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小娘子:从食肆到首富》 第一章 沈家女 半月,整整半个月了! 梁子涵从迷迷糊糊地状态中醒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但她仍不适应古人的生活,整日发呆。 梁子涵也是倒霉,作为二十一世纪大城市的牛马,眼看着还有十分钟就要迟到,于是慌慌张张穿过马路,却被一辆汽车疾驶而来的汽车撞飞,她明明看着前方的交通灯变绿了才过的马路,竟也能遇到不守交通规则的司机,在意识沉没前,她只瞧见人影绰绰聚拢过来的残象。 “糖糕哎~” “蒸饼,卖蒸饼!” “胡饼,胡饼便宜嘞!” 吆喝声、讨价声、摇鼓声绞作一团,嚣尘聒耳,坐在小院里胡床上的梁子涵忍不住眉间微蹙。 小院地处东京内城朱雀门外御街东侧,紧邻大相国寺,隐于街巷后方,离汴河不远,夜闻漕船号子,日嗅茶坊香气,市井气息浓厚。 恍惚间,一名妇人着对襟褙子,内束抹胸,下身罗裙,走进小院,面露疲色。 “琪儿,怎么跑到院中来了,身子还没好,仔细再着凉了!”妇人忙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一旁,疾步走上前将她扶进屋中,等二人进到屋里,她依旧倚窗看院中雀儿啄食。 妇人口中的琪儿,便是梁子涵,她成了琪儿,或者说,成了占据琪儿肉身的孤魂,铜盆清水倒映的陌生眉眼,芙蓉初绽,新月含晕,是原主生存过的痕迹,但现在,真正的琪儿去了哪里,她无从得知,但原主的记忆,正一点点进入到她的脑袋,倒让她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没那么的陌生了! 妇人名叫周定娘,是琪儿的生母,亦是中散大夫沈惟清的妾室。 当年沈惟清与定娘情愫暗生,却因恩师临终将孤女托付给他,不得不迎娶恩师之女李闰之为妻,半载春秋过,才用一顶青布小轿将定娘抬作偏房。 李氏善妒,从下人口中知晓了二人从前的情分,于是对定娘百般刁难,更是在定娘有了身孕后愈发变本加厉,若沈惟清出言稍加回护,李氏便摔簪撕帕,捶地哭先师遗恩,沈惟清怕定娘动了胎气,更畏“宠妾灭妻”的非议,便在东京城内寻了处宅子,将定娘挪出了府去。 定娘便是在这处小宅子里生下了琪儿,沈惟清为孩子取名沈明琪。 沈府的李大娘子一听定娘生的的是个丫头,高兴地直捶腿。 沈明琪在沈府女儿中排行老二,嫡女沈明琼排行老大,二人下面还有个庶出妹妹沈明瑜,是府里林姨娘生的。 这林姨娘,原是李大娘子的贴身丫鬟,李大娘子在怀沈明琼时,便将她安排去伺候沈惟清,不久就有了身孕,在生下沈明瑜后被纳为妾,随后又在李大娘子诞下嫡子沈彦卿后,也生下庶子沈彦迟。 “琪儿,头还疼吗?”定娘一声轻唤,让她回过神来,微微摇了摇头。 半个多月前,定娘正准备去沈府去拿月钱,不想隔壁王三娘此时前来与她闲话,一时不得抽身,沈明琪便主动提出这次便让她去沈府去取回月银。 沈明琪刚到沈府门口,碰巧李大娘子领着沈明琼从外面归来,李大娘子和沈明琼一下马车瞧见了沈明琪,立马拉下脸来,沈明琼更是出言讥讽。 沈明琪见她说话实在难听,气不过,与她理论了几句,沈明琼见一向温顺的她竟敢顶嘴,大怒,伸手推了她一把,沈明琪脑袋一下子磕到了车辙上,血流了一地,被沈府下人抬回了小院。 沈明琪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定娘也哭了整整三日,沈惟清也是日日都来,倒是自她醒过来后,沈惟清却只来过一趟,只是略坐坐便走了。 临近晌午,定娘端出来一盘菜,招呼明琪过来尝尝:“琪儿,这是你最爱吃的软羊肉,娘特意买给你吃的,快尝尝!” 与现代不同,在这里,羊肉短缺,价格自然也比其他肉贵许多,这一盘软羊肉,价格不菲,定娘每月从沈府领的月银不多,也就堪堪够用,这盘软羊肉差不多得花掉一半都不止。 软羊肉,将羊肉先炖后蒸,蒸到稀烂,便没有了腥膻味。 因为软羊肉软烂无比,吃的时候不用筷子,而是用小勺子挖着吃。 沈明琪接过定娘递过来的勺子,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不算难吃,但她在现代吃惯了羊肉串,这软羊太过软烂,没了羊肉的纤维感,但看着定娘一脸期待的样子,她忙弯起嘴角:“好吃!” 定娘一听,乐不可支:“好吃你就多吃点,娘明天再给你买。” 沈明琪一听慌得直摆手:“不了不了,偶尔吃一次就够了,吃多了就不是那个味了,你也吃。”说着拿起另一把小勺挖了一勺羊肉递给定娘。 二人正吃着,院内响起一阵敲门声,定娘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呢? 定娘起身去开门,隔壁王三娘正倚靠在门口,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悻悻道:“定娘,上个月借你的二十贯钱,什么时候能还给我啊?” 定娘微微一怔。 沈明琪起身从窗口瞧见定娘站在原地不动弹,院门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见门外站着的人是谁。 定娘面露难色,轻声道:“不是说好,等琪儿出嫁的时候,从琪儿的嫁妆中取一部分连本带息一块儿还你嘛。” 走近的沈明琪闻言瞬时睁大眼眸。 出嫁?“我”定亲了?沈明琪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定娘欢喜地告知沈明琪为她寻得婆家的画面,无奈扶额,苦笑出声,穿越过来就要嫁人,这可不是她希望的。 定娘闻声才发觉沈明琪走了过来,伸手将她搀扶过来。 王三娘微微扭头瞧了一眼沈明琪,见她一副恹恹的模样,似有不忍,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原是这样的没错,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以为明琪再有两个月便能过门,嫁到城中富商薛家,但如今……” 王三娘再次打量了一眼沈明琪,欲言又止。 定娘有些急了:“如今又是怎的了,琪儿是受了伤,可距离成亲之日还有两个月,怎么都能修养好,你就放心吧!” 王三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呐,这薛家要娶的,已经变成了沈府长女沈明琼了!” 定娘气急而笑:“三娘,你就是急着要钱,也不能编这种瞎话呀,薛家定的是琪儿,这是主君亲口同我说的。” 王三娘也急了,眉毛一竖,声音跟着也跟着高了八度:“谁要是编瞎话,就天打雷劈!” 见定娘与沈明琪面面相觑,王三娘接着道:“外面大家传的确实是明琪要嫁到薛家,可前阵子薛家管家来找我家那口子,让我家那口子找几个会奏乐的行郎,过些日子迎亲用,细问之下才得知,过不了几天,薛家要办喜事,这要进门的,就是沈家长女沈明琼!”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章 换嫁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定娘摇着头,踉跄后退,身形也摇摇欲坠,好在沈明琪眼疾手快揽住定娘,才不至于摔倒。 定娘喃喃自语:“难道是主君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 沈明琪见定娘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忙出声安慰:“爹爹应该不是骗你,毕竟外面都以为嫁去薛家的是琪,是我,估摸着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才临时换了人。” 沈明琪嘴上安慰着定娘,心里却乐开了花,不用嫁人可太好了! 王三娘也附和道:“是了是了,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沈家的跑去薛家说是明琪伤了脑子,恐怕苏醒不过来了,就是醒了,也会落下毛病,薛家这才要求换成沈明琼的。” 定娘微微仰首,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谁说我家琪儿有毛病了,我家琪儿从以前到现在都是最伶俐的,是谁在中伤我家琪儿,其心可诛!” 这还用猜嘛,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谁得利就是谁捣鬼,这背后使坏的,自然是沈家的李大娘子她们娘儿俩了。 王三娘有些为难,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定娘,我也不想逼你,这样吧,利息什么的,我就不要了,你只把本钱还我便是了。定娘,你是知道的,我们两口子也不容易,今年还想给我家女女说门亲事,这钱,都得给她做嫁妆用。” 自沈明琪醒来后,定娘便整日想着法子为她调养滋补,但沈明琪上次去沈府拿月钱也没拿到,沈惟清虽然来过几次,可一文钱也没给过定娘,定娘实在没法子,才不得不向王三娘借了钱;原指着沈明琪出嫁,沈惟清能多多陪些嫁妆,到时候便能解了这困局,谁想到,偏偏出了这样的岔子! 定娘一时难以接受,差点晕倒,沈明琪见状忙安抚:“小娘,没事的,别担心。”随后又转过身来对王三娘说道:“王家娘子,您也别担心,虽说我这亲事是黄了,可我和小娘到底还是沈家的人,小娘借钱也是为了给我这个沈家女儿补身子,沈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您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尽快凑齐银子还您!” 王三娘略作沉思,觉得也是这个理,便也就不再纠缠,转身离去了。 沈明琪将定娘搀扶回了屋中坐下,定娘握着她的手,眼泪开始止不住往下流:“都怪我,当日就不该躲懒让你去沈府拿月银,这下可如何是好!” 沈明珠一脸无所谓,双手环抱在胸前,道:“那有什么,反正我又不想嫁人,亲事黄了就黄了,至于欠的钱嘛,找爹爹要呗。” 定娘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你可知为这薛家的亲事,我和你爹爹耗了多少心血!薛家虽是商户,却是京中茶商里这个数!”她竖起拇指,“薛家三位公子天分好,才情高,明年春闱,他家大郎二郎俱要下场,高中在望。你爹虽是个京官,却不过是荫补的虚衔,没半分实权,薛家对沈家来说已是顶好的门第,若等明年他家有人登第,只怕我们踮起脚尖,也攀不起薛家的门槛了!” “既然薛家已经开始准备迎亲所用的行头,说明薛沈两家已经达成了共识,爹爹没有将此事告诉你,就表示他不想你知道后找他来闹,这些日子,他唯恐避之不及,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定娘缓缓瘫坐到了地上,喃喃道:“难怪这些天都不见他的人影,原来是在忙活沈明琼的亲事,竟将我们娘俩蒙在鼓里。”说罢忽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声干涸的笑声。 沈明琪见她如此,心下恻然,忙岔开话道:“王家娘子那头,急要银子,如今最要紧的,是去沈府支了银子还她。”她眉间微蹙,“可爹爹许久不来,少不得,还是得硬着头皮再去沈府走一遭。” 定娘一听沈明琪要去沈府,心有余悸,忙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不可,还是我去吧。” 二十贯不是小数目,定娘性子柔弱,沈府如今是李大娘子管家,定娘平常去支月钱时就总会被刁难,现在要去支这么多钱,只怕很难。 “这样吧,小娘,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就一起去吧。” 犹豫片刻,定娘终于点了头。 二人一路走到沈府,看着沈府大门,定娘驻足在沈府门前。 一丝残存的希望在定娘心底摇曳,她不由得想起沈惟清当初说过的话:为琪儿寻这门亲事,他费了多少心思,薛家又是怎样的好人家;顶着长女尚未出阁的非议,他也要先将琪儿的好姻缘定下。 彼时听来字字熨帖,满心感念;如今细品,那份用心,竟是为旁人铺就了花路,自己徒然空欢喜一场。 “小娘!” 沈明琪一声呼唤,定娘才回过神来。 沈明琪走上前扣门。 大门“吱呀”敞开,一个身着黑布短褐的小厮抬眼瞧见沈明琪,浑身猛地一颤,脚下踉跄着倒退两步,仿佛白日里撞见了活鬼,一张脸霎时血色尽褪。 沈明琪冷笑一声,为了沈明琼能顺理成章代替她嫁入薛家,她们就让沈府上下都以为她醒不过来了呢! 小厮开口询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是,是二小姐吗?” 沈明琪道:“自然是,爹爹在吗?” 小厮强压着心头惊跳,偷眼觑了觑沈明琪身后的定娘,喉头滚动一下,这才垂目低声道:“回二小姐,老爷,老爷他去了薛家府上,还未回来,不过大娘子眼下是在上房的。” 定娘听小厮说沈惟清不在府上,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沈明琪朝小厮微微颔首,搀扶起定娘进了门。 李娘子此刻正在库房,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嫁妆单子,仔细核对起沈明琼的妆奁。 李大娘子的父亲乃清寒儒士,一生虽桃李满门,可己身却囊空如洗,唯余清誉,她嫁到沈府时虽说抬来了不少箱子,可几乎都是空的,只是充个场面,虽说管家这些年也捞了些油水,但薛家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哪里能够,为了厚实沈明琼的陪嫁,她不仅挪用了沈惟清早先为明琪置办的全副嫁妆,更逼得沈惟清不得不自掏腰包,额外贴补了许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章 沈府 一名嬷嬷急匆匆地从院子里跑过来,进了库房,不等气喘匀,便气喘吁吁吵嚷起来:“大,大娘子,外,外面,的两位,来找您了。” 李大娘子皱眉不满,训斥道:“好好说,谁找我?” 方嬷嬷忙扶着库房的木门,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答道:“回大娘子,周姨娘和二小姐来了,要找您呢?” 李大娘子眉头越加紧缩:“她们来做什么?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老爷去薛家回来没有?” 方嬷嬷回道:“老爷还没回来。” 李大娘子冷哼一声:“事已至此,就算她们知道了也无妨,随我去瞧瞧。” 内厅不大,门首垂着一挂靛蓝与秋香相间的药玉珠帘,微风过庭,珠玉相击,发出泠泠清响。 沈明琪与定娘在内厅中等候,不多时,李大娘子朝着内厅走了过来,方嬷嬷快步上前撩开珠帘。 李大娘子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开口:“周姨娘怎么有空过来啊?” 定娘轻声道:“回禀大娘子,前些日子,琪儿受了些伤,调理身子花费了些银子,想找大娘子支二十贯银子,好将欠的银子还回去。” 是为了这事?李大娘子疑惑,难不成她们还不知道明琼与薛家结亲之事?管她是不是知道,想要钱,没那么容易。 沈惟清的正妻李大娘子深深叹了口气,抽出帕子虚虚按了按并无湿意的眼角,声音拖长了调子:“哎哟,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我这都几日没睡好觉了,急呀!阖府上下几十张嘴,可都指望主君那点俸禄嚼用呢!”她眼皮一抬,迅速瞥了定娘的面色,又垂下眼,掰着指头数落起来。 “彦卿、彦迟这俩孩子,眼瞅着都到了分院的年纪,这可是头等大事,分院要银子吧?布置屋舍、添置家具、拨派仆役,哪样不是钱?” “再者说了。”她将帕子攥紧,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过几日还要延请名师,专攻那来年的科举!名师束脩、笔墨纸砚、四季节礼,桩桩件件,流水似的银子往外淌!” 定娘听她这样一说,低下头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娘子操心了,只是,我与琪儿想来花销便少,这次也属实是意外,实在是不得已,还望大娘子帮帮忙。” 李大娘子文言声音顿时冷了几分,没了一开始的耐心,道:“都说了没有,你以为二十贯是小钱,说拿就能拿出来嘛,可真张得开嘴!”说着眼珠子都快翻上了天。 “小娘,既然大娘子说了没有,就算了吧,咱们自己想办法。”沈明琪突然开口。 李大娘子嘴角延出一抹笑意。 定娘睁大眼睛看着沈明琪,着急地直搓手。 沈明琪朝她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我与薛家反正已经定了亲,料想薛家也不会坐视不理,小娘,不如我们去薛家借银子,等我嫁过去了,从嫁妆里取些还他便是了。” 说罢起身拉着定娘便要往外走,定娘不解,沈明琪朝她使了个噤声的眼色。 “等等!”李大娘子声音陡然拔高,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了,这薛家是与我沈家结亲,可娶的,是我家琼儿,你去薛家借钱,是自取其辱!” 定娘浑身微微颤抖,紧紧咬住下嘴唇,内心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希望化为了泡影。 沈明琪一个转身,故作惊讶,双手掩唇,惊呼:“什么,不是娶我?” 李大娘子十分得意,嘴角快翘上了天。 沈明琪开始哇哇大哭起来:“薛家竟然出尔反尔,全东京城的百姓都知晓我二人婚事,他竟然悔婚另娶,好呀,我要去敲登闻鼓!”说完气势汹汹而去。 李大娘子吓坏了,忙让方嬷嬷去拦住她。 沈明琪走得飞快,出了内厅方嬷嬷才追上,气喘吁吁,拦在沈明琪身前,一只胳膊抬起来,一只胳膊不住地拍胸口。 李大娘子紧随其后,站到沈明琪跟前,指着她的鼻子。 定娘紧跟着赶过来,一把将沈明琪拦到了身后。 李大娘子气还未喘匀,就急着开骂:“你这个死丫头,还敢敲登闻鼓,那是你能敲的嘛?” 这边的动静引得府中丫鬟小厮纷纷侧目偷觑,不远处,一名身着浅粉罗襦配月白褙子,高绾的垂髫分肖髻上簪着珠花,额间一点鹅黄花钿的女子正疾步走来,正是沈明琼。 沈明琼站到李大娘子身边,轻蔑道:“你敲登闻鼓有什么用,薛家还无人做官,你告得了嘛!” 沈明琪见对方如此无知,也不急不恼,轻轻拨开定娘拦着的胳膊,向前走了几步:“按我朝律例,凡定亲者,如果悔婚,杖六十,另许他人者,杖一百,不分是官还是民;我就是要直接告到官家跟前,看他薛家还敢不敢悔婚。” 说罢佯装要走,李大娘子急得直跺脚,沈明琼也急了:“娘,怎么办呀!” 李大娘子大喊:“等等,好商量,琪儿啊,万事好商量,别叫人看了笑话,来来来,周姨娘,咱们先进屋,进屋说。”说着上前拉住沈明琪,又使眼色让方嬷嬷将定娘也领回内厅。 沈明琪说要敲登闻鼓,自然是吓唬她们的,毕竟,要是她告到了官家跟前,薛家只要不承认悔婚,就能避了杖罚,而她自己就得嫁过去,这自然不是她想要的。 几人刚进内厅,李大娘子忙吩咐:“这些个丫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上茶。” 不多时,茶水便端了上来,乳白的茶汤在黑瓷碗中如新雪覆于深潭,没一会儿,茶沫缓缓泛上来。 李大娘子坐在椅子上,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强硬了。 “明琪啊,薛家公子悔婚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你受伤了嘛。” 沈明琪语气淡淡的:“您不提我差点忘了,我受伤,是因为谁,啊?” 沈明琼眼神躲闪,侧过头避开了沈明琪投来的视线。 李大娘子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忙不迭地换了话头:“瞧我这记性!你们、你们不是欠着二十贯钱么?这样,我、我给你们凑足二十五贯!现钱!如何?这总够可以了吧?” 定娘垂着眼,依旧默不作声,只将目光投向沈明琪,二人视线一碰,彼此了然。 沈明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抬眸看了看这母女二人,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悠悠看向李大娘子:“哦?二十五贯?” 指尖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李大娘子和沈明琼的心尖上。 “原先支二十贯,是我们厚道,不晓得你们竟有这‘偷梁换柱’的本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如今这局面,大娘子,您觉得,是区区二十五贯钱,就能解决的吗?” 李大娘子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溜圆:“二十五贯还不够,你还想要多少?” 沈明琪没有做声,只伸出三根手指来。 李大娘子的眉头一时舒展,一时皱起,片刻后,她说道:“三十贯就三十贯!” 沈明琪弯起嘴角:“不是三十,是三百贯!” “什么?你穷疯了吧!” 沈明琼与李大娘子几乎是蹦起来说的这话。 沈明琪也不废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那我就去宣德门敲鼓去了。” 沈明琼慌乱地看向李大娘子,李大娘子一咬牙:“好,三百贯就三百贯,方嬷嬷,带几个人随我去取。” …… 沈明琼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恨得牙直痒痒:“娘,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人?” 李大娘子冷哼:“先不着急,等你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好好收拾她。” 沈明琼颔首,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对了,娘,那三百贯钱,不会是从我嫁妆里支的吧,这可不行啊,单子都送过去了。” 李大娘子瞥了眼她,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放心,没从你嫁妆里扣,哎哟,真是财迷。” 沈明琼挽上李大娘子的手,撒起娇来:“女儿是怕到时候嫁妆数目和单子对不上,薛家会瞧不起咱家,哪里是贪图那些银两呐。” 李大娘子宠溺一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章 雪狱阎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定娘身上,身形深陷在圈椅柔和的弧度里,身子微微前倾,手中银针在细密的布料间轻盈穿梭,正细细缝补着一件家常的衣裳,轻柔的絮语流淌出来。 “欠三娘的钱已经还了,本想着给点利息,可人家死活不收,便作罢了,剩下的银钱也够咱们娘俩花上许久了,等过段时间再让你爹爹给你说个亲事。” 沈明琪倚窗看着阳光滤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金影,不知从哪跑来的一只肥硕的狸花猫正蜷在院子中央特意留出的沙地上晒着肚皮,毛茸茸的尾巴尖偶尔惬意地扫动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它半眯着眼,对头顶竹架上两只正在梳理羽毛、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全然不理。 沈明琪听着定娘的絮语,不以为然,嘴上却哄着:“是,是,是。”心里却想的是,她被薛家悔婚,又被沈府造谣摔坏了脑子,能说上亲就怪了! 似乎是想起什么,定娘抬起头看向沈明琪,小心翼翼说道:“听三娘说,前日沈明琼与薛家二郎成婚了,排场不小。” 沈明琪淡淡道:“哦,她们得偿所愿了。” 见沈明琪反应平平,定娘才稍稍安心。 沈明琪转过头来,目光看向定娘:“小娘,我讹了沈府一笔钱,估摸着,你以后的月银,大娘子怕是得昧下来,你不会怪我吧。” 定娘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大娘子每月都会克扣不少,我同你爹爹说过这事儿,可你爹爹不愿管这内宅之事,罢了,就当我们娘俩提前把以后几十年的月钱提前支取了便是,倒省得月月被刁难了。” 二人会心一笑,沈明琪视线再次看向院中,想着,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的。 但很快,沈明琪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倒不是别的,只是这里的吃食,不怎么符合她的口味,嘴巴里总觉得淡淡的,就连做梦都是在吃火锅和麻辣烫,她决定自己动手。 一大早,沈明琪便跟着定娘去到集市,瞧了一圈,连一个辣椒的影子也没见着,不禁泛起嘀咕:“怎么没见着卖辣椒的?” 定娘听着沈明琪的自语,凑过去道:“辣椒是什么?” 沈明琪愕然,随后反应了过来,立刻垂头丧气起来。 她这才想起,辣椒这时候应该还没传过来呢! 定娘眼见着沈明琪从原来的干劲十足到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关切道:“你跟小娘说说,这个辣椒长什么样子,我给你找找!” 沈明琪依旧无精打采,就是说了也找不到的。 定娘思索片刻,拉着她到了一处摊子前,指着几样东西道:“琪儿,你要的,是不是这胡椒和辣菜?” 胡椒此时已经传入,这辣菜,便是芥菜疙瘩,生食辛辣呛鼻。 沈明琪眼睛一亮,想吃辣,不一定非要辣椒呀,在这里,能提供辣味的食材还不少呢,葱、姜、蒜、胡椒、芥菜疙瘩和辣蓼草。 沈明琪迫不及待地买了一堆食材回了家,穿上围腰,挂上襻膊儿忙活起来,定娘也在一旁时不时给她打打下手。 沈明琪用芥菜跟做馅,再舀了些面粉进去,加水打湿,揉搓成饼状,最后放在油上煎熟,便成了一道辣菜饼。 辣菜饼做好,沈明琪让定娘先尝了尝,定娘尝了一口,十分惊艳,夸赞道:“琪儿平时从未下过厨,竟有做菜的天赋。” 沈明琪讪讪一笑,又再次忙活起来。 沈明琪先把姜、蒜、韭菜切碎,再捣成泥,兑上水放置一旁,随后肥硕的鱼凉面煎至金黄色,倒入先前放置一旁的姜蒜水,等开了锅,放入切好的豆腐,最后加胡椒和盐,一道鲜美的辣鱼羹便做好了,姜辣和鱼鲜一起相得益彰。 定娘也用芥菜做了一道风腌小菜,浇上醋和小磨香油,又辣又爽口。 这一晚,沈明琪吃得香,睡得也十分香甜。 翌日清晨,或许是昨晚吃得多了,沈明琪早食吃了一块胡饼便饱了,定娘便让她开始点茶。 沈明琪虽说养在外面,但点茶、插花、焚香的手艺一个不落,定娘家世原也清贵,父亲在京为官时,这些雅艺她也是自幼习得,只是后来父亲病逝,家道中落,母亲也积劳成疾,不久撒手人寰,然而这些技艺,她却未曾荒废,一一教给了沈明琪。 取出茶饼,先用茶槌敲成碎块,再用茶碾细细磨成粉末,接着用筛网仔细筛过,去掉粗粒,然后拿起小茶勺,把筛好的细茶粉舀进茶碗里,等水烧得滚开,便将热水高高冲入茶碗,同时手腕不停,用茶筅在碗中快速搅打,让水和茶粉充分融合,渐渐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密洁白的泡沫。 定娘接过沈明琪奉上来的茶,细细品尝后,欣慰点头:“原先还担心你身子还没恢复好,现在看来,想必是痊愈了,手艺也没荒废,甚好!” 又饮了一口,接着道:“小棠的雇契到期,离开也有些日子了,上月就该去寻牙嫂物色个可靠丫鬟,偏生耽搁下来,今儿既得了闲,咱们去吴家茶坊寻她一趟罢。” 沈明琪亦点头附和:“是该找个丫鬟了,是我疏忽了,咱们现在就去。”说着起身拉起定娘就往外走,定娘笑着放下茶碗,二人出了门。 经过景明坊时,一座三层联栋的楼阁蓦然入眼,栋宇相接处,层层皆有飞桥勾连,朱栏卧波,明暗相通,峻极巍然,四下里平房栉比,更衬得它如孤峰拔地,几欲擎云。 这,便是樊楼! 沈明琪虽说在现代见过不少高楼大厦,却仍旧感叹樊楼的讲究与气派。 樊楼门前迎客的伙计,一身齐整的交领长衣,腰带紧束,头戴方顶头巾。见有客来,登时满面堆起笑,抢步出门,叉手躬身道:“官人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定娘见沈明琪望着樊楼挪不开眼睛,笑道:“是想吃软羊肉了吗?” 这软羊肉便是樊楼售卖的。 沈明琪噗嗤一笑:“才不是!” 谈笑间,沈明琪瞥见一男一女踟蹰道旁,二人身着的破衣打满补丁,面如菜色,形销骨立,只怯生生望着樊楼朱门,半步半步往前捱。 门前伙计眼尖,登时一个激灵,抢下阶来挥袖驱赶:“去!去!讨饭也不看地界!快滚!” 那男子慌忙叉手深揖,急道:“大哥息怒!小人们从蜀中逃难至此,适才听得贵楼招纳乐伎,舍妹略通歌舞,万望容她一试。” 伙计嗤鼻冷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睁开眼认认,这可是樊楼,也是你等腌臜货色踏足的?” 那女子被喝骂时倏地瑟缩,枯指死死攥住男人肘后破絮,一对眸子死死盯着着樊楼。 男子忙跪下磕头:“大哥您行行好,她会击鼗、鼓儿词,歌舞都精通,您可以瞧瞧。”说着将女子推到前头来,催促着:“你快来唱一个。” 伙计指着二人破口大骂:“谁要看乞丐卖艺,快快滚!” 樊楼里外穿素绢袍,内衬越罗中单,行动间透出暗纹光泽,一瞧便是这樊楼的大掌柜严望山,他瞥了眼二人,忽地对着伙计啐骂道:“蠢货!月米支着,酒肉养着,倒连两个要饭的也撵不净?还不麻利些,冲撞了贵客,仔细你的皮!” 伙计闻言,狞笑着朝门内一招手,登时蹿出三五个同样装束的壮汉,如鹰攫兔般拖拽二人。 男子奋力挣扎,不死心仍在哀求,立时招来一顿攒拳飞脚,女子扑上去护持,却被当胸一掌搡倒在地,额角磕上青石,洇开一缕鲜红。 沈明琪眸中火光迸溅,甩开定娘的手便冲了过去。她纤指死死攥住伙计挥拳的腕子,以身挡在那二人前,素罗披帛在撕扯中委地。 定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扑上抱住女儿腰身,颤声急唤:“琪儿莫犯浑!” 正乱作一团时,忽闻街角一声骏马长嘶! 一骑玄甲泼风也似卷至楼前,碗口大的铁蹄踏着青石板,火星四溅,马上的男子未及下鞍便是一声断喝: “殿前司缉盗,何人在此造次?” 声如沉雷滚过汴河水面,满街人潮霎时死寂,樊楼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众人战战抬眼,只见来人头戴银丝貂蝉冠,身着玄色缂丝窄袖战袍,腰间狮蛮金带悬着御赐鎏金鱼符,正是殿前副都指挥使萧铎,人送外号“雪狱阎君”,他面容冷硬,目光扫过之处,先前凶神恶煞的伙计们早已面如土色,筛糠般瘫跪一地。 严掌柜也是面如土色,强撑着才没有跪倒在地。 萧铎翻身下马,镶牛皮战靴踏地铿然,他甚至未看那些伙计,只将沾了尘土的马鞭随手一掷,正正砸在领头伙计天灵盖上:“官家爱民如子,三令五申,就是衙门里也不能私自用刑,你等有几颗脑袋?敢对无辜百姓动手,啊?” 萧铎的声音不高,却似冰锥凿进耳膜,严掌柜双腿战战几欲瘫倒,作揖如捣蒜:“大人开恩!小老儿冤枉啊!实在是这、这两个乞儿……” 话未说完,萧铎眼风如薄刃刮过,严掌柜喉头一哽,急转话锋:“是,是怕这二位扰了贵客清净,小人这才,这才着人请他们移步!”他猛踹身侧伙计小腿,嘶声道:“都怪这群蠢才!竟敢对百姓动粗,小人定捆了他们狠狠责罚!” 汗珠滚进他眼皮里都不敢眨,只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脸,绸缎袖缘洇开深色水痕,脖颈弯得几乎折断,目光死死钉在萧铎镶牛皮战靴尖上那片反光的血渍。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忽然响起人声。 “只是责罚便想了了此事?” 萧铎蓦然抬起眼眸,只见沈明琪身着栀子染越罗直领衫,内衬月白销金梅纹抹胸,下束天水碧百迭裙,裙裾浮动间暗银线织就的兰草纹若隐若现。 萧铎眸光微颤。 严掌柜偷觑他神色,见这位“雪狱阎君”非但无怒,眼底反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忙堆起笑试探沈明琪:“敢问姑娘是哪家女儿?有何见教? 沈明琪不理会他的指了指摔倒在地的女子,嗓音清凌如碎冰:“你纵仆行凶,伤人见血,竟连汤药钱也吝于偿付么?” 萧铎的目光如淬冷箭般钉向严掌柜,掌柜喉结乱滚,慌忙从袖囊摸出两锭碎银,抛垃圾般掷向地上,眼神凶狠。男子膝行扑去攫住银子,额头将青石磕得砰砰响:“谢大人!谢姑娘!” 沈明琪却已俯身搀扶那女子,她指尖拂过女子额角血痕,素白帕子按上伤口时,越罗袖口滑落一截玉腕,腕间翡翠碧光潋滟如春潭。 萧铎的视线追着那抹雪白,靴尖无意识碾过地上半凝固的血浆,随即翻身上马,厉声一喝,人马如墨箭离弦。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章 宅子 沈明琪望着萧铎离去的背影,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严掌柜得罪了雪狱阎君,怕是要剥下一层皮!” “无妨,毕竟不是直接冲撞了这位爷,况且有许王殿下罩着樊楼,料想雪狱阎君也不会怎么样,许王殿下的面子,他多少能给点。” 严掌柜本来气得直发抖,听得人群中的声音,也慢慢站直了起来,心中暗自思忖:“就是,许王殿下如今炽手可热,是我樊楼贵客,就算他是雪狱阎君,也不敢怎么样!”念及此处,又开始得意起来,大声道:“得了便宜还不快滚,再有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沈明琪白了他一眼,领着定娘,扶着那女子往回走,离开之时顺道捡起了萧铎丢到地上的马鞭,又四处看了看,与这女子一道的男人,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一入院门,便见那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又不知何时从哪处墙头跃下,照旧团在细沙窝里,听见脚步声,它耳尖几不可察地一抖,金琥珀似的眸子掀开一缝,阳光在那竖瞳里熔成一道流金,旋即又被慵懒的眼帘阖上,仿佛来人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沈明琪也不知晓这猫从何而来,自她月前从昏沉中挣命醒来,此猫便时常踱进小院。有时蜷在树荫下打盹,有时用爪尖拨弄她遗落的绣线团,待上一会儿,又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只偶尔留下几根猫毛,证明它确实来过。 沈明琪问遍左邻右舍,竟无一家认领。 进到屋中,定娘从药匣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为女子简单包扎了一下,沈明琪给定娘和她沏了杯茶。 “你兄长也真是狠心,拿了钱,抛下你便走了。”定娘边收拾着,便埋怨起来。 女子苦笑出声,轻轻抚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说道:“他不是我的兄长。” 沈明琪与定娘面面相觑,女子又接着说起来。 “不瞒二位,我和他确实是从蜀地来的,我姓刘,叫刘窈,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战亡了,娘哭瞎了眼,没两年也随去了,是家公和家婆将我抚养长大,可惜他们也相继离世,舅母嫌多了一张嘴,便将我卖给这个叫龚美的银匠。” 她猛地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带哽咽:“谁曾想他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就连买我的银子也是找人借的,他还不上,便带着我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想将我卖了换些钱,听这里的人说樊楼出价高,这才带着我去了樊楼。” 定娘捏着帕子,指尖轻轻点去眼角泪痕。 沈明琪见状,挽住母亲手臂柔声道:“小娘若允准,女儿倒有个主意,横竖咱们院里缺个知根底的丫鬟,不若就留下刘窈妹子,也省得再劳烦牙嫂物色。” 定娘闻言眉眼舒开,念了句:“如此甚好!” 沈明琪遂转向瑟缩在旁的刘窈,温言细问:“刘窈妹子你可愿意?月例银子,暂定五百文可使得?” 刘窈怔忡片刻,忽地扑通跪倒,在地上磕出闷响:“谢娘子再造之恩!” 沈明琪忙将人扶起坐下,笑着嗔怪:“才包扎好,别又给磕破了,还得让我小娘重新再给你包扎!” 刘窈会心一笑。 往后几日,沈明琪特地带刘窈去了大相国寺旁的成衣铺子,量体裁了两套衣裳,又添一领御寒的夹棉比甲。 小院难得清静,檐下麻雀蹦蹦跳跳、煮沸水的咕嘟声,混着刘窈扫洒庭除的细碎动静,竟织出几分岁月安稳的错觉。只那自称“兄长”的龚银匠,始终杳无踪影。 这日,沈明琪用罢朝食,正捏着银匙搅动碗里的酪浆,思忖午饭要吃些什么。 “砰!砰!砰!” 院门陡然被擂得山响! 那沉重的枣木门板震得簌簌落灰,门环上铜貔貅狰狞乱颤,一声急似一声的撞击,活似狱卒催命。 沈明琪忍不住皱眉,刘窈忙上前开了门。 领头的妇人一把推开刘窈,她头戴犀角包髻,斜插一支竹节羊脂玉簪,身着沉香褐越罗大袖衫,领口微敞处露出葡萄紫缂丝中单,下束鸦青百迭裙,裙摆银线绣龟背瑞鹤纹。 沈明琪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沈府的大娘子李闰之。 沈明琪立刻起身,李大娘子领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奴仆径直走进厅中,刘窈搀扶着定娘也紧随着进了门。 李大娘子瞥了眼桌上的碗盏,冷冷道:“还有心思吃喝呐,马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沈明琪蹙着眉头,思索着她这句话的意思。 李大娘子慢慢踱着步子到椅子旁,缓缓坐下,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不知道啊,这宅子,可不是你们的,你小娘没有告诉你吗?” 沈明琪心头剧震! 原身记忆里,沈明琪自幼便栖身此院,竟使她从未深究房契地凭,此刻被骤然逼问,思绪如蒙尘的账册般仓皇翻动,却寻不到半页凭据。 定娘挺直腰背,上前半步挡在女儿身前,声线沉缓却如磐石:“大娘子,此院乃主君当年亲口许给我们母女的,地契虽未交割,府中老仆皆可为证,您若存疑,不妨亲去问问主君,看他可敢指天誓日说老身扯谎?” “砰!” 李大娘子狠狠拍在案上:“好个刁钻货色,拿主君压我?”她尖声嗤笑,蔻丹直戳定娘鼻尖:“告诉你!如今沈府后宅是听我这个当家大娘子的!” 她甩袖抖出一张墨迹未干的契书,桑皮纸边沿还沾着印泥猩红:“睁眼看清楚!这院子昨儿已卖与石员外,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她收起契书,厉喝道:“识相的就今日搬空!否则,哼,石员外可不是好相与的!” 说罢,扬长而去。 刘窈立在一旁不知所措,沈明琪嘱咐她先将院门关紧,再商量对策。 刘窈关严院门进屋后,沈明琪颔首示意她坐了下来。 “小娘,现在有两个选择,这一呢,便是搬离这里,另寻住处。” 定娘听沈明琪说要搬走,眼中满是落寞,这宅子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打理的,更重要的,这里,是定娘与沈惟清唯一的羁绊,她到底是还没完全放下沈惟清。 “二呢,就是找石员外,请他将这里再卖给我们。” 定娘一听买下这里,眼里顿时有了一丝亮光。 沈明琪看在眼里,自然也是明白了定娘的心意,开始盘算起来。 “我方才瞧见了大娘子契书上的金额,是两百贯,咱们手上大概还有两百七十贯,我想着,加一点,或许有机会拿下。” 定娘心有不忍:“可那些钱,是留给你……” 沈明琪摇头:“小娘,那些钱是属于您的,既然您想留在这里,咱们就努努力,银子,以后能赚回来的。” 定娘忍住眼泪,颔首不语。 “小娘,你可知那石员外是什么人?”沈明琪正色起来,看向定娘,想要花最小的代价买下宅子,必须要多点了解这个石员外。 定娘垂首沉思了片刻,方道:“我也是听三娘说的,这石员外是东京大富户,住的地方离这不算远,他年方二十岁,无兄弟姊妹,家中侍妾遍身罗绮者数十人,听说高墙大院里日日都会传出悦耳的歌声,前几日三娘经过,里头还传出哄笑声呢。” 沈明琪眉头不展,未从定娘话语中捕捉到可以利用的信息,这时,刘窈怯生生开口道:“姑娘,关于这石员外,我还听说一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明琪道:“但说无妨。” “刚来东京城时,龚美想要将我卖掉,路过见石员外家大院气派异常,便拦住他家奴仆打听情况,那奴仆说,他家主子是东京城有名的富户,妻妾成群,不缺女子,倒不如做些好吃的羊肉送与他,还能得些赏钱。” 沈明琪眼眸一亮:“那奴仆真这么说!” 刘窈点头如捣蒜:“我听的真切,那人还抱怨,说他家主子爱吃羊肉,可软羊早嚼出蜡味了,樊楼翻来覆去就那几味,他家主子天天让他去找会做羊肉的厨娘,竟连软羊也比不上,哭了他了;我们也是从那人口中知道了樊楼,这才后来又找去的樊楼。” 沈明琪心下了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章 羊杂汤 沈明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好在还早,趁着有时间,立马拉着刘窈出门购买食材,嘱咐定娘安心等候。 心中已打定主意,二人直奔城东的羊肉市集。 一番讨价还价后,她们拎着一堆羊下水踏上归途,羊肉太贵,羊下水相对就便宜了许多,毕竟不知道石员外要开价多少,银子自然就得省着点花,顺道又买了些花椒、生姜、葱蒜之类的调料,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一到家,沈明琪先将买来的羊血小心取出,用清凉的井水仔细浸泡着放到一旁,便着手处理起其他食材了。 羊肠和羊肚最为麻烦。 市集上的老板虽已做过简单清理,但离入馔的标准还差得远。 沈明琪耐着性子,先将羊肠上粘连的絮状油脂一点点撕扯干净,接着在里外都撒上厚厚一层面粉,用力揉搓起来,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却做得一丝不苟。 她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大城市的牛马,原来也不怎么会做菜,奈何挣得少,花的多,一顿外卖动辄四五十,哪里吃得起,只好对着手机搜教程,自己在出租屋里做饭吃。 一开始,她做的菜,就像三国里的杨修说的那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慢慢的,竟也做出了经验,有时候还能指导一下同事们,或许,这就是贫穷的力量。 定娘在一旁默默瞧着沈明琪手上利落的动作,那专注的神情里似乎藏着几分熟稔的自信,又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定娘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将搓洗干净的羊肠羊肚又反复冲洗了几遍,沈明琪取来大锅,注入清水,放入拍散的姜块、葱结、一大把花椒,又淋了些许气味浓烈的村酿白酒,这便是去腥提味的法宝了。 将羊杂悉数倒入锅中,她转头对刘窈道:“窈窈,劳烦你烧些水,温热便好,不必滚开。” “窈窈?”刘窈明显一怔。 这亲昵的称呼,除了早已过世的爹娘,再无人这般唤她,旁人要么是叫她“刘家丫头”,要么是更难听的粗鄙之语。 “窈窈?窈窈?”沈明琪见她没动静,又柔声唤了两遍。 刘窈猛地回神,心头莫名一暖,声音也亮了几分:“哎!这就去!” 没有钟表计时,沈明琪全凭经验,待锅中水沸,她便在心中默默计数,时间一到,立刻用长筷将焯煮过的羊杂尽数捞出,紧接着,用刘窈烧好的温热清水,仔细冲洗掉羊杂表面附着的灰褐色浮沫和那些煮得胀开的花椒粒。 定娘也挽起袖子,用一根襻膊儿利落地将宽袖束紧在臂上,上前帮忙。 三人合力,很快将清洗干净的羊杂重新下入大锅,添足水,先用猛火烧滚,再小心撤去些柴火,转为文火慢煨。 这汤头,少说也得炖上两个时辰才能软烂入味。 一番忙碌下来,几人额角都已见了汗,略觉疲惫,稍事歇息,几人的肚子便咕咕作响起来,早上剩下的白粥和馅饼还有,就着定娘亲手腌制的爽脆辣菜,胡乱对付了一顿。 “咱们得抓紧些,”沈明琪捧着粥碗,对二人正色道,“石员外既已买下这宅子,这一两日内必定会派人来收房,得赶在他的人登门之前,把宅子从他手里再买回来。” 定娘闻言,默默颔首,眼中忧虑更深。 刘窈捧着碗,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沈明琪察觉了,温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眼下咱们仨,祸福可都拴在一处了。” 刘窈有些赧然,低头思忖片刻,才迟疑着开口:“姑娘,若真买了这宅子,您手头剩的钱怕就所剩无几了,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宅子买回来,终究不能当饭吃啊。” 刘窈的话,也道出了定娘心中沉甸甸的忧虑,日后从沈府支取银钱这条路,已然彻底断绝。 “琪儿!”定娘忍不住低唤一声,声音里满是迷茫。 “我在呢,”沈明琪放下碗,语气坚定而温和,“小娘,窈窈,莫慌,一切有我,等从石员外府上回来,看看买下宅子后还能剩下多少,咱们再细细商议生计。”她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定娘望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翻腾的忧虑暂且压下。 两个时辰在灶火的微光和隐隐的期待中悄然流逝,当沈明琪小心揭开沉重的木锅盖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羊肉特有醇香气息的白雾猛地蒸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灶间,暖融融地扑在三人脸上。 锅中的景象令人眼前一亮。 方才还略显浑浊的汤水,经过漫长的耐心煨炖,竟已脱胎换骨。 只见满锅汤汁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温润如玉的乳白色,这白,并不寡淡,而是带着一种丰腴的质地,如同上好的牛乳,又似凝结的初雪,浓郁得几乎能挂壁。 汤汁表面平静如镜,只偶尔鼓起一个饱满的气泡,随即又缓缓破开,释放出更浓郁的香气,点点脂花如同细碎的花瓣,均匀地漂浮在雪白的汤面上,更添几分诱人的光泽。 沈明琪利落地将锅中炖煮得酥烂的羊杂捞出,置于干净的陶盆中稍稍晾凉。 趁着余热,她先将羊脖子上那层软烂脱骨的羊肉仔细拆下,撕成均匀的肉丝;又将那厚实弹韧的羊肚切成细长的丝;羊肠则改刀成大小适口的丁块。 这些处理好的羊杂被她小心地码放进那只预先准备好的双层温盘中,温盘外层已注入了滚烫的热水以保温。 接着,她捞出凉水中浸泡已久的羊血。 沈明琪将其稳稳置于案板,快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丁,轻轻铺撒在温盘里码放好的羊杂之上,最后,她舀起锅中那浓郁雪白、热气蒸腾的羊汤,稳稳地浇淋下去,直至温盘将满。滚烫的汤汁瞬间包裹住所有食材,浓郁的香气再次升腾。 调味是关键。 沈明琪撒入适量的盐和磨得极细的白胡椒粉提味增香。略一思索,她又取了些定娘腌制的辣菜,细细切碎,作为点睛之笔撒在汤面之上,顿时添了一抹亮色和开胃的辛香。 准备停当,沈明琪将那盛满羊杂汤、盖得严丝合缝的双层温盘稳稳放入提盒内,提盒内部格位边缘嵌有软木垫圈,这是定娘为了让当初昏迷刚醒的沈明琪吃上一口从外面买的热乎饭菜才买的,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她又在温盘四周小心塞入几团干净的软布,既防晃荡,又能辅助保温,最后,将一小碗切得细碎的青翠葱花单独放在提盒另一格,盖上盒盖,一切准备就绪了。 “小娘,”沈明琪提起沉甸甸的食盒,对定娘郑重道,“您在家安心等着,我们这就去石员外府上。” 定娘望着女儿与刘窈提着那精心准备的食盒匆匆离去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忧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让她坐立难安,只觉得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攥紧了,隐隐刺痛,却又无处着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章 石员外 墙头足有两人多高,顶端覆盖着简瓦压顶的墙帽,瓦当上模印着繁复的如意云纹,在日光下投下道道清晰的阴影。 沈明琪看着眼前的高墙大院,忍不住感叹:“果真气派。” 刘窈主动上前叩门,沉重的乌头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名小厮疑惑地看着两人。 沈明琪手上提着食盒,走上前去,站到了刘窈身旁,躬身行礼。 刘窈见状,也随着行了一礼。 小厮亦叉手还礼。 沈明琪说起了来意:“小女子姓沈,听闻你家主子喜食羊肉,小女子特来献上,请小哥代为禀报。” 那小厮带着审视的脸,一一打量起二人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刘窈身上,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那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倒不似寻常仆妇。 待视线转到沈明琪脸上,见她容色清丽,尤其那双眸子沉静有光,身量纤纤,又衣着光鲜,通身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瞧着也不似普通小门小户的姑娘。 小厮心中顿时起了几分警惕,只道又是哪家想走门路、钻营巴结的,送两个女子来讨好员外,脸上便不自觉地端起了石府门房惯有的倨傲神色。 然而,他这厢架子刚摆起来,却听沈明琪声音清朗,开门见山道:“有劳贵府执事,小女子姓沈,特奉上亲手烹制的羊杂汤一味,请石员外尝鲜。”她言语间既无谄媚,也无畏缩,姿态从容。 竟是来送吃食的?小厮一愣,低头瞥见沈明琪手中提着的那个封闭严实、形制颇为讲究的食盒,紧绷的神色也略松了松。 原来不是来攀附的,是送东西的,小厮估摸着这二人是想来要点赏钱,这差事便简单多了,刚好主子爱吃羊肉,倒省得他费心去寻。 他脸上那份倨傲瞬间卸下,换上了一副寻常神色,语气也客气了些:“哦,送羊汤啊。沈姑娘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禀一声。” 门再次合上,刘窈有些担心:“姑娘,你说这石员外会不会不肯见我们?” 沈明琪轻声道:“不会。石员外这样的人,就是‘钱痴’,倒不是说他愚痴,而是他不喜遵循世俗礼节,只认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直接带着他爱的吃食来,他怎会不见?若是下帖子,只怕他才是看都不看一眼。” 话音刚落,那扇沉重的乌头门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两扇门缓缓向内打开,不再是先前那道戒备的缝隙。 小厮侧身立于门内,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二位姑娘,我家员外有请,请随小的入内。” 沈明琪与刘窈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率先跟上了那引路的小厮,刘窈则下意识地落后半步,亦步亦趋,目光低垂,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扫视着眼前骤然洞开的、属于石府内宅的景象。 沉重的乌头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小厮引着二人,穿廊过户,最终来到一处轩馆。 才刚一踏入,便觉香风拂面,触目所及皆是明艳之色,馆内丝帷低垂,锦帐层叠,陈设着紫檀木嵌螺钿的几案、官窑青釉的梅瓶、赤金打造的香兽,更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极尽纷华富丽。 刘窈瞧着眼前景色,只觉得晃得眼晕,眼睛快看不过来了,不自觉慢慢放缓了步子,沈明琪觉察后,忙低声提醒她跟上。 石员外正闲适地箕坐于堂上的软榻之中,他衣着颇为随意,上身只松松地套了一件象牙白素纱直裰,衣襟敞开,露出内里贴身的月白细葛抱腹,下身则是一条轻薄透气的云纹纻丝合裆裤,裤脚随意地卷至膝上,足蹬一双木屐。 他身旁侍立着两个手执长柄孔雀翎羽扇的婢女,正缓缓为他扇风送凉。 此时并非盛夏,石员外却似乎格外怕热,他年方二十,体态丰腴,肤色白皙,举手投足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石员外虽非赤身露体,但这般装束,对于闺阁女子而言已是过于放诞不羁。 刘窈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衣花纹,再不敢抬头。 沈明琪却一脸平静,正待开口说明来意,石员外却已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几乎在同时,环佩叮咚,香风浮动。 十数名身着销金衫儿、缕金裙的侍妾乐伎,如彩蝶般鱼贯而入。 她们或手捧剔犀漆盘,盛着水灵灵的时新瓜果,或怀抱琵琶、笙箫、拍板等乐器,更有捧着注满琥珀色美酒的玉壶和玛瑙杯盏。 这些女子个个云鬓花颜,身姿窈窕,行走间裙裾轻扬,步态袅娜。 轻柔的笙管丝竹之音如流水般淙淙响起,伴着歌伎婉转清丽的浅吟低唱。 一位手捧玉壶的佳人款步上前,纤纤素手为石员外斟满一杯。 待她如弱柳扶风般退下,另几名捧着盛放果肴漆盘的女子便轻盈地趋前,在石员外跟前微垂螓首,静候他挑选品尝。 石员外随手拈了一颗荔枝放入口中,挥了挥手,那些女子便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满室余香和袅袅乐音。 刘窈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般活色生香的场面,冲击得她心旌摇荡。 沈明琪虽竭力维持镇定,心中却感到一丝不适 “听底下人说,”石员外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酒足饭饱后的慵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沈明琪。 “你们是来给我,献羊肉的?”他尾音微扬,带着几分随意与玩味。 沈明琪并未因那满室的浮华与石员外的轻慢而退缩,她趋步上前,将提盒轻轻放在软榻上的紫檀凭几上。 她动作利落地打开食盒,将那双层温盘稳稳捧出置于几面。 手指轻巧地揭开温盘上盖的瞬间,一股浓郁醇厚、裹挟着羊肉独特鲜香与辛香料气息的热雾猛地蒸腾而起,霸道地冲散了室内原本的脂粉甜香,引得石员外原本半眯的眼睛都睁开了些许。 沈明琪并未多言,只将盛着葱花的小碗轻轻推向温盘边缘,目光沉静地看向石员外。 石员外鼻翼微动,颔首示意。 沈明琪这才用指尖捻起一撮葱花,均匀地撒入汤中。 青翠的葱花落在乳白的浓汤上,更添几分清爽与生气。 侍立一旁的侍女极有眼力,无需吩咐,已无声地奉上一柄银匙和一双乌木镶银头箸,置于石员外手边。 石员外放下手中原本把玩的玉件,饶有兴致地拿起银匙,舀起一勺带着葱花、羊杂和浓郁汤汁的精华,徐徐送入口中。 汤一入口,石员外便微微一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玩味的眼神倏然专注起来,并未言语,却下意识地又舀了一勺,送得更深些,细细品味。 片刻后,一声极轻、却异常满足的“嗯!”从他喉间逸出,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挑剔之色也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美味熨帖的舒畅。 沈明琪见状,适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乌木箸,双手奉上,声音温婉:“汤头难得,员外不妨再尝尝这羊杂的滋味?” 不消片刻,那满满一温盘的羊杂汤就被石员外啖食殆尽。 他搁下银箸,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嗝”,随即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揩了揩嘴角,眉宇间尽是满足的慵懒。 沈明琪见状,悄然后退到原先站立的位置,静候石员外发话。 轩馆内一时只听得到侍女孔雀翎羽扇扇动的细微声响。 “手艺倒是不俗,”石员外终于打破了沉默,眼皮微掀,目光在沈明琪身上打了个转,“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金银?还是什么时新料子?” 沈明琪抬首直视石员外,目光清澈而坚定:“员外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此番冒昧献食,并非为赏赐,而是有一事相求,望员外成全。” 石员外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示意她说下去。 “昨日,员外从沈府李大娘子手中购入的宅邸,”沈明琪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恳请员外割爱,允小女子购回。” 石员外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丝精光闪过:“哦?”他身体略略前倾,审视着沈明琪,“你怎知这宅子是我从那李氏手中买的?你,又是何人?”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明琪挺直背脊,坦然回应:“不敢有瞒员外,小女子沈明琪,乃沈家二小姐。此刻,我小娘、还有我身边的这位刘窈姑娘,加上小女子,三人一直居于员外新购的宅院之中。” “沈家二小姐?”石员外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几面,“这倒真是有趣得紧。”他显然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沈明琪捕捉到他眼中了然的神色,紧接着道:“其中曲折是非,想必以员外洞明世事的眼光,早已了然于胸,小女子也不再赘言,徒扰员外清听。” 石员外大手随意一挥:“你们沈家的家事,我没兴趣知道,”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牢牢锁定沈明琪,“在商言商,你既寻上门来,想必是有备而来,那宅子的契价,你是知晓的了?” “是。”沈明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避,语气坦然,“员外慧眼如炬,小女子不敢相瞒。” 石员外道:“不必拍马,我是看在这羊杂汤的份上,才愿意同你说上几句,你也是费了心思,宅子我可以不加价卖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沈明琪听得石员外松口,心头一喜,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员外但请明示,小女子洗耳恭听。” 石员外眼中精光闪烁,不疾不徐地道出意图:“我石某人盘下你现下住的那处宅子,并非一时兴起,它毗邻的那间临街铺面,早就在我名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原想着将两处打通,连成一片,开个气派的食肆,正占着那临近大相国寺、又是俯瞰汴河码头的绝好地段。”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明琪:“如今你要赎回宅子,我这食肆的盘算便落了空。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抛出一个诱饵,“那间临街铺面,我倒是可以一并赁与你。” 沈明琪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来之前思虑过的,开个食肆谋生。 那铺面位置绝佳,人流如织,若能得之,确是上选。 然而石员外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条件嘛,倒也简单。”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嘴角噙着笑意,“你用这铺面开食肆,我也不要赁金,只是无论你卖什么,每月所得净利,我要这个数。” “七成!”饶是沈明琪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石员外主动提供铺面固然是意外之喜,省去了她选址的奔波和赁铺的银钱,那位置的确不错,既近大相国寺的香客,又能吸引汴河码头的脚夫商旅,正是她心中理想的铺址。 可是七成,意味着无论她起早贪黑、精打细算,辛苦经营所得的大头,都将落入石员外囊中。 这条件,属实肉疼。 石员外看出了沈明琪的心思,不急不慢道:“七成而已,不算高,重要的是,用我的铺子开食肆,可以卖酒!” 此话一处,瞬间击中了沈明琪的内心,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石员外见状,嘴边延出笑意,他知道,她心动了。 要说不心动是假的! 东京汴梁的食肆林立,多如过江之鲫,其中,拥有官府颁赐“正店”牒文的,不过寥寥四十家,其余皆属“脚店”。 正店与脚店的区别不在于铺面大小,而在于是否有资格直接售卖酒水。 朝廷为了便于征税,准许一些食肆酒店自己造酒售卖,前提是酿酒用的酒曲必须从朝廷所设“都曲院”购买,这种有资格从“都曲院”购买酒曲造酒的店便是正店;脚店则无此特权,若也想卖酒,就得从有造酒资格的正店购买然后再去售卖,成本自然也就高了。 石员外允诺的这间铺面,就是带着正店资格的铺子,能直接酿酒卖酒,既能吸引更多的人光顾,又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销,的确是一个极大的诱惑,若是凭沈明琪现在的能力,是绝对拿不到正店资格的。 “如何?”石员外开始步步紧逼,“你若是答应了,我现在就让下人立契。” “就依员外所言!”沈明琪拍板。 “好,爽快!”石员外手一招,侍立一旁的小厮走上前来,“方才的话,都听真切了!速去备好契书!” 小厮躬身应答:“是。” 见事已成,沈明琪也不再逗留:“小女子就先行告退,静候佳音。” 石员外颔首:“等契书办好,我让下人连同铺子的锁匙一并给你带过去。” 沈明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石员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记得将羊杂汤的制作方法交给我府上的厨娘,还有,记着,你那食肆开张之后,这羊杂汤,便不得再卖了!” 沈明琪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大声回了一句:“一言为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八章 炊烟阁 吴员外办事果然迅速,第二日一早便命人将契书全部送了过来。 沈明琪处理好这些契书,各留下一份,其余悉数交还给了小厮,小厮收好,叉手行礼,便转身离开。 定娘拿着加盖了官印的田宅契,瞧着上面“承买人”后面“开封府民户周定娘”这几个字,双手微微颤抖,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 沈明琪上前扶着定娘的双肩,朗声道:“小娘,快去吧东西收好,咱们和窈窈一块儿,去看看新铺子去!” 刘窈一个劲儿地点头:“去!” “哎,这就去。”定娘眼中含泪,匆匆回到屋里,将宅子的田宅契郑重地收了起来,这才兴冲冲地出了门。 一路走过去,大相国寺巍峨的殿宇飞檐,慢慢挑开了薄纱,露出朱红与金漆的庄严轮廓,紧邻着这皇家名刹的,就是汴河。 此时的河面,无数漕船、客舟、小艇,如同被唤醒的鱼群,在宽阔的河面上穿梭往来。船夫们赤着古铜色的臂膀,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正将米粮、竹木往岸上卸,轻快的客舟则载着行旅商贾,船头划开碧绿的河水,泛起粼粼碎金。 沈明琪无暇欣赏着热闹的场景,一心只牵挂着即将要经营的铺子。 “定娘!明琪!” 不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回头一瞧,原来是王三娘,几人便开始寒暄了起来。 “哎哟,真是难得见你们出门,成日在家里闷着,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啊?”三娘打趣道。 定娘心情极好,声音也满是喜悦道:“今儿确实是个好日子,实不相瞒,我们打算在这附近开个食肆,铺子已经找好了,现在正要去瞧瞧。” 三娘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双手清脆地一拍:“哎呀呀,这当真是桩天大的好事!” 她旋即侧过身,凑近定娘,刻意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热切低语道:“定娘,我可记得明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至于你的手艺嘛!”她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咳,咱们也心照不宣啦!若你们需要厨娘,看我怎么样?” 然而三娘天生嗓门洪亮,即便此刻努力压低了声音,那话语也如同蒙了层薄纱的铜锣,依旧清晰地传入了一旁的沈明琪和刘窈耳中。 刘窈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用手中罗帕掩住樱唇,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耸动。 沈明琪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目光转向三娘,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戏谑:“王家娘子,你想毛遂自荐,却这般当着我的面打趣我,还捎带上我小娘,多少有点不礼貌了吧!” 被沈明琪一语点破,三娘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像抹了胭脂般,眼神也微微闪烁了一下,带着几分被当场抓包的赧然,声音都低了几分:“嗐,都,都听见啦。” 