱为本,白银虽贵,却非寻常市井能轻易多得。大宗交易、官府税赋,往往皆是银钱并行,甚至以物折价。) 阮雄这五百两“纹银”,实则大半是以铜钱折兑,却也符合此时常情,叫人挑不出错处。 一旁的赵小乙、李胜等人何曾见过这般多的钱财堆在眼前,一时间竟是看得呆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林峰先是让赵小乙等人,将未当值的壮、快两班人手悉数召至家中。 待众人到齐,一见那两大箱银钱,也是个个发懵。 三班衙役大多是穷苦出身,平日里为几钱碎银、几十文铜钱都要拼死累活。此刻骤然面对这堆积如山的钱财,又是震撼,又恍惚如在梦中。 林峰只朝那两箱银钱瞥了一眼,甚至未曾细数,便转头对仍有些发愣的赵小乙等人说道:“小乙,带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把里头成色好的银子拣出来,单独放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个个屏息凝神、盯着钱箱眼睛发直的衙役,继续道:“至于剩下的这些,无论是散碎银子还是铜钱,给今日在场的诸位弟兄们分了去。” 此言一出,满场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懵了。 赵小乙半张着嘴,手还僵在半空,仿佛没听清指令。 李胜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劲未过产生了幻听。 就连一旁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王五,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可是整整五百两! 这是一笔他们这些底层衙役穷尽一生都不敢想象的巨财! 都头…竟连数都不数,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全…全分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数息,随后才猛地爆发出各种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因极度震惊而变得语无伦次的喃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五章催缴春税 分银子的场面自是热闹非凡,一众衙役捧着或多或少却都远超平日所得的银钱,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挤到林峰面前,赌咒发誓地表着忠心,言语恳切,恨不得即刻掏心掏肺。 甚至有个衙役往地上一跪:“都头如此待我等,从今往后,我邓权这条命,就是都头的了!” 林峰面上带着淡笑,一一应下,温言勉励了几句,方才将这群情绪高涨的部下打发回去。 待到房内重归安静,一直躲在后面厢房听闻动静的林家二老这才小心翼翼地踱步出来。 林母看着那空了大半的钱箱,脸上又是欣喜又是肉疼,神色复杂至极。 林峰将先前挑拣出的、成色最好的一小堆银子推到二老面前,温声道:“爹,娘,这些银子你们收着。药铺里许久未曾添补像样的药材了,这些钱正好拿去进货,挑些好的,也该重振振铺面的声气了。” 林母双手微颤地捧起一锭雪花银,眼中已泛起泪光,嘴唇哆嗦着,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儿啊…你有这份心,娘…娘真是…可这…这么多银子,说散就散给底下人了…娘这心里…总是揪着似的…” 她终是没忍住,将心里那点小农般的计较嘟囔了出来,“只听说当下属的要孝敬上官,天经地义…哪有当了上官,反倒要把这许多钱钞分给下属的理儿…” 不等林峰回话,一旁的林父却把脸一板,难得显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眼皮子忒浅!” 他转而对林峰投去一个复杂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眼光,沉声道:“峰儿如今手底下管着这许多人,恩威并济才是正理!今日散了钱财,换来的是人心归附,是往后弟兄们肯真刀真枪为你卖命!这岂是那点死银子能买来的?我看峰儿这事,做得对!” 林母被丈夫一训,虽不再言语,却仍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锭,终究是舍不得那泼天般散出去的财富。 林峰见母亲仍是心疼,却也不多解释,只是温声宽慰道:“娘,往后啊,咱家只有银子追着人跑的,断没有再为银钱短少了而犯愁的道理。今日散出去些,为的是来日能聚拢更多。” 三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见夜色已深,便各自歇息去了。 然而林峰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细数下来,自己魂穿至此方天地,竟已有半月之久。 这半月间,步步惊心,竟是斗倒了胡金宝,压服了黑虎帮,更将壮快两班衙役握于手中。 如今两班这几十号弟兄,经过今日这般大手笔的恩赏,人心大抵已收拢了七八分,日后只需再施以几次恩威并济的手段,不难将其锻造成属于自己的可靠班底。 眼下困境虽暂解,局面初定,然则人无近忧,必有远虑。 “崇祯元年…”他在心中默念,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虽说距离那甲申天变、社稷倾覆尚有十数年光阴,但这大明天下的根基,早已从四面八方开始朽烂。 尤其此处乃是陕西……他想了许多,终究还是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林峰早早便到了衙门。今日有一桩紧要公务,便是催缴春税。 此事关乎县衙岁入,更是陈师爷昨日亲自敲打的头等大事,丝毫怠慢不得。 林峰行至戒石亭旁,恰逢周承发踱步而来。他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立于道旁,拱手问好:“周大人早。” “林都头来了。” 周承发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微微颔首,“随我先去拜会户房的刘司吏。如今你既执掌了两班衙役,这催缴春税的一应差遣、人手调度,须得与刘司吏那头仔细沟通,协力办妥才是。” 林峰连忙应下,紧随其后往户房行去。 户房内面积并不宽敞,却挤满了人与账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锭特有的气味。 此刻,户房刘司吏正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面色严肃地对几名书手训话: “眼看就要进五月了!这几日,尔等务必加紧,将各乡拖欠税赋的花户一一核查清楚!本是上月就该做完的活计,硬是拖了一个月还未理清!转眼夏粮又要开征,待到堂尊老爷比较钱粮考成之时,我户房若连一份清晰的花户名册都拿不出,堂尊岂能不怪罪?我丑话说在前头,哪一乡的账目清不完,对应的书手就休想下值!”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恰在此时,周承发轻轻咳嗽一声。刘司吏闻声抬头看来,脸色稍霁。 “刘大人。”周承发拱手道。 林峰也立刻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小人林峰,拜见刘大人。” 刘司吏虚抬手臂,语气缓和了些:“不必多礼了。” 户房内一众书手纷纷起身,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近日在衙门中声名鹊起的林峰。 此人从前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衙役,无人留意,可近来又是斗倒胡班头,又是兼领两班衙役,其经历堪称戏剧。 待几人见礼完毕,刘司吏转而面向房中书手,正色道:“这位林峰林都头,是陈师爷看重的人,如今执掌壮快两班衙役…眼下催缴春税乃头等大事,诸位务须与林都头同舟共济,将此事办妥,不得有误。” 刘司吏并不等待林峰表态应承,便径直转向周承发道:“周大人,拖欠税赋最多的那几个里,还是得发下牌票去催办。不动些真章,亮出衙门的威严,那些刁滑积年的花户,是断不会痛快将积欠如数缴清的。” 周承发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 刘司吏见状,也不再多话,转而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目光扫过屋内众书手,扬声道:“西家庙一带的逋欠,眼下是何人负责催办?” 人群中一位看着颇为年轻的青衫书手应声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大人话,是属下在跟办。” “蒋材是吧,”刘司吏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用手指点了点那本文书,吩咐道:“着尔持此单票,即刻与这位林都头协调几个人手,你亲自带队前往西家庙粮柜。务必将天启六年、七年分该乡应完之钱粮,照数彻底征全。所有征收款项及完税由单,需仔细核对,不得有误!” 林峰见那刘司吏三言两语便将差事分派下来,丝毫未有与自己商议之意,心中却也并不气恼,面上反而堆起欣然从命的神色,满口应诺道:“刘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力配合蒋书手,尽快将差事办妥。” 出了户房,那年轻书手蒋材便紧跟在他身侧。 两人来到衙役们日常应差的廨房,林峰也不多言,目光一扫,便直接点了赵小乙与王五二人,吩咐道:“你两个,即刻准备一下,我们随蒋书手出一趟外差,催缴税款。” 蒋材在一旁见状,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他原以为这位新任都头至多是派几名得力的手下随行,万没想到他竟要亲自前往,忍不住迟疑道:“林都头…您…您要亲自前去?” 林峰闻言,哈哈一笑,极为自然地伸手拍了拍蒋材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蒋老弟说的是哪里话!既然是刘大人亲自交代的着紧的公务,我岂敢有丝毫怠慢?自然要亲自走一趟,方才显得郑重。走吧,事不宜迟,这便动身。” 他嘴上说得恭敬,心中却并非真因刘司吏的吩咐才如此“不敢怠慢”。他执意亲自下乡,自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那原主的记忆虽已与他融合,但关于城外乡里的种种,终究如隔雾看花,是他人经历的残影,算不得真切。 他既来到这大明末世,又身处即将动荡的陕西,岂能终日困守县衙斋中,只凭文书册簿与他人口述去想象外面的世界? 林峰迫切需要亲自去看、去听。这百姓生计究竟如何?乡间秩序是否犹存?吏胥下乡又是何等情状,那些所谓的“刁滑花户”又为何迟迟不纳赋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六章百姓苦否? 西家庙村落深处,几声零星的犬吠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嘭”的一声闷响,一处农户虚掩的破旧门板被猛地踹开! 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院内,霎时引得院中仅有的两只瘦鸡惊惶扑腾,尘土飞扬。 此处乃是安寨县以西的西家庙,也是林峰此番下乡催缴春税的第一站,更是全县拖欠税赋最严重的一个里。 这只下乡队伍不算浩荡,除林峰与户房书手蒋材外,另有赵小乙、王五及四名帮闲,再加上本地引路的里长与掌管册簿的里册,一行共计十人。 这户欠粮的人家,乃是一个四口之家,户主叫管旭。 进得管家院门,一眼望去便是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此时瑟缩在门边上,正惊恐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那家的女主人则早已吓得瘫软在正屋门口。 王五一心想在林峰面前挣表现,抢在众人之前,大摇大摆地直闯入正屋。 他冷眼扫视屋内,所谓的正屋空空荡荡,能勉强称为家具的,唯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和两条破烂的长凳。 王五刻意将腰刀猛地抽出,“啪”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起一片灰尘。 那声响果然骇得地上的女人又是一哆嗦。王五对这立威的效果颇为满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此时林峰刚刚踏进院门,他并不急着进正屋子,而是四处打量一番。 这院子里只有三间草屋,屋子都是泥土墙,很多地方剥落了没有修补,北角处还有半截枯树,也不知是什么品种。 这家得情况可算家徒四壁,催缴的难度不小。不过有王五在,他并不太担心。 里长见状,上前几步,朝那瘫软在地的女人喝道:“别嚎了!叫你当家的出来说话!” 女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满面凄惶与绝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挪进里屋,搀出一个病骨支离的男人。 那人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看上去竟有五十多岁模样。 但林峰心里清楚,这年头常人吃不饱饭,显老并不稀奇,此人实际年纪,恐怕不过三十出头。 里长一见那人,便指着鼻子骂道:“管老三啊管老三!我早前是怎么跟你说的?这钱粮拖着拖着,难道就能拖没了不成?你自己不去缴,如今官爷上门来收,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管老三还未开口,旁边的女人已再次跌坐在地,放声嚎哭:“哪还有钱啊……官爷!家里连口粮都快断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管老三也跟着瘫倒在地,灰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王五见林峰依旧沉默不语,自觉表现的机会又来了,一脚踩在身旁那条破板凳上,厉声呵斥道:“没银子?哼!县衙里的老爷们也没银子!府衙里的太尊们也没银子!你们都不交银子,县尊老爷、府尊老爷吃什么?朝廷的大军又吃什么?!” 他目光扫过院内,突然抬手恶狠狠地指向躲在草堆边的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不是现成的银子?牵去人市上,总能换回几石粮钱!” 那女人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猫,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王五的腿,哭喊道:“公爷!使不得!使不得啊!那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都是为人父母的,怎能狠下这个心……” 王五嫌她脏,一把甩开那女人的手,骂道:“不相干的废话少说!今日欠的钱粮补不齐,要么抓你男人下狱,要么拉你儿女去插标发卖!” 草堆旁两个孩子听见屋里哭喊,吓得也跟着啼哭起来。 书手蒋材对屋内的哭闹呵斥充耳不闻,只低头核对着手中的册簿。刘司吏的态度很明确,欠粮必须追回。 而林峰,虽胸中堵着说不出的滞闷与不忍,却也清楚地知道此刻无可奈何。 于情理,他同情这濒临破碎的一家;于身份,他是代表着县衙公权力的差役,绝不能对任何欠户网开一面。此番催缴若不力,非但户房不满,陈师爷与知县那头,他也绝无法交代。 他不愿为恶,却也不会滥发善心。他没有能力救管家——即便有,此时也不能救。至少现在不行。 转过头,林峰见赵小乙脸色涨红,情绪明显有些起伏。 他知道赵小乙家境本就贫苦,见此情景更难受,便开口道:“我们都只是小人物,解决不了世间所有的苦难。至少现在……改变不了什么。” 赵小乙点点头,低声道:“峰哥儿,我明白。” “他家欠十四亩正赋,再加上知县、县丞、典史、各房司吏的羡余银、壮班银、各类折色银……就算帮得了这一回,夏粮马上又到,后面还有秋税。如何养得起他们一家......” 林峰像是说给赵小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小乙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两人正默默相对,一时无言,却听正屋里又传来里长的声音: “管家媳妇,我可跟你说清楚,差爷这趟下来,收不齐钱粮是绝不会走的。上头若怪罪下来,他们都得吃挂落!无论如何,你得想法凑齐。” “里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俺家真凑不出来啊……” “找亲戚借,回娘家挪。这趟要是凑不齐,明天差爷就要抓人走!别说乡里乡亲不帮你们,办法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只有去典铺借!” “可借了……俺家也还不起啊!那利钱滚得吓人,叫俺一家往后怎么活?” “你怎么还想不明白!不押田借钱,明天就抓你男人走.......” 从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牌票自户房发出的那一刻起,眼前这户人家的命运便已注定。 无外乎是先是变卖家中所剩无几的财物,继而抵押田契,直至彻底失去赖以维生的几亩薄田。 失去了土地,他们便再也不是自耕之农,要么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要么就变成抛离乡土,成为辗转漂泊、前路茫茫的流民。 而无论走上哪一条,等待他们的,都将是比眼下更深重的绝望,乃至家破人亡...... 这,正是无声却残酷的土地兼并。它未必总伴随着明火执仗的抢夺,更多时候,只凭这一张张盖着官印的牌票、一句句冠冕堂皇的催科,便足以让千万个像管家这样的农户,在制度的巨轮下悄无声息地碾碎一生。 林峰拍了拍赵小乙的肩膀,转头去看那两个小孩。 两个孩子瑟缩在墙角,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几乎难以分辨出原本的样式和颜色。小小的脸上布满污迹,混合着泪痕和灰尘,一时间连是男是女都看不真切。 林峰沉默地看着他们,手在腰间的褡裢里摸索了片刻。掏出块用油纸简单包着的饴糖。 他俯下身,将糖递到两个孩子面前,朝他们温和地点了点头。 年纪稍大的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两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又看了看糖,终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自己吃,而是仔细地将糖块掰成两半,将明显更大的一块塞进了旁边更小的孩子手里。 两个孩子仿佛怕这甜味会突然消失一般,急急地将糖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起来。 “好吃吗?”林峰低声问。 大孩子闻声,偷偷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抿着嘴,舍不得让嘴里那一点点甜味太快消失,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林峰放缓了声音,又问:“你是男孩?” “我是女孩。”声音很轻,细细的。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管秀,十岁了。” “这么小……”林峰轻轻叹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她干枯发黄的头发,动作很轻。 随后,他站起身,对赵小乙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院外僻静处才停下。 林峰望着远处荒芜的田埂,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小乙,你说……这大明的百姓,过得苦吗?” 赵小乙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峰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低声接了下去,像是在问这天地,又像是在问自己:“大概是…苦的吧。” 语罢,他便不再多言,只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旁的赵小乙偷眼瞧着林峰沉郁的侧脸,也默默低下头,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起这个问题。 荒村的风掠过,卷起几根枯草,更添几分萧索。 就这二人沉默之际,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 “叔…” 林峰闻声回头,只见瘦小的管秀背着双手站在他身后。 他连忙蹲下身,正要开口问她有什么事,却见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枚小小的鸟蛋捧到他面前。 “叔给了糖,娘说……做人要懂报恩。”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羞涩,“这是我自己捡的鸟蛋,给叔吃。” 林峰蹲在地上,望着掌心那枚还沾着草屑的小小鸟蛋,再抬头看向那张沾满泥土却写满真诚的小脸,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七章壮班改制 自从那日从西家庙催税回来,赵小乙便总觉得,自家峰哥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清楚。 其实这种变化早有端倪,只是这一回愈发明显。 若非要形容,便是林峰变得比以往更显严厉,处事也更讲究章程法度,不再似从前那般带着兄弟们“胡混”了。 这变化,一时也难以断定是好是坏。 从前的林峰,性情外放,最爱与弟兄们厮混一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讲的是江湖义气,但凡手下哪个受了外人的欺辱,他必是二话不说,拎起铁尺便带人讨还公道。 而如今,他话少了,沉默的时候多了,虽然待兄弟仍是一如既往的肝胆相照、义薄云天…… “小乙,发什么呆?” “啊……峰哥,我……没什么。”赵小乙猛地回神,慌忙应道。 林峰目光扫过廨房内肃立的众人,并未深究,继续道:“行了,方才我说的规矩,诸位兄弟都需牢记于心。如今我既统领壮快二班,便与往日不同,担子重了,牵扯也广。诸位信我、敬我,追随于我,我林峰自然也需担起责任,当好这个领头之人,带着大家走一条更稳当、更长远的路。” 底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一位资历较老的壮班衙役出列拱手,谨慎问道:“都头所言极是。只是…二班改制,事务繁杂。敢问都头,壮班这边日后所需的银钱支用、兵服器械、人员招募乃至弟兄们的住所安置,该当如何筹划安排?还请都头示下。” 林峰略作思索,继续道:“先说银钱。如今城内的赌档、勾栏、粮店、当铺都已统一收取‘规费’,合计下来,每月约有四千二百两。我已禀明师爷,允准将其中半数留作房内支用,计两千一百两。按衙门旧制,我县本应设壮班一百九十人,若足额发工食银,每人每年需十二两,合共两千余两。眼下算上补缺的李胜、牛天等人,实有三十七人。我打算先招一批。届时,诸位的饷银定为每月二两,房内再从规费中补贴一两。” 众人听罢,相视一眼,皆无异议。 此番林峰所定的章程,于壮班弟兄而言,待遇实较以往优厚太多。 须知往日衙门发工食银从未足额,历年积欠未发者更是不计其数。壮班差事本就清苦,混得好的,一月东拼西凑或能挣得二三两;若时运不济,奔波整月,连一两银子都难凑足,养家糊口尚且艰难。 见无人反对,林峰神色稍缓,继续道:“再说兵服器械等物。衙门武库中虽有些库存,却多半老旧不堪使用。枪头、腰刀、盾牌之类,可在城中寻些可靠匠人逐步打造添置。至于弓弩、甲仗等物,管制甚严,确实不好擅动,此事还需寻机禀明堂尊,看能否行文府衙,请拨发些许下来。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要的是先将员额招满,让弟兄们尽快操练起来,才堪大用。”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王五便急不可耐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峰哥儿,既然壮班已有安排,那咱们快班这边的弟兄,又做何安置?” 这厮近来可谓是春风得意。 自林峰将催缴春税的重任全权交予他督办后,他倒是真下了狠劲,县中那些拖欠税赋的“刁滑”花户,几乎被他挨个梳理整治了一遍,成效显著,甚至连陈师爷都曾当面夸赞了他两句。 如此一来,他自觉功劳甚大,腰杆挺得笔直,往日那点谄媚收敛了不少,语气间不免又带上了几分往日“抖”起来的架势。 林峰闻言,并不着恼,只平静说道:“快班这边,一切规矩照旧。衙门发放的工食银,历来不曾短缺,如今再从‘规费’之中,每月额外补贴一两。往后快班不必再参与守城,但城中寻街缉盗、维持治安一职,便全数交由快班负责。” 王五一听,眼珠转了转,忙又凑近一步,“峰哥儿,不是兄弟多嘴,如今快班兄弟既要下乡催科,又要负责全城寻街,这两头奔波,人手…怕是捉襟见肘。” “无妨,”林峰似乎早有所料,“原壮班人马,除李胜、牛天、赵小乙、邓权、庄勇五人留任,其余人等,尽数转入快班名下。” 此言一出,底下众壮班衙役非但无人反对,反而大多面露喜色。 众人心下明镜似的,按都头立下的新规矩,留在壮班那可是要实打实操练、值守城门苦差的。 如今能转入快班,非但免了日晒雨淋的操练之苦,更能捞着巡街、下乡这等既有体面又有油水的差事,谁能不心中暗喜? 邓权闻言,却是一脸惊讶,忍不住出声问道:“都头,这…壮班一下子空缺如此多人手,却要去何处招募这许多熟手来填补?” 这邓权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曾在林峰家药铺当众下跪、赌咒发誓要效忠之人。 林峰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赵小乙与牛天,吩咐道:“小乙,牛天,明日一早,你二人便去县内城门及闹市处张贴招募告示。招募点就设在东城门下。小乙,由你亲自坐镇主持。记清楚了,此番招募,只取身家清白、来历明白的良家子,市井泼皮、闲散无赖,一个不收。” 赵小乙听罢,挠了挠头,面露不解,“呃…峰哥,招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子有何用?傻乎乎的又不禁打。要我说,还不如招些敢打敢拼的泼皮来得痛快实用……” 林峰目光扫过他,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我自有道理。你只管按吩咐去做便是。” 待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廨房内渐渐空了下来。 林峰一抬眼,却见王五仍杵在原地,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挑眉问道:“还有事?” 王五闻言,立刻凑上前几步,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谄媚却又难掩得意的笑容,“峰哥儿,确是有一桩好事要禀报。前两日,黑虎帮的阮雄阮帮主寻了我,说起这下乡催科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您可知,那黑虎帮在城里城外暗中经营着好几家当铺,路子野得很。阮帮主的意思是,咱们此番下乡,若遇上那些实在榨不出油水、纳不出钱粮的穷鬼,便可引导他们将田产屋契,直接典押给黑虎帮的当铺换现银来完税。事成之后,那边自会按比例给咱们返回扣,绝少不了弟兄们的好处!”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非但如此,阮帮主还说了,若遇上刺头或聚众抗税的,他们黑虎帮还能派出得力打手,‘协助’咱们镇住场面!您看,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既完成了差事,弟兄们又能多一笔进项……” 林峰眼中冷光倏地一闪,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问道:“哦?那你……是怎么想的?” 王五仿佛得了鼓励,立刻挺直腰板,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要我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不是兄弟我多嘴,峰哥儿您想,那些泥腿子横竖是交不出银子,逼死了也没用。如今有黑虎帮愿意接盘,咱们既能轻松完成上头交代的差事,在堂尊和师爷面前挣足脸面,底下弟兄们又能实实在在地落些好处,岂不美哉?这阮雄,倒是很会做人!”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重复道:“确实很会‘做人’!”那“做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他随即看似随意地追问:“这么说,你已经替我答应他了?” 王五全然未听出林峰话中的深意,反而觉得这是顺水推舟的美差,忙不迭地邀功:“对啊!我想着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峰哥您定然不会不同意,便先替您应承下来了。前两日一直忙着催科,没来得及禀报,今日正好说起。阮帮主眼下就在醉仙楼设下席面,专程想请您过去一叙,详谈此事。” 林峰脸上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阮帮主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你看,如今壮班改制,千头万绪,招募操练、器械钱粮,样样都需我亲自过问裁定,实在抽不开身。你既已应下,便代我去一趟吧。” 王五一听,自觉更受重用,立刻拍着胸脯应道:“也是,峰哥儿身系重任,的确繁忙。那便由我代您前去,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好!”林峰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八章站桩 常言道,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何况林峰开出的是一月三两现银的工食钱,岂有招不到人的道理? 不过三五日工夫,四十五个民壮员额便已招满,且皆是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的良家子。 西城门外不远,有一处略显破败却宽敞的宅院,如今零散分布着这几十号新募的壮班衙役。 壮班驻扎在此,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 往日壮班虽有名册,实则常来的不过三十来人,也从无操练之说,皆是散养于市井之间,县衙之内自然并无其专属的驻地。 而眼前这处院子,乃是一个姓田的员外的产业,还是林峰自掏腰包租赁下来的。 至于为何选在城外而非城内? 无它,租金便宜尔。 今日是壮班首次集结。院子里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林峰正站在台上,手中拿着一卷新录的壮班名册,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 台下站着的,多是刚从田间地头或是市井脚店应募而来的汉子。 其中大多是以力气谋生的农民,其间夹杂着几个挑夫、马夫,甚至还有一名手艺尚可的木匠和一名膀大腰圆的杀猪匠。 众人初次聚在一处,难免嘈杂,院子里充斥着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忽然,一阵格外响亮的喧哗从角落传来。 林峰抬头望去,只见庄勇正和几个相识的农夫嬉笑推搡,打闹作一团,显然是旧识。 另一边,邓权与牛天则正按吩咐,提着石灰筐,在院中地上仔细画出用以整队的白线。 一旁的李胜见状,忍不住凑近低声道:“都头,台下太过散漫,可要属下先去申饬一番,立个规矩?” 林峰却摇了摇头,只是又将手中的名册细细看了一遍。 过了片刻,邓权几人上得台来,他才对身侧的众人吩咐道:“从现在起我点你们五个为队正,你们去整整队伍。” 赵小乙一愣,挠头问道:“呃……峰哥,这队咋整?” “按地上白线,整成五列横队。”林峰放下名册,指着那些石灰线。 赵小乙点头领命,转身深吸一口气,提着腰刀对台下吼道:“所有人!听见没有!都过来!照着地上的白线,站好!” 一些机灵或胆小的闻声,赶忙小跑着凑过来,试探着找位置。 但更多的人依旧茫然四顾,或继续与相熟之人闲聊说笑,甚至还有几人仍在旁若无人地推搡打闹。 赵小乙见状,心头火起。他猛地冲下木台,抡起腰刀,连鞘带皮朝着那几个最闹腾的家伙劈头盖脸地抽去,口中还厉声喝骂:“耳朵聋了?!叫你们站队!滚过去!” 一阵吃痛的惊呼和混乱的躲闪后,人群总算被驱赶着,拖拖拉拉、推推搡搡地朝台前聚拢过来。 木台前的地面上,用石灰清晰地划出了十道白线。然而台下这群新募的民壮大多茫然无措,根本不知该如何依线站列,更谈不上整齐。 牛天和邓权二人只得跑前跑后,耐着性子,一个个拉着人的胳膊,将他们拖到对应的白线后,反复比划着位置。 脾气火爆的赵小乙却没那个耐心,他提着刀鞘,但凡有动作迟缓或站错位置的,他便骂骂咧咧地上去连抽带打,强行将其驱赶到正确的位置上。 一片混乱中,倒是庄勇负责的那一列最先整饬完毕。想必是因那列中有不少是他的旧识或同乡,彼此熟悉,听他呼喝安排倒也顺从。 而令林峰略感惊讶的是,紧随其后整好队伍的,竟是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李胜。 只见李胜既未像牛天、邓权那般费力拉扯,也未如赵小乙般动粗喝骂。 他先是沉默地扫视着自己那列散乱的人群,随即大步走到队列最前方,背对木台,面向众人,沉声吐出一个字: “看。”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待几个离得近的人下意识望过来时,他伸出双手,以极其清晰缓慢的动作,双臂平举,与肩同宽,随后脚跟并拢,身体绷直,做了一个堪称标准的“立正”示范姿势。 做完,他放下手,目光扫过面前几个似乎看懂了的人,朝白线最前端的位置微一颔首。 那几人愣了愣,竟下意识地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略显笨拙却也像模像样地站到了线后。 李胜不再多言,只是走到下一个位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和那个“看”字。 不过片刻功夫,他负责的那一列竟已成型,虽仍略显生涩,却已是全场最齐的一列。 林峰自始至终一直站在木台上,注视着台下,待到队伍勉强成形,他才开口道:“今日,是我与诸位初次相见。我先自报家门——我名林峰,现任本县县衙都头,执掌壮、快二班一切事务。” 他面对台下五十余张或茫然、或忐忑的面孔,继续道:“自今日起,你们所组成的,便是安寨县的壮班。在操练之前,我要你们先明白,何谓壮班……” 话音未落,台下一名面色焦黄的农夫小心翼翼地插话道:“那什么,林都头大人,能…能不能先发些工食银?家里婆娘娃娃还等米下锅呐……” 林峰目光倏地扫去:“在我这里,说话前,须先举手,高喊‘报告’。待本都头准许后,方可发言。违令者——哨棍伺候。” 那农夫被看得一哆嗦,却仍低声嘟囔抱怨:“这是啥…啥规矩?说句话还要准?俺们那儿的里长、银头也没这般管人的……” 一旁的赵小乙猛地回头,怒目而视:“闭嘴!都头面前,岂容你放肆!” 那人见赵小乙神色凶悍,只得悻悻然收了声,脸上却仍是不服。 林峰并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转而面向众人,继续沉声道:“我安寨县壮班,乃是护卫县城万千黎民百姓的子弟兵……”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按捺不住,插话问道:“林都头,俺就想知道,这壮班一月里头究竟要当差几天?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要人照料,这才刚过春耕……” “给我将这厮拿下!重打十军棍!”不等那人说完,林峰指着那人,声音陡然转厉。 赵小乙早已按捺不住,闻令一声怪叫,如猛虎般冲入人群,将那多嘴之人一把揪出,拖至台前。 那人猝不及防,被拖得踉跄,犹自不服地连声叫嚷:“我怎么了?我犯了啥王法?不过问句话,你们凭什么打人?!还有没有天理!” 林峰居高临下,冷声道:“方才本都头已明令,未经准许,不得擅自发言。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么?”他目光转向赵小乙等人,“捆结实了,重责十军棍,一棍都不许少!” 衙门里的老手对此早已熟练,邓权等人应声上前,利落地褪去那违令者的下衣,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棍棒接连落下。 霎时间,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 十棍很快打完,那人臀部已是血肉模糊。 下众人何曾见过这等立威的酷烈手段,无不面色发白,噤若寒蝉。先前那点散漫心思顷刻间被恐惧取代,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大气不敢出之际,林峰猛地一脚踹翻身旁早已备好的一口木箱!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箱体倾覆,内里黄灿灿的铜钱瞬间铺洒了一地。 “都看清楚了!”林峰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抽气声,“安寨县壮班,每月实发工食银三两!” 林峰指着那堆铜钱,“这些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本县百姓的膏血!这岂是好拿的?本都头告诉你们,尔等想稳稳拿到这笔钱,就得守壮班的规矩,今日便说第一条,令行禁止,绝对服从!” 一通杀威棒下来,在加上黄灿灿的铜钱,台下民壮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瞬间绷直了身子。 此刻他们连脖颈都不敢稍转,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现在行第一条军令,所有人站定,本都头不说解散,谁敢动便责三十棍!” 话罢,林峰不再多言,只如磐石般默默伫立高台,以身作则。 如此一来,就连李胜、牛天等几个老资格的壮班也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都头说的是“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他们。 万一此时稍有异动,被都头抓作典型,当众按倒责打,露出屁股受了军棍,往后在这衙门里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半个时辰过去,林峰依旧如标枪般挺立原地。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似泥塑木雕,死死钉在原地,无人敢动第一下。 只因所有人都清楚,三十军棍若结结实实打下去,即便不死,也必定落个重伤残废。 这番僵持,可苦了生性跳脱的赵小乙。他已满头大汗,只觉浑身如有蚂蚁在爬,每一寸筋肉都叫嚣着要动弹。 他强忍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躁动,心中暗暗叫苦:“峰哥儿这操练人的法子,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般活站硬熬,简直比挨刀还折磨……” 又过了半个时辰。 此时,院子里大多人都是身形微晃,体力难支。 然而在那三十军棍的威慑之下,竟仍无一人敢真正瘫倒或移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十九章操练 “师爷,您这边请,小心脚下。” 王五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师爷,引着他绕过地面上一个接一个被掘得乱七八糟的土坑。 陈师爷微微颔首,一边谨慎地择路而行,一边蹙眉打量着这片狼藉的场地,他忍不住发问:“这好端端的一块平地,为何要挖成这般模样?” 王五被问得一怔,抬手挠了挠脑袋,也是一脸困惑:“这个……小的也不知林都头是何用意。您瞧这横一道竖一道的,到处是坑洼,走路都碍事。” 这二人,正是县衙中的陈师爷与如今衙门里风头正劲的红人王五。 说起这王五,自打前番壮、快二班改制,林峰便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操练壮班之上。 快班那边,因未留任何旧日心腹,王五便以“林峰兄弟兼心腹”自居。加之他催缴春税颇为得力,不仅完成了任务,更额外捞取了不少油水,连陈师爷也对他另眼相看。 林峰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五便顺势成了快班实际上的掌事人。 话说今日,府衙紧急行文送至县里,称毗邻的西安府境内似有贼寇流窜起事,饬令延安府下辖各县务必严加防范,整备防务,以防匪患蔓延。 然而一连数日,林峰竟未曾到衙应卯,连同他麾下那整班壮班人马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知县老爷为此大发雷霆,陈师爷无奈,只得亲自出来寻人。 且说林峰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他自然是带着麾下那一班新募的壮班弟兄,搞起了轰轰烈烈的“野外拉练”。 然而安寨县周遭地势平旷,并无什么险峻山川可供利用。 林峰便大手一挥,命令壮班的兄弟直接将城外一片平坦荒地,挖掘得沟壑纵横、坑洼遍布,生生造出一片模拟训练场来。 此刻,这片人造的“艰难险阻”之间,正回荡着震天的号子: “五公里啊——五公里!我爱你啊——我爱你!” 几十条汉子列着算不上整齐的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坑洼地里奔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嗓子奋力嘶吼。 这口号自然是林峰所授。 起初,众人皆是面红耳赤,臊得慌。 毕竟谁也不晓得这“五公里”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要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大声表白“我爱你”,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私下里甚至有人暗自揣测:这“五公里”莫不是都头心仪的一位姑娘芳名?想必是生得极美,否则何以让都头这般念念不忘,还要让全体弟兄一齐喊出来? 众人在这人工挖出的沟壑坑洼间来回奔跑跋涉,约莫已跑了不下十里。个个累得气喘如牛。 好不容易捱到暂歇时刻,不少人双腿一软,当下便想瘫倒在地。 可身子还未沾土,耳边就猛地炸起赵小乙、牛天等几位队正的厉声呵斥: “起来!不准坐!” “挺直腰!都站着喘!谁再往下瘫,十记军棍伺候!” 呵斥未落,鞭梢与刀鞘已毫不容情地抽在那些试图偷懒者的背上、肩上,逼得他们龇牙咧嘴,踉跄着重新站直。 在这般严厉的督促之下,他们即便再疲惫,也只得咬紧牙关,彼此搀扶着在原地踉跄喘息。 不远处,陈师爷仍在王五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开地面的坑洼,走得颇为狼狈。 此时他额角见汗,呼吸微促,显然已有些不耐,“这林峰究竟在何处折腾?还有多远才能到?” 王五自己也忙不迭地抹了两把额上的汗,赶忙赔笑着应道:“师爷息怒,就在这一片了,肯定就在这一片了!您再耐烦几步……” 正说着,恰巧看见两名负责采买肉食的壮班民壮,提着些东西从侧面小径走来。 