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一心逆反,权臣倒追献江山》 第1章:本宫窥见宸妃与人私通 春二月。 惊雷忽闪,照彻得长夜一片惨白,一只骨感苍白的手扣在门框上,借着微薄光亮,只显出阴森恐怖。 殿中云雨初歇,交叠人影正微微喘气,被蓦然一声惊叫吓得瘫软。 “母妃!父皇今日并未召你侍寝,你榻上的又是何人?”少女高声质问,双手掩住半张脸,满面不可置信。 她造成的动静太大,一时间宫人点灯赶至宸妃寝殿,演变为一场规模不小的“捉奸”。 宸妃与那人相觑一眼后,立时用锦衾裹身,目眦欲裂:“你是何人——” 姜洄因快步踏入殿内,将奸夫拖下榻去,上前便一左一右赏了他两掌,掌掴之后,那人总算是清醒过来,跪地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还未表态,宸妃便将她拽过去,狠甩了她一掌:“你要害死本宫?” 姜洄因嘴角破裂,洇出淡淡血迹,她无辜道:“母妃,你何故要冤枉我?既然母妃要袒护此人,那长虞只能求父皇主持公道了。” 宸妃终于慌了神,而姜洄因已经后退几步,站在她伸手无法触及的范围,后面更有众多双眼睛盯着,目睹这荒诞秽乱的情景。 姜洄因步履虚浮,冲出殿去,一路奔走,赶往皇帝留宿的寝宫。 宸妃歇斯底里地命令宫人:“抓住她!” 姜洄因拖着孱弱的身躯,逆着冷风大口呼吸,胸腔中狂跳不止,她回望一眼追在身后的宫人,咬紧牙、提着裙裾逃离,一面不忘扬声:“父皇!母妃要杀长虞!” 及至逃到希音宫前,姜洄因利索跪下,整个人潸然欲泣,希音宫的内侍询问:“长虞公主,你怎么来了?” 姜洄因脱口而出:“本宫窥见宸妃与人私通!前来禀告……唔!” 众目睽睽下,宸妃手下的大宫女桎梏住她,死命捂住她的口鼻,然而一切都已道明,不过是坐实了他们的心虚。 “放肆!你这宫女也敢对长虞公主动粗?”李允乃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他拉着那宦者独有的尖细语调,“咱家会如实禀告陛下,还不快松开公主?” 李允发话,他们再不能胡来,姜洄因虽不喜这内侍,倒也装得周全,泪水盈盈地谢他:“多谢李大人相救!” 李允因“大人”这个称呼而得意,难得给了她几分好脸色:“咱家在这里一刻,便无人能妄动,一切只等陛下发落。” * 皇帝赶至玉凝宫时,宸妃与那狂徒已是穿戴整齐,皇帝站立着审视二人,面色铁青,而宸妃挪膝爬到他脚边,声泪俱下:“陛下!臣妾是受奸人构陷的!臣妾没有与此人私通!” 皇帝抬腿,直直踹中她的心窝,给她掀翻在地,“构陷?谁构陷你?人证皆在,贱妇!还要狡辩!” 宸妃捂着生疼的胸口,快速指向姜洄因:“是姜洄因要害臣妾!” “她养在你膝下还能害你?池鸢,你莫不是疯了?”皇帝不信她那套说辞。 宸妃吼出声:“她的来历你不是最清楚吗?她就是一条养不熟的野犬!” 姜洄因冷眼相望,面对她时勾了勾唇角,笑意虚假。 曾经只告诉她,她是宗室旁支过继而来的郡主,赐了公主名号,又认了宸妃为母,如今,这名义上的母妃骂她是养不熟的犬。 宸妃收养她,从一开始便是因为恨与怨。 皇帝怒意不减:“你不提倒也罢了!这次倒是让朕忆起前尘旧事,你是如何痴恋景祯!” 那个名字,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 姜洄因再熟悉不过,他提起的旧人是景祯太子,也是一缕亡魂。 她往一旁递了个眼色,狂徒立时爬跪到皇帝跟前,演得情真意切:“陛下!卑职是真心爱慕娘娘!能与宸妃娘娘一夕温存,鄙人死而无憾!” 宸妃瞠目,羞愤之下扇得那人半边脸都高高肿起。 “贱人!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皇帝勃然大怒:“你口口声声唾骂他是贱人,你这下贱身子都给了他,你难道还能撇得清关系吗?” 姜洄因瞧着这二人狗咬狗,心下惬意,只想拍手称快。 帝、妃二人争执不歇,“狂徒”最后道出:“鄙人愿以死谢罪,娘娘,来生再叙!”之后,便自服毒药、一命呜呼。 此举只告诉皇帝:他是有备而来,甘心赴死也要与宸妃快活一日。 明晃晃的绿帽扣下,皇帝怒极攻心,联想到不堪往事,爱之深、恨之切,只想早些把这不忠不洁之人处置。 “你凭什么不信我!”宸妃再不顾什么礼教尊卑。 “池鸢!虚情假意十几载,现在连廉耻脸面都不要了,你多活一日,朕都觉得恶心至极!” “……” 好吵,姜洄因颦眉。 她轻唤来一名侍女,附耳交代了几句,不着痕迹地离了混局,潜入夜色。 早春的寒意还未消散,姜洄因衣着单薄,双手抱臂也不足以抵御冷意。 姜洄因独行在宫道上,猝然间出现一道黑衣身影,拦住她的去路,对方迎请她:“殿下,主上请您一叙。” 姜洄因并不意外,微弱月照下,她认得那张脸,是某人的侍卫。 侍卫行在前面为她带路,她调整呼吸,随行其后。 宫道漫长萧索,尽头之处停靠着一辆马车,华贵无比,只一眼便能断定那主人身份显赫。 “殿下,请上车。” 姜洄因抿唇,上了踏凳,微微弯腰钻入帘幕中,还未抬眼见人,先行跪拜:“长虞见过叔父。” 车上的男人一袭影青,矜贵卓绝,原本是在闭目养神,直到她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他才终于掀了眼睑:“已经成了?” 姜洄因唤他叔父,毫无差错,此人姓姜,名无相,字不详,乃姜国皇帝之幼弟,封号誉王。 姜无相身为她的叔父,只比她年长五岁,故而与已是中年之姿的皇帝相比,姜无相貌似与“长辈”二字不相称。 