不过,这尴尬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娘那点羞赧如同清晨的薄雾见了日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腰杆一挺,下巴微扬,那爽朗劲儿又回来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甚至带上了几分豪气:“行啦行啦,既然都听见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定娘,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证人,还带着点“你可得给我作证”的意味,朗声说了起来。 “不是我王婆子自卖自夸,打从我还没灶台高的那会儿,就围着锅台转了!煎炒烹炸,样样拿得出手!我家那口子,”她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地又透出点得意,用手比划着,嗓门更大了几分,“嘿,当初可不就是相中了我这一手好厨艺,才巴巴儿地央了媒人上门求娶的嘛!定娘,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定娘听她这般说,只得顺着话头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意,心中却有些忍俊不禁:她与三娘结识时,三娘膝下的娃娃都已满地跑了,那些陈年旧事,她如何能得知? 定娘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声道:“三娘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王三娘见定娘认可了自己,十分高兴,热情地挽起定娘,熟络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一块儿去瞧瞧,成吗?” 几人相视一笑,沈明琪笑着道:“怎么会不行呢,就一块儿去瞧瞧吧,还能给点意见呢!” 到了地方,沈明琪与刘窈合力推开了那扇木门,一股浓重而复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光束中,亿万颗尘埃如同微小的精灵,在凝固的空气中无声地狂舞。 阳光照亮了室内,一块木匾最先映入眼帘,它被放置在地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隐约能看见上面书写的“清茗轩”三个字。 几张榆木桌凳胡乱地堆叠在角落,桌面覆盖着如同初雪般的积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木色,几条长凳腿脚歪斜,其中一条干脆断了一截,无力地瘫在地上。 沈明琪被那积年的老灰呛得偏头咳呛起来,宽袖一扬,在面前用力拂扫了几下,这才将那团恼人的尘雾驱散开些许。 王三娘在屋里绕了一圈,道:“这里前头是个茶坊,掌柜的姓陈还是姓李来着?”她歪头想了一瞬,随即一摆手,“咳,记不清了!听我家那位说啊,是个糊涂蛋,前年不知惹上了什么腌臜官司,到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她走到临街的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糊着破纸的窗棂,三娘指着窗外,嗓门又亮了几分:“地方是真不赖!瞧瞧这位置,临着河,靠着路,人来船往的,绝对是块旺地!”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就是,唉,摊上那么个晦气主儿!好端端的铺面,硬是沾了牢狱的霉气!这要是搁在讲究人家里,怕是要请道士来做几场法事才敢接手哩!” 难怪吴员外这般爽利就将铺子赁给了她,连赁金都免了,原来根子在这儿! 摊上这么个晦气地界,他怕是巴不得早些脱手呢,果然老奸巨猾! 沈明琪心中微愠,暗恼那吴员外行事不厚道,可她侧目看去,定娘却是一脸浑不在意,眸中光彩熠熠,只在这满目尘灰的铺面里来回踱步,指尖虚点着各处,已然在规划灶台的位置、食客的座次,那份急切开张的心意,简直要破开这满室陈腐。 受她这股子鲜活热忱的感染,沈明琪心中那点不快,也如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尽了。 定娘笑意盈盈,眸光流转,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轻轻拉了拉沈明琪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憧憬与热切:“琪儿,你快想想,咱们这食肆,该起个什么名字好?” 沈明琪笑着道:“那还得请大家都开动脑筋,一起想想,一经采用啊,有奖!” 王三娘率先开口:“就叫周娘子饭堂,可好?” 沈明琪点点头,温言道:“王家娘子这名字起得不错,食肆的名字就要接地气些才好,让人一听就觉着亲近,知道咱这儿是给街坊邻里、寻常百姓做吃食的地方。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扫视众人,“若能想个既贴近平民、又透着几分雅致意趣的名字,做到雅俗共赏,岂不是更好?大家可还有别的想法?” 定娘思索片刻,道:“各位看,叫‘炊烟阁’,是否可行?” 沈明琪称赞:“好,这个名字起得好!” 三娘拍手笑道:“哎哟喂,到底是念过书的,跟咱这粗人就是不一样!这名字起得,听着就舒坦,好!真好!” 刘窈在一旁抿嘴笑,打趣道:“周娘子这名儿起得真好!姑娘,你可说了要奖的,打算给娘子什么奖赏呀?” 定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家人,说什么奖不奖的,不要不要,快别臊我了。” 沈明琪却轻轻拽了拽定娘的衣袖,语气坚决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娘,这怎么行?大伙儿可都听着呢!说好的有奖就得有奖!您说,想要什么?女儿给您弄来!” 定娘的目光,悠悠地飘向了角落里那块蒙了尘的木匾,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琪儿,我不想要旁的物件。只是,只是食肆的招牌,我想亲手书写,就用这个当奖励,成吗?” 她抬眼看向沈明琪,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几分忐忑。 沈明琪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大手一挥:“嗨!就这事儿啊?当然成!小娘您愿意受累动笔,那是咱食肆的福气!求之不得呢!就这么定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九章 狸奴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食肆的修葺已近尾声,旧茶坊的底子本就不差,为着省些银钱,大模样都没动,只有后厨费了些周章。 这些日子,王三娘几乎日日都泡在食肆里监工,她人虽咋呼归咋呼,却极懂人情世故,一张巧嘴能把那些工匠师傅们哄得服服帖帖,活儿干得又快又仔细。 有她张罗着,倒真是替沈明琪省了不少心力和功夫。 沈明琪看在眼里,自然记在心上。 她早就同王三娘说定了:等这“炊烟阁”开张,定聘她来做厨娘! 炊烟阁要卖的菜品大家在一起商量了好几日,也在昨日都定了下来,食牌也做好了,就等着修葺结束,就能营业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沈明琪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一回头,又见到那只熟悉的狸花猫正蜷细沙窝里,悠闲自得地舔着爪子,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沈明琪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仿佛它本就是这小院里理所当然的一员。 用饭时,她也总是不自觉地替它留一小份干净的吃食放在角落。 这家伙也毫不客气,次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真羡慕你啊,”沈明琪瞧着它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忍不住发出感慨,“没有烦恼,除了吃就是睡,天气好就晒晒太阳,日子过得多舒坦!” 话音未落,原本慵懒的狸花猫,耳朵微微一动,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先是大大地弓了一下背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露出粉嫩的爪垫,然后轻盈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墙头。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坐在那里,回头看了沈明琪一眼。 沈明琪被它看得一愣。 狸花猫转过身,沿着墙头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回头望向她,尾巴尖还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沈明琪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呼唤?或者说,是某种邀请。 这猫儿,今日似乎格外有灵性。 “你,是想带我去哪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拢了拢衣衫,抬脚便跟了上去,“等等我!” 狸花猫见她跟上,便不再停留,迈开轻巧的步子,沿着墙头、屋脊灵巧地跳跃前行。 它脚步敏捷,却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仿佛刻意在等她。 每当沈明琪在巷弄里快要追上它了,它只需一个轻盈的跳跃,便又拉开一小段距离,却始终让她能看见那道灵动的花影在前方引路。 一人一猫,就这样穿过了炊烟阁后巷,绕过了几条安静的民巷,渐渐离开了喧嚣的市井区域。 狸花猫引着路,最终拐入了大相国寺后山那片更为幽静的山林小径。 空气变得湿润清冽,鸟鸣取代了人声,脚下是落叶铺就的松软小路。 沈明琪跟着它,越走越深,心中疑惑与好奇交织。 这猫儿究竟要去何处? 就在她以为要迷失在这片山林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掩映在几株高大古树之后的,竟是一处古朴清幽的尼姑庵堂。 狸花猫轻巧地跳上庵堂前低矮的石阶。 然而,就在她这愣神的瞬间,石阶上的狸花猫竟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沈明琪走到石阶下,却仍然不见狸花猫的身影,于是缓缓踏上了石阶。 “施主,你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就算再等下去,慧真师太也不会见你的,施主还是请回吧!”庵中一位比丘尼温言劝道。 “有劳静岸师太代为转达,多有打扰,萧某先告辞了。” 沈明琪一只脚刚准备踏进庵堂的门,闻声猛地收住脚步。 这声音,冰冷沉郁,分明是那令人胆寒的“雪狱阎君”! 杂沓的脚步声自庵堂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明琪心头一紧,慌忙闪身避入庵堂侧面,屏住呼吸,只悄然窥探。 一道玄色的身影当先踱出,正是“雪狱阎君”萧铎。 他身形挺拔,周身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 一名青衣小厮屏息垂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二人驻足于石阶之上。 “令言,还没有找到吗?”萧铎声音沉了下去,微微侧目。 “小的无能,大人恕罪,”小厮忙拱手躬身认罪,“樊楼的严掌柜说并未看到捡走大人马鞭的人是谁,但据围观之人所说,是位十分标致的姑娘,有说是林家的,也有说的王家的,还有说是住在御街东侧沈家那个二小姐的,小的正在一一排查!” 沈明琪惊得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捂住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马鞭,是被她捡走的,她只当是萧铎不要了,她顺手当个垃圾捡走罢了。 萧铎冷声道:“尽快找回来!”说罢大跨步地走下了石阶。 那小厮哀叹一声:“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别乱扔嘛!” 看着萧铎越来越远的背影,小厮慌忙追过去:“大人,等等小的。” 沈明琪耳朵嗡嗡作响,脑海中迅速思索对策。 “女施主,你是不是迷路了?”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明琪忙敛衽为礼,温声道:“师太安好。小女子是追着一只狸花猫至此,多有搅扰,还望师太恕罪。” 师太微微一笑,合十还礼:“贫尼慧真。女施主所寻的狸花猫,正是寺中所养的‘狸奴’。这小家伙性子野,常不见踪影,总要入夜才会归来。”她话音未落,那狸奴便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亲昵地蹭着慧真的僧鞋。 慧真师太垂眸看着脚边的猫儿,恍然道:“怪道这些日子喂它素饼总不见吃,身子倒不曾清减,原是结了女施主的善缘。” 沈明琪哂然,这狸奴分明是嫌寺里的素饼寡淡,去她那里觅食呢。 慧真师太垂眸浅笑,满面慈祥,素衣在风里微微荡着,抬手指向西南:“女施主且看,沿此处走,不消片刻,便能看见大相国寺,那里香客如云,你到了寺前,循着人潮,自能寻得归途。” 沈明琪闻言,敛衽深深一礼:“多谢慧真师太。” 目光扫过慧真师太脚边那团毛茸茸的身影,那狸奴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场因它而起的际遇浑不在意。 沈明琪心中微哂,不再多言,转身脚步轻移,循着师太所指的方向离去。 大相国寺的杏黄院墙掩映在苍翠古槐间,青灰色的殿宇重檐如鹏翼层叠。 山门前香客如织,摩肩接踵,各色衣冠汇成一道流淌的河。 浓烈的檀香混着汗气、炊烟蒸腾缭绕,钟磬之声时而洪钟般震彻云霄,时而细磬叮铃,穿透鼎沸人声,在殿阁间迥旋不绝。 沈明琪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恰行在一对母女身后。 那妇人荆钗布裙,头上只插了只素钗,面色微显青白,身旁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衣着光鲜,珠翠满头,眉眼间满是忧色。 “娘,您都茹素七日了,瞧这脸盘子都清减了一圈!”少女搀着母亲胳膊,声音李带着担忧。 妇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嗓音虽弱却透着执拗:“傻孩子,娘这是在佛前为你们兄妹积攒福报呢,再熬两日便圆满了,不碍事。” “可这些斋食,尽是些水煮菘菜、粗面炊饼,连滴油星子都见不着!”少女蹙眉抱怨,声音不觉拔高了些,“这般清汤寡水,真真苦了娘的身子骨!” “无妨,无妨!”妇人拍了拍少女的手背,轻声宽慰。 沈明琪听着二人的对话,眼珠子一转,瞬间来了主意。 沈明琪步履匆匆赶回炊烟阁,见定娘与王三娘正在店内收拾器物,便招手将二人唤至近前。 “小娘,王家娘子,”沈明琪眸光清亮,语带笃定,“我思忖着,要在咱炊烟阁的食牌上,新添一道‘一人清供’的斋食。” “一人清供?”定娘与王三娘相视一眼,齐声问道。 “正是,”沈明琪颔首,细细分说道,“便是备下一份主菜、两碟时鲜小菜,佐以一盅汤羹并一份炊饼或是米饭,专供那些茹素礼佛的香客。份量适中,一人享用正好。” 王三娘一听,拍手笑道:“明琪好灵巧的心思!咱们铺子离大相国寺只那么近,那些个上完香的善信,顺道来用一餐净素斋饭,可不是便宜又应景!” “便利是其一,”沈明琪唇角微扬,续道,“更要紧的是,这斋食须得色、香、味、养四样俱全。所以,主菜里头,豆腐万万少不得。” 定娘与王三娘闻言,面上皆露讶色,定娘忍不住道:“豆腐,做主菜?” “不错,”沈明琪胸有成竹,“将豆腐切作厚片,薄盐略腌,去了水汽,再裹一层细豆粉,下葱油锅煎得两面金黄,以冬菇、嫩笋片、焙香的香榧碎子,兑了素高汤并酱料,慢火煨透。这般做出来的豆腐,外酥里润,腴而不腻,有几分荤食的形味,却全是素净的根底,既解了口腹之欲,又添了滋养,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三娘听得双眼放光,咂嘴道:“哎呀呀,光是听你这般说道,我肚里的馋虫就要爬出来了!今儿晚定要依样做一碟,先替咱尝尝!” 沈明琪莞尔:“好。食牌我来写,瞧着铺面也拾掇得差不离了,明日洒扫洁净,后日吉时,开张!” 三人目光交汇,眼底俱是跃动的火光与沉甸甸的期许。 离开炊烟阁,沈明琪匆匆回到家中,翻箱倒柜。 “姑娘?”刘窈倚在门框边,看着沈明琪略显急切的身影,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沈明琪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了些:“一条马鞭!你可看见过?” “马鞭?”刘窈歪头想了想,“啊!我好像在院子里瞧见过一眼。” “院子里?” 沈明琪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像阵风似的从刘窈身边掠过,冲向了院子。 她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忽然,一点温润柔和的光泽在沙粒间一闪,瞬间抓住了她的视线。 她心头一跳,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其上的薄沙,露出了马鞭柄端,上头镶嵌了一块莹润玉石! 沈明琪心头一松,将整条马鞭从沙子里扒拉了出来。 看着沾满沙尘的马鞭,沈明琪又好气又好笑地想起:自己当日从樊楼回来,随手就将这碍事的东西扔在了院子里,定是那只神出鬼没的狸奴,把它当成了新玩具,拖到这里玩腻了,用爪子扒拉沙子埋了起来! 她拍打着马鞭身上的沙尘,目光落在柄端那触感温润的玉石上。 忽然,她的手指触到玉石下方一处细微的凹凸。 凝神细看,只见那光滑的硬木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古朴遒劲的篆体小字。 “萧”。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章 开张 炊烟阁开张这日,门前新搭的竹木彩楼并未缚上常见的绣球流苏,却独独悬着一支乌沉沉的马鞭。 那马鞭柄端镶嵌着一块碧绿的玉石,在晨光下透着一股冷硬劲儿,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 “咦?这马鞭,嘶—”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眯起眼,挠了挠头,“听着咋恁耳熟?” 旁边经过的妇人嗤笑一声:“李老三,你是睡迷瞪了吧?鞭子是‘瞧’的物件,哪能‘听’着耳熟?” “不是不是!”李老三急得直摆手,“前些日子在瓦子里听人嚼舌根,说的就是这模样的鞭子!可惜就是没亲眼得见。” 人群外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马鞭看了半晌,才压低了嗓子,慢悠悠吐出一句:“老汉倒是有几分眼缘,瞧这形制、这旧损,”他警觉地左右一瞥,声音又低了几分,“倒像是,那位‘雪狱阎君’手上的家伙什儿!” 周遭瞬间一静,随即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嗡地炸开。 “哎呦!是了是了!樊楼门口那次,可不就见他手里攥着这根阎君索命的鞭子!” “老天爷!雪狱阎君的马鞭怎会悬在这新开的炊烟阁?” “掌柜的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动这尊煞神的‘信物’镇场子?”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里原来的茶坊掌柜犯了事,想必这炊烟阁掌柜的是知晓了这事才借来此物,否则,一般的劳什子也是无用的。” “想破脑袋作甚?”一个胆大的闲汉朝大门努努嘴,眼里闪着光,“想知道啊,迈进去瞅一眼不就结了?” 众人被这话一激,互相推搡着、簇拥着,带着七分好奇三分忐忑,挨挨挤挤地踱进了炊烟阁的门槛。 定娘招呼着进门的食客,望着天光初亮便已人头攒动的炊烟阁,一颗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喜,喜的是门庭若市,一半忧,忧的是后厨那三双手。 当初盘算时,原只道是初营新业,知晓的人不多,客流想必徐徐而来,正好磨合。也是为了节省些使费银钱,后厨除了掌灶的三娘,统共只多请了两个帮厨的娘子。 此刻听着跑堂伙计此起彼伏的唱菜声,再看这源源不断涌入的客人,她仿佛已经能看见后厨那方寸之地里,三娘带着两个娘子在蒸腾的雾气中穿梭如飞的身影。 炊烟阁堂内,八仙桌踵趾相错。 那些原本被马鞭勾着魂儿进来的看客,起初不过是抱着试试看、垫垫肚子再看热闹的心思,谁知那食物一入口,直教人瞪圆了眼,将“雪狱阎君”的茬儿抛到了一边。 一时间,满堂只闻: “滋溜!”吸羹汤的急响。 “咔嚓!”咬脆饼的脆声。 “唔,好!着实好!”含糊不清的赞叹。 沈明琪挑了张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几乎是把自己嵌在了角落里,她面前那张小方桌上放着一杯茶,她却没有端起来的打算,脊背挺得笔直。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外面悬挂的那条马鞭上。 马蹄声! 踏得她心慌意乱,随着马蹄声的靠近,沈明琪的呼吸也愈加急促, 一道玄甲身影如鹞鹰掠空,悬挂的马鞭瞬间被摘入掌中,足尖轻点地面,已稳稳落回炊烟阁门前,点尘未惊。 几乎同时,沈明琪霍然起身,身形疾如劲风,眨眼间已抢至门前,挡在了那玄甲身影前。 紧跟其后而来的令言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儿立在二人不远处等候。 炊烟阁内的食客陆陆续续发现了这道玄色的身影,全都噤了声,竖起了耳朵。 霎时间,炊烟阁内外落针可闻,连远处街市的喧嚣都仿佛被这凝重的寂静隔绝开来。 沈明琪不疾不徐,敛衽垂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清越却不高亢:“恭候萧大人大驾。” 萧铎立在那里,一身玄甲沁着寒光,脸色沉郁如暴风雨前的阴云。 是她! 他并未收起马鞭,那乌沉沉的鞭柄就握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中,鞭梢低垂,却似蕴含着雷霆之怒。 沈明琪抬眸,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恍然:“啊,大人所虑,莫不是为这马鞭悬于小阁门前之事?”她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姿态却依旧恭谨,“此中缘由,说来话长。大人若不弃,何不移步阁内,容小女子奉茶细禀?” “不必!”萧铎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尚有要务。若非我手下人发现来禀报,竟不知,”他手腕一振,那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细微的破空声,紧接的话语字字如冰,“有人胆敢将本官的信物,如此高悬招摇!” 沈明琪瞬间眼中含泪,泪珠滑下脸颊,梨花带雨地望着他,语带哽咽:“萧大人明鉴,小女子自拾得此信物,日夜惶恐,想要去大人府上归还,奈何听闻大人还未娶妻,三人成虎,小女子惶恐,怕毁了大人的清誉,这才出此下策!”说着拿出帕子帕子拭泪。 美人此刻泪染胭脂,睫羽低垂处,凝着细碎的露珠,将坠未坠,更惹人怜爱,此刻,沈明琪像个无辜的小娘子,萧铎则好似狠心的情郎。 一旁的令言正看得入神,心下直为沈明琪叫屈,暗恼自家主子忒不懂怜香惜玉,忍不住“啧”地轻嗤出声。 这一声虽轻,却似惊雷。 萧铎眼神如淬冰的刀锋,倏地扫来。 令言顿觉脖颈一凉,慌忙缩脖噤声,腰板忙挺得笔直,再不敢动弹分毫。 萧铎收回目光,只淡淡道:“既如此,还是姑娘‘有心了’,本官还得谢你这份‘周全’。” 沈明琪面上惶恐恰到好处,福身道:“大人言重,折煞小女子了。时辰也不早了,不敢再耽搁大人办差,恭送大人!” 萧铎冷哼一声,再不言语,径直走向马儿,翻身而上。 人群如潮水般忙不迭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 萧铎端坐马上,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垂目站立的沈明琪,随即收回目光,轻抖缰绳。 令言不敢怠慢,忙不迭爬上自己的坐骑,一夹马腹,紧随着那道玄甲背影追了上去。 两道烟尘,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人潮散去,沈明琪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却因骤然放松而一晃,险些摔倒。幸得刘窈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他扶稳,两人这才相携着走入炊烟阁内堂。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算走了。 沈明琪心有余悸,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稳,这招险是险了点,稍有不慎就得罪了那位雪狱阎君,不过,她抬眼望向炊烟阁大堂,已然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这效果,值了! 望着眼前这番景象,沈明琪满意地点了点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一章 忙碌 得益于沈明琪日日穿行于食客之间,最直接地观察着他们的喜好与需求,炊烟阁的生意日渐红火,不到两个月便收回了本钱。 时值盛夏,一辆马车停在炊烟阁前,下来一位女子。 她身着轻罗薄衫,薄如蝉翼,行走间肌肤若隐若现,炎炎夏日里,颈项间沁着细密的薄汗,更添几分晶莹,款款步入炊烟阁。 只一瞬,堂内剩余的几桌酒客便停下了杯箸闲谈,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牵引,所幸已过了最喧嚣的饭点,否则这般容光,怕是要引得门庭拥堵,寸步难行。 刘窈认出女子是吴员外府上的,那次跟随沈明琪去吴员外府上送羊杂汤时瞧见过。 刘窈的目光从女子的面容转移到那女子身上流转的罗裳纹路上,待那女子经过身侧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袭来,竟让刘窈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脚步也不自觉地随之挪移了半步。 那女子的目光在刘窈身上停了停,似乎也认出了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研判。 刘窈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显露出几分不自在的局促。 女子唇角微弯,声音却清泠泠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奉吴员外之命,前来寻贵阁沈掌柜一叙。不知沈掌柜此刻可得空见客?” 定娘闻声款步上前,对着那女子微一福身,声音清柔温婉:“贵客见谅,沈掌柜此刻正在后厨钻研新菜式,烦请您移步雅间歇息片刻,茶点稍后奉上。” 见刘窈仍愣神般定定站着,定娘轻声唤道:“窈窈,窈窈,快去备些茶点奉上。” 刘窈这才猛然回神,脸上微热,连忙应了声“哎”,转身便麻利地去张罗了。 定娘微微一笑,快步来到后厨。 只见沈明琪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炒好的一盘菜,夹起一口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定娘走近过去,提高了些声音道:“琪儿,前头来了位女客,说是奉吴员外之命,正在雅间候着你呢。” 这几日沈明琪心里正盘算着吴员外何时会来找她,此刻一听“吴员外”三个字,眼神倏然一亮,心中了然道:“果然来了!” 她当即利落地解下围腰,又将挽起衣袖的襻膊三两下松开卷好,随手搭在灶台边,末了,还不忘就着水缸旁的水盆潦草地抹了把脸和手,拭去额角的汗渍与灶间的烟火气,抬步就往外走。 出了后厨,沈明琪并没有直接去雅间,先是去了柜台处拿出一本账本,然后才往雅间方向去了。 还没坐下,沈明琪便开始寒暄:“本想过几日亲自过去呢,怎么娘子倒先来了。” 女子莞尔一笑,道:“东京现在还有谁不知道炊烟阁,吴员外自然也知道沈掌柜的忙,哪敢打扰,自然是让我这闲人来一趟了!” “娘子说笑了,炊烟阁开张不过才两个多月的光景,哪里就人尽皆知了!娘子既然来了,不如尝尝炊烟阁的新菜品。” 女子道:“沈掌柜不必客气,叫我师师就好,菜,我就不尝了,我来,是带了任务来的。” 终于切入正题了,沈明琪也不含糊,将手上的账本摊开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娘子,哦,师师,请看,”她指着账册,声音沉稳,“此册详录了炊烟阁开张修葺的使费、日常食材采买的流水、客人支付的银钱,还有预付的订钱,以及尚未收回的赊账数目,皆依四柱之法,条分缕析,请师师过目。” 师师垂眸,指尖逐行点过墨迹清晰的条目,从第一页细细看到末页,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合上册子。 再抬眼时,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不曾想沈掌柜竟有这等细致功夫,账目做得清爽明白,毫厘不差。”她略一停顿,话锋如弦音陡转,“如今既已见利,从下月起,吴员外那份红利,每月初五,沈掌柜当依约分账,莫要迟了才好。” 沈明琪亦莞尔:“这是自然,下月初五,师师姐姐前来核验对账便是了!” 送走师师,沈明琪再次进入了后厨。 东京的夜,在万家灯烛中苏醒。 朱雀门至州桥的御街,已化作一条流淌的光河,千家商铺檐下悬起竹骨绢纱灯笼,暖黄光晕层层晕染着青石板路,夜风拂过,裹挟着炙羊肉的焦香、新酒的清冽,还有脂粉铺子逸出的沉水香屑,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许王凭栏立在樊楼西楼最高处,目光沉沉掠过脚下喧嚣的光河,凝向不远处宫阙沉寂的飞檐,杯中酒被他抬手一倾,一饮而尽。 “禀许王殿下,萧大人已至门外。”一名随从躬身禀报。 许王略一颔首,随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珠帘之外。 珠帘轻响,萧铎已掀帘而入。 他褪去了白日里的玄甲,换上一身天青色直裰,更显挺拔。 “臣萧铎,参见许王殿下。”萧铎叉手躬身,行止利落恭敬。 许王起身走上前,唇角噙着温笑意:“萧卿免礼。本王今日约你在这樊楼,原就是想避开那些繁文缛节,自在些说话。坐。” 待许王先落了座,萧铎方依言坐了下来,身姿端正,目光微垂,静待他的示下。 许王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沿,缓缓道:“东京近来颇不太平,凶徒横行。本王领开封府尹之职,父皇特命萧卿襄助缉捕,实在辛劳。”他举杯示意,“这薄酒,聊表慰藉。” “分内之事,殿下厚意,臣愧领。”萧铎双手捧杯,一饮而尽,言辞恭谨依旧。 许王目光在他的肩线上扫过,忽然轻击双掌。 珠帘再动,数名身着轻绡舞衣、云鬟雾鬓的乐伎鱼贯而入,环佩轻摇,带来一阵香风。 “萧卿在本王面前,也这般拘谨么?”许王轻笑一声,已然起身,“罢了,本王尚有他事,此间风月,”他目光掠过那些低眉敛目的女子,“萧卿自便便是,这些人是新的,不脏!” 语毕,不待萧铎应答,许王已负手转身,哈哈一笑,步履从容地消失在珠帘之后。 许王一走,萧铎便起身,连招呼也懒得打一声,推门走了,留下几位美人面面相觑。 还未等下了楼,忽闻得背后有人唤:“惊远!” 萧铎一回头,竟是襄王。 襄王,乃当今官家第三子,许王则是官家次子,至于官家长子,原封楚王,去岁因故触怒圣心,已被削爵黜籍,废为庶人。 与他两位皇兄不同,襄王似乎更愿做那富贵闲人,他无心于储位之争,只将心思寄于诗酒自娱、山水寄情,倒真活出几分逍遥公的疏狂意趣来。 襄王几步跨至萧铎身侧,手臂熟稔地往他肩头一搭,折扇不知何时已捏在手中轻摇,语气里掺着几分佯装的哀怨。 “哎哟,惊远兄!这几日可是让本王好找!原以为你被开封府那堆案牍绊住了手脚,才没空出来与我饮酒,没成想,”他手中折扇倏地一收,虚点了点方才萧铎出来的方向,眉梢一挑,促狭笑道,“倒躲在此处逍遥快活!方才进去里面的几位小娘子,环肥燕瘦都有,惊远兄,好眼力啊,就是,出来的也太快了些!哈哈!” 萧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压低声音道:“殿下莫要打趣,官家为殿下赐婚不过月余,王妃方入府不久,殿下便这般流连樊楼楚馆,若传至官家耳里,恐惹官家不快?” 襄王一听,眉头拧得更紧,语带烦躁:“不快?本王才是不快!那潘娘子,”他喉间滚了滚,到底咽下,只悻悻道,“端方得如同庙里的木菩萨,无趣得很!若非父皇旨意压着,本王岂会……” 萧铎正色截断他的话头:“殿下慎言,王妃乃忠武军潘节度掌珠,名门闺秀,礼度娴雅,纵非殿下心头所好,亦不可轻慢。”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夜已深,还请殿下以礼为重,早归府邸。” 襄王无奈:“惊远,你这般无趣,成日只晓得公务!合该早早娶妻才是,如此正经过头,倒叫二皇兄的心意落了空!” 他果然也瞧见了许王,猜到那些女子是许王的意思。 “好!本王听你的,回府便是。惊远,你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本王的建议,走了!” 话音未落,他早已袍袖一拂,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 在外等候的令言见萧铎步出樊楼,忙趋步跟了上去。 “大人,”他走近些后,才说道,“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拾到大人马鞭的姑娘,是中散大夫沈惟清府上的二小姐,叫沈明琪,是沈府周姨娘所出,自幼养在外头,炊烟阁便是她开的。” 令言觑着萧铎神色,见其无波无澜,方继续道:“这炊烟阁一开张竟就吸引了一群人光顾,又弄了个‘一人清供’的名目,专做素膳,引得汴京城里茹素的善信们也趋之若鹜。眼下各府的女眷,都是座上常客。” 闻言,萧铎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二章 石头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 天色方晓,樊楼内已是噤若寒蝉。 严掌柜端坐柜后,指尖划过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干伙计垂手侍立阶下,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 “啪嗒!” 账册被重重掼在案上,惊得伙计们浑身一颤,头颅埋得更低了。 严掌柜的声音裹着冰碴子:“说!这几个月的流水,怎地一日薄过一日?莫不是尔等懈怠,骨头懒了筋松了?信不信本掌柜的立时将你们扫地出门!” 伙计们吓得扑通跪倒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小伙计,忙不迭叩首道:“掌柜息怒!小的们日夜勤谨,不敢有半分怠慢,实在是,都怪那‘炊烟阁’,将客源都截了去啊!” “哼!”严掌柜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小猢狲,还敢拿话糊弄本掌柜的?打量着蒙我不成?就她那破烂地方,去光顾的都是些穷鬼,这些人能与我樊楼的高轩贵客相提并论?她能抢得走?” 小伙计额角冒汗,急声道:“掌柜的,你听小的说,那炊烟阁近来弄了个什么‘清供素膳’的名堂,专引得那些吃斋念佛的女眷去光顾,那些夫人娘子们归家一说,连带着好些官人郎君也,也常去光顾了!” “混账!”严掌柜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乱跳,怒意更盛,“还敢狡辩!区区一个黄毛丫头,弄些寡淡的素菜,便能勾得郎君们趋之若鹜?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个猢狲若再敢偷奸耍滑,寻些由头推诿,休怪本掌柜的不讲情面,统统换了干净!” 伙计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苦意,却只得喏喏连声,噤口垂首。 “行行好,掌柜的行行好!小的打蜀地逃难来的,求掌柜的给点赏钱吃,保佑您买卖兴隆发大财啊!” 小伙计心里一咯噔,哪个不长眼的,偏拣掌柜气头上跑来讨钱?这不是火上浇油,连累大伙儿又要挨骂吗!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只见来人衣衫褴褛,捧个豁了口的破碗,碗底躺着可怜兮兮的几枚铜钱。 小伙计眉头拧成了一团,挥手就赶:“去去去!快走快走!这儿没你的赏钱,别处讨去!” 那乞丐不肯挪步,带着哭腔哀求:“大爷啊,实在是活不下去才舍下脸来讨口饭吃,求您发发慈悲,赏点救命钱,别叫我饿死在路边啊!”说着又把那破碗往前递了递。 小伙计看他实在可怜,心一软,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当啷”一声丢进那破碗里。 这清脆的响声,像根针似的扎进严掌柜耳朵里。 他怒气冲冲奔过来,一把搡开小伙计,差点把他推个趔趄。 那乞丐还在躬身千恩万谢,严掌柜却劈手夺过那只破碗,对着小伙计劈头盖脸骂了起来:“吃里扒外的货!你端的是谁家的饭碗?胳膊肘往外拐,充什么善人啊你!你算哪门子大爷?还不快滚进去干活!” 小伙计臊得满脸通红,垂头丧气地溜了。 严掌柜把破碗里的铜钱一股脑倒在自己手心,扬手就把那破碗狠狠摔出门外,“哐啷”一声砸得粉碎,顺手就把那几枚铜钱塞进了自己怀里。 乞丐眼睁睁看着刚得的钱没了,连自己辛苦从别处讨来的那几文钱也进了掌柜腰包,顿时如遭雷击,张开嘴,就要开骂。 围观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爷子走上前赶忙将他拉走,劝道:“这严掌柜出了名的只进不出,就是鬼混都别想从他手里弄到钱,他手眼通天,你得罪不起他的,不如往后面走走,那里有个炊烟阁,那家的沈掌柜心善,或许能帮帮你!” 那乞丐连声道谢,待人一走,乞丐眼中露出一股精光射向樊楼,随后朝着炊烟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炊烟阁内,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前来用朝食的客人络绎不绝。 乞丐过来,站在门口,还是一样的说辞,只是手中没有了破碗。 内堂人正多,沈明琪正忙着招呼,乞丐连喊了几声,沈明琪才发现。 她忙上前去,道:“久等了,人多喧闹,一时没有听见你说话,先进来再说。” 说着便出门将他迎了进来。 乞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她进去坐了下来。 沈明琪嘱咐伙计为他上些吃食,又转头对他说道:“眼下正忙,你先吃点东西,等会儿我再来找你,先吃着啊!”说罢又开始招呼起其他食客来。 不一会儿,伙计便端来吃食,香味扑鼻,他也的确有些饿了,便吃了起来。 许久,总算清闲下来,沈明琪走过来,与他攀谈起来。 交谈之下,得知他是从蜀地而来,笑着道:“这么巧呐,我们窈窈也是从蜀地来的。”说罢便转头四处寻起人来。 “窈窈,这里,来一下!”沈明琪唤道。 刘窈朝这边走过来,见沈明琪对面坐着阁衣服破烂不堪的男人,眉间蹙拢。 “这就是窈窈,也是蜀地来的,蜀地的女子是不是都是窈窈这般的美人啊!”沈明琪打趣道。 刘窈脸上并无笑意,道:“姑娘,我去忙了。”转身便离开了。 沈明琪笑道:“这丫头,勤快得很。” 沈明琪说完,又温声道:“总在外头讨饭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若不嫌弃,我这店里正缺帮手,不敢说发财,但挣口饭吃、混个饱肚是没问题的。你看,可愿意来试试?” 乞丐怔住了,一时没回过神。 “如何?”沈明琪看他没应声,又追问了一句。 乞丐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掌柜的您真是活菩萨!大善人呐!” 沈明琪摆摆手,笑道:“快别这么说,这样,我先支些钱给你,算是预支的工钱,你好歹寻个落脚的地方,再置办身干净衣裳。吃饭不必愁,就在店里吃。等你安顿妥当了,随时来上工便是。”说着走到柜台,数出一些钱来,递到乞丐手里。 “对了!”沈明琪想起什么,问道,“我叫沈明琪,小哥儿怎么称呼?” 乞丐眼珠转了转,咧嘴一笑:“大伙儿都管我叫石头!掌柜的您也叫我石头吧!” 沈明琪点点头:“成,石头。那你就先去吧,拾掇利索了再来吧。” 石头攥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整个人还像在梦里,晕乎乎地往外走,边走边挠着后脑勺,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正迷糊间,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进门的黄衣女子,两人擦身而过。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三章 风波 眼下人少了些,沈明琪招呼大家先休息片刻,等会儿那些从大相国寺上完香的善信们陆陆续续又都得过来了,就又得忙碌起来。 才坐下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 “请问,沈掌柜在吗?” 沈明琪向外面一瞧,一名穿着黄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说话的声音也怯生生的。 沈明琪印象中没见过此人,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我就是,你是?”沈明琪问道。 那黄衣女子一听,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声音也变得雀跃起来:“二姐姐!” “姐姐?”沈明琪眉毛一挑,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小娘在外面生的孩子?天呐!这样明目张胆过来找人真的合适吗?”她忍不住张大嘴巴,瞳孔放大。 “哎呀,是明瑜吧,都长这么大了,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身后传来定娘的声音。 沈明琪一听,松了口气,忍不住给了自己一个白眼:“我这是在瞎想什么呢!” 沈明瑜点了点头,声音也甜甜的:“嗯,周小娘还安好吗?” 定娘上前道:“好,都安好,快进来吧,别堵在门口说话,进来吧!” 找看个角落的位置,三人坐了下来。 沈明瑜,沈府林姨娘所生。 刚一坐下,定娘便笑着道:“没一想到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你和你小娘年轻时长得真像,刚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明瑜有些羞涩地一笑。 沈明琪对沈府的人没什么好印象,双手环抱在胸前。 定娘突然起身道:“哎哟,差点忘了,我去给你沏杯茶来。” 沈明琪伸手拦住,让定娘又重新坐了下来,道:“小娘,不必了,一会儿食客们来了又要忙了。”她转头看向沈明瑜,语气冰冷:“你有什么事就赶快说吧。” 定娘抬手不轻不重地杵了沈明琪胳膊一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沈明瑜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其实,是爹爹让我来一趟的,当然了,我自己也想来看看。” 沈明瑜娓娓道来。 沈明琼当初将本该属于沈明琪的婚事抢了过去,嫁给了薛家二郎,不到三个月便有了身孕。 薛家长辈皆在,并没有分家,薛家大郎两年前娶了正室娘子冯氏,也是商贾人家出身,奈何冯氏过门至今,一直未有生养,薛家大郎与妻子恩爱,也不肯纳妾。 于是沈明琼自诊出怀了身孕后,便觉有了倚仗,俨然以薛家头功自居,对姒妇冯氏也不恭敬,连去公婆院中晨昏定省的礼数都懈怠了,平日在宅子中颐指气使,颇有些作威作福的架势。 冯氏一开始还能忍耐,不与她计较,但时间一长,加之沈明琼时常拿子嗣之事戳她心管子,终于在一个月前,二人发生了冲突,当时没有大碍,可当晚,沈明琼就见了红,孩子也没能保住。 李大娘子得知女儿的孩子没了,当下在沈府里嚎啕大哭,还要去薛家闹,被爹爹硬是拦住了,只让下人送了好些补品去。 “大娘子受了刺激,哪里肯听,到底还是偷偷带着方嬷嬷去了薛家,好一阵哭闹,薛家也急了,脱口而出,当初就不该将二姐姐换成大姐姐,又夸赞二姐姐你开的炊烟阁多么多么的好,当初合该娶了你才是。大娘子气的当场就昏了过去,还是薛家的下人驾着马车将人送回来的!”沈明瑜说完这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定娘看不下去,起身去沏了杯茶水给沈明瑜。 沈明瑜道了声谢,喝了几口,才放下茶盏,又接着说起来。 “大娘子苏醒以后,也不哭闹了,竟然张罗起来为二姐姐你寻摸亲事!” “什么?” 沈明琪与定娘异口同声,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沈明琪眯起眼睛,道:“这次,她又出什么幺蛾子?找的是哪家郎君啊?” 沈明瑜往桌前靠了靠,凑近了些,低声道:“就是潘家!” 定娘也往前凑了凑道:“可是那个开绸缎店的潘家,他家大郎还是二郎?” 沈明琪有些无语,不满道:“小娘,你问这干嘛,管他是大郎还是二郎,我可不嫁啊。” 定娘没理会沈明琪,急切道:“明瑜快说,是哪个?” 沈明琪道:“就是那个开绸缎店的潘家,说的是大家大郎。” 定娘一拍桌子:“不行!” 沈明琪愕然,成天说要让她嫁人的小娘,竟然会如此反应,她反倒好奇起来:“为什么不行?” 定娘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欲言又止,索性转过头来不理她:“不行就是不行。” 说着便起身,嘴里念叨着:“我要去找主君,就是拼了命我也不能让这门亲事成!” 沈明瑜忙阻止:“周小娘,冷静,听我说完嘛。” 沈明琪也拉着定娘不让她走,劝她先听完,定娘只得坐回去。 “因为潘家大郎的脑子,”沈明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道:“有点小毛病,是小时候生病没及时发现,落下的病根儿。” “啊!”沈明琪恍然大悟,难怪定娘会如此大的反应不同意了。 定娘十分气愤,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 沈明瑜宽慰道:“周小娘不必担心,大娘子虽然极力要促成这桩亲事,但是爹爹没有同意,同大娘子大吵了一架,大娘子还是说了从前那样的话,本以为爹爹会和以前一样妥协了,不曾想爹爹这次竟然十分强硬,还说什么这名声不要了,再这样便要休妻,不让她再见到大哥哥,这才镇住了大娘子,这桩亲事也才作罢了。” 听到此处,定娘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逐渐有了笑意。 沈明瑜此刻也十分高兴,道:“爹爹还说了,以后二姐姐还有我的亲事,都不要大娘子操心,叫她只管照看好大姐姐便是了。” 沈明琪颔首,道:“总算是说了句当爹的该说的话。”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又被定娘戳了一指头。 沈明瑜见状捂嘴浅笑。 定娘叹了口气,道:“你们别怪你爹爹,他也是有苦衷的。” 原来,沈惟清年少时屡试不第,其父见他确非读书应试之才,科举之路无望。 待到他父亲病体日渐沉重,便上书官家,恳求为沈惟清求得一份恩荫。 当时,大娘子的父亲,也就是沈惟清的恩师,在开封府名望甚高,亦在官家面前极力举荐这位门生,称其仁孝无双、尊师重道。 如此,官家方才准了荫补之请。 自此,沈惟清便格外爱惜羽毛,唯恐官家听闻半点闲言碎语,动摇了他的官职根基。正因如此,他对大娘子的诸多行径,这么多年来皆隐忍不发。 如今,许是儿女渐长,心气已定,又或是积年之忍终至尽头,沈惟清一反常态,竟强硬起来。 这一番抗争,倒让素来跋扈的大娘子一时偃旗息鼓,再不敢似从前那般作威作福。 沈明瑜听了定娘的话语,点了点头,随后又正色起来,道:“二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明琪和定娘纷纷看过去。 沈明瑜咽了咽口水,道:“我想在炊烟阁帮忙,可以吗?” 沈明琪和定娘面面相觑。 沈明瑜低着头,轻声说道:“我小娘这些年,一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几乎不出门,因为她怕惹大娘子不高兴,大娘子便会断了我们的银子,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可自从我知道了二姐姐开了炊烟阁,不再依靠沈府过活,我就想着,我也可以,只要我能养活小娘和弟弟,就不用看大娘子脸色了。” 她眼中含泪,接着道:“你们不知道,我看到周小娘这么开心,还能和二姐姐说笑,既为你们感到开心,又为我小娘感到心酸,我长这么大,都没见小娘笑过,她的眼里,永远是没有神采的。” 定娘掏出帕子拭泪,她从前便是这样过来的,十分能理解明瑜母女俩的酸楚。 她转向沈明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琪儿,就,就帮明瑜一把吧。” 沈明琪瞧了瞧定娘,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沈明瑜,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叹口气道:“罢了,你既然铁了心,明日就来炊烟阁帮手吧,工钱,照店里的规矩,与众人一样,若是,若是实在吃不住辛苦,只管回沈府去,无妨的。” 沈明瑜闻言,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起身屈膝福了一礼:“谢过二姐姐!我,我明日一早就来!二姐姐,我,我想去后厨帮手,成吗?” 沈明琪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后厨?那可不是轻松的地界,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连窈窈都受不住,你,当真受得住?” “受得住!二姐姐,我受得住的!”沈明瑜挺直了背脊,语气斩钉截铁。 沈明琪看着她眼中那份罕见的倔强和恳切,终于还是点了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便去吧。明日辰时初刻,莫要迟了。”她心下也盘算着,后厨确实缺人手,既然她自己要去,便让她试试吧,横竖大堂里也有石头支应了。 沈明瑜得了准信,回去的路上,脚下像是踩了风火轮,步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四章 银蝶 翌日,天光未透,晨星犹在,石头已早早候在了炊烟阁紧闭的门前。 沈明琪携定娘前来时,险些被那缩在门边暗影里的人影唬了一跳,待看清是石头,才忙不迭开了锁。 才刚一进门,石头便显出十分的伶俐,挽起袖子便要去归置堂中的桌椅。 “且慢,”沈明琪含笑唤住他,招手道,“石头,先过来。” 石头依言近前。 今日他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布衣,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枚素简的小冠束住,竟褪去了几分昨日的粗粝,显出一种清朗的少年气来。 沈明琪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赞许,不禁拊掌笑道:“好个俊俏男儿!人靠衣装马靠鞍,咱们石头这般拾掇起来,竟似块璞玉初露光华了!” 石头被她夸得面颊微赧,垂首道:“掌柜的取笑了。” “这位是周娘子,”沈明琪侧身引见定娘,“我小娘。” 石头忙敛容正色,对着定娘深深一揖:“周娘子万福!” 定娘见他进退有度,应答得体,心中已是欢喜。 再细瞧那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的模样,更是平添了几分满意。 她目光温和,细细端详着,唇边不觉带了笑意,温言探问道:“不知郎君今年贵庚?可曾,许下亲事了?” 石头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垂眸恭声答道:“回周娘子话,小子虚度二十春,尚未,尚未婚配。” 沈明琪在一旁瞧着定娘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品评般的打量目光,直看得石头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心中哪还有不明白的?只得暗自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无奈。 “二姐姐,周小娘!” 一声清脆的声音,原来是沈明瑜。 沈明瑜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窄袖对襟旋袄,腰身束得紧趁利落,襻膊也已利落地勒在臂上。 她将一头乌发一丝不乱地紧束于顶,梳了个高冠髻,显出一派干净爽利。 瞧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沈明琪嘴角微扬,眼中难掩欣慰之色,轻轻颔首。 “你们二位今日都是初入炊烟阁,”沈明琪温言吩咐道,“就先自行认识一番吧。余下人等,或有沐休归家休憩的,待时日稍长,你们自然也就相熟了。” 沈明琪话音方落,目光无意扫过角落,忽地定住,竟是狸奴蜷在那儿。 她猛地一拍额头:昨日是师师姑娘来核账的日子,直忙到深夜,竟将这小祖宗的口粮忘得一干二净!难怪它等不及,竟亲自寻到这炊烟阁来“讨债”了。 沈明琪心下歉然,连忙上前。 本以为这小东西会躲开,谁知它只懒懒抬眼看了看她,并未闪避。 沈明琪心头一喜,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温软的一团拢入怀中。 狸奴竟也顺从,只在她臂弯里不甚满意地咕哝了两声,便安静下来。 沈明琪忙抱着它转入后厨,好一番翻找,总算寻了些合它胃口的吃食。 看着它埋首大嚼,她才松了口气,怜爱地伸手抚弄它毛茸茸的脑袋。 指尖游移间,忽觉一处触感异样,有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藏在厚毛之下。 她心头微动,俯身凑近细看,这才发现,竟是一根极细的灰色丝绳,颜色与狸奴的毛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亲手触摸,绝难察觉! 沈明琪心下讶异。 这小东西颈间何时多了此物?抑或一直便有,只是她未曾留意?好奇之念顿起,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捻住那根细绳,想要解开绳结。 奈何绳结精巧繁复,又深藏于厚密的绒毛之下,她屏息凝神,指尖几番辗转腾挪,指腹都磨得微微生疼,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将那小小的结扣解开。 绳下系着的,竟是一枚小巧的银蝶饰物。 她托于掌心,凑近细瞧,蝴蝶的身子部位是一块碧绿的玉石,沈明琪觉得似曾相识,又见蝶翼之上,以极细的刀工錾刻着一个古拙的篆字:“铎”。 “铎?”沈明琪凝眉思索半晌,目光落回那舔舐爪子的狸奴身上,喃喃道,“难不成‘狸奴’只是你的小名儿?你竟还有个正经的大名,唤作,铎?” 她撇了撇嘴,轻声嘟囔:“什么‘铎’,怪里怪气的,还是‘狸奴’听着顺耳可人。得了,往后照旧叫你狸奴便是。” 言罢,她便欲将银蝶重新系回那细绳之上。 不料,这狸奴此刻恰好将盘中食物舔食殆尽,只见它尾巴一甩,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灰影,闪电般窜离了后厨灶台! 沈明琪惊呼一声,拔腿便追,却哪里还追得上,只能眼睁睁瞧着那抹灵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炊烟阁外,空余她一人立在原地,掌中兀自躺着那枚微凉的银蝶。 三娘和其他厨娘伙计们也都到了,沈明琪便决定下次见到狸奴时再将银蝶重新给它系上,于是便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去忙活了。 暮色四合,炊烟阁的食客渐渐散去,多是相携着往那灯火通明的勾栏瓦肆去了。 明日便是七夕,各家勾栏都卯足了劲,排演了诸多新巧花样,引得人心痒难耐。 待阁中终于清静下来,众人方得闲聚在一处用了些简便晚饭。 沈明琪搁下碗箸,温声道:“明日七夕佳节,咱们也早些落栓歇业。大伙儿都去瓦子里瞧瞧新鲜,沾沾节日的喜气。” 众人闻言,皆笑着应和。 不多时,伙计们便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王三娘家的郎君已候在门外,沈明琪去后厨寻她,正与抱着几个油纸包的石头打了个照面。 “三娘,”沈明琪倚在门边,眉眼含笑,“你家当家的都到门口了,还不快去?莫让人家久等。” 三娘正仔细检点着灶台旁的调料罐子,闻言解下围腰,利落地拍打两下:“就来就来!我这不看看明儿要用的花椒、桂皮、香叶可都备足了么?若是不凑手,天不亮就得赶早市去!嗯,好在已齐备,好得很。”她说着便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嘴上又不闲着,对着沈明琪笑道:“瞧瞧,这大小伙子就是能吃!刚用过饭,石头方才又来寻我要了几个酸馅包子,说是备着夜里饿了吃。今儿刚好剩了点猪肉,我就加到里头了,油大,可香了,平常都是素的,就剩这俩荤的,特意都给他了,也好,小伙子家家的,多吃些才长力气,瞧他瘦的!” 沈明琪也忍俊不禁,朗声道:“正是这个理儿!咱们炊烟阁,旁的或许缺得,这吃食管够!以后石头想吃,就尽管让他拿就是了。” 笑语声中,几人前后出了炊烟阁,身影渐渐融入街市的灯火与喧嚣里,各自归家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五章 七夕 七夕这日,本以为大家谈论的都是哪家“乞巧”和“乞聪明”,却不料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众人交头接耳、啧啧称奇的,竟是另一桩轰动京城的奇闻! “嚯!听说了没?昨儿夜里,樊楼那位严掌柜府上,遭了飞贼啦!”一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可不是么!听说被卷走了不少值钱物件儿!”另一人立刻接茬,“今儿早上打他家门前过,好家伙,严掌柜在那儿捶胸顿足,脸都青了!” “活该,那严掌柜可不是好人,苛待伙计!哎?报官了不曾?” “早报了!衙门的人一早就过去查勘了,阵仗还不小呢!” “我记得严掌柜家有两条大黄狗,凶得很,那贼咋能进去的?” “那贼啊,在酸馅儿包子里放了迷魂药,把严掌柜家的两条大狗给迷晕了。” “可知是哪路神仙好汉干的?” 先前那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嘿!说出来吓你一跳!那人胆大包天,临走前,竟然用毛笔,在人家雪白的墙上,龙飞凤舞留下了三个大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号: “‘我!来!也!’” “啊?你干的?”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啧!什么我干的!”爆料者急得直摆手,“是那贼人的名号!‘我来也’!如今整个东京城都传疯了,都管那神出鬼没的大盗叫‘我来也’啦!” “嘶!”众人闻言,皆是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我来也’?好生猖狂!” “怎么能是猖狂,他这是行侠仗义才对!”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七夕年年有,但这可比什么七夕乞巧新鲜多了!” 炊烟阁内,食客们围坐笑谈,俱是眉飞色舞,争相议论着那“我来也”,竟都将其奉为侠盗,连跑堂的伙计们也听得入了迷,端着托盘立在原地,竖着耳朵,竟连食客连声呼唤都浑然不觉,直挨了刘窈好一通低声斥责,方才如梦初醒,慌忙应声去了。 唯有石头,依旧脚步不乱,对大家的讨论充耳不闻。 定娘瞧着忙碌的石头,忍不住又扯了扯沈明琪的衣袖,压低声音赞道:“你瞧瞧这孩子,年纪轻轻,心性却这般沉稳。那帮小子都竖着耳朵听热闹,唯独他手脚半点不闲,该做什么做什么。” 方才食客们唾沫横飞地议论那“我来也”,沈明琪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眉头早已不自觉地蹙起。 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的,是食客口中提及的,酸馅包子。 昨夜,石头可不就从后厨拿走了几个酸馅包子,说是带回去夜里垫饥? 酸馅包子,沈明琪在脑海中迅速思考起来,东京城里卖酸馅包子的食肆摊贩不止炊烟阁一家,这本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事。 可这时间,未免太巧了! 石头前脚刚到东京,落脚在她这炊烟阁,后脚这“我来也”便出现,偏偏还留下了“酸馅包子”这看似寻常却如芒刺在背的线索! 难道,仅仅是巧合? 沈明琪盯着石头利落搬动酒坛的背影,心中悚然一惊,一个大胆而令人不安的念头骤然浮现。 傍晚,沈明琪让大家早些回去,她叫住了准备走的石头,道:“石头,今晚朱雀门外的新瓦子里有杂耍,你不去看看吗?” 石头支支吾吾道:“我,我不太喜欢看热闹,不如早些回去睡觉好。” 沈明瑜在旁说道:“天天回去倒头就睡多没劲,石头,一块儿去瞧瞧吧,晚上可热闹了!” 众人也都附和,石头便道:“那石头就跟着掌柜的去见见世面吧。” 大家正准备出门,沈明琪又道:“石头,要不拿几个酸馅儿包子吧,省得一会儿逛久了饿了。” 定娘笑道:“你这掌柜的怎么如此小气,饿了咱们在瓦子里买点吃食罢了,酸馅儿包子已经卖完了,知道今天结束早,做的不多。” 沈明琪面上笑意盈盈,状似随意地开口:“我瞧着石头倒是个爱吃的,昨儿带回去的酸馅包子,滋味可还好?” 石头闻言,笑得爽朗:“好吃!今儿的我也尝了一个,见最后还剩一个就吃了。就是,嘿嘿,掌柜的,这都是素馅儿,吃着嘴里能淡出个雀儿来,啥时候能做些肉馅儿的解解馋?” 定娘忍俊不禁,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傻小子,这素馅儿包子是专供给去庙里上香的善信们备的,自然半点荤腥不沾。” 几人说笑着继续前行,沈明琪脸上依旧挂着方才的笑意,目光却如芒刺般,紧紧锁在石头背影上。 几人去了朱雀门外的新瓦子,里面有卖药的、卜挂算命的、剃剪的,最多的就是勾栏,又唱戏的勾栏,还有杂耍勾栏,进进出出的人群好不热闹。 刘窈拉着沈明琪要去看卖簪子的摊子,沈明琪担心走散了,尤其是沈明瑜,年纪最小,又是最活泼好动的。 石头见状,道:“掌柜的,你跟刘姑娘去吧,明瑜姑娘我来给你看着,保证她没事。” 沈明琪脸有些抽搐,哪敢让他看,忙拉着定娘道:“小娘,你看着明瑜,我不放心。” 定娘道:“你放心吧,我一定看着,明瑜那么小,我哪放心她一个人。” 沈明琪这才稍稍放心,跟着刘窈去到一处摊子前。 刘窈看中的,是一个镂金缀着珍珠的簪子,价格不菲,刘窈二话不说便买下了,沈明琪不禁好奇:“你真舍得?” 刘窈眉梢一挑,浑不在意:“有什么舍不得?千金难买心头好,我乐意!” 沈明琪莞尔:“你乐意便好,银钱嘛,再赚便是。”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上好的胭脂水粉,二位娘子,可要瞧瞧?” 这嗓音,刘窈身形微顿,循声望去,待看清那挑着胭脂担子的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叫道:“龚美!” 那叫卖之人闻声也是一僵,抬眼细看,脸上登时显出几分尴尬:“是、是你啊?” 沈明琪反应极快,一个错步便将刘窈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眸光锐利如刀,冷冷地钉在龚美脸上。 龚美被那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讪笑:“姑、姑娘莫恼!当时是我不地道,猪油蒙了心,只想着换口饭吃,不被饿死才,才打了那混账主意!您瞧,如今我也做点这小本买卖糊口度日,再不敢动那些歪心思了!”他指着担子,急切地表白。 沈明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风扫过,拉起刘窈的手腕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龚美情急之下,手忙脚乱地从担子底下翻出一个用细软绸布包着的小巧胭脂盒,不由分说塞到刘窈面前,“这个,拿着!从前,跟着我让你受了不少苦,这盒顶好的胭脂,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着!”