王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腰板,朝着那两人高声呵道:“喂!你们两个!对,就是你们!赶紧过来!” 那两名壮班民壮是新近招募来的,整日只在城外营地操练,从未进过县衙,自然不认得陈师爷这般人物。 但他们却认得王五,都知道这厮是都头的“结拜兄弟”。 见王五呵斥,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站定。 王五端着架子,劈头便问:“问你俩话,林都头现在人在哪儿?” 其中一人赶忙抬手指向前方:“都头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后面带着弟兄们操练,估摸着再有一里多地路就能看见了。” “还有一里路?”王五皱了皱眉,回头瞥了一眼面露疲色的陈师爷,转而对那答话的民壮吩咐道:“那你现在跑快点,赶紧回去通知林都头,就说陈师爷到了,让他立刻停下操练,速来拜见!” 两人闻言,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都头操练时军令最严,这般贸然冲进去打断…… 王五见他们竟不立刻应命,顿觉在师爷面前折了面子。他把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反了你们了!跟你们说话没听见?还不快去!” 陈师爷似乎也攒了些火气,闻言摆了摆手,打断了王五的安排,“不必来回折腾了。我们直接过去看看。正好瞧瞧林都头是如何操练的。” 王五立刻转向那两名壮班,颐指气使地喝道:“听见没?还不前头带路!” 两人不敢再多言,只得应了声“是”。 王五则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重新搀扶住陈师爷,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师爷您慢点”、“留心脚下”之类的奉承话。 一行人朝着林地深处走去。陈师爷边走边打量着周遭环境,对着前面引路的一名壮班问道:“你们此番招募,共计多少人手?” 那民壮闻声,连忙半侧过身,恭敬地回答:“回这位先生的话,头前招募时录了四十五人。操练了三天,有三人体力不支,自愿请辞了;另有六人触犯了都头的军法,被开缺革回家了。近几日陆陆续续又补齐了些缺额,如今算上赵小乙、牛天等五位队长,拢共五十人整。” 就这么的,几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际上就是陈师爷在问,两个民壮在回答。 不一会穿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土塬上,聚这几十个汉子,正整齐划一的排着队伍。 一旁还架着两个大铁锅,里头传出来阵阵的肉香味。 陈师爷望着远处整齐肃立的人影,蹙眉问道:“他们这般站立,所操练的是何种项目?” 王五见师爷发问,不等那引路的民壮开口,便抢先一步躬身答道:“回师爷的话,这个项目练的就是‘站立’。据林都头说,大概意思是要民壮们站成排,纹丝不动,以此来磨练心性,增强…增强那个纪律性!” 这番话,一半是他偶然从林峰训话时听来的零碎词句,另一半则是他自己绞尽脑汁揣摩附会出来的。 谁知陈师爷听罢,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胡闹!自古打仗厮杀,讲究的是动若脱兔,趋退如风,需动起来方能克敌制胜。哪有呆呆站着就能杀贼破敌的道理?这操练壮班乃关乎一县安危之大事,岂能如此随心所欲?” 王五察言观色,见师爷面露不悦,立刻连声附和:“是是是,师爷您教训的是!金玉良言,金玉良言啊!林都头办事,确是欠些火候,欠些考量……” 两名引路的民壮听着王五那番附和的话语,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不解。 这王五不是整日将“峰哥儿”、“结拜兄弟”挂在嘴边么?怎的此刻胳膊肘尽往外拐? 陈师爷并未留意身后这小动作,继续游目四顾,恰好看见林峰的身影从那一排排挺立的民壮中缓步走出,站定在队伍前方。 林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你们须得牢记,你们不再是寻常民壮。你们是安寨县的屏障,是护卫县城万千生黎的子弟兵!在这里,银子,绝不会短了你们的,饭食,每日管饱管够!” “但你们往后要做的,不在是巡街下乡的琐事,你们要对付的,也绝非寻常劫匪土寇!而是聚众横行、杀人如麻的巨寇!” “故此,本都头操练你们,只为让你们将来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所以,我此刻也绝不会对你们有丝毫怜悯!若你们之中,还有人未做好此等觉悟,今日,此刻,依旧可以退出!这是本都头最后一次问你们!一旦过了今日,便再无情面可讲,由不得你们随意退出了!”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了,“本都头虽无权以军法斩你们首级,但县衙杖刑的厉害,你们应当知晓!棍子也是能打死人的!” 虽然人群中仍有一小部分人面露怯意,眼神游移,但这一次,却无一人真的起身离开。 林峰就这静静地等待着。 他必须在最初阶段就将那些意志不坚、心怀侥幸者彻底淘汰。 “好!” 林峰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机会我给过,是你们——决定留下的!” 说罢,他脸上严霜骤融,绽开一个炽烈笑容,“从这一刻起,你们这五十人不再只是我林峰麾下的壮班!而是我林峰的臂膀,是我的脊梁,是能与我生死同命的——兄弟!” 他踏步上前,胸膛起伏,话里带着一股豪迈与郑重:“别的话我不多说!今日我林峰只立一誓——他日若得富贵,绝不负弟兄血汗!纵是刀山火海,我林峰挡在你们前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任何一个兄弟!若违此誓,犹如此刃!” “铿”的一声,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竟削下自己一截袍角,任其飘落在地! 一番话说的声震四野,情透肺腑。阳光下,林峰持刀而立,目光灼灼,那截斩落的袍角如同血誓,深深烙进每个人眼中。 台下众人皆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谁人胸中没有几分滚烫的豪情? 尤其是赵小乙、牛天等一众最早追随林峰的老弟兄,激动得几乎要跟着嘶吼出来! 然而受限纪律,也畏惧棍棒,此刻无一人敢擅自出声。 但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写着沸腾的热血,那强行抑制的激动,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章为上官分忧 目光越过队列,林峰看见王五陪着陈师爷正往这边走来。 他转头对身旁的李胜吩咐道:“你带的兵站得最齐,平日操练也认真。现在你替我站在台上盯着,谁要是乱动,直接拖出来打。” 李胜赶忙应下,小跑着上了台。 又扫了一眼瞬间鸦雀无声的队伍,林峰这才转身快步走向陈师爷。 “师爷今日怎么得空到这儿来了?” 陈师爷面色不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林都头,你练的这是哪家的军法?老夫也曾熟读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前朝各家兵略也略有涉猎,却从未见过这般让人站着不动练兵的章程。” 林峰没料到陈师爷一来便直接质疑操练之法。他一时间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他说,这是后世那支红旗子弟兵淬炼钢铁意志的法门? 见林峰不说话,陈师爷心头不由升起一股火气。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壮班队伍,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操练兵马,岂能只停留在走步、站桩这等粗浅功夫?须得研习阵型变化,熟习弓马技艺,更要懂得临敌应变……” 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深谙兵法的模样。不知情的,怕真要以为他是本朝又一位隐于县衙的名将。 林峰只得点头应下,待陈师爷说得口干,才缓声解释:“师爷容禀,这壮班兵源多选自本县农户。他们身强体健、吃苦耐劳,不似市井之徒油滑奸诈,本是上佳之选。然农户亦有其短,他们终日忙于田间,常需兼顾十余种活计,久而久之,便易养成散漫之性。” 他略作停顿,又道:“这静立,看似无用,但若辅以军棍,实可锤炼士卒的专注与服从。此后尚有队列、协作诸训,皆是为了逐步重塑其行止习惯,彻底打破往日散漫。此乃强军之根基,半点马虎不得。这一步若做实,往后练兵,自当事半功倍。” 陈师爷张了张嘴,他哪里懂得什么练兵?林峰口中那些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面上却仍板起脸叱道:“就这么让他们跑跑站站……便能练出强兵?” 见林峰还欲解释,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此事容后再说。你先随我回衙门,堂尊要见你。” 一路上,林峰从陈师爷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致情况。 原来是邻近的府县发生了民乱,一伙农民聚众造反,虽很快被官府派兵击溃,死的死、抓的抓,但仍有一部分乱民逃窜在外。 府衙里的官员们眼见夏税征收在即,唯恐治下各府县也生出类似乱子,这才紧急行文,要求各县整备武备,严防宵小作乱,确保地方安稳。 林峰听罢,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实际上自万历末年直到天启、崇祯两朝,北方天灾连年不绝,而地方官吏却只知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 就在去年,也就是天启七年三月,隔壁澄城县便爆发过民变,乱民冲入县衙,连知县张斗耀都被人杀了。 依据后世的记忆来看,眼下今年年底,整个陕西就将陷入全面的动荡,那才是真正大乱的开始。 突然他想到一个人,似乎有个名叫高迎祥的巨寇,便是安寨县人。林峰暗自盘算,是否该找个机会,将此人寻到先弄死…… 陈师爷自然不清楚林峰此刻心中的盘算。 二人一路无话,匆匆赶回县衙,径直去后堂拜见知县。 安寨知县姓杨,单名一个甄字,乃是万历四十二年的进士。如今年纪已在五十开外,不过保养得宜,看上去倒比实际岁数显得年轻些。 这位杨甄知县,与大明一千多名州县正堂一样,皆是外省调来的流官。 平日里,他其实并不怎么亲自过问具体政务,县中大小事务多交由陈师爷与六房司吏们处置操办。唯有在捞取油水的事情上出了纰漏,才会真正引得他上心过问。 这倒也实属正常。 以他这般年纪,在仕途上早已难有寸进,升迁无望。 此时若不抓紧捞些实惠,更待何时? 只要县境内不生乱子,每年的吏部考成能顺利通过,便算是万事大吉了。 不过,这次府衙专门发来的公文,他却不得不重视。毕竟已有邻县被乱民攻破的先例在前,由不得他掉以轻心。 “林峰是吧?”杨知县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堂下站着的青年。 “小人林峰,拜见堂尊。”林峰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嗯。”杨知县淡淡应了一声,“事情的原委,师爷都跟你说了吧?” “回堂尊的话,来的路上,陈师爷已向小人说明了情况。” “嗯,”知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你说说看,此事该如何处置啊?” 林峰略一沉吟,抱拳回应道:“回堂尊,依小人之见,当务之急是三件事。” “其一,立即加派快班人手,在四门增设盘查岗哨,对往来可疑之人严加甄别,尤其要防范溃散的乱民混入城中。” “其二,请堂尊准允扩充壮班人手,并破格增拨粮饷器械。一旦有事,这些人便是维持乡土治安的中坚力量。” “其三,小人建议即刻召集城内士绅大户,晓以利害。请他们出资组建乡勇,协助巡防。毕竟守土安民,也是保全他们自家的身家性命。” 杨甄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风尘仆仆的陈师爷,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 陈师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堂尊明鉴,林都头所议诸事,确是老成谋国之见,防患于未然,正合上官要求整备武备之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扩壮班、增粮饷一事,牵涉钱粮拨付与县库支用,须得户房仔细核计,量力而行;而召士绅募乡勇,怕是也难。毕竟劝捐助饷之事,非强硬不可为,亦非过刚所能久也。” 说着,他向林峰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峰一时没搞懂陈师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既不肯拨给钱粮,又不让劝士绅助饷,那这防务之事,到底要他怎么去办? 杨甄闻言,微微颔首,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嗯,师爷所言甚是在理。此事关乎县境安防,就交由你二人仔细商议着办吧,务必处置妥当,莫负了府衙期望。” 啥?这就完了? 林峰心中一阵无语。这位堂尊老爷果然如传闻一般,只管点头,绝不沾手具体麻烦。 见杨知县摆手,他只得压下心头无奈,恭敬行礼:“卑职遵命。” 退出后堂,林峰正暗自思忖这没着落的差事该如何着手,却没想到陈师爷竟也跟着走了出来。 林峰赶紧停下脚步,朝着陈师爷深深一揖,“师爷留步!小的愚钝,方才堂上未能全然领会师爷深意,还请您明示指点,这…此事究竟该如何办理才算妥当?” 陈师爷捋须微微一笑,“林都头还没明白吗?” 我明白个锤子啊? “还请师爷明示。” 陈师爷这才淡淡说道:“本县壮班额设一百九十人。今日老夫观你操练,场上似乎只有五十余人?这兵额嘛,自然该按制补足。堂尊与老夫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只是如今县库空虚,钱粮支用艰难。这新增人员的粮饷器械,定是不成的。都头是个聪明人,当知如何体会上意,既要顾全大局,也要懂得...适当为堂尊分忧才是。”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峰一眼。 这下林峰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合着这陈师爷是怀疑他林峰在吃空饷,此刻便是在敲打他别做得太过火,同时还得“懂事”地为上司分忧。 天地良心!自他接手以来,衙门拨发的工食银,连同辛苦收上来的那些“规费”,他林峰是一两银子都没往自家口袋里揣过,悉数都用在了壮、快二班弟兄们的粮饷、器械和日常用度之上。 可这话他没法说,更不能说。 即便说了,又有谁会信? 在这大明朝,岂能有这般“清廉”之官?况且,他林峰还算不上什么官,至多是个胥吏头目。 而在太祖皇帝钦定的《大诰》里,这帮胥吏本就是衙门里最黑暗、最腌臜的角色,天生就该是贪赃枉法的代名词。 此刻若自辩清白,非但无人肯信,反倒会显得可笑至极。 话说的在白点,钱粮是别想了,人可以继续招,而且是必须招,至于招多少,那就看你林峰有多‘懂事’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一章鱼鳞册 林峰离了县衙,径直朝家中走去。 连日来在城外操练壮班,已是数日未归。想起家中二老难免担忧,他心下也生出几分牵挂,便决意抽空回去一趟。 刚转过街角,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细弱却熟悉的声音:“叔……”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道是哪家孩童在唤自家长辈,仍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刚迈出两步,脚步却蓦地一顿,那声音依稀有些耳熟。 他倏然回头,目光急急向后扫去。 “管秀?”林峰看着眼前那个瘦小的身影,不禁愕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那女孩回答,旁边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子便猛地拽住她的胳膊,粗鲁地要将她拖走。 “站住!”林峰眉头一皱,出声喝止。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中年男子,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番,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本县都头,林峰。” 男子闻言,嘴角撇了撇,“我道是谁,原来是衙门里的公爷。怎么,公爷有何指教?” 林峰没理会他话中的讥讽,目光落在试图挣脱男子钳制的管秀身上,声音更冷了几分:“我问你,你是这女孩的什么人?” 那中年男子见林峰追问,反倒挺直了腰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契,在手中抖了抖,“这小丫头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丫鬟!牙行的帖子、保人的书契样样俱全,白纸黑字,红手印摁得清清楚楚。” 他将那纸契朝林峰的方向略递了递,眼神却透着挑衅,“怎么,公爷莫非还要亲自查验查验?” 林峰闻言,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转向管秀,声音不自觉地放缓:“这是怎么回事?你家大人呢?” 管秀眼眶瞬间红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哽咽道:“家里的田…被人家收走了…娘她…她想不开,跳河死了…” 林峰更是惊愕:“这才过了几天?地就没了?!”他急急追问:“那你爹呢?” 女孩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哭着说:“家里早就没吃的了…爹的病还要抓药…不怪爹…” 话未说尽,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正是她父亲,亲手卖了她。 林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虽泛起波澜,却也明白这般卖儿鬻女的惨剧,在这大明朝的世道里,早已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天灾人祸相逼,吏治败坏,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多少人家被逼得析骸易子?鬻儿卖女无非是穷苦人走投无路之下,最后那点绝望的选择罢了。 一旁的中年人早已不耐烦,猛地拽住女孩的胳膊就要强行离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真是晦气!碰上这等多管闲事的……” “站住。” 那中年人猛地回头,语气极其不善:“怎么的?公爷还有何指教?别以为在县衙当个差就了不起了!你信不信,我家老爷只需往衙门里递一张名帖,就能扒了你身上这层皮!” 林峰闻言,倒是真被这人的狂妄给惊住了。他实在没想到在这安寨县地界,居然还有人敢如此嚣张。 “哦?”林峰目光微凝,语气却平静无波,“倒还未请教,你家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中年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哼!那你可听好了,我家老爷姓何,乃是致仕归乡的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堂堂从三品的大员!” 布政使司右参政?这官大不大?相当大! 明代的“布政使司右参政”乃是一省的三把手,相当于后世的副省长或省里极有实权的正厅级高官(但品级更高,地位更尊)。 哪怕是致仕了。一位退休的副省长级别官员,其门生故吏遍布官场,能量巨大。他的一张名帖,确实足以让一个没有背景的县级都头吃不了兜着走。 林峰闻言,心中却是哂笑一声。 若放在嘉靖、万历朝,哪怕是那天启朝,听闻对方是致仕的布政使司参政的门下,他或许真得掂量三分。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这是崇祯朝!大厦将倾,天下汹汹,朝廷对地方的掌控早已大不如前,他一个知晓未来走势的人,岂会真被一个过气参政的名头吓住? 再者说,那位远在江西致仕的何参政,纵然曾是从三品大员,如今也不过是乡间一富家翁罢了。整日里养花弄草、含饴弄孙尚且不及,岂会真有闲心过问一个千里之外、小小县城都头是否得罪了他家一个仗势欺人的奴仆? 他根本懒得再与那中年人多费口舌,径直蹲下身,目光平视着管秀道:“别怕。你自己想清楚,是愿意跟这个人走,往后或许不愁吃穿,还是愿意留在家里?” 管秀眼睛通红,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用力摇着头,哽咽道:“我…我想留在家里…我能照顾爹爹,能带弟弟…我会耕田,也能劈柴,我什么活儿都能做……” 林峰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随即站起身,转向那中年人伸出手道:“把那卖身书契,拿来我看看。” 那中年人嘴上虽还硬气,但心下也嘀咕,不愿真个为这点小事替自家老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转念又一想,自家老爷威名赫赫,料这小小都头也不敢耍什么花样,便悻悻然将那纸卖身文书递了过去,他斜眼看着林峰,想瞧瞧他究竟能玩出什么名堂。 接过文书,林峰仔细扫了几眼,随后顺势往怀里一揣,淡淡道:“这孩子,我带回衙门了。这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十二两,我分文不会少你的,晚些时候,你自行来县衙一趟,届时自会有人将银钱如数付你。” 见他二话不说,拉起管秀转身就走,那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唉!你…你这人怎么这般行事?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敢强抢不成?!” 林峰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 中年人被林峰一双冰冷的眼神刺的浑身一凛,已到嘴边的骂骂咧咧硬生生咽了回去,竟不敢再追上前半步。 眼睁睁看着林峰带着那女孩越走越远。直至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中年人这才猛地跺了跺脚,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骂起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然而林家药铺的后堂却依旧亮着灯火。 “户房那边关于田土过户的鱼鳞册籍,都在这里了?”林峰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厚厚一叠册子。 赵小乙连忙点头,指着其中几页道:“蒋书手暗中帮忙,能调阅的大多在此了。他也特意指明,西家庙管老三家的地册变更,就是前两日才登记造册的。” 他说完,却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问:“峰哥,您…您是想帮管秀家,把那块地给夺回来?” 林峰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载,闻言只是缓缓摇头,“拿不回来的。你想想,且不说那最终买地之人是何背景,单是这上下其手、从中渔利之辈,有西家庙的里正、户房的典吏、经办的书手…哪一个不是得了好处、打通了关节的?这早已不是一家一户之事.....” 赵小乙听得一愣,更加疑惑:“那…您费这么大力气查这鱼鳞册,是为何意?” 林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书册之上,冷声道:“里正、户房吏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我们的确动不得。但是——这家和丰典铺,勾结里册逼得管家家破人亡,此乃谋财害命!这条命债,他们必须得还!” 赵小乙闻言,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峰哥,您的意思是…咱们借此机会,去敲那和丰典铺一笔?” “不是敲诈。是勒索。”林峰合上册子,“另外,自明日起,壮班的招募继续。”。 赵小乙闻言一愣,脱口而出:“啊?还…还要招人?峰哥再招新人,钱粮从何而来啊?” “钱粮之事,我自有主张。”林峰摆了摆手,显然不欲多谈此事。 “那…这次要招多少人?”赵小乙见林峰神色笃定,只得转而询问具体章程。 “在招五十人,招满便直接送往城外的田家大宅安置。前期的操练事宜,你回头知会李胜一声,就按我们先前定下的规矩办。”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我需下乡去看看,招募之事由你亲自盯着。” “峰哥要去乡里?那我陪着你去!”赵小乙闻言,立刻说道。 林峰摆了摆手:“不必。招募壮班新员是当下的头等大事,你需得亲自盯着,不能松懈。”他略作沉吟,继续道:“明日我去快班调两名熟悉乡情的快手陪同即可。他们常年下乡办差,对各处路径、风土人情都更熟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二章和丰典铺 安寨县城西,和丰典铺这几日显得颇为热闹。 这城里的典铺素日里生意寥落,但每逢衙门催缴税赋的时节,便会门庭若市。 说起缘由吗,自是那些纳不出钱粮的农户,被迫来此典当田契家产,换取银钱完税。 且说今日,那王五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朝铺子里走来。 里头一个麻子脸的伙计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呦!王班头您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王五心里受用,嘴上却虚骂一句:“什么王班头!休要胡喊,你莫要害我!” 那麻子脸浑不在意,反而更加谄媚地凑近道:“瞧您说的,这安寨县衙里谁不知道,林都头如今将快班的事务都交给您统领了?这班头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这话听得王五通体舒泰,虽然嘴上仍说着“不一定的事儿呢”,心里却活络起来。 他想起前两日陈师爷还夸他办差得力,说不定这班头一职,自己还真能争上一争。 想到此处,他心头不由一热,摆摆手道:“少贫嘴!胡掌柜呢?可在铺子里?” “在呢在呢!掌柜的等候您多时了,”麻子脸连忙侧身引路,“您里边请!” 麻子脸将王五恭敬地请入里间,麻利地沏上一壶上好的茶叶。 茶香袅袅间,后头套间的门帘一掀,一个留着两撇精细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笑着踱步而出,正是和丰典铺的掌柜,胡正。 “王老弟,今日是什么好风把你给吹来了?”胡掌柜笑容热络,“可是又有什么新‘生意’照顾小店?” 王五赶忙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熟稔的笑:“胡掌柜真是料事如神!”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户房朱印的由票递了过去,“陈家庄有户人家,拖欠税银时日已久,阮帮主已派人下乡‘催缴’去了,估摸着明日就会‘请’他们来贵铺典当产业。” 胡正接过由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押印信,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好说,好说。还是王老弟办事稳妥。” 将那张由票仔细收好后,胡正抬手捻了捻油亮的八字胡,故作叹息地摇头道:“唉,这年月,小民生活真是艰难啊。” 王五也是一脸沉痛地附和:“谁说不是呢!这要是没有胡掌柜您这般菩萨心肠、急公好义之人,给他们指条活路,那些穷苦人家典当无门,岂不是只能被锁拿问罪,丢进大牢?您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善事啊!” 胡掌柜闻言,不由哈哈一笑,也顺势抬举了王五一句:“诶,王老弟过誉了。说到底,还是靠你们衙门里的弟兄们辛苦办案,秉公执法,才能给这些小民一个及时止损、改过自新的机会嘛。咱们这都是为朝廷分忧,替百姓解难。” 两人一唱一和,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仿佛真是在忧国忧民。 又闲谈了片刻,桌上的茶水也续了两遍,王五却依旧安坐如山,丝毫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胡正心下有些疑惑,这王五今日莫非还有别的事?于是他捻着胡须,看似随意地探问了一句:“王老弟今日似乎…颇有闲情?” 王五等的就是这话,他立刻装作为难的样子,搓着手,露出一副既不好意思又不得不说的神情:“唉,胡掌柜您是明白人…不瞒您说,兄弟我就是个跑腿办差的,上头那些大人物交代下来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得放在心上,不敢有丝毫怠慢啊…” 胡正一时没听出他话中的真意,只当他是遇到了寻常难处,连忙关切道:“老弟这是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见外?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但凡老哥我能帮得上忙的,绝无推辞之理!” 王五这才故作艰难地开口:“那…那我可就真说了啊?”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胡正催促道。 “唉,这事儿吧…本不该我开口,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启齿啊。”王五长吁短叹,支吾了半天,才终于绕到正题上,“就是…就是先前咱们说定的,那‘促成’典当田亩后的那份‘辛苦钱’…您看,如今各方打点,耗费实在太大,能不能…再酌情增加一些?” 听到这话,胡正眉头微微一皱,试探道:“王老弟…这莫非是林都头的意思?” 王五心里猛地一虚,背后差点沁出冷汗。 这哪是林峰的意思?那些见不得光的利钱,林峰分文未取,以他的性子,更是不屑沾染这等勾当。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王五假借林峰之名,私自揽下的黑活。 他强行定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胡掌柜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总不好说得太透。上头…自然有上头的难处和考量。” 胡正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说好了三家各得一份,怎么临到头又变卦?衙门户房要打点,乡下的里正、册书也要层层卡要,落到我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合着忙前忙后,反倒是我白忙活?” 这原本分成早有定数:黑虎帮一份,他王五冒充“林都头的人”抽一份,典铺再留一份。奈何他前几日赌输了钱,将自己那份赔了个精光。如今走投无路,只得硬着头皮再来讹一笔。 加之方才麻子脸那一句‘王班头’,更叫他心头燥热,他便真起了心思,盘算着多捞些银钱去打点陈师爷,看看能不能真捞个班头来做做。 王五连忙赔笑,压低声音道:“是是是,胡掌柜您别动气。我也跟都头说这事实在不地道,劝过好几回了……可这不是没办法嘛!不是我说嘴,其实吧都头那头也难,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处处都要银子打点,您多体谅、多体谅……” 胡正猛地一拍桌子:“他难?难道我不难?告诉你没有!一文都没有!你回去告诉姓林的,大不了这活我不干了,你们另寻别家吧!” 王五见他要掀桌子,赶忙拉住他陪笑道:“是是是,掌柜的您别急嘛,咱们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胡正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事就这么定了。他姓林的要是反复无常,就让他自己来谈!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王五眼见僵持不下,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别动怒……其实,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胡正见王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暂且压下了火气,他斜睨着眼睛,倒要看看这心黑的胥吏能吐出什么“好”主意。 王五嘿嘿一笑,“胡掌柜,您怎么忘了?这银子,何必从咱们已有的份例里抠?” 胡正‘嗤’了一声,道:“那能从哪来,难不成银子还能从地里长出来?” “自然是从那些来典田的穷鬼身上榨出来!”王五见胡正带着怒气,便干脆直说道,“如今市面行情,一亩上好的水田值十两银子,旱田也能值个六两。咱们何必按实价兑付?干脆一律折半——水田五两,旱田三两,这多出来的差价,不就够填补了?” 胡正听得一惊,脱口道:“这…这叫什么好主意?你当那些农户都是傻子不成?况且这城里又不止我一家当铺,他们若是不肯,转头去了别家……” 王五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透出几分狠厉:“容得他们不肯?胡掌柜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画押。话我就摆在这儿,他们若识相,还能拿些银钱回去...若不识相,怕是连这三五两都落不着!” 胡正闻言,仍是犹豫地摇头:“不妥,不妥!万一闹将起来如何是好?前些时日西家庙那管家的婆娘,不就是被逼得投了河?幸好那家没什么男丁亲戚,就剩个病鬼和两个奶娃娃,才没掀起大风浪。若是换了别家……” 王五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包大揽道:“胡掌柜只管放心!真出了什么纰漏,自然有我担着!保管叫他们闹不起来!” “你担着?”胡正斜着眼看着他,那表情就差把不放心写在脸上了,口中念道:“那…林都头那边,不会有什么说法吧?” 王五一听,立刻嘿嘿一笑,摆出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不会!不会!胡掌柜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林都头那边,我自会去分说。衙门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与林都头那是磕过头、烧过黄纸的八拜之交,过命的兄弟!这点小事,我还能做不了主?” 胡正听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厮的无耻与精明,半晌才憋出一句:“王老弟啊,你还真是…真是‘聪明’得紧呢!” 那“聪明”二字,说得意味深长,也不知是褒是贬。 王五却浑不在意,只当是夸赞,得意地嘿嘿一笑,“胡掌柜过奖了,都是没办法的事嘛。咱们这般辛苦筹谋,说到底,不也是为了给上头分忧,把差事办得‘漂亮’不是?” “也是,也是…”胡正沉吟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那此事…便暂且依老弟的意思办吧。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若真惹出什么祸事来,可与我和丰典铺没有半点干系。” 王五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万事包揽的架势,“您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回肚子里去!就那帮泥腿子,一没钱二没势,还能反了天不成?一切自有兄弟我担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三章你走哪条道? “那帮天杀的杂碎,真是无法无天了!”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恨恨地捶了下桌子。 “谁说不是呢!”他对面的同伴压低声音附和,“听说陈家庄那边前两日又有一户被逼得没了活路,当家的夜里直接寻了短见……” “啧啧,”另一人摇头叹息,“这…衙门里的老爷们难道就都不管管吗?” 十里铺路旁的这家简陋脚店里,林峰正带着两名快手吃着早食。他们三人今日特地未穿公服,只作寻常百姓打扮。 听到隔壁桌的议论,林峰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忍不住侧过身,朝着那桌人开口问道:“几位兄台,方才说的…是哪家的事?怎地还闹出来人命?” 那行商见有人问起,叹了口气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说的是陈家庄的事。庄子里有户可怜人家,被衙门的差役催逼税赋,生生被逼得卖了祖传的田亩,最后…最后那当家的想不开,寻了短见。” 旁边另一人立刻接口,语气愤慨:“惨啊,真是惨啊!这帮狗官胥吏,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林峰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同行的两名快手。却见那两人立刻埋下头,只顾盯着碗里的饭食,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吵吵嚷嚷地闯进店来。 “这两日可跑死爷爷了,腿都快溜细了!”一个敞着怀的汉子一屁股砸在条凳上,骂骂咧咧。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孟良崮那几户穷酸屁民,真是难缠的紧!” “难缠又怎么滴?”第三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嗤笑一声,拍了拍别在腰后的短棍,“几棍子下去,还不都得给爷老老实实地画押!” 店里的小厮见状,赶忙硬着头皮迎上去,赔着笑道:“几位客官辛苦,要用点什么?小店里有刚出笼的馍,还有热汤面……” 店内的其他食客见这伙人闯进来,立刻收声敛息,不敢再交谈,生怕惹祸上身。 林峰目光扫过那几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一旁的一名快手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都头,是黑虎帮的人…” 林峰微微颔首,“听他们方才话里的意思,这下乡比较钱粮、逼典田产的事,他们也有份?” 另一名曾在林峰家中分过银子的快手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诧异,小心回道:“唉,都头,这事…您难道不知情?” 这一问,反倒让林峰一时有些发懵。细说起来,他并非完全不知。 前些时日王五确实曾向他提过,黑虎帮的人会“协助”下乡催科。只是那时他正全心扑在操练壮班上,无暇估计这些人,便未立刻处置。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疏于过问,竟纵容他们把事情做到如此酷烈的地步,闹出了不少人命。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名快手的疑问,而是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二人,可曾参与其中?” 两名快手连忙摆手,急声撇清:“都头明鉴!这事实在没我们的份!多是…多是平日里与王五相熟的几位弟兄,在奔走。” 林峰点了点头,他豁然起身,朝着那桌吵吵嚷嚷的黑虎帮众走去。 两名快手见状,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 脚店里人声嘈杂,那三个敞着怀的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各自“战绩”,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哄笑。 林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踱步到他们桌旁,阴影笼罩了其中一人。 喧闹声戛然而止。三个汉子抬起头,皱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个敞怀的汉子斜着眼,语气不善道:“干啥?” 林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你们是黑虎帮的?” 那汉子一愣,“怎滴?” “没事。”林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嘿!你这鸟厮!找不自在是吧?”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林峰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公平正义道。” 三个汉子明显懵了,面面相觑。“公…啥道?” 为首的汉子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清,“老子混了这么多年,没听过这条道!不过爷爷我给你指条明道,立刻滚远点,否则别怪爷爷们不客气!” “客气”二字刚落音,林峰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断裂的清脆声音。 那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剧痛,他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翻在地上,带起了一片尘土。 角店里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剩下两个黑虎帮众目瞪口呆,直到同伴倒地才反应过来。 “操!干他!” 不等林峰主动吩咐,他身后那两名原本还有些发愣的快手此刻才反应了过来,自家都头都动手了,他们还等什么? 两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极其熟练地用铁尺狠狠敲在两个泼皮身上,趁他们吃痛弯腰的瞬间,又一脚踹在腿窝,将其踹翻在地,随即用膝盖死死顶住后心,掏出绳索三两下就把人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是平日里拿人办差的惯熟手段。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脚店,此刻鸦雀无声,只有被按在地上的汉子发出的痛苦呻吟和粗重喘息 林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俯身看向那个鼻梁塌陷的带头汉子:“现在,知道是什么道了吧?”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峰直起身,摆了摆手:“统统带回衙门!” 脚店里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这些行商脚夫平日没少受这些地痞恶霸的窝囊气,此刻见林峰手段狠辣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伙恶徒收拾得服服帖帖,无不觉得大快人心,纷纷出声称赞。 “打得好!” “这帮天杀的就该这么治!” 林峰面色不变,只是对着四周拱了拱手,算是回应了众人的赞誉。 他正欲出门,忽听角落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兄弟,且请留步。” 林峰闻声转过身,目光扫去。只见角落那张桌子旁,一个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汉子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饱经风霜,透着不健康的蜡黄色,但身材却颇为敦实,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那汉子见林峰转身,便笑着走上前来,抱了抱拳道:“兄弟我并无坏心,只是见兄弟你好身手,更兼一身正气,心中佩服,想结交一番。”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林峰,自报家门:“在下高迎祥。” “高迎祥”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林峰脑海中炸响,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那个明末农民起义的早期领袖,未来的“闯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才是崇祯元年!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但林峰的脸上却如同古井深潭。只是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面带风霜,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汉子。 他抱了抱拳,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来是高兄。不知高兄叫住在下,有何见教?” 高迎祥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显得极为坦诚,“哈哈,见教不敢当!只是兄台刚才的手段,干净利落!还有那句‘公平正义道’,真是说到某家心坎里去了!”他大手一挥,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和欣赏,“这狗日的世道,欺压良善的胥吏恶霸遍地,就是缺兄台这样敢作敢为、心存正道的好汉!” 林峰微微摇头,“高兄言重了。林某身为公门中人,食朝廷俸禄,自当保境安民,惩奸除恶。方才所为,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 高迎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峰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追问道:“兄台是在这安寨县衙门里办事?不知在哪位大人手下听差?像兄台这样的人物,无论身手还是心性,都是一等一的,怎会…屈就于此等小县衙门?”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道,就是官逼民反!有真本事的人,在哪不能出头?兄台这般身手和抱负,困在这小小的县衙里,对着那些贪官污吏点头哈腰,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了?” 林峰听出了他话中的招揽之意,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依旧从容。他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道:“高兄快人快语,林某佩服。世道艰难,我所求不多,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心罢了。高兄是爽快人,今日在此相见,也算是一场缘分。他日若是有缘,去到城里,可来寻林某,别的没有,一杯水酒管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四章阮雄的责问 金钩赌档里,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拧出油来。 汗臭、烟味、劣酒气以及一种赌徒特有的焦躁狂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人声鼎沸间,无数粗野的混汉、输红了眼的赌客挤作一团,围着几张赌桌嘶吼叫骂,唾沫横飞….. 王五就挤在其中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 此时,他束发的网巾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头发散乱着,额头上全是油汗,吏服的前襟也敞开着,早已没了半点“王班头”的体面。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荷官手中那不住上下摇晃、哗啦作响的骰钟上,眼睛瞪得溜圆,一眨都不敢眨,仿佛能用意念控制里面的骰子。 喉咙里还发出近乎野兽般的低嚎,“大!大!大!给老子开大——!” “买定离手!”荷官面无表情地一声喝唱,随即“啪”地一声将骰钟重重扣在桌上!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被抽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骰钟上。 钟盖缓缓揭开—— 一二三,六点小。 “嗬……”王五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倒气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垮了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那最后几块碎银子被荷官用长木尺毫不留情地耙走,混入庄家那堆的小山似的银钱里。 他伸了伸手,似乎想徒劳地拦一下,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王五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输光一切后的茫然和绝望,嘴里还喃喃着:“怎…怎么会又是小…”。 颓然叹了口气,他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刚踉跄着走出几步,几道铁塔般的身影便堵在了他面前。 王五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见状立刻炸了毛,劈头盖脸地骂道:“直娘贼!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你五爷的路?” “呦——!五哥儿,这是在哪受了憋屈,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呀?”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王五猛地回头,正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走来。 此人名叫苏成,面团团的脸上总挂着几分虚假的笑意,自打钱恒倒了霉,他便接替成了这金钩赌档的新掌柜。 王五看着苏成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又瞥了瞥身边几个面色不善的打手,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讪笑道:“呃...苏老哥,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成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慢悠悠地搓着肥厚的手指:“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问问王老弟你前后零碎借的,拢共二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上?” 王五额角见汗,腰杆不自觉地又弯下去几分,哀求道:“这...手头实在是紧,苏老哥您再...再宽限两日?就两日!必有厚报!” “宽限不得了哟。”苏成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哥我也为难啊。这才刚接替这摊子,眼看着月底就要盘账了,账面上就差老弟你这一笔还没归数。阮帮主若是问起来,我这...没法交差啊!” 王五听得心头一颤,连忙保证:“是是是!明白!明白!定不让老哥您难做!两日!就两日!我一定连本带利给您送来!” 苏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假笑也收了起来,语气变得冷硬:“不行,不行。王老弟,空口白牙的,你这话,我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那您说...该如何是好?” 苏成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给他指了条明路:“这样吧,老弟。这笔账,终究是帮里的账。你亲自去跟阮帮主说。你们之间能说定,我这儿自然没二话,绝不管这闲事。如何?” 王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回头...回头一定去拜见阮帮主,当面说清楚!” “嗐!何必‘回头’那么麻烦?”苏成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侧过身,朝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巧了不是?帮主他老人家...此刻就在后院歇着呢。” “啊?这...”王五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苏成可不管他如何惊惧,上前一步揽住了王五的肩膀,半推半架地就带着他往后院走,“走吧,王老弟。别让帮主他老人家...等急了。” 穿过喧闹的赌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便是一处僻静的后院。 苏成“搀扶”着腿脚有些发软的王五,径直走向正中的那间厢房。 房门推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 只见黑虎帮帮主阮雄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旁左右站着四五个精悍的打手,个个抱臂而立,眼神不善地盯着进来的两人。 王五头皮发麻,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阮...阮帮主。” 阮雄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王五,老子派人寻了你大半天,你他娘的是在躲着老子啊?”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王五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帮主您要见我,我哪敢躲啊!实在是...是衙门里差事繁忙,抽不开身...” “少他妈放屁!”阮雄不耐烦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老子懒得跟你这滑头打机锋!说!你们家那个林都头,到底他妈几个意思?二话不说就抓了我手下三个兄弟!” 王五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吓得冷汗直流,他眼神躲闪,嘴里支支吾吾:“这个嘛...帮主您息怒...那个嘛...其中怕是有些误...” “误你娘个头!”阮雄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他身体前倾,目光凶狠地钉在王五脸上,一威胁道: “别他妈这个那个的!今天你要不把话给老子原原本本说清楚...”他顿了顿,抬手一指房门:“你小子,今天就别想竖着出这个门!” 王五被阮雄那吃人般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幸亏旁边的苏成“搀”着他。 他带着哭腔,连忙撇清关系:“阮帮主明鉴!这事...这事我是真不知道啊!林都头他...他抓人之前,根本没跟我透过半点风!” “老子管你知不知道!”阮雄猛地站起身,他指着王五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平日里好处你们拿得最多!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他妈的这是要过河拆桥啊?啊?!真当我黑虎帮是泥捏的不成!”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五脸上。王五面无人色,只是反复念叨:“不是...不是那样的...帮主,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阮雄死死瞪了他半晌,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行,老子就当这是个‘误会’。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我那三个弟兄,原原本本、一根汗毛不少地给我送回帮里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凶光再次凝聚:“不然……老子就先剁你一只手,听明白了没有?!” 王五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赌咒发誓道:“明白!明白!帮主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好说歹说,阮雄才放了王五,出了门他便逃也似的一路小跑回了县衙。 一路回来他惊魂未定,也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冠,先是急匆匆地跑到快班的廨房张望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并没见到林峰的身影。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正要出门的快手,急切地问道:“可见着都头了?今日没来衙门?” 那快手见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直接答道:“五哥啊,都头早间是来点过卯,不过没多久就带着赵小乙他们出去了,像是又去城外操练壮班了。怎么,你有急事?” 王五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也顾不上多说,扭头就朝着县衙大牢方向快步走去。 牢房门口,当值的牢子正靠着墙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一见是王五,他倒是认得这张在衙门里也算活跃的脸。 王五挤出一丝笑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老哥,打听个事儿。昨天…林都头是不是抓了几个人进来?” 那牢子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是有这么回事。抓了三个,咋呼得挺凶,说是黑虎帮的泼皮,在十里铺那边闹事冲撞了都头。” 错不了,应该就是那三人了! 他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对,就他们。我进去瞧瞧人,问几句话。” 没想到那牢子一听,睡意瞬间没了,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唉,别别别!不是兄弟我不给你面子。林都头亲自吩咐了,那三个人是重犯,要严加看管,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五章造反啦?! 和丰典铺内,午后时分显得有些冷清。 麻子脸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打扫着多宝格上的灰尘。 许是昨夜没睡好,精神有些恍惚,他一个不留神,胳膊肘一带,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一只半旧的青瓷花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这声响惊动了正在里屋打着瞌睡的掌柜胡正。 他一个激灵窜了出来,眼见地上的碎片,顿时心疼得嘴角一抽,指着麻子脸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杀才!笨手笨脚的!你是丢了魂还是怎地?这月的工钱是不是不想要了!” 麻子脸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躬身告罪:“掌柜的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一时失手,一时失手……” 他嘴上讨饶,心里却在不住腹诽:呸!周扒皮!一个破瓶子值当你嚎丧?有本事你去跟那些差爷、帮派凶人去横啊! 胡正尤自不解气,叉着腰还要再骂。就在这时,铺门外的光线猛地一暗! 只听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一队至少七八个身着皂青色战袍、腰挎铁尺的彪形大汉,如同黑塔般堵在了门口。随即鱼贯而入,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一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正是赵小乙。 胡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职业性的笑容,上前拱手道:“几…几位差爷,大驾光临,不知是典当还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赵小乙横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就是这儿的掌柜,胡正?” 胡正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正是小人。不知各位差爷有何公干?是不是有什么误…” “拿下!”赵小乙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身后如狼似虎的壮班弟兄们早已等候多时,闻令立刻一拥而上。两人反剪胡正的双臂,瞬间就将其制服。 另外几人则迅速冲向里屋和后堂,将吓得魂不附体的麻子脸小厮和闻声出来的账房先生一并按住。 胡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魂飞魄散,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扭动肥胖的身躯,又惊又怒地大叫起来:“你们…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凭什么抓人?!我可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我要见县尊老爷!我要告你们!” “哦?你要告谁。” 胡正被反剪着双手,吃力的扭过头。 只见一人逆着光站在铺门口,同样是一身皂青色的战袍,但身姿挺拔面色刚毅,剑眉之下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胡正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挤出喜色,也顾不上姿势别扭,连忙喊道:“林都头!林都头!您来得正好!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林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迈步走进铺内,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他确实有些意外。自己虽在县衙和市井中已有名声,但真正见过他面的商户恐怕不多,更别说一个典铺掌柜能一眼认出他。 胡正连忙道:“认识,认识!您结拜兄弟王五与小人常有来往。” 林峰心下了然,不再纠结此事。 自从昨日他从乡里回来,打听了许许多多关于和丰典铺与黑虎帮勾结、逼死管老汉妻子、强夺民田的事情。 又因意外遭遇了高迎祥,他愈发感觉时不我待,心道必须在大乱生起前,先把安寨县的这些蝇营狗苟彻底肃清一遍才好。 这不,第二日他处理完紧要公务,便立刻调了一队正在城外拉练的壮班精锐入城,准备先将这和丰典铺的人拿下,把罪证固定下来。 他目光扫过被砸碎的花瓶碎片,又看向被壮班弟兄死死按住的麻子脸和账房,最后重新落在胡正脸上,“既然认识我,那就好办了。胡掌柜,本都头今日为何而来,你心里应该清楚。” 林峰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把胡正给浇愣住了。 他脸上的谄媚和哀求瞬间凝固,转而浮现出几分错愕。他挣扎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林都头,您…您这是何意啊?咱们…咱们三家合伙做的生意,您那头的份子钱,小人我可从来都是足额奉上,一天都没敢短过啊!前两日王五兄弟过来,说要再加一码,小人我虽然为难,可看在都头您的面子上,不也…不也应下了吗?您这突然带人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什么生意?” 林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胡正脸上。 胡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一哆嗦,他心底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舌头都有些打结:“呃…都…都头莫要开玩笑…这…这…” 林峰缓缓上前一步,逼近被反剪双手的胡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胡正还想再狡辩什么。 一旁的赵小乙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抬腿就狠狠一脚踹在他肥硕的屁股上,厉声呵斥道:“闭上你的狗嘴!少他娘的在这里跟我家都头攀交情!谁跟你这喝人血的东西是‘咱们’!” 胡正被踹得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 林峰也懒得再跟这种人多费口舌,只是厌烦地摆了摆手,对赵小乙吩咐道:“搜检证物,查封账册。人,先全部押回衙门大牢,分开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与他们接触。” “是!峰哥!”赵小乙抱拳领命,对手下弟兄们一挥手,“都听见了?动作利索点!” 如狼似虎的壮班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翻查柜台、撬开箱柜。胡正和店里的伙计则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外走去。 被押到店铺门口,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胡正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挣扎着扭过头,不顾形象地朝着店内的林峰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林峰!你个伪君子!你不讲道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只手遮天了吗?你等着!有人会收拾你的!” “嘿!反了你这厮!还敢咒骂峰哥!”赵小乙闻言大怒,举起刀鞘作势又要打! “小乙。”林峰出声制止了他,他看都没看门外叫骂的胡正,“随他去骂。你们继续搜,所有账簿、往来信函、典当契书,一件不许遗漏,全部封存带回!”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对身旁一名壮班吩咐道:“立刻派两个人去廨房和街上找,把王五给我寻来。立刻!就说我有急事问他。” 手下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林峰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到了这一步,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胡正口中那所谓的“三家生意”、“份子钱”,必然跟王五这厮脱不了干系! 这家伙,肯定是背着自己,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和这些蠹虫勾结牟利,甚至可能还许下了什么承诺! 话说另一头,王五在牢房门口碰了一鼻子灰。任凭他磨破嘴皮子,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那牢子只是咬死“都头严令”,死活不肯放他进去探视。 王五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真在牢里动粗,只得撂下一句狠话,悻悻然离开。 他眼珠一转,心想此事还得请更有分量的人出面才行,便脚步一转,又急匆匆朝着后堂跑去,准备去寻陈师爷说道说道。 刚绕过戒石亭,迈进二堂的院子,就听见身后一阵骚动,一个快手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一边跑一边失魂落魄地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陈家庄…陈家庄有乱民造反了!他们抗税不交,还…还打伤了里册聚了好几百人,拿着锄头棍棒,说要…说要来找县尊老爷讨个公道!” 衙门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各房埋头办公的书吏、以及在廨房值守闲聊的三班衙役,全都闻声跑了出来,聚在院子里,脸上写满了惊惶和不可思议,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什么?造反?!” “陈家庄?离县城不过三十里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承发房的周承发阴沉着脸,快步从廊下走出,对着那报信的快手厉声呵斥道:“慌什么!乱喊什么!这天塌不下来!” 他随即又转向那些聚拢过来看热闹的胥吏衙役,“你们手中的活计都干完了?聚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都想吃板子吗?还不各回各位!” 众人被他一顿呵斥,顿时噤若寒蝉,虽心中依旧惊疑不定,却也只得慢慢散去。 只是那“陈家庄造反”的消息,已然像瘟疫一样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王五恰好撞见这一幕,听到“造反”二字,也是吓得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去找陈师爷说情,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六章民乱 上 却说安寨县城外三十里处的陈家庄,近日发生了一桩惊天惨事。 道是那陈家庄农户陈大郎家,因实在无力缴纳积欠的春税,被黑虎帮的恶徒日日上门威逼催粮。 走投无路之下,陈大郎只得咬牙将家中赖以活命的十一亩上好水田典当给与黑虎帮勾结的和丰典铺。 哪知那典铺掌柜心黑手狠,竟将市价至少十两一亩的水田,强行压价至六两。这还不算,更指使里册在田亩册上做了手脚,将其中的四亩良田硬生生篡改成了劣等的“旱田”,只按三两一亩折算! 十一亩水田田,最终只换得五十四两银子。 陈大郎用这笔钱补缴了春税,按理还应剩下二十多两,虽不足以赎田,但勉强也能让全家熬过一段时日。 谁知那贪得无厌的里册,竟又以“夏税需预缴”为名,强行将这最后的活命钱也尽数扣下! 希望彻底破灭。陈大郎家断了炊烟,年迈的老母活活饿死在家中。 悲愤绝望之下,陈大郎与妻子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一家五口竟一同寻了短见! 原本,这桩人间惨剧或许就如无数被湮没的苦难一样,悄无声息地了结。 哪料陈大郎尚有一位胞弟,名叫陈二郎。 此人前两年被征了军役,在榆林堡充作屯兵。如今役满,他与几位同乡弟兄结伴归家,满心期盼着与亲人团聚。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家的温暖,而是满门死绝的惨状! 老母、兄嫂、三个侄儿……一家六口冰冷的尸体和空荡荡的米缸,如同晴天霹雳,将陈二郎震得魂飞魄散! 陈二郎本就是火爆刚烈的性子,又在边塞磨砺了两年。同他一起回来的那些同村袍泽,也都是经历过厮杀的汉子。眼见此情此景,无不目眦欲裂,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当时就闹将起来,要找里册和黑虎帮讨还血债。 那黑了心的里册却不知死活,非但不思悔过,反而叫来了七八个黑虎帮的打手撑腰,竟还敢对着悲愤欲绝的陈二郎颐指气使,说什么“你应役期间的税自然可免,但如今既已归家,这夏税也该照常缴纳了。” 这话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陈二郎哪里还肯忍?暴吼一声:“我缴你娘的税!”当即动了手。 他那些从榆林堡回来的同袍也一拥而上。 这些在边关真刀真枪见过血的屯兵,岂是黑虎帮那些只会欺压百姓的泼皮无赖能抵挡的? 三拳两脚之下,便将那群打手揍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那罪魁祸首的里册见势不妙,还想逃跑,却被红了眼的陈二郎追上,一锄头便打杀当场! 恰巧当时有两个县衙的快手下乡催粮,正在附近看热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动吓得魂不附体。 其中一个机灵些的,趁乱逃出村子,没命地跑回县城报信;另一个反应稍慢,则被愤怒的村民当场抓住捆了起来。 后堂之内,知县杨甄正端着茶碗,听闻那逃回来的快手连比划带哭诉地将陈家庄里册被打杀、官差被扣押、乱民聚众造反的消息说完,他手一抖,茶碗“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只见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连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直接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软,竟干脆利落地晕厥过去。 “堂尊!” “老爷!” “快!快传医官!” 县尊这一晕倒倒是清净了,可底下六房的司吏、典吏们见状,顿时炸了锅,乱作一团。 有围上去掐人中、灌热水的,有急得团团转、六神无主的,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偷偷往后缩,琢磨着是不是该赶紧回家收拾细软。 一片混乱之中,还是周承发和陈师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出来主持大局。 陈师爷脸色铁青,率先开口,“慌什么!都安静!立刻传令下去,关闭县城四门!加派壮班民壮上城值守,弓弩、滚木礌石都给我备上!万万不可让乱民冲入城内!” 周承发立刻点头附和,“陈师爷所言乃是正理!此外,当务之急是立刻选派精干得力之人,持县衙公文,火速出城,驰报延安府衙!请府尊大人速调延安卫所官军前来镇压!此乃戡乱定规!”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陈师爷闻言却连连摆手,“周大人岂不闻‘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如今城外情形究竟如何,乱民规模、诉求一概不知,岂能贸然请调卫所大军?那些丘八一来,剿匪事小,若是纵兵抢掠、荼毒乡间,我等岂非成了安寨县的罪人?届时送神容易请神难,如何向百姓交代?” 周承发被驳了面子,语气也硬了几分:“那依师爷之见,就该坐视乱民势大不成?调兵之事,又不是我说派就派的,总归要先请示府里,由府尊大人定夺才是正办!” 两人正争执不下,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户房刘司吏插嘴道:“二位大人,现在争这个有何用?咱们县里不是刚练了壮班吗?壮班都头林峰何在?他手下那些人呢?此时不正该他们顶上去吗?”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陈师爷。他猛地一拍额头,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立刻对旁边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皂隶厉声喝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出了这等塌天的大事,林峰怎么不在衙门?快去把他给我找来!立刻!马上!就是把县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揪来!” 那皂隶被骂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后堂。 待初步章程既定,各房司吏典吏都被指派了活计,或是去督促关闭城门,或是去草拟安民告示,或是去清点武库,人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各自领命匆匆而去。 后堂内终于清静下来。 陈师爷走到依旧瘫在太师椅上“昏迷”的知县杨甄身旁,微微俯身,低声道:“堂尊,人都打发走了。” 刚才还人事不省的杨知县这才悠悠“转醒”,他长长吁了口气,用手帕不住地擦拭着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口中依旧喃喃着,带着哭腔:“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啊!竟闹出民变,还打杀了里册…这、这可是天大的干系!朝廷追究下来,你我…你我项上人头难保啊!” 陈师爷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鄙夷,却只能强压着性子劝慰:“堂尊,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当下最要紧的,是您不能乱!您是安寨县的主心骨,您要是乱了,这衙门上下就得乱套,衙门一乱,县城可就真没人能镇得住了!” 杨甄额头此刻才真的挂满了密密的汗水,愁眉苦脸道:“师爷说的都是正理,可…可本官这心里…晃荡得紧啊!如同揣了十七八只水桶,七上八下…” 陈师爷被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弄得也是心慌意乱,但又不敢动气,只得继续宽慰:“堂尊宽心。县里不是有新练的壮班吗?林峰操练了这些时日,守城该是不难。再者,已经派了最快的马前往府城报信,想来府尊大人深知利害,必会火速调集大军前来弹压。堂尊不必过于担忧。” 杨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随即又想到更现实的问题:“去延安府城,快马加鞭来回怎地也要两三日…可今日…眼下又该如何是好啊?” 陈师爷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大人可即刻派人上街张贴安民告示,言明衙门已知晓城外之事,自有法度处置,让百姓各安其业,切勿惊慌谣传。同时紧闭四门,严禁出入。所有三班衙役全部上街巡查,弹压任何可能趁乱滋事之徒,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外,大人您首要之事,是得亲自去拜访城中几位有头脸的缙绅巨贾。一来安抚他们,表明衙门掌控局面;二来,也需借重他们的财势和人望,帮助稳定城中人心。他们府上多有家丁护院,关键时刻或也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对对对!师爷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杨甄听得连连称是,但随即眼珠一转,又露出了畏难之色,“不过…本官身系一县安危,此刻坐镇衙门更为紧要,不宜轻动。拜访缙绅之事…要不,就劳烦师爷你代本官前去?” 陈师爷一听,心里暗骂一声,知道堂尊老爷是怕死不敢出门,更怕面对那些难缠的乡绅。他想了想,终究没再坚持,转而说道:“也罢。且等林峰来了再说吧。毕竟这守城防务、壮班调度,皆需他一手操持,具体情形还需问他才最为稳妥。待问明情况,定了守城之策,再去拜访乡绅不迟。” “对对对!等他来,等他来!”杨甄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点头。 此时,林峰早已收到了陈家庄民乱的消息。 那报信的快手惊慌失措冲入城中,一路大喊大叫,根本未曾遮掩。消息如同插了翅膀,早已传遍半个县城。 此刻街面上人心惶惶,摊贩忙着收摊,百姓步履匆匆往家赶,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抢购米粮,一片混乱景象。 林峰带着那一队刚从和丰典铺执行完查封任务的壮班弟兄,逆着慌乱的人流,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赶回县衙。 刚抵达衙门口,就见一个面色焦急的皂吏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不时伸着脖子向街口张望,活脱脱一尊“望夫石”。 他显然是被派来找林峰的,却又不敢独自上那混乱的街面,更不知该去何处寻人,只得死守在衙门门口。 一见林峰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壮班出现,那皂吏如同见了救星,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扑了上来,也顾不上行礼,扯着林峰的衣袖就急声道:“哎呦我的林都头!您可算回来了!快!快随我去后堂拜见堂尊和师爷!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七章 民乱 中 林峰并未因皂吏的催促而立刻行动。他先是沉着地对身后押着胡正的壮班弟兄下令:“将人犯押入大牢,单独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随即又转向赵小乙,语速极快地吩咐:“小乙,你立刻去找到李胜,传我命令:所有在城外拉练的壮班,即刻停止操练,全员入城!入城后,先全部到县衙前广场集结待命,严禁分散,更不准骚扰百姓!” 快速交待完这一切,确保队伍不会因突发状况而失控后,林峰才整了整衣袍,跟着那皂吏快步直入后堂。 后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知县杨甄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陈师爷和周承发则眉头紧锁,站在一旁。 林峰上前,抱拳行礼道:“属下林峰,拜见堂尊,拜见师爷,周大人。” “嗯,林峰,你来了就好。”陈师爷代表几乎说不出话的杨甄开口,“城外陈家庄民乱之事,想必你已知晓了吧?详情我就不再多说了。堂尊有令:命你速速整饬城防,将四门紧闭,加派兵力值守,万万不可让乱民冲击县城!” 林峰闻言,并未立刻领命,而是面色凝重地拱手回道:“回堂尊,回师爷,非是属下推诿。属下所辖壮班,满打满算,如今堪堪过百人。而我安寨县城墙周长二里零八步(约1100米),垛口、敌台众多。恕属下直言,我这百十号人就算全拉上城墙,连垛口都站不满,如何谈得上严密防守?” 他顿了顿,迎着堂上几位大人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情势危急,守土安民乃第一要务。属下恳请堂尊立刻颁布钧旨:其一,紧急募集城中所有丁壮男仆,编队上城协防;其二,请城中各位缙绅老爷派出家中护院家丁,统一听候调遣,充实防务;其三,组织城中妇女儿童,负责搬运守城器械、烧水做饭、救护伤患。如今唯有举全城之力,方有可能守住县城。” 杨甄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求有人能顶在前面,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章程体统了,连连挥手,声音带着颤音:“准!准!一切都依你所奏!着尔去办,速速去办!” 林峰要的就是这句话,但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趁热打铁,面露难色继续道:“堂尊明鉴,属下这壮班初建,粮秣饷银本就短缺,如今骤然扩编协防,所需器械更是多有缺额,还请堂尊拨付...” “饷银是没有了!”杨甄一听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断,哭穷道:“衙门里两税都还未收齐,哪里还有余钱!这样...”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周承发吩咐道:“周承发,你带林都头去武库!库中所有军械,弓弩、刀枪、甲胄,任他取用!务必尽快武装起守城人手!” 林峰面色虽然适时地表现出几分“不好看”,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从穷得叮当响的县衙搞来现银,真正眼热的一直就是武库里的那些“好东西”! 安寨县虽不属边县,但为了应对可能的边患或流寇,武库里确实历年积存了不少皮甲、弓弩甚至可能还有几副铁甲。本。 林峰若直接索要,知县未必舍得。但他先提出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饷银”难题,再退而求其次索要“军械”,知县果然如他所料,爽快地应允了后者。 “谢堂尊!”林峰抱拳领命,但并未离开,而是再次开口,“除此之外,乱起仓促,城内丁壮、各府家丁恐号令不一。属下还想恳请堂尊赐下一道手令,允属下在守城期间能便宜行事,有权调度城内一切可用之人力物力。若有抗命不遵、滋事扰民者,为保大局,属下需得行军法从事!此外,城内的泼皮无赖也需防备肃清,以免其趁乱生事,里应外合!” 他这话说得中肯在理,混乱之时最忌令出多门和内部生乱。 陈师爷听了微微颔首,但不敢自作主张,目光看向杨甄。 杨甄此刻只求平安,哪还顾得上许多,恨不得把所有权力都塞给林峰,自己好继续“晕”着,他连忙催促道:“准了!准了!着尔便宜行事!一切皆以守城为重!速去!速去!” “属下领命!必不负堂尊所托!”林峰心中大定。他不再多言,抱拳行礼,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林峰手持“便宜行事”的手令,龙行虎步般来到前衙的廨房区域。 此刻,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留守的快班、皂班衙役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茫然。 “都不准乱!”