难怪民间所言“幼子辈分高”。 她拜他,一是因身份,二是因权势,三是因恩情。 现在,一个姜无相能捏死数个姜洄因。 姜洄因从心而言:“叔父可靠,叔父所借之人亦可靠,旧仇已报了半数,长虞再次叩谢叔父。” 第2章:去誉王府,见姜无相 姜洄因微微仰头,目光与对方睨视的眼神交织,良久无言。 姜无相也没让她起身,她暂时保持那个苦不堪言的姿势,莹白的皮肤与淡淡的唇色,只透出病态的妍丽。 他随手取过放在一旁的披风,拢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嘴角显露几分冷淡的笑意:“长虞体弱,可别就这样冻死了。” 冻死了,还怎样履行当初的承诺?让他落得人权两空? 姜洄因心如明镜:“叔父万万放心,长虞会长命百岁,与叔父共拓疆土。”以及将原属于景祯太子的皇位一并奉上。 姜无相:“长虞,你很聪慧,只是这些手段别使在吾身上。” 就此提点两句,省得让她以为他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姜洄因垂首:“长虞不敢愚弄叔父。” 曾经的姜洄因其实与他并无来往,一切需得自她回魂后论起。 * 七日前 姜洄因落水后病重,整日昏睡。 她本是流血至死,再睁眼时,见到生前最为恶恨的二人。 一为养母宸妃,二为驸马池晔。 池晔本在与宸妃商议后事,瞥见姜洄因醒来,登时闭了嘴,上前握住她的手,满目怜惜:“洄因,你总算是醒了!” “……”姜洄因下意识抽手,避开他的碰触。 恶心的人,别挨着她。 彼时的池晔,仍是正人君子模样,被她的抵触伤得心碎,姜洄因垂头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手腕,心下惘然。 作为药人,她被宸妃放干了血,岂会不留伤疤? 姜洄因艰难地撑起身子,往里面缩身,与那两人隔开距离,定定打量了一会儿。 “母妃、表兄……”姜洄因扯嗓,试着唤他们二人。 宸妃的脸色总算好转:“长虞,你让母妃好一阵担心。” 池晔也道:“活着就好,醒了就好。” 两个残害她的人假惺惺的说望她好转,姜洄因只想到一种可能。 借尸还魂。 但身体仍是她的身体,这应算是上苍开恩,让她重活一世。 姜洄因敲了敲头,忆起此时正是她十七岁失足落水之后,说是不慎,到后来才知晓,这不过是姑侄二人的精心设计。 为了让她下嫁池晔。 思及此,她敛眸道:“母妃、表兄,我没什么事,不如你们先去理料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们再看顾了。” 宸妃顺势道:“你既然无事,那母妃就不打搅你了,池晔先留下吧,你二人谈谈心。” 她走后,姜洄因弯弯唇角:“表兄,我想吃宫外仙居楼的茶点,不知表兄可否代劳,为我买上一些?” 以色侍人,实非良策,可眼下最打紧的是支开此人。 姜洄因惯来是冷心冷情的姿态,现在对他多了几分温软,池晔自然欢欣,应下来她的请求:“好,那你先歇着,我去准备。” 他正要出门,姜洄因又喊住他:“表兄等一等。” “怎么了?”池晔转身又靠近。 姜洄因笑吟吟发问:“表兄,你是不是喜欢长虞?” 池晔哑声,没回,她心头清楚他那点龌龊心思。 姜洄因续说着:“表兄既然喜欢长虞,那是不是就得信长虞的话?” 池晔这回倒是没扭捏,直接开口:“洄因你想说什么?” 她抓住池晔的手,字字真情,眸中清波流转,“长虞也喜欢表兄,所以你能不能先不要同母妃谈论你我二人的婚事?我本就是沉疴缠身,又遭此劫,你若不嫌弃,等我身体痊愈后,我再向母妃请求,嫁你为妻,你以为如何?” 池晔喜不自胜,强压笑意,做出一派柔情克制的虚伪,“洄因愿意,我自然不嫌弃。” “嗯,那表兄快去吧。”姜洄因缓缓放开他。 池晔应了又应,三步一回头,惹得姜洄因发笑,待到殿门重新合上,她才撑着身子下榻,在水盆中一遍遍沃洗双手。 水中映着她的倒影,姜洄因与自己对望,终是溢出一声冷笑。 是嫁?还是杀?姜洄因能分得清自己的心意。 与仇人亲密,即是对自己的凌迟。 姜洄因掀翻水盆,叮呤当啷一阵响动,有宫女推门而入,前来查看,她歉声:“本宫不慎打翻了东西,你们快收拾一下吧,莫让母妃见了心烦。” 两名宫女会意,而她的贴身侍女正杵在殿外,观望局势。 那二人专心拾整残局,姜洄因轻手轻脚离开,掩上殿门又落了锁。 她快步逃出玉凝宫后,侍女婠玉紧随身后,二人步子越发的快,在高墙红瓦间穿行。 宫道上,偶有宫女、内侍路过问安:“奴婢见过长虞公主。” 姜洄因没得空搭理他们,婠玉低声相问:“殿下,你这是要出宫?” 她攥住婠玉的手腕,强忍泪水:“对,我要回公主府,到时候你多安排几个侍卫,拦住池家人!” 池晔意识到被耍,难保不会气急败坏使其他下作手段。 前世侍女婠玉也曾遭了他的荼毒。 姜洄因体弱多病,婠玉侍候她多年,也是自婠玉死后,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咳血时,绢帕上都是乌红一片。 她们主仆二人,都是被宸妃、池晔害死的。 婠玉虽不解,但听从吩咐:“是,殿下回府后好生调理一下,不然这身子是真要废了。” 他们一日不死,姜洄因一日不安。 回到公主府后,姜洄因战战兢兢休息了一晚,总恐慌背后有一双冰凉、粗粝的手剥开她的衣裳,动辄便是打骂、侮辱。 她到底是无法安睡,被一段噩梦吓醒后,又爬下床去检查房门、窗户,将自己封闭起来,才算得到一点安慰。 凭她一人弱势,甚至不足以自保。 姜洄因失神:如果没有被过继成为公主,自己是否就不会遭此大难。 