他语气急促,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急切和难以言说的愧疚。 刘窈看着眼前这盒明显比担子上其他都精致的胭脂,又抬眼看了看龚美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她沉默了片刻,眼神几度变幻,终究还是伸出手,默默将那盒子接了过来,攥在手心。 沈明琪见状,不再多言,携着她匆匆离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六章 助人 七夕之夜,东京城华灯初上,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喧嚣鼎沸。 萧铎换下玄甲,穿上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穿行于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他步履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形形色色的面孔。 令言紧随其后,被满街流光溢彩的花灯、精巧的玩意儿和飘香的小食勾得眼花缭乱,恨不能多生几双眼睛。 令言看向走在前面的萧铎,皆因那搅动京城的盗贼“我来也”惊现,自家大人才会在这佳节良宵,换了便装亲自出来巡视。 行至一处街角,只见不少摊贩售卖着各式面具。 有孩童戴着狰狞的鬼面追逐嬉闹,亦有年轻男女,或是羞赧,或是添几分情趣,以面具遮面,并肩而行。 令言瞧着有趣,更觉此物妙用无穷,忙挤到摊前,利落地掏出铜钱买下两个。 他麻利地将一个画着滑稽笑脸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转身便将另一个素色无纹、只露双眼的面具塞到萧铎手里。 萧铎脚步未停,只冷眼瞥了一下手中之物,眉峰微蹙,无声的拒绝之意昭然。 令言赶紧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大人,戴上这个才好!您目光如炬,寻常人哪经得起细看?若是被那贼人或其眼线认出您这开封府赫赫有名的雪狱,咳,指挥使大人,在此,岂非打草惊蛇,白费了这番功夫?” 见萧铎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指尖已有不耐地要将面具丢弃。 令言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踮起脚飞快地将那素色面具往萧铎脸上一罩,顺势拉紧了系带。 萧铎周身寒气骤盛,抬手欲劈,令言却如泥鳅般滑溜地缩到一旁,口中急急分辩:“大人息怒!息怒!小的斗胆,实是此物大有用处!您想啊,戴着面具盯人,对方便不易察觉您的视线,岂不便宜行事?再者,许王殿下限期破案,压力如山,您就信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也是为了案子。” 令言提起许王,萧铎手上一滞,方才作罢,只好戴着面具。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新瓦子里,尽管周边都是些新奇玩意儿,萧铎却无心留意,只一心盯着路上的行人。 倏忽间,萧铎眸光一凝,锐利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前方,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灰色短褐的瘦小男子,正鬼祟地尾随着一名背着青色布囊的女子。 女子行至河畔,河岸上挤满了驻足放灯、观灯的游人。 那灰衣男子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借着人群掩护,朝旁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极快地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摊贩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哎呀”一声怪叫,仿佛失手般猛地掀翻了熬糖的小铜锅! 霎时间,粘稠滚烫、金黄油亮的糖浆泼洒一地,“滋啦”作响,腾起大股灼热的白色蒸汽! “烫死人啦!快躲开!”小贩的惊呼带着刻意的恐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推搡声四起,众人唯恐被热糖浆溅到,下意识地惊慌后退。那背青囊的女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吓,脚下一顿,本能地跟着人流向后踉跄了两步。 电光火石之间! 那灰衣瘦子如同一条淬毒的泥鳅,借着人潮涌动的掩护和蒸汽的遮蔽,闪电般滑至女子身后! 他手中寒光一闪,精准地割断了女子肩上的青布囊系带!同时另一只手已顺势将沉重的囊袋捞入怀中,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肩头骤然一轻,女子这才骇然惊觉,猛地转身:“我的东西呢!” 然而,那灰衣贼人早已得手,矮身一钻,便如游鱼般混入混乱不堪、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女子心急如焚,拔腿欲追,可眼前是惊魂未定、相互推挤的层层人墙,哪里还有那贼人的半分踪影? “抓贼啊!他抢了我的背囊!”女子凄声呼喊,声音淹没在鼎沸的喧嚣和残留的恐慌里。 周遭路人或茫然四顾,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竟无一人出手相助,眼睁睁看着那贼人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夜色深处。 盗贼一个闪身进到了一处黑暗的巷子,掂了掂手上的布囊,嘴角露出意思得意的奸笑,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在巷尾,萧铎正带着令言在黑暗的笼罩下等候贼人的到来。 “那个王八蛋,给我站住!” 一声带着深深喘气声的高呼,让那贼人和萧铎都吓了一跳,面具下的萧铎眉头紧蹙:怎么又是她! 贼人一回头,沈明琪正站在巷子里,她身后只有微弱的灯火在闪烁,打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见只不过是个女人,那贼人呵呵一笑,道:“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就别怪我。” 沈明琪冷笑一声:“是我自己送上门来的,有本事就过来啊。” 那贼人猥琐地摸了摸下巴,就朝着沈明琪走了过来。 萧铎立刻从黑暗中走出来,刚准备出手,沈明琪背后便走出来一男一女,手持木棍。 萧铎见状顺势又隐入黑暗中。 那贼人立刻呆愣原地,沈明琪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一个飞踢将他踹倒在地,沈明琪身后的一男一女,拿着木棍劈头盖脸就打了上去。 沈明琪也不甘示弱,一边踢一边骂:“没用的东西,偷弱女子的东西,我打不死你我就不姓沈。” 令言见状,探着脑袋,忍不住道:“大人,再打就要打死了。” 萧铎轻笑一声,道:“没那么容易打死,他们都收着打的。” 终于,几人打累了,停下来喘气。 “二姐姐,要不要送衙门?” 沈明琪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道:“那是自然的,石头,把他捆了,往衙门口一扔便是。” “二姐姐,让我和石头去吧。”沈明瑜说着,难掩兴奋。 沈明琪双眼一瞪,道:“不行,你回家去,时辰不早了,快回去。” 沈明瑜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 看着沈明瑜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沈明琪看着石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旦失了手,就会万劫不复,石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石头眼珠子转了转,道:“石头,当然知道。” 沈明琪颔首,道:“明白就好,你把这贼人押去衙门口,我去把东西还给那个被抢的姑娘。” 石头点了点头。 “别装死,起来!”石头踢了踢躺在地上的贼人,将他双手束在身后,解下自己身上的腰带,将他双手捆住。 刚走出巷子,一个雀跃的身影跳到石头眼前。 “明瑜,你怎么?”石头惊讶。 沈明瑜赶忙嘘了一声,道:“别告诉二姐姐,我想和你一块儿把贼人送去衙门。” 石头有些为难,但禁不住沈明瑜软磨硬泡,只得同意了。 河畔边,在定娘和刘窈的温言安抚下,那丢了布囊的女子在河边焦急地等候着。 不多时,沈明琪的身影便出现在在不远处,手中正提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青色布囊。 女子一见囊袋,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扑上来,对着沈明琪连连福身,声音哽咽:“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大恩!这、这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细问之下,女子才抽抽噎噎地道出缘由:她与情郎约好今夜相会,情郎立志明年参加科举,急需一笔银子延请名师指点。她心疼情郎,便从家中拿了些积蓄赶来赴约。 定娘听得感动,拍着女子的手背柔声宽慰:“好孩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情郎有你这般扶持,明年定能金榜题名,到时候啊,你就是风风光光的状元夫人喽!” 沈明琪听着,目光却落在女子紧紧抱着的鼓鼓囊囊的青布囊上。 她秀眉微蹙,忍不住开口:“姑娘,恕我直言,你从家中拿这许多银钱,你爹娘可知晓?” 女子闻言,脸上的喜色一僵,眼神顿时闪烁起来,支吾道:“我、我爹娘,他们,总会明白的。” 沈明琪见她神色,心中了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提醒:“请一位名师,束脩固然需要,但你这囊袋的分量,怕不是寻常束脩之数了。姑娘,情意不是需要银钱来衡量的,给对方提供如此多的银钱,未必是明智之举。不如,你为他延请名师就是了,你怀中的银钱,还是交由你爹娘保管为好。” 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堪和隐隐的不安。 她讪讪地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提点,我、我先告辞了。” 说罢,抱着布囊,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钻进了人群。 定娘看着女子仓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埋怨起沈明琪:“哎呀,你这人!人家姑娘正欢喜着呢,你何苦说这些扫兴话,泼她冷水?没得吓着人家!” 沈明琪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她既听不进,我也无可奈何。只盼,她莫要后悔今日之举才好。”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隐隐的担忧。 这边的石头,将贼人往衙门口一扔,便拉着沈明瑜飞也似地跑开了,他将沈明瑜送至沈府门口,看着她进去了才放心离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七章 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明琪愈加密切关注着石头的一举一动,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这日,沈明琪在大堂踱步巡视,耳中又捕捉到几名食客正议论着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盗案。 她心中一动,忙含笑凑了过去。 “伙计,给这几位贵客添壶好酒,算我请的。”沈明琪热情地招呼一声,顺势在桌旁站定。 食客们见掌柜亲自请酒,自然受宠若惊,纷纷笑着拱手:“哎呀,沈掌柜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沈明琪摆摆手,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几位提起,说的可是东京城内盗贼之事?不知如今官府那边可有了新说法?” 一名食客咽下口中酒,笑道:“沈掌柜日理万机,竟也如此关心这市井传闻?” 原来,这几名食客谈论的,是七夕那日被石头扭送官府的贼人。 开封府起初疑心他便是那神出鬼没的“我来也”,谁知殿前副都指挥使萧大人力排众议,坚称此人不过是东京城里一个寻常惯偷,背后还有同伙。 “这位萧指挥使,当真好生大胆!”另一食客压低了声音,“如今许王殿下兼着开封府尹,他竟敢这般与殿下相左。” “咳,‘我来也’踪迹全无,案子悬而未决,许王殿下主理开封府,唯恐官家怪罪下来,自然急于了结此案。”先前说话的食客意味深长地接口道。 “那也不能随便找个就顶替了,许王殿下也……” “嘘!”另一食客忙出声制止,“不想活了,许王殿下也是你能议论的,脑袋不要了。” 那名食客缩了缩脑袋,也就不再言语。 沈明琪一听是此事,心也放下大半。 “二姐姐!” 沈明琪闻听沈明瑜的呼唤,便往后厨走去。 沈明瑜舀起一勺吃食,送到沈明琪嘴边:“如何?” 沈明琪细细咀嚼了一会儿,惊喜道:“这是萝卜丝儿,吃起来却有点像燕窝!” 沈明瑜兴奋地点头道:“我看最近来咱们炊烟阁吃素斋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官府女眷,非富即贵,便想着多琢磨些新花样来,她们吃着也高兴。” 沈明琪眼中满是赞赏,正要开口夸时,沈明瑜又道:“这都多亏了石头,是他点醒了我,我才想到的。” 沈明琪一听,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定娘瞧见了,将沈明琪拉到一旁,语重心长道:“琪儿,这事只能怪你自己!” 沈明琪指着自己鼻尖,诧异道:“怪我?怪我什么?” 定娘道:“我早提醒过你,石头这孩子不错,你总不上心。我看这几天,明瑜倒是跟他走得蛮近的。你呀,就成全他们吧。” 沈明琪蹙眉,语气斩钉截铁:“什么,石头和明瑜?不行!” 定娘温言劝道:“强扭的瓜不甜,还不是你自己总不上心。” 见定娘还要往下说,沈明琪忙打住:“小娘,压根不是这么回事!您快忙去吧。”她推着定娘的背,半哄半劝地让她离开了。 沈明琪站在原地,忍不住叹了口气,叹道:“我是不是才应该去寺庙里拜拜,茹素几日去去霉气啊?” 炊烟阁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正在用餐的食客们全都伸长脖子朝外望去。 沈明琪见状,走到门外,拦住了一对结伴向前跑的年轻女子,道:“出什么事了啊?” 被拉住手臂的女子道:“听说王家姑娘自缢了,王家二老抬着王姑娘的尸身去孙家问责,刚刚才过去。”说罢二人忙跟上前方的人潮。 “阿弥陀佛!”沈明琪念了句佛。 沈明瑜也从后厨出来,她年轻,好奇心重,央求着也想去看看。 沈明琪拗不过她,准备陪她去前头瞧瞧。 “不用了,二姐姐,让石头跟我去就行了。”沈明瑜说完,招呼了一声,石头便跟上了她,一同向着人潮奔过去。 沈明琪叉着腰:“哎呀,造反了,不行,决不能让这破石头缠上我小妹!” 沈明琪二话不说也冲了过去。 孙家那门楼,门楣犹自高悬,依稀可见当年官邸规制的气派,如今却朱漆剥落殆尽,砖石风化龟裂,连个应门的影子都寻不见了。 沈明琪费力地在人群中穿行,搜寻良久,总算捕捉到石头和沈明瑜的身影。 她奋力挤到近前,正要开口呵斥,目光扫过二人,训斥的话顿时卡在喉间。 石头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毕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沈明瑜则满面泪痕,见她挤来,只无声地、带着绝望指向地上。 沈明琪心下一沉,顺着所指望去。 地上躺着的王家姑娘,面无人色,气息全无。 嗡! 沈明琪脑中一片空白,踉跄半步! 那张惨白的脸,瞬间与七夕灯火下那个紧攥着失而复得的青囊、向她连声道谢的姑娘重叠在一起! 就在那晚,石头警觉地发现贼人盯上了她,拉着沈明琪和沈明瑜一起帮了她,这才几天?那个鲜活的身影,竟已横陈于此,香消玉殒! 王家二老扑在女儿冰冷的尸身上,恸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孙家紧闭的门前。 过了许久,那扇门才“吱呀”一声,不情不愿地开了条缝。 出来的并非孙家二老,而是他们的独苗孙耀祖。 他一身锦缎有些发皱,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皱眉扫视着门外哭嚎的人群,呵斥道:“嚎什么丧!大清早的堵在我家门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晦气!” 王老爷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孙耀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嘶哑变形。 “孙耀祖!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花言巧语骗我女儿,说什么寒窗苦读定要考取功名来娶她,哄得她把攒下的嫁妆银子都给了你,你倒好!转身就用她的血汗钱去攀附吕府的高枝,求娶什么千金小姐!生生逼得我儿,我儿她含恨走了绝路啊!” 他捶胸顿足,字字泣血。 一旁的老夫人听着丈夫血泪的控诉,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脸,哀嚎一声,几乎背过气去,只死死攥着女儿冰冷的衣袖。 四周围观的街坊邻里,妇人们早已跟着抹泪抽泣,汉子们也无不摇头叹息,面露不忍与愤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八章 无措 孙耀祖嫌恶地看了二人一眼,仿佛怕沾上晦气,朝着王家二老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胡说八道!两个老糊涂!你们女儿自己想不开寻死,与旁人何干?再敢胡言乱语污蔑我孙家名声,小心我告你们讹诈!” “你,你颠倒黑白!” 王老爷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孙耀祖,嘴唇发紫,一口气噎在喉头,双眼翻白,身子一软便颓然倒下。 石头早有防备,一个箭步上前,双臂用力架住瘫倒的身躯,顺势单膝跪地,将老人上半身小心地揽靠在自己怀中。 沈明琪和沈明瑜也立刻上前,紧紧扶住瞬间瘫软、哭喊失声的王老夫人。 “天杀的,老头子你醒醒啊!女儿没了,你再,你再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让我随你们去吧!” 王老夫人声音嘶哑,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欲挣脱搀扶扑向老伴。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妇人抹着泪想上前帮忙,有汉子怒视着孙耀祖低声咒骂。 孙耀祖却置若罔闻,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自愿赠与的银钱,还想讨回去不成?笑话!至于她为何寻死,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无颜苟活?我孙家世代清誉,祖上更是谏院砥柱,岂容你们这等下贱人家随意攀扯?识相的,赶紧抬走,休要在此丢人现眼!” “你还有没有人性!” 沈明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愈发尖锐。 “王姑娘为了给你送银子,险些遭了贼手!她一片真心待你,你却将她逼上绝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孙耀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几步,指着沈明瑜,故意拔高声音嚷道: “听听!大伙儿都听听!这位姑娘亲口说的,她被贼人跟踪过!谁知道是不是当时就失了清白,这才觉得没脸活下去了?啧啧,这就说得通了嘛!” “你放屁!贼人当时就被我们打跑了,王姐姐清清白白!” 沈明瑜气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撕打孙耀祖那张恶毒的嘴。 “明瑜!不可!” 沈明琪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牢牢抓住妹妹的手臂,用身体将她护在身后,隔开了孙耀祖。 孙耀祖看着被拦住的沈明瑜,又瞥了眼护着她的沈明琪,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轻蔑的神色: “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沈家的啊。” 他目光在沈明琪和沈明瑜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是沈家二小姐,”又点了点沈明琪,“你是沈家那位,啧,可惜了,两位都是庶出的身份。要不然,凭沈家的门第,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求娶那区区六品吕家的嫡女?吕家比起你们沈家,可差远了不是?可惜啊,真是可惜了你们这身皮囊!” 最后一句,充满了恶意的嘲弄和居高临下的惋惜。 沈明琪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将沈明瑜牢牢护在身后,一双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更是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怒火。 外头的悲声震天响了足足半日,孙家二老在门内似乎观望了许久,此刻才“适时”出现。 孙老夫人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孙老爷则皱着眉头,仿佛受了天大的打扰。 孙老夫人用手帕虚掩着口鼻,像是怕沾染晦气,声音拿捏着一种虚假的温和: “唉,王家老哥,王家嫂子,可怜见的,女儿家家的,怎么就,唉!老身与我老爷听了,也是于心不忍哪。” 她假意叹息两声,话锋陡然一转。 “可这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在我家门前这般哭闹,惊扰四邻不说,于我孙家的清誉更是有损。念在你们是苦主,失了心智,我孙家便大发慈悲,不报官究你们惊扰之过了。你们这就速速回去吧。若再执迷不悟,” 她收起那点假慈悲,眼神变得刻薄冰冷,“那就休怪老身不讲情面,定要去衙门告你们一个讹诈、毁谤门庭之罪!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人死灯灭,空口无凭。孙家仗着死无对证,气焰才如此嚣张! 沈明琪看着悲痛欲绝、一个昏厥一个几近崩溃的王家二老,心知肚明: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孙家的威胁绝非空谈,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如何经得起官府的折腾? 她压下心头的无力与愤懑,朝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半跪着将气息微弱的王老爷子背到肩上。 沈明琪和沈明瑜则紧紧搀扶着目光涣散、口中只剩下微弱呜咽的王老夫人。 抬着王姑娘那覆盖着粗布、冰冷僵硬的尸身的工人,默默跟在后面。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一行人就这样,在孙家三人和围观者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移动。 王家二老失去女儿的痛苦身影,连同那无声无息的尸身,构成了对孙家最沉痛也最无力的控诉,最终消失在这条冰冷的长街尽头。 三人合力,将两位心力交瘁的老人送回了那间骤然失去生气的王家。 短短一程路,王老夫人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步履蹒跚,腰背佝偻得厉害,鬓边竟凭空多出许多刺目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屋内,石头蹲在王老爷子身旁,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口中低声唤着。 过了好半晌,老人喉间才发出一声浊重的呻吟,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沿着深刻的皱纹淌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房梁,仿佛魂魄还未归位。 沈明琪看着这死寂般的悲凉,喉头哽住,搜肠刮肚也只能挤出苍白的一句:“二老,节哀顺变。王姑娘的在天之灵,若看到您二老这般模样,心里如何能安生!” 沈明瑜脸颊上泪痕未干,用力抹了一把:“王姑娘入土为安最是要紧,孙家那群,那群豺狼虎豹,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无赖!跟他们没道理可讲!”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愤恨的颤抖。 王老夫人像是没听见她们的话,目光散乱地落在虚空处,气若游丝,反复喃喃自语:“不该骂她,钱,钱算个什么,给就给了,只要人活着,只要她还在,喘气就行啊!我的儿啊!”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字字泣血。 “睡吧……睡吧……” 王老夫人轻轻哼起摇篮曲,像在哄小孩子睡觉般。 几人望着眼前这副景象,不忍再待下去,生怕多待一秒自己就会窒息,匆匆告辞。 王家门口拐角处,一个戴着素色无纹面具的男子正盯着里面人的一举一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十九章 中计 几人低垂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炊烟阁。 眼下正忙,几人像丢了魂一般。 定娘见状,道:“出去瞧了一趟热闹,怎么一个个就像丢了魂似的。” 三人都默不作声。 沈明琪怕吓到了定娘,只说:“有些累了罢了,无妨,小娘,你去忙吧。” 三人见角落里的一桌食客吃完走了,便过去坐了下来。 沈明瑜此刻又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呜咽道:“早知道,就不应该帮王姑娘拿回被偷的银钱,她也就不会死了。” 石头道:“这不怪我们,若我们没有帮她讨回银钱,只怕她会因不能拿出银钱给那姓孙的而自责,也会被逼死。罪魁祸首是姓孙的那个混蛋才是。” 沈明琪点了点头,秀眉间尽是无奈:“明眼人都知道是姓孙的害了王姑娘。可即便报到衙门,又能奈他何?” 石头眼中怒火渐炽:“还要眼睁睁看他踩着王姑娘的血泪,去迎娶官家姑娘,可恨啊!”再也按捺不住,他狠狠一拳捶在桌上。 沈明琪见二人如此模样,怕二人冲动,忙按捺住,道:“这样的人,自有天收,大家且耐心等着便是。” 石头听着,嘴上没有再说些什么。 沈明琪见二人心情沉重,便对二人说道:“今日,你们便早些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 二人也没有多加推辞,站起身便走了。 一整天,沈明琪都没什么精神,只恹恹地躲在角落里,将自己放空。 “这姓孙的确实不是个东西!” 一名食客的声音,再次将沈明琪拉回现实。 “就是啊,可是就是拿他没办法,你说气不气人!”另一名食客猛地饮下一杯酒,愤愤的说道。 “你们说,”先前说话的食客突然压低了声音,将几人聚拢过来,说道:“樊楼的严掌柜刻薄寡恩,‘我来也’就把他家偷了,这孙家也不干人事,那个‘我来也’,会不会去行侠仗义!” 同桌的几人纷纷点头,兴奋地讨论起来。 几人的讨论,惊的沈明琪一下子清醒起来。 入夜,御街两侧商家灯烛辉煌,恍如白昼;一折入巷陌深处,灯火便陡然稀疏,周遭暗沉下来。 夜色如墨,萧铎带着令言悄然潜入孙宅附近的暗影之中,身形瞬间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令言按捺不住,凑近萧铎耳边低语:“大人,咱们在孙家门口这么干守着,真能等到那‘我来也’吗?” 自严掌柜家遭窃,萧铎便仔细推敲过。 那窃贼‘我来也’手法干净利落,不似本地惯偷,更像是初入东京的外来者所为。 他连日暗访,终获关键线索:案发前一日,严掌柜曾当街辱骂一个去樊楼乞讨的外地乞丐,不仅夺了对方辛苦讨来的铜钱,还恶狠狠地砸碎了乞丐的那只饭碗。 萧铎心念电转,疑窦顿生。 这“我来也”,莫非就是那受辱的乞丐? 他随即查问东京城内外大小丐帮,竟无人识得此人。 又辗转寻访,从一老丈口中得知,那乞丐后来去了炊烟阁讨钱,此后便如人间蒸发。 恰在此时,炊烟阁新招了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伙计。 萧铎目光一凝,所有的线索瞬间汇聚于此,这新来的伙计,便是他苦寻的目标! 至于为何是孙府,是因为萧铎在七夕当日瞧见沈明琪她们帮助了那位寻了短见的姑娘,今天白天三人又帮着王家二老在孙府门前讨公道。 萧铎暗中跟随沈明琪一行到了王家。 在那满是绝望的院落里,他于暗处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新伙计的视线,那眼神里淬着冰冷的恨意。 萧铎心中了然:此人必不会善罢甘休。 孙府,就是他今夜的目标,于是才有了此刻在孙府门外的守候。 令言忍不住道:“可是,那也算替天行道了吧。” “哼!”萧铎冷哼一声,“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干着不劳而获的勾当,随便偷点东西就是侠盗了?若大家都学这种人,天下岂不大乱了!” 令言在背后默默点头:“可是,大人,为什么许王也跟着来了,陪咱们一块儿等?” 望着另一侧许王带队的人,萧铎并未多言。 兼着开封府尹的差事,许王迫切地想在官家面前做出些成绩来,自然不想功劳都被萧铎占了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孙家门口依旧是一片寂静。 突然,萧铎敏锐地发觉一丝异动。 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来到孙府后院,半蹲着身子准备发力攀上院墙。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吓得对方瞬间转身像见了鬼一样。 “是我!” 沈明琪压着嗓子发出声音。 萧铎瞳孔瞬间放大。 这个女人,怎么跑来了! 黑衣人浑身一僵,显然被沈明琪的突然出现惊住了。 沈明琪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别装了,我知道是你!休想再行窃!” 石头见身份败露,索性不再遮掩,同样压低嗓音急道:“掌柜的!就让我做完这一票!不亲手教训这姓孙的畜生,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想他受罚!”沈明琪手上力道不减,“但绝不能是以恶制恶!” 石头早已铁了心,哪里听得进去,拉扯间,二人都没注意到石头腰上别着的毛笔掉落在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朝着沈明琪身后惊惶大叫:“明瑜!” “什么?”沈明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循声扭头望去。 身后空巷寂寂,哪有人影? 糟了! 沈明琪瞬间醒悟,再急急回头,只见黑影一闪,石头已如狸猫般敏捷地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孙府院内! 沈明琪气得几乎跺脚,想喊又怕惊动孙府,只得把满腹的恼怒硬生生憋了回去,在心里将这狡猾的石头骂了千百遍。 暗处,萧铎与令言等人屏住呼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待目标出来,便可人赃并获。 不多时,那抹黑色的身影再次跃下墙头。 沈明琪一把夺过石头手中的布袋,道:“你不能据为己有,得还给王老爷子和王老夫人!” 黑暗中的石头无奈耸肩:“我本来就没打算占为己有啊!” 霎时间,黑暗中响起许王一声冷喝:“拿下!” 话音未落,四周蛰伏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沈明琪与夜行衣裹身的石头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火把“唰唰”点燃,跳跃的火焰骤然撕破黑暗,将二人仓惶的身影牢牢钉在刺眼的光亮之下,无所遁形! 萧铎也紧随其后现身。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章 入狱 沈明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全然不知这些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包袱。 许王踱步上前,目光在穿着夜行衣的石头和强作镇定的沈明琪之间扫过,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呵,本王今夜可算开了眼界,原来名震东京的‘我来也’,竟是雌雄双盗!” “我啊?雌雄双盗?!” 沈明琪指着自己鼻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摊手展示着自己一身素色衣裙。 “殿下您瞧瞧,我连件夜行衣都没穿,不过是路过此处,见这黑影鬼祟,才跟来看看罢了!” 许王嗤笑一声,显然半个字也不信,挥手断喝:“拿下!押入大牢!” “慢着!”沈明琪奋力挣扎,不肯就范。 推搡间,袖中银光一闪,那枚精致的银蝶“叮当”一声脆响,坠落在青石地上。 一名士兵眼疾手快,拾起呈给许王。 许王捏着那枚小巧的银蝶,火光下清晰映出那个“铎”字。 他眉峰一挑,目光在萧铎和沈明琪之间来回逡巡,语带十足的戏谑:“啧啧啧,难怪萧大人对樊楼那些个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原来是早有佳人赠此信物,暗通款曲啊?真真是,情深意重,令人唏嘘!” 说罢,指尖一弹,将银蝶随意掷向萧铎。 萧铎抬手稳稳接住那枚飞来的银蝶。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也清晰地照亮了蝶翼上那个刺眼的“铎”字。 而蝶身镶嵌的那块温润玉石,在光影流转间,竟与他从不离身的马鞭柄上镶嵌的那块,无论是玉质、色泽还是那独一无二的天然纹理,都如出一辙! 就是此刻! 沈明琪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再不迟疑,扬声喊道:“殿下明鉴!民女并非窃贼!实是,实是应萧大人之约前来,刚巧碰见这个贼人,想把赃物抢回来罢了。方才是为保全大人官声清誉,才不敢直言!如今信物在此,民女,民女也顾不得了!” 一旁的令言听得目瞪口呆,眼神在自家大人和沈明琪之间来回打转,心中暗忖:主子这幽会地点选得,未免也太别致了些! 萧铎额角青筋微跳,脸色更黑了几分。 许王仿佛看了一出绝妙好戏,抚掌笑道:“哦?竟有此事?萧大人,这位姑娘所言,可属实啊?” 萧铎声音冷硬如铁,斩钉截铁道:“许王殿下英明,此女一派胡言!绝无此事!” “既如此,”许王笑容一敛,恢复威严,“统统拿下,关入大牢!待本王细细审问!” 士兵们得令,这次对沈明琪的态度却微妙地谨慎了许多,许是信了几分那“私会”之说,不敢如对待石头般粗鲁,只上前虚虚一引,沉声道:“姑娘,请吧。” 沈明琪狠狠剜了萧铎一眼,眸中满是愤懑:“萧铎!你明知我清白,却任由我被构陷!见死不救,伪君子!” 说罢,不再看他,挺直脊背,跟着士兵决然离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王悠悠地说道:“虽说萧大人矢口否认,但未免惹人非议,此事,萧大人不便再过问,由本王审理便可。” 说完,不等萧铎开口,便自行离开。 令言忙问道:“大人,我们真的不管了吗?” 萧铎道:“怎么管,许王殿下发话了,要怎么管。” 令言语气焦灼起来:“那,沈姑娘怎么办?她确实是无辜的呀!” 萧铎望着手里的银蝶,没有说话。 被关押在牢里的沈明琪,等着被提审,结果迷迷糊糊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过来,便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逼仄的牢房窗口照射进来,慢慢移动到沈明琪眼睛上。 沈明琪也醒了过来,被刺眼的阳光照射得禁闭双眼,忙转过身去。 一夜过去,都无人来审问他们。 沈明琪试探着喊了句石头。 “干嘛?” 见石头回应,沈明琪发现石头仍被关押在相邻的牢房里。 沈明琪忙走过去,招呼着石头靠近过来,二人隔着墙对起话来。 “石头,你这次去孙家偷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没署上‘我来也’的大名?” 石头惊讶:“你怎么知道,本来要写的,结果笔没有找到,你又在外面蹲我,我急着出来,确实没写。” 沈明琪点了点头,道:“我再问你,你偷的东西,应该没有藏在家里吧?” 石头仰头道:“那是自然,这些东西哪能放在藏身的地方,得分开多放几处,这是规矩!” 沈明琪翻起白眼,你还自豪上了! “告诉我几处你藏贼赃的地方。”沈明琪道。 石头白眼:“干什么?你要卖掉我自首啊?” 沈明琪气急:“我又不是小偷,自首什么啊,我在救咱俩,快点告诉我。” 见石头依旧不信,沈明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石头闻言,咬了咬牙,告诉了沈明琪几个藏赃物的地方。 临近晌午,许王分开提审了二人。 沈明琪依旧说是萧铎翻脸无情,其余一概不知,许王也没有多加责难。 等沈明琪回到牢房,石头随后被押走审问。 沈明琪在牢房里细细观察,这牢狱之中,也是个人情练达的小乾坤。 使了银钱打点的,自然能得些照拂,免受皮肉之苦;那囊中羞涩的,便只能在阴湿角落苦熬,日子真真是天壤之别。 拉帮结派更是寻常。 沈明琪冷眼瞧着,昨晚与今晨来送那粗粝饭食的,都是同一个狱卒。 他满面晦气,放饭时碗碟摔得乒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好声气,想必是分油水时吃了瘪,一肚子邪火无处可泄。 待那狱卒拖沓着步子走到沈明琪的牢门前,她赶忙凑近栅栏,压低声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愁苦。 “官爷!小女子实在是冤枉啊!隔壁关着的那位,确实手脚不干净,可他真不是那‘我来也’!说来也是小女子倒霉,一时不察雇了他做伙计,才惹上这无妄之灾,眼下真是百口莫辩,还求官爷您行行好,多少照应些。” 她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 “不瞒官爷,小女子姓沈,在炊烟阁当掌柜,平日里攒下些辛苦钱。城里头人多眼杂,实在不敢放在家中,便藏在了城西那座黄金塔上,第六层观音大士莲座后的暗格里。官爷若肯多加照拂,那些银子权当小女子孝敬您,买点吃食饱腹也是好的。” 那狱卒浑浊的眼睛倏地一亮,但随即又板起脸,警惕道:“呸!那塔上人来人往的,你叫我去取?莫不是想害我被当贼抓了,好顶你的罪!” 沈明琪早有预料,脸上愁容更深,语气却愈发恳切: “官爷明鉴!小女子哪敢存这心思?那黄金塔香火,远不及大相国寺鼎盛。您只需花点小钱,跟寺里知客僧说一声,捐个‘点塔灯’的功德,就当是替自个儿和家人消灾祈福了。” 沈明琪招手示意狱卒靠近些,接着道:“按规矩,捐了灯油的善信,为表虔诚,是能留在塔中看守灯烛一夜的!待夜深人静,塔里没了闲人走动,您再悄悄取了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狱卒眯起眼,贪婪与疑虑在脸上反复交织,最终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丢下一句:“好,且信你一回!” 等人转身离去,那脚步却分明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一章 焦灼 沈明琪在牢房里焦灼等待,外面的定娘与众人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定娘清早起身,未见沈明琪踪影,只当她是心急铺子生意,先去了炊烟阁。 可等她匆匆赶到炊烟阁,伙计们面面相觑,掌柜的压根儿就没来过! 定娘心头猛地一沉,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沈明瑜环顾四周,发现不仅沈明琪不见踪影,连石头也没按时来做工,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攫住了她。 “周小娘,”她声音发紧,“二姐姐和石头都没来,这,太蹊跷了!我们是不是该,报官?” 几人正六神无主地商议着,令言踏入了炊烟阁。 众人只当是寻常食客,忙上前致歉:“对不住客官,今日东家有事,暂不营业。” 令言略一拱手,目光扫过众人,低声道:“在下并非为食而来。沈明琪沈掌柜,此刻正被关押在开封府大牢。”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定娘脸色“唰”地白了,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她猛地抓住令言的衣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官爷!求求您!让我进去看看琪儿!就看一眼!” 令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面露难色:“娘子误会了,在下并非官差,也无权带人探监。但请宽心,沈姑娘实属无辜,料想不日便能脱身。”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心乱如麻。 定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担忧,对众人道:“都别慌!炊烟阁是琪儿的心血,不能垮了。你们照常备料、洒扫,开门迎客,稳住铺子!其他的事,我来想法子!” 众人见她神色坚决,只得强打精神,各司其职去了。 定娘独自站在略显冷清的店堂里,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一起摩挲着。 此刻她脑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便是沈惟清,她的丈夫,琪儿的爹爹。 沈明瑜看出定娘心思,轻轻走过去,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低声道:“周小娘,您是想去求爹爹?可是,爹爹在朝中并无多少实权,我们也还不知道二姐姐究竟因为何事被抓,怕只怕有心无力。”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琪儿在牢里受苦,什么都不做吗?”定娘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透着执拗,“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试试!” 沈明瑜见定娘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反而贴近一步,轻声说道:“周小娘,您此刻若去府里,大娘子那关怕是难过。我知爹爹有个习惯,每日近晚时分,必会去南熏门附近的老杜茶坊小坐,饮一壶茶,您不如去那里候着?” 定娘闻言,反手紧紧握住沈明瑜的手,声音哽咽却充满感激:“明瑜,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 定娘早早便候在了老杜茶坊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盏粗茶凉了又续,目光却如生了根般死死钉在茶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 日影西斜,华灯初上时分,沈惟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从容,径直走向惯常的靠窗雅座,与相熟的茶博士略一颔首,对方便心领神会:“沈大人安好,照旧龙团一壶?” 沈惟清微微颔首,正待落座,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自角落阴影里缓缓站起,向他走来。 待看清是定娘,他明显一怔,身形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与不易察觉的复杂。 定娘在离他三步之遥处便停下脚步,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恭谨而卑微,低声道:“主君万福。” 沈惟清站起身来,伸出手来示意她坐下,定娘于是挪步至他对面的座位边缘,挨着凳子边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 未及开口,两行清泪已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 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口鼻,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惟清眉头微蹙,身体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定娘?你怎会在此?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带着克制,但关切之意仍在字里行间透出。 定娘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那声音却依旧带着破碎的哭腔:“沈郎,求你救救琪儿!她如今身陷开封府大牢了!” 抬起婆娑泪眼,满是哀求,“妾不敢求别的,只求主君设法让妾身能去牢里瞧她一眼,看她是否安好,妾身这心里,实在……” 话未说完,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沈惟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点从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什么?琪儿进了大牢?这从何说起?她一个闺阁女子,素日只在炊烟阁打理生意,怎会惹上牢狱之灾?可是,可是卷入了什么官司?或是铺子里的课税未清?”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最可能的缘由。 定娘摇了摇头,道:“铺子里的账是琪儿亲自管着,不会有差错,如今,就是不知她是卷进了什么官司里,竟无人知晓。” 沈惟清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找昔日的同窗们打听一番,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话头一转,沈惟清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在外面可还过得去?” 定娘微微垂首,双手依旧紧攥着膝上的帕子,声音轻而柔顺:“劳主君记挂,自琪儿那回撞伤了头,醒来后着实消沉了好些日子。后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后来宅子被收,为了赎回宅子,手头也紧巴得很,实在是没了退路。琪儿这孩子,硬是咬牙撑了起来,又开了炊烟阁。所幸,她倒真把那铺子料理得井井有条。” 定娘的话语里没有半句提及沈惟清,却让他不敢抬头直视定娘。 定娘见沈惟清面有愧色,道:“当年的事,我知道主君的难处,也从不曾有过埋怨,只是苦了琪儿这孩子跟着受苦,她到底也是沈府千金,万望主君能垂怜这孩子。” 沈惟清郑重颔首,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打听,你安心等我消息。” 定娘得了沈惟清的承诺,没有多停留,起身福了一礼,便离开了茶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二章 设陷 与沈明琪不同,许王审问石头倒是花了许久。 好在石头当时未在墙上写上“我来也”三个字,也正是如此,无论许王如何审问,石头都不肯承认。 与萧铎不同,许王并不知晓石头与严掌柜间的瓜葛,也不知道石头的来历,石头咬死不认,许王一时之间也没辙。 二人就这样被关押到第二日。 天刚破晓,那狱卒便兴冲冲找到沈明琪,还从怀中掏出洒满芝麻的胡饼给沈明琪:“沈掌柜,银子我拿到了,你放心,晚点我再给你送些酒肉过来。” 沈明琪装作狼吞虎咽啃起胡饼,道:“呐,我没有骗你吧。” 狱卒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道:“我以后不会再疑心沈掌柜,你吃,不够我明天再给你买。” 沈明琪道:“好,那就多谢官爷了。” 沈明琪见狱卒喜滋滋地走了,抓起一张胡饼,扔给了隔壁牢房的石头。 石头嚼着胡饼,嘴里埋怨道:“那么些银子,就换了块饼吃!” 沈明琪不理会他的牢骚,道:“一会儿还有酒肉呢,急什么!” 果不其然,晌午一到,那狱卒为沈明琪安排上了羊肉和好酒。 沈明琪热情邀请狱卒一同吃,一杯酒下肚,狱卒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狱卒名叫冯大郎,这冯大郎本不是东京人氏,为谋生计,举家迁来这汴梁城。 近日家中娘子诞下一子,本是添丁进口的喜事,谁承想却因此开罪了同牢的李姓狱卒。 那李狱卒连生三女,闻得冯大郎又添男丁,妒恨难平,便伙同其他几个相熟的狱卒,处处排挤冯大郎。 凡有那监中“常例钱”或是一些私下好处,一概将他撇开。 冯大郎原本就指着这些“油水”贴补家用,狱卒那点微薄俸禄,在东京这地界,糊口已是艰难。 如今断了这外快,家中偏又添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口,日子愈发捉襟见肘,一日紧似一日。 冯大郎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水。 沈明琪拿起袖子擦拭起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连连点头,仿佛感同身受般,把隔壁牢房的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傍晚时分,沈明琪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石头聊着天。 突然间,牢房外头的大门打开,冯大郎身后跟着两名女子,走到了沈明琪牢房门前。 沈明琪眼睛一亮,忙站起身。 定娘未语泪先流。 冯大郎道:“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说,不能待太久,我去外头看着。” 沈明瑜连忙道谢。 沈明琪道:“小娘,明瑜,你们怎么来了。” 沈明瑜道:“周小娘去求了爹爹,爹爹找了好多人,才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助,这才有机会进来看你一眼。” 定娘泪眼婆娑,隔着栅栏紧紧攥住沈明琪的双手,颤声道:“苦了你了,方才外头听人说你是那‘雌雄双盗’,这、这究竟从何说起?” 沈明琪反手用力握了握定娘的手,道:“小娘莫慌,那些都是误会,切莫放在心上。你与明瑜还有窈窈只须看好炊烟阁,静待几日,我自有拨云见日之时。” 一旁的沈明瑜目光看向定娘,二人对视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片刻,沈明瑜轻声询问道:“二姐姐,石头,他是不是也陷在此处了?” 沈明琪微微颔首,下颌朝另一侧牢房的方向略略一抬。 沈明瑜听了,只朝着那边的牢房看了一眼,并未移步过去,只低低又问了一句:“那石头,可还周全?” “现在还没死!”沈明琪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沈明瑜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二姐姐,我们都相信你,肯定会没事的,只是,石头就不知道会怎样,若是可以,二姐姐,也帮帮他,至少,少受些罪。” 沈明琪正准备说些什么,冯大郎匆匆走进来,催促二人。 “时间到了,快走吧,一会儿可能要来人了。” 定娘一步三回头,被沈明瑜搀扶着出了牢房。 到了外头,明瑜道:“周小娘,刘窈姐姐离开的事,还有那个师师姑娘占了炊烟阁之事,不告诉二姐姐吗?” 定娘摇了摇头,道:“琪儿眼下最重要的是想法子出来,别让旁的事耽误她。” 沈明瑜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萧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牢房门外。 沈明琪坐下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瞥见来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哟,萧大人终于肯移驾了?审我这‘雌雄双盗’的可是许王殿下,我还当萧大人早撇清干系,袖手旁观了呢!” 萧铎负手立于槛外,昏黄的狱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声音听不出情绪:“拜你那日攀诬之词所赐,本官确需避嫌,此案已非我能置喙。自然,也救不得你了。” “救我?”沈明琪像是被火燎了,猛地扶着墙壁借力站起,眼中怒火灼灼,“你若真想救我,当时认下幽会之词,此刻我何至于在此受这囹圄之苦?” 萧铎眸色一沉,不再言语,只缓缓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银蝶在昏暗中倏然一亮,精巧的翅膀在灯下流转着幽冷的微光。 “此物,”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沈明琪盯着那银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想知道?偏不告诉你!如今,也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来救!我沈明琪行得正坐得直,本就清白无辜!许王殿下明镜高悬,自有水落石出、还我公道的时候!” 萧铎继续道:“你只要肯说出这物件的来源,我可以想法子救你!” 沈明琪不屑一顾,一字一句:“用!不!着!” 萧铎道:“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沈明琪也不甘示弱:“那你就去查吧!” 萧铎见她还在气头上,知道也问不出什么,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日,还是冯大郎当值。 冯大郎照旧弄了些酒肉过来,隔着栅栏吃着,冯大郎又兀自感伤起来。 “唉!” 沈明琪顺势问道:“冯大哥,这是怎么了?” 冯大郎道:“我娘子自从跟了我,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过,昨日本想给她买个簪子,不想,她却心疼钱,不让买。” 沈明琪忙附和道:“嫂夫人真是贤惠,实在难得。” 随即话锋一转,道:“嫂夫人若不嫌弃,我还有一坛首饰珠宝,就放在侍郎桥正下方第三块大石头处,你再去取走,送给嫂夫人。” 冯大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瞬间又为难道:“那里可不比黄金塔,热闹着呢,如何取?” 沈明琪往前凑了凑,道:“你叫你家里人,用箩筐装些衣裳到那桥下去洗濯,取了坛子后,就放到箩筐里,盖上衣裳便是了。” 冯大郎自上次拿到银子后,对沈明琪是深信不疑,连连点头,回去便按吩咐照办了,果然取出一个坛子,里面果真有不少珠宝首饰。 冯大郎这下就差将沈明琪供起来,又买了一桌子酒菜给她。 等到了这日深夜二更,沈明琪突然对冯大郎道:“冯大哥,我进来多日,有些事牵挂在心,可我一个女子出去不方便,想让隔壁我的伙计石头出去帮我办个事,四更之前一定回来,绝对不牵连你!” 冯大郎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这可使不得!” 沈明琪道:“我说不连累你,一定做到。” 见冯大郎依旧犹豫,沈明琪直截了当地说道:“他出去了,我还在这做人质呢,再说了,他就是不回来了,你顶多也就是获个流配之罪,你从我这里拿到的银钱首饰也足够你全家受用一辈子了,倘若你不答应,日后我将你供了出去,你全家可就都得受牵连。” 冯大郎这才后悔当初不该贪心,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无可奈何,只得替石头开了枷锁。 临去前,石头脚步微顿,隔着木栅栏与沈明琪的目光无声一碰。 旋即,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隐没在牢狱甬道昏沉的阴影里。 石头一走,冯大郎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敢合眼? 他守在这方寸的牢房间焦躁地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无章,踩得地上犯人用来保暖的枯草沙沙作响。 隔不了片刻,冯大郎便哑着嗓子急问:“沈掌柜,现下是几更天了?” 沈明琪本也悬着心,被他这般搅扰,更是睡意全无,索性坐起身来,也不回答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等着石头归来。 昏黄的狱灯下,冯大郎双眼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冯大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胸膛里那颗心擂鼓似的怦怦狂跳,在这寂静的夜里,连几步外的沈明琪都能隐隐感到那不安的震动。 分明是凉意袭人的时节,豆大的汗珠却不住地从他额角鬓边滚落,浸湿了粗布囚衣的领口,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三章 脱身 四更天还未到,沈明琪头顶上的瓦檐响动。 她会心一笑,对着冯大郎道:“放心吧,人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石头一跃而下,重新回到了牢房里。 石头经过沈明琪所在的牢房,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眼神,二人心照不宣,沈明琪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冯大郎大喜,手忙脚乱地重新给他戴上枷锁。 沈明琪对冯大郎说道:“冯大哥,石头今夜外出一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不光是我们三人,就连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冯大郎抹着汗,连声应着:“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及此事,我还想多活几年呐!二位行行好,可消停点吧!”说到最后,冯大郎都快哭出声来。 一夜过去,牢房里相安无事。 开封府里,许王端坐在堂上,准备再次提审石头。 忽然,衙役上前来报,有人报案,“我来也”再次犯案。 许王闻听,忙带着人前去现场查探。 这次被盗的是薛府。 这薛家二郎,正是迎娶沈家嫡女沈明琼的那位。 翌日拂晓,薛宅的下人如常卸下门闩,刚一开门,却被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骇了一跳! 定睛再看,只见朱漆大门上赫然用浓墨刷着三个斗大的字:“我来也”! 那下人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奔入内院禀报。 薛家二老闻讯惊起,慌忙查验库房,果见失了贵重物件,顿时面如土色,也顾不得体面,急急套了车便赶往开封府衙鸣冤。 此时,薛府门前早已是水泄不通。 街坊四邻交头接耳,人人脸上带着好奇。 那“我来也”昨夜再度出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半个东京城。 许王闻得此事,脸色铁青。 他在府衙内气得拍案呵斥:“这个萧铎,抓人时言之凿凿,却不想是个庸人,险些害得本王误判了这桩案子!难怪那被关押的窃贼怎么都不肯承认,看来他的确不是‘我来也’!” 许王随即下令让人以盗窃之罪打了石头二十大板,再把人给放了。 至于沈明琪,许王将她抓起来本就是为了激一激萧铎,见萧铎这些日子十分沉得住气,也懒得再与他周旋,直接下令放她离开了。 沈明琪的获释悄无声息,炊烟阁上下全无准备。 正当定娘等一干老伙计与师师姑娘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那熟悉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门槛外! 日光斜斜打在她略显清减的肩头,逆着光,一时竟有些恍惚。 “狱中恍惚不知日月,怎地又逢初五了?”沈明琪心头掠过一丝愕然。 “二姐姐!” 沈明瑜眼尖,第一个失声惊呼。 堂内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瞬间炸开了锅! 定娘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沈明琪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放出来了?真真没事了?” 沈明琪拍了拍定娘的手背,笑容温煦:“嗯,小娘,已经查清了,虚惊一场。” 她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被这变故惊得一时失语的师师身上。 沈明琪步履从容,一步步走近,脸上笑意未减分毫,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 待行至师师面前,她倏然伸手,纤指如电,不容置疑地将那本账册从师师指间抽了回来,动作决断,干净利落。 “师师姑娘,”沈明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进大牢的是我沈明琪,怎么瞧着昏了头的却另有其人,连日子都算不清了?” 沈明琪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封面,眼神锐利如刀:“这离着初五,可还有好几日呢。” 师师显然没料到沈明琪竟能如此轻易脱身,身形一顿,脸上的错愕几乎掩藏不住。 但她到底历练颇深,只一瞬,嘴角便牵起一丝笑意,声音也放得轻柔:“沈掌柜说哪里话?沈掌柜是这炊烟阁的顶梁柱,吴员外听闻您身陷囹圄,唯恐生意荒废,这才遣我来,略尽绵薄之力,照看一二罢了。” 沈明琪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大堂,最终落在师师脸上。 沈明琪唇边勾起一抹极寒的讽笑:“照看?好一个‘照看’!师师姑娘这‘绵薄之力’,倒是使得我这炊烟阁门可罗雀,灶冷锅清!你倒问问他们,” 她倏然抬手,指向身旁的定娘、沈明瑜和一众伙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往常这个时辰,我这堂前屋后,哪日不是宾客盈门,连过道里都添着小凳?眼下这般冷灶清锅的模样,怕不全是拜师师姑娘这‘好心’所赐!” 师师也并不全盘照收,冷冷道:“未必是师师我‘照料’的模样,沈掌柜自没了踪影,炊烟阁群龙无首,才会如此,沈掌柜实在是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你胡说!”沈明瑜不甘示弱站了出来,“沈掌柜虽然不在,但炊烟阁一直井井有条,就是自你来捣乱之后才变成如今这光景。”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师师眼见没有优势,也不多做纠缠,捻着帕子一角道:“师师不过是奉命行事,没想到大家竟如此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只是,吴员外吩咐送来的这两位厨娘,师师不敢违拗,就留下听沈掌柜的差遣吧,这两位娘子所费工钱,自有吴员外负责,沈掌柜安心用着便是。” 言毕,也不等沈明琪推脱,直接出门上了马车,径直离开。 众人忙围着沈明琪关切询问,浑然没察觉到捂着屁股艰难走到门口的石头。 