林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所有还在衙门里的快班、皂班,全部过来听令!” 三班衙役如今没有一个不认识这位林都头。见他面色冷峻,众人下意识地一个激灵,纷纷闭嘴,快速聚拢过来。 林峰心知肚明,眼前这帮人多是市井滚刀肉,平日里欺压百姓、捞取油水在行,真指望他们去城头和乱民拼命,恐怕一触即溃。但他现在需要的是人手执行命令! 他高举知县的手令,“堂尊钧旨,着我全权整饬城防,肃靖地方!此刻起,衙门内外所有人等,皆需听我号令!有敢阳奉阴违、临阵脱逃、滋事扰民者——”他顿了顿,杀气四溢道:“休怪林某行军法不认人!” 此言一出众衙役脖颈一凉,顿时噤若寒蝉。 林峰不再废话,立刻开始分派任务:“皂班所有弟兄,留守县衙!务必保证堂尊安危,看守牢狱重地,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所有快班衙役,两人一队,立刻协同户房书手,按照户籍黄册,分片敲锣喊话,将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丁壮,以及各府邸的护院家丁,全部征召,集中到东城门下听候调遣!同时告知各家妇女,准备热水、布条、饭食,随时听用!速去!” “是!”众衙役被他的气势所慑,又非是让他们立刻上城拼命,心下稍安,连忙应声,纷纷行动起来。 刚分派完这边,赵小乙、李胜等人便急匆匆赶来禀报:“都头!城外所有壮班弟兄共一百零三人,已全部入城,正在衙前广场集结待命!” 听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已经到位,林峰心中稍定,这才是他敢守城的底气所在。 他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周承发道:“周大人,事急从权,还请劳烦带路,开启武库!” 周承发也知道此刻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点了点头,领着林峰和一干壮班核心前往武库。 武库大门打开,一股陈旧的铁锈和皮革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堆放着不少刀牌、长枪枪头,虽然保养不当,大多锈迹斑斑,但打磨一下,发给临时征召的丁壮壮壮声气、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让林峰惊喜的是,武库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百多领皮甲!虽然这些皮甲有的已经发硬蛀蚀,但大部分稍作整理仍可使用。 “全部搬走!”林峰毫不客气地下令。 此外,还有五十张制式步弓,可惜弓弦大多朽坏不堪用,但林峰还是让人一并搬走,或许能找到匠人紧急修复一些。 最令他意外的收获,是库房最深处竟然真的藏着十领保养的相对较好的铁甲!虽然样式老旧,但关键时刻是能保命的宝贝! 林峰立刻选了一套相对合身的穿上,冰冷的铁片贴在身上,给他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又下令让赵小乙、李胜、牛天、邓权、庄勇五名队正各自穿戴上一套。剩余的四套,他则交给李胜,让其挑选出麾下最为魁梧雄壮的四名弟兄,由牛天统领,即刻换上,作为自己的中军亲卫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八章民乱 下 东城门楼子上,一面临时扯起的青黑色战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旗下,林峰按刀而立,目光扫过城下纷乱的人群和城头仓促布防的士卒。 他声音有些嘶哑,“以旗号锣鼓为号!一声锣响,便是警戒;三声锣响,即为敌袭;锣声若急促不绝,便是那段城墙告急求援!快班的人呢?分出一队来,专司传令!给我在城墙上下跑起来,命令必须即刻通达,若有延误懈怠者——休怪军法无情!” 命令既下,身旁自有人飞奔去传令。很快,几声试探性的锣响在城头不同位置响起,虽然略显杂乱,但一种临战的紧张秩序开始取代之前的混乱。 “赵小乙!”林峰喝道。 “属下在!”赵小乙跨步上前,甲叶铿锵。 “挑出三十名臂力最强的弟兄,武库里所有的弓矢都归你调配!你的人,就钉在东门楼两侧,把箭壶都给老子灌满了!贼寇不来则已,若来,我要让他们先尝尝箭雨的滋味!” “遵令!”赵小乙眼中闪过厉色,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点选人手。 命令同样传入城内。 “所有快班、皂班,别都在城上杵着!都上街巡逻去!鸣锣宣告:即日起,全城宵禁!日头一落,谁敢无故出门、窥探军事、散布谣言的一经发现,无需审问,杀无赦!” “再派一队壮班,去把粮仓、水井看起来!一粒米,一口水,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能动!谁敢伸手,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一道道指令,从东门楼发出,迅速传导至安寨县的每一个角落。 城内,皂隶们敲着铜锣,沿街声嘶力竭地呼喝,将妇孺老弱组织起来。 “各家婆娘听着!能做饭的,都到县衙前空场集合,支起大锅,让守城的爷们吃口热乎的!手巧的,去找干净布匹烧开水,预备着裹伤!有力气的,别闲着,去给城上搬石头、运木桩!城守住了,咱们的家才能保住!” 城墙根下,几口大锅已然架起,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里黏稠恶臭的粪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金汁”。 另有几桶火油、一堆装生石灰的瓦罐,被单独放置在僻静处。 直到此刻,林峰才稍稍缓下一口气。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头一次真正指挥调度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应对如此凶险的局面。 城防是否严密?人员布置是否得当?物资调配可有疏漏?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盘旋,碰撞,让他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干燥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 目光扫向一旁——牛天和几名同样全身披挂的铁甲亲卫正靠着雉堞席地而坐。 牛天见都头目光看来,以为有令,连忙用手支地,沉重的铁甲哗啦作响,就要站起身。 “不必站了。”林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甲胄在身,无需这些虚礼。坐着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外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荒野,“牛天,帮我想想…我这般布置,可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牛天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茫然。 他挠了挠被铁盔压得有些发痒的头皮,瓮声瓮气地回道:“都头…您问俺这个…俺是个粗人,这辈子头一回穿这铁疙瘩,头一回要打这等守城的大仗…您让俺杀人放火,俺绝不皱眉头,可这…这调度谋划的事,俺实在不知道…俺就觉得,都头您让俺们守哪儿,俺们死也死在哪儿就是了!” 他的话粗糙,却带着士卒特有的直白和忠诚。 林峰听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他自失地一笑,是啊,自己都有些手足无措,又如何能指望牛天给出什么建议。 他拍了拍牛天冰冷的肩甲,不再多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安寨县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此时的陈家庄打谷场上,已是人声鼎沸,火把缭乱。 黑压压的上千号人聚集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举着锄头、铁耙、菜刀、木棍,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 那一张张脸上混杂着悲愤、惶恐,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人群最中央,是以陈二郎为首的七名刚从榆林堡役满归来的屯兵。 他们虽也穿着破旧,但身板挺直,眼神凶悍,带着经历过厮杀的戾气,与周围惶惑的农民截然不同。 除他们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旁边十几个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跪倒在地的人。这些人个个鼻青脸肿,瑟瑟发抖。正是之前前来催税、逞威风的黑虎帮泼皮,以及那个倒霉没跑掉的县衙快手。 陈二郎站在一个石碾上,双目赤红,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嘶哑颤抖,他对着人群嘶吼: “乡亲们都看看!都看看啊!朝廷残暴,税赋如虎!官吏胥吏,心如蛇蝎!他们勾结黑帮,欺压良善!生生把我大哥一家,把我老母,逼得活不下去,阖家死绝啊!” 他声泪俱下,字字血泪,瞬间点燃了积压在众人心中的屈辱和绝望。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陈二郎继续怒吼,“当官的只顾自己捞钱,哪管我等小民死活!丰年尚且吃不饱,遭了灾就要卖儿卖女!缴不上税,就要夺田抢屋,逼人上吊!这大明朝廷,何曾给过我们一条活路!” 那六个一同归来的屯兵率先响应,挥动着手中的兵器,骂声如雷。 “直娘贼的狗官!” “杀尽这些贪官污吏!” “不让人活,那就都别活了!” 他们积压的怒火和行伍的悍勇感染了众人,底下的乡民们也被这悲愤的情绪裹挟,想起自家遭受的种种盘剥欺压,积郁的怨气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纷纷举着手中的农具家什,大声喧哗叫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陈二郎见群情已被煽动至顶点,猛地一指那些被捆缚的泼皮和衙役,“乡亲们!你们说!这些朝廷的鹰犬!这些黑虎帮的恶狗!平日里欺压我等,作威作福,今日落在我等手中——该不该杀?!” “杀!该杀!” “杀了这些狗腿子!” “为陈大郎报仇!” 愤怒的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打谷场,成千上百人异口同声,震耳欲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二十九章乱民攻城 上 望着城下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以及那此起彼伏、充满戾气的喧哗叫骂,赵小乙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偷偷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按刀而立、纹丝不动的林峰,想从都头的侧脸上寻找到一丝惊慌或是凝重的表情,以求一点心安或是同感。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一旁的邓权按捺不住,小心地将半个脑袋探出垛口,飞快地向下望了一眼,又猛地缩回来,脸色有些发白,“都头,他们…他们今日会攻城吗?” 林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外,缓缓摇了摇头,“今日或许不会。”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乱糟糟的人群,“我观其阵势,喧哗远胜于整肃,并无打造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的模样。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着一腔血气而来罢了。” 他似乎不仅是说给邓权听,更是有意让周围竖起耳朵、面色紧张的守城丁壮们都听见,于是他提高了声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蔑视: “都看看咱们这城墙,高三丈有余,砖石坚固!贼人无梯无车,即便真要上来送死,也只能蚁附来攻!到时候,咱们占着地利,弟兄们只管稳住了,拿手中的长矛往下狠狠戳!抱紧滚木礌石往下狠狠砸!他们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就在此时,一名皂隶慌慌张张地奔上城楼。他四处张望,看到林峰如同找到主心骨,连忙凑上前,气喘吁吁地问道:“林…林都头!县尊老爷遣小的来问,城下…城下乱民来了多少?您…您可有把握守住城池?” 林峰目光并未从城外收回,头也不回道:“你回去禀告县尊,城下乱民虽众,不过是一群无甲无械的乌合之众!我安寨县城墙高厚,我壮班将士虽是初创不久,但个个皆是忠勇敢战之士,上下用命!必能护得县城周全,请堂尊安心!” 那皂吏听了,脸上的惶恐却未减多少,他非但没走,反而又凑近半步,几乎是贴着林峰的胳膊,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都头…陈师爷…陈师爷还让小的私下跟您带句话…说是…说是县衙乃一县中枢,关乎重大,问问您…看看能不能…能不能从城墙上暂且调一批可靠的人手回去,加强县衙的守备…以防万一…” 林峰的眉头瞬间皱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这种小算盘!他强压下心头不快,声音依旧平稳:“你回去告诉师爷,眼下贼兵压境,四面皆需设防,我手上这点人手守城已是捉襟见肘,每一段城墙都吃紧,实在分不出人往县衙派。请师爷以大局为重,守好衙门门户,城防之事,我自有主张。” 那皂吏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回绝,顿时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迟疑道:“呃…都头,这…这话就…就这般直接回复师爷吗?” 林峰看着城外那越来越近的乱民浪潮,语气愈发冰冷,“就这般说。” 此刻,城外人潮汹涌,密密麻麻的人头顺着官道向前涌动,如同决堤的山洪。 一时之间,东城墙外官道附近的零星房舍、田埂土坡之间,处处都闪动着乱民的身影。那喧嚣声、脚步声、金属与农具的碰撞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闷响,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咕咚…”旁边一个年轻的丁壮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声音发颤道:“这…这他娘的究竟来了多少人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惊惶接话道:“怕不是有…有十万吧!一眼都望不到头!” “放你娘的狗臭屁!”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汉子低声骂了一句,“整个安寨县全县男女老幼加起来也就十来万人!城下哪来的十万乱民!休要自己吓自己!” 林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有说话。他曾在能容纳十万观众的巨型体育场里看过球赛,那场面也是人山人海。以他经验判断,城外这群乱民,绝不可能有十万人至多几千。 但此刻,眼前这黑压压、嘶吼着、带着毁灭气息汹涌而来的浪潮,给他内心带来的那种最原始的压迫感和震撼,却远远不是球场里那种有序的喧闹所能比拟的。 就在这几句斗嘴间,乱民的前锋已经冲得更近了!距离城墙已不足两百步! 林峰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跑在最前面那几个人的脸——那是一张张被仇恨和狂热扭曲的面孔,他们的脸上沾满尘土,双目赤红,嘴巴张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手中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和柴刀,疯狂地扑向城墙。 “咻——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三四支箭矢从城头仓促射出,在空中划出无力而凌乱的弧线,软绵绵地坠落下去,最远的一支也仅仅插在了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乱民脚前的土地上,徒劳地激起几点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非但没能吓阻敌人,反而引得城下乱民发出一阵混杂着嘲弄和更加愤怒的哄叫,冲锋的势头似乎更猛了! 林峰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紧张,此刻被彻底点燃,再也顾不得维持那副沉稳的表象,他猛地扭头,厉声怒骂:“混账东西!谁他妈让你们放的箭?!赵小乙!你他娘的是怎么管的人?!当老子的话是放屁吗?!你要不能干,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去换人来干!”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如同炸雷般在城头响起。 赵小乙被骂得满脸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懊恼,他猛地转身,冲到人群中,对着那几个因为过度紧张而失手放箭的壮班士卒连打带踹,口中更是骂不绝口:“直娘贼!谁让你们放的!手抖什么!没听到都头号令吗!再敢擅自妄动,老子先把你们扔下去喂贼!” 这小插曲虽然狼狈,却稍稍缓解了城头上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看到平日里威严的都头暴跳如雷,看到凶悍的赵队正气急败坏地揍人,不少壮班反而从那种僵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能动,甚至有人忍不住偷偷咧了咧嘴。 一种古怪的、夹杂着后怕和些许荒诞的情绪,悄然冲淡了众人心中的恐惧。 在说城下,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汹涌的乱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城门前的长街。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发一声喊,抡起锄头便砸向临街一家杂货铺的门板! 只听“哐当”几声脆响,门板应声碎裂,人群如同见了血的蚂蟥,一窝蜂地挤了进去。里头顿时传来货架倾倒、瓶罐碎裂的刺耳声响。 “抢啊!谁拿到就是谁的!”有人癫狂地嘶吼。 一个干瘦汉子眼疾手快,抢到一口半新的铁锅,死死抱在怀里,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任凭旁人撕扯殴打也不肯松手。 更有甚者,冲进民宅,翻箱倒柜,但凡看得上眼的衣物、吃食,甚至几文铜钱,都被抢夺一空。 混乱之中,为了一袋糙米,平日或许还打过照面的乡邻竟也能拳脚相向,打得头破血流。 却也有一部分乱民,不管不顾地直扑城门而来!几个机灵胆大的更是蹿到城门洞下,抡起手中的锄头、柴刀,朝着包铁的门板死命砸去! 然而更多涌到城下的乱民,则是仰头望着高耸的青砖城墙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农具,跳着脚,朝着垛口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咒骂起来。 “狗官!开门!” “杀千刀的衙役,下来受死!” “爷爷剁碎你们!” 城头上,一些被征召来的丁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得下方不堪入耳的辱骂,血气往脑门一冲,也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脸红脖子粗地回骂过去: “滚你娘的!有本事上来!” “一群杀才!找死不成!” 双方隔着一堵高墙,竟如同市井泼妇般对骂起来。 “放箭!”林峰见城下乱民愈发猖狂,终于冷声下令。 命令既下,早已紧张等待的三十名弓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只听“嗡”的一片震响,三十支箭矢歪歪扭扭地离弦而出,如同散乱的飞蝗般扑向城下人群。 只是多数箭支不是远远飞偏插进土里,便是软绵绵地撞在城墙根下。仅有四五个倒霉的乱民被箭射中,一人大腿中箭,惨叫着滚倒在地;另一人肩胛被穿透,疼得嘶声大骂;还有一人竟是被流矢擦破了头皮,吓得瘫软在地,随即骂得更加凶狠恶毒。 林峰看得心头火起,厉声大骂起来:“都没吃饱饭吗!贼人连一张弓都没有,你们怕个鸟!都把身子给老子探出去射!瞄准了再放!都听好了!射杀贼人一名,赏现银三两!下城就兑付,绝不拖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章乱民攻城 中 许是那三两银子的赏格实在诱人,又或许是林都头那要吃人般的怒火骇住了众人,持弓的壮班们终于压下了最初的恐惧。 一个胆大的汉子率先咬着牙,猛地将上半身探出垛口,弓弦拉满,死死瞄着城下一个正挥舞锄头叫骂的最凶的乱民。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震响! 那箭去得又快又急!城下那乱民起初还在跳脚大骂,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发出“呃…呃…”两声古怪的气音。 随即双手猛地捂住脖颈,那里正插着一支兀自颤动的箭矢。 他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恐,身子晃了两晃,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城头上霎时一静,随即那射箭的壮班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射中了!都头!俺射中了!俺射死一个!” 旁边的赵小乙反应极快,上前就踹了他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嚷嚷个屁!都头眼睛雪亮,看得真真的!少不得你那三两银子!都给老子稳住!照样子射!谁再瞎叫唤惊了贼人,老子先收拾他!” 有了第一个榜样,其他弓手眼睛都红了,纷纷效仿,大胆地将身子探出垛口,仔细瞄准下方混乱的人群,奋力开弓放箭。 一时间,弓弦嗡鸣之声不绝于耳。虽然依旧有不少箭矢落空,但命中率肉眼可见地提升!城下接连传来中箭的惨嚎声。 城头上更是此起彼伏地响起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吼: “俺也射中一个!” “那个穿蓝布衫的!倒了!” “三两!哈哈!” 血腥的杀戮和银钱的刺激,迅速冲淡了恐惧。 城下的乱民起初凭着血气之勇一拥而上,待看到身旁方才还一同叫骂冲杀的同伴,转眼间便被城头上的箭矢射穿喉咙、钉死在地,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黄土。 他们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便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当血勇褪去,剩下的便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有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连滚带爬地扑向街边倒塌的货架、破损的门板后面,瑟瑟发抖地寻找任何能遮挡身体的掩体。 更多的人则彻底崩溃,发疯似的调转方向,推搡着、践踏着,只想离那不断落下箭矢的城墙越远越好,他们哭爹喊娘地朝着来路亡命奔逃。 方才还汹汹如潮的攻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城头上的壮班弓手们正杀得兴起,眼见“移动的赏银”要跑,如何肯依? 有人急得跺脚,探出身子朝着下面大喊:“别跑!都别跑!跑快了爷爷瞄不准啊!” 更有那贪功心切的,生怕银子长腿跑了,索性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也顾不上什么瞄准,只顾着疯狂地开弓搭箭,朝着溃逃的人群背影胡乱射去,箭矢嗖嗖破空,也不知有几支能中的。 就这么的,乱民这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血气支撑的第一波进攻,竟这么稀里糊涂的被生生打了回去。 城墙下只留下十几具姿态各异的尸体、零星哀嚎的伤者,以及满地狼藉。 邓权兴奋地一扬拳头,重重砸在垛口上,朝着林峰喊道:“退了!退了!都头您看,贼人退了!被咱们打退了!” 周围不少丁壮和壮班也面露喜色,甚至有人发出低低的欢呼,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然而,林峰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的目光越过了城下那些狼奔豕突、仓皇退却的乱民,死死盯住了远处。 在那里,始终有一拨人,约莫百十来个,一直静静地立在原地。 与前方溃散的混乱景象格格不入。他们未曾向前冲击,此刻也未见慌乱,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就在此时,城外一道略高的土坡上,也有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城楼。 陈二郎看着乱哄哄退下来的人群,急得满头是汗,扭头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高迎祥道:“高大哥,你在看什么?这…这城怕是攻不下来了!” 高迎祥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安寨县城楼,尤其是那面依稀可见的“林”字旗。 他仿佛没有听到陈二郎的焦急,直到陈二郎又追问了一遍,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没想到…这城里反应如此迅捷…” 陈二郎一听更急了:“那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高迎祥摇了摇头,“先退了。” “退了?!”陈二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瞬间红了,“大哥!我一家老小的血仇难道就不报了?!那么多乡亲就白死了?!” 高迎祥转过头,目光落在陈二郎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二郎!报仇不是送死!你看看下面!”他指着那些狼狈不堪、哭爹喊娘的溃民,“只凭一腔血勇,是撞不开这高墙铁门的!要想破城,得用脑子!” 他拍了拍陈二郎的肩膀,语气放缓,“听我的,先退下去。等孟良崮,胡庄那几部人马到齐,咱们在来打一打这安寨城。” 城楼上的欢呼声、叫嚷声如同涨潮般此起彼伏,这胜利的喧嚣自高高的城墙蔓延而下,迅速传遍了城内的大街小巷。 不少原本紧闭门窗、提心吊胆的百姓,闻声纷纷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 更有那胆大好事者,按捺不住,直接跑上街道,拉住每一个从城方向下来的人急切询问。 “胜了!胜了!林都头带人打退了乱民!”一个刚从城下换防下来的丁壮,满脸兴奋地对着围上来的人群嚷嚷。 “真的?真打退了?”有人不敢相信,追着确认。 “那还有假?!”那丁壮把胸脯拍得山响,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林都头就站在城楼上,一声令下!他手下那上百弓手齐齐发箭!好家伙,那箭矢就跟下雨似的!只是一合,就射死了…嗯…射死了好几百贼寇!城下都躺满了!” 旁边一个听着的老汉皱起了眉头,捻着胡须摇头道:“后生仔莫要胡言乱语。上百弓手,一合之间怎能射死几百贼寇?难不成林都头麾下的壮班,各个都有一箭双雕、百步穿杨的本事?这牛吹得也忒没边了!” 那正吹嘘的丁壮被当面戳破,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你这老汉,懂个屁!老子在城上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贼人就是被打得屁滚尿流!再敢乱说,小心老子告你一个扰乱民心!” 城内百姓的欢呼和奔走相告,自然也传到了人心惶惶的县衙之内。 留守的皂班衙役和各房书手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争相打听着城外确切的消息,他们脸上的惊惧稍褪,换上了几分期盼。 这隐约传来的喧嚣声浪,同样钻入了内堂、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知县杨甄耳中。 他原本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内堂踱步,猛地听到外间传来的鼎沸人声,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一把抓住身旁陈师爷的衣袖,声音都带了哭腔: “外…外头这是什么动静?怎地如此喧哗?莫不是…莫不是城破了?!贼人杀进来了?!老天爷啊!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了得啊!” 他越说越怕,几乎要瘫软下去。 陈师爷虽也心中忐忑,但毕竟比知县沉得住气,连忙扶住他,连声安慰:“堂尊莫慌!堂尊莫慌!听这声响,不像是城破的混乱,倒像是…像是百姓在欢呼?” 但他自己也不敢确定,立刻扭头对旁边一个吓得缩手缩脚的长随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出去问问,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出去,就有报信的衙役撞进来:“老爷,老爷,城守住了!林都头打败贼寇,安寨县守住啦!”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一章乱民攻城 下 夜色如墨,城头上却火把通明,将垛口和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劳累了一天的守城丁壮们,此刻大多依靠在冰凉的女墙下,捧着从城下送来的粗糙饭食,狼吞虎咽。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汗臭混杂的气味。 “诶,你说,这贼寇明明都败退了,林都头为啥还不放俺们回家歇着?这城墙根下,蚊子也忒多了。”一个年轻的丁壮伸手打死一只吸血的蚊子,嘴里抱怨着。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啃着馍,含糊不清地回道:“谁知道呢…许是…许是怕那帮杀才半夜又摸回来吧?” “怕个鸟!”另一个脸上带着兴奋的汉子插嘴,他白日里看壮班弓手射杀贼寇,心理羡慕的紧,“再来正好!俺到时候也杀几个贼人!就不知道俺要是真剁了一个,都头许下的赏银到底算不算数!” 与他们这略带松懈和期待的低声议论不同,城门楼子里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几支牛油大蜡将小小的空间照得通亮。 林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案几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小乙、李胜、牛天、邓权、庄勇五名队正围着他坐成一圈,个个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都说说吧,”林峰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城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这一战,你们各自麾下表现如何?有什么心得体会?往后该如何改进?”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 打仗不就是听令冲杀,赢了庆幸,输了跑路吗?还有什么“心得”可言? 林峰见无人应答,脸色微微一沉:“既然如此,那我就点名了。”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赵小乙,“小乙,今日一战,就你统辖的弓手真正杀伤了敌人。你先说,有什么总结的?” 赵小乙被点了名,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但脸上却是一片窘迫,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才道:“这个…呃…都头,俺…俺该说些啥?” 林峰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彻底垮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就说你觉得今天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下次再遇上,哪里需要改正!这还用我教你吗?难道打完就完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赵小乙被问得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支支吾吾了半天,眼见林峰脸色越来越沉,他才硬着头皮含糊道:“要…要俺说吧…俺觉得…俺们壮班的弟兄今日其实…其实打得不算好。” 他偷眼看了看林峰,见都头没有发怒,反而听得认真,才稍微有了点底气,继续道:“好多人…太慌,没看清人就胡乱射箭,有的射得准,有的…纯粹是瞎射,白白浪费箭矢。嗯…还有,射的快慢也不一样,有的弟兄手慢,贼人都冲到眼前了拢共才射出两三箭,有的倒是射得快,噼里啪啦射了十几箭,可也没见射中几个…” 林峰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等他说完后,沉声道:“嗯,说得在理。以往咱们壮班只注重刀枪格斗和队列,确实忽略了弓箭的协同训练。日后必须把这一块狠抓起来!要统一号令,听鼓声齐射,才能形成箭幕,发挥最大威力,而不是各自为战。不错,小乙,你这个发现很重要。继续说!” 赵小乙得了鼓励,精神一振,思路也活络了些,想了想又道:“再有…俺觉得吧,今天征召来的那些丁壮里头,保不齐就有老猎户,眼神好,手也稳。是不是…是不是能把他们单独编成一队,发给他们弓,说不定比咱们一些新练的弟兄还顶用…” “好!小乙,这一点提得非常好!”林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表示赞同,“此事明日一早就办!你亲自负责统计所有丁壮之中,曾为猎户或原本就会射箭之人,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单独编成一队‘猎弓队’,并原先的弓手一起。”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队正:“都看到了?仗,不仅要敢打,更要会想!战后总结,方能知不足而进步!” 林峰目光转向李胜和邓权:“李胜,邓权,你们两个,今日协防调度丁壮,可有什么发现?有什么要说的?” 二人对视一眼,李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都头,属下确实有些想法。今日整编丁壮和各府家丁时,属下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有不少人是带着武艺在身的,步伐沉稳,眼神也亮,绝非普通农户。只是仓促间,都拿着简陋兵器,也无人组织,发挥不出用处。” 他顿了顿,见林峰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属下在想,是不是…能从中挑选出这些好手,给他们也发下武库中的皮甲和像样的刀枪,将他们与咱们的老壮班混编在一起。让老壮班的弟兄充当伍长、什长,带着他们。如此一来,既能以老带新,又能迅速拉出一支可战之兵,总好过让他们散漫充数。” 林峰闻言,诧异地看了李胜一眼。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只想着以老带新维持秩序,却没想过主动筛选精锐、快速形成战斗力。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随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一点提得非常好!李胜,你很有心!” 他肯定了李胜的建议,随即做出决断:“咱们老壮班人太少,守城压力巨大,以此法编练新军,确实能极大缓解城防压力。但切记,新人不宜一次充入过多,以免冲淡主力,反受其累。就按一个老壮班带三个新丁的比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下达命令:“赵小乙统领的三十弓手,以及牛天率领的四名铁甲亲卫,建制不动,仍为我中军直属。李胜,邓权、庄勇!” “属下在!”三人立刻挺胸应道。 “我从老壮班中拨给你们六十人!你二人以此六十人为骨干,在从丁壮、家丁中精选一百八十名有底子、敢拼杀的好手补充进去!混编为三个大队,每队七十人!李胜,你统辖第一大队;邓权,你统辖第二大队!庄勇你统辖第三大队,务必尽快整训,形成战力,轮替上城值守!” “遵命!”三人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抱拳领命。 “今夜就先这样吧。”林峰挥了挥手。 赵小乙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都头,您…不回家歇息?落日前,林伯还差人来城下问过,很是担心。” 林峰闻言,目光扫过城外漆黑的荒野,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些依靠着女墙、和衣而卧的丁壮,以及远处火光照耀下正在巡逻的壮班弟兄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回了。这城上成百上千的丁壮,我一手带出来的壮班弟兄,哪个没有家小牵挂?他们此刻都钉在墙头上,枕戈待旦,我身为主将,岂能独自归家安寝?” “告诉家里,我一切安好,让他们不必挂心。城防紧要,我就在这城门楼上歇了。”林峰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张简陋的行军榻,和衣躺下,将佩刀放在了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二章围城 上 翌日清晨,林峰是被一阵隐约的喧哗和骚动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脑依旧有些昏沉,昨夜他和衣而卧,铁甲硌得浑身酸痛。 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喧哗,林峰一个翻身坐起,抓起手边的佩刀,对着城楼外厉声喝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牛天那壮硕的身影便掀开布帘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道:“都头,贼寇又来了!” 林峰眼神一凛,最后一点睡意瞬间驱散。他二话不说,抓起佩刀系在腰间,沉声道:“走!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门楼,来到城墙边。 此时,城头上许多依靠着女墙休息的丁壮也早已被惊醒,纷纷扒着垛口,惊恐地朝着远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林峰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下,一道黑压压的潮水再次涌现,正朝着县城方向缓缓蠕动而来。 人数似乎比昨日更多,铺天盖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眯起眼睛,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对方离城墙大约还有二三里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地对左右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城下所有人都动起来!炊饭的熄火,睡觉的起身,各就各位!弓手上弦,滚木礌石就位!快!” 城上城下顿时陷入一片紧张的忙碌。 锅灶被踢翻熄灭,正在打盹的丁壮被同伴推醒,慌忙抓起身边的武器奔向自己的位置。弓手们紧张地检查弓弦,将箭矢插在身前顺手的地方。负责器械的民壮则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滚木礌石再次搬运到垛口边缘。 好在昨日已经经历过一遭,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慌乱,但比起昨日今日总算有了些章法,各队正、伍长的呼喝声也有效地引导着人群。 然而,今日的乱民队伍,也有些不同。他们并未急吼吼地一拥而上,而是在距离城墙尚有一里地左右的地方,便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那乱民队伍中,竟猛地冲出四五个骑着驽马、骡子的人,朝着城墙方向疾驰而来! “咦?乱民里头怎么还有骑兵?”旁边一个丁壮忍不住失声惊呼。 林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几骑,随口应道:“咱这陕北之地,民风彪悍,会骑个骡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不是骑着马的就能叫骑兵。” 不到一里的路程,即便是驽马,跑起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很快,那四五骑便在距离城墙百五十步,也就是一箭距离的地方勒停了脚步。 此时,赵小乙已经带着他的弓队登上城楼,正张弓搭箭,瞄准了城下那几名不速之客。 “都头,”赵小乙低声请示,“要射吗?这距离有点远,但齐射或许能蒙中一两个。” 林峰缓缓摇了摇头,他抬手示意弓手们稍安勿躁,“不急。且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那几骑中,有一人猛地一夹马腹,驱策着坐下驽马又向前小跑了约二十步,独自一人立于阵前。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嘶声大喊,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城上的官兵弟兄们!安寨县的父老乡亲们!尔等听着!我乃陈家庄陈二郎!我等不是反贼!我等与你们一样,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汉,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他声音悲愤,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是那贪官污吏!