伯父成养父,且还有弑父杀母之仇横亘,姜洄因心中仇恨难泯。 叔伯…… 她还有一个叔父。 姜洄因沉沉吸气,随后自行挽发更衣。 “殿下,你这么早出府是做什么?”婠玉睡眼惺忪,被她摇醒。 姜洄因盯着她的眼,正色道:“去誉王府,见姜无相。” 纵使此人“恶名”在外,纵使此人对旁人生死漠不关心。 第3章:凭我够恨,凭我够狠 姜洄因仰头望着王府匾额。 婠玉上前传告:“长虞公主求见誉王殿下,还望代为通传。” 守卫入府后,主仆二人在阴沉沉的天幕下干等着,迟迟不见那人出来领她们入内,婠玉又上前叩门,这次开门的却是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侍卫。 那黑衣侍卫连礼都未行,开口即是:“主上的规矩,还望长虞殿下遵照。” “什么规矩?”婠玉先前也未听闻过这姜无相有那么多要求。 侍卫只道:“跪。” 府门再度闭合,压过来的风吹动二人鬓发。 婠玉也不管那人走没走远,低骂着:“说又不说清楚,让人一直干跪着吗?” 姜洄因扯扯她的衣袖,食指压唇,示意她噤声。 她转身迈下台阶,婠玉以为她是吃了闭门羹要走,岂料她就那么在露天之下屈膝下跪。 “长虞,求见叔父。”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千金之躯,说跪就跪?婠玉去扶她,“殿下,这分明就是要折辱你。” 现在受些辱,还是今后被池晔那厮当成*宠,她还分得清。 姜洄因不为所动。 婠玉道:“殿下,你起来罢,你这身子本就没好利索,受了寒会熬不住的,要跪,就让奴婢替你跪吧!” 她轻摇着头,既然是她求见,那么姜无相要试探、驯服的人从来都是她。 不巧的是,阴沉的天开始坠下雨点,滴落鼻尖。 婠玉望天苦叹:“殿下,我去为你取伞,很快的。” 及至午时,第一场雨已经歇了,婠玉却还没回来。 姜洄因心头隐隐不安,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本就是偷溜出来,隐匿了行踪,现下还没能见到姜无相,她不能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又开始下起雨来,而前方的王府没半点动静,也无人请她入府,腿已经发麻、刺痛。 雨水瓢泼,淋得她唇瓣惨淡无色、面容死白,姜洄因长跪在府门外,迟迟不走,像个讨债恶鬼。 从辰时到亥时,水米未进,只有浊雨一遍遍洗刷过她的头顶,长发全湿、狼狈不堪。为克制晕眩感,姜洄因咬破了唇,血腥气钻入口腔,刺激她维持清醒。 也许来求见姜无相,实非良策,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固执等待不过是因为没得选。 侍卫不搭理她,姜洄因也不说话,白日里请他们通传数遍,都不见转机。 府内,一室温暖,姜无相攒眉问:“她还在府外跪着?” 侍卫抱拳回禀:“还在。” 他轻呷贡茶:“几个时辰了?” 侍卫答:“已有八个时辰整。” “倒是个吉利的数,请她入府吧。”倏地,姜无相嘴角衔上笑,置下杯盏,又道,“收拾干净了再带来见吾。” 这誉王府不是什么“丧家之犬”都能进的,他能松了口,全念在她父亲景祯太子的一点旧情。 侍卫领命,提步出去,撑开伞陷入雨幕中,前去接见那位贵客。 姜洄因尽力打直肩背,维持着宗室之女的傲气与仪态,跪见是礼节、是诚心,但匍匐是自甘为奴、俯首称臣,她嗫嚅着唇,正欲再重复一声“长虞求见叔父”,彼时,府门大开,侍卫恭请她入府。 姜洄因忙不迭起身,奈何久跪过后,腿脚麻木,好不容易才半撑半爬站起,朝前方踉跄两步,险些栽倒进水洼中,亏得那侍卫以刀鞘挡住她的腰身、予以几分支撑。她扯嗓言谢:“多谢,容我稍作整理。” 她埋头,试图抚平被水打湿的衣褶,侍卫开口:“主上喜洁,殿下先去更衣吧。” “嗯。”她淡淡应下,随着婢女去了偏院梳洗。 王府的婢女寥寥无几,个个寡言,姜洄因时不时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脑中一遍遍思索措辞。 待到身上的水珠被擦干,才有婢女同她讲话:“殿下,府中没有女眷衣物,只能委屈您穿着奴婢们的衣裳了。” 姜洄因微微颦眉,客气道:“无妨,多谢几位。” 她穿着婢女的服饰,青丝半散披拂背后,一支挽发的长簪便是她的所有底气。 姜洄因迈入正厅时,男人苍蓝领衽交错,一丝不苟、从容清贵,长腿交叠着落座主位,单手支颐额角,目光极冷、满是审视意味。 她憎恨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但是若让她身居高位,她当然也愿意如此睥睨他人。 婢女沉默着退离,姜洄因敛衽一礼:“拜见叔父。” 姜无相声线寒凉:“来求我,就是如此态度?” 她的双膝已经是瘀痕斑斑,苦不堪言,眸色黯淡沧桑,不见少女的天真明媚,在姜无相再度出声前,姜洄因提起裙摆,再一次跪下,她缓缓道来:“叔父见谅,是晚辈不懂礼数,此番叨扰,是有事相求,还望叔父念在景祯太子的情面上,救救长虞。” “说。”姜无相面色不善,口吻冷冽。 姜洄因强忍哽咽:“长虞想向叔父借人借势,为爹娘报仇,护自己周全。” “你的仇恨、周全与我何干?” 姜洄因双眸微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今陛下能篡权上位,斩杀景祯太子,叔父虽被封了誉王,却始终在一人之下,又怎能肯定,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姜无相撑手站起,步至她面前,修长的五指托起她小巧的脸,迫使她仰视自己,他只是稍稍施力,姜洄因便疼得微微张开嘴唇,露出牙印与血迹。 