石头忍不住发起牢骚:“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吗?” 众人这才惊觉石头也回来了。 沈明瑜上前就照着石头的肩膀给了一巴掌,石头自觉理亏,挨了一巴掌也只能笑着收着了。 石头走得累了,顺势进屋往凳子上一坐,立马疼得龇牙咧嘴地又站起来,摸着屁股直嗷嗷叫唤。 沈明琪也不惯着,也是一掌拍过去,说了声:“活该!” 沈明琪见众人疑惑,道:“误会一场,许王殿下都查清楚了,没事了,大家忙去吧。” 王三娘悄步凑近沈明琪身侧,压低了嗓子道:“掌柜的,师师姑娘送来的那两位厨娘,你看,该如何安置?” 沈明琪闻言,目光转向静立在一旁的两位妇人,神色平静地踱步上前。 她略略打量了二人一番,方才开口:“不知二位娘子,如何称呼?” 两位妇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敦厚的妇人微微屈膝,垂首恭敬道:“回掌柜的话,老身姓陈,掌柜的唤我陈娘子便是。” 另一位略显局促的妇人紧跟着也福了福身,声音低沉:“奴家姓于,掌柜的叫我于娘子就好。” 沈明琪道:“陈娘子,于娘子,后厨之事归这位王家娘子所管,二位虽然是吴员外送来的,却并不熟悉炊烟阁的运作,需听从王家娘子安排,不知道二位是否明白?” 二人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对方,同声回道:“是!” 沈明琪让二人先去后厨,留下王三娘嘱咐道:“你安排她二人的上值时辰,比旁人晚一个时辰;同样,下值也比旁人早一个时辰。但凡本店自创的肴馔,还有‘一人清供’的主菜,一概莫教她二人沾手,趁她二人不在时备妥便是。” 王三娘道:“那岂不是便宜了她们?” 沈明琪笑道:“反正又不用咱们付银子,且看着吧。” 王三娘点头道:“明白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四章 偶得 方才人多,一阵熙熙攘攘,等人都散了,沈明琪方才发现没见到刘窈。 她拉着定娘,询问道:“小娘,怎么没见到刘窈,是不是在家里休息?” 定娘一下子变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刘窈,她,她……” 沈明瑜原本正死死盯着左顾右盼的石头,闻听二人的对话,走上前去说道:“二姐姐,刘窈姐姐离开了。” 沈明琪惊讶:“离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去哪?” 沈明瑜看了一眼定娘,犹豫道:“我看见,刘窈姐姐,是和一个男子走的。” “男子?”沈明琪眸中闪过一丝困惑,眉尖随之轻蹙,“是心上人吗?从未听她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人。” 定娘摇头,轻叹了一声,道:“是龚美。” 沈明琪双眉间的川字拧得更甚,声音也有些急切:“是不是龚美逼迫的,你们怎么不帮着些。” 沈明瑜道:“不是不帮,实在是刘窈姐姐,她自愿的,自己非要走。” 定娘见沈明琪有些落寞,安慰道:“琪儿,算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明琪却展颜道:“只要她是情愿的,我便安心了,人各有志,莫要强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言罢,似乎是想起什么,又道:“我要出去办点事,大家且自忙去吧。” 转身见石头兀自立着,手还捂着屁股,不由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副模样还来作什么?还不快回去回去将养着,日后再找你好好算账!” 石头噘着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 沈明琪一路上走着,越接近王家心情越发沉重。 王家刚办完王姑娘的丧事,门首的白灯笼尚未及撤下。 沈明琪立于门外,深吸了几口气,方才举步踏入王家宅院。 王家二老虽容色依旧悲戚,精神却比前几日振作了些许。 王老夫人见是沈明琪,忙趋前拉住她的手臂,哽咽道:“好孩儿,为我家姑娘的事,苦了你了!” 沈明琪心头一愕,外间竟是如何传的? 王老爷子自内室捧出一个包袱。 沈明琪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日石头从孙家盗出的物件,怎会在此? 王老夫人接过包袱,未等沈明琪开口,自顾自地说道: “这是一位年轻郎君送来的。他说是沈掌柜你,为替我那苦命的孩儿讨还这遗物,在孙家据理力争,不惜身陷囹圄,老身,老身无以为报啊!” 言罢,二老竟颤巍巍扑身欲拜。 沈明琪大惊失色,口中连声道“折煞小女了”,手忙脚乱地搀住二老,强扶他们坐回椅上。 沈明琪心中疑惑,稍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踱出王家大门,沈明琪心头疑窦丛生。 究竟是何人,竟有这般手段,能将那包袱送还王家?除了许王,便唯有萧铎! 她一路低头思忖,不经意间,一道身影已悄然踱至身前,阻住了去路。 沈明琪蓦然抬首,只见一个待着滑稽笑脸面具之人站在自己眼前,吓了一跳,眉头紧蹙,连连后退。 待人摘下面具,沈明琪凝目细看片刻,方记起,忙道:“我认得你!你是‘雪狱阎君’……”话音未落,她自觉失言,忙掩了口,改口道,“你是萧大人身边的亲随。” 来人正是令言。 令言微微颔首,道:“姑娘可以叫我令言。” 沈明琪眸中精光一闪:“啊!原来是令言你将那包袱送还王家二老的!” 令言再次点头,唇角微扬,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许王见“我来也”再度犯案,将沈明琪与石头开释后,便一心追缉这“我来也”,将此案赃物暂置一旁。 萧铎于是命令言暗中调换了包裹,将其送还孙府。 孙家虽知这包裹有异,却道不出原本财物的确切数目与来路,又慑于萧铎的威势,只得接受,不敢声张,生生咽下了这口闷亏。 沈明琪拍手叫好:“这萧铎,面是黑了点,心却不黑。” 令言听沈明琪这样一说,面色一滞,他家主子面如冠玉,哪里黑了。 沈明琪浑不在意,只拍了拍令言的肩,爽利道:“我晓得了!劳你回去转告萧大人,那枚银蝶,是我自大相国寺后面庵堂所养的狸奴身上所得。” 萧铎既暗中相助王家,还将这名声算在了她的身上,她也不妨投桃报李,将这银蝶的来处告知于他。 令言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蝶交给了沈明琪,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沈明琪大喜,这银蝶本就不是自己的物件,还是应该还给慧真师太,否则再弄丢了不好交代! 沈明琪先回到炊烟阁,装了一份“一人清供”的素斋,拎着食盒便出去了。 凭着之前来过的记忆,摸索着往庵堂的方向去了。 绕过大相国寺的巍峨殿宇,前方庵堂的轮廓已在林间隐现。 沈明琪紧赶了几步,行至庵前,踏上了石阶。 慧真师太方诵罢经文,起身时正瞧见沈明琪,便含笑将她引至庵旁一处清幽的翼然小亭。 沈明琪将食盒中的素斋一一奉于亭内石案之上,温言道:“此乃小店新创的几味素馔,近来颇得京中善信青眼,特奉与师太品鉴。” 慧真师太未多推让,执箸略品了几味。 她缓缓搁下竹箸,颔首道:“果然不负盛誉,色清味隽,调和得宜,难怪能得此风评。” 沈明琪见慧真师太十分满意,才犹犹豫豫说道:“慧真师太,我有一事要向师太请罪。” 慧真师太歪着头略显惊讶:“施主何来请罪之说。” 沈明琪拿出银蝶,放到了石桌之上,道:“只怪我手欠,将狸奴身上的银蝶解了下来,然后,就一直没机会重新系回去,想着,还是还给慧真师太您为好。” 慧真师太并未多言,只垂目将那系着银蝶的灰旧绳缕轻轻解下,又取出一条更长的朱红丝绦,仔细系好。 她双手托起银蝶,郑重递向沈明琪。 沈明琪不明所以,看着慧真师太。 慧真师太笑着示意她接受这银蝶,沈明琪犹豫着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见沈明琪接过银蝶,慧真师太温言道:“此乃贫尼未入空门时随身的一件旧物。既已出家,身外俗尘之物本不该留,故系于狸奴颈间。不想辗转流离,终入施主之手,亦是一段缘法。今日便以此物相赠,权当了却贫尼最后一点尘念罢。” 沈明琪闻言,也不好推辞,略一沉吟,终是垂眸将银蝶佩于颈间。 暗中跟着沈明琪而来的令言,躲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五章 归来 令言回到萧府,径直去了萧铎的书房。 打探出来了?”萧铎端坐如钟,目光如炬。 令言躬身,语速极快:“是,大人!小人将银蝶原物奉还沈姑娘后,她先是回了炊烟阁,稍作停留便带着斋菜,径直去了,”他话音一顿,声音压低几分,“去了仙姑庵。寻,寻了纪小娘,”令言喉头滚动,偷眼觑了下萧铎脸色,慌忙改口道,“是寻了慧真师太!” 萧铎冷冽的眼神倏的一下柔和了许多,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怒:“接着说。” 令言继续道:“沈姑娘将银蝶还给了慧真师太,但师太又将这银蝶赠与了沈姑娘。” 萧铎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马鞭。 令言觑着萧铎脸色,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纪小娘当年出家时,万般皆舍,唯独贴身带走了这枚银蝶。如今,她却将这银蝶赠与沈姑娘,小人愚钝,实在参不透这其中深意是……” 萧铎眸光骤然一冷,截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郑重道:“记清楚,这萧府内外,再无纪小娘,只有仙姑庵里的慧真师太,这话,我只说一次!” 令言脊背瞬间沁出冷汗,深深躬下:“是!大人!令言谨记!绝不敢忘!” 萧铎目光投向窗外虚无,声音沉冷:“唯有如此,方能保她一方清净。” 令言见状,转而禀报:“大人,许王殿下将那个叫石头的给放了,现下正严令官兵在东京城内四处抓捕窃贼,抓到了便审问对方是不是‘我来也’,东京城现在人人自危。” 萧铎道:“那个家伙就是‘我来也’,定是他在狱中金蝉脱壳,顶风作案,故意留下印记引人耳目;你去大牢里彻查,重点查问‘我来也’最后一次出现那晚看押那家伙的狱卒。” 令言领命,随后退了下去。 等沈明琪从庵堂归来时已近傍晚,还没等进门,便被沈明瑜拦在门外。 “哎,二姐姐,先别进门!” 沈明琪疑惑之时,一名伙计端上一个炭火盆,放在门口。 定娘道:“跨过火盆,焚尽污祟,今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沈明瑜笑着顺手将她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 沈明琪嫣然一笑,收敛裙摆,轻轻一跃跨过了火盆。 定娘朝着沈明琪的裙摆撒了一把盐粒,口中念念有词:“盐粒落地,邪祟远离!” 众人全都拍手叫好。 王三娘道:“好了好了,火盆也跨了,盐粒也撒了,等石头什么时候来再让他也跨一次就好了。” 待众人散去各司其职,王三娘将沈明琪拉至一旁,压低了嗓子道:“掌柜的,新来的那两位厨娘,这一整天里眼风乱瞟,心思全然不在灶台上,瞧着不大安分。” 沈明琪唇角微抿,冷声道:“石员外遣她二人来,本就是存了偷师学艺、鹊巢鸠占的心思。若非我此番快速脱了牢狱之灾,只怕已遂了他的愿。如今我既出来了,岂容他这般算计?且由她二人盘桓些时日,她们无隙可乘,自会知难而退。” 王三娘应道:“好。” 一连多日,王三娘按着沈明琪的嘱咐,只让石员外安排来的两位厨娘做些洗菜生火的事,偶尔大堂人太多,还会安排她二人去帮忙。 石头挨板子的伤已好了七八分,天刚蒙蒙亮便到了炊烟阁门外,却只在街角逡巡不前。 他心下惴惴,不知沈明琪是否已将他那点底细抖落个干净。 末了,他把心一横,豁出去似的迈开腿,刚蹭到店门口抬脚欲进,就被眼尖的沈明瑜一把拦下。 “慢着慢着,别进来。” 石头被她这一拦,登时手足无措,讪讪地将迈过门槛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 沈明瑜扭头朝后厨扬声唤道:“三娘,快着些!”。 不一会儿,王三娘应声端出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往门槛内一墩,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跨过来!” 石头不明就里,还是选择了照做,跨了火盆进了屋。 王三娘又从围腰的口袋里头掏出一把糯米,往石头身上一砸,嘴里念叨:“盐粒落地,邪祟远离!” 几粒糯米正崩到石头脸上,更有两粒溅到他微张的嘴里。 “噗,呸!” 石头忙不迭吐掉,揉着脸颊纳闷道:“这不是糯米嘛,王家娘子你怎么说是盐粒?” 王三娘脸一板,道:“盐多贵啊,糯米也是一样的,不知道店里有多忙嘛,倒学着躲清闲了,赶紧干活!” 她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一指那炭盆:“顺道把这盆火端去灶膛续上!忙着呢,真会挑时辰添乱!” 沈明瑜在一旁呵呵笑道:“听见没?赶紧的!” 石头咧开嘴应了声“哎”,乐呵呵地端起炭盆,跟着沈明瑜往后厨去。 沈明瑜边走边回头吩咐了一句:“记着把地上的米粒子扫净喽。” “知道了!”石头扬声应道,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午后。 趁着大家回去休息的间隙,沈明琪单独叫了石头说话。 石头垂首坐在桌对面,静静等着吩咐。 沈明琪慢悠悠呷了口茶,杯底轻叩桌面。 另一边的石头却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老实交代吧!” 沈明琪轻飘飘的一句话,石头却汗如雨下。 沈明琪见状,不再勉强,只淡淡道:“罢了!‘石头’怕也不是你的本名吧。从前种种,我可以不问。但从今往后,‘我来也’必须消失,你现在已经与‘我来也’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话锋一转,她目光一凛:“倘若‘我来也’重出江湖,那就谁也救不了你!” 石头郑重的点了点头:“掌柜的,我向你保证,‘我来也’已经死了。” 沈明琪神色凝重:“许王虽认定你并非‘我来也’,只是个区区毛贼,但萧铎不同,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已咬死了你!从今往后,你的一言一行,务必慎之又慎,绝不能给他留下半分把柄!至于你藏起来的东西,”她目光锐利,“就让它们继续藏起来吧!” 石头心领神会,再次郑重保证:“我明白了!” “但是,”石头犹豫起来,“那个狱卒冯大郎,他,是他那晚放我出去的,他若是供出我来,该怎么办?” 沈明琪唇角勾起一丝笃定的弧度:“那晚一过,我就叫他辞工带着全家离开东京,如今,他早已是人间蒸发,无迹可寻,任他萧铎有天大的本事,也查无可查!” 石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六章 取代 许王下了严令,让东京城的差役们加紧抓贼。 他催得很急,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抓了百十来个偷东西的人。 这里头,有些人犯的事儿很小,像偷邻居家一只鸡的,拿了店里一只碗的,也都给抓进大牢了,一个都没放过。 开封府的大牢一下子挤满了人,从当官的到看牢房的,个个都叫苦连天。 萧铎看在眼里,几次去找许王,告诉他抓的这些人里头根本没有“我来也”,萧铎的矛头直指炊烟阁里那个叫石头的伙计。 许王一听就火了:“胡说!他被关起来的时候,‘我来也’还在外面偷东西呢!墙上留的字,分明就是‘我来也’的笔迹,难道你想说,外面那个贼是假的不成?” 萧铎没辙,他让令言去查那天晚上看守石头的狱卒,结果发现,那个狱卒带着全家老小都不见了踪影。 这事怪得很,可确实没有真凭实据能证明石头在看押期间出去过,萧铎没有证据地这么一说,反而让许王更不高兴了。 许王上下打量着萧铎,冷笑着说:“本王知道你常去襄王府走动,你现在这么干,倒让本王忍不住要猜猜,你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 萧铎立刻躬身行礼:“许王殿下明见,萧某绝无任何私心。” 许王接着道:“果真如此才好,萧大人!” 萧铎心里清楚许王疑心深重,也就不再争辩,只能将此事作罢。 许王见这一月间,“我来也”再未出来犯案,更加认定他抓捕的人当中就有“我来也”,但被抓的窃贼中无一人肯招认,许王于是下令,将这些人全部驱逐了事。 “我来也”一事也就此画上句号。 许王上书官家,已经将“我来也”驱逐出了东京城。 官家在大殿之上将许王夸赞了一番,下了朝,却单独召见了萧铎。 官家坐在龙椅上,声音低沉:“萧卿,许王捉拿‘我来也’这事,你怎么看?” 萧铎回答:“许王殿下明断,‘我来也’确实没在东京城里再犯案了。” 官家轻笑一声,道:“朕知道你向来公正,千万不要因为顾及私交,失了为臣的本分才好!” 萧铎立刻低下头,恭敬道:“臣不敢!” 官家道:“罢了,你且回去吧,朕,自有决断。” “是!”萧铎行礼退下。 萧铎走出宫门,令言牵着马过去,萧铎问道:“那个叫石头的,有没有什么异常。” 令言道:“小人跟了他许久,都不见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许,真的是金盆洗手了。” 石头确实如令言所说的,已经金盆洗手,在炊烟阁好好干活。 他自然也发觉了自己被人跟踪,行为更加谨慎,生怕有一点差错。 只不过这炊烟阁里也不太平。 石员外指派过来的两位厨娘,一连一个月不是被安排到大堂端菜,就是让她们在后厨洗碗,自然心里不痛快,私下里找师师姑娘好一通抱怨。 “东家,这姓沈的丫头实在可恶,后厨的事务一点不让我们俩碰,明显就是防备着咱们!” “没错,连我们去上值的时辰都跟其他人不一样,每次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把食材调料都准备好了!” 师师自上次在沈明琪那吃了瘪,本就对她心生不满,现下越听心里越不舒坦,当晚就在石员外枕边吹起了风。 “郎君好心好意给她送去两个厨娘帮手,谁知她不知好歹,倒把她们当贼一样防着!” 石员外靠在床榻上,慢悠悠地说:“当初她进了大牢,我确实动过接手铺子的心思。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脱了身,还看穿了我的打算,这么一来,只怕她以后不会那么安分了。” 师师从旁边端着果盘的侍女手里拈起一颗冬枣,送到石员外嘴边,说道:“既然这样,不如咱们干脆把铺子收回来,自己做岂不省心?” 石员外皱起眉头:“你不是说那两人没学到那些菜品的做法吗?” 师师不以为意:“咱们把沈明琪赶走,把厨娘都留下不就成了?沈明琪经营炊烟阁还不到一年,赚的七成利钱都落进咱们手里了,她现在手上根本没钱另开食肆,就算她真开了,也拿不到‘正店’的凭由,不能卖酒水,她拿什么跟咱们争?” 石员外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迟早要接手的,不如趁她现在还没站稳脚跟,早点把事情办妥!” 师师展颜一笑:“郎君英明!” 石员外看着她,说:“你既然这么有把握,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等炊烟阁到了手,就交给你打理,怎么样?” 师师眼中闪过喜色,应道:“如此,甚好!” 翌日清晨,众人开始忙碌起来,两位厨娘,陈娘子和于娘子姗姗来迟。 众人不以为意,依旧各自忙碌。 这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昂首去了后厨。 没过多久,一辆朱漆彩绘、饰着花鸟纹样的马车在炊烟阁门前停稳。 刺绣帷幔一掀,师师姑娘踩着脚凳,款款下了车。 店里的伙计们见师师来了,都紧张起来,赶忙跑去告诉了沈明琪。 沈明琪神色如常,迎上前道:“师师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近来可好?” 师师挑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抬眼道:“我自然是好的。沈掌柜这儿,想必也一切顺当?” 沈明琪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浅笑:“托石员外和师师姑娘的福,顺当着呢。还得多谢员外好意,送来的两个帮厨很是勤快,招呼客人、端菜上桌都肯出力。” 师师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这几日天凉,本该多吃些暖暖身子,可府里厨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我和郎君都吃腻了,这不,想着来沈掌柜这儿换换口味。” 沈明琪道:“这容易,师师姑娘想吃些什么?” 师师摆摆手道:“我没那么挑拣,拣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几样上吧,总归不会错的。” 沈明琪心里虽觉奇怪,但面上不显,还是吩咐人上了几道招牌菜。 师师每样都尝了几口,赞道:“确实比府里厨子强多了。敢问这些好滋味,都是沈掌柜琢磨出来的?” 沈明琪微微一笑:“我可没这么大本事,不过是提点想法,真正掌勺做出这滋味的,都是店里的厨娘们。” 师师笑着点点头:“这么好的菜,我怎好一个人独享,”她指了指眼前的两盘菜,“这两样,劳烦沈掌柜让后厨再各做一份,我带回去让郎君也尝尝鲜。” 沈明琪点头应下,让人重新做好,装进了师师带来的食盒里。 临走结账时,沈明琪道:“师师姑娘来吃饭,怎好收你的钱?” 师师坚持道:“沈掌柜这话就见外了,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沈掌柜还是收下吧。” 两人推让一番,沈明琪最终收下了钱,将师师送到门口。 师师笑着挥手道别,等帷幔一放下,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七章 应对 沈明琪望着马车离开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定娘走到她面前,道:“师师姑娘似乎转了性子,从前她来收账,每每让她尝尝菜品,她都不愿,如今竟然亲自上门来吃。” 沈明琪道:“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人不安,若是想吃,初五来收账时顺道尝尝便是了,怎的如今还要特地亲自来一趟。” 思量片刻,她转身对定娘道:“我要出去一趟,估摸着天黑才能回来。小娘,炊烟阁就劳烦您和大家多照应一下,我去拿些干粮点心带着。” 沈明琪到后厨拿了两个刚烙好的炊饼,用布巾匆匆一裹,往怀里一揣,便急匆匆出了门。 她这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西绕到城北。 翻过土坡,蹚过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时而攀上高坡,时而又下到低洼处,直累得她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饿了,她就掏出怀里的冷炊饼啃上几口;渴了,便蹲在溪边掬一捧清水解渴。 就这么紧赶慢赶,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炊烟阁的众人都已陆续回家,石头不放心定娘一个人,便与定娘一同在炊烟阁等着沈明琪。 定娘坐立难安,踱步到炊烟阁门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终于,沈明琪灰头土脸地从灯火阑珊处走来。 定娘一见她这副模样,一连心疼地上去扶着她进了门。 沈明琪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 石头见沈明琪已经回来了,便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沈明琪叫住了。 “石头,先别走,把门关上,来坐会儿。”说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沈明琪转过头来对定娘道:“小娘,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做点吃的行吗,下碗面条就行了。” 定娘连声应着,去了后厨。 见定娘的身影进了厨房,沈明琪才回过头来,从身上掏出几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扔,努嘴示意石头打开。 石头关好门,走回来坐下,脸上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解开其中一个小包袱。 包袱刚掀开一角,他猛地又合上了,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明知店门已闩,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口瞄了一眼。 石头的声音有些发干:“掌柜的,这些,莫不是,都是那些东西?” 沈明琪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都是‘我来也’从前得手的,物件。” “您,您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石头急了,声音压得更低。 沈明琪道:“不是白拿你的。我瞧着石员外怕是在打收回炊烟阁的主意,我得早做打算。我手上现钱不多,想另开食肆,得寻新地方,修整铺面,哪一样都得花不少银钱,先借你这批‘货’周转一下。” 石头忧心忡忡地说:“可,可这里头有些是从樊楼严掌柜家弄来的,这能露白吗?” “放心,”沈明琪语气笃定,“官府都认定‘我来也’被赶出东京城了,案子也结了。明儿我跑远些,找个靠得住的地方把它们都换成银子。”她说着,动手将那些包袱重新仔细包好。 见石头依旧愁眉苦脸,沈明琪笑了笑:“说了不是白拿,怕我不还你银子?” 石头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东西,我本就打算让它们烂在地底下的,如今能帮上掌柜的您的忙,那是再好不过了,就当是报答您当初救我脱困的大恩吧。” 沈明琪眼睛一亮:“当真?那我可真就收下了?” 石头用力点点头:“当真!都归您处置了!” 沈明琪双眼发光,喜色难掩,不再多言,利落地弯着身子,将那几个包袱仔细拢到一处,牢牢系紧,迅速收了起来。 刚把包袱收拾停当,定娘便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递给沈明琪和石头一人一碗,道:“趁热吃吧,我这手艺粗陋,也就只能给你们下碗热汤面暖暖身子了。不够锅里还有,再跟我说。” 沈明琪笑着说了句:“谢谢小娘!” 随即便拿起木箸,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石头也忙道:“多谢周娘子!” 说罢,也捧起碗,呼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果不其然,隔日清晨,炊烟阁才卸下门板没多久,师师姑娘那辆熟悉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店门外。 店里的伙计一见她来,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姑奶奶今天又要唱哪一出? 石头去后厨将正在说话的沈明琪和其他几人都招呼了出来。 师师脸上依旧堆着笑,一进门便扬声夸道:“前儿带回去那两道菜啊,可让郎君吃得甚是开怀!” 几人一听,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松。 唯独沈明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连连。 谁知师师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道:“只是呢,沈掌柜想必也清楚郎君的脾性,但凡是他瞧上眼的吃食,就不乐意再让它在市井间流传,所以啊,这两道菜,怕是得从您的食牌上撤下来了。” 一旁的沈明瑜登时按捺不住,梗着脖子道:“师师姑娘!你明知道那是我们炊烟阁的招牌菜,如今说不让卖就不让卖,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师师斜睨了沈明瑜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哟,这位姑娘,你们沈掌柜还没发话呢,你倒先急上了。知道的,你是店里的帮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炊烟阁是你当家呢。” 沈明瑜气得还要争辩,沈明琪抬手止住她,面上平静无波:“石员外能瞧得上小店的手艺,是炊烟阁的福分,那就依师师姑娘的意思,今日便将那两道菜撤下。” 她说着,目光转向石头,唇角微动。 石头得了示意,立刻转身,踮脚将墙上悬挂的两块对应食牌取了下来。 师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接着说道:“另外嘛,还得劳烦沈掌柜,将这两道菜的做法细细写下,我好带回去交给府里的厨子,也好让郎君随时想吃了,就能做来享用。” 沈明瑜气得柳眉倒竖,掐着腰刚要发作,却被沈明琪抢了先。 只见沈明琪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徐道:“师师姑娘说的是。只是小店这两道菜的食材,今早才刚采买回来,花了不少银钱,这要是立时撤下食牌,白白搁坏了也是可惜。” 她话锋微转,语气诚恳:“您看这样可好?横竖石员外府上想吃这口儿,只管差人递个话儿来,小店立时让厨娘烹制好了,给您府上送去,既能让员外尝着新鲜热乎的,也不至于糟蹋了这些时鲜材料。” 她瞧了眼师师,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至于那做法方子嘛,等这趟采买的食材都用尽了,我也好得空仔细回想整理一番,再誊写清楚交给师师姑娘。您看这样安排可妥当?” 眼见着食客陆陆续续往炊烟阁来了,师师也不想多逗留,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这些只不过是小事。 “那就依沈掌柜所言吧。”师师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脚步却是一顿,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对了。还得劳烦沈掌柜,吩咐伙计晌午将这两道菜,热热乎乎地送到员外府上,让郎君尝尝新。” 沈明琪面上笑意盈盈,颔首应道:“师师姑娘放心,必定准时送到。” 只是那笑意,却未及眼底。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八章 命案 师师姑娘一走,沈明瑜愤愤道:“二姐姐,晌午忙得很,还真要做好给她送过去啊!” 沈明琪莞尔一笑,道:“我这是缓兵之计,他们哪里是想吃咱们的菜,就是做了送去他们也未必会吃,晌午你就随便做做,让那个陈娘子或者于娘子去送就是了。” 沈明瑜听了,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望着忙碌的众人,沈明琪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加紧寻找开新食肆的地点。 沈明琪一边在东京城溜达着,一边盘算着手上的银钱,一边想着该选个什么地点。 加上“我来也”的那些财宝,虽然银钱上倒是足够,但是“正店”的凭由,却不是银钱能买来的。 思索间,不知不觉便踱步到了樊楼跟前。 一群人围在樊楼门前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沈明琪正觉心头烦闷,瞧见这光景,索性也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在沿街乞讨,行至樊楼这气派非凡的所在,不知怎的竟挪不动步了,只管赖在门口。 旁边一个看客咂嘴道:“啧,这乞丐准是外乡来的,不晓得这樊楼的严掌柜是有名的‘钱串子’脑袋,铁公鸡一只,前些日子还被盗了好些财物,怕是找不回来了,他还想从樊楼讨着钱?做梦!” 另一个头戴披云巾的文士模样男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在这儿耗了怕有快一个时辰了,死活不肯挪窝。” 先前那人又道:“这厮也是个惫赖货!樊楼的伙计轰了几回,打也打了,愣是赶不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咧,今儿个严掌柜的算是撞上硬钉子了!” “嘿,且瞧着吧,这可比瓦子里看杂耍还热闹!”有人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 这乞丐嘴角流着血,胡乱抹了一把,朝着樊楼,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 严掌柜坐在店内,听着门外乞丐不堪入耳的秽语辱骂,气得胸口发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铁青着脸走到门口。 那乞儿眼尖,见严掌柜一身锦缎,气度远非寻常伙计可比,心知是正主儿出来了。 又瞧见周遭看客越聚越多,胆气更壮,索性身子一歪,倚在樊楼那大门边上,嘴里愈发高声地嚷出些市井下流的腌臜话来。 严掌柜何曾受过这等当街羞辱?登时气血上涌,指着那乞儿厉声斥骂起来。 可一个自矜身份的体面商贾,骂人的词句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怎比得这长年混迹市井的乞儿? 对方一张利口,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花样百出,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皱眉捂耳。 不过盏茶功夫,严掌柜便被那乞丐逼得面皮紫涨,喉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指着对方的那根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这下连四周围观的街坊商贩都有些按捺不住,对这泼皮的无理纠缠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已有几个壮实后生撸起了袖子。 就在这当口,人群里猛地蹿出一条黑影! 那人动作矫健,几步抢到乞丐身前,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尺许长的匕首! 刀锋毫不容情,噗嗤一声便深深攮进了乞丐的心窝! 乞丐双眼骤然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嗬嗬”两声,手臂才抬起一半,那行凶者手腕一拧,猛地将刀抽出。 一股滚烫的污血如箭般喷射而出,正溅了躲闪不及的严掌柜满身满脸。 那身簇新的湖绸直裰上,顿时绽开朵朵刺目腥红。 那人拔刀在手,看也不看,反手便将那滴血的凶器丢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随即他身子一矮,像条滑溜的泥鳅,眨眼就没入了惊惶失措、如炸了锅般涌动的人潮里。 那人从沈明琪身边经过,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迅速洇开的血泊,和一片死寂后骤然爆发的惊恐尖叫。 沈明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失语,眼睛却紧追着那人的背影,瞧着他的身形竟在御街附近消失了。 慌忙回到家的沈明琪依旧心有余悸,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刚才的场景,慌乱之中,她似乎窥见樊楼之中一道倩影似曾相识,却未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容。 很快,事情便在东京城内传开,许王令衙役们迅速找到凶手结案。 但是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凶手样貌。 光天化日,竟然有人在东京大街上杀人,此事很快便传进了官家的耳中。 官家震怒,严令要求开封府三日之内搜捕出凶手,期在必得! 第二日,大街小巷里所有人都在讨论此事。 沈明琪怕定娘担心,便没有说她也在现场。 开封府衙内,许王听罢禀报,猛地一拍桌案,案上文牍都跳了一跳。 阶下跪着的几名衙役登时浑身一颤,匍匐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那么多的围观之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那凶徒面目?”许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领头的衙役,叫宋三的,战战兢兢,额头紧贴冰冷的砖地:“回,回禀殿下,正是因那围观之人众多,凶徒一击得手便混入其中。事发突然,众人惊惶失措,实难留意其形貌。或许,或许那凶徒本是外乡流窜之徒,所以才无人识得。” 一直侍立在侧的萧铎微微蹙眉,躬身一礼,沉声道:“殿下容禀,若真是初来东京的外乡人,于这街巷纵横、人烟稠密之地,焉能杀人后遁去无踪?此人对东京街衢、人群习性必是了然于胸,定是久居京城之人无疑。” 他略一沉吟,继续剖析:“然则,众多目击者对其竟毫无印象,此又反证此人虽久居东京,却非市井间常见面孔,显然是深居简出之辈。” 许王指尖不耐地轻叩着紫檀扶手,语气带着一丝烦躁:“照此说来,这般人物,教本王从何查起?” 萧铎再次拱手:“既形貌线索难以深挖,臣以为,当从行凶之由入手,或可拨云见日。” 许王闻言,眉梢微动,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萧铎道:“臣已查实,那乞丐确系新近流落至京的外乡人,孑然一身。试问,如此一个无根浮萍,会与何人结下这般深仇大恨,竟至于当街行此辣手?” 许王思忖道:“莫非是争抢乞食地盘,遭了本地丐帮的报复?” “殿下明鉴,”萧铎摇头,“东京城内的乞丐,谁不知晓樊楼严掌柜的脾性?莫说当日,便是寻常日子,也绝无一个乞丐会去樊楼门前触霉头,何来争抢地盘之说?况且,” 他加重了语气,“有几名在场之人隐约提及,虽未看清凶手面容,但观其身上所着衣裳,绝非寻常市井布衣,倒似是上好的绸缎料子,价值不菲,绝对不是乞丐的穿着。” 许王越听越不耐烦:“说了半日,依旧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官家下令,三日之内必须破案,眼看着太阳落山了,只余下两日,如何能破案!” 萧铎亦觉此案蹊跷。 无论从行凶之由,抑或被害人的交游踪迹入手,竟全无线索可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二十九章 无妄之灾 今日已是官家所限期限的最后一日。 眼看过了晌午,许王焦躁地在堂内踱步,偏生官家昨日召见萧铎,给他安排了旁的事,眼下想将这事推脱给他也已是无计可施。 许王心急如焚,将手下人痛斥一番,抓起案上文牍劈头砸向跪伏在地的衙役。 底下衙役个个垂首屏息,暗自叫苦不迭。 宋三壮着胆子,声音发颤:“殿下,小人,小人倒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王怒道:“都火烧眉毛了,讲!” 宋三抬起头,急声道:“殿下明鉴!据围观者证言,那被杀的乞丐当时对严掌柜恶语相向,言辞极尽歹毒。严掌柜也曾命伙计动手驱打。或许,或许是有人不堪受此辱骂,愤而杀人?” 宋三说完,偷眼觑着许王神色。 许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紧绷的神情松缓下来:“言之有理!否则,实难解释凶手杀一乞丐的缘由。来人!速去将樊楼严掌柜‘请’来!” 严掌柜自那日亲眼见乞丐在门前被杀,惊悸成疾,一直在家中休养,未再踏足樊楼。 几名衙役扑到樊楼,不见人影,盘问伙计后方知去向,又风风火火赶往严宅。 他们这一番动静,惹得樊楼伙计与食客们议论纷纷。 严掌柜被带到开封府。 府衙大门紧闭,他见许王高坐堂上,本想上前套近乎,却被许王一个凌厉眼神慑住,只得悻悻退下,依命跪倒。 许王沉声开口:“堂下何人?” 严掌柜恭敬答道:“小人严望山,是樊楼掌柜,亦是东家。” 许王紧接着逼问:“你可知罪?” 严望山浑身一僵,急道:“殿下!许王殿下!此话从何说起啊?小人实在冤枉!” 许王冷笑:“那乞丐在你樊楼门前满口污秽,你命伙计驱赶却未能逐走,于是你不堪其辱,羞愤之下便痛下杀手,是也不是?” 严望山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殿下!小人也是苦主!当时在场众人皆可为小人作证,绝非小人所为!” 许王冷哼一声:“本王查得清楚!围观者中虽无人看清凶手面目,却有人记得,那凶手所穿衣裳,料子非比寻常,乃是上等绸缎所制。当时现场之人,除你之外,还有谁穿此等绸缎!定是你杀人之后,趁乱混入人群,再佯装无事返回原处!本王可有说错?” 严望山抖如筛糠,磕头不止,口中只喊着“冤枉”。 许王起身,踱步至严望山身侧,微微弯下身子俯视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直刺心窝:“官家有旨,三日之内必擒真凶。此事皆因你樊楼而起!你若识相认下,本王保你家人平安。若执意顽抗,”他顿了顿,寒意森然,“便让你阖家老小,给那乞丐陪葬!” 一字一句,如冰锥灌顶。 严望山如坠万丈寒渊,霎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许王直起身:“给你一夜思量,明日一早,签字画押。否则,后果自负!若你认了,”他语气稍缓,带着一丝蛊惑,“本王念那乞丐有错在先,你亦非全然恶意,自会向官家求情,免了你的死罪,判个流刑了事!” 言罢,许王挥手。 衙役上前,将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严望山拖了下去,大牢里栅栏合拢的闷响,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严望山的家人见衙役们将他带走,起先以为不过是按例询问,却不想一直到了傍晚也不见人回来,这才着急了起来。 严望山的妻子刘珍,心急如焚,急匆匆在家中翻箱倒柜搜罗了一些钱财,带着丫鬟跑到开封府门口,一番打点,才得知严望山竟被当做杀害那乞丐的凶手关进了大牢。 刘珍一听差点当场晕过去,强撑着身体,哀求衙役:“官爷,我家老爷不可能是凶手啊,他不敢杀人啊!” 衙役板起脸来,抽出佩刀来:“休得胡言,许王殿下英明决断,严掌柜自己也认了罪,再敢胡言,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丫鬟忙道:“官爷息怒,我家夫人是急昏了头,胡言乱语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衙役收下银子,这才将刀收了回去。 刘珍流着泪,请求道:“官爷,可否通融通融,让奴家进去见一见我家老爷。” 衙役摆了摆手道:“许王殿下有令,不准任何人探视,赶快回去吧,别叫我们为难。” 刘珍还想再求,衙役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她与丫鬟只得噤声,一步三回头,满心凄惶地离去。 刘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严望山的几位妾室早已闻讯聚在厅堂,见她回来,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上前探问。 “大娘子,老爷怎么样了?” “开封府为何抓人?” 刘珍眼神空洞,对周遭问询置若罔闻,仿佛魂魄已散。 丫鬟小翠见状,只得代为开口:“诸位姨娘,老爷被开封府当成杀人凶犯,拘押起来了!” 厅内霎时一静。 那些穿着杏红、柳绿、鹅黄各色绫罗衣裳的姨娘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种种神色在眼底飞快流转。 丫鬟连唤了刘珍数声,她才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紧接着,刘珍玉带哽咽:“老爷还有心悸的毛病!衙门里又不准探视,他身边没有汤药,这、这可如何是好。”她越想越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末了,她胡乱抹了把泪,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日后打点那些衙役、门子,少不得流水般的银子。我那里已是掏空了。你们,也都去各自屋里翻检翻检,把体己钱都拿出来!许是今日打点的银钱不够份量,才没能见着老爷一面。明儿我带着银子再去开封府撞撞运气!” 见几位姨娘还愣在原地,无人应声,刘珍心头火起,声音陡然拔高:“快去啊!平日里老爷待你们不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哪个缺了你们的,攒下的体己还少么?如今老爷遭了难,正是用钱救命的时候,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几位姨娘被她的疾言厉色慑住,这才磨磨蹭蹭,互相推搡着,慢腾腾地挪动脚步。 “老林!”刘珍扬声唤道。 “夫人,老奴在!”管家林忠闻声快步走进厅来。 刘珍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重:“后头用钱的地方只怕更多,你即刻去一趟樊楼,看看账面上还有多少现银,不拘多少,统统支取过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林忠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几位姨娘走出厅堂,并未立刻散去回房,而是聚在廊下角落,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一身艳红长襦的方姨娘扭着腰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声音又轻又急:“你们说老爷这回还有指望出来么?” 旁边穿着金丝绣缠枝莲纹褙子的宋姨娘,用一方素帕掩着唇,幽幽叹了口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纵使能侥幸保住性命,只怕也是……” 她话未说尽,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声更深的叹息。 众人心头俱是一沉,那未尽之意如冰水浇下。 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默默转身,心思各异地向自己院落散去。 廊下的灯火明灭,映着她们摇曳的身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章 请求 翌日一早,许王便整肃衣冠,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御香袅袅。 许王躬身立于阶下,将案卷呈上,声音沉稳清晰:“启禀陛下,经开封府详查,樊楼掌柜严望山,因不堪门前乞丐恶语辱骂,羞愤难当,一时激愤,失手将那乞丐杀死。人证物证俱在,其本人亦已供认不讳。” 御座之上,官家闻言,龙颜舒展,露出赞许之色:“许王此次用心任事,雷厉风行,不负朕望,甚好!”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看向许王,“然则,人命关天,尤需慎之又慎。你既已结案,便再为朕细细复核一遍,务求无枉无纵,以彰朝廷清明。嗯,下次将案中那柄杀人的凶器一并带来,朕也瞧瞧。” 许王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愈发恭谨,深深一揖:“儿臣谨遵圣谕!必当详加复核,不负陛下所托!” 步出巍峨宫门,许王只觉胸中浊气尽吐,连宫墙外那带着市井喧嚣的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他翻身上马,唇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轻喝一声,策马扬鞭,沿着御街向府中疾驰而去。 开封府衙那两扇黑漆大门前站着刘珍,她只胡乱挽了个髻,身后是贴身丫鬟小翠。 昨夜,严望山那几位姨娘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宿,最终也只拿出几件成色寻常、值不了几个钱的首饰。 老管家林忠从樊楼匆匆赶回,带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柜上的现银竟也所剩无几,厚厚的账本里倒是记满了各处挂账,可这节骨眼上,哪能指望立时三刻收得回来? 更令人心寒的是,樊楼里那些伙计、歌舞伎乐们,一听东家下了大狱,竟如鸟兽散,趁夜卷了楼里值钱或好拿的物件,跑得七七八八。 曾经汴京城里最繁华鼎盛的樊楼,一夜之间,只剩个空落落的架子。 刘珍忧心如焚,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一片乌青。 此刻,她攥着那点勉强凑出来的银子,在开封府衙威严冷硬的高墙外来回徘徊。 刘珍求了许久,依旧未能进去大牢里瞧上一眼严望山,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小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刘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从街道左拐去往樊楼。 如今的樊楼,人去楼空,徒余一副冰冷躯壳。 雕梁画栋失了光彩,此刻死寂一片,昔日珍馐美器的香气、歌伎舞影的热闹,尽皆消散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这座汴京第一酒楼的煊赫生气被彻底湮灭了。 而这几日里,炊烟阁也颇不宁静。 师师姑娘每隔一日就要过来点两道招牌菜,尝完再吩咐另做两份装盒带走。 次日,那两道菜就会被要求撤下,沈明琪虽然尽力拖延上交食谱,也尽力研制了新菜式,却依旧难以招架,食客们也颇有怨言。 樊楼人去楼空、严望山入狱之事,早已如秋风扫过汴京街巷,自然也传到了沈明琪耳中。 她心知肚明,那个惨死街头的乞丐,绝非严望山所杀。 可偏偏,严望山竟自个儿认下了这桩罪过! 这认罪的枷锁一旦套上,便是铁案如山。 纵使沈明琪有心去为他辩白作证,此刻也如同螳臂当车,终究是无力回天。 心绪纷扰间,沈明琪的脚步已不知不觉停在了樊楼门前。 抬眼望去,却见一位素衣娘子正立在阶下,身旁伴着个青衣小鬟。 那娘子手执一方素绢帕子,正轻轻按在眼角,望着眼前这曾经冠盖京华、如今却门庭冷落的樊楼,幽幽一声长叹,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沈明琪见这主仆二人对着空寂的楼宇凝望良久,又相互搀扶着踏进了那半掩的门扉,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她略一踌躇,便也缓步走近。 阶前伫立的刘珍察觉有人注视,抬眸望去,见是一位清丽端雅的陌生女子,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主动询问道:“这位姑娘是?” 沈明琪忙敛衽为礼,声音清越:“娘子万福。小女子姓沈,是前头炊烟阁的掌柜。敢问二位娘子是?” 刘珍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妾身刘氏,是这樊楼严掌柜的娘子。”她侧身示意身旁的小鬟,“这是随侍的丫鬟,名唤小翠。” 沈明琪心中了然,面上露出几分同情,再次颔首致意。 刘珍的目光在沈明琪身上停留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底忽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沈掌柜,前些时日,妾身听闻您也曾身陷囹圄之困?”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明琪的神色,“幸得苍天有眼,沈掌柜很快便安然脱身。不知,不知沈掌柜可有什么门路,能指点妾身一二?哪怕只是让奴家进那不见天日的大牢,见上我家老爷一面,也是好的。” 说到最后,她喉头哽咽,眼中强忍的泪水再次涌上,对着沈明琪深深道了个万福。 沈明琪闻言,秀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她轻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忍:“刘大娘子,非是明琪不肯援手,实是,情势迥异。”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上回我身陷囹圄,本就是一场误会,况且,我从未认下任何罪名。可严掌柜他……”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叹息。 刘珍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我家官人又何尝不是蒙冤受屈?沈掌柜,您定是有些门路的!这开封府的大牢是何等去处?进去的人,哪个不是九死一生、脱去半层皮?可您……”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明琪,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您却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哪怕只让妾身隔着那牢门望他一眼,听他说句话也好啊!” 说着,她身形一晃,竟是要屈膝下跪哀求。 “使不得!” 沈明琪心头一跳,慌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刘珍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日在牢中能免于皮肉之苦,沈明琪心知肚明,全赖萧铎的威势。 开封府的衙役们误以为她与那位煞神有不可言说的关系,看在萧铎面上才稍微“客气”些。 此刻,看着刘珍泪眼婆娑、形容凄楚的模样,再想到牢中不知是何光景的严掌柜,沈明琪心中那点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她牙一咬,跺了跺脚,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罢了!刘大娘子,你且随我去开封府大牢前碰碰运气吧!” “当真!” 刘珍霍然抬首,眼中熄灭的光芒骤然复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把紧紧攥住身旁小翠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快!快谢过沈掌柜!小翠,快谢过沈掌柜救命之恩!” 主仆二人对着沈明琪连连作揖,感激涕零。 沈明琪看着她们,只能报以苦笑。 此行能否成事,她心中实在无甚把握,只是眼下情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借一借萧铎的虎威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一章 樊楼 三人一路走到开封府大牢前。 那两个衙役一见刘珍,顿时有些不耐烦,正欲开口轰人,猛然瞧见她身旁的沈明琪,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一个衙役上前来,来回打量着沈明琪和刘珍,开口道:“沈姑娘来此是……” 沈明琪看了一眼刘珍,又看向衙役,微微行了一礼,道:“官爷,小女子与樊楼的严掌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严掌柜陡生变故,小女子的生意却等不得,刘氏虽是严掌柜娘子,但也不敢私自做主,还请官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同严掌柜商量一下才好。”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犹豫不决。 沈明琪上前一步,低声道:“官爷不必担心被责罚,有萧大人在呢,我们尽快出来,必不连累官爷。” 说着,沈明琪从兜里掏出个银子递给他。 衙役轻轻推开道:“既然有萧大人作保,就不必这般客气了。许王殿下一早去宫里了,眼下应该回了王府,不知什么时候会过来,你们抓紧时间。” 沈明琪福了一礼:“多谢官爷!” 走进大牢,沈明琪感觉周边的温度陡然低了许多,这个时节,比沈明琪上次入狱时要冷上许多。 在狱卒的带领下,三人来到关押严望山的牢房门口。 严望山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了,整个人呆坐在地上。 刘珍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自家老爷,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刘珍唤了半晌,严望山才缓缓扭过头来。 牢房深处那蜷缩的身影闻声猛地一颤,待浑浊的目光终于辨认出刘珍的轮廓,严望山如遭雷击! 他根本来不及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栅。 他死死盯着妻子,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把你们也抓来了?可我已经认罪了呀!认罪了啊!” 那“认罪”二字,喊得凄厉又破碎。 刘珍心如刀绞,泪水瞬间决堤。 她慌忙将双手覆上严望山紧抓栅栏的手背,用力按住:“没有!老爷莫怕!” 她急切地安抚,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家里人都好好的!公爹和婆母带着哥儿几个还在城外寺里祈福住着,一时半刻还未归家,他们都还不知晓你的事。” 严望山紧绷的神经在刘珍的解释下,终于“嗡”地一声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脱力地滑跪在栅栏边,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待他气息稍平,刘珍才含着泪,低声道:“这次多亏了炊烟阁的沈掌柜相助,妾身才能进来看你一眼。” 严望山这才迟钝地注意到站在刘珍身后几步远、静静伫立的沈明琪。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急切地转向妻子,声音沙哑地问:“樊楼如今怎样了?” 这是他毕生的心血。 刘珍闻言,头垂得更低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望山看着妻子这副欲言又止、哀伤难抑的模样,不用问,也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灰败的认命。 “为了打探老爷的消息,”刘珍的声音低若蚊呐,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昨日四处筹来的银子,也已散去了大半。” 严望山深深垂下头,花白的鬓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哑声道:“此案,老夫怕是难逃流刑之厄了。”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那流放之路,千里迢迢,沿途需打点之处,何其之多。”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家中刚遭了‘我来也’那贼人洗劫,箱笼早已所剩无几了。” 严望山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目光越过刘珍的肩膀,直直投向沈明琪,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沈掌柜。” 沈明琪此刻正心神不宁,脑中反复盘算着今日借萧铎之名行事的风险,若被那黑面神知晓自己狐假虎威,不知会惹来何等麻烦。 严望山这一声突兀的呼唤,惊得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可否,”严望山盯着她,一字一顿,“借一步说话?” 沈明琪压下心头纷乱,定了定神,依言向前走近了几步,隔着牢笼与严望山相对。 严望山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沈明琪,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沈掌柜,老夫从前只道你一介女流,难成气候,从未将你与那炊烟阁放在眼中。”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却不想,你竟有如此手腕与机缘。”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显然也听闻了她入狱又安然脱身的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石员外,绝非是好相与的,此人性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你与他合作,朝不保夕!” 他喘息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沈明琪:“老夫眼下急需一笔活命钱!沈掌柜若是出得起价码,这樊楼,从今往后,就归你了!” 沈明琪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樊楼!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方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猝不及防的诱惑冲击得七零八落。 沈明琪面上保持着镇定,说道:“严掌柜既然知道我与石员外谋皮,也自然明白,我这炊烟阁虽然是有盈利,但一大部分都被他拿走了,我就是有心要这樊楼,只怕,出不起这个价!” 严望山道:“沈掌柜的是沈家二小姐,你又与那,那位大人物有交情,这点银子,还是拿的出的,我也不要多,只要十万贯。” 沈明琪在心中冷笑,樊楼若还是从前的光景,大概能卖个十几万贯,但如今,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前掌柜的又落了个“杀人”这等晦气事,竟然还想卖十万贯,果然铁公鸡就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依然想能捞一笔是一笔。 沈明琪故作深沉,叹了口气道:“严掌柜的太看得起在下了,这个价格,我出不起。” 狱卒也在此刻开始催促:“时辰不早了,许王来了瞧见可就不好了,快走吧。” 沈明琪应了一声,拉着刘珍转身便要走。 严望山好不容易抓住这救命稻草,哪肯轻易松手。 “七万,七万也行,五万,最少三万。” 眼见沈明琪越走越远,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严望山一咬牙:“一万,一万贯就行!” 沈明琪的脚步应声而止。 她转身对严望山道:“严掌柜,在我这里,它只值六千贯。不是我沈明琪趁火打劫,你可以让刘大娘子打听打听,这东京城里,风头正紧,谁还敢、谁还愿出价接下樊楼这个‘烫手的山芋’。” 严望山哀叹:“沈掌柜,六千贯,实在太少了。” 沈明琪的语气放缓了些,道:“严掌柜,我是真心实意出的价,多了,我也的确没有了。您若觉得不妥,此事便作罢。我并不是非樊楼不可,这笔钱,足够我在御街上再盘下一处别的铺子。”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再次转身,裙裾微扬。 严望山把心一横,道:“等等,就依沈掌柜所言。” 刘珍转头说道:“刘娘子,你听到了,严掌柜的说了,六千贯,樊楼卖于我。” 刘珍看向严望山,点了点头。 沈明琪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与刘大娘子立好契书,交割清楚。待我亲眼验看地契、房契一切文书无误之后,六千贯,必定一分不少,即刻奉上。” 严望山道:“好,越快越好,娘子,地契文书你知道在何处,回去即刻去办。” 刘珍点头应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二章 新主 沈明琪与刘珍走出开封府大牢,二人在门口告别,沈明琪便急匆匆地回到家里。 推开院子的门,狸奴如往常一般窝在细沙之中,天气凉了,沈明琪前一天剪了些旧衣裳垫在里头。 狸奴睁开眼,看着沈明琪关上了院子门,一路小跑进了里屋,也起身跟随着进到了屋子里。 沈明琪将前些日子千辛万苦取回来的包袱放到榻上打开,“我来也”从严掌柜家中所盗的珠宝首饰已经被她拿去换成了现钱。 这里面,一共是差不多七千贯交子,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成两份。 六千贯给严掌柜,剩下的,便是樊楼重开张时的血脉,雇请人手、采买珍馐、修缮门面。 沈明琪喜滋滋地将六千贯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揣到身上,又将剩下的钱重新收起来,一转身,瞧见狸奴蹲在榻下,伸手摸了摸,才心满意足地又出了门。 沈明琪回炊烟阁时,大家全都怨声载道。 经过这些天师师姑娘的折腾,炊烟阁生意活生生地少了三四成。 