是那些泼皮无奈!是他们夺我田产,逼死我兄嫂老母,害我一家六口惨死!这世上没了王法,没了活路!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他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将自家的惨剧和盘托出,字字血泪。 “弟兄们!乡亲们!你们何必为那些狗官卖命,与我们自相残杀?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咱们一起去找那狗官讨个公道!” 他的喊话极具煽动性,城头上一些来自乡间的丁壮闻言,脸上不禁露出复杂的神色。 甚至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显然其中遭遇引起了部分人的同情和共鸣。 林峰心里猛地“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这陈二郎句句泣血,专挑官兵与百姓的矛盾处下手,若是任由他再这般煽动下去,城上这些本就人心不稳的丁壮,恐怕真要生出变故! 他立刻上前一步,抢到垛口最前方,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压过城下的呼喊,直接打断了陈二郎的话:“陈二郎!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颠倒黑白!”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能听清:“你说你非是反贼?那你聚集数千之众,围攻县城,打杀里册,扣押官差,这难道不是造反?!你说官逼民反?你家的冤屈,自有王法纲常可以申诉!县尊老爷、府尊大人乃至朝廷巡按,皆可为你做主!但你聚众作乱,刀兵相向,这便是将有理变成了无理,将冤屈变成了叛逆!” “你口口声声说与城上弟兄一样?那我问你,你若破城,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不伤及无辜百姓?你抢掠街市,打砸商铺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与你一样的苦命人?你今日所作所为,与那欺压你的地痞恶霸,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来受苦受难!” “守城的弟兄们听着!”林峰猛地转身,对着城上守军大喝,“保护身后家园父母妻儿,乃是吾辈职责所在!岂能因贼人几句蛊惑之词,便自毁长城?一旦城破,尔等家小,谁能保全?想想昨日被他们抢掠一空的街市!” 他最后对着城下厉声道:“陈二郎!你若真有冤屈,便放下兵器,自缚请罪,本都头可向县尊禀明,依律审理,或还有一线生机!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便是自寻死路!” 陈二郎被林峰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正待再搜肠刮肚想出些说辞。 林峰却不在给他这个机会,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下那犹自试图煽动的身影,对着身后弓手厉声喝道:“弓手听令!射死贼酋者,赏银百两!” “百两”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将城头所有人的情绪点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方才还有些迟疑的弓手们此刻再无犹豫,眼中只剩下那移动的“百两赏银”!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几乎同时爆发! 数十支箭矢如同毒蜂出巢,劈头盖脸地朝着城下那的骑手攒射而去! 甚至有些挤在垛口旁的丁壮,激动地捡起脚下的砖石瓦块,奋力朝着陈二郎的方向砸去! 陈二郎魂飞魄散!眼见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他怪叫一声,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身子几乎伏到了马背上,拼命地抽打着坐骑,朝着本阵亡命狂奔! 箭矢簌簌地钉在他身后的土地上,甚至有一支利箭带着锐风,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束发的头巾都射飞了出去,惊得他出了一身白毛汗! 一路狼狈不堪地逃回安全距离,陈二郎惊魂未定。 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向那巍然耸立的城墙,尤其是那个站在垛口后的身影,一股极致的屈辱和暴怒涌上心头。 陈二郎拔出腰刀,朝着城头方向疯狂地挥舞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狗官!狗官!你给老子等着!破城之日!老子必定屠尽满城!鸡犬不留!”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三章 围城 下 眼见那几骑狼狈不堪地逃回本阵,城楼上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为之大振。 林峰却丝毫不敢放松,立刻招过李胜、邓权等人,沉声道:“都看见了?贼众虽多,但却缺乏攻城器械,仓促之间,拿我们这高墙厚垣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们速速按照昨夜商议的章程,去整编队伍,筛选精锐,补充甲械,抓紧时间操练起来!要快!” “是!都头!”李胜等人深知时间紧迫,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下城去执行命令。 …… 与此同时,城楼正对面,约二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高迎祥对狼狈逃回、兀自骂骂咧咧的陈二郎等人熟视无睹,他的目光依旧巡视在城墙上。 他看着城头垛口后方连绵不断的悬帘,缝隙间隐约可见密集的人影来回移动,防守显然比昨日更加严密有序了。 “高大哥,城上守备…”陈二郎喘着粗气,还想汇报情况。 “不必多言,我都看见了。”高迎祥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对身旁两名同样头领模样、神色精悍的汉子吩咐道:“孟兄,刘兄,劳烦二位,带着你们本镇的乡民,移动到南、西二面城墙下,摇旗呐喊,作出围城攻势,使其不能全力专注于东面。” 那被称作孟兄、刘兄的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拱手领命后便转身下去调动人手。 随后,高迎祥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脸不忿的陈二郎,命令道:“二郎,你立刻将昨日从各庄集中起来的木匠、铁匠全部派出去!督促他们,就地伐木取材,全力赶造云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城楼上,牛天看着城外乱民的动向,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分出一股股,朝着南、西两个方向移动,不由得急道:“都头!快看!贼寇分兵了!像是要包围咱们!” 林峰目光扫过城外调动的队伍,神色却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冷静地摇了摇头道:“慌什么。这是‘围三缺一’的老把戏,虚张声势,想吓破我们的胆,逼我们弃城从北面逃跑,他们好在野地里追杀。不必理会他们,在没有造出足够的攻城器械之前,他们奈何不了这城墙分毫。咱们只管沉住气,做好自己的事。” 说着,他抬手朝着城外远处的一片茂密树林指去,语气变得凝重:“牛天,你看见那片林子了吗?日后若再遇上守城,一定要坚壁清野!” 牛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望去,果然看见不少衣衫褴褛的乱民,正拿着斧头、锯子冲入林中,奋力砍伐着树木,显然是在为制造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做准备。 林峰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和决绝:“守城的第一要务,便是将县城周边,尤其是射程之内所有的树林、房屋全部清除干净!让敌人无处躲藏,无木可伐!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暴露在我们的箭矢之下!每造一架云梯,都要从十里之外运来木头!” 且说安寨县城内,金钩赌坊大门紧闭。 后院里,十几个黑虎帮的核心泼皮聚在院中,个个面色阴沉,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有人焦躁地踱步,有人蹲在墙角发呆,更多的人则聚在,脸色铁青的阮雄周围。 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凑近阮雄道:“帮主…咱们散在城外各乡的弟兄…怕是…怕是多半折了。陈家庄那边一闹起来,音信全无,估计是凶多吉少…” 阮雄闻言,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 被抓进县衙大牢的那三个心腹还没捞出来,如今城外又闹出民变,烽烟四起,他那些散落在乡间的爪牙,下场可想而知。 他们黑虎帮看似人多势众,实则真正的核心敢打敢杀、足够忠心的骨干,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号人。 前番雷豹带着十几个人折在林峰手里,现在还关在牢里生死未卜,这几日接连损失,如今还能聚在身边听用的,就只剩下眼前这十几条人马了。 黑虎帮的势力,可谓是一落千丈,元气大伤。 “王五那厮呢?”阮雄猛地抬头问道,“这两日怎么不见他过来递个消息?衙门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旁边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泼皮啐了一口,晦气地道:“帮主,别提了!那姓王的滑头,自打前日进了衙门,就再也没见出来过!咱们的人也不敢靠太近,现正街上到处是守城换防的丁壮,根本打听不到里面的消息!” “直娘贼的!”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猛地捶了一下墙壁,怒骂道,“姓林的这厮忒不仗义!往日里咱们孝敬他的好处还少吗?临了翻脸不认人,把咱们弟兄关在牢里不放,连个准话都没有!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帮主!”另一个泼苦着脸接话,“城里现在乱哄哄的,衙门那些狗差役像是打了鸡血,整日介在街上巡逻,见着可疑的就盘问!咱们手里那些暗门子、小赌坊,根本不敢开张!再这么下去,弟兄们别说捞油水,真他娘的要喝西北风了!” 众人七嘴八舌,怨气冲天,既有对现状的恐慌,更有对林峰的不满和猜疑。 吵吵嚷嚷的声音几乎要把小小的院落掀翻,听得阮雄头大不已,心烦意乱。 “都别吵了!”阮雄猛地低吼一声,压住了众人的喧哗。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道:“光在这里骂娘有屁用!那姓林的现在人在何处?我去寻他,当面问个清楚!他到底想怎样,总要划下个道来!” 先前回话那泼皮面露难色,迟疑道:“帮主,怕是…怕是不好找。听说那姓林的一直在城头上守着,就没见他下来过。眼下城里这光景,人心惶惶,他忙着对付城外的乱民,只怕…只怕没工夫理会咱们这摊子事…” “值娘贼!”阮雄啐了一口。 有个泼皮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恶狠狠地道:“帮主!实在不行…咱们就他娘的豁出去了!纠集所有弟兄,摸清路子,劫了那县狱!把雷二当家和关着的弟兄们都抢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里头受罪等死!”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几人的共鸣。 “是啊,帮主!”另一人急忙附和,脸上带着一种兴奋之色,“眼下城里的丁壮、衙役多半都调上了城头了,县衙里头指定空虚,没几个真能打的!咱们弟兄个个都是刀头舔血、敢打敢拼的汉子,趁黑冲进去,速战速决,抢了人就走!” “对!没错!”第三个泼皮更是狠毒,补充道:“劫完人,顺手在衙门口放他娘的一把大火!烧得越旺越好!到时候衙门里救火都来不及,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追咱们?” 几人越说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成功救出同伴、扬长而去的场景,脸上都浮现出狰狞的神色。 一干泼皮齐刷刷地看向阮雄,等待他做最终的决定。 “干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四章 火起 上 天色渐黑,暮色如同浓墨般浸染了安寨县城。 街道上冷清得吓人,因城外贼寇围城,城内早已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家家门户紧闭,不见半点灯火。 零星的灯笼光晕在黑暗中摇曳,那是奉命巡街的衙役。两个身影缩着脖子,提着昏暗的灯笼,沿着冰冷的石板路慢吞吞地走着。 “查老三,再巡完这一圈,咱们就回衙门窝着吧。”一个衙役搓着手。 被叫做查老三的衙役抠了抠鼻子,随手将秽物弹开,满不在乎地哼唧:“就回就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提着灯笼拐进了衙前街。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距离,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突然,走在前面的衙役猛地停下脚步,汗毛倒竖,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黑暗拐巷里,冒出了十几条黑影!这些人个个手持棍棒短刀,面目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查老三吓得一个激灵,灯笼差点脱手。 那群黑影中为首一人见状,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操!被发现了!弄死他们,别让他们报信!” 话音未落,那十几条黑影如同饿狼扑食般,猛地从黑暗中冲出,直扑两名落单的衙役! 两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乱刀捅倒在地。 “帮主,咋办?”一个泼皮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皂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兴奋。 阮雄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眼神却更加凶狠,他啐了一口:“趁着还没惊动更多人,直接冲进衙门去!黄狗子,你带两个人,直接放火。其他人,跟着老子直接往大牢里冲!” 县衙大门处,灯火摇曳。 两个守门的皂吏正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突见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朝着衙门冲来,刚想叫唤。 阮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刀捅入他的心口,那皂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刀捅死,怪叫一声:“杀人啦!!!” 紧接着寒光一闪,他脑袋竟腾空飞起,无头的腔子喷着血软倒在地,只是他临死前那声凄厉尖叫,划破了衙门的夜空。 “黄狗子!放火!”阮雄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厉声喝道。 黄狗子连忙应声,和两个同伙掏出皮囊,将里面刺鼻的火油胡乱泼洒在门房、廊柱之上,随即用火折子猛地引燃! 轰!火焰瞬间腾起,迅速蔓延,吞噬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 黄狗子一边退后,一边扯着嗓子尖声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而此时,阮雄已经带着剩下的十来个亡命之徒,一刻不停的闯入了县衙前院的甬道! 衙门里此刻才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 许多原本在各房值守或偷懒的书吏、杂役听到外面的惨叫和叫喊,刚探出头,就见一伙手持利刃、满脸凶悍的汉子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杀人了!” “贼人杀进衙门了!” “城破了!快跑啊!” 惊惶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前院。 有精明的,掉头就往二堂的仪门里面钻;有吓傻的,只会站在原地大喊大叫;还有的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 仪门前的几个皂吏总算反应快些,眼见那伙凶人直扑而来,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合力想要关闭那沉重的仪门。 “快!快关门!” “顶住!别让他们进来!” 沉重的仪门发出“嘎吱”的呻吟,缓缓合拢。 阮雄见那沉重的仪门在自己眼前“哐当”一声合拢,并未恼怒,反而异对身后两名泼皮吩咐道:“你俩就守在这仪门前!里头的人敢出来就杀了!其他人,跟我去劫牢!” 县衙的大牢正在仪门外、大门内的左手边。 一干泼皮听了吩咐,立刻折身,朝着牢房方向冲去。 此时,牢房那厚重的木门早已被里面闻讯的狱卒死死顶住,任凭外面的泼皮如何用力推撞,也只是微微晃动。 “开门!操你娘的快开门!” “再不开门,等爷爷进去剁碎你们!” 几个性急的泼皮一边拿刀猛砍木门,一边污言秽语地叫骂着,木屑纷飞。 阮雄见状,却没有跟着去推门。他目光扫过门缝,看到其后有人影慌乱闪动。他猛地抢上前,二话不说,手中短刀沿着狭窄的门缝就狠狠捅了进去! “啊——!”门后立刻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顶门的力道顿时一松。 阮雄毫不迟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个侧身飞踹,重重踹在门栓位置! “咔嚓!”一声脆响,门栓硬生生折断!院门瞬间洞开! 阮雄提刀当先冲入!里面残存的几个狱卒见状,哪里还敢阻拦,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有一个狱卒吓破了胆,竟想翻墙逃跑,被阮雄一个箭步追上,一把薅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那狱卒本以为必死无疑,闭眼吱哇乱叫,却感到冰凉的刀锋抵住了咽喉,耳边传来阮雄冰冷的声音:“想活命,就起来给老子开牢门!” 那狱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引着阮雄就往牢房走去。 此刻,牢房甬道内已空无一人,所有狱卒都已逃散。 两旁的囚室里,几十个囚犯被外面的厮杀惨叫和突然洞开的牢门刺激得疯狂鼓噪,还有人拼命摇晃着牢房的木栅,试图破笼而出。 “帮主!是帮主来救俺们了!” 牢房里被关押的黑虎帮泼皮一眼认出阮雄,顿时狂喜过望,扒着木栅疯狂嘶喊,有人更是急不可耐地催促着那吓破胆的狱卒:“快!狗东西!先开这扇门!快放爷爷出去!” 那狱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捅开锁头。牢门一开,三个憋疯了的泼皮立刻冲了出来,激动地围在阮雄身边。 阮雄没空寒暄,目光扫过他们,急声问道:“雷豹呢?还有其他弟兄被关在哪?” “还在里头!都还在里头!”一个刚出来的泼皮指着幽暗的走廊深处喊道,“俺们被分开关的!” “走!快去救人!”阮雄一挥手,带着一众既紧张又兴奋的泼皮,沿着潮湿阴森的甬道快步向里搜寻。 钥匙碰撞声、脚步声、兴奋的呼喊声在牢狱中回荡。 “这边!帮主,这边好像有咱们的人!” 就在一片混乱中。旁边一间阴暗的牢房里,突然传出一个沙哑、迟疑,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 “阮…阮雄?” 阮雄脚步猛地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那间牢房的木栅后,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艰难地扶着栅栏站着,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看向他。 阮雄眯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了片刻,脸上猛地露出错愕之色:“你…你是…胡金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五章火起 下 李胜抱拳,沉声汇报道:“都头,今日已按照您的吩咐,从丁壮和家丁中精选出一百八十人,与拨付的六十老壮班混编完毕,分为三个大队,如今正在加紧熟悉号令,轮替值守。” 林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做得不错。但我估计,最快两日,最迟五日,待城外贼寇打造完攻城器械,届时短兵相接,才是最考验我等的时候。” 他稍作停顿,正欲分析敌我优劣:“不过,贼寇虽众,却大多无甲,兵器也多是锄头柴刀等农具,我军只要……” 话未说完,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林峰愕然停住话语,侧耳倾听。就在这时,一名快手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狂奔上城楼,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喊道: “禀大人!不好了!城内起火了!看方向…像是…像是县衙那边!” 林峰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便朝城楼外疾奔而去。赵小乙、李胜等几名队正也是脸色剧变,紧随其后。 此时,城墙上值守的丁壮和士卒大多未曾入睡,那急促的梆子声和城内隐约传来的骚动早已惊动了他们。众人纷纷扒着垛口,惊疑不定地朝着城内张望,嗡嗡的议论声和不安的骚动如同潮水般在墙头蔓延。 “不准慌!” 林峰当先冲出城楼,对着躁动的人群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瞬间压下了不少嘈杂。 夜色笼罩下的安寨县城,除了城墙上一圈为了防夜袭而点燃的明亮火把,城内大多区域一片漆黑。唯有一处,火光冲天,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刺眼而骇人! 城中救急的梆子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更添混乱。城楼上的丁壮们都在引颈张望,连在附近草厂中轮替休息的队伍也被惊动,纷纷起身,不知所措。 林峰对着那些心神不宁、频频回望的丁壮们厉声吼道:“看什么看!城里自有人会救火!都给我守好你们的城垛!贼寇就在城外!就算城里烧光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城墙!违令者,斩!” 随即又对身旁的李胜、邓权、庄勇三人快速下令:“李胜!你部即刻增援南墙!邓权去西墙!庄勇去北墙!你们三人给老子坐镇好了!和各段值守队正一同弹压局面,任何人不准下城,若有违令骚动者,直接砍了!” “遵命!”三人抱拳领命,毫不拖沓,立刻转身点齐本部人马,分头奔下城墙,冲向各自防区。 “小乙,你在东城坐镇。” “都头放心!东城有俺赵小乙在,绝不让一个贼人爬上来!俺死也守住东门!”赵小乙拍着胸脯。 林峰重重一点头,最后对侍立一旁的牛天道:“牛天!带上亲卫队,再从调十个弓手,立刻随我下城!” “是!”牛天瓮声应道,眼中凶光毕露。 此时的县衙已彻底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大火借着风势,疯狂吞噬着木质结构的房屋廊柱,烈焰腾空,将夜空映得一片血红。 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灼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到处都是噼啪的燃烧声、梁柱倒塌的轰响,以及人们惊恐失措的尖叫哭喊。 后堂之内,虽尚未被火焰直接波及,但炙热的空气和浓重的烟味已然侵入。 知县杨甄早已被外面的喧嚣和冲天的火光惊醒,此刻他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如纸,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堂内团团乱转。 陈师爷也是惊魂不定,手足无措地跟在旁边。知县的几房家眷更是哭作一团,瑟瑟发抖地挤在角落。 “完了!完了!定是贼寇破城了!杀进衙门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杨甄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陈师爷此刻也是六神无主,冷汗涔涔,下意识地喃喃道:“这这这…林峰呢?他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守住城门吗?怎么…怎么就让贼寇破城了啊!” “嗨呀!他才练了几天的兵,手下不过百十号人,哪能真守住城啊!”杨甄捶胸顿足,涕泪交流,“城破了…城破了啊!老夫…老夫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啊!呜呜呜……” 他想到县城失陷的罪责,自己即便不死于乱贼之手,朝廷律法也绝饶不了他这失土之官,越想越是绝望,竟放声痛哭起来。 陈师爷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拼命想找出一条生路。 他猛地抓住杨甄的胳膊,急声道:“堂尊!堂尊莫急!此刻万万不是伤心的时候!想必…想必府衙那边早已收到了我们的求援文书!说不定延安卫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咱们不妨先设法出城去,暂避锋芒!届时与大军汇合,再一同杀回来,收复县城!如此,方能将功折罪啊!” 这话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杨甄猛地止住哭声,眼睛一亮,连声道:“对!对!师爷说得对!现在就走!现在就走!快!快收拾细软…不!什么都不要了!保命要紧!立刻走!” 他像是重新找到了方向,也顾不得体统,拉着家眷就欲往后门逃去。 另一头,阮雄与一众刚刚被救出的泼皮,连同原本的心腹,乌泱泱几十号人如同没头苍蝇般从牢房院子冲了出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通往衙门大门方向的甬道和前院已是烈焰滔天,火舌疯狂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根本难以通行。 “操!黄狗子这厮怎么放的火!想把老子们也烧死在这里吗?!”一个泼皮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气急败坏地骂道。 “帮主!前门根本冲不出去了!火太大了!”有人惊慌地喊道。 “快!快找东西灭火啊!”另一些人手忙脚乱地想去寻找水桶或沙土,但在这混乱的火场中,无疑是杯水车薪。 被救出的胡金宝虽然虚弱不堪,靠着一个泼皮搀扶才能站稳,但多年的胥吏经验让他对县衙结构了如指掌。 他强打起精神,指着那扇依旧紧闭的厚重仪门,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道:“仪门…仪门里头是二堂…二堂东侧的走廊尽头,有一处通往隔壁吏舍的角门…能通到街上去…” “这…”阮雄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仪门,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大火,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片刻后,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牙吼道:“管他娘的!破门!就给老子砸开这仪门!” “砸门!” “找撞木!” 绝境之下,这群亡命之徒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几人合力抬起旁边一根被烧断的梁柱残骸,发一声喊,朝着那扇象征着官府威严的厚重仪门,狠狠撞去! “砰!砰!”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六章定局 上 林峰带着牛天和十名精锐弓手,以及四名铁甲亲卫,一路疾奔下城,直奔县衙而去。 越靠近县衙,空气中的焦糊味越发刺鼻,火光将前方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来到衙前街,只见火势已然失控! 滔天烈焰不仅完全吞噬了县衙的大门和门前牌坊,更是蔓延开来,将与之相连的几处民居也卷入火海,形成一片火狱。 几名里长、坊长正声嘶力竭地呼喝着,组织着一些铺兵和胆大的百姓试图救火。他们用盆桶从远处水井打来水,泼向火焰,但这点水量对于熊熊大火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都头!这火势太大了!根本靠不近啊!”牛天被热浪逼得后退一步,焦急地喊道。 林峰脚步不停:“走,绕去后街,从吏舍那边的角门进去!” 众人又急急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来到县衙侧后方的角门处。此处虽也有火苗窜动,引燃了旁边的杂物堆,但火势远不如前门那般骇人,尚可通行。 “跟我冲进去!”林峰低喝一声,当先一步跨过蹿动的火苗,冲入了角门。牛天和亲卫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穿过低矮的角门,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县衙六房所在的院落。 然而此刻,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看衣着多是留守的皂班衙役。 一些幸存的六房文书、书吏如同惊弓之鸟,在院子里乱哄哄地跑动,有的试图救火,有的则完全失了方寸,不知该做什么。 林峰一眼逮住一个正抱头鼠窜的文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堂尊现在何处?!” 那文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林峰抓住,更是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哭喊道:“是…是贼人!好多贼人!他们不知从哪里冲进来…劫了大牢!杀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然后就起火了!都被杀了…都被杀了啊!” 旁边的牛天闻言顿时紧张起来,握紧了刀柄,急声追问:“贼人现在何处?!” 那文书哆嗦着指向二堂方向:“冲…冲出去一部分…还…还有一部分往那边…往二堂去了!” “走!”林峰眼中寒光一闪,松开那文书,提刀便朝着二堂方向疾冲而去!牛天和众亲卫立刻紧随其后。 刚穿过大堂,来到二堂前的院落,地上又见几具倒伏的尸体,林峰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他连忙又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 直到冲近二堂之后,才听见里面传来兵刃碰撞、呵斥叫骂的喧嚣声,以及女子惊恐的哭喊。 众人紧随林峰,闯入第四进院落。 此处乃是知县杨甄及其家眷日常居住之所,税库与存放散碎银两的银局,也都设在这进院子之中! 林峰也是头一次踏入。 “都头!那边!”牛天眼尖,猛地指向左侧厢房方向。 只见那一排本该紧锁的银局房门大开,十几个黑虎帮泼皮正兴高采烈地从里面搬东西出来!有的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麻袋,有的肩上扛着成匹的绢布,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贪婪和狂喜。 两拨人马在这内院骤然相遇,都是愣了一下。 那些泼皮万万没想到,在这县衙最深处,竟会撞上全副武装的官军! 林峰反应极快,“铿”一声拔出腰刀,向前一指,怒吼道:“杀!一个不留!” 他身后那十名弓手早已箭在弦上,闻令毫不迟疑,立刻张弓疾射!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箭无虚发!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泼皮正抱着财物,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利箭穿透胸膛,惨叫着栽倒在地,怀中的铜钱“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余下的泼皮这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也顾不得到手的财物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银局屋子里躲。 “冲进去!” 一阵箭羽后,林峰与牛天并四个铁甲亲卫直勾勾的冲进了银房。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血腥和灰尘的气息。 方才躲进来的七八个泼皮惊魂未定,眼见六个全身铁甲、杀气腾腾的军汉堵门冲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方才只顾着抢掠财物,手中的刀棍早不知丢到了何处,仓促间只能抓起手边的条凳、算盘、甚至是散落的铜钱串,胡乱地朝着林峰等人砸去,试图抵挡。 然而,这等绵软无力的反抗,对付六个身披重甲的汉子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沉重的条凳砸在铁甲上,只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便被弹开;算盘珠子飞溅,更是毫无用处。 林峰等人根本不必理会这些挠痒痒般的攻击,手中钢刀毫不留情地挥出! 霎时间,屋内刀光闪耀,血光迸溅! 惨叫声、利刃劈开骨肉的闷响、以及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面对这绝对碾压的武力,那些泼皮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冲进屋内的七八个泼皮便被林峰六人如同砍瓜切菜般全部诛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散落的铜钱和布匹之上,鲜血迅速浸染了那些刚刚被抢掠出来的财物。 “牛天!你带两个弟兄,立刻去税库查看!若有贼人,格杀勿论!其余的,跟我去内宅!”林峰快速下达命令。 牛天瓮声应下,立刻点了两名亲卫,提刀冲向税库方向。林峰则带着剩余的人,冲向知县家眷所居的内宅正房。 刚踏入内宅院落,眼前景象便让林峰心头再沉,只见地上躺着两具仆役打扮的尸体,看其衣着很可能是知县的长随。 内宅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女子惊恐的哭叫声和男子粗野的邪笑声。林峰眼神一寒,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只见里间的耳房内,一个泼皮正将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女子压在床上,欲行不轨。那泼皮听到破门巨响,惊愕回头,脸上淫邪的笑容尚未褪去。 林峰根本不给其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弧线! “噗嗤!” 那泼皮的头颅瞬间离颈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头的腔子喷涌着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林峰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对着床上那名吓得几乎晕厥、瑟瑟发抖的女子,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堂尊现在何处?!” 那女子猛地拽过锦被遮掩住身体,吓得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地哭道:“我…我是夫人的丫鬟…大老爷…大老爷和陈师爷…他们…他们从后门走了…” 听到知县杨甄并未死于贼手,林峰心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人没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立刻追问道:“走了多久了?” “不…不知道…约莫…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呜呜呜…”丫鬟惊魂未定,只顾着哭泣。 “不要害怕,贼人已被诛杀。你好生在此处呆着,紧闭房门,我是本县都头林峰,自会保你平安。”林峰快速安抚了一句,表明身份,此刻也顾不上多做解释。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一挥手:“走!去后门!” 一行人立刻转身,急匆匆地冲出内宅,沿着廊道朝着县衙最偏僻的后门方向疾奔而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七章定局 中 离县衙不远处的街道上。 陈师爷瘫软在地,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胡金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胡…胡金宝!你…你本只是贪墨,罪不至死啊!何至于此…何至于要走到冲击县衙、擅杀官吏这一步啊!” 胡金宝脸上溅满血污,眼神疯狂而绝望,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沾血的嘴角,发出沙哑的笑声:“呵呵…罪不至死?这都是你们逼的!是你们这群狗官逼的!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 “疯了!你真是疯了!”陈师爷吓得魂飞魄散,尖声道,“擅杀朝廷命官,冲击府县衙门!这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诛九族?哈哈哈!”胡金宝状若疯魔,扬起手中滴血的短刀,嘶吼道,“老子反正活不成了!死之前,先宰了你们这群蠹虫!” “不要——!”陈师爷发出绝望的尖叫,闭目待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径直穿透了胡金宝的后脑,箭尖甚至从他的右眼眶中猛地透出,带出一蓬血雾和浑浊的液体! 胡金宝扬刀的动作猛地僵住,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重重扑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吓得近在咫尺的陈师爷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林峰看着身旁一名刚刚放下弓、面色沉静的壮班弓手。刚才正是他,在电光石火间发箭,救了陈师爷一命。 “好箭法。”林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那弓手闻声,立刻抱拳,恭敬却毫不居功地回道:“回都头话,小人田七。” 林峰点了点头,目光从田七身上移开。他们这一路从烈焰冲天的县衙杀来,连斩了数个趁乱劫掠、负隅顽抗的泼皮,此刻终于找到了陈师爷一行。 他心中焦急万分,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上前追问道:“师爷!县尊大人何在?可还安好?” 陈师爷惊魂未定,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了一下,才颤声道:“你…是林峰啊…” “是我!师爷,县尊大人现在何处?!”林峰语气急促地重复问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陈师爷面色灰败,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无力地指向不远处一个阴暗的角落。 林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那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面朝下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林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冲了过去,蹲下身,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翻了过来。 火光映照下,那张苍白扭曲、写满惊恐的脸庞,不是知县杨甄,又是谁?! 林峰的手猛地一颤,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眼证实县尊被杀,巨大的冲击还是让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林峰猛地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铁青。 他目光如刀,扫过身后所有亲卫和弓手,“所有人听令!县尊罹难之事,乃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句,动摇民心士气——杀无赦!诛全家!” “遵命!”所有士卒心头一凛,齐声低吼,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立刻随我返回县衙!稳定局势,肃清残敌!”林峰果断下令,此刻他必须尽快掌控局面。 “林峰…林都头…”陈师爷瘫软在地,试图站起却双腿发软,怎么也用不上力,只得颤声哀求道:“老朽…老朽实在腿软,还请都头…” 林峰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陈师爷,知道这老书生确实吓破了胆,此刻也需他回去稳定文吏系统。他目光扫过身旁,立刻点将:“田七!” “小人在!” “你负责护卫陈先生,扶着他,一同回衙!” “是!都头!”田七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陈师爷搀扶起来。 林峰不再多言、快步朝着县衙赶回。 