他最终松了手:“你凭什么敢向我借权势?” 她拔下发髻上的长簪,抬起小臂,捋开细窄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残有一些疤痕,未能消弭,在姜无相冷淡的注视下,她以簪尖剖开旧疤,字字咬牙:“凭我够恨!凭我够狠!” 姜无相未语先笑,她痛苦至极还要克制隐忍的模样倒是比那些谄媚的嘴脸讨喜些。 “一文不值的玩意,有什么资格同我论交换?” 藐视、傲慢。 姜洄因冷涔涔开口:“叔父,一腔狠劲的确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只要能以仇怨驱策,长虞便能成为最趁手的刀。” “您对我,不必怜惜。” “你若信我,七日之内,长虞足以让她,饮恨黄泉。” 她恨得太真,以至于姜无相添了几分认真,俯身与她对视。 第4章:唯犬与池晔不得入内 “你有如此觉悟,何必与我合谋?”他的手抚在姜洄因乌蓬蓬的发顶上,说话时语调散漫。 姜洄因克制住身躯的颤栗,坚定道:“我曾听闻,叔父降生时、身份存疑,乃是我阿爹一心相护,阿爹怜惜叔父,我便信叔父,长虞已经没有爹娘了,叔父就是这世上与我最亲的人了。” 姜无相将那句话又复述一遍,意味不明:“世上最亲之人……” “叔父,我并不贪心,只是想保全己身,我若伤残危亡,即是让仇人痛快,我只是想活命!”活着才能做许多事,而她与池家人,以及皇帝,只能活一方。 那句话,有些熟悉。 我只是想活命。 像是萦绕在冷宫、底层的嗔念。 姜无相淡淡道:“景祯太子的确于我有恩,让你活命也不是难事,但是长虞,你能给我什么?” 姜徊灵温声道:“只要叔父愿意,我可以将原本属于景祯太子的皇位奉上。” “你知道你是在谋逆吗?” 她向他递上长簪,交付生死:“陛下不正是靠乱臣贼子的手段上位的吗?我效仿他之行径,有何不可?叔父若认为我不可留,现在便可杀了我,以绝后患。” 他执起长簪,带血的尖端划过她脸庞,但并未伤她分毫。 而后,姜无相擦干净血迹,重新将其簪入她的发间。 “你都说了,我们是至亲,我怎么舍得杀你。” 姜洄因眨了下眼,扯出一点笑:“谢叔父。” “七日之内,提头来见。”姜无相缓缓起身,向她递了只手,她借着他的牵引重新站起。 提头来见,如果不能提着仇人首级,掉的就该是她这颗脑袋了。 向姜无相承诺,是真正的与虎谋皮。 姜洄因暗暗攥拳,指甲嵌入掌心,逼迫自己镇静:“是。” 姜无相冷笑:“你与景祯太子无甚相像之处。” 他的话,无疑是又一次中伤,姜洄因只能强颜欢笑,她阿爹光风霁月、贤名远扬,而她自幼长于仇人膝下,只学会了他们的刻薄怨毒。 可这世上,总要有人做恶人。 “近墨者黑,长虞只怕洗不清这一身污秽了。”姜洄因讥讽道。 她向姜无相请求:“我想向叔父借几个人,之后定会完好无损地送回誉王府。” * 姜洄因乘着马车回到公主府,周边共有四名侍卫相护。 “殿下!你回来了!” 她刚下了车,婠玉三两步跑上前来搀扶,姜洄因穿着一身婢女服,但仍旧气度从容。 姜洄因握她的手紧了紧,常年服药,让她对血腥气的感知格外敏锐,那个眼神在问婠玉:谁打伤了你? 婠玉躲避她的视线,闷闷道:“殿下,池晔公子拜访,你要不要先去换一身衣裳?” 果然是他。 “不必,带我去见他。”姜洄因冷淡如檐下悬冰。 双腿的疼仍旧清晰,她步子迈得快,婠玉小跑两步才追上,满面忧心。 池晔与她自庭中路径上碰面。 “洄因,今日去何处了?怎回来得这样晚?”池晔眼中压抑着难测的情绪,一个男人的占有欲莫过如此,可姜洄因不懂他有什么脸面问这样的话? 姜洄因冷冷勾唇,一笑昳丽无双:“表兄附耳过来,长虞说与你听。” 池晔没犹疑半分,把脸凑上去。 下一刻,香气袭过,脸颊只剩下火辣辣的疼,少女的五指与指甲与他的脸皮相触、迅速擦过,留下几道血痕。 姜洄因退步福身:“这叫礼尚往来。” 一旁的婠玉人都愣了,身体比意识更先反应,把姜洄因护在身后,“池公子,殿下她不是有意为之,莫要动怒。” 池晔捂着半张脸,吐出一点血沫。 “你!” “如何?”姜洄因再不屑与他虚与委蛇,“本宫是天潢贵胄,还打不得你?你我并未成婚,你也没有那夫权与本宫论私事。你能动本宫的侍女,难保往后不会对我施虐,你性本恶,借此磨一磨戾气也是极好。” 她的侍女本也是世医之家的小姐,凭什么要忍受他的凌虐? 男人暴戾的本性再无法掩饰,“姜洄因!你是公主又如何?你以为你能为自己做主吗?待你嫁入池家,我定要你十倍奉还!” 众多仆从也未预料到会演变成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纷纷上前劝阻他勿与姜洄因再起冲突。 姜洄因轻哼一声:“将他‘请’出公主府去,此后,长虞公主府,唯犬与池晔不得入内。” 说罢,姜无相指派给她的侍卫架住池晔,一路将他羁押出府。 池晔对着她的背影开了粗口:“装什么高贵?等你……” “池大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特别臭?”一道颀长的影子压盖在池晔身上,少年含笑的声音充满嘲讽。 姜洄因回望,没说什么,叫人重新关上公主府大门。 一个不重要的人,何必再管? 池晔爬起来,烦躁地拍着衣裳:“多管闲事,姜洄因迟早要嫁我为妻,轮得着你评论?” 