沈明瑜在后厨听得伙计喊着掌柜的来了,解下了围腰走出后厨。 一见沈明琪,忍不住委屈起来:“二姐姐,我们这研制新菜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师师姑娘撤菜的速度,你看看这大堂,都空了多少!” 沈明琪笑着安慰道:“再忍忍,我在想法子呢。” 樊楼的房契地契都还没拿到手,沈明琪不想过早泄露她要买下樊楼的事情,以免生出无谓的事端来。 石头上前道:“是啊,明瑜,你再等等,掌柜的会想到法子的。” 沈明琪宽慰大家:“大家也忙活了大半年了,今天晌午饭咱们做的丰盛些,好好吃一顿。” 众人闻言也只得轻笑一声散了。 定娘趋前几步,将沈明琪的衣袖轻轻一扯,温声道:“琪儿,你终究是个女儿家,终日这般操劳,小娘瞧着心疼。瞧着这几日炊烟阁气象不同往常,我已寻过你爹爹,请他为你相看一门妥帖的亲事。” 沈明琪无奈叹道:“小娘怎地又提起这桩事来?” 定娘见她欲走,忙攥住她的腕子:“莫怪小娘絮叨,你若得了好归宿,何须终日抛头露面经营生计?届时我将那宅院也添进你的妆奁,风风光光送你出阁。” 沈明琪蛾眉微蹙,声音虽轻却透着倔强:“小娘,女子若将终身托于男子求个解脱,只怕是才出樊笼,又入罗网。如今虽每日辛苦些,倒落得心无挂碍,难道不好吗?” 定娘叹道:“人言可畏,你已到出阁的年岁,街坊四邻间也是闲话不断,为娘听着实在心焦。” 沈明琪道:“他们的闲话中可有半句是评判我是非对错的?他们只不过是耿耿于怀于我作为女子的身份却做成了他们做不成之事,这般闲言碎语,我便当作是簪在鬓边的褒奖了。” 见定娘还要再劝,她抢先截住话头:“小娘,我并非立志不嫁,但是我要找的夫家,他要允许我成亲之后仍然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敬我而非困我,若是有这样的郎君,我就嫁!” 定娘本还想劝,听她此言,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也只得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暮色渐合时,刘珍跟前的丫鬟小碎步进了炊烟阁,对着沈明琪盈盈一礼:“沈掌柜万安。我家大娘子让我传话,一应物事都已备妥,请您带着东西过府一叙。” 沈明琪叫来石头,道:“石头,你陪我去一趟。” 石头点头应了一声,放下挽起来的袖子,跟着沈明琪出了门。 丫鬟将二人引进内堂。 刘珍早已将一应文书在花梨木案上铺开,房契地契、墨迹初干的买卖契书,还有那纸最为紧要的官发酿酒凭由。 “沈掌柜,这些纸张到手,樊楼便该换您做主了。” 石头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沈明琪凝神屏息,一页页翻验。 她的指尖抚过官印凹凸的纹理,又将其递给身侧的石头。 二人目光一触即会,她这才将六千贯交子取出,推至刘珍面前。 刘珍细细核验了银票数目,抬头时眼底漾开释然的笑意:“数目正好。”她将整案文书朝沈明琪方向轻轻一推,“从此刻起,樊楼,是您的了。” 沈明琪将这些文书悉数整理好,收进了怀里,起身告辞。 沈明琪和石头从严望山家中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路上,沿街的商铺灯火辉煌。 石头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你用六千贯,买下樊楼了!” 沈明琪笑着颔首:“是啊,以后不用受制于人了,想上什么菜就上什么菜,管他石员外还是李员外的爱吃不爱吃,通通一边去。” 语罢,她眸光一转落在石头脸上,笑意更深:“这番大事能成,你功不可没。我便做主,算你入股,分你一半股份,如何?” 石头却连连摆手,笑容坦荡:“使不得。旧日种种我已尽断,那些财物也早与我无干。既是掌柜的手笔得来的,便完完全全属于掌柜的了。” 沈明琪侧首审视他:“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沈明琪回过头,唇边悄悄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转角处,一个面带素色面具的男子突然闪身出现在沈明琪身前。 沈明琪与石头俱是一惊,石头上前刚准备开口,便被沈明琪拦住,道:“石头,你先回去。” 石头看沈明琪朝他使得眼色,点头应下,转身往炊烟阁方向去了。 沈明琪讪讪一笑,道:“是令言吧,你是有几个面具啊!” 见对方不作声,沈明琪也不恼,自顾自道:“是你家主子让你来找我的吧,哎,他也忒较真了些!我不过就是狐假虎威了一下,领着刘大娘子去牢里探望了一下严掌柜,除此之外,可再没多做半分啦。” 面具下静默良久,忽地传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沈明琪倏然一怔。 这声音,不是令言。 是萧铎! 她喉间轻轻一滚,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萧、萧大人,您主仆二人这喜好,可真特别。” 面具之下,萧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原要斥责,目光却透过眼孔落在她脖子上的那只银蝶上,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 已到唇边的厉言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沉声道:“往后若再要借我的名头行事,至少,先知会我一声。” 沈明琪本已绷紧心弦准备承受雷霆之怒,万没等到这般回应,一时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这话,莫非是默许了她能狐假虎威? 萧铎言毕,转身欲走。 “等等!”沈明琪急急唤住他,“你是不是,也知道他是冤枉的?” 萧铎脚步未停,身影融入夜色,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回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三章 离开 沈明琪踏着零星光影晃回炊烟阁时,远远便见两道人影守在门前。 沈明瑜远远地就认出来沈明瑜,提着裙摆急急迎了上去。 她一把挽住沈明琪的胳膊,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石头回来都跟我们说了!周小娘已经让大家先散了,今日特地提早收了工,就等你回来一同商量大事呢!” 沈明琪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不由含笑点头,任由她挽着自己一路走进炊烟阁。 定娘跟在她们身后,待人进了屋,便无声地将门轻轻合上。 定娘忧心忡忡:“明琪啊,你哪来的银钱能将樊楼买下来?” 沈明琪不想其他人知道这些钱的来历,毕竟牵扯着石头的真实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明琪故作轻松道:“樊楼严掌柜如今下了狱,急着用钱,加上樊楼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并不值多少钱,我将炊烟阁这段时日的经营所得,外加找石头借了些,这才能买下的,要是换做平常,自然难如登天了。” 定娘虽然还是有些疑虑,但听沈明琪如此说,也就不再追问。 沈明瑜年纪尚小,不解其中关窍,只一味憧憬:“二姐姐,这下我们再不用看那师师的脸色了!真真是扬眉吐气!那些菜品的食谱一道也不给她留,看她还能神气什么!” 沈明琪含笑点头,语气却清醒:“那是自然。当初与石员外立的契书,白纸黑字本就未曾承诺赠予食谱,不过是碍于炊烟阁是他的地方,才不得不忍让几分。” 她眼波轻转,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明亮:“如今,总算不必了。” 几人闻言,自然又是一阵欢欣。 沈明琪却于此时敛了笑意,正色道:“樊楼不比我们这炊烟阁,地方大了许多,眼下人手肯定是不够的,还需添置不少器物,但这都不是根本。” 她眸光清亮,扫过众人:“从前樊楼只做达官显贵的生意,可我既接手,从今往后,樊楼便不该只是有钱人才能登门的地方。” 石头闻言不由蹙眉:“掌柜的用意是好的,可,这两路客人南辕北辙,如何能安置在一处,只怕彼此冲撞。” 沈明琪显然早已胸有成竹,从容道:“樊楼有三层,各有其用。这一楼大堂,就设做散座,无论士农工商,皆可进来用一碗热饭、饮一盅薄酒;二楼则设雅间,可供官员家眷享用‘一人清供’的素斋雅宴,也可接待文人墨客集会谈笑,务求清静雅致;至于三楼……” 她微微一笑:“便留给那些偏爱热闹、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让他们自去宴饮博弈,既不扰了下头的清静,也全了他们的体面。” 三人闻听,全都连连点头。 沈明琪接着道:“我估摸着明儿师师姑娘又要过来了,她若来了,就将炊烟阁还给她罢了,炊烟阁原来的伙计,愿意跟咱们走的,就都带走,明天开始,大家都要各司其职,尽快让樊楼重新开业!” 几人眼中冒着兴奋,沈明瑜追问道:“那我们要做些什么?” 沈明琪一一开始安排。 明瑜与三娘一同打理后厨,石头则主管账房,采买诸事也一并交由他处置。 一楼和二楼前堂一应事务,皆由定娘统管。 翌日她便将樊楼重整旗鼓、再度开门迎客的消息放出去。 若有人前来应工,便由各处主事的来定夺去留。 自然,各处各岗要用多少人,也早有定数。 目前没有主事之人的便是三楼,那里需要有年轻的歌伎、舞伎,炊烟阁现在没有这类擅长之人,只能等人来应工时再做安排。 第二日,等炊烟阁的一众伙计到了,沈明琪便对他们宣布了她将关闭炊烟阁的消息。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自从师师姑娘频繁让炊烟阁撤下招牌菜品,食客们纷纷流失后,大家也猜出炊烟阁今后的走向了。 沈明琪见众人神色惶惶,便温声安抚道:“诸位不必忧心,炊烟阁虽不再营业,但我已另寻了新铺面。”她略顿一顿,含笑环视,“新店比原先宽敞不少,若大家愿意,尽可一同过去,工钱一律加五成!” 方才还陷在闭店怅惘中的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喜动颜色,纷纷围上前追问:“东家,新店是开在哪儿啊?” 沈明琪眸光微转,露出几分神秘笑意,缓缓道:“这新店啊,正是,樊楼。”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樊楼?那地方可真真气派!” “可不是嘛,入夜之后灯火璀璨,简直如不夜天一般!” “听说里头连碗盏都是银制的!” “哎呦,瞧你说得,跟真进去见过似的!” 一时间笑语喧哗,满室欢腾。 沈明琪亦笑道:“从前没去过无妨,从今往后,咱们便是樊楼的人。重整开张之后,咱们这酒楼,平民百姓一样能进,一样吃得起!” 众人正雀跃说笑间,忽闻门外车马声止。 帷幔掀开,师师姑娘扶着陈娘子的手缓步下车,身后还跟着于娘子,一路无声地跟到了炊烟阁门前。 一进门,师师便蹙起眉头,取出绣帕掩住鼻尖,语带嫌弃:“这什么气味儿呀!” 她见众人聚作一团,门窗半掩,室内黯淡,不由得轻哼一声,执帕的手在空中虚挥了挥:“一大早不开门迎客,倒聚在这儿说闲话,这是不打算做生意了么?” 众人一见是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冷了下来,纷纷侧过身去,不愿搭理。 沈明琪含笑迎上前去:“师师姑娘莫要见怪,近日食客稀疏,也难怪大伙儿提不起精神。” 师师姑娘嘴角一撇,冷笑道:“听沈掌柜这意思,是打算不干了?” 沈明琪从容点头:“正是如此。” 师师心中暗喜,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如愿以偿。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沈掌柜,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若真不打算再做,这铺面我便收回来了,总不能任它荒着糟蹋地方。” 沈明琪应道:“师师姑娘说得是,这地方,便交还给您了。” 她话音稍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阁中这块匾额乃是我小娘亲笔所题,还请容我们带走,师师姑娘应当不会介意吧?” 师师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拿去吧,横竖留着也无用。” 沈明琪微微颔首:“多谢师师姑娘成全。” 伙计们闻言搬来木梯,手脚麻利地将那块匾额卸了下来。 沈明琪凝望着匾上“炊烟阁”三个字,不由想起当初困顿之中,是如何满怀期待地将它挂起。 如今不过转瞬,竟又要亲手摘下。 她怔怔出神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当日为保下住的地方,阴差阳错借此烟火,撑起一点希望。谁料相逢短暂,终须一别,人生冷暖,大抵如此罢。” 定娘上前安慰道:“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在哪里都有希望。” 沈明琪含笑点头。 师师姑娘轻抬下颌,目光扫过一众人,唇角浮起一丝矜持的笑:“既然沈掌柜撒手不管了,这摊子便由我师师接过来。至于你们这些厨娘,”她故意顿了顿,“我也发发善心,都留下来罢,工钱照旧,不会短了你们的。” 王三娘白眼一翻,毫无诚意地捧心道:“是啊,师师姑娘发了善心,有谁想留下来的,还不快谢谢人家!” 说罢,招呼着抱着牌匾的伙计往樊楼方向去了。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不多时,屋里便空的差不多了。 沈明琪朝着师师微微颔首,也离开了了。 师师一跺脚:“不知好歹,不过是几个厨子,府里多了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四章 结案 宫中,紫宸殿内御香袅袅,沉静肃穆。 许王奉官家之命,将前些时日那起当街杀害乞丐一案中所用的凶刃呈至御前,请官家亲览。 许王再次向官家汇报了案情。 “樊楼掌柜严望山,不堪门前乞丐恶语辱骂,一时激愤,失手杀死乞丐,儿臣念其并非蓄意行凶,且事后有悔过之意,故而判其流刑,以儆效尤。” 他说得恳切,字字清晰,却没注意到官家渐渐沉下的脸色。 官家静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案,可都查清了?” 许王恭敬答道:“回禀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严望山也已画押认罪,再无遗漏。” 官家不再看他,只侧首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将朕书房中那枚紫檀刀鞘取来。” 内侍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手捧一柄深紫色刀鞘回转,躬身奉上。 官家并未接手,只一个眼神,内侍便会意,取过案上作为凶器呈堂的那把短刀,朝鞘中缓缓送入。 铿嗒一声,严丝合缝。 许王霎时间面色苍白,连呼吸都滞住了。 官家拂袖而起,声音冷得如腊月寒冰:“朕将开封府交于你手,你便是这般审案断狱的?” 许王当即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求快、求简,却不肯细究其中蹊跷!你如此办案,怎么会不枉杀无辜的老百姓?” 许王声音发颤:“儿臣知错!可那严望山当堂认罪,供词确凿,儿臣、儿臣一时不察。” 官家长叹一声。 “朕对你寄予厚望,可你若连这般刑名之事都处置得如此轻率,教朕如何放心?”他略一停顿,语气不容置疑,“回去立刻释放严望山,好生安抚,准他离京安身。此案不得再提。” 他目光沉沉落在许王身上。 “若再有下次,你这开封府尹,便不必再做了。 许王离了宫,一路沉着脸回到开封府衙内,即刻派人去唤宋三。 宋三匆匆赶来时,只见许王正背对着他,立于厅前,周身气压低沉得骇人。 他心头一紧,疾步上前跪倒:“属下参见殿下。” 他话音未落,许王猛地转身,眼底寒意凛冽,抬脚便狠狠踹向他的肩头! 宋三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向后倒地,肩头剧痛袭来。 他不敢怠慢,强撑着爬起,重新跪得笔直,声音却带了些许颤意: “殿下息怒,不知属下做错了什么,请殿下明示。” 许王俯身逼近,食指几乎点到他鼻尖,厉声怒斥:“你这蠢材!说严望山是杀人凶手,如今倒好,本王在官家面前颜面尽失,竟成了枉判无辜的昏聩之人!” 宋三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殿下明鉴,那严望山已经自行认罪,供词清晰,实在非属下有意冤枉啊!” “还敢狡辩!”许王语气更厉,“即刻去将人放了,给他备些盘缠,令他今夜就离京,永不得再返东京!” 宋三忍着肩上疼痛,低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定将此事处置妥当。” 严望山蜷在牢狱角落,本以为此生将终老于边陲苦寒之地,却忽见宋三前来要释放他,还递上一包沉甸甸的银钱。 他怔怔接过,双手发颤,几乎捧不住。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眼眶,他别过脸,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湿。 他捧着银钱,跌跌撞撞面朝皇宫方向郑重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难言: “谢陛下天恩,谢王爷明察。” 声音沙哑,一字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呜咽。 宋三道:“现在立刻回去,今夜你便带着一家老小立刻离京,再也不要回东京城来。” 严望山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回应。 严望山怀揣那包银钱,几乎是踉跄着奔在熟悉的街巷中。 他衣衫污秽,发丝凌乱,往日樊楼大掌柜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路上行人只当是个疯癫的乞儿,纷纷避让,无人多看一眼。 他扑到自家宅门前,用尽残余的力气疯狂捶打着门环。 门内传来管家林忠不耐烦的吆喝:“来了来了!轻点儿敲,门环都要敲散了!” 门闩刚卸下,严望山便如一阵风般撞了进去,险些将开门的林忠带倒。 林忠“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关门,急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竟敢强闯民宅。” 他话音戛然而止,瞪着眼前人的侧脸,只觉得那脏污下的轮廓莫名眼熟。 这时,听到动静的刘珍快步从内堂走出,待看清那狼狈不堪的身影究竟是谁时,她猛地捂住嘴,失声惊呼:“老爷!真是你?” 她声音发颤,又惊又疑,急忙对还在发愣的林忠道:“快!快把门关上!” 随后她一把拉过严望山,压低了声音,满是惶恐:“老爷,你、你这不是逃出来的吧?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严望山被她拽进大厅,浑身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壶,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才将自己被下令释放的事断断续续道出。 刘珍听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谢天谢地!真是老天开眼,老爷没事了!” “别说这些了!”严望山缓过劲,急迫又回到脸上,“快!让爹娘和孩子们赶紧收拾细软,今夜必须离京!” 他焦急地环顾着厅堂:“其他人呢?” 刘珍脸色一黯,低声道:“爹娘和几个哥儿回来知道了你的事,一早就去大相国寺为你祈福了,至于那些姨娘们。” 她顿了顿,接着道:“一听你被判了流刑,就都卷了东西各自寻出路去了。” 严望山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又是心痛又是愤怒:“我平日待她们不薄!好吃好喝,金银首饰,何曾短缺过?当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珍忙按住他的手臂劝慰:“老爷息怒,事已至此,何必再为无情人生气。她们还年轻,自是怕了,走了也好,清净。” “哼!”严望山余怒未消,“若不是我,她们哪有今日的好日子!滚了便滚了,日后别再让我撞见!” 他甩开刘珍的手,烦躁地挥手:“别提这些了,赶紧收拾!老林,你快去套车,立刻去大相国寺把爹娘和孩子们接回来!要快!” 一夜之间,严家的宅子便空了,路过的行人纷纷猜测,竟无一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五章 归来 樊楼易主的消息,如春风般一夜传遍了东京城。 昔日的高楼,如今也将再度热闹起来。 新东家沈明琪一身红色绫罗绢纱长裙,步履从容地指挥着里外布置,查验账目,清点器皿,事事亲力亲为,眉眼间虽带疲色,却难掩锐气与期待。 消息灵通的老伙计们闻风而动,三三两两重聚于樊楼之下。 他们仰头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匾额,彼此交换着激动又忐忑的眼神,最终一个接一个踏进了门槛,向着新东家恭敬行礼。 “东家,我们,还想回来干活。” 沈明琪并未急着照单全收,只将归来之人按从前的职司大致一分,便将他们交由各自主事之人,由他们细细考较各人手艺、品性,最终定下去留。 唯独歌伎舞伎的遴选,沈明琪只能亲自过问。 她坐在帘后,细观姿仪,静听曲韵,眼中神色审慎。 樊楼重开后的声名气象,有一半系于此间,她不得不慎。 沉寂已久的樊楼,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沈明琪端坐了一上午,眼底已染上几分倦色,正悄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却忽闻一阵清越灵动的拨浪鼓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纯白帷幔之后,一道窈窕身影正随鼓点翩然舞动。 那人身姿轻盈,如蝶穿花,手腕翻转间,鼓声与韵律完美相合,竟是与寻常舞伎截然不同的风姿。 沈明琪初时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可越看,那身影越是熟悉,心头莫名一跳。 她再按捺不住,倏然起身,一把掀开了那层薄薄阻隔。 鼓声骤停。 那女子似有所觉,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下,沈明琪骤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窈窈?怎么是你?” 刘窈唇边努力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掩不住神情里的局促。 沈明琪不发一言,只领着她上了二楼雅间,吩咐人沏来一盏新茶。 茶香袅袅中,刘窈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起她离开炊烟阁后的经历。 她坦言,随龚美离去确是她自愿。 “姑娘,”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我是真不愿终日困于厨下与堂前,整日奔波操劳,穿不得一身好衣裳,便是一早擦了香粉,不到半晌,也尽被烟火油气盖了过去。” 她说着,悄悄抬眼打量沈明琪,见对方神色平静,并无责怪之意,才继续道:“龚美同我说,樊楼一直在寻年轻貌美的舞伎。我自幼习得鼓艺,也自知尚有几分颜色,便想来试一试。” 她语气微顿,像是急于剖白什么,接着说道:“我绝非因姑娘蒙难才急于脱身。我知姑娘是清白蒙冤,定会化险为夷,只是恰逢其时,樊楼要人,我便去了。走时,我将身上所有银钱都留在了房里,虽微不足道,也是我一片心。” 沈明琪闻言微微一怔,双眸轻抬:“你还留了银钱?自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实在无心也无需再添丫鬟,你那间屋子便一直空着,未曾动过。” 刘窈没料到竟是如此,脸颊不禁微微发热,低声道:“是我不对,走时心慌,也未敢同周娘子说明。当时,当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姑娘,可怪我?” 沈明琪却莞尔一笑,目光温和地望着她:“窈窈,我怎会怪你?说来是我疏忽,从未好好问过你的意愿。你本是我身边的丫鬟,我却直接将你安排进炊烟阁帮忙,虽添了工钱,却未曾体谅你是否甘愿。” 她语气诚恳:“你有你的路要走,自有选择如何去过的权利。” “其实,乞丐在樊楼被杀的那日,我在人群中瞧见了姑娘,但是,我觉得无颜面对姑娘,所以,就转身走了。” 刘窈说着,眼圈瞬间红了,眸中水光潋滟,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划过白皙的脸颊。 沈明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樊楼发生命案那日她觉得熟悉的身影,就是窈窈! 她不由噗嗤一笑,抽出绢帕递给她,打趣道:“快别哭了,这般美人垂泪,连我看了都要心软舍不得。” 刘窈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一边拭泪一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片刻,沈明琪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既在樊楼待过,应当清楚,炊烟阁从前从未涉足歌舞艺事,我对此着实生疏。这三楼的歌舞艺事,我想全权交予你主理。一应人选、排演、规制,皆由你定夺。” 她抬眼看向刘窈,目光清亮而认真:“你可愿意?” 刘窈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娘,你当真愿意,将三楼,交给我?” 沈明琪微微一笑,郑重颔首道:“我自是愿意将这担子交托与你,只不知你可愿受这份累?” 刘窈伸手握住沈明琪置于案上的双手,眸光坚定:“姑娘信重,我必当竭诚以待,绝不辜负所托。” 沈明琪反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欣慰之色:“你素来心中有谱,行事有度,有了目标就会努力达成,交与你,我再放心不过。”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步下楼阁。 沈明琪立于堂中,喊来几人,环视一圈,正色道:“今日起,三楼诸事皆由窈窈主理,她虽年纪小,却持重周到,也比我们了解的多,还望诸位一同将这樊楼立住了。” 众人先是面露诧异,面面相觑一番,随后便也点头接受了安排。 沈明琪又温声补充道:“窈窈,小娘统管一二楼前堂的一应事务,明瑜与三娘共理后厨,石头专司采买;若三楼需置办什么,径直寻他便是了。” 刘窈向众人盈盈一福,众人亦纷纷颔首回礼。 沈明瑜笑吟吟上前道:“二姐姐,周小娘亲笔所题的‘炊烟阁’牌匾,我瞧着闲置了可惜,便命人悬于后厨门楘之上。日后灶间炊烟袅袅,倒是与这匾名相映成趣。” 沈明琪颔首莞尔:“明瑜此事办得巧妙,果真有心。” 此时石头捧着账本近前道:“东家,方才来了几位匠人,送来了几辆小推车。我仔细比对过,与东家先前给的图样分毫不差,便依约收下并结清了款项。东家可要亲自过目?” 沈明琪眉眼间漾开笑意:“既然做好了,便请大家一同瞧瞧。待樊楼重整开张之日,这些东西可要派上大用场呢。” 众人随着沈明琪行至停放小推车之处,只见几辆造型精巧的木制推车整齐排列。 大家面面相觑,皆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发髻,心中暗忖:这新奇物事,于樊楼开业究竟能有何等妙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六章 开业 樊楼开业前两日,沈明琪特意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樊楼歌》,唤来十数个总角孩童,每人给了二十文钱,教他们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传唱。 童声清脆,词句简单易记,不过半日,城中便隐约飘荡起樊楼新曲的调子。 到了开业当天,樊楼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杂技艺人各显神通,扛鼎走索、吞刀吐火,惊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掌声如雷。 而此番开业最引人瞩目的,还属那小推车试吃一策。 沈明琪命人在制好几辆精致小推车上,每辆车头悬“樊楼”二字招牌,左右两侧却不像寻常食摊那般简单,而是缀满用绸布精心缝制的食物玩偶: 包子圆润饱满,炊饼酥黄可爱,红烧肉更是逼真得似能嗅到酱香。 这些玩偶,皆是沈明琪亲手缝出雏形,再请城中绣艺精湛的绣娘一一仿制完成,栩栩如生,远远望去便觉趣味横生。 车上摆满试吃的佳肴: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皮薄馅足的“蟹黄”包、清爽滑嫩的蝌蚪粉、晶莹剔透的水晶脍等等美食。 盛器也极讲究,银碟映光、琉璃碗溢彩,分明是街头试吃,却俨然有樊楼正店的品韵。 东京官员每日五更天便需赶早朝,常常来不及用朝食,待辰时下朝早已饥肠辘辘。 沈明琪早瞧准了这一点,命人将一部分小推车沿御街隔段摆放。 才下朝的官员们骑马乘车途经此地,皆被香气吸引,试吃之后更是食欲大开,索性直接转往樊楼用餐。 在其他地方的小推车,寻常百姓亦被这新奇吸引,纷纷围拢来看。 伙计笑容满面,殷勤递上小碟请众人品尝。 一口下去,无人不点头称好。 有人叹道:“这蟹黄包鲜美如此,定不便宜罢?我等怎吃得起?” 伙计早得了沈明琪亲授的话术,当即笑答:“客官有所不知,这并非真蟹黄,名曰‘赛螃蟹’。是以咸蛋黄并其它食材精制而成,味道几可乱真,价却不足蟹黄十之一二。咱们东家特意嘱咐,定要让百姓们也尝得起樊楼的味道!”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高声道:“两年前我在宰相府帮工,曾偷尝过一口蟹黄包,就是这个味儿!绝错不了!” 伙计趁机再道:“这位官人识货!咱们这‘赛螃蟹’就是以假乱真之味!东家常说,佳肴不该只供高门,百姓也值得一份热腾腾的鲜味。” 说罢又扬声道:“今日开业大吉,第一百位踏入樊楼的贵客,赠‘金旗’一面!持旗者当日所用菜肴分文不取!” “真的啊!那我高低要去尝尝。” “对对对,我去叫上我家娘子,一道去樊楼尝尝鲜!” 众人愈发雀跃,纷纷呼亲引伴,欲往樊楼尝鲜夺彩。 除了各色佳肴,美酒自是樊楼不可或缺的重头戏。 沈明琪早命人在楼前搭起一座高台,办起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品酒盛会”。 她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她巧费心思,将数十把酒壶如玉阶般次第排开,每一壶后皆立一位手持乐器的舞伎。 衣裙色彩依酒性而异,醇烈者伴深红,清芬者配浅碧月白,连发髻式样也随酒意变幻,或高挽如云,或低垂若瀑。 琴瑟隐隐,笙箫渐起,过路的行人无不驻足。 还未品酒,先已醉在这声色相映的风雅之中。 后厨里,王三娘与沈明瑜虽忙得脚不沾地,却事事有条不紊,灶火不息,镬气蒸腾,大堂内充满了人间烟火香。 经白日一番热闹宣扬,入了夜,京中的公子王孙们也纷纷慕名而至。 夜色中的樊楼,烛光辉映、灯品新奇。 每一片檐瓦的瓦栊内皆点亮一盏明灯,远望之下,整座楼阁犹如一条璀璨的金龙,腾跃于汴京的夜空之中。 立于樊楼高层凭栏远眺,东京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人间繁华宛若星河泻地。 刘窈昔日在樊楼历练过,识得不少面孔,此时从容周到地将一众贵客引至三楼,安排下雅座,更备妥美酒与歌舞。 这些锦衣郎君夜上樊楼,又岂止为饱口腹之欲? 一盏醇酒如刀,暂斩愁绪。 沈明琪亦早与刘窈立下规矩:樊楼之中,绝不留客过夜。 她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樊楼是酒楼,不是秦楼楚馆。客人饮酒用膳,听曲赏舞,一概欢迎。若要留宿,绝无可能。” 刘窈本就心存此念,见她态度明确,便郑重应下:“姑娘放心,窈窈明白。” 许王本是樊楼旧主时的常客,如今樊楼易主重张,声势浩大,几乎轰动全城,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是夜,他便轻装简从,信步而来,欲亲睹新樊楼气象。 沈明琪与石头曾“有幸”识得许王,沈明琪一见他踏入厅中,便含笑迎上,执礼甚恭: “不知许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殿下愿屈尊而来,实是樊楼之幸。” 许王闻言,唇角微扬,显然颇为受用。 沈明琪亲自引许王登临三楼,又低声嘱咐刘窈:“这位是许王殿下,务必谨慎侍奉。” 刘窈岂会不认得许王? 从前她在樊楼时,这般身份的贵客,总被几位资历深的姊姊抢先揽去,她连近前斟酒的机会都难得。 而今不同了,整层三楼皆由她主理。 她稳步上前,亲自为许王斟满一杯酒,仪态从容,笑意温婉。 许王饮了几杯酒,欣赏了几支歌舞表演后,便自顾自站起身来,眺望着皇宫所在方向。 刘窈见状,心下了然,极有眼色地示意歌舞伎们悉数退下,只留一位绿衣佳人于室内侍奉斟酒。 她方轻掩房门转身,却见一名男子刚踏上三楼,目光不经意瞥见屋内许王的侧影,顿时神色一变,疾步躲至刘窈身后。 刘窈被他扯住衣袖,勉强将门关严,便被这人拉至廊柱旁。 直至确认门扉紧闭,男子才长舒一口气。 刘窈没好气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蹙眉低声道:“这位官人,可需寻位佳人相伴饮酒?” 男子却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何必他寻,佳人岂不已在眼前?” 刘窈轻轻瞪了他一眼。 男子不以为意,只笑道:“今日便罢,改日再来。” 说罢匆匆转身下楼而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七章 争客 原来的“炊烟阁”如今已换了招牌,改称“师语楼”。 楼中厨娘皆是自石员外府中调派而来,所供菜式也一改从前,转而以羊肉为主。 然而羊肉价高,而师语楼仍开在原处,老客登门,多半仍是冲着昔日炊烟阁味美价廉的菜品和那“一人清供”的素斋而来。 显而易见,师语楼的菜肴风格与目标客群,皆与从前大不相同。 若在平时,这般改弦更张本也无可厚非,不过是从头积累新客罢了。 偏不凑巧,师语楼开张之期,正与沈明琪重整樊楼、盛大开业之时相近。 沈明琪为造声势,连出妙招:童谣传街、杂技夺目、品酒会以及试吃推车香诱御街等等,不过几日,整个东京的食客几乎皆知樊楼重张,前去凑热闹的食客也不少。 昔日炊烟阁的老主顾,也纷纷转投樊楼而去。 相形之下,师语楼一连多日门前冷落,竟几无食客上门。 师师姑娘见门前冷落,自觉颜面无光,便也请来杂耍艺人在师语楼前表演,更效仿沈明琪,办起一场品酒会。 石员外府上自是美人云集,皆被召至席间侍酒。 一时香风鬓影,觥筹交错间眼波流转,倒也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晌午大家休息的时候,沈明瑜听到有伙计提到师语楼也学着他们请杂耍艺人和办品酒会,愤愤不平。 “真是学人精!”沈明瑜忍不住锤了一下身前的桌案。 石头也点头道:“她现在明显就是在和我们抢生意,也就是咱们得小推车她没有图纸,否则,连这个小推车她也是要学去的。” 沈明琪莞尔一笑,道:“她用的,尽是些我们玩剩下的招数,效果自然差强人意。不过无妨,我们正好推些新花样!” 沈明瑜好奇道:“什么新花样?” 沈明琪眼波流转,神秘道:“说书!” “说书?”众人异口同声,面露诧异。 王三娘蹙眉道:“东家,说书算什么新鲜?汴京茶坊里哪个不说两段?” 石头也挠头附和:“是呀,这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沈明琪不慌不忙,笑问:“那我问你们,如今他们说书,都说些什么?” 几人沉吟片刻,王三娘先开口:“不过是《燕子楼》《莺莺传》之类。” 石头补充:“还有《三国志平话》和《三现身》,也极常见。” 沈明琪颔首,“三娘说的是传奇异事,石头讲的是史话公案。那我再问,有哪一种话本,能叫男女老少都趋之若鹜、如痴如醉?” 见众人陷入沉思,她眼珠一转,自问自答:“那自然是野史轶闻!自古至今,谁不爱听些真假难辨、香艳离奇的秘事?”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几册话本分予众人。 大家低头翻阅,不过片刻,眉头便越拧越紧。 “这……据野史载,吕布实则倾慕曹操?” “吕布故意被擒,竟是为向曹公示爱??” “而曹操拒不接受,是嫌吕布……三婚???” “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终肯出山,竟是因为家中茅屋快被刘备拆尽,刘备拿诸葛亮家茅草屋上的茅草编了几百双草鞋!” “这又是什么,《萧指挥使与我的二三事》?” 沈明瑜颤声抬头:“二姐姐,这萧指挥使,该不会是指那位‘雪狱阎君’吧?你、你莫不是疯了?” 石头艰难吞咽一下,小声道:“东家,你若被邪祟附身了,便眨眨眼,我这就去备糯米为你驱邪!” 沈明琪却撇嘴一挥手,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别管那些!我就问一句,在座诸位,谁能抵得住这八卦的诱惑?” 几人皆默然不语,只听得纸页窸窣作响,一页接一页飞快地向后翻去。 沈明琪唇角轻扬,双臂悠然环抱于胸前,眼中流转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第二日,樊楼之中依沈明琪的安排,请来的说书先生一醒木落下,便绘声绘色地说起了新编野史话本。 那先生口齿伶俐、神情活现,不但照本宣科,更掺入不少街头巷尾的道听途说、私闻秘辛。 一时之间,跌宕起伏之处满座惊呼,香艳隐晦之地众客会心,竟连原本订下二楼雅座的文人清客也都坐不住了,纷纷踱步下楼,围坐于大堂之中。 但听满堂喝彩连连、争论声声。 有人击节称妙,也有人摇头辩伪,交头接耳间茶凉了也无人顾得上饮,竟是一派热火朝天。 行人途经樊楼,无不驻足侧耳,终被那跌宕起伏的说书声勾了心神,三五成群踏进门来。 听过书的人心下酣畅,竟主动四处相传。 你拉我邀,不过半日工夫,樊楼之内已是人头攒动、喧声盈耳,热闹竟胜过除夕年节! 沈明琪站在柜台,望着这一番热闹的场景,忍不住窃喜:果然,中国人爱听八卦,是从老祖宗这传下来的! 师语楼这头,前几日借着杂耍和办品酒会招来了些许食客,没承想今日又见门前冷落。 师师姑娘倚栏望去,只见人流皆往樊楼所在方向涌去,不由秀眉微蹙。 她招手唤来一名伙计,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伙计领命而出,一溜烟小跑,不一会儿跑至樊楼门外,缩头缩脑地朝里张望。 只见樊楼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犹犹豫豫半晌,终是整了整衣衫,低头跨入门内。 石头早在里头留意他多时,见其穿着举止不像寻常食客,心里已猜出来意,便亲自迎上前笑道:“这位小哥,是用饭还是吃茶?” 那人轻咳一声,眼神闪烁,只道:“路过口渴,讨碗水喝。” 石头也不点破,笑容不减,招手便有人奉上一盏清茶。 他亲手递过,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樊楼的门,向所有人开着。莫说讨水,就是乞儿来求一餐暖饭,我们也绝无赶人的道理。” 那人慌忙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道谢的话还未说全,便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溜了出去。 师师见那伙计从樊楼回来,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消息,心中怄着一口气,虽是天凉风冷,却仍执起团扇急急扇了几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八章 外卖 师语楼内,暖香浮动,阳光照射进来,映着几张含嗔带怨的姣好面容。 原是从石员外府上请来的歌伎舞伎们,此时聚在一处,语声渐高,俨然生出几分不满。 一名身着银朱色长裙的女子越众而出,莲步轻移间环佩微响,径直走向师师。 她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师师姐,当初你在郎君面前许下承诺,说定能将这师语楼打理得风生水起,又特意请了我们来为你这品酒会增色。可如今竟要姐妹们屈尊去做那斟茶递酒的活儿?咱们在府上时,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话音未落,另一着杏子黄绡衣的女子便捏着绣帕上前,声如莺啼却字字清晰:“姐姐说得是。师师姐自己揽下的差事,怎好叫咱们一同受累?纵使这师语楼日后客似云来,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银朱衣裳的女子闻言颔首,眸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态:“郎君只道我们是来献艺捧场,若知晓竟被差使来做这些卑贱活计,怕是要动大怒的。今日之事,恕我们不能从命了。” 她略一示意,众女子便纷纷起身,云鬓珠翠轻摇,带起一阵香风。 不过片刻功夫,人影绰绰皆出了门登上马车而去,唯留一地零落,映着师师独自伫立的影子。 师师指尖死死掐进衣袖,几乎要将那细软的布料攥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唤来账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楼内所有菜品,价钱一律减半。” 账房先生闻言,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另一边,樊楼之内,石头正一页页翻着账本,眼里光芒愈盛,忍不住连连点头。 “东家,”他抬起头,语气中满是钦佩,“咱们重新开张这才七日,进账的银子竟比预想的还要多!您想出的那个‘说八卦书’招客的法子,真是绝了!” 说着,石头朝着沈明琪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沈明琪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正待说话,却见妹妹沈明瑜也从后堂溜达出来。 正好是休息的时间,有些伙计吃罢饭回去歇着,沈明瑜懒得回去,便在樊楼待着。 她凑到沈明琪跟前好奇道:“二姐姐,你之前给的那本《萧指挥使与我二三事》话本,后续到底如何了?我可还没看够呢!” 沈明琪伸手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自然是没有后续了。那些不过是开张时吸引眼球的权宜之计,岂能长久?再这般编派下去,我怕明日正主就该上门来找我们算账了。” 沈明瑜捂嘴窃笑,语气中不无遗憾:“真是可惜,我还心心念念等着下文呢。” “真想听?”沈明琪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自个儿编去!” 石头看着两姐妹笑闹,适时插话,神色间透出几分担忧:“东家,这两日有老主顾议论,说师语楼那边菜价全部直接砍半,抢去了不少客流。我们樊楼,是否也该跟着降价?” 沈明琪毫不犹豫地摇头,目光清亮:“不可。她这般做法,分明是自乱阵脚,恶意搅扰市场。东京城中酒楼食肆林立,她以本伤人,迟早自食其果,更会惹众怒。我们樊楼,不以价廉取胜。” 她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我自有别的法子。 几人纷纷抬头,目光齐聚于她,屏息等着听接下来的妙计。 不料沈明琪话锋一转,却问起了小推车的近况。 石头连忙回话:“按您的吩咐,从今日起,小推车已不再外出摆试吃了。” 沈明瑜在一旁听了,不由疑惑道:“二姐姐,试吃这就停了吗?是不是太早了些?” 沈明琪微微一笑,从容解释:“试吃本是开张时招揽人气的权宜之计。平日里,除非樊楼推出新菜式,否则不必再设试吃。” 沈明瑜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那辆小推车,可是二姐姐你花了多少心血才设计打造的,才用了这么几日便收起来,岂不可惜?” “可惜?”沈明琪眉梢轻挑,眼中掠过一抹慧黠的光,“谁说可惜?它的用处,还在后头呢!我要用它们来做外卖!” 她早已吩咐下去,教人给每辆小推车都挂上了精致的食牌。 自明日开始,这些小车便要驶入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只要望见小推车,便如亲临樊楼一般,可依当日食牌点选心仪的菜肴。 推车的伙计会执笔详记客人所点的菜品与宅址,当场收下菜银,于固定时辰统一返回樊楼中,将订单交至后厨。 待所有美味烹成,便有专人按照距离远近,或驾马车或步行,按地址一一送餐上门。 当然了,如果是比较远的地方,自然是要适当收取配送费了,但是价格亲民,绝对物超所值! 石头听得目瞪口呆,连手中的账本都忘了翻页。 沈明瑜更是睁圆了一双杏眼,檀口微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难怪,难怪之前我听大娘子和大姐姐私下总说,二姐姐自打上回摔了一跤,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我从前年纪小,还不大记得二姐姐原本的性子,如今只觉得,二姐姐确实与旁人不同,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甚至有些,‘癫’!” 她说最后那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惊叹与调侃。 沈明琪停了,倒是不生气,反而有些洋洋得意。 闲话间,门口出现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两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般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沈明琪忙将二人叫了进来。 “是不是饿了啊?” 两个小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明琪转头对沈明瑜道:“明瑜,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现成的吃食,拿些过来给她们。” 沈明瑜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再出来时,端了酱牛肉和炊饼,放到了桌子上。 沈明琪对二人道:“吃吧。” 两人又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才慢慢走到桌子前,狼吞虎咽起来。 门外的天突然暗了下来,不多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沈明琪望着门外,纤眉微微蹙起:“我这两日瞧着,街边乞讨的人里,怎的孩童愈发多了?” 石头合上账本,面色沉了下来,低声道:“东家有所不知,北边地动得厉害,死伤无数,不少孩子没了爹娘,成了流离失所的孤儿。一路逃难,成群结队地才来到这东京城里讨条活路。” “开封府难道不管么?”沈明琪转过头,语气间带着忧切。 石头叹了口气,摇头道:“府衙倒是下了文书,蠲免赋粮、开设粥棚。可这善政一层层执行下来,经手之人层层盘剥,真正到百姓碗里,怕是只剩得清汤照人影,他们实在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背井离乡。” 沈明琪望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孩童,心下恻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三十九章 助人 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沈明瑜端来的食物,又灌下整整一大壶水,苍白的小脸这才终于恢复了些神采。 年纪稍长的女孩小心翼翼拿起桌上剩下的两个炊饼,走到沈明琪面前,怯生生道:“这位姐姐,我们还有两个小伙伴也饿着肚子,其中一个还发着高热,我、我能把这两个饼带给他们吗?” 沈明琪闻言眉头立刻紧蹙:“还有孩子病了?”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那日淋了雨,他就发起烧来,一直没退!” 沈明琪顿时心急如焚,倏地站起身:“他们人在哪儿?发烧可不是小事,得赶紧看大夫!一直烧下去会出大事的!” 她当机立断,将沈明瑜留在樊楼照看,自己则带着石头,撑起伞就跟着两个女孩冒雨冲进了巷子。 发烧的是其中最小的男孩。 当沈明琪赶到那处破败的屋檐下时,那孩子正浑身抽搐,守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吓得大哭不止。 年长的女孩急忙上前抱住哭泣的孩子,轻声安慰。 沈明琪毫不犹豫地一把抱起抽搐的孩子,对石头急声道:“快给孩子撑好伞,我们去最近的医馆!” 石头将伞全力倾向孩子,二人冒雨疾奔。 雨水打湿了沈明琪的鬓发,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腾不出手擦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转眼间,一人一骑已飞驰至她身侧。 身披蓑衣的萧铎利落地翻身下马。 沈明琪如同见到救星,急忙停步喊道:“萧大人!求你用马送这孩子去最近的仁心医馆,越快越好!” 萧铎二话不说,解下蓑衣将孩子裹紧,率先翻身上马,再从沈明琪手中接过孩子,单手一拉缰绳,策马向着医馆方向疾驰而去。 沈明琪转头对石头吩咐:“你快去破屋将剩下三个孩子接到我住处,小娘和窈窈应该在家,请她们好生安顿那几个孩子。” 说罢就要离开,石头急忙拦住:“东家,您带上伞!” 沈明琪摇头推开:“给孩子们打着,他们太小,经不起淋。我得赶紧去医馆看看情况!” 沈明琪急匆匆赶到仁心医馆,推门而入的瞬间,一眼便瞧见那小男孩额上明晃晃的银针,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痛又涩。 还未等她缓过气,忽觉肩头一暖。 一件厚实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她湿透的身上。 她讶然回头,竟是去而复返的萧铎。 原来,他方才将孩子送入医馆托付给大夫后,片刻未停,径直去了邻近的绸缎铺子,买来了这件大氅。 沈明琪正自疑惑他何时备了这件衣裳,榻上的小男孩忽然放声啼哭起来。 她再顾不得思索,急忙俯身过去,将他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轻轻拍抚。 坐堂的老大夫此时缓步走来,捋须道:“娘子放心,小郎这是高热引发的惊风,老夫已为他行针镇定。汤药正在后头煎着,服下便无大碍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庆幸:“所幸送来得及时,未伤根本。” 沈明琪连忙向老大夫躬身道:“多谢大夫救治,诊金和药费我这就……” “已付过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身旁的萧铎便淡然开口,声音平稳。 沈明琪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声音轻柔却诚挚:“多谢萧大人。这份心意,明琪记下了。日后大人若得闲光临樊楼,务必让明琪做东,聊表谢忱。” 老大夫捻着银须,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萧铎:“您,莫非就是那位常以面具示人、传闻中喜好殊异的萧指挥使?那市井间流传的话本里,与您颇有渊源的女子莫非就是……” 说着,目光已意味深长地转向一旁的沈明琪。 沈明琪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呛住。 那不正是她为了招揽生意信口编出的《萧指挥使与我二三事》吗?怎连这老大夫都听了去! 她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脸颊绯红,语无伦次地急声道:“不是的!大夫您可千万别误会!那都是旁人胡编的浑话,当不得真!呵呵,当不得真!” 声音越说越高,几乎带了几分欲盖弥彰的颤音。 萧铎此时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喜好殊异? 沈明琪只觉得萧铎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寒意隐隐袭来,她不自觉地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几乎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老大夫却捋须呵呵一笑,恍若未觉般说道:“原来不是真的啊!老朽还觉着那故事颇有意思,只可惜没了下文,倒叫人牵挂得紧呐!” 果然,无论男女老少都爱八卦。 沈明琪不禁为她的计策暗自得意起来。 “药熬好了!” 药房伙计掀开布帘,从后面端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浓郁的药味随之弥漫开来。 沈明琪连忙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垂首轻轻吹了几下,又用唇边试了试温度。 待药汤温热适口,她才仔细地喂进小男孩口中,一边柔声哄着:“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檐角偶有残存的雨珠滴落。 沈明琪将喝完药的小男孩轻轻抱入怀中,缓步走出仁心医馆。 萧铎也随之而出,二人默然立于医馆阶前,雨后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些许药香与泥土的气息。 “这些孩子,多是北方地动所致的孤儿。再过些时日,只怕涌入东京城的孩子会越来越多。”萧铎的声音低沉,“朝廷已在筹议赈济之策。” 沈明琪轻拍着怀中渐趋安睡的孩子,叹道:“朝廷赈济,又能维持多久?至多施几顿粥饭、几件寒衣。可往后呢?这些孩子的路,还长得很。” 萧铎目视远方,语气凝重:“每年风雹蝗旱不绝,涝灾兵燹连年,流离失所者不可胜数。朝廷虽有心,却终究力有未逮。” “我并非质疑朝廷,”沈明琪转头看他,目光清亮而恳切,“只是若朝廷财力精力有限,我们这些商人亦愿尽绵薄之力。但若要长远安置这些孩子,仍需借重朝廷的法度与名分。” 萧铎颔首,言辞间自带一股沉稳力量:“沈掌柜有何良策,但说无妨。只要在萧某权职之内,定当竭力相助。” 沈明琪想起那几个孩子蜷缩在破屋中的情景,心中一动,已有计较:“我见这些孩子暂避于东街那片的废屋中。那一带似有不少类似空置的破败房屋,不知朝廷能否将这些地块批予民女?我愿出资筹建一所慈幼局,专门收容这些无依孩童,并尽力为他们寻访愿意收养的良善人家。” 萧铎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此举甚善。那片屋舍此前遭过火患,居民早已迁散,空置亦是荒废。此事萧某便可向官家禀明,请旨准行。” 沈明琪道:“若能如此,将是这些孩子们的大幸。”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章 平息 不出数日,萧铎果然言出必践,将官家亲批的圣旨请了下来。 在等候消息的这些时日,沈明琪已将那几个孩子暂时安顿在自己家中,她则索性搬至樊楼后院居住,也方便照料生意。 在这期间,她所设的小推车外卖越发红火。 有了前些日子试吃活动的造势,再加上樊楼这块金字招牌,小推车周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推车旁机灵的伙计脸上堆着笑,口齿伶俐地向众人解释这“外卖”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拧着眉头,扬声问道:“若是我们付了银钱,说好的时辰却不见你们送菜来,该如何是好?” 那伙计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殷勤了,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清亮:“诸位客官放心!您点了菜、付过钱,咱们就会给您一张印着樊楼朱印的票券,上头明明白白写着您点的菜品、时辰、还有付的银钱数目,菜送到了,票券再还给我们。” 他特意顿了顿,环视一圈,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才又接着说:“若是真有耽搁了没送到的,您只管拿着这票券来樊楼,咱们不仅分文不少地退还银钱,还照样将菜品给您备得妥妥当当!” 众人一听,放下心来,纷纷上前要试个新鲜。 每日订单络绎不绝,竟至忙不过来,不得不添雇人手方能应付。 樊楼的生意并未因师语楼的降价而受挫,反因这别出心裁的外送之法更显兴隆。 然并非所有食肆皆如樊楼这般从容。 城中不少脚店本就因不得自售酒水、本高利薄而举步维艰,如今师语楼一发狠降价,他们也被迫跟着压价,终日营生竟入不敷出。 一时间,怨声四起,皆道这师语楼是要逼得同行无路可走。 恰逢萧铎带来圣旨允准慈幼局一事,沈明琪便借此良机,广发请帖,将东京城内各大食肆与酒楼的东家在樊楼里齐聚一堂,办了一场颇具声势的慈善募捐晚宴。 师师因与沈明琪素有嫌隙,并未出席。 宴上,沈明琪以樊楼如今极受欢迎的小推车外卖作为“筹码”,当众宣布:凡捐足一定银两的店家,便可将其食牌悬挂于樊楼小推车之上一整年,借樊楼外卖的渠道销售自家菜品。 一时间,不少原本受师语楼压价所困的食肆酒楼纷纷响应,既为慈幼之善举,也为自己谋一条新路,善款很快集至颇丰。 沈明琪更趁势提议成立“东京饮食行业协会”,得到在场众多东家一致赞同。 众人公推她为第一任会长,统管协会事务。 沈明琪既为协会会长,自当为众食肆酒楼排忧解难。 她亲自动手炙了上好的羊肉,又特调了一味秘制小料,盛入食盒,径直往石员外府上而去。 应门的小厮一眼便认出了她,恭敬一礼后,立即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小厮便返回,引她步入内厅。 石府内的陈设与她春日前来时几乎别无二致,只是时节已从芳菲转为萧索,空气中透着一丝凛冬将至的清寒。 沈明琪此番前来,步履间已添了几分从容熟稔。 石员外依旧是一身轻薄的夏装,怕热如故,只是这一回,身边并无执孔雀扇的侍女随侍。 沈明琪默然不语,只将手中食盒轻置于榻几之上。 她取出一串以木签穿好的炙羊肉,蘸匀小料,从容递至石员外面前。 石员外接过尝了一串,轻笑摇头。 一旁侍女奉上净帕,他拭了拭手,将帕子丢在一旁。 “许久不见,沈掌柜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沈明琪唇角微扬,从容应道:“这一切,都要仰赖员外和师师姑娘。不过见长的,又岂止是做菜的手艺?” 石员外岂会不知沈明琪此番来意,却只佯作未觉,轻描淡写道:“哦?愿闻其详。” 沈明琪不慌不忙,从容应道:“昔日拜访,曾听得员外一席高论,在商言商。员外是经商之人,若名下产业长久亏损、以本伤人,恐怕也非您所乐见吧?” 石员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沈掌柜所指,莫非是师语楼?” “如今东京城内一百余家食肆酒楼,已共组‘东京饮食行会’。”沈明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百家联意,若真想让师语楼关门歇业,想必也非难事。只不过……” 她略顿一顿,声音放缓几分:“一则,这样做到底会让他们受些损失,二则,念及当日员外愿以原价将宅子奉还的情分,明琪仍想先行一步,予员外一番忠告。” 石员外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师语楼经营之事,我向来不多过问,不过,沈掌柜今日之言,我记下了。自会转告师师,多谢沈掌柜的挂心。” 沈明琪见意图已达,便不再多留,从容起身一礼,转身欲离。 走了几步,她忽又驻足回眸,嫣然一笑:“员外若喜欢这炙羊肉的味道,日后不妨试试樊楼的外送,出贵府大门右转不远,便设有樊楼的外卖驻点。告辞!” 夜色渐深,烛影摇曳。 师师跪坐在床榻上,纤指轻柔地为石员外捶着腿。 石员外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接手师语楼也有些时日了,明日,把账本带回来我瞧瞧吧。” 师师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眼波微转,软声试探:“郎君,这是不信任奴家么?” 石员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信与不信,账都是要查的。你该明白,我从不做蚀本的营生。” 师师低下头,声音愈发轻细:“奴家明白,只是……” 石员外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微软,终是叹了一声:“罢了。账目,就从下个月再查起罢。只查从明日开始的收支。”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樊楼已联合东京城内百余家酒肆,成立了饮食协会。你莫要再与她为敌,好生经营师语楼便是。” 师师默然颔首,唇瓣不自觉地抿紧,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一章 太学生宴席 樊楼那“一人清供”的斋食,向来是东京城中官府女眷们的心头好。 沈明琪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在菜品上翻新花样,始终吊着众人的胃口。 巳时方至,一辆朴素却不失雅致的马车缓缓行至樊楼门前,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口。 随车的丫鬟手脚利落地放好脚凳,轻轻掀起布帘。 一位身着素净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从容步下马车。 沈明琪早已候在门边,见状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替了丫鬟,亲自伸手搀住了老夫人。 “许老夫人昨日派人来说要过来用‘一人清供’,我还暗自讶异,怎地这般巧,正赶上今日斋食上新,老夫人莫不是得了佛祖的提点?” 许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沈明琪的手背,说道: “瞧你这张嘴甜的!若不是我家那几个孙儿年纪还太小,定要将你讨回去做孙媳妇不可!” 沈明琪故作惋惜,叹道:“嗐!‘我生君未生’,终究是没这个缘分。不过您家的公子个个出众,将来中了举,怕是官家都要抢着将公主嫁进您府上呢!到那时,老夫人可就不遗憾啦。” 许老夫人笑得愈发慈祥,摇头道:“我那儿子已经娶了一位公主,孙儿若再娶个公主,反倒不新鲜了。还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好,贴心。” 两人边说边行,沈明琪一路将她引至二楼雅间。 方才落座,“一人清供”的斋食便适时呈上。 许老夫人细嚼慢咽,举止优雅。 待放下筷子,她神色郑重地说道:“明琪,你确实有心。素斋本就难出花样,你却肯如此费心翻新。” 沈明琪微微一笑,答道:“食素亦是一种修行,是为礼佛积功德。我用心于此,也不过是想略尽绵力,助各位积些善缘。” 许老夫人面露欣慰,道:“你这又何止是助人积功德?你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连官家都亲口夸赞,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沈明琪神色端正,轻声道:“我只是盼着,他们也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 许老夫人颔首,目光中尽是赞赏。 片刻后,她转而正色道:“说起来,太学这几日就要举行月考。考毕照例会有宴席,我已向他们推荐了樊楼。你也知道,我那个儿子,当朝驸马,如今在太学任教授。过两日,他便会派人来订雅间,你可务必替我留出几席来。” 沈明琪含笑应道:“老夫人亲自开口,岂有不留之理?” 许老夫人又尝了几口斋菜,又与沈明琪说了好一会子筹建慈幼局的事,再三嘱咐她若遇到难处,定要来找自己帮衬。 沈明琪心中感激,一一应下。 她亲自将许老夫人送至门口,立在阶前,目送那辆素净马车缓缓驶远,直至消失在街角。 沈明琪转身唤来石头,吩咐道:“过几日会有一批太学生来樊楼设宴,那几日的外卖订单须稍加控制,免得厨房忙中出错,怠慢了客人。” 石头利落点头:“明白,东家。到时候我让伙计多在摊子上放些别家酒楼的食牌,分散些需求。” 沈明琪微微颔首。 石头想了想,又接着说:“东家,太学月月有考,考完必宴。若能把这宴席长久定在咱们樊楼,每月稳收一笔,倒也是桩好买卖。” 沈明琪闻言轻笑,目光却透出几分深意:“赚些宴席钱,自然不差。但你可知,太学之中皆是何等人物?他们都是官员的子弟,非官即贵,能考入者皆是人中之龙,将来入朝为官、掌权执政者大有人在。”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要的,何止是每月一场宴席?” 石头一怔,随即抿紧嘴唇,重重点头,眼中已全然了然。 