等他带着人马以及被搀扶的陈师爷匆匆赶回县衙时,之前的滔天火势已然被扑灭,只余下一些零星的火苗在焦黑的木料残骸上顽固地跳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和湿烟气息,满地都是救火留下的水渍和灰烬。 牛天见林峰返回,立刻上前抱拳禀报:“都头,衙门内外已经肃清。” “嗯。”林峰点了点头,沉声道:“立刻带人,将银局和税库彻底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违抗,就地格杀!” “是!”牛天凛然遵命,立刻转身带人去执行。 “田七。”林峰再次开口。 “属下在!”田七立刻松开搀扶陈师爷的手,上前一步,躬身听令。陈师爷勉强站稳,依靠在廊柱上喘息。 林峰的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或茫然无措的幸存书吏和皂隶,命令道:“你带几个人,去将衙门里所有剩下的书手、皂吏,无论职司高低,全部给我集中到二堂来!告诉他们,即刻集合,延误不至者,以通贼论处!” “遵命!”田七毫不迟疑,点了两名士卒,立刻转身走向那些惊惶的人群,开始大声传达命令并驱赶集合。 林峰安排好一切,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依靠着廊柱喘息的陈师爷。他走近几步道: “陈先生,县尊罹难之事,事关重大,眼下必须暂且保密,对外只称县尊受惊,需要静养。如今县城内,黑虎帮余孽尚未肃清,城外更有数千乱民围困。此刻若消息走漏,必然人心崩溃,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陈师爷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此刻惊魂稍定,听着林峰这番话,哪里会不懂其中的深意。 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而稳住局面,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核心。而他陈师爷,作为知县的心腹幕僚,此刻失去了倚仗,自身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 想通此节,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脊背佝偻了下去,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艰难地直起身,对着林峰深深一揖,“林都头…老朽…懂得。一切…但凭都头吩咐。” 见陈师爷如此识时务,林峰也松了一口气。 待县衙内残存的所有皂吏、书手,个个面带惊惶、衣衫不整地齐聚于二堂时,林峰迈步上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道: “诸位稍安。衙内火势已灭,趁乱作祟的贼人也已基本肃清。然,城外形势依旧严峻,数千乱民未退,为保县城安危、防御贼寇计,自即刻起,安寨全县实行军管!一切事务,皆以守城御敌为第一要务!” 堂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起。 军管意味着一切常规行政程序暂停,权力将高度集中到军事首领手中。 这时,吏房一位资格较老的典吏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出来拱手问道:“林都头,军管之事非同小可…不知…不知县尊大人何在?可否请县尊示下?” 林峰尚未开口,站在他身侧的陈师爷便轻咳一声,上前一步。 此时他脸上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带着惯有的文人矜持,缓缓说道:“县尊大人方才受了一场大惊吓,心神损耗过度,需静养,不便见客。县尊先前已有明示:县内一应军政要务,暂由林峰林都头全权代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语气加重,“为名正言顺,便于统筹全局,即日起,暂补林都头署理县主簿一职!总揽防务、协理钱粮刑名!待击退贼寇,府衙公文抵达,再行呈报,颁下正式告身!” 主簿! 安寨县小,县丞之位常年空悬,这主簿便是实实在在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知县,更有监察吏员之权! 有了陈师爷这位知县心腹幕僚的公开站台和背书,堂下众人虽然心中各有所思,或有惊疑,或有不满,但在此非常之时,面对兵权在握、刚刚血腥镇压了叛乱的林峰,终究无人再敢公开质疑。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纷纷躬身抱拳:“谨遵县尊令!参见林主簿!” 林峰站在堂上,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至少,在法理和形式上,他暂时拿到了掌控这座危城的名分和大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八章定局 下 很快,林峰便压下心头杂念,雷厉风行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声音在空旷的二堂内回荡: “第一,天亮之后,城内所有总甲、里长立刻动起来!实行‘十户一保’,互相监察,一户通贼,十户连坐!社兵(乡勇)全部上街,分段巡逻,遇有可疑人等,即刻盘查拘押,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二,户房即刻派人,将城中所有米行、粮铺、盐商的库存物资登记造册,统一由衙门调派!胆敢囤积居奇、私下交易者,查抄家产,以资军需!” “第三,工房立刻召集全城所有铁匠、木匠、皮匠等匠户,集中作业,日夜不停,全力打造箭簇、修补甲片、制造守城器械!所需物料,凭我的手令直接支取!” “第四,着令城中所有大户,根据家业大小,三日内必须认捐钱粮,支援城防!有功者簿记,战后旌表;吝啬不出者,休怪林某无情!” 一条条指令砸下,堂下的书手皂吏们屏息静气,快速记录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指令下达完毕,众人立刻四散而去,奔赴各自的岗位执行命令。方才还人影幢幢的二堂,转眼间便只剩下林峰、陈师爷以及几名亲卫。 做完了这一切,林峰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透过洞开的堂门和残破的窗棂,恰好看见东方天际,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了沉重的夜幕,缓缓洒落在满是狼藉和血污的庭院里。 “大人,您一夜未合眼,要不要先歇息片刻?”身旁一名亲卫见林峰脸色疲惫,忍不住低声劝道。 林峰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摇了摇头。 危机远未解除,此刻他绝不能倒下。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田七,继续吩咐道:“田七,城里的社兵多是临时征召,没见过血,缺乏胆气。万一真在街上遇到黑虎帮余孽或趁火打劫之徒,我怕他们压不住场面。”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决绝:“你带一队弓手,在城内关键街道巡查。若遇骚乱、械斗或公然抗命者,不必多问缘由,不必抓捕审问,直接以弓矢射杀,就地正法!” “遵命!”田七毫不迟疑,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在这时,牛天走了过来,他脸色有些古怪,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话想说。 林峰瞥了他一眼,直接道:“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牛天这才低声道:“大人…手下弟兄清理牢房那片废墟时…在残垣断壁底下…找到个人…” 林峰眉头一皱:“活的?” “是…是王五…”牛天的声音更低了,“那小子命大,被压在一处垮塌的梁柱下面,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死…” 听到“王五”这个名字,林峰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昔日称兄道弟、却背地里勾结黑帮、贪赃枉法甚至可能假借自己名义牟利的“兄弟”,早已在他心中被判了死刑。 他甚至没有多做思考,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了吧。” 牛天闻言,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只是默默一拱手,便转身对不远处待命的几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名亲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按着刀快步朝着牢房废墟的方向走去。 处理完这件小事,林峰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陈师爷。 陈师爷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了往日作为师爷的那份矜持与超然。 林峰很满意他此刻表现出的这种谦卑和识时务的态度。眼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未清,他确实不想、也暂时无力在内部再进行一场清洗。陈师爷能如此迅速地认清形势,摆正自己的位置,这让他感到些许欣慰,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陈先生不必多礼。城外贼寇未退,局势依旧危急,稍后我还需上城头值守,督促防务。这县衙之内的一应文书往来、钱粮支应、人员调度等繁杂事务,就有劳先生多费心,暂且维系了。” 陈师爷立刻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恭谨而恳切:“大人放心前往城防。衙内琐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维持运转,绝不敢有负大人所托!” 此刻,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林峰需要陈师爷的经验和人脉来稳定衙门内部,而陈师爷则需要依附于林峰的武力来保全自身,并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寻找立足之地。 等林峰再次登上东城门楼时,天色已经大亮。晨曦驱散了夜的寒意,却也照亮了城外黑压压的乱民营地和城内尚未散尽的缕缕黑烟。 好在昨夜他反应迅速,先是将李胜、邓权、庄勇三名队正分派驻守其余三面城墙,赵小乙则稳守东门,后又及时控制住了县衙中枢,避免了权力真空导致的彻底崩溃。 此刻城头上虽然人声嘈杂,士卒丁壮面带疲惫和忧虑,但终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溃散或混乱。 “都头,衙门里……”赵小乙见林峰上来,连忙迎上前,习惯性地开口。 旁边一个机灵的快手小声提醒道:“小乙哥,现在该叫主簿大人了。” 赵小乙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呃…是,大人…” 林峰摆了摆手,没在意这些虚礼,直接打断他:“少贫嘴了。城下什么形势?贼寇可有动静?” 赵小乙神色一正,连忙指着城外汇报:“回大人,贼寇营地似乎很忙碌,但并无立刻攻城的迹象。依旧能看到不少人在远处林子里伐木,像是在加紧打造器械。” 林峰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树林边缘人影绰绰,伐木声隐约可闻。 他心中稍定,随即又升起一丝庆幸,冷笑道:“好在,我们的敌人看来经验也不足。否则,昨夜城里那么大的乱子,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他们若是有经验的,至少也该趁势佯攻一番,试试虚实,甚至可能真就一举破城了。” 赵小乙闻言,深有同感地重重点头,后怕道:“大人说的是!昨夜您下城之后,城上的丁壮们看到衙门口那冲天的火光,又听到底下乱哄哄的喊杀声,人心惶惶,鼓噪得厉害,差点就压不住了!那时候贼寇要是真趁来攻,城里又乱着,咱们内外交困,还真…真容易出大乱子!” 林峰目光幽深地望向城外那连绵的乱民营地,语气沉凝,“是啊。自古以来,多少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往往都不是被敌人从外面攻破的。” 他顿了顿,“内部的混乱、猜忌、恐慌,远比城外的千军万马更致命。昨夜之事,便是明证。往后守城,不仅要防着外面的敌人,更要时刻警惕内部的隐患,一刻也松懈不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三十九章闯王 安寨县城外,官道两旁原本空旷的野地,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乱民所占据。 他们用树枝、破布、茅草搭建起简陋的窝棚,绵延出去一大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其中穿梭忙碌,生火造饭,照料伤患,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汗臭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庞大却混乱的营地西北侧,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土垣上,却聚集着百来个气息截然不同的壮汉。 他们不像下面那些乱民般茫然无措,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或坐或立,自有一股剽悍凶戾之气弥漫开来。 这些人,要么是刚从边镇役满归乡、见过血的屯丁,要么干脆就是从大同镇等边军之中逃亡出来的溃卒老油子,乃是乱民的核心战力。 他们的首领,正是与林峰在十里铺有过一面之缘的高迎祥。 此刻,高迎祥正与围坐在一起的十几个大小头目议事。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兄弟们!如今咱们既然已经扯旗造反,占了地盘,围了县城,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没个名号!得有个响亮的名头,让官府听了胆寒,让天下好汉听了知道往哪儿聚!” 下面的人闻言,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叫‘塌天王’!天都给他捅塌喽!” “不好不好,叫‘混世王’!霸气!” “依我看,叫‘扫地王’!把那些狗官污吏全扫干净!” 各种带着草莽气息的名号被抛出来,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高迎祥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却越来越亮,显然心中早有计较。他猛地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土垣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高迎祥缓缓站起身,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期待和狂热的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闯王!” “咱的名号,就叫——‘闯王’!!” 众人听完,皆是欢呼大喜。 城头上,值守的丁壮和士卒们也被城外乱民营地突然爆发的巨大喧哗声所吸引,纷纷扒着垛口,好奇地向下张望,议论纷纷。 “咦?底下那帮瓜怂在乐呵啥勒?吵吵嚷嚷的,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一个操着浓重陕北口音的丁壮挠着头,一脸不解。 “谁知道勒?怕是饿昏了头,发了癔症吧!”旁边有人嗤笑着应和。 就在这时,眼尖的人突然指着远处喊道:“哎!你们快看!那…那是不是竖起了一杆大旗子?”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在那片乱民聚集的西北角土垣上,一杆粗糙的木杆被高高竖起,上面绑着一面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粗布,似乎还在上面涂抹了什么东西。 “还真是!真竖起旗子了!上面写的啥字?谁眼神好,快瞅瞅!” “太远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啊!” “好像…好像朝着咱们这边挪过来勒!越来越近了!” 随着那杆大旗被一群乱民簇拥着,缓缓向城墙方向移动,城头上的守军也越发紧张和好奇起来,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面象征着城外乱民正式“立号”的旗帜。 直到那杆粗糙的大旗被乱民簇拥着,移动到距离城墙约一里左右的位置,城头上眼神最好的弓手终于眯着眼,艰难地辨认出了旗帜上那硕大而扭曲的字迹,猛地喊了出来: “是个‘闯’字!上面写了个‘闯’字!”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在城头守军中炸开! “闯?” “啥意思?” 这一幕,自然也清晰地落在了伫立垛口后的林峰眼中。他死死盯住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无尽煞气的“闯”字大旗,脸色凝重如水。 站在他身旁的田七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惊悸,低声道:“大人…贼寇这…这是真造反了!连王号都打出来了!”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扯旗造反”! 今日之前,城外这群人或许还能被称之为“乱民”、“暴民”,其性质尚属地方性的民变骚乱。可这“王”旗一竖,便意味着他们已不再满足于泄愤或求活,而是公然宣称要另立山头,与朝廷分庭抗礼! 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而是赤裸裸的、十恶不赦的叛逆!朝廷对待此事的态度和手段,必将截然不同。 同样,守城之战,也将变得更加残酷和毫无转圜余地。 “又有贼人过来了!”城头瞭望的丁壮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城外。 众人立刻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十几骑快马从乱民营地中冲出,卷起一路烟尘,径直朝着城墙方向奔驰而来!马蹄声如同闷雷,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赵小乙反应最快,立刻厉声喝道:“快快!弓手准备!瞄准了!听我号令!” 城头上的弓手们立刻紧张地张弓搭箭,锋利的箭簇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骑队,只待一声令下,便是一阵箭雨。 然而,林峰却抬起手,示意稍安勿躁。他虽然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貌,但心中已然猜到了个大概。能有此胆魄、在此刻打出旗号后亲自来到阵前的,多半就是那个在十里铺有过一面之缘的黄脸汉子——高迎祥。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被称为“闯王”,纵横西北,最终搅得大半个中国天翻地覆的男人。 不,林峰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闯”字大旗,心中暗忖: 现在,他已经就是闯王了。只不过,此刻的他,距离历史上那个拥兵数十万、令明朝君臣闻风丧胆的义军领袖,还有着很长一段充满荆棘与血火的征途。 那十几骑精锐勒住战马,稳稳停在了距离城墙百步左右,其中一骑越众而出,朝着城头高声喊道:“城上守将何人?我家闯王有令,可否上前答话!” 林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小乙,赵小乙立刻会意,运足中气,朝着城下吼道:“城下听着!守城者乃安寨县主簿,林峰!城下贼首,又是何人?报上名来!” 只见对方骑队中,一个身着粗白布袍、头裹白巾的黄脸汉子,缓缓打马而出。他身形并不魁梧,但策马而立的姿态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目光如电,扫过城头,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某乃——闯王!” 报出名号后,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又道:“林兄弟!可在城上?!” 林峰听到这声称呼,心中暗叹一口气。他上前一步,走到垛口显眼处,望着城下那位已然扯起“闯”字大旗的义军首领,朗声回应道: “高兄,别来无恙?确是好久不见了!” 高迎祥端坐马上,朝着城头拱了拱手,语气竟带着几分故人相逢般的熟稔:“还不知林兄弟已高升主簿,某家在此恭贺了。” 林峰站在垛口后,声音平静无波:“林某不过是一小小县主簿。比不得高兄,如今已是称王称霸,号令一方了。” 高迎祥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林兄弟!我知你与那些只知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不同!如今天下大势如何,你难道看不清吗?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朱明江山气数已尽,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正是你我这般有胆有识之辈,建功立业,改天换地之时!你又何必死守着这昏聩朝廷,为它陪葬?” 林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迎祥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他望着城上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认真地说道:“林兄弟,话既至此,某也不再多言。但某说话算话——他日我若破城,必留你性命!” 林峰看着城下那个语气真诚、颇具气度的“闯王”,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高迎祥在原本历史中最终兵败被俘、押送京师惨遭凌迟的结局。 他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朗声回道,“高兄!他日你若落入我手,我林峰——必给你一个痛快!” 这话一出,城上城下皆是一静。高迎祥明显愣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自语了一句:“…也好。” 随即,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在回归本阵之前,用尽气力,朝着城头方向发出一声响彻战场的宣告: “明日攻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章 拉锯战 上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低沉而压抑的号角声便从城外乱民营地中响起。 紧接着,黑压压的贼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开始涌动。 无数人举着锄头、铁耙、柴刀等简陋的农具,扛着粗糙赶制而成的木梯,在城下列成混乱的阵势。 那面高高竖起的“闯”字大旗下,几骑快马四散奔出,穿梭于各队之间,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随即,城下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杂乱却充满狂热,隐约能听到“打破城池,三日不封刀!”“抢钱抢粮抢女人!”之类的鼓噪和许诺。 随着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响,攻城正式开始! 首先行动的便是东面! 只见数百名贼寇发一声喊,如同溃堤的浊流般涌入城墙下的街市废墟之中。但他们并未一窝蜂地直冲城墙,而是分作三五人一伙,如同水银泻地般钻入纵横交错的小巷,借助着残垣断壁和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作为掩护,迅捷地向城墙根逼近。 “大人!西城和南城的贼寇也动了!似乎有攻城的迹象!”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旁边的赵小乙见林峰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东城下的动静,不由低声提醒道:“大人,贼寇三面齐攻!城中还有两队待命的社兵,要不要立刻调往南、西两处城墙支援?” 林峰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透过悬帘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街巷中那些身影。“城中人马,一兵一卒都不许动。”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贼寇这是虚张声势。你仔细看,东面的贼寇是散入巷中,借物掩蔽,这是真要扑城的架势。三面城墙,只有一处是主攻,其余两处,不过是佯攻牵制罢了,想骗我们分兵。” 他偏过头,对赵小乙吩咐道:“派两个眼神最好、最机灵的弟兄,分别去东北和东南两处的角楼,盯住城外贼寇的动静!尤其是注意观察,是否有打造的攻城器械往南、西两面城墙方向移动。若有异动,立刻飞马来报!” “是!”赵小乙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林峰再次将目光投向城下。 此时,城下的街巷废墟之中,已然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贼寇,粗略看去,约有千人之众。 他们中间还夹杂着二三十架粗糙不堪的木梯,许多梯子甚至还能看到新鲜的斧凿痕迹和白生生的木茬,显然是刚刚砍伐树木仓促赶制而成。 这群人显得颇为嘈杂混乱,其中大部分人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虽然聚在一处,却毫无队形可言。 就在这时,“闯”字大旗下又是一阵喇叭声响。 只见一骑脱离本阵,策马快速来到那群躁动不安的贼寇阵前。马上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着什么,由于距离和嘈杂,城上听不真切,但显然是在做最后的战前鼓动。 下面的贼寇们仿佛被打了鸡血,纷纷高举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柴刀、锄头、甚至削尖的木棍——发出一阵狂热的呐喊,一副士气高涨、迫不及待要冲上来拼命的架势。 田七在一旁冷眼看着,忍不住啐了一口:“呸!都在讲些什么鬼话?赶着去送死还这么高兴?” 林峰目光冰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无外乎是‘先登城头者赏银百两’、‘破城之后任意抢掠三日’之类的空头许诺罢了。重赏之下,必有蠢夫。”他话锋一转,问道:“看到那些梯子了。我让准备的滚油、金汁,火盆都点燃备好了没有?” 田七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回道:“大人放心,东面城墙各段,滚油和金汁都已烧得滚开,火盆也全部点燃,狼牙拍、夜叉擂也都备在垛口后面了!” 林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敲鼓!城墙备战!” 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早已准备多时,闻令立刻抡起鼓槌,奋力敲击在架设于城楼上的那面牛皮大鼓之上! “咚!咚!咚!” 沉重而极具穿透力的鼓声如同闷雷般骤然响起,瞬间传遍整个东城墙,甚至压过了城下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城头上顿时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丁壮们纷纷行动起来,将草厂中储备的滚木礌石、灰瓶等物快速搬运到各自负责的墙垛之下;一捆捆削尖的短矛被靠在垛口旁,每隔十个垛口,便有一个火盆被点燃,里面熬煮着恶臭的“金汁”或是烧着滚烫的火油。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城外也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聚集起来的千余贼寇,扛着二三十架简陋的木梯,如同潮水般涌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沿着城下的官道迅速展开,虽然队形依旧散乱,但那股决死冲锋的气势却颇为骇人。 林峰立刻大声吼道:“所有人听着!盯紧木梯!贼寇的主力必随木梯而动!所有壮班,向有木梯的方向集中部署!快!” 整个东城墙绵长,有数百个垛口,而林峰手中真正可用的核心战力,只有混编的七十名老壮班,根本无法分散防御。再加上赵小乙统领的三十名训练过的弓手,以及临时由猎户组成的二十人“猎弓队”,总共一百二十名精锐,被林峰集中部署在城门楼两侧的关键区域。 之所以如此部署,是因为东城墙下的情况特殊。 并非所有地段都适合架设云梯,有些地方院落深深,梯子难以运入,有些地方墙体紧挨,无处立足。贼寇能选择架设木梯的地点其实相当有限。 经过观察,贼寇主要的攻击点,果然选择了城楼偏左的一段城墙。那里房屋稀少,只有一间规模颇大的作坊,似乎是城里何家的染坊,其院子宽敞且紧贴墙根,正好提供了架设梯子和集结人手的空间。 这些贼寇并无太多章法,大致以十多人抬着一架木梯为核心,周围簇拥着数十名手持各种兵器的同伴,乱哄哄地便朝着那段城墙涌去! 随着最后一架粗糙的木梯被抬到指定位置,二三十架木梯横向排开,其战线占据了东面城墙大半的长度,声势颇为骇人。 此时,城下流寇的进攻部署已然完毕,黑压压的人潮聚焦于这些木梯之后,躁动不安。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守军也根据贼寇主攻的方向,迅速完成了应对调整。林峰将七十名混编壮班精锐,以十人为一队,集中部署在几段贼寇木梯最密集、最可能被突破的城墙段位。 而在这些段位之间以及两侧,协防的丁壮们也根据林峰建立的简易指挥体系集结起来。 他们以“甲”为单位(约十人一甲),由指定的甲长担任队长,负责传达命令、维持小队秩序和进行协同防御。虽然训练不足,但有了基本的组织骨架,比起之前的一盘散沙,总算有了一丝凝聚力。 城头垛口后,滚木礌石堆积,火盆燃烧,金汁翻滚;城下,人头攒动,刀枪如林,木梯森然。 攻守双方,在城墙上下,基本部署完毕,形成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 “哐——!” 城外一声锣响,尖锐刺耳,打破了这死寂的平衡! “杀啊!!!” “打破城池!!!” 城外数千贼寇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抬着木梯的贼寇发足狂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城墙根猛冲过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一章拉锯战 中 随着赵小乙一声嘶哑的“放箭!”令下,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带着尖啸,朝着城下密集的贼寇人群泼洒而去! 城下的贼寇为了抬梯和冲锋,挤作一团,此刻根本来不及疏散躲避。 箭雨落下,顿时有好几个人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当场毙命的并不多,大多是被射中了手臂、大腿或肩胛,痛苦地倒在尘埃中翻滚哀嚎,反而更加增添了混乱和恐慌。 城头上的丁壮们见贼寇如此不堪,胆子也瞬间大了起来,纷纷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更有胆大悍勇者,抓起靠在垛口旁的短矛标枪,看准了下方人影,奋力投掷下去! 林峰也靠在高大的女墙后,通过预留的射孔,斜着向外观察战况。只见那些抬着木梯的贼寇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纷纷停下脚步,在一阵阵粗野的号子声中,前后合力,将沉重的木梯奋力竖起! 那些木梯的顶部,钉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弯钩! 贼寇们显然早有准备,他们试图将竖起的木梯顶部狠狠压向城墙,利用顶端的木钩死死“咬”住垛口或墙沿。 一旦钩挂成功,后续贼寇便能攀梯而上,而梯子顶部的重量和钩挂结构,将使得守城方难以轻易推开或掀翻梯子。 “顶杆!快!用顶杆架住!”城头各处几乎同时响起了队正、甲长们声嘶力竭的吼声。 只见城头各处,那些被挑选出来的强壮丁壮,立刻两人一组,抬起一根根前端带有叉状结构的粗长顶杆,奋力从垛口探出,架住正在压下来的木梯顶部,死死抵住,不让那木梯靠近城墙! 城下的贼寇一时无法将梯子靠上城墙,急得哇哇大叫,立刻又有更多人涌上来,拼命扶着梯子底部,齐声呐喊发力,试图依靠人多势众,强行将梯子压上城头。 一时间,城上城下围绕着每一架木梯的顶部,展开了一场角力!双方都在声嘶力竭地嚎叫,肌肉贲张,面目扭曲! 附近的丁壮则趁机不断向城下投掷石块、灰瓶(装生石灰的瓦罐)。这些攻击虽然难以直接杀死贼寇,但砸在头上也能让人头破血流,灰瓶炸开更是白灰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引得城下贼寇连声怒骂,阵脚微乱。 僵持了片刻,其中一架木梯因为底部贼寇发力不均,突然向左侧猛地一偏!城上顶杆的丁壮敏锐地感觉到压力变化,发一声喊,合力向侧方一推! 那木梯的偏移越来越厉害,最终彻底失去平衡,在一片惊呼和咒骂声中,带着上面挂着的几个贼寇,轰隆一声向外侧倒了下去! 有胆大的丁壮探头看去,只见梯子下面压了五六个人,有人还在痛苦地扭动,周围的贼寇则吓得抱头鼠窜,躲避城上扔下的石块。 此刻的城墙上,几乎已经不需要过多指挥。丁壮们士气大振,自发地大声嚎叫着,将滚木礌石、灰瓶砖块如同雨点般砸向任何敢于靠近的贼寇。在密集的打击下,竟真的没有一个流寇能成功攀上城头! 终于,城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狼狈的鸣金之声。 贼寇如同潮水退去般,丢下地上的死伤者,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退回了弓箭射程之外。 东面城墙之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过,城下的贼寇虽然后退,却并未远遁,依旧黑压压地围在城外,那面刺眼的“闯”字大旗也依旧矗立在原地。 林峰看着城下溃退的敌人和城头欢呼的守军,心头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城内士气经过这一场小胜,必然高昂;而敌人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因为扯起了“闯王”旗号,就从乌合之众瞬间蜕变成虎狼之师,其战力并未有质的飞跃。照这个情形看,后面的守城仗,似乎应该会好打一些。 今日流寇这一波攻击,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组织依旧混乱,手段单一,几乎没能对城墙防线构成威胁。如果敌人的攻城水平仅仅如此,那么林峰认为,凭借安寨县城的墙高池深和自己初步整训过的守军,基本就算是守住了。 其实古代的攻城战,大多便是如此。远非演义小说中描绘的那般,整日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双方奇谋妙计、各种神奇手段层出不穷。在攻守双方战力没有代差的情况下,真实的攻城,往往要么是进攻方不计代价、用人命硬填的惨烈强攻;要么就是依靠绝对优势兵力,进行长年累月的硬围、死围,断水断粮,生生将守军拖垮、饿死。 像今日这般试探性的、缺乏有效器械和组织的进攻,才是常态。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但至少开局不错。 整个下午,贼寇又组织了一次攻势,依旧没能攻上城头,徒劳无功地在城墙下丢下十几具尸体和更多伤者后,便再次潮水般退去。 待夜幕渐渐降临,城头之上,预先架设的高杆灯盏被尽数点燃,又添挂了无数灯笼,将整段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后勤的队伍开始络绎不绝地送来热腾腾的饭食。丁壮们就在各自的防守位置上轮流用餐,然后被安排到城墙后方临时搭建的草厂中,抓紧时间轮流休息。 许多城中的百姓也被组织起来,男女老幼齐上阵,络绎不绝地将砖石、灰瓶、甚至自家门板等守城物资运送上城头。 放眼向城外望去,旷野上同样灯火辉煌,贼寇的营盘中燃起了无数篝火,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笼,宛如倒扣的星空。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还能听到远处传来连绵不断、富有节奏的敲打木头声,不知是在加固营寨,还是在连夜赶制更多的攻城器械。 林峰带着五名队正,沿着城墙仔细巡查了一圈,重点查看了西、南两面城墙的情况。这两处城外也有贼寇驻扎,营盘连绵,但人数明显比东面少得多。 整整一天,这两处城墙都未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城外的贼寇只是虚张声势地鼓噪了一番,显然是为了牵制守军,配合东面的主攻。 巡查完毕,林峰对跟在身后的队正们说道:“贼寇今日无功而返,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定然还会再来。城墙上的守备,一刻也不能松懈。” “属下理会得!”众人齐声应道。 “所有丁壮,今夜依旧全部留在城上,轮流休息。贼寇虽初战不利,战力堪忧,但他们毕竟人数众多,我估计明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再猛攻一次,投入的人数必定比今日更多。甚至可能会三面齐攻,让我们首尾难顾。” “大人放心!”李胜抱拳道,“如今我军士气高昂,弟兄们也都见识了血,有了胆气!断不会让贼寇轻易登上城墙!” 林峰点了点头,这时赵小乙略带忧色地开口道:“也不知道这伙贼人还要围多久…城里的粮食…不知可还够用?” 提到粮食,林峰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眼下正是六月青黄不接的时节,城里的余粮本就算不上充沛。那几处名义上的“预备仓”早已是颗粒无存,空空如也。银库和税库里倒是封存了不少银子,可这乱世之中,银子又不能当饭吃。 他深吸一口气,既是分析局势,也是在给自己和部下打气:“想必贼寇也不会在城下久耗。一来,城里缺粮,城外人数是我们的数倍,定然更缺粮!他们耗不起。二来,发往府衙的求援文书,想必早已送到,说不定延安卫的援军都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们再坚守几日,必见分晓!”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二章拉锯战 下 巡完夜,城里城外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俱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和远处旷野零星的火把噼啪声,天地间为之一静。 城墙上依然灯火通明,守夜的士卒抱着兵器,强打着精神警惕地盯着城外的黑暗。 林峰却并未休息,而是带着几名同样疲惫不堪的队正,开始了第二次巡城。这并非他精力异于常人,实则是迫不得已。 他两世为人,却从未真正接触过军事,前世大学那一个月的军训在此刻看来如同儿戏。未来的乱世,敌人绝不会原地踏步,他们会学习,会变得更狡猾、更凶残。想要活下去,想要闯出名堂,他就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拼命学习、快速进步。 好在,当前的敌人同样稚嫩,双方近乎菜鸡互啄,这残酷的战场,反倒成了他最好的军校。 几人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刚回到东门城楼,林峰正打算合眼歇息片刻。 他心中盘算着。府衙接到求援文书,若肯发兵,援军最快三日内必到。城外贼寇虽围了城,隔绝内外消息,但若真有大队官军前来,广阔的野外无法彻底封锁,敌人必定比城里更先得到风声。 届时只需密切关注贼军动向,便可判断援军是否将至。甚至…或许可以趁机组织人马,趁贼军撤退时出城掩杀一阵,扩大战果… 思绪翻腾间,他迈步正要踏入城楼,下意识地又回头往漆黑城内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猛地一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只见靠近北门的方向,竟接连蹿起了好几处明显的火点! 北门今日并无战事,为何突然多处起火? 林峰头皮瞬间发麻,他没有任何犹豫,高喊道: “敲锣!备战!!!” 旁边的快手闻声,连忙敲锣,刺耳得锣鼓响彻了城头。 此时的北门前大街上,以阮雄、雷豹为首的七八个黑虎帮泼皮,正在四处纵火! 那日他们从县衙角门杀出后,并未深入后院去追杀知县,也因此侥幸躲过了林峰后来的清剿。他们在城内东躲西藏了一日,却发现情况越来越糟,街道坊甲都被组织起来,巡逻的社兵越来越多,搜索越来越紧。 绝望之下,他们决定赌一把:趁着夜色制造混乱,待守军注意力被吸引时,强行打开北门,逃往城外乡野!到时候随便找个山头落草,干那无本钱的买卖,总好过在城里被搜出来砍头强! “快!砸开城门!冲出去!”阮雄面目狰狞地吼道,几人挥舞着刀斧,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扇厚重的城门! 北门本是由邓权负责值守。但由于北门外并无贼寇围困,因此此处的防卫相较于承受主攻压力的东门以及被佯攻骚扰的南、西两门,要松懈不少。 更不巧的是,此刻邓权本人正在东城墙跟着林峰巡查城防,并不在北门现场。 因此,留守北门的丁壮虽然也被锣声惊动,但缺乏有力的军官及时指挥,反应慢了一拍。竟真的被阮雄、雷豹这七八个亡命之徒一口气冲过了门前的空地,突入到城门洞中! 此刻北门的城门洞并未被完全用砖石堵死,阮雄见状,眼中闪过狂喜,立刻指挥两个泼皮:“快!上去抬门闩!其他人跟我挡住慢道!” 几个泼皮发一声喊,扑向沉重门闩。而阮雄则和雷豹等剩下的人,手持利刃,拦在通往城头的慢道(登城阶梯)之前,拼命阻挡从城上冲下来救援的守军! 城头上的林峰远远望见北门洞内火光照耀下的混乱人影和激烈的厮杀,瞬间明白了贼人的意图! 他脸色一沉,立刻厉声下令:“邓权!” “属下在!”邓权急忙应道。 “亲卫队交给你指挥!立刻带人驰援北门!务必全歼城内残敌,确保城门万无一失!” “遵命!”邓权毫不迟疑,点齐那四名铁甲亲卫以及附近十余名精锐壮班,立刻朝着北门方向狂奔而去。 林峰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队正,继续命令道:“其余各队正,皆各回各位!严守各自防区!无须惊慌,北门之事,邓权足以处置!保证城墙不失才是首要!” “是!”