少年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并未想插手你们二人的私事,我只是单纯想说,池大公子还是多读些圣贤书吧,免得辱没了簪缨世家的名声,连我这样的习武粗人都瞧不下去,公主殿下岂能忍受?” 一道朱门相隔,婠玉捏着姜洄因的手,眼泪漱漱:“殿下,你手是不是很疼?这下得罪了池大公子,宸妃娘娘那边你又该如何交代?” 姜洄因掩唇咳嗽,顺过气之后才回答:“婠玉,我不需要与一个将死之人交代。” 她并不愚钝,霎时间读懂了姜洄因的意思,目中震惊。 “你精通医道,我且问你,你会不会制假死药?” 人都散去,婠玉点头。 她会,她当然会,除了古氏左派的毒蛊她解不了,区区假死药,又有何难? 此后一连几日,姜洄因都称病不出,姜无相派给她的侍卫她也托了数道关系送入玉凝宫。 于是,才有了几日后她亲自捉奸那一幕。 假死药当然是给那“狂徒”准备的,毕竟她答应了姜无相,要让他的人完好无损的回誉王府。 第5章:那总归也是你先死 姜洄因与姜无相言明:“叔父不必担心,那人服下假死药,之后便会被送出宫去,醒来后就能回到誉王府。” 宸妃将死,板上钉钉。 他笑了笑:“会杀人吗?” 姜洄因与他对坐,轻声道:“略知一二,不过叔父曾说提头来见,难道要我将母妃的首级送到誉王府?” “腌臜东西,眼不见为净。”姜无相冷哂。 * 皇帝以秽乱宫闱之罪赐死宸妃,消息在一夜之间传得六宫皆知。 玉凝宫 殿门大开,姜洄因如踏着三冬寒凉而来,双手捧送着托盘,其上整齐摆放着白绫与鸩酒。 宸妃再不能强装镇定,厉喝道:“姜洄因,滚开!滚开!” “母妃,你与父皇当真是天作之合,你爱慕我阿爹、嫉妒我阿娘,父皇宠爱你、却憎恨我阿爹,你们夫妇二人,一个杀我阿爹、一个杀我阿娘,还将我过继名下,养育数载,长虞今日就是来报恩的,送你去见我的爹娘,如此,也算是让生恩与养恩同等了。” 那女人不断地往后闪躲,形容狼狈、鬓发散乱,昔日宠冠六宫,到头来也不过灰土一抔。 “姜洄因,本宫养你数年,可你呢?”宸妃对她嘶吼,泣涕涟涟。 姜洄因本是逆光而来,神情都沉入灰暗中,只显森然,她哂笑道:“母妃,长虞是送你解脱的,你不高兴吗?” 既然被赐了自尽,那就是不得不死。 “母妃如果害怕,长虞可以代劳。” 白绫被抖散开来,姜洄因缓步上前,宸妃朝她破口大骂:“你们宁国宗室之人,生来就是毒蛊药人,你和你那下贱生母一样,都是短命鬼,都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如果你是指割肉放血、死后制成美人灯,那的确是不得好死。”姜洄因动作轻柔,托着宸妃的脸,二人视线相交,宸妃被她瞳仁中的恨意惊住,只听她道,“母妃,长虞已经死过一回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回报你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蛇蝎心肠。 慌乱之下,宸妃抓起一只花瓶,猛的砸上她的额头,力道之大,让瓷瓶顿时碎裂开来。 额角一片温热,疼痛让姜洄因的意识分外清醒,面前的疯女人叫嚣着:“姜洄因!你去死!” 嫣红缓缓淌落,她不甚在意,用白绫擦了两下,洁白的布匹上顿时沾满血腥气。 姜洄因抿唇微笑,利落地压制住她,一脚踩在她肩背上,双手攥握住那圈过女人脖颈的白绫,竭力收紧,脚下的女人一个劲的挣扎扭动。 “母妃,长虞真是感激你,幼时便极尽苛责,要我六艺精通,我虽毒蛊缠身,但要杀你,也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姜洄因轻嘲。 宸妃唾骂:“姜洄因!咳咳……你该死!” 少女笑不露齿,温良无害:“那总归也是你先死。” 等了许久,宸妃才没了任何反应,她不免感叹:命真硬,真难杀。 姜洄因扔下作案工具,两手空空地迈出道道门槛,再回眸一望这囚困了她十几载的牢笼。 婠玉为她查看伤口:“殿下,你头晕吗?” 姜洄因略略点头,呼痛道:“嗯,她下了死手,现在还是很痛。” “殿下,我们回公主府吧。” “好。” 她半靠在婠玉身上,二人相依相扶,离开玉凝宫,往宫门行进。 深深的疲惫感侵袭而来,姜洄因喃喃:“婠玉,答应你的事,我会为你做到的。” 婠玉眸底湿润:“好了殿下,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至于翻案一事……来日方长。” 天光朦胧,入了她们眼眸。 “我……有点累,你带我回府吧。”姜洄因半阖着眼,整个人迷迷糊糊。 绞死宸妃时,依靠的完全是前世的遗恨,那时若不能保持清醒,只有被反杀的结局。 可她也是人,也会痛,会畏惧。 下垂的眼睑掩盖春日柔和的光亮,姜洄因只记得那条长长的宫道,她还没走完。 * 冰寒激醒姜洄因的意识,她费力地睁开眼,但眼前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人形的轮廓,身下是冷冰冰的一片,她似乎是躺在地上的。 那冷水浇了她满面,冰得刺骨,她哆嗦了两下,意图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却发觉自己手腕上被绳索捆住。 “谁……”谁做的? 姜洄因声音喑哑,两手搓动着,那粗糙的绳子一遍一遍磨过纤细的腕骨,像要割裂她的皮肉。 头上的伤还在作痛,被人粗糙的包扎过,她以手臂为支撑,艰难地半坐起身,这时才发觉连双腿也被捆住。 “谁!谁敢绑架本宫?”姜洄因语中带怒,双瞳无光,只得茫然地眨眼、转动眼珠。 