沈明琪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蹙着眉头,朝石头嘱咐道:“我得去东街那头瞧瞧慈幼局修建得如何了。樊楼这地方虽大,到底不是个能安心歇觉的处所,再这么睡下去,我这腰可真要吃不消了。” 石头一脸茫然:“东家,您怎么不去客栈将就几晚?” 沈明琪顿时瞪了他一眼:“住客栈?那不得花钱吗?还要连睡那么久,你当你东家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成?好好看店,我走了。” 说罢,她理了理衣衫朝外走去。 石头望着她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就算不是首富,也不差那几贯住店钱吧。难不成东家还不知道,光是她拿到的办慈幼局的那几块地皮,就够寻常人舒舒服服过几辈子了?” 东街这头,工人们正加紧施工,慈幼局的屋舍已初见轮廓。 沈明琪望着渐渐成形的院落,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 “姐姐!” 几声清脆的叫喊忽然传来。 她循声回头,就见几个孩子脸上绽着明亮的笑意,朝她飞奔而来。 当日她收留的那四个孩子,如今已成了这群孤儿中的“老人”。 果然如萧铎所说,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不少难民涌入京城,她收留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就连刘窈也主动搬去了龚美那儿,将屋子腾给了更小的孩子住。 这些孩子个个懂事,为了慈幼局能早日建成,都抢着来做些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计。 望着他们红扑扑的笑脸,沈明琪也不由舒展了眉目,唇角轻扬。 比起刚来东京那会儿,孩子们穿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笑容明显也多了。 定娘也跟她说,如今夜深人静时,再也听不到他们偷偷蒙着被子哭泣的声音了。 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杨闰闰第一个跑到沈明琪跟前,仰起脸笑道:“明琪姐姐,大哥哥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你们是不是约好的呀?” 沈明琪弯下腰,含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哪个大哥哥呀?” 闰闰小手往她身后一指:“喏,就是他!” 沈明琪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望去。 碎金般的日光下,萧铎一身素衣缓步走来,清隽身形仿佛披着一层朦胧光晕。 沈明琪微微一怔,竟有些出神。 “大哥哥,你怎么又回来啦?”闰闰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仰头问道。 萧铎脚步停在沈明琪面前,目光轻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温和:“忘了样东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二章 受伤 沈明琪回过神来,笑着问道:“萧大人特意折回来,是忘了什么东西?” 一阵沉默后,萧铎闷声道:“忘了。” 旁边的小孩子们个个皱着小眉头,抓耳挠腮,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 闰闰凑上前来,关心地拍了拍萧铎的胳膊,软声道:“我娘说,不好好睡觉会变笨的。大哥哥,你快回家睡觉吧!” 沈明琪吓了一跳,连忙将闰闰拉到一边,温声道:“好孩子,这边没什么事,你们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好不好?”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应了声,一溜烟跑开了。 沈明琪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童言无忌,萧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去看萧铎,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动怒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这慈幼局真得快点建好才行,我在樊楼睡了这些时日,腰都快僵了。” 萧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严望山一家前几日连夜离了东京,宅子空了出来。官家将那处交给我处置,其中床榻家具一应俱全,我差人稍作收拾,今日便能让孩子们暂住。” 沈明琪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乎忍不住要当场给萧铎行个大礼。 她赶忙招手将孩子们叫到身边,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孩子们,快来谢谢萧大人!他给你们找了一处宽敞的宅子暂时安身,你们再不用挤在一起睡啦!” 孩子们听话地站成一排,有模有样地朝萧铎鞠躬:“多谢萧大人!” 萧铎微微颔首,唤道:“令言。” 一道身影应声而现,沈明琪不禁一怔,这人是从哪儿出来的? 萧铎对令言吩咐:“你带这些孩子去前几日我看过的那处宅子暂且先安顿下来。” 令言拱手:“是。” 孩子们一听,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上了令言,这个扯他衣角,那个仰头问东问西。 令言被一群小不点簇拥着,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只得被簇拥着带着他们朝巷口走去。 待那喧闹声渐远,萧铎才淡淡开口:“如今东京城内人人皆道,樊楼的沈掌柜不仅心善,容貌更美,不但建慈幼局、收留那些灾难导致的孤儿,还四处施饭,就连朝廷都只是施些薄粥,沈掌柜竟比朝廷还更得民心。” 沈明琪一听,眉毛一挑。 萧铎这话听着不像夸赞,倒像是藏针。 心中顿时泛起不快。 她站直了身子,双手往胸前一环,挑着眉道:“萧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在埋怨我一人独揽了功劳?您明明也出了力,在官家跟前请旨,但百姓却对此事只字未提,所以你心有不满,是吗?” 萧铎语气依旧平稳:“我并非此意。” 沈明琪放下手来,冷哼一声:“那萧大人就是觉得我沈明琪做这些事情,目的就是为搏个美名,好替樊楼造势?说来说去,在您萧大人眼中,我沈明琪不过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商人,就连这种天灾都可以拿来为自己所用,做善事只不过是装装样子咯?” 萧铎开口欲说些什么,沈明琪抬手制止。 她懒得再与他多言,转身便走了。 萧铎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明琪受了一肚子气,嘴上骂骂咧咧,气鼓鼓地往回走。 一抬头,就见石头驾着马车,神色匆忙地朝这边赶来。 车还未停稳,石头已一跃而下,几步冲到沈明琪面前。 “石头,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沈明琪心头一紧,急声追问。 石头喘着气答道:“东家,店里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马车疾驰至樊楼门前,沈明琪一把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直奔店内,石头紧随其后。 才踏进后院,眼前景象便让她呼吸一滞。 几名伙计衣衫破损、鼻青脸肿地跌坐在地上,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沈明琪拧紧眉头,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嘴角渗血的伙计捂着肚子,吃力地说道:“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伙人,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的小推车砸了,我们气不过,就跟他们动了手。” 另一个抱着头的伙计接口道:“他们抄着棍子见人就打,连咱们一位老主顾都被推倒在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幸好芒哥护住了客人,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 沈明琪越听脸色越沉,立即追问:“去看过大夫了没有?” 几人纷纷摇头。 芒哥挣扎着开口,语气满是愧疚:“东家,对不住,有几辆小推车,怕是废了,轮子都散了。” “现在还管什么小推车!”沈明琪断然道,“石头,你赶紧安排几个人送他们去医馆,所有诊金药费我来出。这几天摊子不出街了,你们安心休养,工钱照发。” 几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道过谢,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石头眉头紧锁,走到沈明琪身侧,压低声音道:“东家,我已经报官了,您看,这会是谁干的?” 沈明琪目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诮:“石头,你何必试探我?是谁的手笔,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有谁对咱们有这么大的怨恨!” 石头面露忧色,低声道:“东家打算如何应对?眼下小推车若不出摊,外卖的生意便彻底断了。况且,之前在慈善晚宴上,咱们答应了捐款的‘东京饮食行业协会’的那几位,要将他们酒楼的食牌也挂在咱们的小推车上做外卖,若此时停摆,只怕,也不好向他们交代。” 沈明琪略一沉吟,道:“辛苦你,去那几家酒楼跑一趟,慈善晚宴你同我一起去的,那几位东家都认得你。备点得体些的礼物,亲自上门,向他们好好解释一下。叫他们宽心,就说小推车只是暂歇整备,不日便会重新出街,绝不会误了约定,耽搁的日子,会顺延过去。” 石头郑重点头:“东家放心,我明白轻重,这就去办。” 等石头离开,沈明琪捏紧了拳头。 她开始重新思索起萧铎的话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三章 襄王 当晚,樊楼华灯初上,暖色的光晕逐一亮起,映照着喧哗渐浓的夜。 越是入夜,三楼便越是笙歌缭绕、人影交错,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 沈明琪独自坐在一楼靠门处一张桌旁,目光不时掠过入口。 夜渐深,三楼隐约传来婉转的歌声与宾客的谈笑,而她依旧安静地坐着,身前放着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叫人换杯热的。 直至一道清淡如水墨的身影步入楼中。 那抹身影抬眼,恰与沈明琪投来的目光相撞。 空气仿佛霎时凝滞。 “惊远?怎么不走了?” 身后传来同行者不解的催促。 萧铎闻声,这才微微侧身让开一步。 沈明琪起身走近,唇边携着一缕浅笑:“上次还欠萧大人一个人情,今日正巧,就由我做东,招待二位。” 她说着,便将两人引往三楼。 刘窈见沈明琪亲自领客上楼,忙迎上前。却在看清最后那位来客的面容时,倏然怔住,伸手指向他:“是你?” 沈明琪与萧铎皆望向她。 “你认识他?”沈明琪低声问。 刘窈将她拉至一旁,急急耳语:“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看见许王转身就躲我身后的登徒子!” 沈明琪蹙眉未语,萧铎已走上前来,语气平静:“看来似有误会。此处人多口杂,不如进厢中细说。” 见沈明琪颔首,刘窈便推开一扇空厢房的门,将几人请入其中。 几人依次落座。 襄王与萧铎面向房门而坐,沈明琪与刘窈则背对门扉,于二人对面安坐。 烛影轻摇,悄然映照在几人神色各异的脸上,席间一时无人言语,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安静了片刻,萧铎看向沈明琪与刘窈,从容介绍起身旁之人:“这位是襄王殿下。” 话音落下,沈明琪与刘窈皆是一怔。 刘窈更是睁大了眼,下意识喃喃:“他,是王爷?” 襄王唇角轻扬,挑眉道:“怎么,看着不像?” 沈明琪适时一笑,语气温婉:“殿下恕罪,非是不像。只是没想到襄王殿下如此平易近人、不矜不伐,与我和窈窈想象中的天家威仪,不太一样。” 襄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道:“本王确实不及皇兄那般天生威仪。” 萧铎神色平静,接口道:“殿下何必自谦。您与许王殿下,本就各有所长。” 襄王转头看向他,一手随意搭上他的肩,笑道:“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惊远你,还会觉得本王有什么长处了。” 正说着,酒菜陆续呈上,两位面容清秀的女子为几人倒上酒后便安静地各坐一侧侍奉。 襄王望着满桌佳肴,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自沈掌柜接手樊楼以来,本王还是头一回尝到这里的酒菜。上回撞见皇兄,一时失态,唐突了窈窈姑娘。” 他说着执起酒杯,向刘窈方向一举:“这一杯,就当是本王向姑娘赔罪。” 随即抬手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窈见状,也执起酒杯,道:“小女子未能认出襄王威仪,也自罚一杯!” 抬手仰首,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明琪目光轻转,看向席间二人,温言道:“既然误会已消,往后便可敞开心扉,不必再见外了。” 她随即抬眼望向两侧侍奉的婢女,微一颔首。 二人会意,起身无声地敛衽一礼,悄然退出了厢房,并将门扉轻轻掩上。 襄王见状,略带诧异道:“沈掌柜怎地将人都遣出去了?这斟酒布菜之事,又该由谁来打理?” 刘窈闻言,盈盈直起身来,唇边含着一缕浅笑,从容应道:“若殿下不弃,便由窈窈代为侍奉,为诸位斟酒添菜。” 襄王发出一阵笑声,道:“如此甚好!” 沈明琪就今日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向萧铎道歉。 “今日,我对萧大人多有冒犯,在此敬萧大人一杯。”沈明琪端了杯,饮下了杯中酒。 萧铎也端起酒杯,他饮得很慢,酒含在口里,眼眸一刻也没离开沈明琪。 襄王笑道:“沈掌柜不必担心,惊远大度得很,必不会放在心上,说起来,沈掌柜盖慈幼局一事,本王也出了力呢!” 见沈明琪面露疑惑,萧铎看向她缓声道:“我向官家上奏,请旨将那些地皮拨予沈掌柜兴建慈幼局时,襄王殿下亦从旁陈情,助了一臂之力。” 沈明琪忽然纤掌轻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三人皆是一怔,齐齐望向她。 襄王放下银箸,微微挑眉:“沈掌柜这是?” 不知是酒意微醺,还是厢内暖融,沈明琪双颊染上一抹绯色,眸光却清亮照人:“襄王殿下仁心善举,实乃万民之福。如今京中百姓皆道是我一人揽尽善名,我心中实在惶恐,依我之见,殿下的仁德之声,合该传遍东京城才是。” 萧铎执杯慢饮,酒尽的那一刻,沈明琪恰好话音刚落,萧铎似是笑了一声,席间无人察觉,唯有沈明琪垂眸瞧了他一眼。 襄王闻言眼中一亮,饶有兴致地向前微倾:“哦?本王不过略尽微末之力,沈掌柜便欲将这般声望尽归于我?岂非让你……” 他话音未落,沈明琪已连连摆手,神色恳切道:“殿下言重了。民女所为,不过是仰承朝廷恩泽、顺应官家仁政,又岂敢借这等事为自己博取声名?” 襄王眉间微蹙,目光在萧铎与沈明琪之间流转,带着几分审视。 萧铎唇角轻扬,从容应道:“殿下心存黎庶,乃是的东京城皆知的事,何必谦抑若此?” 沈明琪连忙俯首称是。 襄王的视线落在沈明琪身上,似笑非笑:“沈掌柜一番话说得漂亮,只是本王不信世上有人肯将唾手可得的清名轻易相让,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铎正要开口,却被沈明琪抢先一步。 “殿下明鉴,”她坐直了身子,“民女确有所请。若蒙殿下垂怜,允准所求,民女将铭感五内。” 萧铎眸光微动,原以为她献计于襄王不过是顺势而为,岂料她竟突然要与亲王谈条件。 他凝视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发觉自己竟看不透她的心思。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四章 送功 沈明琪仔细思量了萧铎的那番话,心中渐明。 她在东京城中声名太盛,恰似秀木出林,易招风摧。 樊楼的小推车无端被毁、伙计受伤,未必不是因她风头过劲所致。 先前她曾亲自寻过石员外说和,师语楼倒也安静了些时日。 可近来她声名愈显,竟再度惹得师师眼红。 沈明琪原以为同业之间未必不能相容,东京人海茫茫,岂有一楼尽揽天下客的道理? 奈何师师性子好胜,又在石府后宅受了姊妹们几句讥嘲,憋下一口气,偏要与她争个高低不可。 沈明琪并不畏惮正当的较量。 若对手愿以真本事相较,彼此切磋砥砺,反倒能催人奋进,让她在菜式与待客之道上愈发精益求精。 可师师所用之法,不是恶意压价、自损伤人,便是行阴私破坏之事,早已偏离了商道正途。 沈明琪原存了几分息事宁人之心,几番尝试皆无回响,既如此,她也唯有迎战。 当然,萧铎那番话中更深一层的机锋,沈明琪也听懂了。 她一介商贾,若赈济灾民的风头压过了朝廷,博得万众称颂,长远来看,必招天家猜忌。 既窥见这层隐患,她便决意趁圣心未有不豫之前,主动将这份人心所向的功劳,让予朝廷。 襄王的确是上佳之选,而沈明琪此番,也正好可以同他做一笔交易。 襄王眸光微凝,静待她开口。 沈明琪眼底掠过一丝慧黠,从容不迫地说道:“民女想请殿下相助,取得都曲院颁予樊楼的,独家酿酒权。”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襄王眉梢轻挑:“东京城中拥有都曲院酒曲资格的正店不下四十家,你一开口,就要独家?” 沈明琪郑重颔首。 襄王执起银箸,复又轻轻放下,似笑非笑:“此事本王或可周旋。只不过,你当真不怕得罪了其他正店?” 沈明琪嫣然一笑:“殿下明鉴,民女既是东京饮食行业协会的会长,又岂会损及会内各家酒楼利益?取得独家酿酒权,并非欲将酒水高价售予同业。” 襄王面露不解:“既不图利,你要这独家之权何用?” 沈明琪目光澄明,斩钉截铁道:“自然是为了整座东京城的餐饮行业之益!” 襄王与萧铎对视了一眼,唇角泛起一抹笑意,缓声道:“好,既然沈掌柜有此心,本王便替你走这一趟。只是不知,沈掌柜打算如何将那善名归与本王?” 沈明琪从容一笑,眼中慧光流转:“回殿下,民女仍用旧策,请人说书!” 萧铎举杯正饮,闻言手势一滞,险些呛酒,侧目望向她。 沈明琪却神色自若,迎向襄王的目光:“殿下放心,此法看似寻常,却最易深入市井、传于众口,您静待佳音便可。” 她稍作停顿,又郑重道:“此外,慈幼局落成那日,还请殿下亲临主持开幕之仪,将传言落实即可!” 襄王的目光不时落向侃侃而谈的沈明琪,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萧铎静坐一旁,默然独酌,杯中酒液一次次见底。 刘窈又一次为他斟满,忍不住轻声劝道:“萧大人,空腹饮酒易醉,还是先用些菜吧。” 沈明琪闻言转过头,不由微微蹙眉:“萧大人,如今樊楼有樊楼的规矩,即便是醉了,也不便留客宿夜,还请节制些好。” 襄王轻笑一声,语调悠然:“沈掌柜不必忧心,惊远向来不惯外宿。只不过今日,他倒像是真的起了酒兴。” 刘窈柔声接话:“既然萧大人有如此雅兴,可需窈窈唤几位善舞的姑娘进来,助助酒兴?” 萧铎抬手止住,声线低沉却清晰:“不必了。” “为什么不必?”襄王微微蹙起的眉峰显示出一丝困惑,“既然正事已经谈完了,欣赏些歌舞又如何!” 刘窈闻言,准备起身出去唤人。 萧铎再次出言制止:“正事既然已经谈完了,殿下还是早些回王府,王妃还在府中等着殿下呢。” 襄王面色倏地一沉,如同被扫了兴致的少年,拂袖嗔道:“惊远,你每次都是这般,正襟危坐、催人归家,真是败兴!下次饮酒,再不叫你了!” 说罢站起身来,径自推门而出,衣袂间犹带几分薄怒。 沈明琪并不言语,只看向刘窈,眼波微转。 刘窈会意,当即敛衣起身,悄步随了出去。 沈明琪执起银箸,挟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轻轻放入萧铎面前的青瓷碟中。 她含笑解释道:“这鱼是樊楼特地在后院辟了一方活水池养的,足有数百尾。客人若点这道菜,必是即钓即烹,旋切旋吃,求的便是一个‘鲜’字,萧大人,不妨一试这口清甜。” 沈明琪见萧铎凝箸未动,眼波微漾,道:“怕腥啊?” 似乎是被戳中,萧铎默然不语。 沈明琪也不多言,径自举箸另夹起一片鱼生,稍作停留,方才从容送入口中。 她细嚼慢咽,目光始终不离萧铎。 萧铎见状,终是执起银箸,将碟中那片莹润如玉的鱼生送入唇间。 沈明琪唇角轻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纤指转向一旁的天青釉小碟,道:“这边配的是樊楼特调酱汁,若蘸少许同食,风味尤佳。” 沈明琪悉心为萧铎介绍桌上的菜肴,每说一道,便亲自执箸为他布上一味。 不多时,刘窈轻推房门回到厢间。 沈明琪未抬眼,只随口问道:“襄王殿下可已离去?” 刘窈敛裙坐回她身侧,轻声应道:“殿下的随从早已候在楼外,此刻车驾应已远去。” 她目光掠过桌上的菜肴,随后说道:“外面尚有宾客需招呼,你们慢用,窈窈就先行告退?” 沈明琪微一颔首:“去罢。” 沈明琪见刘窈掩门离去,这才转回身,眼中闪着几分戏谑的光,对萧铎道:“萧大人这般玲珑心思,怎的偏就不懂得迎合襄王殿下?方才席间非要提起王妃,平白惹得殿下不快。” 萧铎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神色淡然:“无妨,襄王性子如此,转瞬便忘,其中分寸,他明白的。” 沈明琪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间漾起一阵磕CP般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掺杂的兴奋和了然太过突兀,看得萧铎莫名感到一阵不自在,几乎要起鸡皮疙瘩。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五章 聚会 萧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中干涩。 他悄悄瞥了一眼窗外,这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王妃身份尊贵,是官家亲自赐婚,王府中下人无不敬重。襄王殿下,终究年纪尚轻,难免有些小孩子脾性。” 他话音顿了顿,想起那日官家赐婚,襄王回到王府当众摔碎御赐玉珏的场面,不由得在心底暗叹。 天家子弟,生来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可这姻缘大事,又何尝不是政治博弈的筹码?纵使尊贵如襄王,也逃不过这般命运。 二人一时无话,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打破这片寂静。 萧铎起身告辞,玄色常服上投下摇曳的烛影。 沈明琪将萧铎送至一楼门前,却见他突然驻足转身。 夜色中,他深邃的眉眼显得格外凝重。 “还有一事,”萧铎压低声音,“近日有人针对你们樊楼的小推车生事,不仅掀翻了摊子,还伤了你们的伙计,吓走了不少客人。” 他看见沈明琪骤然抬起的眼眸,补充道:“不过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那条街巡逻,开封府的差役也会格外留意。” 沈明琪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丝笑意:“多谢萧大人。我已经让伙计们暂且歇息几日,等伤好了再重新出摊。”她微微屈膝行礼,“有劳大人费心了。” 萧铎还礼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沈明琪依旧站在门前。 夜色渐深,她窈窕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韧。 才过了两日,打砸樊楼小推车的犯人便被抓到,是一群无所事事,好逸恶劳之人,自称与樊楼的伙计有过节,气不过才打了起来。 开封府判了每人各打六十大板,打完把人放了回去。 沈明琪自然是不相信这套说辞,但手上没有证据,这群人收了师语楼的钱财,也必不会供出幕后之人。 本来沈明琪也没有指望抓到这些人就可以息事宁人,她计算着时日,等着襄王的音信。 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沈明琪暂将小推车外摆的事宜暂停了下来。为了将建立慈幼局这一善举让给襄王,沈明琪也少去东街那边,只拜托了萧铎得空去盯着进度,她也正好腾出空来将心思放在了筹办太学生宴席上。 如今官家为倡文治,重学兴教,不但自己手不释卷,更屡次亲临太学、召见生徒,恩宠有加。 朝廷发给太学生的廪饩尤为丰厚,这群学子手头宽裕,又常有交游聚会之需,恰是她当下该牢牢抓住的客源。 十月,风吹衣袖,凉意刺骨。 十月一到,天气便陡然转寒,北风卷着霜气漫过御街,樊楼内也适时生起了暖融融的火炉。 沈明琪早命人备足柴炭,厅堂间炉火渐旺,驱散了几分凛冽寒意。 太学生的宴席菜肴自是以荤为主,摆盘亦须精致。 她亲自定下几样:十色头羹、五味杏酪羊、三色肚丝羹、银鱼炒鳝、蜜炙鹌子、烤乌鱼子、五味酒酱蟹……道道皆费工夫。 甜点则选了糖霜玉蜂儿并玲珑欢喜团。 余下的菜式,她便交由王三娘与沈明瑜斟酌添补,只嘱咐了一句: “天冷,酒务必一直温着。” 这日,驸马爷,也是太学的教授,在几位太学生的陪同下,率先来到樊楼。 几人一进门,感受到一股暖洋洋的热气,直接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大氅。 候在一旁的侍者适时上前,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暂存于一旁的梨木架子上。 沈明琪亲自迎上前,寒暄两句,便引着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众人落座后,她不急不缓,将今日备好的菜肴一道一道细细说了。 教授听罢,含笑颔首:“难怪老太太时常向我提起沈掌柜,自炊烟阁至樊楼,沈掌柜到何处,老太太的赞誉便跟到何处。今日一见,果然周到妥帖。” 沈明琪莞尔一笑,柔声道:“许老夫人厚爱,明琪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是尽了份内之事,诸位不嫌简慢便是我的福气了。” 等上了茶,她才接着说话,语气温婉得体:“还请诸位在此稍坐,饮盏热茶,待宾客到齐,便即刻传菜。明琪就不打扰各位,先行告退,若有需要,吩咐一声便是。” 她略一敛衽,便退了出来。 等沈明琪离开了雅间,一名头戴华阳巾的太学生开口道:“这位沈掌柜,是不是中散大夫沈惟清之女?” 另一名太学生颔首道:“是的,是他家妾室所生,名唤明琪,自小便养在了外头。” 先前开口那人顿时面露好奇:“咦?我怎曾听闻,她原本许配给了薛家二郎?怎的最终嫁入薛府的,反倒是沈家那位嫡女?” 几人皆摇头表示不知其中曲折。 那太学生又轻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玩味:“薛家亦是经商之家,若娶了这位明琪姑娘,怕是如虎添添翼,只可惜娶的是嫡女过门。听说那位,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闹得薛家后宅不宁、鸡飞狗跳。” 一旁有人闻言“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子见兄对这些闺阁宅院之事,倒真是了如指掌啊!” 那位被称呼为子见的,正是陆希颜。 太学之中多是官员子弟,平民子弟中的佼佼者通过考试也可进入,但真正能进入到太学的平民子弟却寥寥无几,这陆希颜便是其中之一。 他当下脸颊微烫,这些闲话,俱是听他母亲絮叨时记下的。 教授适时轻叩茶盏,温声打断几人谈话:“明年礼部春闱在即,诸君皆要登龙门、各展所长。纵是私晤清谈,亦当多切磋制艺之理、琢磨经义文章,莫要徒费光阴于闲闻琐事上,方不负数年寒窗苦读之功。” 几人闻言当即敛容正色,齐齐拱手恭声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等谨记于心。” 席间一时静默,只闻窗外风声与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几人垂眸敛目,各自把玩着茶盏,气氛微凝。 幸而不过片刻,楼下便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与清朗的谈笑,愈来愈近,其余太学生们也陆续到了。 跑堂引着众人登上二楼,雅间门扉开合间,霎时驱散了先前的沉寂。 在座诸人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一口气。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六章 宁氏母女 等太学生们都到齐了,沈明琪便命人进去请示高教授。 高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上菜。 侍者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被端上桌案,事先温好的酒也一一呈至众人面前。 因官家素来重视太学,平日里的膳食本就不差,故而沈明琪此番特意选的多是些平日里不常吃的、工序繁琐、摆盘精致的菜式。 酒水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滋味清雅不易上头,自然,有教授在席,众人也不会多饮。 酒过三巡,教授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声道:“今日我与公主尚有约,就不多留了。我在场,你们反倒拘束,尽兴便好。” 几人连忙起身相送,口中连道“不曾拘束”,待教授离去后,席间气氛果然松快了许多。 一名太学生轻叹道:“高教授才学渊博,却只能在太学中度过一生,不得入朝施展抱负,实在可惜。” 另一人亦摇头附和:“时运不济啊!” 陆希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此处人多口杂,慎言。” 众人这才噤声,心下却都认同方才所言。 这位高教授,名孝瑜,曾是春闱三甲榜首,本该在朝中大有作为。 奈何他中举时,他的兄长风头正盛,官拜大将军。 若高孝瑜再入朝为文官,高家一文一武权倾朝野,再与朝中重臣联姻,势必权势滔天。 官家岂容这般局面? 遂将公主嫁于高孝瑜。 于是此后,高孝瑜在礼部虚挂闲职两年,待公主诞下嫡子后,便被调往太学任教,从此远离朝堂。 而高教授的兄长,在他入太学任教的第一年,便马革裹尸,只留下一对稚子弱妻。 不过三年,寡嫂也另适他人。兄长留下的那个孩子,则由许老夫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公主与高教授亦育有一子一女,琴瑟和鸣,子女皆由公主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陆希颜与几位同窗私下说起此事时,倒并不十分忧心。如今宫中并无待嫁的公主,即便他日金榜题名,想来也不会被赐婚。 太学生这边聚着,二楼其余雅间也是络绎不绝。 许是快到年底,大家都变得越加虔诚,来樊楼吃“一个清供”斋菜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位身着金线绣花厚短袄、珠翠盈头的妇人,携着一位年轻姑娘步入樊楼,身后各跟随着一名嫲嫲和丫鬟。 那妇人刚一踏入樊楼,便扬声问道:“你们东家可在?” 石头认出这正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位夫人,当日听闻东家不在,她便离去,未想今日又至。 他忙迎上前道:“在的,夫人。请您先随小的上二楼雅座稍坐,小的这便去请东家来。” 此时,沈明琪正在樊楼后院的酒作坊里,石头也不知为何她最近研究起酒来,大多时候都泡在此处。 沈明琪心中微惑,并不记得与这样一位人物有何往来,竟让对方连连探问。 但开门做生意,终归不宜怠慢客人,她也生出几分好奇,便随石头上了二楼。 石头特为那两位选了处僻静位置,毕竟今日有太学生聚会,那边正喧闹得很。 沈明琪刚踏入雅间,那老妇人便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那目光如带了钩子似的,沈明琪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却仍端出从容态度,含笑询问道:“不知二位今日想用些什么?小店有几样特色肴馔,可需为您二位介绍?” 老妇人目光未移,只淡淡说道:“不必,就上你们那道‘一人清供’的素斋吧。” 沈明琪应声颔首,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那年轻姑娘便轻声嗔怪:“娘,您那么盯着人看,都把人家看得发毛了。” 老妇人却笑:“难得见到一面,自然得仔细瞧瞧,上次来都没遇上,这次可不得多看几眼?” 年轻姑娘顿时来了精神,凑近低语:“她是不是就是京城里传言的,和哥哥走得很近的那位?生得是俊俏,还管着这么大一间酒楼,难怪哥哥会倾心于这等聪慧能干之人。” 原来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萧铎的嫡母与嫡妹。 虽说萧铎并非这位嫡母亲生,但萧铎却在父亲死后记名在她名下,入了族谱,堂堂正正以嫡子身份立于萧家。 名份上,他是嫡母的儿子,祖宗祠堂里,他的名字也是落在嫡母这一支下的。 而嫡母宁氏亲生的孩子,唯有眼前这位名唤萧思锦的姑娘。 萧思锦自幼身子骨偏弱,萧铎虽为异母所出,却始终以兄长身份对她格外怜惜呵护。 她自小在万般宠爱中长大,便也养成了明朗活泼的性子,兄妹二人感情甚笃,从不曾因嫡庶之分而生出隔阂。 因萧思锦自幼体弱,其母宁氏向来不允许她轻易出门。 为解闺中寂寥,萧思锦常命贴身丫鬟小葵外出打听京中新鲜事,回来一一说与她听。 近来小葵口中提得最勤的,便是她兄长萧铎与樊楼那位沈掌柜之间的种种传闻。 萧思锦越听越是心痒,终是忍不住去央求母亲,定要亲来樊楼瞧一瞧,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能引得她那一向矜持的哥哥如此倾心? 宁氏原本并不将这些市井流言放在心上,奈何经不住萧思锦连日撒娇纠缠,又频频转述听闻,竟也渐渐对这位沈明琪生出一分好奇。 她先是遣人仔细打听了沈明琪的出身来历,这才带着女儿亲自来到樊楼一见。 宁氏听萧思锦这般夸赞,轻轻摇头:“这位沈二小姐,分明可安享闺中清闲,却偏要抛头露面、经营酒楼。若是安心待在家中,习些插花点茶,又何来这许多风言风语?” 萧思锦却不以为然:“女儿倒觉得她这般很好,自在逍遥、无拘无束。守着这样一座酒楼,想尝什么不成?不知多快活!” 宁氏闻言失笑:“傻孩子,哪似你说得这般轻松?其中的辛苦经营,外人又怎会知晓。” 正说笑间,“一人清供”的素斋已由侍女端入。 母女二人便不再多言,静静品尝起眼前清淡雅致的菜肴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七章 观望 宁氏与萧思锦用过斋饭后,萧思锦又对着饭菜一顿夸赞,掏出帕子擦拭了一下手,便将手帕随手放到了一遍。 二人又饮了盏茶,歇息片刻,便起身归家。 行至楼梯转角处,萧思锦忽然轻呼一声,拉住母亲的衣袖道:“娘,我那条绣玉兰的帕子似是落在雅间里了,我回去取。” 宁氏蹙眉:“叫小葵去便是,何必你自己跑一趟?” 萧思锦却已提着裙角转身,声音随着脚步轻轻飘来:“小葵不晓得我放在何处,一下子是找不到的!” 小葵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又上了二楼。 才刚拐过屏风,萧思锦步履急了些,冷不防撞进一人怀中。 清冽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反应极快,当即扶住她的肩稳住身形,见她站稳了,迅速收回手去。 萧思锦抬眸,见对方头戴玄色方巾,一身青衫磊落,眉目清朗如山水初霁,分明是个读书之人打扮的模样。 她心头一跳,连忙低头整理衣袖,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那书生退后半步,长揖一礼:“在下陆希颜,现于太学进学。方才唐突了姑娘,万望海涵。” 他声线清润,语气诚恳,教人听了便生不出恼意。 萧思锦轻声应了句“无妨”,却不敢再抬头。 小葵此时急匆匆赶来,连声问:“姑娘,您怎么停下来了?” 陆希颜见有旁人至,再度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步入了廊侧雅间。 帘幕落下时,隐约可见其中还有不少名学子。 萧思锦悄悄望向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揉着衣带。 直到小葵又催,才恍然回神去取那遗落的帕子。 等宁氏与萧思锦出了樊楼,马场缓缓驶离,渐行渐远,沈明琪与石头便又悄然出现在门口。 她朝远处望了一眼,轻声问道:“可打听清楚了?那两位是哪家的女眷?” 石头回应道:“问出来了,方才二楼有礼部侍郎家的老夫人认出,说这二人是萧指挥使家的嫡母和嫡妹。” 沈明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眉尖随之轻蹙:“萧铎的母亲和妹妹?” “正是。”石头压低声音,“嫡母宁氏平日里深居简出,非必要从不赴宴应酬。那位年轻的姑娘名叫萧思锦,听闻自幼体弱,更是少见出府。今日竟一同出现在樊楼,着实有些蹊跷。” 沈明琪回想起宁氏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眼神虽含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沉吟片刻,唇角忽然漾起一抹了然的笑:“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石头见她神情稍霁,忙说道:“许是久闻东家声名,一时好奇前来看看罢了。” 沈明琪却摇了摇头,发间的珠钗随之轻晃:“宁氏既然甚少出门与人交际,便表示她不是个爱打听人家闲话的,若只是听了些闲谈趣闻,断不会亲自来看个究竟。想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是听闻了些许风声,特地来相看传言中与萧铎‘交情甚笃’的我吧。” 但很快,沈明琪又自语道:“只是,宁氏怎么不直接问萧铎,若是问了,便知我与萧铎并无特殊关系。” 石头道:“那宁氏非萧大人的生母,萧大人的行事风格又冷若冰霜,宁氏可能与萧大人素来就不亲近吧。” “你说的对。”沈明琪颔首,轻拂衣袖,转身望向樊楼后院的方向,“既然人家特意来了,总不好教人失望而归。横竖我与萧铎清清白白,她们愿意瞧,便让她们瞧个够。” 说罢,她嫣然一笑,裙裾轻旋间已朝着后院酒坊走去,步履轻快得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巷角处,一道人影缩在阴影中,朝樊楼的方向窥探了半晌,方才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深巷。 那人脚步匆匆,七拐八绕后,闪身进了师语楼。 “师师姑娘。”男子一进门,见到师师,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李师师漫不经心地捻着手中的绣帕,眼风都未曾扫过去:“说。” “小的连盯了樊楼数日,”男子谨慎地回话,“那做外卖的小推车再未曾被樊楼推出来过,沈掌柜也似乎,看不出来她后续是否还会继续摆小推车。” 师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将绣帕轻轻一掷:“她敢?摆一次我就叫人砸一次。沽名钓誉之辈,现下口风改了,如今满京城都颂扬襄王殿下的仁德,她沈明琪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天家争辉?” 男子迟疑片刻,又道:“只是,那沈掌柜虽未再摆车,却终日泡在樊楼后方酒坊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呵,”李师师轻嗤一声,眼底尽是鄙夷,“不过是败了阵仗,无颜见人,躲起来借酒浇愁罢了。倒要看她怎么跟其他酒楼的东家交代?” 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心存疑虑,但抬眼瞥见师师那般倨傲不屑的神色,到底将话咽了回去,只垂首默立一旁。 师师凤目微眯,似是忽然记起一桩紧要事,声音陡然转厉,透着森森寒意:“还有,当日去砸车的那几个,叫他们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随后。她的目光直直刺向男子:“此事,更不许在员外面前透露出一个字,倘若叫我知道是你多嘴……” 她刻意顿住,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却比任何直白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 男子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连声应道:“小的明白,绝不敢多嘴!” 李师师见他这般恭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唇角微扬:“知道轻重便好。” 她忽又想起一桩事,指尖轻轻抚过手中暖手炉上细腻的纹路,慢条斯理地吩咐道:“如今天寒,楼里吃酒暖身的客人越发多了。方才管事来回话,说库里的酒曲已经所剩无几,你明日一早就去都曲院,挑些上好的回来,万万不可误了生意。” 男子连忙躬身:“姑娘放心,小的已经去过了,只是都曲院那边似乎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这几日都未曾售卖,小的明日会继续前去。” 见师师微微颔首,再无他话,只慵懒地挥了挥手,他这才敛息静气,倒退着悄步离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八章 佳音 料峭寒风凛冽,直吹得人瑟瑟发抖,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衣襟里。 沈明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枯枝摇曳,想起那些暂住在严望山原来家中的孩子们。 这样冷的天,那些瘦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好在她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在孩子们的住处也都点起暖炉。 自然,这一切都记在了襄王殿下的名下。 消息传开,京城百姓再次称赞襄王仁德。 沈明琪垂眸轻笑,这世上的善行,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巧妙的名目。 连续几日,襄王那边也没有音信,沈明琪却不急,只是静静等着。 这日清晨,襄王果然来了。 玄色狐裘裹着修长身形,墨发以玉冠束起,而他身侧,依然跟着那个眉目间从容矜贵的萧铎,二人眼睛一对视,心中了然。 沈明琪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就知道,襄王终究舍不下这位朋友。 二人刚一踏入樊楼,便被融融暖意包裹。及至三楼,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暖炉带来的闷热。 “近日天寒,楼内点了暖炉,门窗紧闭恐生闷气,故而燃了些许香料。”沈明琪迎上前,声音温软,“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人开窗通风,确保空气流通。” 襄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笑意:“沈掌柜总是想得如此周到,倒让本王带来的好消息显得不足为奇了。” 沈明琪心下一动,已然猜到几分,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引二人入内,厢房内茶香袅袅,与房中暖香交织,氤氲出别样的雅致。 襄王眼底漾开笑意,声音温朗:“沈掌柜,本王已从都曲院为樊楼争取到了一年的独家酿酒权。”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自五日前起,都曲院已停止对外发售酒曲。至于樊楼获此特许的官告,今日午后便会张榜公示。” 沈明琪翩然起身,微微一礼:“殿下厚爱,明琪在此谢过。” 襄王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她:“只是一句谢?”他声音压低几分,透着若有似无的调侃,“沈姑娘不打算,再表示表示?” 一旁默坐的萧铎指节微紧,眸色沉了沉,却只垂首饮茶,动作依旧从容。 沈明琪抬眼迎上襄王的目光,唇边弯起一抹浅淡却明亮的弧度:“殿下可还记得?早在您带来这独家酿酒权之前,明琪便已助殿下扬名京师、广传善誉,这难道不算,”她语速轻缓,却字字清晰,“是对殿下最好的报答?” 襄王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连连颔首,眼中尽是赏识之色。 萧铎的脸色瞬间缓了下来,嘴角也延出了一抹笑意。 厢房门轻声开启,刘窈领着几名侍女端了食案鱼贯而入。 她眉眼含笑,声音清亮:“殿下与萧大人一早就过来,想必方才下朝,还未曾用朝食吧?这些都是樊楼近日最受欢迎的几样早点,二位不妨尝个新鲜。” 襄王目光落在那白玉碗中,只见浓稠的白粥里沉着些许墨色之物,不由挑眉讶然:“这是……” 刘窈顺势在一旁欠身坐下,执起银勺轻搅粥羹,温声细语道:“回殿下,这是我家姑娘与后厨几位师傅新试的‘皮蛋瘦肉粥’。别看颜色深些,却是用上好的皮蛋细细切碎了,同嫩滑的肉丝一道熬煮的。”她抬手示意,“米粒熬得开花,皮蛋香醇,肉丝鲜嫩,再缀上些青葱、姜丝,入口咸香顺滑,别有风味。” 刘窈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称呼沈明琪为姑娘。 襄王听完刘窈一番话,虽仍对碗中那墨色之物心存疑虑,却不好拂她一片殷勤,终是执起银勺,浅浅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他起初只是谨慎地抿了一点,随即微微一怔,眉头渐舒。又仔细品了片刻,竟抬手舀起满满一勺,吃得甚是痛快。 刘窈见状抿唇一笑,将一碟精致小菜推至他手边:“这是用秋后新腌的菜心做的风腌小菜,爽口解腻,殿下不妨配着粥尝尝。”她又指向一旁笼中,“这叫灌汤包,如今在樊楼卖得极好,一早便蒸了好些。” 说着,她亲自为襄王布菜,轻夹起一只皮薄透亮的汤包落在他碟中,柔声提醒:“这包子须得小心,里头滚热的汤汁鲜得很。宜先咬开一个小口,将汤汁慢慢吮尽,再将薄皮与肉馅一起享用。” 襄王依言而行,细致品尝,果然汤鲜肉嫩、满口生香。 他含笑颔首,眼底尽是赞赏:“沈掌柜就连朝食也这般匠心独运,怪不得樊楼日日客似云来、座无虚席。” 沈明琪轻轻一笑以作回应,然后笑吟吟望向一直沉默的萧铎:“萧大人怎么不用些?莫非,也要等窈窈来为您细细讲解一番不成?” 萧铎闻言也不答话,只从容执起手边的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动作间不见波澜,却在滋味漫开的瞬间眸光微亮,又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灌汤包,方才放下银箸。 他抬眼看向沈明琪,语气依旧清淡却添了几分认真:“沈掌柜的手艺确实别出心裁。临走时,可否为萧某将这两样朝食各备一份?”他稍作停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舍妹嘴挑,寻常吃食难得入眼,今日这两样,想必能合她心意。” 沈明琪闻言微微一怔,不由脱口而出:“萧姑娘,不用继续食素了么?” 萧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食素?舍妹向来不忌荤腥。倒是嫡母近日潜心礼佛,已茹素数日。” 沈明琪“啊”了一声,顿时了然:“原来那日,她是特地陪宁夫人前来用斋的!” 见萧铎神色愈发不解,她便温声将前几日宁氏携萧思锦来樊楼品尝“一人清供”之事娓娓道来。 萧铎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他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她们来时,可曾说过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 沈明琪偏头回想,宁氏那日打量她的目光依稀浮现在眼前。 她随即轻声道:“倒不曾多言什么,只用完素斋便告辞了。” 随即她又莞尔一笑:“既然萧姑娘并不茹素,想必会喜欢这两道菜的,后厨都有备着,萧大人临走时拿着便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四十九章 知情 襄王适时开口,道:“沈掌柜既拿了这一年的独家酿酒权,这一年里,京城内所有食肆酒楼都要从樊楼购买酒水,这般局面,沈掌柜当真如先前所言,不为牟利?” 沈明琪执起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正映着她眼底笑意:“看来襄王殿下是不相信我沈明琪了?” “非是信不过。”襄王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微闪,:“沈掌柜莫怪本王多心,实在是,本王在向都曲院协商这独家酿酒权一事,都曲院众人也纷纷疑心,本王亲自担保,才拿下这独家的酿酒权,只是,到底存疑,所以,暂时只拿到一年的期限。” 沈明琪正色道:“襄王殿下放心,殿下既然出面为樊楼作保,樊楼也绝对不会做出有损殿下英名之事,樊楼要这独家酿酒权,也是实属无奈,但樊楼绝对不会做出垄断市价之事!” 襄王敛起笑意,正色道:“沈掌柜既出此言,本王岂有不信之理。” 片刻后,襄王用完朝食,玄色锦袍拂过案几站起身来:“消息既已带到,本王便先行回府了。” 萧铎随之而起,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沈明琪疾步下楼转入后厨,亲自盯着人将煨得糯软的皮蛋瘦肉粥与玲珑剔透的灌汤包装入黑漆食盒,另添了一碟糖渍梅子并两样酱菜。 她提着食盒转回大堂。 “备了些清淡小菜佐粥,”她将食盒递与萧铎时,指尖在盒盖雕花处微微停顿,“晨露寒重,萧姑娘可以用些暖胃。” 萧铎接过食盒时银甲轻响:“有劳沈掌柜。”声线虽淡,目光却在她眼底停留一瞬。 襄王已踏着榆木脚踏登上马车,金线绣的车帘落下时带起一阵松香。 令言也早牵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候在道旁,萧铎利落地翻身上马,革袖收紧。 他朝樊楼方向略一颔首,马蹄便在青石板上叩出清响,身影渐融进京城的晨雾之中。 令言纵马紧随其后,两骑转过御街拐角,只余远处渐杳的马蹄声。 沈明琪转身走到柜台前,候在柜台处的石头立即躬身近前。她指尖在黄梨木算盘上掠过,一道泠音响起:“午后都曲院便会贴出告示,公布樊楼独掌一年酿酒权。届时东京城那些正店、脚店的东家,必定蜂拥而至。” 她望着樊楼门外逐渐熙攘的街市:“将二楼雅间留上几间出来,茶水都备齐。” 石头眼中精光乍现:“东家这是要,反击了?” 沈明琪轻轻波弄着算珠:“他们既敢伤我樊楼的伙计,”窗外忽然卷进一阵风,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那便让师语楼也尝尝,什么叫朔风摧折,万物凋零。天冷了,它也该倒闭了!” 石头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明琪眸光微转,落在石头紧绷的脸上:“那些受伤的伙计,伤都好了吗?” 石头郑重道:“东家放心,受伤的伙计们都已经好全了。芒哥这几天都来了好几趟,嚷嚷着非要回来上工不可,我看东家你没吩咐,就一直压着没准。” 沈明琪唇角掠过一丝笑意:“既然都好了,明日就让他们回来吧。告诉他们打起精神来,又有得忙了!” 石头含笑点头。 萧铎拎着食盒在京城街市间信马而行,速度并不快。 寒风吹起他墨色的披风,与胯下骏马漆黑的鬃毛几乎融为一色。 到了萧府门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食盒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令言紧随其后,脚步声轻若落叶。 萧铎忽然驻足,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大娘子带思锦去樊楼用饭的事,你可知情?” 令言面露诧色,急忙躬身:“小的不知!姑娘平日最爱与下人们说笑,却从未提及此事。” 萧铎目光微凝,萧思锦那丫头向来藏不住话,既然只字未提,必是宁大娘子再三叮嘱过了。他不再多言,拎着食盒径直往思锦的院子里走去。 院中花木早已凋零,唯有新植的红梅绽出几点嫣红。小丫鬟老远瞧见萧铎的身影,急忙转身禀报。 萧思锦一听,提着裙摆飞奔出来,发间珠翠轻响。 “哥哥可算来了!”她眼底漾着欢喜,“这些日子公务就这般繁忙么?” 萧铎见她衣衫单薄,眉头微蹙:“天寒,进屋说话。” 屋内暖炉早已生起,檀香氤氲。 萧铎将食盒置于桌上,萧思锦这才注意到,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萧铎不语,只含笑揭开盒盖。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萧思锦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可用过朝食了?”萧铎问道。 见萧思锦支吾不语,他转向一旁的小葵。小葵偷瞄着连连眨眼的萧思锦,不敢作声。 “但说无妨,”萧铎温声道,“我不会怪罪你们二人。。” 小葵这才怯生生道:“大娘子一早让人送了点心来,可姑娘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撤下了。” “那些点心干噎得慌,”萧思锦急忙扯住萧铎的衣袖,“实在咽不下去。” 萧铎将食盒中的碗碟一一取出,皮蛋粥的热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尝尝这些,我觉着不错,该合你口味,趁热用一些。” 见兄长非但不恼,还特地带来吃食,萧思锦顿时笑逐颜开。 皮蛋粥香滑绵密,灌汤包汁浓馅足,她一连用了大半才搁下箸:“这些留着晌午热热再吃罢。” 萧铎皱眉:“既喜欢吃,明日再买便是,何须吃剩的?” 萧思锦微微一怔:“这些,是哥哥从樊楼买的?” 萧铎颔首,窗外一树红梅正映在他深邃的眸中。 萧思锦蹙眉思索。 萧铎也不着急追问,只静静看着她。 好半晌,萧思锦似乎是下了决心般,抬眸看向萧铎:“哥哥,其实,前几天,我和娘去过樊楼。” 萧铎依旧没有开口。 萧思锦接着说道:“是我缠着娘带我去的,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沈姑娘长什么样子,我们去了一瞧,果真标致,还很能干!” “哦?”萧铎皱起眉头,“怎么不见你跟我说呢?” 萧思锦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娘不让我说,她说,如果你知道我们私下去见沈姑娘会不高兴,我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 萧铎温声道:“你去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才是,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会生气呢?” 萧思锦温言,立刻高兴起来:“不生气就好,可算说出来了。憋死我了!” 萧铎微微一笑,未再言语。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章 探听 语楼的伙计一连几日前往都曲院购置酿酒所需的酒曲,却次次空手而归,心中不免惴惴。 天气愈冷,楼中酒水销量却愈发见长,库存眼看就要见底。 伙计生怕师师降罪,只得硬着头皮将此事禀报给了师师。 师师正立在柜台后对账,闻言抬起眼帘,纤指不自觉地在算盘上顿住。 她蹙着秀眉听罢,冷声道:“那群贪得无厌的老狐狸,去年才打点过的,如今怕是又惦记着讨好处了,当真烦人。” 石员外是个钱痴,向来只顾自身喜恶,从不愿与官场上的人周旋。每逢此类事宜,无非是破财消灾,连面都不肯露。往往都是师师揣着银钱前去打点,方才了事。 去年办理酿酒凭证时,便是师师亲自携银钱前往都曲院。 院中官员没少埋怨石员外不懂人情世故,师师听了也只作未闻,归去后半句不曾传入石员外耳中,她心知肚明,即便说了,那人也只会皱皱眉,继续吃喝玩乐。 师师从柜台中取了些银钱,仔细收入怀中,淡淡道:“罢了,今日我便亲自去都曲院走一遭。” 师师上了马车,车轱辘滚动,檐角风铃轻响。 伙计望着马车的背影渐远,又抬头望了望樊楼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马车驾至都曲院门前尚未停稳,便听见外头人声嘈杂。 师师扶着丫鬟的手缓步下车,还未踏入大门,便被一阵喧哗拦住去路。 “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头扎巾子、腰系束带、穿着小口裤的年轻伙计急得直跺脚,“我们掌柜命我来买酒曲,库里的存货眼见就要见底,如今竟说不卖给我们了!” 旁边一位头戴小冠、身着锦袄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虽面色镇定,语速却比平日快了几分:“都曲院忽然有此一举,其中必有缘由。好在咱们东京饮食店铺皆已入会,沈掌柜身为行会会长,断不会太过为难我等。不如先去樊楼去一趟,看看究竟是何情形。” 他话音一落,周遭众人纷纷称是。 一个青衣小厮赶忙拱手:“林掌柜说得是,小的这就回禀东家!”说罢转身疾步离去,余下众人也各自散开,匆匆赶往不同方向。 师师被几人的话说的摸不着头脑,眼神示意了丫鬟。 丫鬟急忙走到方才人群聚集之处,抬眼细看那张贴的告示,顿时惊得掩口退后半步。 师师不耐烦,蹙眉问道:“上面究竟是写了什么?” 丫鬟转过身来,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师师见状愈发生气,一提裙摆快步上前:“让你看个告示也磨磨蹭蹭的,莫非连字都认不全了?”她轻叱一声,目光已落在那文书之上。 只片刻功夫,师师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即日起,都曲院的酒曲只供给樊楼一家,为期一年。其余酒家若要售酒,须得从樊楼购入,严禁私自酿造。 师师勃然大怒,伸手便要撕下那告示。 丫鬟慌忙拦住:“娘子使不得!这是官府的文书,撕了要惹祸上身的!” 师师闻言,气得一甩衣袖,转身径直闯入都曲院大门。 她在厅中等了半晌,茶凉了又换,却始终不见管事官员露面。 丫鬟拦下一名匆匆经过的小吏,恭敬问道:“这位官爷,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王大人?” 那小吏头也不抬,一边整理文书一边道:“王大人早料到你们会来,今日特地告了病假。诸位请回吧,再等也是无用。”说罢便扬长而去。 师师气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我们走!” 师师眉头紧锁坐马车内,车帘晃动间,映出她凝霜的侧脸。 丫鬟小步跟在车旁,犹豫片刻,终是凑近窗边低声道:“娘子,那沈掌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都曲院将酒曲独供她一家。先前我们派人伤了她家伙计一事,若是被她查出……” “住口!”师师猛地打断,声音似淬了冰,“无凭无据的话也敢胡说?官府尚且查不出什么端倪,她沈明琪又能如何?” 她冷哼一声,语气淡淡道:“不过是要我们从此向她樊楼沽酒罢了。她若敢坐地起价,东京城里多少食肆酒家能容她这般嚣张?还真当那些店里的掌柜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丫鬟一听,觉得有理。 师师轻扬下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既然众人都往樊楼去了,那我们便也去凑个热闹。” 丫鬟低声应了句“是”,快步上前吩咐了车夫。马车应声调转方向,不多时便驶至樊楼门前。 只见樊楼外早已人头攒动,师师领着丫鬟方踏入门口,石头便一眼瞧见,快步迎上前来。 他略一拱手,笑容可掬:“这不是师语楼的东家么?今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尝尝我们樊楼的菜色?” 丫鬟忍不住上前一步:“谁稀罕你们这儿的饭菜?我们师语楼什么珍馐没有!” 师师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淡然一笑:“正是来用饭的。” 石头故作恍然,面上堆笑:“用饭自然欢迎之至。只是不巧,三楼现下已经客满,二楼我们东家今日留着有用,暂不对外开放。只好委屈二位在一楼落座了,我来为您二位寻个清静的好位置。” 师师并未多言,随他行至窗边一席落座。 石头招来一个伙计吩咐道:“好生招呼师师姑娘。”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门外来人,赶忙躬身相迎,亲自将人引上了二楼。 等石头从楼上下来,不由指着楼梯方向道:“你方才不是说二楼不对外开放?三楼又客满了?怎的那人便能上去?” 石头走近了些,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方才那位是东街酒楼的邢掌柜,人家是东京饮食协会的成员,今日特来二楼赴会,我们东家留着二楼正是用来办这次聚会的。师语楼并未入会,自然上不得二楼。还请您体谅!” 丫鬟一时语塞,师师沉着脸并未说话。 石头见状,笑着转身,继续在门口等着赴会之人的到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一章 联合 等最后一位协会成员的酒楼东家到齐后,沈明琪也终于出现,。 师师眼瞅着沈明琪从一楼缓步走过,踏上了楼梯。 二楼雅间里,众人正交头接耳地讨论,不知谁说了句:“沈掌柜来了。”众人便都静了下来。 沈明琪笑着从众人身边经过,径直走到了最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石头也随着站在了她的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沈明琪开口。 沈明琪扫视了一圈,道:“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猜测。” 有几个来得较晚的东家,有些疑惑,轻声询问道:沈掌柜,在下接到请帖便匆忙赶来,还请您明示。” 沈明琪颔首,道:“今日去过都曲院的东家们应该是知道了,那没去过的,我就在此再向大家传达一条都曲院的告示,即日起,都曲院的酒曲只供给樊楼一家,为期一年,其余酒家若要售酒,须得从樊楼购入,严禁私自酿造。” 人群中再次一片哗然。 原本那些没去都曲院,只是道听途说此事的东家或掌柜的,一听沈明琪直接盖章认真,也不得不信了。 一名年纪稍长些的东家,站起身来,向沈明琪拱手行礼,悠悠道:“沈掌柜好神通,竟连此事都能办成,唉,到底是老朽老了,不得不佩服你们这些后辈。” 沈明琪起身还礼,随后道:“邢掌柜客气,非是我沈明琪多能干,朝廷将此权交予樊楼,并非让樊楼独占利益,而是为了整顿市场秩序。” 说到此处,她略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想必大家前些日子也收到风声,樊楼外摆外卖业务的小推车遭遇了祸端,不仅小推车坏了几辆,最重要的是,樊楼的伙计,受了伤害,被人打伤,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我心中有数,我就是要借此事让大家明白,公平的竞争,樊楼欢迎,要是作奸犯科,樊楼绝不容忍!” 众人脸色各有不同,但都暗自庆幸,不是自家所为。 一名掌柜皱起眉头,迟疑道:“那……沈会长的意思是?” 沈明琪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扬:“诸位既交了会费,加入东京饮食协会,便是我会中人。我身为会长,自有责任带领各位共同发展,绝不会借此抬高酒价。” 她略作停顿,声音清晰落下:“从今日起,诸位从樊楼购酒,价格会比以往脚店从正店进货时的价格还要低两成,但是……” 众人听闻酒价竟比往常低了足足两成,顿时面露喜色,纷纷点头称是。不料沈明琪话锋一转,轻轻吐出“但是”二字,方才轻松的气氛霎时凝滞,所有人心头一紧,屏息凝神等她的后续。 沈明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道:“诸位是我协会自己人,才有这份优待。至于未曾入会的酒铺……”她声音微沉,“一律加价十成。” 四下里鸦雀无声,几个消息灵通的掌柜目光交错,已然窥见了其中深意。 沈明琪环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是诸位与樊楼统一定价,共进共退。” 师师和丫鬟坐在一楼处,随意点了几样菜肴。 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只频频望向通往楼上楼梯的方向。 