李胜、赵小乙等人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奔向自己的防守地段,弹压可能因北门骚动而产生的恐慌情绪。 林峰自己则依旧坐镇东门城楼,注视着北门的混乱,心中杀意凛然。这些阴魂不散的黑虎帮余孽,必须借此机会,彻底铲除! 各处急促的铜锣声此起彼伏,传遍全城。 城内早已组织起来的各保各甲,在甲长的带领下迅速行动起来。社兵们分成两拨,一拨忙着扑灭阮雄等人纵起的大火,另一拨则开始维护街道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恐慌。 距离北门较近的几个里的里长,更是反应迅速,已经带着本里的社兵,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朝着北门方向赶来支援。 此时的北门门洞前,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城上的守军虽然人数占优,但通往城下的慢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肩而行。雷豹带着两名泼皮往慢道口一堵,如同三尊门神,凭借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竟真的将试图冲下来的守军暂时阻挡住了!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那几个负责抬门闩的泼皮终于合力将那根沉重无比的门闩抬了下来,重重扔在地上! “开了!开了!”泼皮们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乐你娘了个腿!还不快开门!”阮雄正挥舞着单刀,与几个试图冲进城门洞的社兵游斗。 这些社兵本是平民,手中只有木棍、铁尺之类的简陋武器,面对阮雄这等凶悍的积年泼皮,一时间竟被逼得无法近身,只能在外围周旋。 听到阮雄的怒吼,那几个泼皮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推动那两扇厚重的城门。 “社兵让开!不想死的全给老子让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社兵身后传来!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几名全身披挂铁甲的汉子,正朝着门洞猛冲过来! 门洞前的社兵下意识地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开了通道。 邓权带着亲卫队,毫不减速,有几个倒霉的社兵避之不及直接被撞得四脚朝天。 “门开了!门开了!帮主快走!”一个泼皮奋力推开一扇城门,露出城外漆黑的夜色,狂喜地回头喊道。 早在听到身后那声“社兵让开”的怒吼时,阮雄眼角的余光就已经瞥见了那几名全身铁甲、杀气腾腾冲来的军汉!他顿时吓得亡魂皆冒,哪里还顾得上其它,转身就朝着刚刚推开一道缝隙的城门洞深处亡命跑去! 同时,他还不忘嘶声大吼,提醒同伙:“弟兄们!风紧!扯呼!” 看着贼人跑人了门洞,邓权脚步越发急促,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绝不能放走一人!” 四名铁甲亲卫如同出闸猛虎,速度骤然加快,直扑城门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慢道口阻敌的雷豹见状,猛地一脚踹翻了一个试图缠住他的丁壮,借着反冲之力,跳到了城门洞入口处,用自己的身躯死死堵住了亲卫们追击的道路! 他面对着猛冲而来的铁甲洪流,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狰狞的决绝,挥舞着手中已经砍出缺口的腰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帮主快走!老子垫后!” “给我死!”邓权见这悍匪竟敢以肉身挡路,怒火更盛,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雷豹面门!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三章拉锯战终 城楼内,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林峰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 邓权快步走入,抱拳禀报:“大人,城内骚乱已经平息。作乱的贼人斩杀四名,已让人辨认过了,其中一人…正是黑虎帮的雷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单膝跪地:“只是…那贼首阮雄太过狡诈滑溜,还是让他走脱了。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治罪!” 林峰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又缓和下来。他摆了摆手,“罢了。敌暗我明,阮雄在城中经营多年,咱们又有大敌在城外,有心算无心,怪不得你。” 沉默片刻,他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田七,吩咐道:“田七。”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衙门户房,会同那里的书吏,将黑虎帮名下所有的赌坊、暗娼馆、放印子钱的铺面,乃至他们强占的田产屋宅,全部统计清楚,造册呈报上来。要详实!” 田七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抱拳:“属下明白!” 黑虎帮核心或死或逃,其留下的庞大“遗产”,正是充实军资、犒赏将士、甚至招募新勇的绝佳来源!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却驱不散笼罩在安寨县城上下的肃杀之气。 城下,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般涌动,成千上万的贼寇从各自的营盘中汇集起来,在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闯”字大旗下,重新列成混乱却庞大的阵势。 更多的木梯、以及几辆简陋的挡箭车,被一一推到了阵前。 安寨县的城头上,同样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三面主要防御的城墙(东、南、西)上,守军总数已然超过千人。城下,老人、妇女和孩童组成的后勤队伍仍在不知疲倦地将砖石、灰瓶、箭矢等物资源源不断运送上城;另有一队队被动员起来的青壮,则喊着号子,费力地将沉重的条石拖上城墙,用以加固垛口和制作更多的守城武器。 然而,经历了昨夜北门的惊魂和持续的紧张,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能睡踏实,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不住地打着哈欠。 就连林峰自己,也是彻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站在东门城楼上,目光凝重地向下望去。 从贼寇集结的规模和主攻器械的分布来看,今日敌军的主攻方向,依旧选择了东面城墙。 赵小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贼寇道:“今日怕是要血战一场了!” 林峰没有立刻接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扫视着城墙上所有面色紧张、带着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丁壮和士卒。 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城头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弟兄们!都抬起头,看看城外!再看看你们的脚下,看看你们的身后!” “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祖宗传下来的那点家业!全都在这座城里!就在你们身后!” 他手臂猛地指向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又重重地拍在垛口上:“而城外,是想要你们性命、抢你们粮财、淫你们妻女的贼寇!” 附近的丁壮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听着林峰的话。 每一张脸上都交织着对战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激愤和誓死守护家园的决绝!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林峰看着他们的变化,吼道:“所以,今日,没有退路!唯有死战!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为了你们自己的活路,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越来越多的守军跟着嘶吼起来。 激烈的情绪迅速传播,城墙上到处响起“死战”的呼叫,沿着城墙一波波的传递。 “闯”字大旗下,高迎祥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安寨县城墙。 他心知肚明,城中士气正足,怕是难攻了。 但他没得选,必须打! 因为他们的粮食快要见底了!这数千人马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原本指望速破县城就食于官仓,如今却被挡在城外。 若不能尽快破城获取补给,根本不需要三天,眼下这靠着一股血气和对活命的渴望才聚拢起来的队伍,立刻就会人心涣散,甚至为了争抢最后那点口粮而火并、反噬自身! 想到此处,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来到阵列最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因饥饿、或因恐惧、或因狂热而显得扭曲的面孔。 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前阵: “兄弟们!姐妹们!你们都看看!看看这世道!天下为何如此不公?皆因财富不均!” 他挥手指向县城,仿佛那里面就藏着所有的罪恶:“那些公子王孙,豪门大户!他们兼并了天下过半的田亩,却不用缴纳一粒米的税赋!而咱们这些苦哈哈的百姓,能耕种的田亩不及天下的一半,却要承担朝廷所有的税赋徭役!这公平吗?!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直指每个人心中最深的痛楚和绝望:“咱们辛辛苦苦一年,打下的粮食还不够交税,不够养活爹娘孩子!如今更是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活活饿死,不如跟着我高迎祥,轰轰烈烈地干他娘的一遭!” 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安寨县城,发出了最终的动员令:“打破这县城!均了那些狗大户的田!开了那官府的粮仓!杀了那些欺压咱们的狗官!咱们自己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打破县城!均田放粮!” “杀狗官!求活路!” 饥饿和愤怒被彻底点燃,成千上万的乱民发出震天的咆哮,原本因攻城恐惧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被一种破坏和求生的疯狂所取代!高迎祥要的就是这股不顾一切的亡命之气! 他猛地一挥刀:“陈二郎!” “属下在!”一个身影应声而出,正是那目眦欲裂、全家惨死的陈二郎。他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浑身肌肉紧绷,如同即将扑食的饿狼。 高迎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一家老小皆死于县吏之手,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要报仇,就先给我破了这座城!今日,着你为先锋!带着你的乡党,第一个冲上去!用狗官的血,祭奠你家人的在天之灵!” 陈二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悲愤和仇恨瞬间化为了狂暴的战意。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扭曲:“尊闯王号令!必破此城!报仇雪恨!” 他转身,对着身后一群同样来自陈家庄、满怀悲愤的乡党吼道:“乡亲们!随我杀!报仇的时候到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伴随着力士抡圆鼓槌,重重敲击在那面巨大的战鼓之上! “咚!!!”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鼓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杀啊!!!” “打破城池!报仇雪恨!” “均田放粮!” 贼寇阵中爆发出冲天的嚎叫声! 在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如同汪洋大海般的人潮,扛着无数的木梯、推着简陋的挡箭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安寨县那高耸的城墙,发起了亡命的冲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四章城头血战 上 数以千计的贼寇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扑向城墙,其声势远超昨日! 就连高迎祥身边那百来名核心精锐,也混杂在人潮之后,他们分作十人左右的小股,其中不少人竟然还配备着弓箭。 城上,赵小乙眼见贼寇进入射程,一声令下,几十张弓再次齐射! 箭矢落入那无边无际的人潮之中,虽然也射倒了一些冲在前面的贼寇,但相比于庞大的基数,这点损失几乎没能泛起什么浪花,后续的贼寇瞬间便填补了空缺,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疯狂的贼寇洪流终于冲到了城墙根下! 比昨日更多的木梯被奋力竖起,如同无数企图攀上巨兽身躯的触手。 城头垛口后,早已准备好的顶杆再次纷纷探出,死死架住梯顶,双方围绕着每一架木梯,再次展开了角力! 抬着梯子的贼寇们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脸膛憋得通红,拼尽全身力气将木梯向前猛推! 由于木梯数量远超昨日,守军顾此失彼,竟然真的有不少木梯成功突破了顶杆的阻拦,顶端的木钩狠狠砸在垛口或墙沿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挂住了!挂住了!” “打破城池,大口吃肉!杀啊!”贼寇中有人兴奋地狂吼! 叫喊声中,无数衣衫褴褛却面目狰狞的贼寇,如同蚂蚁附树般,沿着那些木梯,手脚并用地朝着城头疯狂攀爬! “咚!咚!咚!”城头守军的战鼓也急促地敲响! “杀!”喊杀声如同惊雷般从城头炸开! 垛口处瞬间闪出无数丁壮的身影,他们将早已备好的石块、灰罐如同雨点般朝着下方猛砸!更有悍勇者,手持长长的木矛,朝着梯子上的贼寇胡乱地捅刺! 一时间,木梯上的贼寇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跌落下去。 甚至有人站立不稳,连带撞翻了身后紧跟着的同伴,如同串糖葫芦般,一连四五个贼寇惨叫着从梯子上滚落,重重摔在城下,非死即伤! 然而,尽管伤亡惨重,后续的贼寇却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和恐惧,他们无视身边倒地哀嚎的同伴,依旧发了疯般沿着木梯向上攀爬! 一部分贼寇甚至搬来了门板、桌案等物,顶在头上,试图抵挡来自上方的打击。 与此同时,城下也响起了“嘣嘣”的弓弦震响! 虽然大部分箭矢因为仰射,力道不足,叮叮当当地命中城垛或被弹飞,但也有零星的箭矢刁钻地射中了垛口后探出身子的丁壮! “啊!” “我的眼睛!” 中箭的丁壮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着消失在垛口之后。 但立刻就有后续的丁壮红着眼睛,咬着牙,接替了同伴的位置,继续朝着城下投掷石块、倾倒滚油! 陈二郎双目赤红,带着一队精心挑选出的二十名精悍汉子,推进到距离城墙仅二十步(约30米)的距离!他们人人张弓搭箭,箭术娴熟,眼神凶狠。 在他们周围还有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普通贼寇,扛着从民宅拆下的门板、床板,拼凑成简陋的盾牌,挡在这二十名弓手身前,抵御着城头上不断射下的零星箭矢。 这二十人,皆是曾在边镇屯驻过的屯丁,甚至有人还与前来“打秋风”的蒙古鞑子真刀真枪干过仗,身上带着一股普通乱民绝没有的凶悍。 陈二郎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略一瞄准,“嗖”的一箭射出!城头一名正欲投石的丁壮惨叫一声,胳膊已被箭矢穿透! “弟兄们!瞄准了射!压住城头!掩护登城的兄弟!”陈二郎嘶声吼道,又是一箭连珠射出。他眼见着大队“义军”一次次徒劳地冲击城墙,却迟迟无法打开突破口,心中焦急如焚。 没错,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已是替天行道的“义军”。但在城头守军眼中,他们依旧是反贼、是寇匪。 至少在他们真正成功改朝换代之前,这个身份绝不会改变。 城头守军也被这伙精准的射手激怒,立刻还以颜色。成批的灰瓶被奋力砸下!陶罐在城墙根和贼寇人群中纷纷碎裂,白色的生石灰粉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浓雾般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咳咳咳!” “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城墙下的视线顿时变得一片模糊,贼寇们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不少人都痛苦地捂着眼睛,难以视物。然而,他们依旧咬着牙,摸索着木梯,拼命向上攀爬! 但这依旧是徒劳。 陈二郎透过石灰的迷雾,眼睁睁看着好几个悍勇的部下已经一只手搭上了城垛,眼看就要成功登城!但转眼间,城垛后面便猛地刺出数根冰冷的长矛,狠狠地将他们捅落下去! 甚至有一个异常骁勇的汉子,竟真的顶着攻击,一跃站上了城垛,作势就要跳入城墙之内! “杀了他!”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惊怒的吼声! 下一秒,至少三四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凶狠地刺入他的胸膛和腹部! 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惨叫,身子一晃,直直地从高高的城墙上摔落下去,重重砸在下方的人群中,生死不知。 “直娘贼!”陈二郎看得目眦欲裂,血灌瞳仁,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将手中弓摔在地上,抽出腰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随我登城!杀光这群狗官!” 陈二郎一马当先,带着他那二十名最为悍勇精锐的屯丁,迅速扑到城墙根下。 但他们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盲目地攀爬木梯,而是紧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躲避着城头砸下的零星石块和灰瓶。 这一伙人确实凶悍,但绝非蠢货。面对如此高大的城墙,傻乎乎地硬冲只有送死一途。 整个东面城墙绵长,分布着数千个垛口,守军兵力有限,绝不可能处处都防守得滴水不漏。 他们沿着墙根潜行,不时还突然探出身,朝着城头那些不小心露出身形的丁壮射出冷箭。 此刻,沿着东城墙一字排开,已有不下几十架木梯死死搭在城头,每一架木梯周围都在进行着惨烈的争夺。喊杀声、惨叫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陈二郎带人小心翼翼地绕行了半晌,仔细观察着城头上的动静和守军密度。 终于,队伍中一个眼神锐利的汉子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段城墙低声道:“二哥!看这段!垛口后的人影稀疏了不少,喊杀声也弱!就这里了,搭梯子上!” 陈二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那段城墙上的守军似乎被别处的激战吸引或消耗,防御出现了短暂的真空。他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好!就这里!快!架梯子!弟兄们,跟我上!破城就在此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五章城头血战 中 “架梯子!快!朝这边架!”陈二郎嘶哑着喉咙,指着一段看似防守稍弱的城墙吼道。 一伙贼寇闻声,奋力抬起一架沉重的木梯,在一片喊杀声中,踉跄着将其朝着城墙猛靠过去! 木梯顶端的铁钩重重砸在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总算挂稳了! 梯子一架稳,陈二郎毫不犹豫,口中叼住腰刀,手脚并用,如同猿猴般第一个迅猛向上攀爬! 他身后几名较为精锐的贼寇也立刻跟上,有的紧随其后攀爬,有的则在梯子下方张弓搭箭,死死瞄着城垛后的动静,随时准备压制守军。 “先登城头者,赏银百两!后退畏战者,立斩不赦!”此时,白袍白巾的高迎祥也已亲临阵前,他挥刀嘶吼,驱使着更多的贼寇发疯般朝着城下涌来! 沿着东面城墙,数十架木梯同时架设,上面的贼寇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爬,每一架木梯上都挤满了七八个人,这已是木梯承载的极限。 梯子下方还有更多的贼寇在焦急等候,整个城墙下人声鼎沸,混乱而疯狂。 陈二郎攀爬速度极快,转眼已接近垛口!城头两名丁壮见状,急忙挺起长矛向下刺来! 就在此时,城下爆发出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呼啸而至,精准地射中其中一名丁壮的手臂!那丁壮惨叫一声,长矛脱手,踉跄后退。 面对另一支刺来的长矛,身在半空的陈二郎根本无法格挡!情急之下,他只能猛地侧身闪避,同时整个人借着冲力,孤注一掷地朝着垛口后飞扑过去! 锋利的矛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带出一溜血光,但他也成功地将那名持矛的丁壮扑倒在地!陈二郎反应极快,落地瞬间便用手接过口中腰刀,一手死死按住身下的丁壮,另一手持刀在其脖颈间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 眼见陈二郎竟然真的成功登上了城头,城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快!跟上!快跟上!”后面紧跟着攀爬的几名贼寇精锐见状,精神大振,更加拼命地向上爬,沿着垛口纷纷跳入城头! 陈二郎结果了那名丁壮后,毫不停歇,起身又将旁边那个手臂中箭、正自惨叫的丁壮一刀了结。但他并未立刻盲目冲杀,而是迅速与刚刚跳上城头的两名同伴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死死守住了这个刚刚打开的缺口! 此时,附近其它垛口的守军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顿时惊呼着、呼喊着,手持各种兵器冲杀过来! 这一段城墙瞬间成为了焦点!缺口处的激烈搏杀,也牵制了旁边两架木梯的守军,使他们无法全力防御。 对于贼寇而言,只要陈二郎这三人能守住这个缺口片刻,等待更多的同伴源源不断地从这两架木梯攀上城头,很快就能形成突破 一旦登上城头的人数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能以此为基础,沿着城墙向两侧扩大战果,最终目标便是占领东城门楼,在那里集结兵力,要么继续肃清城墙,要么沿着慢道打人门洞,开城门放更多友军进来。 城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闯”字大旗下的战鼓擂得震天响,所有贼寇的士气都被这难得的突破点燃了! “登城!登城!破城就在今日!” 无数的贼寇,如同打了最强的兴奋剂,更加疯狂、不顾生死地沿着所有的木梯,向着城头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此时,陈二郎等几个最先登城的贼寇正陷入缠斗中。 三四名闻讯赶来的丁壮,手持长矛,试图将他们重新逼下城墙。但这些丁壮几天前还只是普通百姓,缺乏训练,刺出的长矛绵软无力,只是大喊着胡乱地向前捅刺。 陈二郎三人虽有一定的军事底子,且个个悍勇难当,但他们手中只有短刀,又要死死守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缺口,无法主动出击扩大战果。 双方一时间围着这一小断城墙对峙了起来。丁壮们忌惮对方的凶悍,不敢过分逼近;陈二郎等人则忌惮长矛的攒刺,他们身上无甲,一旦被刺中要害,即便不当场毙命,也会瞬间重伤失去战斗力,因此也只能小心地格挡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在这时,右侧方向又有几名丁壮呼喊着赶来支援! 陈二郎见状,嘶吼一声冲杀过去。 他浑身沾满了自己和他人的血迹,面容因杀戮和紧张而极度狰狞,握着一把滴血的腰刀,主动向前猛冲两步,作势欲扑!那几名新赶来的丁壮被他这亡命的气势所慑,竟吓得连连后退! 趁此间隙,城下又一名贼寇精锐成功攀上垛口,跳入城内! 有这名生力军的加入,顿时让陈二郎压力一减。两人立刻合力,刀光闪动,凶狠地向前反扑,竟真的将那几名持矛丁壮逼得手忙脚乱,向后倒退回去! 而此刻,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旁边另外两架木梯处,也接连传来了贼寇的嚎叫声!显然,守军被陈二郎这边吸引,导致其它段的防御出现漏洞,更多的贼寇正从那些木梯成功跳上城头! 城下,战鼓声如同雷鸣般催促进攻,无数贼寇的助威呐喊声惊天动地,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陈二郎等人心知此刻是关键时候,绝不能让守军重新组织起来将他们压回去! 他们不敢有丝毫喘息,甚至来不及等待更多同伴,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东城门楼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杀! 只要能在城头上站稳脚跟,后续的贼寇就能源源不断地爬上来,最终淹没这段城墙! “挡住!挡住他们!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在城里啊!绝不能放他们过去!”一名队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上!上!捅死他们!”更多的丁壮被组织起来,虽然恐惧,但守护家园的信念压过了一切,他们双眼血红,挺着长矛,朝着陈二郎几人发起了反冲锋! 双方就在这狭窄的城墙上猛烈地对冲在一起! 短兵相接的瞬间,残酷至极! 一名紧随陈二郎的精锐贼寇躲闪不及,竟被三根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同时刺中! 他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嘶,手中的刀当即脱手,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握住了刺入身体的矛杆,试图阻止其深入! 就是现在! 陈二郎反应快如闪电,趁着对方三支长矛被同伴尸体暂时“锁住”无法立刻回收的间隙,他身子猛地一矮,从那名垂死同伴的侧旁一步窜出,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右侧一名丁壮的内侧! 手中腰刀带着冰冷的寒光,自下而上猛地撩出! 那丁壮根本来不及反应,持矛的手臂齐肘而断!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鲜血喷溅着向后倒去。 陈二郎看都不看他一眼,脚步毫不停滞,直接从这个缺口切入,瞬间出现在了另一名丁壮的侧翼!那丁壮正奋力想拔出长矛,却见刀光再闪! “咄”的一声闷响!腰刀锋利的刀刃斜砍而入,深深劈进了那丁壮的脖颈!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那丁壮嗬嗬作响,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软软地瘫倒在地。 陈二郎脚步依旧不停,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继续向前猛冲!手中腰刀左右连续劈砍,招式狠辣简洁,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剩下的几个丁壮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吓破了胆,又见陈二郎如此凶悍地突入近前,他们挤作一团,手中的长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反而成了累赘,根本无法有效施展! 而就在此时,另外两三名贼寇也趁机冲了过来,手中腰刀朝着挤在一起的丁壮们胡乱捅刺、劈砍! 在这狭窄的空间内,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几名试图阻挡的丁壮,就在陈二郎几人疯狂的近身砍杀下,变成了一堆堆叠在一起的、尚在抽搐的尸首! 后面正赶来的另一群丁壮,恰好目睹了这血腥恐怖的一幕,顿时惊恐万状,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只敢聚在一起,用长矛对着前方,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陈二郎几人浑身浴血,喘着粗气,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用滴血的刀锋指着前方惊恐的守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六章城头血战 下 “往前冲!杀光他们!”陈二郎满脸血污,状若疯魔,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腰刀,嘶声怒吼。 他心中狂喜,只要将这段城墙彻底肃清,让更多的同伙从这里涌上来,这座城基本上就算是破了! 此时,后面又有三名悍贼冲了上来,四人立刻汇合,并肩子组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型,朝着前方慌乱失措的丁壮猛扑过去! 迎面而来的丁壮们哪见过这等阵势?纷纷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长矛都抓不稳,甚至有一人直接丢下武器,发出一声尖叫,掉头就往回跑! 他这一跑,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身旁和身后的丁壮们顿时士气崩溃,纷纷有样学样,惊叫着向后溃退,一时间在狭窄的城道上挤作一团,互相践踏,乱成一锅粥。 陈二郎等人趁机冲杀上来,刀光闪烁,疯狂劈砍!一些退避不及的丁壮甚至被逼得爬上了城垛,眼看无路可退,竟一咬牙,闭眼朝着城内跳了下去! “啊——!” 顿时,城墙内外都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 陈二郎狞笑着探头朝城内望去,只见墙根下来来往往有许多百姓,多是些老人妇女在帮忙搬运石块,还有一些青壮抬着木桩等物。那跳下去的丁壮砸落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哭喊声四起。 他心中恶念更盛,猛地举起血淋淋的腰刀,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女墙,朝着城下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城破了!官军败了!快跑啊!” 城下忙碌的百姓闻声愕然抬头,看到他这副凶悍模样,顿时信以为真,爆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 人们如同炸窝的蚂蚁般,丢了手中的一切,哭爹喊娘地朝着城内疯狂逃窜,城根下彻底陷入无法控制的混乱! “哈哈哈哈哈!”陈二郎看着混乱如同瘟疫般向整个城市蔓延,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发出得意而残忍的狂笑,“杀!杀光你们!哈哈哈哈!” 就在他得意叫嚣之际,一声沉稳的鼓声突然从城墙另一端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城门楼上方,一面醒目的旗帜正在有规律地舞动! “那定是城中主将的指挥所在!往那里打!擒杀敌将!”陈二郎朝着门楼方向猛地一指! 门楼已经不远!几人发一声喊,如同猛虎出闸般猛冲过去! 身后,越来越多的贼寇顺着这个突破口涌上城墙,汇聚成一股越来越汹涌的浊流,组成一道尖锐的锋矢,将沿途试图阻挡的零星丁壮轻易冲垮、砍翻! 面前的守军早已丧胆,丢了器械,大呼小叫地沿着城道向阶梯处亡命奔逃,显然已被彻底打崩。 陈二郎心中狂喜,照这个势头,只要一鼓作气冲到门楼,擒杀或赶跑那里的守将,这座城就算到手了! 他一边招呼着不断涌上来的同伙,一边提刀猛冲。 刚冲过一个拐角,却见几个逃窜的丁壮跑过去后,一队穿着统一皂青色短打、队形密集的衙役赫然出现在前方城道上! 这伙人约莫二十来人,人人张弓搭箭,箭簇闪着寒光对准了他们!虽然不少人脸上也带着恐惧,但队伍却纹丝不动! 陈二郎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嘶声吼道:“快!躲开!” 然而,已经晚了! “射!”一声冰冷的命令响起。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如此近的距离,步弓射出的箭矢威力极其恐怖! 迎面冲来的七八个贼寇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强劲的箭矢甚至直接穿透了人体,带着血雨向后飞去,惨叫声戛然而止,尸体如同破麻袋般栽倒在地! 陈二郎反应极快,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便猛地扑倒在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波致命的箭雨。 他趁着对面弓手取箭搭弦的短暂空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厉声大喝:“不要停!冲过去!” 这城墙通道狭窄,若让对方如此近距离地再来一两轮齐射,他们这伙人绝对要全军覆没在此! 剩下几个侥幸未死的贼寇也被这波箭雨吓破了胆,但听到吼声,知道此刻后退也是死路一条,只能硬着头皮,发疯般向前冲去! “弓手让开!” 还没等陈二郎带人冲近,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从衙役队伍后方炸响! 只见一个体型极其魁梧雄壮的身影猛地从后排挤出,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短柄铜锤,直勾勾冲了过来! 那壮汉不闪不避,迎着冲得最快的一个贼寇,抡起铜锤便砸!那贼寇举刀欲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连人带刀被砸得倒飞出去,脑袋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飞溅,当场毙命! 陈二郎与另一名贼寇恰好与那死者并排前冲,见状吓得肝胆俱裂,但此刻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左一右挥刀朝着那壮汉狠劈过去! 那壮汉动作看似迟缓,竟不格挡!陈二郎的腰刀顺利砍中了他的肩头! 然而,预想中刀锋入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是一阵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刀锋与甲片剧烈摩擦,迸射出一溜火星,陈二郎只觉得虎口发麻,再看刀锋,竟已崩出好几个缺口!旁边同伴砍去的刀也是如此,根本无法破防! 反倒是那壮汉,受此攻击恍若未觉,暴喝一声,如同蛮熊般再次抡起铜锤,朝着右侧的贼寇横扫过去! 那贼寇躲闪不及,被锤头结结实实砸中胸口,顿时胸骨尽碎,惨叫都未发出便口喷鲜血瘫软下去! 陈二郎趁这间隙匆忙打量,这才骇然发现,这壮汉竟从头到脚裹着一身厚重的札甲!难怪体型显得如此庞大骇人! 他顿时头皮发麻,失声惊叫:“家丁?!” 能有全身铁甲的,必然是将领麾下的精锐家丁!可这安寨县哪里来的营兵? 那壮汉一锤毙敌,毫不停留,再次举锤,朝着陈二郎搂头盖脸砸来!锤风呼啸,势不可挡! 陈二郎亡魂大冒,使出生平力气猛地侧身矮下! 呼! 沉重的锤头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身旁的另一名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 只听“咔嚓”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嚎!陈二郎趁乱扫了一眼,只见那同伴的整个左肩连同锁骨已被砸得彻底塌陷下去,眼看是不活了! 此时,另外几个悍不畏死的贼寇挥刀砍来,那壮汉依旧不躲不避,只是将头一低,用铁盔硬抗劈砍,任由刀刃砍在坚实的胸甲、臂甲上,叮当作响,竟是分毫不伤! “弄倒他!把他放倒!”陈二郎嘶声吼道。 对付这等铁罐头,在没有重斧、铁锤等破甲钝器的情况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将他扑倒在地,然后用刀剑沿着甲胄缝隙猛刺! 冲在最前的这几个贼寇都是经历过边镇厮杀的老兵,自然明白陈二郎的意思,当即就有两人舍身扑上,试图抱住壮汉的双腿将他掀翻! “兄弟们!杀贼!” 就在此时,只听又一声怒吼! 城门楼方向,竟再次冲出三四个同样身披铁甲、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壮汉! 这些人根本不挡不避,仗着身披重甲,直直撞入贼寇人群之中! 手中沉重的铁骨朵、狼牙棒、战斧一顿狂挥猛砸! 只是一次接触碰撞!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贼寇瞬间被砸翻在地,非死即残! 陈二郎被眼前这场景吓得连连后退,最后一点勇气彻底崩溃,他一边疯狂后退,一边朝着后面还在涌来的同伙失声大喊:“城上有家丁!铁甲家丁!城里头有官军!” 喊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城道向来的方向亡命狂奔! 后面正兴冲冲赶来支援的几个贼寇,迎面就撞上这几个如同见了鬼般仓皇逃窜的同伙,一时愕然地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几尊如同杀神般迫近的铁甲凶兽。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七章城守住了! 五个铁塔般的汉子并排推进,在这狭窄的城墙通道上,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根本无从躲避! 陈二郎与几个刚刚赶来的同伴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后面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懵在原地,前退不得,顿时挤作一团,乱成一锅粥! 陈二郎被人群挤得踉跄,匆忙间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那几尊杀神般的铁甲人已然逼至身后!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火光,面甲下的目光森然无情,手中沉重的钝器高高扬起! “直娘贼!跟他们拼了!”绝境之下,陈二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起卷刃的腰刀疯狂劈砍过去!其他几个被逼到绝路的贼寇也红了眼,纷纷举刀乱砍!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他们的攻击如同挠痒痒般,根本无法撼动那厚重的铁甲分毫,只在甲片上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反倒是那几名铁甲人,动作毫无花巧,只是沉稳地挥动重武器! 砰!咔嚓! “啊——!” 闷响与骨裂声、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挤在前面的几个贼寇瞬间被砸得筋断骨折,如同破布袋般瘫软下去! 陈二郎惊恐地看着一柄染血的钢刀兜头朝自己斩来! 刀刃破风的呼啸声充斥耳膜! “啊啊啊啊——!”他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拼命向后缩去,却根本无处可逃! 噗嗤! 利刃切割骨肉的闷响过后,陈二郎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冲天飞起,无头的腔子如同喷泉般涌出大股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林峰一身!甚至有几滴炽热的血液直接溅入了林峰微张的嘴里! “呕——!”林峰被这浓重的血腥味呛得胃里一阵翻腾,猛地干呕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您没事吧?!”身旁的亲卫连忙上前搀扶。 林峰摆了摆手,强压下喉头的恶心,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血污,“没事!继续往前推!不要停!务必将所有攀上城头的贼寇,全部杀光!” “是!” 命令既下,几个铁甲汉子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林峰的带领下,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沿着城道向前推进!狼牙棒、铁骨朵、钢刀每一次挥起落下,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和绝望的哀嚎! 遇到的贼寇,要么被这钢铁洪流瞬间碾碎,要么就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溃逃,甚至慌不择路地从云梯上跳下去摔死。 其实,这些贼寇与城内那些惶恐的百姓并无本质区别。 几天前,他们或许还只是在地里刨食的农夫、山间砍柴的樵夫。只是被官府压逼得活不下去,在加上有心之人的煽动,才凭着满腔怨气和血勇,拿着锄头柴刀来围攻县城。 