看不清,她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 “姜洄因,你在看哪里?”男人的声音逼近,身影挡住光线,她眼中便剩下乌压压的一片。 她蹙着眉头:“池晔?” 她这是被抓到了池府? “姜洄因,你怎么不看我啊?”池晔扼住她的下颌,逼视着那双黯淡的眼睛,咬牙切齿问她,“我说你那日哪来的胆子敢打我,莫不是早知道姑母会死?才敢这么嚣张?” 她当然知道,从出了誉王府时起,她就想好了要如何设计一出好戏。 但谋害宫妃是大罪,姜洄因抵死不认:“你在说什么?母妃之死,我心中也甚是难过,可谁叫她做出那样秽乱不堪之事,陛下岂能再留她?” “难过?姜洄因,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明明是你存心勾引,又当众下我脸面,更是害死了姑母,你是有多恨我们,才能做出这些事来?”他指节逐渐收紧,差一点就要把她的下巴卸下来。 姜洄因疼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当然恨,果然无论在哪一世,这厮都是一样的暴戾、狠辣。 分明是自己色欲熏心,却栽赃为她蓄意引诱,好不无耻。 池晔不敢杀她,但总归是要好生折磨她一番。 姜洄因冷哼,池晔收手,听她道:“究竟是谁恨谁?池晔,你想诬陷栽赃本宫,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池晔忽的低笑:“姜洄因,我可没说要你死,想你想了这样久,你若死了多得不偿失?” 第6章:向她妥协 ‘姜洄因,这口参汤给你吊着命,你现在还别想死。’ ‘姜洄因,嫁我为妻你有什么不满意?’ …… 此时,面前的男人捏着她的双肩,疯狂诘问:“姜洄因,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 疯子。 论家世、论才学、论相貌,他池家长公子何愁娶不到一个温婉贤淑的夫人?怎偏生要来祸害她?求而不得最是偏执,说到底,他就是下贱。不过也是,宸妃年轻时也那样疯癫,池家人都是一般货色。 姜洄因弯唇,因面色憔悴而愈显破碎,这一笑让池晔一头雾水,半是迷惑半是愤怒:“姜洄因,你笑什么?” 她垂下眼睑,看上去很是乖顺,只是迟迟不说话,心口郁结的情绪都凝作几滴楚楚可怜的泪,沾落在纤长的睫羽上,映入他的视线。 “姜洄因,你又哭什么?” 池晔放开她的肩膀,她太清瘦了,背薄如纸,弱不禁风,他刚才一时情急只怕是都弄疼了她。 她抬着被粗糙绳索缠绕的双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表兄问我有何不满……表兄若是真心喜欢长虞,何苦这样毁我双眼、又用麻绳捆缚,唯恐自己不能得手?如果这就是表兄你的心意,那我真是无福消受了。” 姜洄因挣扎得厉害,腕上的两道红也煞是刺目。 “你既然舍得给我处理这额头上的伤口,分明就是心疼我,我们之间为什么一定要闹得这么难堪呢?”姜洄因继续质询他,池晔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身躯时刻轻颤着,不是因为疼,更多的是怕,再惹恼了这人,她不敢想自己还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前世的池晔太善于伪装,以至于那一段相敬如宾的时光里,她虽无爱慕之心,倒还称得上温和,哪怕他风流成性、拈花惹草,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池晔俨然成了毫无理智可言的暴徒,成为杀害她的帮凶。她原本的薄情,全都化作了恨意。 池晔擦了擦她的脸,幽幽一叹:“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读不懂如今的姜洄因,时而和软、时而乖戾,让人难以辨别,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姜洄因不会再如同年幼时那样亲近、体贴。 姜洄因察觉他的态度已然转变,强忍着嫌恶,对他道:“表兄,我这头上的伤好疼,手上也好疼,眼睛也看不清,你能不能让大夫给我瞧瞧?” “这就是你的目的?”池晔蓦然起身后退,神色冰冷。 姜洄因默认下来,他心头的怜悯荡然无存,憎恨被她这样轻易拿捏。 只要死不了,随她如何痛苦都行,只有吃了苦才会认命、听话。 池晔退出冰冷的房舍,姜洄因哭笑不得:“表兄,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你伤我婢女、囚禁我,与我在那一日说的两句重话、一个巴掌相比,究竟是谁做得更过分?” * 誉王府 侍卫惊羽匆忙禀告:“主上,长虞公主被人绑走了。” 姜无相正擦拭着长剑,冷刃的光映出他满目清寒,他漫不经心出声:“被池家长公子的人捉走的?” “应该是。”事发突然,惊羽还未查清就先行来报,但听主上的话,恐怕早有预料,他继续道,“主上,要带人去池府接公主殿下吗?” 姜无相持剑的手僵滞住,他抬眼望着晴空,这么大好的天,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做什么?省得染上晦气。 “她若是连池晔都对付不了,还有什么用处?”誉王府不与废人为伍。 惊羽心下一沉,主上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功利。 