一旁的小丫鬟却被香味勾得直咽口水,可见师师不动筷,她也只好乖乖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上依旧静谧无声。丫鬟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菜肴,心里暗暗叫苦。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人语,显然是散会了。 师师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丫鬟赶忙去柜台结了账,小跑着跟了出去。 师师站在不远处,瞧着樊楼里陆续走出的人影,突然,她快步追上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轻声唤道:“孙掌柜,请留步。” 孙掌柜回头见是师语楼的师师,脸色微微一变。 师师浅笑上前:“不知孙掌柜可否赏光,去前面茶坊坐坐?” 这位孙掌柜在西街开着酒楼,曾向石员外借过银钱,与师师有过几面之缘。 他迟疑片刻,终是点头应下,随她走进了路旁的茶坊。 茶一上来,师师便开门见山:“孙掌柜在樊楼待了许久,不知是在谈论些什么?” 孙掌柜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又慢慢放了回去。 “我记得,师师姑娘,似乎没有加入我们东京饮食行业协会吧?”孙掌柜没有回答,转而询问起师师来。 师师不解其中意,挑眉道:“自然是没有,能有什么用?” 孙掌柜轻笑一声:“用处?怎么会没有用处!先前师语楼一味压价抢客,害得那些进店用饭的食客纷纷抱怨我们这些店定价太高,有的人甚至指着鼻子骂我们黑心。若不是沈会长出面周旋,这骂名只怕至今还背着。” 师师知道他所指,顿时脸色阴沉下来,道:“这些都是竞争的手段,是商贾常态,有何问题?她沈明琪难道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樊楼的生意,怎的成了为了你们了?” 孙掌柜道:“樊楼做的是什么生意,岂会在意你压低那几文钱?她根本不用怕你以廉价取胜,去樊楼的,能是冲着价廉去的吗?只有我们这些普通的食肆酒楼,才会看重价格,你早就已经得罪了东京这些店了。” 孙掌柜见师师仍冷着脸不语,语气沉了几分:“你背后是石员外,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单凭一家店,或许难以与你抗衡,可若是全东京城的食肆酒楼联合起来,就算石员外,恐怕也难招架。”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师师姑娘,你最不该的,就是动了樊楼的人。” 师师嗤笑一声,别过脸:“说得轻巧,联合?谁不是为了自己打算!” 见她依旧固执,孙掌柜不再多言,起身一揖:“既话不投机,孙某言尽于此。师师姑娘,在下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丫鬟望着孙掌柜离开的背影,道:“娘子,孙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师师冷笑道:“什么意思?不就是她沈明琪要联合众人对付师语楼!走着瞧!”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二章 酒魁赛 师师沉着脸回到师语楼,阴沉着脸,眉间凝着一层寒霜。 原本候在一旁的伙计见她神色不对,到了嘴边的问询又咽了回去,只默默退至一旁。丫鬟跟在师师身后,悄悄朝伙计递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绕至廊柱之后。 “怎么回事?”伙计压低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不是一早就去都曲院打点关系了吗?难道那边故意刁难我们?” 丫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别说打点了,我们连人都没见着!都曲院贴出告示,说这一年内的酒水供应,统统只能从樊楼购置!” 伙计顿时愕然,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们师语楼往绝路上逼吗?”他一下子明白师师为何沉着脸一言不发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只能去樊楼沽酒了?”他语气迟疑,“可樊楼那边,怕是不会轻易就卖给我们呢。” 丫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现在库里的存酒撑不了几日,再不补货,只怕连熟客都要怠慢了。” 伙计搓了搓手,面露难色:“那,要不要现在就去问娘子,拿个主意?” 丫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自己去问,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说罢转身便走。 伙计在原地踱了几步,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壮着胆子走向静立窗前的师师。 “娘子。”他低声开口。 师师没有回头,只冷冷道:“说。” “楼中存酒,已不足三日之需,”他咽了咽口水,“您看,要不要,派人去樊楼问一问价?” 师师蓦地转身,一双明眸如淬寒冰:“卖完了再说。” 她咬唇不语,心中却如滚水翻腾,要她向沈明琪低头?休想! 没有酒,难道师语楼就开不下去了?她偏不信这个邪。 樊楼之中,后院酒坊里,沈明琪一一巡视她特意圈出来的一处屋子,里头酿造的红曲米酿造的红曲酒、蜂蜜发酵酿成的蜂蜜甜酒、木香酒、苏合香酒、梅花酒。 石头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搓了搓手,低声道:“东家,这几样酒,倒也不是完全卖不动,只是点单的客人实在寥寥。咱们一口气囤这么多,是不是有些冒险了?虽说樊楼如今握着独家酿酒权,可这期限说长不长,也只有一年罢了。” 沈明琪闻言并不急着反驳,只悠然一笑。她目光巡视着酒坛,目光里透着从容与笃定,缓声道:“你说得不错,从前这些酒是鲜有人问津。” 她语气微顿,继而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从今往后,它们不再是无人赏识的薄酒,而是我樊楼要主推的‘风味’。” “不是等客来点,而是要让他们,趋之若鹜!” 石头闻听,也笑了,道:“那小的就等着瞧东家的神通了!” 沈明琪唇角轻扬,缓声道:“年关将至,正是热闹的时候。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就在樊楼门前,连办几场品鉴宴,不必叫‘品酒会’,就叫,‘樊楼岁末酒魁赛’。”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后厨我也吩咐下去了,新添了几道应景菜:酒酿圆子、酒糟鸭……总要有些只有咱们这儿才尝得到的风味。年节越近,人心越暖,聚饮小酌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语气笃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要的就是趁这股年味儿,把气氛做足!” 片刻,沈明琪又道:“你记得通知一声那几家规模大些的酒楼的东家,让他们也各挑一款酒来参加酒魁赛。” 石头不解,道:“为何不全部选樊楼的酒?” 沈明琪道:“利不可尽犯,要留三分给他人!况且,我办酒魁赛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喝酒的热情高涨起来,至于是在樊楼喝还是在别处喝,都没有关系!” 石头明白了她的用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日,樊楼便开始了“樊楼岁末酒魁赛”。 “樊楼岁末酒魁赛”开始的前几天,几家较大的酒楼酒坊便收到消息,一大早就抬着酒赶到了樊楼。 才清晨时分,樊楼前已是人声鼎沸,各式酒坛陈列如林,琼浆玉液陆续被伙计们小心翼翼抬出,排开阵势。 酒香尚未飘远,就已引来不少好酒之人翘首以盼。 刘窈早有准备,她从樊楼里精心择出十数名才色兼备的歌伎与舞伎。 这些女子身着各式华服,有的披红绡绣牡丹,艳丽似火;有的系青罗裁竹叶,清雅如兰;还有的穿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纱半臂,行走时如云如雾,飘逸出尘。 为了保暖,各自又配了一件厚实的同色大氅披在身上。 队伍以锣鼓笙箫为前导,一路吹打。 几名嗓音清亮的歌女走在最前,不时吟唱新调,句句婉转,似莺啼春涧。 众伎子乘着敞轿,每轿皆饰以彩绸鲜花,轿中设小几,几上置三五种酒,酒器或用玉杯、或持银盏,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游行自樊楼出发,经御街、州桥,一路人潮如堵。 不少百姓早早闻讯而来,踮脚翘首,小儿骑在大人肩头,姑娘们携手挤到前排。每至人群密集处,轿队便暂歇。 伎子含笑执勺,轻舀酒液,逢人递上一杯。有人怯怯接过,小口细品;也有人豪爽饮尽,咂舌回味。 一时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这瑞露酒甜而不腻,果香清透!一尝便知是出自樊楼!” “此玉沥方是酒中绝品,入口绵,回味长!”更有一位老者捋须笑道:“饮此一杯,今年冬可暖矣!应该东街那家安乐酒坊酿的。”人群愈聚愈多,后来者只能踮脚探看,纷纷催促前方:“快些,也让我们尝一尝!” 酒香混着女儿香,飘满长街。 饮过的人不肯离去,未饮的拼命向前拥。时不时有闲人跟着队伍一路行走,只为一品这美酒。 酒未醉人,人已自醉。 队伍最后绕回至樊楼门口。 石头朝四下里团团一揖,笑容温厚,扬声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赏光,捧我们樊楼这场热闹!” 他从身旁伙计手中接过一捧纤细的竹筹,继续道:“我们这儿备了些小筹子,请各位一一上前领取一支。待您细细品过眼前这些美酒之后,若觉得哪一味最是醇香对口,便将这筹子投入那款酒前的小木桶中。”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一排用青布遮掩了酒招的木桶,笑道:“为求一个‘公’字,这些酒出自谁家,我们暂且保密。待投票终了,再当众揭晓魁首花落谁家,还望诸位静心品评,为您心中至味助上一力!”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三章 对比 围观的众人一听,全都来了兴致,一个个围拢上前,领了竹制的小筹子,又依次排起长队,轮流品尝起来。 待现场所有人都品尝过后,各自又将手中的小筹子投入心仪酒坛前的小木桶中。 见众人皆已站定,石头走到台前,朗声道:“多谢各位赏光品评,既已投毕,现下就由我来为大家清点各酒所得之数。” 他说罢,便走向一个个小木桶,仔细清点其中的筹子。 每数完一桶,便将数目用工整的字迹写在红纸上,悬挂于酒坛前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清点完毕。 石头笑着扬声道:“真是稀奇!咱们‘樊楼岁末酒魁赛’头一遭举办,便遇着这样的巧事。这第三坛与第六坛的酒,所得筹数竟是一般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语,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带着新奇的笑意。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大叔高声嚷道:“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快揭晓罢,到底是哪两家的酒夺了魁首?”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正是,快些揭晓罢,咱们可都等急啦!” 石头伸出双手,笑呵呵地道:“好、好,这便揭晓。不过在揭晓之前,倒要问一句,诸位方才品酒之时,可尝出什么特别之处没有?”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举手道:“我就说呢!第二坛那酒,入口竟带着果香,清甜沁人!” 另一翠衣女子也跟着说道:“还有第八坛,滋味清润,似是融了糖桂花进去,我素来最爱桂花香,这一票便投了它!” “可不是么!”她身旁几人也连连称是。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摇头晃脑地道:“这几坛风味别致的,我也都有印象。只可惜一人只一票,实在叫人难以取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回味起来,场中一时好不热闹。 石头见状,含笑颔首:“客官们果然识货。这第二坛与第八坛,正是樊楼新推出的甜香酒系,今日只展出其中两种口味。日后还有荔枝酿、梅子醉等各式新酒,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众人闻言皆笑,更有好事的当场就问起新酒何时上市,石头一一笑着应答。 待场面稍静,他方扬声道:“接下来,便是揭晓魁首的时刻!” 他一声吩咐,候在两旁的伙计同时抬手,将盖在酒坛上的红布掀开。 那获得头筹的第三坛酒,原来是“安乐酒坊”驰名京城的羊羔酒;而与它票数相当的第六坛,正是樊楼所酿的“秋露”。 此酒澄澈如秋日晨露,醇和似春风拂面,故得此名。 揭晓之时,掌声、叫好声霎时响成一片。 “果然名不虚传!” “改日定要买来细品!” 石头拱手环视一周,扬声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美酒虽好,能怡情遣兴,却不可贪杯啊!” 人群中传来阵阵善意的笑声,更有人打趣道:“这般好酒,叫人如何忍得住不多饮两杯?” 石头亦笑,接道:“酒能醉人,亦能醒心,但终究要记得:小酌怡情,过量伤身。” 众人又发出阵阵笑声。 与樊楼那边的喧腾热闹不同,师语楼里静得压抑。 大堂之内,伙计们大气也不敢出,没一个人敢闲着,不是低头擦拭本已光洁的桌案,就是闷声清扫干净的地面。 一个年轻伙计刚仔细擦完一张梨木桌,直起身悄悄舒了口气,就被师师一眼瞥见。她柳眉微蹙,声音清冷:“旁人都在干活,偏你会躲懒,真是没筋骨!” 那伙计被说得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师师身旁的丫鬟见状连忙使了个眼色,说道:“就是,擦了桌子便没事了?还不快去后厨瞧瞧,好去搭把手!” 伙计瘪着嘴,一脸委屈,却也不敢回嘴,只得低着头快步朝后厨走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楼外才不紧不慢并肩走进两位年轻男子。 师师眼眸倏地一亮,师语楼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众人暗自长舒一口气。 离门最近的那个伙计反应极快,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抢到了门边,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撂下,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二位客官,快里面请!” 他殷勤地将两人引至一处临窗的座位。 另外的伙计一边递上拭净的竹箸,一边熟络地介绍:“二位今儿个想用点什么?咱们楼里今日的软羊肉炖得极是酥烂入味,您可一定得尝尝!如今天气渐凉,再来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暖身又暖胃,再好不过了!” 两位男子点了点头,年纪稍长些的那位开口道:“便来一份羊杂汤吧。你再看着配几样清爽的小菜。” 另一人接着补充:“先切盘卤肉。对了,再打一壶好酒来。” 伙计一听“酒”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躬身道:“两、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店里的酒,昨日恰巧都卖尽了,新的还未送到,今日,今日怕是供不上酒水了。”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年长的那位登时沉下脸来,语气透着不快:“没酒?这么大一间酒楼,竟连壶酒都拿不出来?这还让人怎么吃?” 另一个也摇头接口:“正是!天寒地冻的,本就指望喝两盅热酒暖暖身子,眼看就年节下了,谁家桌上不备两壶酒?” 两人边说边不耐烦地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嘴里还不住念叨:“连酒都没有,还开什么酒楼?不像话!” “谁说不是?罢了,懒也偷不成了,多走几步路,上樊楼去吧!” “樊楼人多,等位少不了的,罢了罢了,饿着也认了,等就等吧!”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他们全然未留意到站在柜台后的师师,一张脸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伙计们大气不敢喘,悄悄咽了咽口水,一个个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擦桌扫地,手上的动作又快又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四章 完工 沈明琪站在樊楼门口,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初冬的寒风卷过东京城的街巷,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正在堂前招呼食客的定娘瞧见她这般模样,趁着片刻闲暇,擦了擦手走上前来。 她顺着沈明琪的目光望了一眼,温声问道:“琪儿,在这儿瞧什么呢?风这么大,当心着了凉。” 沈明琪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定娘的手臂,轻声道:“小娘,您看这天色,云层厚得厉害,怕是很快就要落雪了。我在想,慈幼局那边不知修建得如何了?若是赶不上这场雪,那些孩子……” 自打将慈幼局的修建事宜交托给襄王后,沈明琪便不便过多询问工程进度。虽说萧铎偶尔会来樊楼坐坐,顺带提及一二,可这几日却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定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既然交给了襄王爷,以他的能力和财力,定然会尽快完工的。眼下孩子们暂居的严府宅院也算宽敞,你莫要太过忧心。” “严望山的宅子固然不差,可如今收留的孩子越来越多了,那边也已经住得满满当当了。”沈明琪轻叹一声,眉间蹙起浅浅的忧虑,“若是能早日搬进慈幼局,不但住处宽敞,还能请个先生教他们识文断字……” 她话未说完,一阵冷风又卷了过来,定娘忙将她往屋里拉:“先进来吧,外头风大。襄王爷既然答应了你,定然不会耽误的。说不定过两日,他就来给你报信了呢?” 沈明琪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际。 晌午刚过,沈明琪正从后院酒坊走出来,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透过檐角,照得青石板反出微光。她一抬头,恰见一个熟悉身影自前方稳步而来,竟是多日未见的令言。 沈明琪驻足细看,眼底浮起惊喜:“令言?这个时辰,你怎么得空来樊楼了?” 令言上前一步,依旧如往常般恭谨地拱手一礼,含笑说道:“沈姑娘,我家大人特命我前来传话:慈幼局已全部竣工了。” 他略顿了顿,见沈明琪眸光倏然一亮,又继续道:“大人为了让孩子们早日迁入,决定明日便将举行完工仪式,就在巳时,襄王殿下亦会亲临。大人特意让我来问一声,不知沈姑娘明日可否要前去观礼?” 沈明琪一听慈幼局竟已建成,不由得眉眼舒展,连日来的牵挂终于落地。 她轻轻抿唇一笑,温声道:“自然是要去观礼的。还要请你代我向你家大人转达谢意。另外,明日慈幼局的完工仪式若有什么需要我出力之处,请尽管开口便是。” 令言微微一笑,道:“沈姑娘放心,我家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您的话我一定带到。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告辞了!”说罢拱手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沈明琪连忙出声。 令言驻足回身,温和问道:“沈姑娘可还有吩咐?” 沈明琪展颜一笑,解释道:“谈不上吩咐。近日樊楼办了一场岁末酒魁赛,我们的‘秋露’与安乐坊的羊羔酒并列夺魁。安乐坊送来几坛羊羔酒作礼,我便想将‘秋露’与羊羔酒各取几坛,赠予明日的完工仪式,也算添一份喜庆。” 令言眼中一亮,笑道:“这两味可是汴京有名的佳酿,襄王殿下与我家大人定然欢喜。只是我今日骑马而来,不便携酒。待我回府驾一辆马车再来取,可好?” 沈明琪含笑点头:“如此甚好。若你来时我不在,直接找石头便是。” 令言郑重揖礼,转身离去。 沈明琪回到樊楼大堂,将石头和几位得力的伙计唤至一旁,细细叮嘱了一番。 几人听罢连连点头,神色间满是认真。 石头机灵,立刻领会了沈明琪的意思,转身就朝着堂中忙碌的众人扬声道:“大伙儿听我说,明日襄王殿下主持的慈幼局就要办完工仪式了!这是殿下的一片善心,各位明日若得空,都去捧个场、沾沾喜气!” 话音落下,一旁的伙计们也纷纷应和,笑着向用餐的客人传递这消息。 不过片刻,樊楼便漾开一片暖融融的议论声。 有食客放下箸,赞叹道:“襄王殿下心系孩童,实乃仁德!” 另一桌的熟客也笑道:“这般善举,自然该去瞧瞧热闹,沾些福气!” 见众人回应热烈,沈明琪唇角微扬,心下安稳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辰时刚到,沈明琪便领着孩子们来到了东街慈幼局门前。 新修的慈幼局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在清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整洁明亮。 孩子们一见新屋,顿时雀跃起来,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嘻嘻哈哈地冲进院里,这间房窜到那间房,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叫沈明琪有些意外的是,萧铎竟来得比她还早。 他一身墨色常服,正站在慈幼局院子中间,神色从容地吩咐着下人安置物件、张贴门联。众人见他指挥若定,也都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沈明琪缓步走至他身侧,轻声问道:“萧大人今日下朝怎这般早?” 萧铎并未立即回头,目光仍落在前方忙碌的人群中,语气平和:“昨日便向官家告了假,今日不必上朝。” 沈明琪微微颔首。 片刻,萧铎侧过脸来看她,眼底含了淡淡笑意:“沈姑娘不也来得一样早?” 沈明琪望向院中追逐嬉笑的孩子们,无奈一笑:“昨日刚把消息告诉他们,一个个就欢喜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透,闰闰就哒哒跑过来敲我的门。” 她语气软了软:“实在拗不过这群小磨人精,只好先去把他们接来了。” 萧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 过了片刻,萧铎转眸看向沈明琪,语气温和:“思锦同我说了。前几日她与大娘子去樊楼用膳,实是因听了些市井闲谈,心中好奇,才执意前去。我已嘱咐她,往后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沈明琪微微一笑,摇头道:“萧大人何必如此郑重?来樊楼用饭本就是寻常事,无论思锦还是大娘子,我都一样欢迎。”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五章 欢喜 辰时刚过,襄王的马车便停在了慈幼局门前。 沈明琪与萧铎早已候在院中,见他进门,齐齐行礼:“参见襄王殿下!” 襄王抬手虚扶,语气随和:“不必多礼。惊远,准备得如何了?” 萧铎躬身回应:“回殿下,一切已安排妥当。” 襄王颔首,目光掠过门外喧嚷的人群,唇角微扬:“今日外头倒是热闹。” 沈明琪浅笑接话:“年关将近,百姓们都爱凑个热闹,图个喜庆。” 襄王转头看她,眼底含了三分笑意:“沈姑娘说得是。” 萧铎适时提醒:“殿下,天寒地冻,百姓们等候已久,不如早些开始?” 襄王应了声“好”,却仍望向沈明琪,声音压低几分:“今夜本王欲往樊楼用膳,有劳沈姑娘在三楼留间雅室。” 沈明琪莞尔应下:“殿下亲临,自是应当的。” 襄王这才含笑转身,玄色披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慈幼局完工仪式之前,萧铎曾向襄王进言,主张不必过分铺张,更应着重彰显对慈幼局中孩童教育与成长的关切。 襄王此番慷慨陈词,恰合沈明琪的心意。 她心中微动,不禁暗叹:他身为王爷,竟能将这般细微处都考量得如此周全。 她眼含笑意,频频颔首,并未多言。 一旁的萧铎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只默然不语,目光深沉。 待仪式结束,沈明琪与萧铎目送襄王的马车离开。 沈明琪微微侧身,向萧铎轻声问道:“昨日请令言带回的羊羔酒与‘秋露’,不知大人可尝过了?” 萧铎目光微垂,答道:“尚未得闲品尝。送了几坛至襄王府,又往许王殿下处送了些,府中所余不多。待得空时定当细品,有劳沈掌柜费心。” 沈明琪听他提及许王,心中微微一怔,不禁暗想:许王殿下,确实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过他来樊楼了。 萧铎似是察觉出她心中所惑,缓声道:“前些日子,辽军边境稍有异动,许王殿下协理军务,随杨老将军前往雁门关巡查,前几日方才归京。” 沈明眸光轻敛,微微颔首,又温声问道:“方才听襄王殿下提及为慈幼局延请教书先生一事,不知先生何时可到慈幼局?” 萧铎答道:“已聘定了人选,明日便会过来。慈幼局中也专设了一书斋,供孩子们读书习字。” 正在近旁玩耍的闰闰耳尖,听到此处,连忙跑过来问道:“沈姐姐,是明日就有先生来教大家念书了吗?” 沈明琪弯唇一笑,轻抚她的头说道:“是呀,这里就属你年岁最长,你可要带个好头,看顾弟弟妹妹们好好识字读书。” 闰闰睁大眼睛,有些疑惑:“妹妹们,也能一同读书吗?” 沈明琪语气温柔却坚定:“自然。妹妹们要读,你也要读。读书明理,不分男女。” 闰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身就朝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嚷:“有先生要来教我们念书啦!” 孩子们原本正在嬉戏,闻声都呼啦啦围了过来。他们虽还不大明白“读书”究竟是何意,但见闰闰如此兴奋,便也跟着又跳又笑,院里顿时闹成一片。 二人在慈幼局又待了半晌,萧铎因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辞。沈明琪留下将孩子们的住处一一安排妥当,又细细嘱咐了管事妈妈几句,这才登车返回樊楼。 时近黄昏,樊楼已是灯火辉煌。沈明琪径直上了三楼,寻到正在给众人说话的刘窈。 “窈窈,”她轻声唤道,“晚间襄王殿下要来用膳,记得留间临河的雅室。” 刘窈闻言抬头,眉眼弯弯:“姑娘放心。可要预备些殿下爱吃的蟹酿橙?” 沈明琪颔首,却又迟疑道:“再添一道炙肚肫罢。” 刘窈会意一笑:“是了,萧大人若是同来,必点这道菜的。” 沈明琪轻抿唇角,却不接话,只转身望向窗外。汴河上画舫如织,暮色中传来隐隐笙歌。 华灯初上时,襄王果然如约而至。沈明琪迎至门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向他身后望去,竟空无一人。 “沈姑娘在寻什么?”襄王笑问。 沈明琪蓦地回神,颊边微热:“并无什么。殿下今日独自前来?” “惊远今日另有邀约,实在抽不开身。”襄王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怎么,沈姑娘今日特意备了佳肴,莫非是要宴请旁人?” 沈明琪忙岔开话头:“殿下说笑了,快请上楼罢。” 三楼的雅室内早已布置妥当。 刘窈见礼后便将二人引进雅室之中,屋子里又暖又香。 珍馐美馔陆续呈上,歌伎抱着琵琶轻拨慢捻。 几首曲子弹完,刘窈含笑起身,朝襄王与沈明琪盈盈一拜:“听闻今日慈幼局圆满落成,奴家愿献舞一曲,为殿下贺喜,也为孩子们祈福。” 说罢,她款步走至房中空地,微微颔首示意乐工。 弦声轻起,如涟漪荡开,刘窈随着乐音舒展广袖,翩然起舞。 但见她腰肢轻折,宛若春风中的杨柳;裙裾飞扬间,绣鞋微点地,似蜻蜓掠过水面。时而回旋如雪纷飞,时而仰面若莲初绽,腕间银钏随着动作叮咚作响,竟与琵琶声相和成趣。 襄王看得入神,手中酒杯半举,竟忘了饮。沈明琪亦不禁屏息,心中暗叹窈窈的舞姿更胜从前。 灯火映照下,刘窈的身影宛若惊鸿,广袖翻飞时带起香风阵阵。 一曲终了,刘窈收势凝立,满室静默片刻,襄王方才击节赞叹:“妙极!此舞只应天上有,今日得见,实乃本王之幸。” 沈明琪也笑着颔首。 刘窈谦逊垂首,眼角却漾着明媚的笑意。 夜色渐深,襄王起身告辞。沈明琪与刘窈一同相送,才出雅室,却见隔壁珠帘一动,许王正踱步而出。 沈明琪眼前一亮,当即迎上前去,敛衽一礼:“多日不见,许王殿下安好?”她语带笑意,正要转身引见,“刚好,襄……” 话音戛然而止。她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襄王的影子? 沈明琪一时怔在原地,许王不由疑惑:“沈掌柜方才说……刚好什么?” 她迅速回神,面上笑容不改,接口道:“刚好想着新酿的秋露,特地给您留着,可要现在开一坛送来?” 许王摆手笑道:“今日罢了,已饮得不少,只是出来透透气。沈掌柜有心了。” 那头长廊尽头,刘窈正拉着襄王衣袖,闪身躲入一道屏风后。听得外边对话声渐起,她才轻嘘一口气,悄声道:“殿下快随我来。”说着便引他从小梯疾步而下。 直至将人送至门口,刘窈才抚着胸口喘气道:“好险!方才险些就叫许王瞧见了。”她跑得急,颊泛红云,鬓边微微沁出细汗。 襄王见她这般模样,不由低笑出声:“瞧你这般机灵。” 刘窈也轻声笑了起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六章 开解 二人相视笑了一会儿,刘窈仰头问道:“殿下为何不想见到许王殿下?” 襄王苦笑一声,道:“皇兄每次见我,总要训诫半个时辰。不是说我没正行,就是嫌我终日闲散。” 他望向门外的行人,声音低了几分:“我又不像他,身上担着职务,终日忙碌。我一个闲散王爷,不过赏花吃酒、会会朋友,又能做些什么出格的事?” 刘窈眼波微转,轻声道:“襄王殿下修建慈幼局一事,便是最大的正行啊。许王殿下若知晓了,定不会再那般说您了。” 襄王闻听,噗嗤一笑,眼底似有暖流淌过,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刘窈将襄王一路送至马车旁,天上突然飘下来几朵雪花,沾上她的鬓发。她站在阶上挥了挥手,目送马车驶离。 冷风忽地卷地而来,她抱着手臂轻轻一颤,连忙转身躲回樊楼融融的暖意之中。 才上楼,便迎面撞见正往下走的沈明琪。 她脚步一顿,问道:“襄王走了?” 刘窈点头,发间融化的雪珠悄然滑落。 沈明琪无奈一笑:“方才我同许王才说了两句话,一回头,你与襄王竟都不见了踪影。怎的也不打声招呼就溜了?” 刘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襄王殿下怕又被许王殿下训话,我便赶忙拉着他避开了。” 沈明琪了然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日后,便多留意,尽量避免他二人相见罢。” 刘窈眉眼一弯,应得轻快:“好!” 细雪初至时,竟带了些许羞涩,零星几点掠过樊楼高悬的灯笼,才坠入暮色,便悄无声息地消尽了。 未几,雪势转密,如扯碎的云絮自九重天外纷扬洒落,温柔覆上御街冰冷的青石板,亦为朱雀门外的重重乌檐添了一抹素白。 萧铎独坐窗边,桌上放着沈明琪送来的那坛“秋露”。 酒液倾入白瓷杯,漾起清冽香气,恰与他沉静眉目相映成趣。 窗外风卷雪片,偶尔有几粒斜扑入内,一点冰凉正落在他温热颊边,屋内暖炉烘得正旺,那雪顷刻便化作微湿的痕迹。 正凝神间,叩门声轻轻响起。 萧铎蹙眉:这个时辰,还有谁会来? “哥哥,是我呀!”门外传来清脆女声。 原是萧思锦。 萧铎忙起身开门,携着一阵寒气,她笑盈盈钻了进来。 他皱眉将萧思锦迎入内,语气带责:“天寒地冻,又已是夜晚,怎可独自前来?小葵人呢?” 萧思锦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坐下:“我骗她说困极了要早睡,打发她去歇着了。若不这般,她定要跟着,转头还要去娘那儿告状,咱们兄妹哪还能说说体己话?” 萧铎无奈一笑,坐到了她对侧。 萧思锦眸光扫过桌上孤零零的酒坛酒杯,笑问:“怎光喝酒也不备些小菜?令言说襄王殿下特意邀你赴宴,你竟也推了,反倒躲在此处独饮?”见兄长不答,她凑近几分,声音压低,“襄王约的必是樊楼罢?你不想去?” 萧铎不语,只自斟一杯,仰首饮尽。 萧思锦却不依,追问道:“哥哥是不想去樊楼,还是……不想见某个人?” 萧铎垂眸,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你哪来这些鬼灵精的心思?” “叫我猜中了不是?”萧思锦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身子向前微倾,“你不想见到沈家姑娘?” 萧铎执壶又斟一杯,举杯欲饮,却被萧思锦伸手轻轻按住。 “哥哥,”她声音软了下来,“酒多伤身。” 他动作顿了顿,终是缓缓放下酒杯。 萧思锦收回手,语气笃定:“你绝不会不愿见沈姑娘。那为何要推了襄王的约?” 窗外雪声簌簌,映得他侧脸明明暗暗。静了片刻,才听得他低声道:“总是凑过去,未免太不知趣。” 萧思锦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眼波流转间,忽地提起旧事:“哥哥可还记得,襄王尚未迎娶潘家姑娘时,母亲总在你耳边念叨,要你撮合我与襄王的事?” 萧铎自然记得。 襄王为友,自是肝胆相照,对萧铎从不吝啬。他常来萧府,几乎是和萧铎一起看着萧思锦长大,待她只有兄妹之谊而无男女之情。 若勉强促成这桩婚事,萧思锦绝不会幸福。故而萧铎始终不愿听宁氏的要求,直至官家赐婚的消息传来,母亲宁氏才终于作罢。 他不解妹妹为何突然旧事重提。 萧思锦却微微一笑,问道:“襄王成婚后,母亲便再未提过让我进王府的事。可襄王纵然娶了正妃,依旧能纳侧妃呀,为何母亲再也不提让我为妾之事了?” 萧铎眉头骤紧:“他是亲王又如何?我的妹妹绝不可为人妾室!” “正是此理!”萧思锦轻轻一拍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正因为你和母亲都不愿我委屈,哪怕对方是王爷也不行。那哥哥……”她声音陡然转轻,却字字清晰,“你便舍得让沈姑娘去做妾吗?” 萧铎猛地一怔,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萧思锦趁势追问:“襄王殿下固然风流倜傥,可沈姑娘的心意究竟如何,哥哥可曾问过?若她真心恋慕襄王,我们也无话可说;若她并无此意,襄王岂非强人所难?哥哥就忍心,坐视不理?” 萧铎怔立片刻,犹如雾散云开,眼底骤然清明。 他倏地起身,衣袂带翻了方才的酒盏也浑然不觉:“我这就去……”话至一半却又顿住,转身看向妹妹,“不行,得先送你回房。” 萧思锦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连声催促:“我自个儿能回去!这雪夜里哪会有什么事儿?哥哥快去!” 萧铎却执意摇头,不容分说地取过斗篷为她披上,仔细系好带子,这才提灯护着她踏雪而行。直到亲眼看着妹妹安然踏入闺阁,他才转身疾步离去。 雪下得越发紧了,漫天琼瑶纷纷扬扬,几乎笼罩了整个汴京。 萧铎翻身上马,策鞭而行。马蹄踏碎玉尘,在寂静的长街上溅起细雪,奔向那灯火阑珊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七章 雪夜 雪越下越大,絮絮扬扬,不多时便将汴京染作一片素白。 沈明琪立在樊楼门前,望着漫天风雪,转头对里头忙碌的众人温声道: “今日雪大,便早些歇业,大家都回去罢,路上仔细些。” 众人应了声,将手头活计收拾停当,也陆续告辞。 孩子们前几日已被接往慈幼局安置,刘窈便搬回家中居住,此时正与定娘一同等着沈明琪,预备落锁。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踏碎风雪,急促而来。 沈明琪心下微动,推门探看。只见风雪迷蒙处,一骑疾驰而来,至樊楼门前猛地勒马。马蹄扬雪,响起的嘶鸣声划破寂静。 那人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甩,落雪簌簌坠地。他抬头,露出一张清俊却冷毅的面容,正是萧铎。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连睫毛也沾了白。他站在樊楼檐下,目光如刀,直直望向沈明琪。 “沈姑娘。”他声音低沉,却穿透风雪清晰入耳,“冒雪前来,有事相商。” 一旁的刘窈与定娘交换了个眼神,定娘面露迟疑,脚步微动似要上前。刘窈却迅捷地挽住她的手臂,悄声道:“周娘子,咱们先回吧。萧大人与姑娘有要事相商,不便打扰。” 定娘仍有些犹豫,刘窈已利落地取过倚在门边的油纸伞,半搀半拉地携她朝外走去。临出门时,还不忘返身将门轻轻掩合。 楼中霎时静了下来。 厅内的暖炉虽已熄了,余温却仍未散尽,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萧铎解下沾满雪花的披风,沈明琪默然将最近的一盏暖炉重新点燃。 楼上的灯烛早已熄灭,唯有一楼还留了几盏,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中摇曳,勾勒出二人对坐的身影。 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沈明琪仍能闻到萧铎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外面带来的凛冽寒气,并不难闻,反而衬得他眉眼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锐。 她唇角弯了弯,轻声道:“若再早到一刻,还能赶上灶上刚出的炙肚肫呢,如今可是吃不上了。” 萧铎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吃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同谁一起吃。” 沈明琪心尖微动,面上却只“哦”了一声,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语。 萧铎见她这般模样,嘴角也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掀帘去了后厨。萧铎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樊楼的厨间够大,沈明琪挽起袖子,熟稔地舀水洗菜,刀起刀落间,利落清脆。 萧铎便抱臂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不过片刻功夫,几样清爽的家常小菜便已出锅,热气腾腾地被端到了桌子上。 暖黄的烛光在桌上轻轻跳跃,将几碟小菜笼罩在一圈朦胧光晕里。 沈明琪眉眼微弯,抬手示意:“粗茶淡饭,萧大人请用。” 萧铎并未动箸,目光在碟间略一扫过,却是抬手夹起一块切得匀薄的瘦肉,自然而然地放到了沈明琪面前的碟中。 “忙了半晌,你先用。” 沈明琪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灯火映在他眼底,平日的冷冽被柔和了几分。她没再多言,低头将他夹来的菜轻轻吃了。 直至见她咽下,萧铎这才执起竹箸,不紧不慢地用起自己面前那份。一时之间,只闻烛芯偶尔噼啪作响,满室静谧却无端生出几分暖意。 两人静静用完了饭,其间并未多言,却自有一番安宁默契流淌其间。 待得收拾停当,推门欲归时,外间的风雪已然渐小。 沈明琪执起油纸伞,萧铎则牵着他的马,缓步走在她身侧。 细雪零星飘洒,沈明琪悄悄将伞往萧铎那边倾了几分。 不料这细微动作却被他察觉,萧铎极为自然地接过伞柄,手腕微转,便将那一片遮拦全然笼在了沈明琪上方,任由雪粒落上自己肩头。 雪静静地落着,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萧铎偏过头,声音比这雪夜更轻:“可冷?” 沈明琪抬眸,见他肩头已覆了一层薄白,不由莞尔:“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会儿,反倒有几分清爽呢。” 萧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你于这些细微处,总是看得分明。” 沈明琪但笑不语,心中却似春风拂过。 默然片刻,萧铎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了几分:“今夜,襄王殿下过樊楼,可曾说了什么?” 他语气平稳,然而“襄王”二字出口时,终究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滞涩。那位殿下对沈明琪毫不掩饰的欣赏,正是他此前屡次推拒同往樊楼的缘由。 沈明琪脚步未停,语气平常:“不过是寻常宴饮,谈了些慈幼局的琐事。如今局舍已成,往后,大抵也无甚需要殿下亲临关切的事了。” 萧铎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目望去,只见沈明琪神色坦然,眸光清亮。 他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滞涩,顷刻间便被这话语拂散,如同雪住云开,月明万里。一丝明晰的笑意自他眼底缓缓漾开,不再克制,清晰地点亮了那双常似深潭的眸子。 沈明琪推开门回到家中,一股暖意迎面扑来。却见定娘与刘窈竟都候在她房中,听得动静立刻迎上前来,两双眼睛殷切地望着她。 “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未歇下?”沈明琪有些讶异。 定娘轻拍了她一下,语气半是担忧半是嗔怪:“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深夜未归,叫我们如何安得下心?” 刘窈也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难掩好奇:“是呀,萧大人特意那般赶来,究竟所为何事?” 沈明琪状若无事地耸耸肩:“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寻常叙话罢了。” 定娘与刘窈对视一眼,面上皆是狐疑,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沈明琪适时地伸了个懒腰,掩口打了个小哈欠:“哎呀,真是乏了,眼看都三更了吧,明日还有活呢,都快去盥洗安歇吧!” 二人见她守口如瓶,也知问不出什么,只得按下满腹好奇,各自回房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八章 闹上门 年关将近,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各家酒楼无不高朋满座、喧声沸天。唯独师语楼内,却是一片冷清,门可罗雀。 没有酒水可售,师语楼便再没来过什么客人。 李师师独坐柜后,指尖掠过那本薄得可怜的账册,越翻越是心凉。终于她腕底一沉,“啪”地一声将账册掼在桌上。 声响突兀,惊得堂中几个正擦拭桌椅的伙计齐齐一颤。众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敢多话,只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一片寂静中,师师忽的扬声道:“小林!” 被唤到名字的年轻伙计忙扔下抹布,三两步急趋上前,恭声道:“娘子,您吩咐。” 师师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去其他酒楼还有酒坊跑一趟,看能沽多少酒回来。” 叫小林的伙计正擦着桌子,闻声忙不迭丢了手中抹布,也顾不上收拾,一溜烟便跑出了师语楼,身影迅速没入街道人群之中。 小林穿梭在东京繁华的街巷间,一连跑了十余家酒楼酒坊。 每进一家,他都急匆匆说明来意,谁知对方一听是要沽酒,无不笑脸相迎,连声道:“有有有,要多少都有!”可一等问到价钱,那掌柜便笑眯眯比出三根手指:“一斗三千文。” 小林初时还心头一喜,待听清报价,顿时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人家柜台前。 他勉强稳住身形,额上沁出冷汗,这哪是卖酒,分明是抢钱! 从前三百文一斗的酒,如今竟翻了十倍…… 他不敢自作主张,抹了把汗,扭头又快步奔回师语楼。 师师正低头核算账目,翻来翻去,眉头就没舒展过。抬眼见他空手而归,眉尖顿时拧得越紧:“怎么?如今竟有人连钱都不愿赚了?” 小林连连摆手,喘着气回答道:“娘子,他们肯卖!有多少卖多少,只是……”他语塞,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旁边的丫鬟忍不住插嘴:“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小林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道:“只是那价格,就是最寻常的酒水,他们也是要一斗三千文!”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伙计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师师一掌拍在柜面上,震得笔墨乱颤:“三千文?他们也真敢开口!” 她话音未落,心头却忽地一动,若真卖这个价,那些酒客早该闹翻天了,可如今东京城内却安静得很,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定了定神,追问小林:“你去沽酒时,可曾报过咱们师语楼的名号?” 小林歪头想了想,答道:“有的说了,有的没说。但不论说与不说,价钱都一样,只高不低。” 师师怔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沈明琪组建东京饮食协会这一招,原来用意在此! 协会成员必定都能从樊楼拿到平价酒,或是凭信物享受常价。而非协会之人,则被联手抬价,逼得无路可走。 她指尖微微发冷,好一招阳谋。 她此前故意压低菜品酒水的价格抢客,早已惹得诸多同行侧目不满。 如今沈明琪借协会之名,光明正大地联合各家抬价,分明是算准了她独木难支。这一招来得又狠又准,竟叫她一时无计可施。 师师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只觉得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若不卖酒,师语楼便如同被抽去主心骨,徒剩空壳;可若按那高价买酒来卖,客人越多,亏得就越狠,简直是个无底洞。 离樊楼那一年的酒水专营权到期还早,再这样下去,就算她把自己的体己钱全填进去,也经不起石员外查账时的笔笔追究。 想到此,师师再按捺不住,领了丫鬟和几个得力伙计,一路怒气冲冲直杀向樊楼。 此刻的沈明琪正在后厨巡视。一大早,令言就过来传话,说萧铎晚上要来樊楼用饭。她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连身旁的沈明瑜都看出来了。 “二姐姐最近是有什么喜事吗?”沈明瑜打趣道。 沈明琪抿唇:“哪有什么喜事。” 两人正说笑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道清亮却含怒的女声穿透而来: “沈明琪,你给我出来!” 沈明琪眉头一蹙,快步走向大堂,沈明瑜也紧随其后,正在大堂的定娘和石头也围了过来。 只见师师浑身厉气,站在堂中,引得用饭的食客纷纷侧目。 她一见到沈明琪,劈头便问:“沈明琪,你什么意思?” 没等沈明琪回应,沈明瑜先看不过眼,上前一步:“你吃错药了?跑樊楼来撒什么野!” 师师看也不看她,只死死盯着沈明琪:“你联合京城各大酒楼,单独抬我师语楼的酒价!分明是故意针对!” 沈明琪轻轻一笑,坦然道:“是啊!怎么了吗?” 师师原以为对方总会狡辩几句,连后续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却没料到沈明琪竟一口认下。 她顿时语塞,愣在原地,身后的丫鬟伙计们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师师才找回声音,语调却不由低了几分:“你……凭什么这样针对我们?” “凭什么?”沈明琪冷笑一声,“你心里是真一点数都没有?还是脸皮竟厚到如此程度,说起谎来面不改色。” 师师身旁的人眼神闪烁,她自己也心头一虚,却仍强撑着扬高声音:“我怎么能知道!” 沈明琪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刃,直直钉在师师脸上:“就凭你不仅砸了我樊楼的小推车,还敢动手伤我樊楼的伙计。你说,你师语楼,该不该受着?” 师师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拿出来啊!” “证据?”沈明琪倏地轻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这里不是开封府公堂,这里是樊楼,不需要证据。” 她语气一沉,字字清晰: “我说是你,就是你!” 师师气得只能干瞪眼。 沈明琪道:“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懂得见好就收,是你越界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五十九章 异常 师师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后的丫鬟赶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明琪不再看她,只淡淡吩咐石头:“送客。以后师语楼的人,就不必再放进来了。” 石头一个跨步,手臂一伸,道:“请吧!” 师师狠狠剜了沈明琪一眼,一行人,立在门前承受着四周各色目光,羞愤难当,却又无计可施。 等师语楼一行人离开,沈明瑜道:“二姐姐,你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不等沈明琪回答,旁边的石头已嗤笑出声,抢着道:“明瑜姑娘,他们能撑到年关已是走了大运!等年一到,哪家能缺了酒,他们师语楼啊……” 他轻笑了两声,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开春之前,就要让她关门,正好天也暖了,小推车,也就能再推出去了。” 沈明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师师回到师语楼,越想越气。 “小林!”她扬声唤道。 年轻的伙计忙不迭地跑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师师一把拽到身旁。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细细交代了一番。 小林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几乎要跳出眼眶。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师师娘子,这,这恐怕……” 师师柳眉倒竖,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小林吃痛,却不敢呼出声来,只得连连点头。 他眼珠转了几转,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躬身应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师师松开手,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她走到门边,指尖轻轻划过木门,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想扳倒我师语楼?”她轻声自语,眼底闪过锐利的光,“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冬至这日,东京城里分外热闹。 除了新年,东京城百姓最重视的便是冬至了。 街市上尽是身着新衣的妇人与小儿,云鬓花颜,笑语不绝,往来如织。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缕缕青烟缭绕,诵经声、钟鸣声与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格外庄严热闹。 依照旧例,官府特许开放关扑三日。 寻常时节只得暗中聚赌的赌徒,如今也能正大光明地摆开阵势,掷骰吆喝、畅意搏戏,满城皆是一片欢腾嚣闹。 樊楼虽不设赌场,却也不愿错过这冬至的热闹。 樊楼特意出了个新巧主意:这三日来楼中用餐的食客,皆可得一枚特制的号码牌,上面端正地印着樊楼的朱印及当日餐费。 待到次日,樊楼便会当众抽取三枚号码,凡持此牌者,便可返还前一日在樊楼中所用的全部银钱。 冬至前后,东京城中各家食肆酒楼宾客盈门,酒水供应更是频繁。 樊楼运输班运酒的马车来来往往,一日之内便要奔波数趟,未曾停歇。 这一日,沈明琪照例来到酒坊清点。 她随手翻开账册,纸页间墨迹犹新。 酒坊的负责人老韩原是严望山时期的旧人,因酿酒经验老道,沈明琪重开樊楼时便将他留用至今,算得上是酒坊中的老人。 沈明琪一边翻阅账目,一边随口问道:“今日酒曲用了多少?” 老韩低头回话:“约莫一百斤出头,比往常略多些。这几日冬至节气,用量便稍稍放宽了些。” 沈明琪颔首道:“应当的。生意忙,更要安排好酒匠作息,分好班次,别累着大家。” 老韩连连称是。 待放下账册,沈明琪转身回到一楼大堂。 才站定,石头便迎上来低声说起一事:原本没酒可售的师语楼,竟在昨日冬至突然开始卖酒,这还是一位常来樊楼的老主顾透露的。 石头皱眉道:“他们高价买酒,却低价卖出,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沈明琪摇头:“她师师岂会算不清这笔账?定不是以十倍之价购入。” “那莫非……是有酒楼破了行规,未加价就卖了她酒?” “师语楼卖酒之事瞒不住。况且那日师师来樊楼挑衅,人尽皆知,谁还敢明着卖酒给她,与樊楼作对?” 正说话间,西街遇仙楼的孙掌柜迈入樊楼。 他朝沈明琪拱手一礼,沈明琪亦敛衽回礼。 孙掌柜笑道:“叨扰沈掌柜。昨日小店客人多,酒水耗得厉害,想请沈掌柜这边再多拨几坛子酒。” 沈明琪亦笑:“孙掌柜生意兴旺,昨日都已提了五十坛,竟还不够?” 孙掌柜一怔:“五十坛?昨日我只取了三十坛啊。” 沈明琪顿时愣住,她方才分明在酒坊账册上见到“遇仙楼,五十坛”字样,日期正是冬至当日。 她面上不露,仍含笑确认:“确是三十坛?” “绝不会错,是在下亲笔记的账。若是已有五十坛,孙某今日又怎会再来叨扰?” 沈明琪笑容未减,从容应道:“看来是我记混了。明日给您五十坛,您看可好?” 孙掌柜连连道谢,又递上一包茶饼:“这是小店新得的建州细茶,请您尝尝鲜。” 沈明琪双手接过,笑道:“建州茶名不虚传,多谢孙掌柜。” 待孙掌柜一走,她脸上笑意倏然收敛。 石头也听出了不对劲,急声道:“运酒的人是阿芒,之前他负责小推车,被师语楼的人打伤过,恢复之后如今管着运输班,他绝无可能暗中送酒!” 见沈明琪没有言语,石头接着道:“这二十坛酒可不是小数目,究竟是怎么运进师语楼的?” 樊楼的运酒车历来只在白天往来,二十坛酒可不是个小数目。 若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师语楼,车马调度、人手动静,绝无可能不露出一丝痕迹。 沈明眸光一凛,将声音压得极低,对石头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她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眼底闪过一丝锐芒,“我疑心,这绝不仅仅是二十坛酒的问题,只怕,早有一批酒,已经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师语楼。” 她将声音又压得更低,在他耳边迅速吩咐了几句。 石头凝神听完,郑重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锐光。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章 试探 樊楼的运输班,向来都是依照后院酒坊开出的订单,向东京城内各家食肆酒楼运送酒水。 每送完一批,承运人负责人便需请对方掌柜在订单上签字画押,连同酒钱一并交回酒坊负责人老韩手中,最终由老韩汇总转交石头对账。 沈明琪命石头仔细核验账目,果然,送出酒水的数量与收回的银钱分文不差,否则石头早已察觉出异常才对。 石头又特意找来芒哥,问他运送途中可曾察觉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芒哥挠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道:“都按单子上写的送,该送多少、收多少银两,从没出过错。” 石头正自沉吟,却听芒哥犹豫着再次开口: “不过……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异常。” 石头立刻抬头:“你说,无论多小的事,但说无妨。” 芒哥道:“有几回,几家掌柜签收时都嘀咕,说订单上留的空白是不是太多了些。我也向老韩提过,可每次刚处理好一家,另一家的单子又变成那样。好在不是固定一家,倒像是咱们时不时改个写法似的。” 石头紧锁眉头,重新翻看那叠单据。 初看时并未察觉芒哥所说的异常,但他不敢大意,又逐张仔细验看。 最近一两个月的单据中,有几张墨迹深浅略有差异,笔锋走势也微妙的生硬了些许,像是分次补写而成。 若不细辨,几乎难以察觉这精心掩饰的破绽。 入夜后,樊楼关了门,石头特意留到最后,快步找到沈明琪,将这一发现低声告知。 沈明琪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今日也有熟客提及,师语楼虽开始售酒,酒味却偏淡,皆是些口感柔和、酿造期短的品类。” 石头一怔:“东家的意思是?” 沈明琪唇角浮起一丝看透真相的冷笑:“这说明,她并非直接取得现成酒水,而是有了酒曲,正在暗中自酿。” 石头陡然醒悟,道:“师语楼竟能自制酒曲?” “不可能。”沈明琪斩钉截铁地摇头。 “制曲工艺繁复,耗时极长,极易暴露。她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迅速酿出酒来。” 她眼神锐利地看向石头:“那酒曲,必是现成的。” 石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如此说来,是她从樊楼酒坊暗中取得酒曲,私自偷酿。而我们樊楼的酒坊那边……便做假账,将短少的酒曲伪称已酿成酒售出,以此平账?” 沈明琪缓缓点头。 石头先是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并无欢愉,反倒掺着几分冰冷的讥嘲。 “真是胆大包天。”他摇着头,语气陡然一沉,“她莫非忘了,酒曲之重,关乎国策?” 自朝廷施行‘榷酒制度’那日起,便设了都曲院专门来管理酒曲的售卖,严厉禁止民间私酿。 凡触此律者,将面临极其严厉的惩罚。 抄没家财、捣毁器具不过是开端,轻则杖刑,重则流放千里,就是掉脑袋也是可能的。 师师自以为这番安排天衣无缝,事实上也算是颇为周到,若非那日孙掌柜求上门来,恐怕沈明琪还被蒙在鼓里。 翌日清晨,芒哥照例从老韩手中接过运酒单子。 晨光熹微中,他却不似往日般匆忙出发,而是倚在酒坊门边,就着初升的日头,将每张单据细细查验一番。 当他的指尖停在一张留白较多的单子上时,眼神微微一动。 他状若无事地折好所有单据,借口要去喝口水去,悄悄寻到了正在大堂的石头。 石头听得动静,却不抬头,手中毛笔仍在账册上流畅地书写。 芒哥将那张单子轻轻推到他面前,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石头取过新纸,笔走龙蛇,不多时便重新写了一张,将留白处填得密不透风。 墨迹未干,芒哥轻轻吹了吹,将新单子揣入怀中,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送酒归来已是午后,芒哥如常将单据和钱银交还给老韩。 老韩接过那叠单子,略过银钱不清点,反倒就着窗边的光亮,一张张仔细查看起来。 “这张,”老韩抽出一张单子,眉头蹙成川字,“似乎不是老夫手笔?” 芒哥咧嘴一笑,顺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今日去醉仙楼送酒时,恰逢东家亲自点收。他说这单子留白太多,容易被人添改,当场就命账房重新誊写了一份。我想着内容不差,银钱也无误,自然就依了。毕竟付钱的是大爷嘛。” 老韩捻着胡须沉吟不语,目光仍在单子上流连。 这时珠帘轻响,石头踱步进来,一身青衫显得格外清爽。 “可巧看见芒哥回来,我就顺道过来一趟。”石头笑容温润,声音如春风拂面,“这几日账务繁忙,我想着先把送酒的账目理清。明后日的结算恐怕得推迟两日,实在是抽不开身。” 老韩闻言,急忙将手中的单据尽数递给石头,语气略显急促:“芒哥刚交上来,还没顾上清点银钱呢。” “无妨,现在核对便是。”石头走到酒坊的柜台前,指尖轻拨算盘珠玑,清脆的声响在酒坊里回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抬头笑道:“数目都对得上,辛苦芒哥了。” 芒哥拱手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石头转而看向老韩,笑容依旧温和:“顺便把每日酒曲使用数量的记录册子也取来吧,我一并查看了。” 老韩一怔,取了册子来,迟疑道:“这册子向来是月底才查,今日还不是……” “年关将近,提前自查一番总是好的。” 石头接过册子,页页翻动间语气轻缓:“免得年底东家查账时出了纰漏,你我都不好交代。” 册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酒坊里格外清晰。 老韩站在一旁,不自觉地搓着手指,目光随着石头的指尖移动。 直到石头合上册子点头说道:“酒曲用量与酿出、送出的酒水数量都对得上”。 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石头将册子递还,带着送酒的单据和银钱转身离去。 珠帘晃动间漏进一缕阳光,正好照在老韩花白的鬓角上。 他望着帘子停止摆动,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抬手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一章 设陷 老韩瞬间松了口气,转身便预备把册子放回原处。 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突然自他身后传来。 老韩心中一惊,猛然一回头,竟是沈明琪。 只见她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沈明琪身着淡青色的素绒袄子,乌黑的头发绾成髻子,身后还跟着刚离开的石头。 “东家!” 老韩慌忙迎上前去,竟连手中的册子都忘了放回去。 沈明琪朝他微微颔了首,用余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韩手中的册子上。 “方才过来时,正好在门口遇见石头,便一道来瞧瞧这个月的账。” 老韩忙道:“方才石头兄弟已经核对过了,账目都清楚的。” 石头也说道:“是呢,这账本倒是都对得上呢!” 沈明琪却不言语,只伸手取过老韩手中的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翻动纸页的沙沙作响声,敲在老韩心上,直教他心惊胆跳。 “账本倒是清楚了,就是不知道这库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和这账本对得上。”她声音温和,却让老韩脊背发凉。 石头笑道:“那合该也是对得上的,倒是小的躲懒了,还没核对库房里剩下酒曲和酒水的数量呢!” 沈明琪合上册子,目光转向老韩:“你管着酒库,心中应当有数。老韩,你可知眼下还余有多少酒曲,多少酒水?” 时下虽是寒冬,但老韩的鬓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明琪见状,唇角微扬:“每日出入库的酒水的确会时有变动,记不清楚也是常事。无妨,我便亲自去库房里头点一点吧。” 她言毕便抬脚,欲往酒库去。 老韩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樊楼虽说是得了都曲院的独家酿酒权,却也不是想要多少酒曲便能买来多少,樊楼每月能够购买到的酒曲也是有定数的。 只需清点库房里头剩下的酒曲,一切就都会清楚明白。 