他们身上片甲皆无,更谈不上任何军事训练,如何能是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铁甲精锐的对手? 在绝对的力量和装备差距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很快,这段被突破的城墙便被彻底肃清。只剩下满地的尸首、破碎的兵器、和肆意横流的鲜血,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却极其残酷的厮杀。 城下,“闯”字大旗下,高迎祥死死盯着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眼睁睁看着陈二郎带队好不容易打开的突破口,被几个突然杀出的铁罐头以碾压般的姿态迅速抹平。 他知道,这一波攻势,彻底没戏了。 投入了最精锐的老底子,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大。可若是就这么放弃退兵,,他实在是不甘心! 就在他陷入进退两难的煎熬之际,异变陡生! 远方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卷起一股冲天的烟尘!还不等高迎祥眯起眼仔细分辨,他便猛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轻微却持续地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一阵沉闷如同滚雷、却又更加密集急促的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耳中! 高迎祥脸色骤然狂变!多年走南闯北、贩马为生的经验,瞬间让他明白了这声音和震动的来源,这是至少数百匹战马同时全力奔驰才能造成的动静! 此地缘何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马群?答案不言而喻! “官军骑兵!是官军的骑兵!”高迎祥亡魂大冒,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用尽平生力气朝着周围尚且懵懂的手下嘶声大吼:“快走!全军撤退!快跑啊!” 他根本顾不上再管城头的战事,也顾不得什么阵型秩序,狠狠一鞭子抽在坐骑臀上,一马当先就朝着与烟尘来袭的反方向亡命奔逃! 那些原本簇拥在他身边、有坐骑的头目和亲信,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手忙脚乱地拉拽缰绳,疯狂打马,跟着高迎祥的背影没命地逃窜! 步兵对骑兵,尤其是在这毫无遮拦的旷野上,简直就是一场屠杀!他们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着骑兵尚未合围冲阵之前,尽快逃走! 城上视野更为开阔真切。林峰猛地扒住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只见城南的天际边,一股巨大的烟尘如同黄龙般滚滚而来! 烟尘之下,赫然是大股骑兵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纵马狂奔!马蹄践踏大地的闷雷声即便隔着老远也清晰可闻! 牛天激动地将那顶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帽盔一把摘下,指着远方,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是援军!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林峰重重地点了点头,胸口一块大石陡然落地。 此刻能出现在此地、且有如此规模的骑兵,除了官军,绝无可能!无论他们来自延安卫还是更远的地方,是友军无疑! 城墙之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守军们看着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骑兵,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而城下的流寇们,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他们再也顾不得攻城,发一声喊,如同炸窝的蚂蚁般,丢下兵器,拼命远离城墙,只想离那恐怖的钢铁洪流越远越好! 那些受伤倒地的贼寇更是绝望,挣扎着想要爬走,有人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试图逃离。 然而,两只脚如何跑得过四只蹄子? 那百余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黄油般,猛地撞入了溃逃的贼寇群中! 轰! 撞击的瞬间,最外围的贼寇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筋骨断裂声不绝于耳! 马背上的骑士们冷酷地抽出雪亮的马刀,甚至无需用力劈砍,只是将刀身平举向外,借助战马狂奔的巨大冲击力,锋利的刀刃便能轻易地划开皮肉、切断骨骼!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同泼洒般溅射!甚至有贼寇直接被高速掠过的刀锋枭首,头颅飞起老高! 城头上,无数守军亲眼目睹了这骑兵冲阵、砍瓜切菜般的恐怖场景,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林峰在最初的兴奋过后,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他望着城外那支肆意冲杀的骑兵,低声喃喃道:“不过百来骑兵…冲击数千人的阵势,竟能有如此威力…如此…恐怖!” 是的,离得近了,他才真正看清,那骑兵其实数量并不多,粗略看去,恐怕也就一百余骑! 可就这区区百骑,竟然硬生生将数千贼寇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八章 善后 上 贼寇虽被突如其来的官军骑兵杀得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城围暂解,但林峰伫立城头,望着城外狼藉一片,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 目光所及,通往县城的官道沿线以及紧邻城墙的县衙周边区域,受损最为严重。房舍倒塌,焦木横陈,昔日还算齐整的街市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可以想见,城外周边的乡村在这场劫难中损失必定更为惨重。那些暂时涌入城内避祸的百姓,待战事平息返回家园时,面临的首先将是无处容身的困境。没有住所,就无法安定,无法安定,则田地荒芜,百业难兴。 林峰几乎可以预见,经此一劫,安寨县的人口和财富都将遭受重创,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百业萧条、民生艰难的困顿局面。 万幸,县城终究是保住了。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收敛心神,对身旁一名亲卫吩咐道:“去县衙报个信,告知城围已解,贼寇暂退。顺便,请陈师爷立刻上城来一趟。” “诺!”亲卫领命,快步下城而去。 一旁的牛天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大人,贼寇都打跑了,还叫那酸溜溜的陈师爷上城来作甚?”在他看来,仗打完了,自然是武夫们清理战场、论功行赏的时候,与那舞文弄墨的师爷有何相干。 林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城外那支依旧在纵横驰骋、追杀残敌的骑兵队伍。 “贼寇是退了,可眼下,这伙官兵…更难缠。” 有句老话叫,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何解?匪过如梳,大意是盗匪抢劫如同梳子梳头,梳子尚有齿隙,总会有些许遗漏,意味着遭遇匪患,虽受损失,总还能剩下些活口和财物。而兵过如篦,则远比前者惨烈。“篦”乃密齿之梳,用以清除发间虱虮。比喻官兵过后,百姓家中往往被搜刮得空空如也,寸缕不剩!意指官兵害民,有时更甚于盗匪! 没多久,陈师爷便火急火燎地赶上了城墙,额角还带着汗珠,与他一同上城的,还有面色沉静的周承发。 “林主簿!诸位壮士!万幸!万幸啊!贼寇终于退了!此皆赖林主簿临危不乱,亲率全城军民死守之功!”陈师爷一上来便连连拱手,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林峰的奉承。 周承发则要实际得多,他上前一步,沉稳道:“大人,当务之急,应立刻草拟文书,向延安府详细禀报守城大捷之事,陈述利害。随后便是肃清乡间残匪,安抚流民,尽快恢复生产秩序。” 林峰点了点头,对周承发的建议表示认可,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凝重道:“周承发所言不差。然,此刻城门,暂且还不能开。” 他抬手指向城外:“你们且看城下。”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战场上,有几名骑兵正脱离大队,不紧不慢地打马朝着城墙方向而来。 他们盔甲鲜明,旗帜虽因距离尚远看不真切。 陈师爷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下意识地问道:“这…这是哪里来的军队?看装束,似乎是官军…却又不像本府兵马…” 周承发也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几骑,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我也不知。” 城头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因这几名不速之客的到来,瞬间又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不过很快,城下骑兵的身份便得以明了。 只见那队骑兵中,一杆威风的大旗被高高擎起,旗面上赫然绣着几个大字:延绥总兵杜! 一名骑兵策马出列,来到城墙一箭之地外,仰头朝着城上高声喊道:“城上的听着!我等乃是延绥镇杜总兵麾下,振武营马军!” 林峰闻言,与陈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师爷立刻会意,连忙扒着垛口,挤出热情洋溢的笑容,朝着城下喊道:“原来是杜总兵麾下的精锐!难怪如此骁勇善战,杀得贼寇望风披靡!解围之恩,安寨县上下没齿难忘!敢问…杜总兵大人可亲临城下了?” 那骑兵回道:“我家总兵大人坐镇镇城,并未亲至。此番领兵前来的是我家侯世禄侯千总!” 话音刚落,骑兵队中一名络腮胡浓密、身材魁梧的将领打马而出,声音洪亮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老子就是侯世禄!城上的休要聒噪!速速打开城门!弟兄们追杀贼寇一路辛苦,赶紧准备好热水热饭,让弟兄们进城歇马!” 这直白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话语,让陈师爷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峰,面露难色,低声道:“林主簿,这…” 林峰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绝不能轻易放他们入城。跟他们周旋,就说城内刚经战乱,不便立刻开门。但我们会立刻准备上好饭食酒肉,送出城犒劳大军。” 陈师爷得了指示,心中稍定,再次趴到垛口,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朝着城下喊道:“原来是侯千总!久仰久仰!千总大人息怒!非是下官不肯开门,实在是…实在是城内方才经历血战,混乱不堪,万一惊扰了王师,实在万死难辞其咎啊!为保大军周全,可否容我等稍作清理,再迎王师入城?” 他话锋一转,语气极为恳切:“不过请千总和大军弟兄们放心!热水热饭、酒肉犒劳,老夫已立刻命人去备办!定以最快速度送出城来,绝不敢怠慢了将士们!” “直娘贼!”城下的侯世禄闻言顿时勃然大怒,马鞭几乎指到城头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讨价还价?叫你们知县上城来答话!” 不等陈师爷回头请示,林峰便主动上前一步,来到垛口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道:“某乃林峰,添为本县主簿,暂代县尊处理一应事务。不知侯千总如此动怒,是何用意?” 侯世禄冷哼一声:“哼!主簿?老子管你主簿还是知县!我等将士千里奔袭,杀贼解围!你们倒好,连城门都不让进,岂非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四十九章善后 中 林峰语气依旧平稳,“侯千总息怒。非是下官不肯开门,实乃城内初定,恐生变故,为大军安危计,不得不谨慎行事。千总莫恼,您看这样可好?” 他略作停顿道:“将士们杀敌辛苦,本县绝不敢怠慢。稍后便命人将热水热饭、酒肉犒劳悉数送出城来,让弟兄们饱餐战饭,解乏歇马。除此之外,本县再另出一笔‘鞋脚钱’,犒赏三军!如此,也能让将士们明白,本县绝非有心怠慢,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千总体谅。” 听到“另出一笔犒赏”,侯世禄脸上的怒容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脸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拿捏着架子:“既然林主簿如此说了,就依你所言!速去准备!” “侯千总放心,定让将士们满意。”林峰拱手应下。 说罢,他转过身,脸色瞬间恢复冷峻,对着身后待命的众人道:“赵小乙、李胜、邓权、庄勇!你四人依旧各回本位,坐镇四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自开启城门!丁壮分两批下城休息,保持警惕!立刻召集民夫,生火造饭,多备酒肉,要快!” 然后,他看向陈师爷和周承发,沉声道:“陈先生,周承发,随我先回县衙议事。” 几人回到县衙,林峰立刻召集六房各司典吏,分派任务。 “着户房,即刻统计城内伤亡,登记死者姓名,抚恤银两按户发放。” “着兵房并皂快二班衙役,协调社兵保长继续巡城,严防贼寇溃兵作乱,凡有趁火打劫者,就地正法!” “着工房,组织民夫清理街道,掩埋尸体,撒石灰防瘟,尽快恢复城中秩序。” 众人领命而去,林峰又转头对陈师爷道:“立即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言明贼寇已退,官府正在赈济,安抚民心。” 陈师爷点头应下,匆匆去安排文书。 做完这一切,林峰亲自走上街头。 虽然流寇是退了,可城内依旧是一片狼藉,许多房屋被焚毁,百姓惶惶不安。他站在一处倒塌的屋舍前,对身旁的田七吩咐道: “传令下去,招募乡民修缮城墙、清理废墟,每日管饭,另给五文工钱。” “五文?”田七一愣,“大人,衙门哪来这么多银子?” “从黑虎帮抄没的产业里出。”林峰淡淡道,“若不够,便从税库里支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凡是参与掩埋尸体的,每人多发两文,让他们用布蒙住口鼻,事后用醋水洗手。” 田七点头,立刻带人去办。 待城内事务安排妥当,林峰命人从税库取出一千两银子,装进一口木箱,并着民夫准备好的饭食一起送出了城。 牛天守着马车来到南门下时,还多有些不忿,“大人,真要给他们这么多银子?” 林峰叹了口气,摇头道:“银子是小事。他们若真恼了,纵兵劫掠,咱们这点人拦得住?” 牛天哑然。 林峰翻身上马,对守南门的李胜道:“你带紧守城门,若见城外交战,立刻关闭城门,不必管我。” 李胜抱拳:“大人放心!” 说罢林峰也不在多言,带着牛天和几名亲卫,押着银车,缓缓驶出南门。 城外,官军骑兵已扎下临时营寨,战马拴在营外,士兵三五成群,或坐或卧,见林峰一行过来,纷纷投来贪婪的目光。 “林大人。”侯世禄语气还算和善,带着几个兵丁迎了上来。 林峰下马,拱手笑道:“侯千总,城内事务繁杂,耽搁了些时辰,还望见谅。” 他一挥手,亲卫们将饭食抬出,又打开木箱,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犒赏将士们杀贼之功。” 侯世禄眼睛一亮,哈哈笑道:“林主簿果然爽快!” 说着,就吩咐左右,将饭食和银子接收了,放饭这等事情自有营中伙夫去做。 林峰也趁机打量四周,见这些骑兵虽装备精良,但纪律松散,不陆续归营的骑兵身上还挂着抢来的各式物件,甚至他还看见一个骑兵拽着一个衣衫褴褛妇女就往营中拖,旁边还有好几个骑兵在起哄。 那侯世禄似也是见怪不怪,压根不管,林峰在想,说不定这厮自己都抢了不少..... 这军纪,若真放他们入城,指不定能把安寨祸害成什么样子。 摇了摇头,林峰试探地问道:“侯千总,不知贵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侯世禄咧嘴一笑,“自然是继续往东!” 林峰愣了愣,疑惑道:“往东?在往东不是到山西了?” 侯世禄眯了眯眼,忽然压低声音道:“林主簿难道不知道?” 这倒是把林峰问糊涂了,他摇了摇头,县城被围了七八日,外面消息断绝,他确实不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 侯世禄啧啧嘴,说道:“不妨告诉林主簿,建奴入寇了!听说不少县城都沦陷了,我这次也是奉了杜总兵的将令去勤王呢。”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建奴入寇了?也不知道军情如何了.....” 侯世禄冷笑:“建奴可不比这些个贼寇,不管是聚了几千上万,只拿骑兵一冲就溃。建奴可凶狠,他们重甲重箭,骑兵数量比我们只多不少,这一仗怕是难打了....也不知老子有没有命在活着回来......” 林峰眉头皱了皱,安慰一句道:“千总麾下虎狼之师,此战定胜.....”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侯世禄透露出,自己明日就会带兵南下,林峰便也不在多说,告辞回了县城。 一进城门,牛天便忍不住道:“大人,那侯千总麾下....军纪为何如此之差。” 林峰叹了口气:“听说边镇也不好过,朝廷时常欠饷,在加上将官多有吃空饷喝兵血之举.......这样的军队想保持战斗力,只有纵兵劫掠....” “那咱们……” “不管,这种事情咱们管不了,就是行文到府里,也是扯皮。”林峰淡淡道,“先稳住他们,待他们离开后,立刻加固城防,招募乡勇,以防高迎祥卷土重来。” 他抬头望向城外官军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大明,终究是靠不住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五十章 善后 下 崇祯元年,十月初三。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细雨如雾。 安寨县南郊,新起的坟茔密密麻麻,在凄风冷雨中沉默矗立。旷野上,招魂铃断续作响,无数纸钱随风翻飞。 上百名百姓正冒着雨将泥土铲入两个巨大的深坑。 坑中层层叠叠的,皆是作乱贼寇的尸身。 若非此地离城太近,担心尸首腐烂滋生疫病,他们更愿将这些祸乱乡里的尸首曝于荒野,任由鸟兽啄食。 幸而时入十月,北地寒气骤临,虽耽搁了数日,尸身却未见腐败。 林峰独立于一处土坡,看着坡下。 身后赵小乙上前道:“大人,伤亡数目已清点完毕。我壮班弟兄,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六人。” “家眷们如何安置了?”林峰并未回头。 “各家皆是悲恸,多数已将遗体运回乡里安葬。尚有十余户滞留城中,等候县衙发放抚恤银两。” 林峰轻轻叹了口气,又问:“城内助守丁壮伤亡几何?” “丁壮阵亡一百零九人,多是最后一日贼寇攀上城头所致。重伤者不多,但轻伤者众。” “探马可都派出去了?” “按大人吩咐,四方乡里皆撒出探马侦伺。” “各乡情形如何?” “远处各乡尚好,未受大波及……只是陈家庄、孟良崮几处……”赵小乙语带迟疑。 “说下去。”林峰的声音依旧平淡。 “乡中屋舍尽毁,百姓十不存一。从贼者多出于此,攻城时折损了一批,溃败时又被官军马队冲杀了一批。幸存者不是随贼首东去,便是不知所踪……民房典吏说,这几处的民户黄册,已是空了大半。” 赵小乙抬眼窥视,只见林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良久,才听得他淡淡吐出三个字:“是惨了些。” 他刚要开口,却听林峰已再度发声:“走吧,回县衙吧。府里的公文,今日也该到了。” 二人是从南门打马入城的。 此时的城上城下,仍有不少丁壮持械值守,他们见林峰策马而回,一个个纷纷挺直腰板,抱拳行礼。 “大人!” 林峰也颔首回礼,随即又对身旁的赵小乙吩咐道:“将士门守城辛苦。秋雨渐寒,一会你去我家中传话,让我爹熬几锅驱寒的姜茶,分送给四门将士。” 守城丁卒闻言,眼中俱是动容,身子挺得愈发笔直。 马蹄踏过长街,但见家家户户门前悬着招魂白幡。 这一战,安寨县几乎户户戴孝,哀思弥漫街巷。虽悲氛笼罩,市井间却未显冷清,毕竟逝者已矣,生者犹需挣扎向前。 沿途百姓多识的林峰,见他骑马经过,纷纷上前招呼: “林大人安好!” “大人可是回衙门?” “大人,刚出笼的蒸饼,您尝两个!” 林峰端坐马背,一一含笑回应。 经此一役,他在城中声望骤起。百姓皆言,城池得守,全赖林大人死战之功。至于县衙里那位正堂知县?无人得见。 事实上,衙门内部早已暗传。自那夜城中火起之时,知县便已殒于贼手。 只是此事被林峰强行压下,未曾张扬。 毕竟,一县之主竟如此殒命,实在有损官威体统。 来到县衙门前,只见正门连同二院早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虽经简单修葺,却仍掩不住满目疮痍、墙倾柱裂的残破景象。 守在门前的皂班衙役见林峰策马而至,也是纷纷快步上前,有的躬身行礼,有激灵的已经快步上前去接马缰。 “可有府衙文书送到?”林峰翻身下马,径直发问。 一名皂吏一边牵马走向马房,一边回话:“回大人,巳时刚到。几位典吏现已齐聚二堂等候,方才还遣人四处寻您呢。” 林峰微微颔首,大步向衙内走去。 原先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早就烧没了,连那六扇气派的仪门也不知去向,只剩一片焦土残木。林峰看着这一片狼藉,轻叹一声,脚步却未停顿。 二堂里,各房的典吏都到齐了,陈师爷也在。 不过他现在可不敢站在上首了,如今都知道知县死了,他这个师爷也就没了靠山,地位尴尬得很。好在现在乱糟糟的,也没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再加上林峰没发话,他还能在衙门里混口饭吃。 众人见林峰到来,纷纷上前见礼,只是今日态度却透着几分微妙,不复往日那般热切自然。 陈师爷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大人......" 吏房的乔典吏冷着脸,将一纸公文往前一推:“林都头,府里的行文到了,你自己看吧。” 林峰眉头一皱。这一声"都头"叫得生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倒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不必看了,诸位大人直说吧,府衙是个什么章程?" 周承发见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府衙行文嘉奖我等守城之功,只是......"他顿了顿,"关于免税的条陈,被驳回了。" 林峰眉头皱得更紧,但终究没说什么。 乔典吏接过话头,语气平板得像在念公文:“府衙对杨知县的事也有了定论,按为国守城战死上报。” 这处置倒是给足了面子,不过想来也是府里为了遮羞。毕竟堂堂一县之主死于乱民之手,传出去实在难听。 “另外,”乔典吏继续道,“府衙命周承发暂代县丞一职,在新知县到任前,一应政务由周县丞暂理。” 堂上众人神色如常,显然早就得了消息。 林峰也不动声色。府衙这么安排倒也说得过去。周承发本就是承发司主官,虽说是吏目,却已是吏目中的顶尖,如今乱世用人之际,往上拔一级也算合情合理。 新晋的周县丞连忙向众人抱拳拱手,脸上堆着笑:“全赖诸位同僚抬爱,周某实在惭愧。” 说着,他转向林峰,语气诚恳:“此次守城之功,全仗林都头力挽狂澜。老夫不过是略尽绵力,实在当不得这般......” 林峰摆摆手打断道:“周大人过谦了。若不是大人居中调度,协调各方,城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这份功劳,大人当之无愧。” 周县丞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府衙倒是准了林都头招募乡勇的条陈。只是......”他顿了顿,“这一应钱粮开销,都要本县自行筹措。” 林峰面色不改,只是眼神微冷。 “老夫思来想去,”周县丞继续道,“这招募乡勇一事,不如就全权交由林都头操办,如何?” 堂上众人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安排。林峰微微颔首,这也算是周县丞在向他示好,也是变相承认了他在安寨县的实际掌控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第五十一章 北京城 林峰既没应承,也没推辞,只是神色平淡地问道:“府衙里让咱们县里自行招募乡勇,钱粮也由县里自筹。那敢问县丞,这乡勇该定下多少员额?" 周县丞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面露难色:“如今百废待兴,下半年还要上缴秋税。这招募乡勇的饷银,还得找城中各大户协商筹集......”他顿了顿,试探着说道:“不如暂且先定下五百之数?” 林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五百就五百吧。”他话锋一转,“那下官去领乡勇,这三班衙役又该如何处置?” 周县丞闻言一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乔典吏,最后干笑两声道:“这个......不如就由林都头推举一位如何?” “好。”林峰干脆利落地应下,目光在堂上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周县丞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林都头负责招募五百乡勇,三班衙役的人选也由都头举荐。老夫这就去拟个章程,报备府衙。” 林峰微微颔首,却忽然问道:“县丞大人,这五百乡勇的饷银,打算如何筹措?” 周县丞闻言一滞,支吾道:“这个......老夫打算召集城中大户商议......” “不必了。”林峰打断道,“下官倒是有个主意。” “哦?”周县丞眼前一亮,“都头请讲。” 林峰淡淡道:“黑虎帮在城中盘踞多年,名下产业不少。如今贼首伏诛,这些产业正好充公,用作军饷。” 堂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乔典吏忍不住插嘴道:“这......不合规矩吧?那些产业按理该充入官库......” “乔典吏说得对。”林峰嘴角微扬,“是该充入官库。不过如今县库空虚,正好用来养兵守城,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周县丞眼珠转了转,说道:“就这么办吧!” 林峰不再多言,拱手道:“若无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走出县衙大门,赵小乙早已牵马等候多时。见林峰出来,连忙迎上前:"大人,事情谈得如何?" 林峰翻身上马,冷笑道:“府里允许咱们县自募五百乡勇。” “这是好事啊!”赵小乙喜道,“那饷银......” “原先税库和银局封存得银子咱们不动,还给县里,黑虎帮的产业归咱们。”林峰简短答道,“你带人去清点一下,赌坊、当铺、暗窑,一个都别落下。” 赵小乙会意,压低声音道:“我这就去办。” 林峰想了想,对着赵小乙说道,“对了,往后我自领乡勇,这三班衙役便不当了,到时候我推举你来做都头。” 赵小乙一惊,连忙道:“这....我怕我干不好。” “没什么干不好的,你本也是快班老人,这三班是什么章程你清楚,就这么定了。”林峰上了马,又补充一句,“在说我领乡勇还依旧在城外,到时候你真有拿不动主意的事便来请示我。” “知道了大人!”赵小乙兴奋地搓着手,“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招兵?” “明天就贴告示。”林峰一夹马腹,“还是老规矩,只要良家子,那些市井无赖一个都不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京城中,紫禁城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年轻的朱由检伏在案前,烛火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一举铲除魏忠贤的少年天子,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惫,眼下的乌青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他已经整整三日未曾合眼了。 “皇爷,您可不能这般熬下去了。”老太监王承恩捧着参汤,声音发颤,“龙体要紧啊......” 朱由检正要发作,抬头见是自幼侍奉自己的老太监,神色稍霁:“国事艰难,建奴破关而入,朕如何安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塘报,“蓟州告急,遵化失守,如今连京师都......” 王承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满朝文武,难道就无一人能为皇爷分忧么?” “住口!”朱由检猛地拍案,震得茶盏作响,“这等话若是传到外廷,你还要不要性命了?”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朕知道你是好心,但......但如今这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风呼啸,仿佛带着关外铁骑的嘶鸣。一个月前,老酋之子皇太极率十万八旗军绕道蒙古,破大安口,直扑京师。 如今烽火已燃至京畿,而朝中却还在为战守之策争执不休。 “袁崇焕......”朱由检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朕许他督师蓟辽,赐尚方宝剑,他竟让建奴长驱直入!”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袁督师已率关宁铁骑入卫,正在广渠门外与建奴激战......” “朕知道!”朱由检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可他为何不将建奴阻于关外?为何要放他们入关?朝中已有御史弹劾他通敌!”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王承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朱由检长叹一声,回到案前。 奏章堆积如山,多是求饷请兵的文书。他拿起一份兵部急奏,手指微微发抖:“宣府总兵驰援京师,途中遇伏,溃退昌平......大同总兵满桂......"他忽然冷笑,"一个个都说要勤王,却连建奴的边都摸不着!" “皇爷,喝口参汤吧。”王承恩捧着茶盏,战战兢兢地劝道。 朱由检接过茶盏,却又不饮,只是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祖父万历皇帝、兄长天启皇帝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这个皇位,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 若不是兄长早逝,魏忠贤专权...... “王承恩,”他突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真的......真的无力回天?” “皇爷!”王承恩叩首及地,“大明江山永固,皇爷必是中兴之主!只要......只要度过眼前难关......” 朱由检苦笑一声,将参汤一饮而尽:“罢了,传旨内阁,明日卯时平台召对。”他揉了揉眉心,“还有,让锦衣卫盯紧京中动静,若有散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老奴遵旨。”王承恩迟疑片刻,又道:“皇爷,是否要召孙承宗老大人入京?”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孙师傅年事已高,况且远在保定......罢了,且看明日廷议如何。”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是关于某个叫安寨的小县城击溃流寇的捷报,在如今的危局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陕西......”朱由检喃喃道,“听说那边旱灾更严重了?” 王承恩连忙回道:“是,延安府已有饥民聚众作乱......” 朱由检疲惫地摆摆手:“让洪承畴加紧剿抚。告诉他,朕要的是太平,不是更多的首级。”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卷一:身在公门 崭露头角 终结 大楚王朝,宣城郡,泾川县。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连田埂边的杂草都蔫蔫地耷拉着。 田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锄头。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脊背淌下,留下一道道泥痕。 他叫楚峰,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是。 锄尖啃进干硬的土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就在这一下之后,毫无征兆,一股完全不属于这片田地的记忆洪流,猛地凿开他的脑海! 高楼大厦、闪烁屏幕、课堂书本、冰镇汽水……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疯狂涌现,瞬间淹没了他关于这片土地十三年来的所有认知。 “靠……我居然是穿越者?!” 难怪自小他就比常人的呆笨,出生五年才能说话,七岁才学会走。而且脑子里总觉得缺了点啥,怎么也想不起来。 此刻他才骤然醒悟,原来自己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自地球穿越而来! 或许是胎中之谜作祟,令他忘却了前世记忆,浑浑噩噩的活了十三年。 他眼中闪过明悟之色,轻声吟道:“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褪去身上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你个死娃子!发什么瘟呆!日头下山前这秧还插不插了?!” 一声炸雷似的吼声猛地在他耳边响起。 楚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是旁边田里正弯腰忙碌的老爹楚叔兴。 那个被晒得黝黑干瘦的老爹见他愣着不动,气得直起腰,指着他的鼻子又是一顿骂:“骨头痒了是不是?偷懒耍滑!天上能掉米下来啊?还不赶紧干活!” 楚辰一个激灵,连忙继续挥舞锄头。 日头刚落,田边就传来喊声:“当家的,回来吃饭啦!” 楚峰累得直喘粗气,回头一看,是娘亲陈氏正站在田埂上招手。 父子俩扛起锄头往家走。 楚家住在村头,是个小院,拢共有四间草房,乍一看还算齐整,其实里头挤了四户人。楚家老太一共育有四子,楚峰的父亲楚叔兴在家行三,上面还有两哥哥,与一个弟弟。 因为老太太还在世,几个兄弟就没分家。 刚进院子,一个精瘦的汉子就迎上来:“老三,带峰儿先去洗把脸。”这是楚峰的二伯,楚仲贵。 楚峰喊了声“二伯”,对方点点头,笑道:“快去吧,看你脏得跟个小泥猴似的。” 除了二伯,他还有个大伯楚伯富,在县里做长工,平时不在家;另有个小叔叫楚季旺,二十多了还没成亲,整天游手好闲,也不着家。 陈氏打来一盆水,父子俩随便抹了把脸,就往厨房走。 厨房正首坐着老太太,下手是个十四五岁、胖嘟嘟的男娃。正是二伯家的儿子楚阳。 此刻,他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饭菜咽口水,趁人不注意,伸手就从盘子里捞了块东西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 楚仲贵上去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整天就知道吃!” “你打阳儿干啥!他可是咱家的读书种子,打坏了你赔得起啊?”一个端菜进来的女人立刻嚷了起来。这是楚阳的娘、楚仲贵的媳妇,吴氏。 楚仲贵挨了骂,讪讪地“嘿”了一声,没再接话。 老太太皱了皱眉:“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楚峰走上前,叫了声:“奶奶。” 老太太瞥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就算应过了。 家中的饭食也很简单,一人一碗粗麦饭,平日里就吃一碗咸菜,不过今日却加了餐,桌上多了道菜。 看着似乎是肉食,黑乎乎的楚峰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肉,不过楚阳却盯着直流口水。 “动筷吧!” 老太太话音才落,楚阳的筷子就急不可耐地伸向那盘油光光的肉。 楚仲贵眉头一拧,低声喝道:“没点规矩!” “咋了?阳儿吃块肉都不行?”吴氏立刻剜了丈夫一眼,手起筷落,抢先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啪”地放进楚阳碗里,“吃!正长身子呢,就该多吃肉!” 楚阳得意地哼哼两声,埋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楚仲贵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小心夹起一块肉,恭敬地放到老太太碗中:“娘,您吃。” 老太太眯眼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好,好,大家都吃,都吃。” 吴氏眼疾手快又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埋头吃了起来。 几番夹筷,盘子里本就不多的肉,只剩下唯一一块了。 另一侧,楚峰一家却默不作声。他和父母只是低着头,筷子规规矩矩地只往那碟黑乎乎的咸菜里去。 楚仲贵瞥见楚峰盯着肉的眼神,开口道:“峰儿也夹块肉吃。” 楚峰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虽说内里是个二十多岁的灵魂,可这具身体终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对油滋滋的肉香几乎毫无抵抗力。 他刚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一旁的吴氏却一把将盘中的肉夹起,径直塞进楚阳碗里,嘴上念叨着:“阳儿读书费脑子,正该多吃点补补!” 楚仲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然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出口。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楚阳,柔声问道:“阳儿,今儿在学堂里都学了些什么呀?” 楚阳嘴里塞满了饭,含糊地应道:“唔……夫子教了我们念诗。” “哟,还念诗了?念的是什么诗呀?给奶奶听听。”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楚阳扒拉了两口饭,支吾了半天:“行行重行行,与君……生、生什么离?哎,忘了!” 楚仲贵一听,忍不住皱眉:“早上才学的,怎么转眼就忘了?” 吴氏立刻尖声道:“凶什么凶!还不是被你一吓给吓忘了!” “我这……” 老太太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阳儿读书也不容易,慢慢想。” 楚仲贵嘀咕道:“他不容易啥,又不用下力气干活。” 吴氏不乐意了,声音扬高了几分:“读书是脑力活,比干活还费神呢!你又不识字,哪懂阳儿每日多辛苦?” 楚仲贵被噎得没话说,只能闷声:“嘿!” 楚峰忽然放下碗,低声道:“爹,我也想读书。”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叔兴眉头一拧,斥道:“你这小子,发什么癔症?” “没有,我是真的想读书。”楚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执拗。 自打觉醒了前世记忆,楚峰就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大楚朝”,读书,依然是他这样的农家子弟最好的出路。 虽说此大楚非彼大楚,历史走向也与他所知截然不同,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却是放之古今皆准。而且以他如今的知识储备,哪怕考不上进士,但努力一下,搏个秀才、中个举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吴氏在一旁嗤笑一声:“读书?束脩你交得起吗?再说了,夫子收学生可是要考校天分的,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学堂。” 楚叔兴脸色不太好看,闷声道:“行了,别说了,赶紧吃饭。” 吃完了饭,老太太径自回了屋,收拾碗筷的活儿自然落在了陈氏身上。便宜老爹拎起斧头去院里劈柴,楚峰却留在厨房没走。 “去玩吧,娘来收拾就行。”陈氏柔声道。 “没事娘,我帮你一起。” 陈氏望了儿子一眼,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娃啊,不是爹娘狠心不让你读书……实在是,家里凑不出那份束脩。”她顿了顿,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他,“等下次你舅舅来,娘一定舍下脸去求求他……要是还不行,咱就安心种地,日子也一样能过。” 楚峰看见母亲眼里藏不住的自责,连忙挤出个轻松的笑:“娘,真没事。就算儿子以后没什么大出息,也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爹。” 陈氏望着他懂事的样子,眼眶微热,笑了笑轻推他一把:“去吧,累一天了,出去玩会儿,这儿有娘呢。” ...... 楚家虽未正式分家,却早已各过各的日子,只是还在一起开伙。楚峰一家三口,就挤在院子西边那一间矮屋里。 屋内除了一张旧木桌、几条歪斜的板凳,几乎再无他物,显得格外空荡。楚峰自己睡在窄巴巴的耳房,爹娘则歇在稍大些的正屋。 一进屋,楚叔兴便倒头躺下了。 陈氏却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不甘:“凭什么他家阳儿能读,我家峰儿就连想都不能想?” 楚叔兴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陈氏越说越激动,“厨房是老二媳妇管着,他们三天两头开小灶我也忍了。老大家那块田,也是咱们帮着种、帮着收。如今倒好,老二家的能读书,我们家的连想一想,都成了罪过了?” “你……唉,我懒得跟你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