侍卫正要退下,姜无相再次开口:“等五日吧。” “是,主上。”惊羽会意,主上对这个侄女,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恻隐之心。 “你以为吾是担心姜洄因吗?”姜无相微眯着眼,她那种睚眦必报之人,又会想些什么招数“残害”池晔呢? 五日时间,不多不少,能让她消消气,又不至于把池晔给作践死。 惊羽哑声。 从前只需要猜主上的心思,现在还要揣测那位殿下的盘算,这未免也太难做了。 * 入夜后,气温转凉,姜洄因蜷缩在房间一角,白日里衣裳被人淋湿了,穿在身上并不好受。 姜洄因脸颊微红,有些发热的迹象。 房门被人推开,裹进来一阵冷风,吹醒了她。 “我以为你会放任不管呢。”她扯着干涩的唇瓣,弱声弱气。 “表兄,怎么不让我死呢?你不是怀疑我是罪魁祸首吗?” “你不是恨极了我吗?” “我现在这样,无处可去,病病殃殃的样子,表兄是不是满意极了?” 她闭着眼,一句一句叩问,听得池晔蹙起了眉。 他缓步逼近,姜洄因下意识地往背后缩身,直到退无可退,被圈进池晔的臂弯中,听他那声音似有些无奈:“洄因,是你骗了我。” “我骗你?”她表情一片木然,“你还想作弄我的话,可以离开了,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池晔紧紧抱住,语气带点讨好:“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了,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诊脉,给你安排最整洁、最暖和的房间,不要与我置气了。” 姜洄因低头缩成一团,含混不清地答了声:“好。” 不枉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手腕处的粗绳浸透了乌红的血。姜洄因本就体弱,加上失血,正是一副将死之相。 池晔不想让她死,也就只能松口。 姜洄因被重新安置在一处厢房,虽是深夜,但屋中灯火不熄,有婢女为她更衣,有医师为她诊治。 她仍旧不高兴,柳眉紧拧,池晔问她是何原因:“怎么了?” “我的侍女你是不是也一并绑来了?平日里都是她在照顾我,你怎么不把她安排到我身边照料?” 婠玉不来,她就不肯喝药,府上的婢女悄声议论她是恃宠而骄,姜洄因暗嘲:这福气谁稀罕谁就拿走。 …… 池晔也向她妥协,把人放了,又安置妥当。 休息了一日左右,她再也闲不住,去了小厨房,要亲自下厨,谢过他的照料。 “这些事怎么轮得到你来做?”她手伤未愈,池晔好说歹说劝她好好休息,她就是不肯。 姜洄因把人推出去,笑盈盈说:“表兄,你等着就好,先前与你犟嘴,我心里过意不去,想向你赔罪。” 第7章:以血饲养 热气腾腾的瘦肉粥端上桌后,姜洄因腼腆轻笑:“表兄你尝尝。” 池晔的眼神紧盯着她双手,关切道:“洄因,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无妨,只是不慎切到了手指。” 池晔冷不丁嗔怪她,姜洄因只是笑笑,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食物散发出来的淡淡烟雾拂过鼻尖,分明是色香味俱全,可她偏偏自谦称自己厨艺糟糕。 池晔心口一暖,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姜洄因感到别扭,皮笑肉不笑的把手抽回。 好在他也没有深想。 汤匙中的粥吹凉之后送入口中,池晔品尝过后却微微皱起眉,姜洄因忙问:“表兄,是这吃食不合你胃口吗?” 毕竟是她亲自下厨,池晔不忍伤了她的心,又舀了一勺粥喝下。 她一把夺过池晔手中的碗和勺子,放到桌上:“若是难以入口,表兄也不必勉强自己了。” “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池晔顿了顿语气,“只是略有一些腥味,大抵是食材的问题吧。”纵使直言,他也还在尽可能为姜洄因的手艺找补。 腥味啊,很正常,血肉怎么可能会没有腥味呢? 姜洄因抿着唇瓣,一番纠结后:“既然难吃,那还是倒掉吧。” 她作势要端着粥碗和托盘离开,被池晔一把拉住,他安慰道:“没事的,味道还可以,既然是洄因亲手做的,什么样我都能吃下去。” 她等的,就是他这套说辞。 姜洄因给过他机会的,他非要推辞,那也怪不得她了。 少女倚靠着桌面,眉目含笑地盯着他,少有的岁月静好。 用过早膳后,姜洄因在庭院中休憩,暖融春光倾洒了满身,日头正好,她整个人的气色都恢复了大半,酣春光景中,比那微微吐蕊的粉桃更俏。 “也不知,往后该叫阿姐还是表嫂了?” 远处而来的揶揄调侃入耳,姜洄因淡淡回应:“阿酩为何这样问?” 七皇子姜酩的母妃池贤妃与宸妃同为池家女眷,宸妃为嫡,池贤妃为庶,尽管嫡庶有别,姊妹二人关系也甚是亲密,姜酩与她也算往来密切。 姜酩会出现在池府,也不奇怪,但今日他没去与池晔交谈,反而先找上了她,就很耐人寻味了。 “阿酩怎么知道我在杏月小筑?” 姜酩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虎牙,乍一看还真是阳光明媚的少年人,他灌了两口茶后才道来:“当然是表兄告诉我的,姨母新丧,这两日没见到阿姐,我担心阿姐心里想不开,还好有表兄陪着阿姐。” 陪,就是把人圈禁在狭小的院落中,如花瓶一样供人赏玩取乐吗? “阿姐,你嫁给表兄的话,那我们就是亲上加亲了。”