沈明琪想了想,停下了步子,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老韩,依然语气温和:“我向来是能容得下别人犯错的,却最反感明知有错却装傻充愣、一错再错之人。老韩,你可明白?” 老韩双手微颤,嘴唇有些哆嗦,发不出声来。 沈明琪言罢,便要前往酒库去。 老韩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东家!我,是我对不起您啊!” 泪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了地上。 “这寒天里,一家老小全病了,实在不得已才……”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以袖拭脸颊。 老韩家里一共有七口人,全靠他一人支撑。 上个月老父亲摔伤,去一趟医馆看病抓药就掏空了家底,就连给女儿备好的嫁妆都填了进去。 大女儿的亲事已经定下,只等年节一过便要过门。 可如今嫁妆都已贴补了进去,若是叫未来亲家知道了,女儿即便是嫁了过去,往日后在婆家也只怕会被刁难! 老韩正在为女儿的嫁妆愁得辗转反侧时,师语楼的人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 师语楼的小伙计于是在私下里找到他,让他从樊楼弄些酒曲出来,还十分“贴心”地谋划好了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账面做平,同时许了他不少好处。 老韩起初是不肯,可见女儿因嫁妆寒酸而在家中长吁短叹,心头便如刀绞一般。 他终于咬了咬牙应了,本想着做一次便收手。 哪知师语楼的家伙是个狡猾的,以此拿住了他的把柄,便开始威胁他继续做下去。 “你既开了头,又岂是你说停便能停的?你若不肯替师语楼弄来酒曲,我就将此事捅到你东家处,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继续待在樊楼里!” 老韩一下子如遭雷击,就像陷进了泥潭里,一步步往下陷入。 他怕东窗事发,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最终只得继续了下去。 沈明琪静静地听着老韩的哭诉,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直到老韩话音落下,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下次交易,定在何时?” 老韩用袖子抹了把泪,颤声答道:“就、就在明日……每次给的酒曲数目都不多,东家,我知错了,往后绝不再犯!” 谁知沈明琪不仅没有生气,唇角反而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声音果断:“给,照常给。明日你按约定交货,一分不少。” 老韩猛地抬头,愣在原地,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重重一点头:“是!东家,我明白了。” 第二日清晨,冬日的太阳还没有冒头。 樊楼尚未开张,老韩却早已候在酒坊。 他搬出一坛酒曲,步履沉重地走向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这门平日里是运输酒水走的通道,对着邻巷,僻静少人。 老韩深吸一口气,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学了声猫叫。 不远处立刻回应了两声短促的狗叫。 一个身影随即从墙角闪出,蹑手蹑脚靠近,不时警惕地回望。 来到门前,那人压着嗓子急问:“东西呢?” 老韩指向身后那坛隐在暗中的酒坛子,声音发沉:“记住,这是最后一回。往后,我再不会从樊楼拿一滴酒曲给你们师语楼,这是要吃官司的勾当!” 那伙计嗤笑一声,满脸不耐烦:“废话少说,你说了可不算!” 说罢从怀中掏出银钱塞给老韩。 伙计侧身挤进院内,弯腰就去搬那酒坛。 就在这时,老韩猛地将院门关拢,“哐当”一声落下了门栓。 此时,淡金色的光线开始斜照进樊楼的后院。 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骇住,手一抖,酒坛险些滑落。 他扭过头,又惊又怒地瞪向老韩,声音却不敢扬高:“老韩!你什么意思?!” 老韩站在门前,纹丝不动:“就这个意思。从今往后,断了这条道。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到此为止。” 那伙计咬牙冷笑:“行,你厉害!我回去就禀告师师娘子!”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恶狠狠地咒骂:想抽身?由得了你么?等着瞧! “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护送’你回去,向你家主子回话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那伙计浑身一颤,慌忙四顾,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在说话?!” 话音刚落,这后院中几处侧门便“嘭”地一声被同时推开,十数名伙计迅步涌入,瞬间将去路堵死。 金色的晨光中,沈明琪缓步走出,衣袂轻拂,脸上的神色清冷如霜。 那来人一见是沈明琪,瞳孔骤缩。 等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沈明琪身后缓步踱出的身着玄色衣袍、凛冽眉目之人后,更是如遭雷击,双腿一软,一下子变瘫坐在了地上。 这沈明琪身后站着的人,竟是萧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二章 问责 萧铎无声地站在台阶上,身形稳重如山一般,静静地护在沈明琪身旁。 二人立于石阶之上,看着下面,小伙计瘫软在地上,一脸惊慌不安,却仍然紧紧搂着那酒曲坛子。 日光渐渐明亮起来,一寸一寸掠过院子,飞尘清扬,每个人都先显现在日光中, 沈明琪缓步走下了台阶。 她没落下一步,那地上之人便忍不住哆嗦一下。 待行至跟前,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这冬日的寒冰般让人瑟瑟发抖:“你这手,伸的可够长的啊!” 沈明琪抬眼打量了那伙计怀中死搂着的酒曲坛子,骤然厉色道:“你应该知道,这樊楼的酒曲,是都曲院专供的,你胆敢私自窃取!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啊?” 那伙计哆哆嗦嗦,忙大声喊道:“饶命啊,非我私自窃取,是,是我们掌柜的让我来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石头理也不理,一个大跨步上前,将他怀里的坛子一把夺了过来。 一瞬间,那伙计面如死灰。 他忍不住接着喊道:“饶命,掌柜的饶命!” 说罢干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 沈明琪只是耸了耸肩,装作无奈地将双手一摊,摇头说道:“这你可就是求错人了,这能否饶了你,那得看咱们萧大人的意思了。” 伙计猛地一抬头,待觑见萧铎那张如寒冰般的脸庞,越发觉得无望灰,瞬间像被抽了魂一般瘫软了下来。 萧指挥使的赫赫威名,他又怎会没有听过? 与此同时的师语楼里,师师正倚在门胖,眉头聚在一起就没分开过。 天色早就大亮,街市上也喧闹起来,往常这个时候,人老早就回来了。 可眼下,这小林去了樊楼,竟像人间蒸发了一半,半点音信也没有。 她强令自己按捺住不安的心绪,一次次安慰自己:许是路上有些耽搁,也可能是这厮去哪鬼混去了。 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不安,心在剧烈跳动。 正心神不宁的的时候,不知何时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便停在门前。 她有些不耐烦,正要让丫鬟将马车赶走,丫鬟悄悄在她耳边道:“娘子,这似乎是咱家的马车。” 她这才仔细瞧了起来,那赶马的马夫,正是石府之人。 可这马车,平日里都会悬着石府的牌子与璎珞,此时却全被卸了下来,唯有那一袭青色的帘子仍然如水般低垂在马车之上,将车内与车外隔绝了起来。 青色的帘子被随行的小厮轻轻掀了起来。 一道白皙微胖的身影自车内探出身来,慢慢地踏下了马车。 师师顿时瞪大了眼睛,竟是石员外。 石员外甚少与人打交道,就连门也很少出。 师师望着那张熟悉却又意想不到的面孔,眼底写满了惊疑。 她忙迎上前去,敛衽行礼。 石员外却置若罔闻,面色沉静,直接绕过她步入了师语楼内。 师师忙又看向石员外身后的随行小厮,想要如从前般探听得一丝有用的信息。 谁曾想,小厮竟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紧随石员外而入,一点也不似往常般热络。 师师压下了心头不快,蹙着眉头转身走了进去。 伙计奉上了热茶。 一旁的小厮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师师留下,其余闲杂人等,一概离开,今日不营业。”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听这小厮的话离开,但却被这无声的威压震慑,还是一个个放下了手上的活计,退了出去。 小厮目光扫过了师师身后的丫鬟脸上。 那丫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小厮一个“是你”的眼神扫了过去。 丫鬟侧目看了眼师师,见师师也点了点头,只好低下头,快步离开。 师师心中不快,柳眉紧蹙,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你将人都遣散了,我这生意还要怎么做?” 小厮无视了她的话,一言不发! 屋内一片寂静。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师师猛地一回头,是伙计小林回来了。 她刚准备舒口气,却脸色骤变。 小林身后,还跟着其他人。 沈明琪一身素衣容色清冷,目光如刃正紧随其后。 更令师师浑身血液几乎凝滞的,是她身后的一道玄色身影。 那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如同深渊一般,无声地笼罩在了眼前。 原本端坐着的石员外,在看到萧铎的身影出现的刹那,眼缝微眯,几不可察地挪了挪坐姿。 待几人进入了屋内,那小厮立刻上前去将师语楼的大门给合了起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开来。 小林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有些发紫,被石员外的随行小厮一把拎起,摁倒在地上。 师师听见那双膝磕地所发出的一记闷响,指尖不油地深掐入了掌心。 石员外只虚抬了抬手,语气冷淡道:“您二位大驾光临,不妨坐下说话。” 沈明琪眉毛一挑,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地方虽被改了名字,可内里陈设还是跟当初她在时没什么变化。 萧铎见状,也随之坐到了沈明琪的旁边。 他大马金刀一坐,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石员外好厉害啊,”沈明琪拍了拍手,“消息竟比我这抓了贼人现形的苦主还要快。”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跪在地上的小林,石员外能抢先一步赶到,必是早已派人暗中盯紧了这枚棋子。 而一旁师师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显然是对此事并不知情。 石员外面不改色,笑了笑道:“沈掌柜过誉了。若论起本事来,我又岂敢与你相比?连殿前副都指挥使都能请得动大驾。” 沈明琪侧过首与萧铎交换了眼神。 她再将目光转向石员外时,唇边笑意已敛:“员外亲自前来,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我也懒得与你周旋,私购官曲,罪责非轻,石员外是准备好如何承担了吗?” 此话一出,师师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地上。 石员外却像没看见一般,只嗤笑一声,道:“此事闻所未闻,何来承担一说。再者,这师语楼也并非我的产业,里头一干伙计也非供我驱使,发生何事,与我有何干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三章 独揽 沈明琪轻笑出声:“有谁不知道这师师娘子是你石府的人?怎的如今东窗事发了,员外就要撇个干净了?” 石员外略一颔首,身旁小厮便从怀中取出了一纸文书,恭敬奉上。 他顺手接了过来,又再次递给了沈明琪。 沈明琪一脸狐疑,接过后,缓缓展开。 眼前的文书竟是一张卖身契。 待看清那上头的名字时,眸光骤然一凝。 石员平稳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师师旧日曾经确实是石府中人,我也是念旧情,才将这师语楼赠于了她。” 师师一听“旧日”二字,低着的头微微一动。 石员外顿了顿,又接着道:“然三个月前,我便已将她发卖给许州‘醉春风’酒楼,白纸黑字,契约为证。她与此地诸事,早已同石府,同我,没有半分干系。” 师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竟低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水却如断线之珠,汹涌而下。 沈明琪心下凛然,好一个无情的石员外! 他恐怕早已窥知师师私购官曲的勾当,却佯作不知,暗中观察,更是早早备下这脱罪的后手。 既纵容她私买官曲招揽生意,却又能在事发时全身而退。 当真是一手精妙绝伦! 沈明琪轻笑出声来,可眼底却浮现出一抹讥讽来:“师师姑娘若是与你石员外没有丝毫瓜葛,员外此刻亲来此处一趟,意欲何为啊?” 不等石员外张口,立在他身边的小厮却抢先走上前一步。 他微微拱一拱手,说道:“此事还是由小的来回答。昨日,许州来人,是‘醉春风’的王掌柜,他亲至府上准备带人回去,小的当时便应承下来,要于今日将人送到许州区,故而请员外来此了结此事。” 石员外嘴边含着笑意,用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我这才刚进来,就见沈掌柜气势汹汹地拎着这厮过来,我还以为是这奴才手脚不干净一时得罪了沈掌柜,却万万不曾想到,他竟犯下这私买官曲的大罪!” 沈明琪心中暗骂。 萧铎见状,转而望向缩在角落里的小伙计,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你,叫什么名字?” 那伙计听得萧铎的声音,恍惚了一下,等意识到是在询问自己时,忙朝他磕了一个响头,结结巴巴地颤声道:“小的,小的姓林,叫林二。” “林二,”萧铎念了一句,接着问道,“你是哪家的下人?又听从何人的差遣?” 林二被萧铎的气势所震慑,不假思索便回道:“小的是石府小厮,是,自然是听我们石府主子的差遣。” 此言一出,沈明琪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随即又恢复如常。 石员外的脸色却有些绷不住,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消失,狠狠瞪了一眼林二。 萧铎微微颔首,转而将目光转向石员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依照宋律,这师师与林二,皆是私贩官曲的案犯。师师姑娘是否与贵府没有关系,还需经过一番查证;但,这林二……” 他故意收了话头,只静静打量着对面之人的神情,屋子里一片沉寂。 许久,萧铎才再次缓缓开口:“不知道,二位手中,是否也有早将这林二发卖了的文契?” 那小厮眉头拧成一团,抿嘴不语。 石员外也沉着脸,原本自然垂下的双臂也收紧了置于膝盖上。 “私买官曲,按律,牵连甚广,若是深究起来,贵府恐怕难逃干系吧!。”沈明琪在一旁及时补充道。 石员外闻听此言,冷冷地扫了一旁失魂落魄的师师,眼神中半点往日情分也不见,只余下冰冷的嫌恶。 这目光犹如万箭穿心,让师师心中最后残存的一丝指望也被彻底粉碎。 她突然挺直了脊背,声音嘶哑:“沈掌柜,萧指挥使大人,你们不必再费心审问了。” 师师强自压下喉间的哽咽,挺直了却微微颤抖的脊背犹如寒风中的落叶:“所有事,都是我主使的,与石府一干人等都毫不相干。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石员外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弛了几分。 沈明琪知道,石员外对此事绝不会毫不知情。 她凝视着师师,放缓了语气,轻声询问道:“师师姑娘,你是说,从头到尾,只是你一人之意?确定不曾受过任何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暗示或是默许?” 石员外身旁的小厮一听,顿时按捺不住。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语带不悦,道:“沈掌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要诱导她攀诬不成?” 他话音刚落,萧铎的一记冷冽如刀的眼神扫了过去。 小厮顿时如被冰封,悻悻然闭了嘴,退了回去。 待萧铎再次转而看向沈明琪的时候,目光已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沈明琪并未理会那小厮,依旧直直得看着师师,问道:“师师姑娘?” 师师却直接闭上了眼睛,面容枯槁,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再不愿多说一句。 沈明琪心下明了,转而看向跪伏在地的林二,声音陡然转厉:“林二!私买官曲这等大事,你可曾向你石府的主子禀报过半分?” 林二浑身一抖,偷偷觑了石员外一眼,忙不迭地磕头道:“没有!绝对没有!小的怎敢?全是、全是师师姑娘逼小的做的!员外他,他全然不知啊!萧大人明鉴!沈掌柜明鉴!” 师师听着这急于脱罪的言辞,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只是眼中干涩,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沈明琪被这凄厉绝望的笑声激得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石员外眉头紧锁,面露不耐,拂袖道:“既然她已认罪,此事与我石府再无瓜葛,石某不便久留,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朝外走去。 小厮疾步上前拉开门扉,主仆二人片刻不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门打开的一瞬间,寒风吹进来,沈明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萧铎皱眉,起身将门再次关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四章 风波平 师师瘫坐地上,形神枯槁。 沈明琪缓步走到她的跟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即恼怒师师的所作所为,又惋惜她今后的下场。 “你若不这么争强好胜,不择手段,也不会一步步陷入如今的这般境地!” 师师倔强地抬起头,昔日明媚的眼眸如今满是苍凉。 “年轻时,我也是容色动京华,同我同一时期进入石府的女子,一个个都被打发了出去,唯有我,员外都不曾提要送我出府!” 一想起从前的风光,她脸上的神情也松弛了下来。 “年轻鲜嫩的面孔可真多啊!石府年年都有新人进来,色衰而爱驰,我想让郎君知道,我师师除了美丽的面孔,更能为郎君解忧,毕竟知己难求!如此,我便能在这石府里头终老!” 抱着这个念想,她才一直处处争先,更加不愿意落后于人。 现在回头想想,却是如此的可笑! 石员外根本就没有当她是什么知己红颜,她与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沈明琪默然。 争强本没错,只是,她不该用这种触犯律令的方法。 沈明琪转身回到了萧铎身侧。 萧铎与她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已经了然于心。 “回去吧。”他低声说道。 沈明琪一脸惊讶,抬眸说道:“怎么,你不打算将人带走吗?” 萧铎唇角微扬,冲她一笑:“早看出来你的心思了,你若真想依法究办,直接去上报开封府不是更方便,又何须特意将我寻来,还让我只身前来!” 沈明琪一听,眼底顿时漾开明媚笑意。 这个萧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明琪的确没想将师师法办。 毕竟,若真告到了开封府,老韩也难逃罪责! 虽说犯了错应该要承担罪责,但动辄便是抄家流放,刑罚未免过重。 不免矫枉过正。 她今日特意请动萧铎这尊“大神”,也不过是像借他的赫赫威名,实则是行狐假虎威之事。 唯有让这些人亲眼见识、心生畏惧,捏住切实的把柄,他们日后才不敢再轻举妄动。 既然目的已达成,沈明琪也不像再逗留。 二人行至门前,萧铎并未立即开门,而是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 带着体温的厚重氅衣轻轻落在沈明琪肩头,将她纤细的身形裹住,领口处细软的绒毛蹭着她的下颌,还沾染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沈明琪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萧铎却已若无其事地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冬日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而他侧身让她先行,自己则护在其后,一同步入门外渐亮的天光之中。 萧铎将沈明琪送至樊楼门前时,楼中早已喧嚣鼎沸。 楼中人流如织,笑语喧哗,蒸腾的热气裹着酒香食味飘散在暖洋洋的空气中,一派人间烟火。 令言正静候在门前。 他一见沈明琪身披他家大人的那件玄色暗纹大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低眉敛目,只作未见。 沈明琪一踏入樊楼门槛,暖意便扑面而来。 马儿的嘶叫声引得她回过身来。 萧铎已翻身上了马,只于鞍上朝她微微颔首告别,便要引缰离去。 “等等!”沈明琪心下一急,提起裙摆小跑下阶。 萧铎闻声立即回头,见她步促,当即翻身下马,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地滑。” 沈明琪仰头看他,眸中映着晨光:“这般匆忙便要走了么?不如进楼中用些朝食,暖一暖身子?” 她声音轻柔,又转向一旁的令言,笑意温煦:“令言,你也一起吧。” 令言未立即应答,只抬眼看向萧铎。 萧铎摇了摇头,轻声道:“前日官家下旨,年关在即,命我协理许王殿下巡防京畿治安。今日我告假未朝,但也须得尽快赶往开封府与许王汇合。” 沈明琪闻言,体谅道:“原是如此,公务要紧,那我便不强留了。” 她说着,抬手欲解下身上仍带着他体温的大氅。 萧铎却按了按她的手腕:“还是你穿着吧!” “不了,”沈明琪执意轻轻褪下,递还给他。 “樊楼内暖,我冷,你奔波在外,才更需要御寒。” 见他接过披上,她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为他系紧颈前的氅带。 指尖无意间掠过他的下颌,两人皆是一顿。 萧铎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喉结轻动,终是低声道:“多谢。我,晚上来樊楼用饭。” 沈明琪微微颔首,收回了手,后退半步,莞尔一笑:“路上小心。” 他深深看她一眼,再度颔首,随即利落转身,与令言策马离去。 沈明琪立于樊楼门前,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渐远,直至没入汴京清晨的车马人流之中,方才转身步入满楼喧嚣。 一踏入樊楼,石头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了上去。 他压低声音回禀:“东家,老韩还在后头库房里候着,等您发落。” 沈明琪微微颔首,随着石头穿堂过院,走向后院。 库房内,老韩正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 他心知私自买卖官曲是何等大罪,即便他主动坦白、协助抓了师语楼的人,只怕也难逃惩处。 一想到他进了大牢,一家老小将来的生计,他便心如刀绞,惶惶难安。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库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石头推门侧立,沈明琪缓步走入,一身素衣在这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明。 石头随后跟入,轻轻将门掩上。 老韩一见来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等沈明琪开口便颤声哀求:“东家!东家!求您发发慈悲,替小的求求情吧!我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一大家子都指着我糊口。东家,求您了!” 沈明静立片刻,声音平稳却清晰:“你且宽心。我并未打算将此事上报官府。师语楼那边,经此一事,也绝不敢再妄动了。” 老韩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燃起希望,跪行几步仰望着她,屏息等待下文。 “我虽体谅你家境艰难,但错已铸成,不能不罚。若今日对你网开一面,往后我便难以服众,这樊楼的规矩也就立不住了。”她语气转沉,却并无厉色,“你……自行请辞吧。” 老韩闻言,深知这已是沈明琪能给予的最大宽宥。 他不再多言,眼中热泪滚落,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沾灰,语带哽咽:“谢东家,谢东家手下留情!您的大恩,老韩,永世不忘!” 言罢,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方粗布包裹,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些许散碎银钱。 他双手将布包高举过顶,哽咽道:“东家,这是师语楼给的那些腌臜银钱,分文未动,小的……悉数归还,只求心安。” 沈明琪静默片刻,问道:“你前后卖与他们多少官曲?” 老韩毫不迟疑地报出了数目。 沈明琪心中略一核算,从那小布包中取出相应的一份,语气平和:“我便只收回樊楼购买这些官曲的本钱,余下的,你自行处置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领着石头离开了库房。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五章 误“伤” 日影西斜,华灯初上时分,一名小厮模样的男子悄步来到樊楼门前,指名要求见沈掌柜。 沈明琪正在后厨盯着新出的蒸糕火候,石头快步进来,低声禀报。 “东家,来人自称是石府的小厮。”他顿了顿,补充道。 沈明琪眸光微动,净了手,从容步出后厨。 一见到那人,沈明琪便认出此人便是早上跟在石员外身边的小厮。 那人垂首候在厅堂。 沈明琪将人引至二楼一间清静的雅间坐了下来。 伙计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那人看着伙计离开,片刻,雅间内只剩二人,那小厮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沈掌柜,我家员外特命小的来传句话。许州‘醉春风’那边,员外已另择人选送去。至于师师姑娘……” 他话音微顿:“今夜便会启程北上,此后……终生不会返京。” 沈明琪执盏轻啜一口香茗,并未应声。 那小厮又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恭敬地置于桌上:“这是师语楼的房契、地契。员外说,‘师语楼’之名不好,还是‘炊烟阁’更好听!” 说罢,他将那叠代表着整座楼宇归属的文契,轻轻推至沈明琪面前。 接近晌午时,师师安然无恙地回到石府,这着实让石员外心头一惊。 他急于将这烫手山芋送走。 可如今醉春风酒楼已被沈明琪知晓,若仍将师师送往许州,难保日后沈明琪不会旧事重提,派人将她找回,到时只怕后患无穷。 石员外思忖再三,觉得唯有将师师送往北方,离汴京越远越好。 他特意命小厮将此事透露给沈明琪,正是要叫她明白:人已远遁,无从对证,休要再想借此一事拿捏于他。 人既已打发了,这师语楼他自然也不愿再沾惹半分,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干脆送给沈明琪,既全了体面,也省了后续诸多麻烦。 沈明琪早将他那点心思看得分明,也不推辞,只伸手接过那叠文书,利落地折了几折便纳入怀中,动作间不见半分犹豫。 想当初这师语楼还叫做“炊烟阁”时,石员外可没少从中抽成分利。 如今她收回这地方,心中并无半分亏欠。 她抬眼看向那小厮,语气平静道:“回去转告你家员外,这地方,便权当我买下了。毕竟从前他从炊烟阁拿走的,也不少呢。” 小厮闻言眉头紧锁,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想辩驳,终究没敢出声。 沈明琪却已不愿多费唇舌,径自端茶淡淡道:“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我这儿……还忙得很。” 小厮只得起身,草草拱了拱手,悻悻退了出去。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沈明琪立在樊楼门前,望着长街尽处。 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黄昏的宁静。 萧铎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勒马而下,玄氅轻扬,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她唇角微扬,迎上前去。 两人相视一眼,并未多言,便一同步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步履交错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刘窈早已候在雅间外,见状含笑推开雕花门扇,将二人引入室内。 她目光在萧铎身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婉:“今日只有萧大人一人前来?” 萧铎略一颔首。 待酒菜上齐,刘窈悄然掩门退去,将这一室静谧留给相对而坐的二人。 沈明琪执壶为萧铎斟了杯热酒,笑道:“说来也奇,这些时日襄王殿下鲜少踏足樊楼。窈窈前几日还同我念叨,说许久未见殿下了。我虽常往慈幼局去,竟也一回都未曾遇上。” 萧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叹道:“自设立慈幼局收容孤儿以来,襄王殿下在朝野间的声名的确好转不少。” “这是好事呀,”沈明琪侧首望去,眸中带着几分不解,“既得了贤名,殿下合该更常走动才是,怎的反倒深居简出了?” 萧铎摇头,语气间透出些许无奈:“襄王这边风评渐起,相形之下,许王殿下便……” 他话语未尽,沈明琪却已心下了然。 那位许王殿下的行事作风,她也是领教过的。 她执箸夹了片炙得焦香的肚肫,轻轻放入萧铎面前的碟中,问道:“莫非是许王殿下觉得面上无光,特地去襄王府上寻了麻烦?” 萧铎将她布的菜送入口中,方缓声道:“倒不曾上门寻衅。只是前几日襄王去宫中请安,巧遇许王。 顿了顿,萧铎接着道:“许王当众将襄王好一顿训斥,说他‘好大喜功’、‘沽名钓誉’,襄王素来面薄,此番受了委屈,便索性闭门不出,也省得再平白受气。” 沈明琪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如今官家虽未立储,但满朝文武都看得分明。许王殿下既已奉旨兼任开封府尹,这位置……当年官家登基前也曾坐过。在众人眼中,只怕已是心照不宣了。” 萧铎颔首,神色略显凝重:“正是。储位悬而未决,本就是敏感之时。如今襄王因慈幼局一事,在士林与民间的声望日隆,难免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许王殿下当众斥责他‘好大喜功’,不过是这水面下暗流涌动的一角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眼下朝中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襄王此举本出于善心,却无意间搅动了格局,这才招来无妄之灾。” 沈明琪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声望高了,反倒成了负累,在这风口浪尖上,也难怪襄王殿下要暂避锋芒了。” 她话音渐低,心中泛起一丝无奈。 当初因自己是一介平民,唯恐树大招风,才将这设立慈幼局的仁善之名尽数归于襄王。 不料,这番安排竟阴差阳错地将他推至漩涡中心,引得各方瞩目,乃至招来许王敌视。 萧铎见她垂眸不语,连方才布菜时的那点轻快神色也黯淡下去,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声道:“设立慈幼局本是实实在在的善举,襄王殿下亦是真心帮忙,并非徒有虚名。至于朝中纷扰……” 他语气沉稳,带着宽慰,“不过是必经之风波。许王殿下素来也不甚待见襄王殿下,没有慈幼局,也总有旁的事情刁难。” 沈明琪牵了牵唇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六章 解惑 萧铎见状,自然地转开话头:“师语楼私购官曲一事,你当真决定到此为止,不再深究了?” “嗯,”沈明琪颔首,神色稍缓,“石员外已打点妥当,今夜便会将师师送往远方。傍晚时分,他更派人将师语楼的房契、地契一并送了过来。” 萧铎闻言,唇角微扬:“几经周转,这座酒楼终究还是回到了你手中。” 沈明琪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凉风吹进来,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叹道:“是啊,缘分二字,当真奇妙。辗转一番,它终究又回到了我身边。” 萧铎准备起身,沈明琪却已将窗户再次关上,坐了回去。 萧铎询问道:“可想好要用来做些什么?” 沈明琪摇了摇头,道:“还不知道呢,反正放着也不会跑,暂且缓缓吧!”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一直到深夜,萧铎才起身准备离去。 沈明琪将他送至门口。 萧铎道:“早些进去吧,外头冷,明日我再来!” 沈明琪颔首。 刚回到家,沈明琪的房门便被人敲响。 原来是刘窈。 沈明琪有些疑惑,道:“是有什么事吗?方才在樊楼怎么不说?” 刘窈有些不好意思道:“就,还是,襄王殿下好久没来樊楼了,不知道,可有什么事情?” 沈明琪打趣道:“原来是为了打听襄王殿下情况啊!” 刘窈脸颊有些发红,沈明琪笑道:“襄王没事,天冷,他懒得出门罢了,过些时候就好了。” 沈明琪没有对她说实话,这些事,说出来也只会让她烦心,还是不知道的好! 转念,沈明琪觉出一丝异样来。 她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窈窈,你近日怎的时常询问襄王殿下的行踪?你对他……” 后面的话,沈明琪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 刘窈一听,顿时脸色一红,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明琪笑着打趣起来:“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刘窈的脸颊越发红了起来,像熟透了一般,低头不语。 沈明琪也看了出来,这丫头,对襄王殿下是什么心思。 沈明琪叹了口气。 刘窈抬起头来,好奇道:“姑娘为何叹起气来了?” 沈明琪面有忧色,道:“窈窈,你应该知道,襄王府的后院里,已经有女主人了!” 刘窈再次垂下头来,双手摆弄着衣袖上的一角,嗫嚅道:“窈窈知道!” 沈明琪又道:“你又可知,那襄王妃是何来头?” 刘窈微微点了点头,道:“窈窈知道,似乎是个极尊贵的出身。” 沈明琪也颔首附和:“没错,而且,还是当今官家亲自赐的婚事,你得罪不起!” 刘窈闻言抬起了头,道:“我又没想得罪她,她是尊贵的襄王妃,没人会跟她抢!” 沈明琪道:“怎么,你的意思是,你要给襄王做妾?” 刘窈道:“难道不行吗,况且殿下也不喜欢她?” “住口!”沈明琪慌忙打断了她的话,虽然明知是在自家屋里,仍旧左右探看了一番,才低声道:“他们乃是官家赐婚,可不许说王爷不喜欢王妃,小心祸从口出!” 刘窈吐了吐舌头。 沈明琪再次郑重地问道:“襄王多情,我听惊远说过,襄王府里,明面上虽说只有王妃一人,但府里的侍妾数量可不少,并且通常都待不长,可知那王妃手段了得,你若进去了,可受得了!” 刘窈头一仰,不屑一顾道:“她什么身份,那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尊贵,哪里像我,自父母双亡后,我可是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她哪里会有什么手段,就是再有手段,也打不倒我!” 沈明琪见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只得叹了口气。 刘窈见状,有些悲戚道:“姑娘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给王爷做妾?” 沈明琪一惊,疑惑道:“你怎么会有如此念头?我是觉得,襄王若真的对你有情,你入府做妾,着实委屈了!” 刘窈一听,顿时又雀跃起来:“不委屈,能如王府做妾,不比寻常百姓家做妻强?再说了,只要襄王殿下心里有我,是妻是妾,又有什么重要呢!” 沈明琪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想好了,不觉得委屈,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襄王殿下可曾对你许诺过什么?可别不明不白的!” 刘窈一脸明媚,道:“殿下说喜欢我呢!只是……” 说着,刘窈脸上顿时又黯淡下来:“自那以后,到现在都过去了一月有余,王爷都不曾来过了!” 说罢,她眼中噙满了泪水,道:“姑娘,你说,王爷是不是厌倦我了呢?” 沈明琪忙安慰道:“你多虑了,他不来与你无关。” 襄王受训斥一事,她本不想告诉刘窈,可眼下,若是不说,只怕这丫头会胡思乱想。 沈明琪略一思索,道:“王爷不来,是因为在宫里被许王殿下严厉斥责了一番,怕在樊楼再次遇见许王殿下,你也知道,许王殿下是樊楼常客,襄王殿下是为了避开这一阵的风头才不来樊楼的。” 刘窈一听,连忙抓住了沈明琪的手,急切道:“真的?” 沈明琪连连点头:“真的,是惊远亲口说的!” 刘窈顿时一脸狡黠,道:“姑娘吗,什么时候称呼萧大人称呼得如此亲切?除了襄王殿下,我还不曾听旁人这样称呼萧大人呢!” 沈明琪伸出食指戳了戳刘窈的脑袋,道:“哟,还打趣起我来了是吧,早知道不告诉你王爷不来的原因,叫你好好伤心一阵才好!” 刘窈忙抓着沈明琪的手臂,撒娇道:“哎呀,我错了还不成吗!还是姑娘疼我!” 二人打趣了一番,刘窈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屋。 一开门,定娘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手上还抱着几件叠好的衣裳。 沈明琪忙将定娘拉了进来,蹙着眉,嗔怪道:“小娘,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啊,外头多冷啊!” 定娘干笑一声,道:“我想着你们姐妹俩说话呢,就打算过会儿再来!” 刘窈见状,忙道:“我同姑娘说完了,正要走呢。” 说完便出了门,顺手将房门关上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七章 担忧 沈明琪伸手接过了定娘手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转身走向屋子里头的木衣柜,将衣物整齐地码放了进去。 回过身来,沈明琪忙又招呼定娘坐了下来。 二人坐下后,沈明琪见定娘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先询问道:“小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嘛!” 定娘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神色也松弛了下来,半晌,终于开口道:“琪儿,你别怪小娘多嘴,也是不巧,方才在门口听见了你和刘窈的谈话,小娘这心里,实在是,不太好受。” 沈明琪听出,定娘所指的,是她与萧铎的关系。 沈明琪没有说话,静静听着,等着定娘后面的话。 定娘见沈明琪并无不悦,便又接着道:“这萧铎,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正四品大官,身份自然是尊贵的,可他是武官,只怕他脾气不好;官家虽然器重他,但人家不都说伴君如伴虎嘛,你若是嫁过去,岂不是日日都得担惊受怕啊!” 沈明琪忍不住想笑,道:“小娘,您怎么会知道他的官阶,又知晓他受官家器重?您见过爹爹了,是吧!” 定娘像被人看破了心思,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来,声音嗫嚅道:“我是,我是之前见你与他有些纠葛,才向你爹爹打听了一下,不是有意与你爹爹有联系的!” 沈明琪笑了起来,道:“爹爹是您的夫君,您就是与他来往也是人之常情,我又怎会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些担心你会被大娘子刁难罢了。” 定娘摆了摆手,道:“大娘子这段时间可没功夫找麻烦,听明瑜说,你明琼大姐姐又有了身孕,大娘子看得紧,日日都要去薛家看你大姐姐,一待便是一天。” 定娘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明瑜还说啊,这院子里,一下子就清净了,两个哥儿也松快不少!” 沈明琪也随着笑了起来,道:“沈府是清净了,只怕薛家就不得安宁咯!” 定娘抬手掩了一下嘴巴,笑道:“其实,薛家大郎和他的娘子都不是难相与的,二人多年来虽然没有子嗣,但感情甚笃,薛家大郎也一直不愿纳妾,若是你大姐姐对这哥嫂恭敬些,她的日子也是好过的!” 沈明琪却说道:“若是薛家大郎能有子嗣,大姐姐或许能恭敬些,眼下大姐姐认为只有她能给薛家诞下子嗣,薛家产业自然就得归她家二郎这一脉,哪里能恭敬得起来!” 定娘也点头附和起来。 随即,定娘道:“不管她了,好赖反正咱们是管不着的,听听就是了,只是,琪儿,这萧铎,我看,不是良人,你要慎重考虑啊!” 沈明琪道:“小娘,他虽是武官,但脾气却并不暴躁,倒是稳定得很,至于陪王伴驾,当今官家并不昏聩,不会无端责罚官员的!” 定娘见沈明琪将她的顾虑一一驳回,却仍然没有改变心意。 她接着说道:“你可知,这萧铎的俸禄,都悉数上交给了他的嫡母宁氏,可这宁氏却并非是他生母,怎会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你别看这萧铎虽然明面上看着尊贵,但内里萧家的所有家产,一应都要听宁氏的安排!” 此事,沈明琪倒的确不知,想来,这又是定娘从沈惟清那里听来的。 沈明琪不禁感叹,她这个爹爹,虽是个文散官,知道的倒是不少,看来平时私下里也没少跟那些官员往来走动。 沈明琪道:“萧铎的俸禄是一直都有的,若哪天宁氏真拿走了萧府所有财产,萧铎靠自己的俸禄也足能养活自己了,反正我是不用他养的,只要我不指着这萧家的财产,这些根本就不用在意。” 定娘摆了摆手,道:“小娘也不是在乎这些银钱,而是这背后的复杂关系。” 定娘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宁大娘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彼时萧铎的生母十分受宠,萧老大人一死,没过多久萧铎的生母纪小娘便也没了踪影。” 沈明琪这才明白了定娘的担忧。 沈明琪想了一会儿,说道:“小娘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宁大娘子已经得到了萧家所有家产,想来,不会为难她将来的儿媳妇,又构不成威胁!” 定娘见沈明琪似乎下定了决心,也不愿与她起争执,便起身道:“我不过是妇道人家见识,你既然下定了决心,小娘也不会阻止你的,毕竟你也长大了!” 沈明琪也忙站起身来,上前挽住定娘的胳膊,撒娇道:“小娘,就算我长大了,也依旧是小娘的孩子啊,您放心吧,我和他还没到那一步呢,您大可以再考察考察。” 定娘微微一笑,道:“好!依你!” 一连接着好几日,萧铎每晚都来樊楼用晚饭,沈明琪忍不住打趣道:“我这樊楼的消费可不低,三楼更是不菲,你日日都来,能付得起吗?” 萧铎笑着道:“你是怕我把萧家吃穷了不成!” 沈明琪撇撇嘴,道:“你萧府吃穷了,与我何干,我怕什么?再说了,真要是吃穷了,也都就都进了我的口袋,不是吗!” 萧铎唇边噙着笑,双眸温柔地看着沈明琪一副财迷的样子,为她夹菜。 “似乎,你小娘最近格外关注我呢!”萧铎为沈明琪夹了菜,将银箸放下时,轻轻开口道。 沈明琪一顿,这小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每回萧铎过来,定娘的眼神就一直尾随,直至他上楼消失在视线中才作罢。 她无奈扶额,道:“唉!还不是因为你不讨我小娘喜欢,她这才想要好好考察你一番!” 萧铎宠溺一笑,道:“只远远看着,能考察出什么呢?有什么,当面问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明琪随即一笑,道:“你以为你萧家在这京城里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萧铎伸手又拿起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 他苦笑着说道:“你这话倒是没说错!”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八章 纪小娘 萧铎的父亲也是武将,战场上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彼时宁大娘子膝下只有一女,而纪小娘,虽是妾室,却生下了萧铎,有子傍身。 虽说在律法上,妾室对夫家的财产不具有任何的权利,但纪小娘生下了萧铎这个萧家的唯一男丁。 她完全可以借由萧铎,有接触到家产的机会,尤其萧铎当时年纪尚幼,纪小娘便可以代管其所继承的所有财产。 纪小娘完全有可能因为萧铎生母的身份而取得与宁氏共同处置财产的权利与机会。 官家念着萧父的功劳,对萧铎也多加照拂,因此当时萧父死后萧家财产的处置被京中所有人关注,茶余饭后都在讨论。 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纪小娘会从此把持萧家,宁大娘子则会被“供”起来。 毕竟纪小娘是萧铎的生母,官家自然对她的权利也是维护的。 就在此事传的沸沸扬扬之际,萧家传出消息,萧铎已经记到了宁大娘子的名下,而纪小娘也没了踪影。 关于纪小娘的下落,外面众说纷纭,有的说纪小娘生病死了;也有说她是主动离开萧家,将权利归还给宁大娘子;传的最多的则是她被大娘子给‘秘密处置’了。 萧铎此后便常在宫中走动,也因此与襄王相识。 等萧铎行完冠礼,官家便给萧铎安排了差事。 起初,萧铎只是皇城司的一名勾当官,掌管宫城出入,他能力出色,一步步升至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这些年来,宁大娘子除去必要的应酬,其余时间甚少出门,加之萧铎的严密冷酷的行事风格,关于萧府的传言才渐渐淡了下来。 果然还是有人记得啊! 萧铎自嘲地想。 他看向沈明琪,道:“若是我能解开你小娘的担忧,小娘是否就能给我一个机会做她的女婿呢?” 沈明琪抬手,以手背轻托着下巴,微微一笑:“或许会哦!” “明日巳时,我来接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沈明琪毫不犹豫应下了。 见她应得如此爽快,萧铎面上微微惊讶,但很快脸上便布满了温柔的笑意。 第二日,辰时一过,萧铎便准时来到樊楼。 他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步行前来。 沈明琪同定娘和石头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萧铎出了门。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 萧铎微微侧首,道:“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沈明琪笑道:“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萧铎便不再言语。 二人走了半晌,逐渐远离喧闹的市斤街道。 经过大相国寺,二人又向着后山走去。 沈明琪走着,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你要带我去的地方,莫不是仙姑庵吧!”沈明琪道。 萧铎微微颔首。 这下沈明琪开始有些疑惑了。 萧铎一个男子,为什么要带她来一个尼姑庵? “你要带我来出家啊?” 沈明琪冷不丁地一声,差点绊得萧铎一个趔趄。 萧铎的脸有些抽搐。 到底是怎样的思维,会联想到“出家”的! 沈明琪看见萧铎的模样,忍不住吐了个舌头。 “哎呀!”沈明琪转着眸子,道:“开玩笑的啦!” 越往后山深处,路也越崎岖难走。 萧铎走在沈明琪身前,每走到一处难走的地形,萧铎便率先走过,再伸手扶着沈明琪走过去。 很快,庵堂的轮廓便在前方隐约可见。 萧铎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沈明琪见状有些不解,疑惑道:“怎么停下来了?” 萧铎无奈道:“我想,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毕竟,若是见到他来,那人可能就不会出来相见。 沈明琪转了转眼珠,道:“好!你要我去见谁!” “慧真师太!”萧铎缓缓说了出来,“或者说,是纪小娘!” 沈明琪的双眸立时瞪大。 慧真师太竟然是纪小娘,萧铎的生母。 只片刻,沈明琪的神色便恢复了正常。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向着庵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萧铎立在原处,默默望着沈明琪渐远的背影。 上次来还是绿意盎然的时节,与现在大相径庭。 沈明琪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在庵堂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庵堂中的一个姑子听到了动静,走过来查看。 这个姑子脸上还透着一丝稚嫩,一副孩童的天真模样,沈明琪先前来时并没有见过。 她微微向对方行了一礼。 那姑子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着双手合十。 沈明琪道:“小师太,我是来找慧真师太的,劳烦通报一声。” 那姑子点了点头,立刻转过了身去。 沈明琪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异物,低下头一看,原来是狸奴在蹭她。 她顿时喜笑颜开,蹲下身来,轻抚了上去。 “天一冷就没再看见你的身影了,怎么,你是怕冷,所以不愿出门吗!” 狸奴翻着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施主!” 一阵温声传来,沈明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慧真师太正微笑着看着她。 沈明琪忙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狸奴此时发出叫声,便缓缓步出了庵堂。 “外头冷,到禅房里说吧!”慧真师太说罢,便开始引路。 沈明琪默默跟在慧真师太身后。 禅房里,氤氲着檀香的袅袅香气。 沈明琪环顾四周,空旷的禅房中只有一张简易的小床和一副原木的桌椅。 二人对向而坐。 慧真师太率先开口道:“许久不见施主,可还安好!” 沈明琪咽了咽口水,恭敬答道:“我还好!不知道,慧真师太也安好吧!” 慧真师太笑着颔首回应。 沈明琪开始细细打量起对面的慧真师太。 眼前之人穿着灰色的淄衣,透着一丝文雅与和气,眼角眉梢与萧铎竟有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如同夜幕一般的瞳孔。 慧真师太依旧保持着微笑,道:“不知施主此次来寻贫尼,所为何事啊?” 沈明琪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道:“此次前来,是,是受人所托,前来拜会师太!” “哦?”师太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不知是受何人所托呢?” 沈明琪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道:“是萧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六十九章 托付 闻听萧铎的名字,慧真师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她静静地看着沈明琪。 禅房的门被打开。 是先前那位年轻的小师太,端了两杯热茶进来,悄悄觑了一眼沈明琪后,又匆匆退了出去。 片刻,慧真师太端起眼前的黑色茶碗,纯白的茶沫缓缓泛上来。 她的手微颤,递到嘴边的茶碗又被放了下来。 萧铎从前自己来过许多次仙姑庵,慧真师太一次也没有与他相见。 即便如此,萧铎每月仍会以慧真师太的俗名给仙姑庵添些香油钱。 终于,一阵轻缓的声音传来:“他既然让你来找我,想必一定是十分相信你!不知,你是他的什么人?” 这话可把沈明琪问住了。 她蹙眉思索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慧真师太望着沈明琪窘迫的模样,对她笑了笑,那么的温和,道:“罢了!”接着又小心翼翼问了句:“他,可还好?” 见师太转了话头,沈明琪才松了口气。 “好!他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深受官家器重,又与襄王交好,风光无两!” 沈明琪如实回答。 本以为慧真师太会十分欣慰,毕竟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子成才。 可慧真师太听了,脸上不仅没有喜色,反而秀眉紧蹙,深黑的眸子布满了愁绪。 “他既然受官家器重,就不该与那些王爷们走得太近!” 沈明琪对她的担忧了然,便宽慰道:“师太有所不知,这襄王就是个闲散王爷,不争不抢,官家肯定是放心的,否则二人交好多年,官家早就发难了!” 慧真师太依旧没有舒展眉头。 沈明琪暗自思忖,早知道就收着点说了。 慧真师太许久没有说话,眼里掠过一丝艰难,然后十分轻微的道:“罢了,既已出家,不该对凡尘之事有所置喙。” 沈明琪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纠缠,萧铎带她来见他小娘,大概是想告诉她,萧府不是龙潭虎穴,纪小娘并没有被宁大娘子秘密“处置”了。 但沈明琪依旧对她如何回来此出家的过程十分好奇。 慧真师太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温言道:“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沈明琪便说道:“这萧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只是,您,呃,是他小娘失踪一事,京中流言四起,都说这宁大娘子心狠手辣,所以那些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过去!” 这话,自然是沈明琪顺口编的。 慧真师太闻言,陷入沉思,许久,她才道:“她们要嫁的,是萧铎,他自会护心爱之人周全!” 沈明琪一愣,护心爱之人周全?意思是,宁大娘子确非善类! 慧真师太接着说道:“宁氏最看重的,便是她的女儿,她要为那孩子的将来铺路,所以格外看重萧府的财物,你们只要不去碰那些,便会相安无事!” 沈明琪微微颔首,突然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慧真师太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冥冥之中我便觉得你们应该有点缘分,还记得那银蝶吗?” 沈明琪点了点头,将脖子上的银蝶掏了出来。 慧真师太看着那银蝶,脸上散发着温柔的光芒,道:“那是他出生时,我特意请工匠师傅做的!” 沈明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银蝶。 慧真师太突然起身,道:“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她便推开门走出了禅房。 沈明琪有些疑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不多时,慧真师太再次回到禅房中。 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关上了房门。 木匣子被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慧真师太将木匣子,连同一把钥匙,一并推到了沈明琪的跟前。 沈明琪看了一眼师太,师太颔首示意她打开。 沈明琪拿起钥匙,打开了木匣子上的锁。 打开木匣子,一种老木头的清香混合着淡淡岁月的沉静气味扑面而来。 望着里面的东西,沈明琪眼睛瞪的溜圆。 那里面竟是一堆金银首饰。 慧真师太道:“这是我当年的陪嫁,你们成亲,仪式也不能太寒酸。”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里面的首饰,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也有些年头了,想来也不适合年轻人戴了,你卖了换成银子,再买你自己喜欢的便是。” 沈明琪眼睛都发光,突然瞥见一副纯金耳坠,虽未镶嵌宝石,乍一看在不是很扎眼,但细看那做工却十分不一般。 沈明琪将那副耳坠拿了出来,笑着说道:“我看这副耳坠就很不错呢,精致得很呐!” 慧真师太看到那耳坠,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我做姑娘时,母亲花大价钱请人打的首饰,作为我行笄礼的礼物,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里头若有你看中的便留下,其余的变卖了就是!” 沈明琪将那副耳环放进了木匣子中,合上后说道:“您把这些都给了他,您以后怎么办?他有俸禄,至于仪式,不过走个过场,又何必在乎排场大小。” 沈明琪说着,将木匣子推回到师太面前。 慧真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该留着这些,如今你收下这些,我才能真正了却尘缘!希望施主成全贫尼!” 沈明琪本不想收,但听她这样说,便道:“那我,便提替您转交给他!” 慧真师太闭上了眼睛,微微颔首。 临走时,慧真师太道:“还请你代为转告他,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这世上已经没有纪小娘了!” 沈明琪应下,对她深深行了一礼。 慧真师太双手合十还礼。 …… 远远地,萧铎看见沈明琪的身影,便走上前去迎接。 见她手上多出来个木匣子,顺手接了过来,还不忘调侃她道:“人家去庵堂都是留下些东西,你倒好,还能那些东西回去,不愧是商人啊!” 沈明琪笑着白了他一眼,故作生气地说道:“哼,亏人家老远给你捧回来!还要被你取笑,早知道我就私吞下不给你了!” 萧铎略显惊讶:“给我?是谁要给我的?” 沈明琪一仰头:“是啊,给你的,补贴给你成亲用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七十章 告知 看着手里的天使之心,托尼洛久久不能回神,就这么白白送给他了。眼前这人是不在乎吗?还是不知道这天使之心的概念? 而那地心源莲的距离并不远,几个呼吸的距离便是到达了它面前。 没一会儿就上课了,而这节课却是历史课,沈沈依依本来就在前面坐,而后面的座位正好是空着的,所以我们就坐在了一起。她们的历史老师是一个老头子,看起来有五十来岁了,不过看起来却是很精神。 那特动弹不得,除了眼珠子还能动之外,全身粉碎性骨折。如果不是落下来的时候,大树缓冲了一些下坠的力道,估计他已经当场死亡。 若是被人知道,一个天将被一个天师打伤,绝对是会让让人啼笑皆非,而也正因为如此,愤怒占据了全身,唯有是把这少年斩杀了方才能泄气。 李逍逸无法想象,但如果真的是战斗,中州队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说什么也不能置之不理,可惜现在任务在身,而且以自己的实力怕也帮不上忙,不过无论如何等结束了也要返回纳尼亚,毕竟还要依靠石台复活队友。 看着自己大哥那霸道的话语,林权心中顿时感觉到一种自豪,与大哥处事这么多年,对于他的性子,早已经是非常的了解,在面对强权,甚至是强敌时,他都是一脸无惧的面色,即便明知道不是对手,也依然毫无畏惧。 但是之所以做出一副不不认识的样子,完全就是不喜欢这人的态度,脸庞上的刀疤,令人感觉非常的厌恶。 止水上前,其余的宇智波族人自动分开为他让位,虽没有长老的职位,可止水的地位却极其特殊,别的不说,宇智波一族最强者的名头就是他的金字招牌,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中,这本身就是比职位更好用的东西。 冰冷的水流洗刷着沾满血液的身躯,水珠在她娇柔的酮体上晶莹滚动,但冲刷的只是表面的血腥,却洗不掉内心的仇恨。 付天察言观色多厉害,自然明白两人心中想法,不过,这东西没有解释的必要。 金色的波浪长发就这样散披在肩上,身上的白大衣正在敞怀而穿。 不过,迫于夜凉月的压力,这里的修炼者加大了搜索力度,如今夜凉月可是这里的最大霸主,他们岂敢违背夜凉月的意思呢? 一击必中,梗月的枪法又进不了好多,可是梗月现在已经没有阴阳咒了,科技值也独独只留用于传送的量,可用于防御攻击的东西只剩一把左轮和两把剑一把刀了。 其实镜头感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而且对于表演者和拍摄者来说,两者所能感知到的镜头感是不同的。 她这话一出口,崔斌终于从心底大大松了口气,除了面子上抹不开,程静还是没把吕千放在心上。 不过若是爬到树上的话,野狼就是再凶残也没有办法攻击到任何人了。早在来野狼营地的路上萧漠就想了一个办法,好在野狼营地附近的大树不少,足够自己这些人躲在树上了。 “进了体育大学之后,需要修习特定的炼体功法,你能够对舞动青春有所感悟,理论上,对体育大学的炼体功法的修习,进度也会远超常人。 没过多久,隐藏在天火街内的绝大部分合欢教邪修都已经被成功抓获了。 菩提殿住持脸色铁青,这一次菩提殿算是在天下丢尽了脸面,而易白的名字无疑会在第一时间传遍整个西漠,比之天观论法的传言还要让人疯狂和沸腾。 长毛在牢房里折腾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虚弱到极点了。再加上他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儿,要弄断他的胳膊,我还真不用怎么用力。 在那名高速移动的火球过后,又有数十颗巨大的火球袭来,有了开始的打草惊蛇,剩余的人类有了准备伤亡不大。 他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没办法伤到特里克,只有攻击对方最弱的位置,也是最重要的位置,才有可能反杀敌人。 他的力气虽然不如冯伟,但是和那闯入我店里的家伙比较起来,却是要大上不少。 李幸对男记者向来没有好脸色,要不是看在这丫长相俊俏,但是稍逊于他的份上,他才不接受采访呢。 理由很简单,如果管理层决心把米德尔顿和巴顿都拿下,那么下赛季的德罗赞必定打二号位。 老钱撇了一眼里正的肩膀和腿上的两处伤口,看见肩膀断口处蠕动的嫩肉正在飞的修补创口,知道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昏厥过去。干脆就闭上了眼睛,对里正的叫喊充耳不闻。 “五毒已经出现了三毒,剩下两毒怎么没来?”谢半鬼话音没落多久,大批的蝎子、蜘蛛就前后赶了过来。只是他们领头的毒王显然是没法跟前面三只分庭抗礼,只能远远的躲在后面。 “那俩家伙不知道死在北界那个犄角旮旯之地了!还指望他们给你们报仇,真是做梦!”王岩冷冷的讥讽道,随即一剑斩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