姜酩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姜洄因眼底的冷淡。 他们才是一家人啊,她姜洄因是过继到宸妃名下的前太子之女,始终是一根刺。 宗室、池氏,都是她的埋骨之地。 姜洄因:“表兄有告诉你,他何时请旨赐婚吗?” 池晔一直瞒着她,她总是不安,怕就怕他恣意妄为,连推拒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本就不得宠,没有抗旨的资格。 姜酩托腮,稍作思索:“得等一阵子吧,姨母虽死得不体面,但还是不能不顾礼制,阿姐你放心,你迟早会嫁入池家的。” 幸好,她绞杀了宸妃,还能借此拖延。 姜酩暗自打量着她,头上、手上都是伤。 他拧眉叹息:“表兄也真是的,都没照料好阿姐。” “……不怪他。”姜洄因找了个理由支开他,“阿酩,我有些疲乏,你先去与表兄叙旧吧。” “好,阿姐我先去了。”姜酩与她告辞。 人走远之后,婠玉惑然开口:“七殿下与大公子交好,怎么今日先来看望殿下了?” 姜洄因冷嗤一声:“他是来看,我有没有被他那表兄驯服的。”看她落得了什么凄惨形状。 婠玉感到一阵恶寒:“殿下……我们被绑……” 她并没有说得太清,可姜洄因了然,盯着姜酩喝过茶的杯子,而后将其掷落在地,碎成尖锐的残片。 整个池氏,合则为一家,分则为刀俎,恨不得把她割得血肉淋漓才好。 姜洄因讽笑:“当然是,里应外合。” 一个未分府的皇子,表面上最纯良无害的皇子,也是十成十的恶毒、自私。 婠玉气愤,被困在这里,整日受监视,连说话都畏畏缩缩的,“殿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公主府?” “回去?我还想多留几日。”姜洄因安然垂眸。 “殿下,若是大公子知道你投毒,只怕是要变本加厉地害你。” 毒?哪里有毒? 姜洄因摇头:“婠玉,我们的衣食全都出自池府,身无他物,哪里有机会给他投毒呢?我以血饲养,这世上还能找到一个比我待他更真诚的人吗?” 婠玉缄口不言,自失足落水后,殿下性情变化不小,行事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池晔对姜洄因残忍,姜洄因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自保。 一时的温柔相待,怎能够掩饰恶劣的本性? * 连着几日,姜洄因的示好让池晔受宠若惊,以为二人之间的隔阂就此消除。 “要不是姨母出了事,我们都该筹办婚事了。”提及宸妃,他又难掩失落。 姜洄因脸色不大好,装得痛心疾首:“表兄,母妃已逝,还是少提为好。” 倏地,一名家丁火急火燎赶到,见二人共处一处,犹犹豫豫地望了望他们。 池晔沉声:“说吧。” 家丁从实相告:“大公子,誉王府来人,指名要接长虞公主去誉王府。” 姜洄因错愕开口:“前两日阿酩知晓我在池府,怎么今日叔父又来池府讨人了?” 池晔青黑着脸,摆手挥退:“下去吧。” 家丁退下之后,姜洄因跟在他身侧,显得忧心忡忡:“外界流传,叔父他一向冷漠疏离,今日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事?” 池府惹不起姜无相,纵他有心袒护,也不能直接拒绝。 而姜洄因小住池府的消息,又是谁传出去的? 池晔想牵她前去,被她避开。 他好声好气劝道:“他毕竟是你叔父,应当不会苛待你。” 话音甫落,就见姜洄因迈步踏出杏月小筑,苦着脸回看:“表兄,怎么不走?” 第8章:良心和真心何在 池晔胸中猛地绞痛一下,揪着衣襟,痛苦的咬着牙,稍稍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赶上去,送姜洄因出府。 “表兄,你身体怎么了?”姜洄因递过手扶着他的臂膀。 不适感只持续了几息,池晔苦涩道:“我没什么事,走吧,别让誉王殿下久等了。” 于是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着走到池府门前,朱门大敞,台阶外停靠着誉王的车驾,姜无相单手撩开帘幕,鹰视狼顾,微微挑着唇角,神情阴晴难测。 惊羽陪侍在车驾旁,惊澜则立身在府门前,对姜洄因拱手施礼:“长虞公主,请随主上前去誉王府一叙。” 她松开搀扶着池晔的手,端放在前,向人颔首:“有劳叔父亲自来接了。” “婠玉,该走了。” 闻言,婠玉随行身旁,代为转告:“大公子,殿下不舍,让奴婢带话:来日方长。” 池晔跟着走了两步,被惊澜挡住去路:“池大公子不必再送,主上不会训诫长虞殿下,望你放心。倘若你是因为一己私念,想要扣留长虞殿下,那就更不必跟上来了,主上他不喜与……往来。” 中间的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池晔根本听不清楚,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没得到姜无相的首肯,姜洄因一直矗立在车驾前,迟迟不动。 男人的音色沉冷如冰,疏懒的下令:“上来。”他没那么多耐心在这肮脏之地消耗。 池晔死死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隐没在车舆之中,与誉王共乘,不料姜无相冰冷的眼神扫过,面上仅有的一点笑意也消失无踪,全然是警戒与憎恶。 他的侍卫敢说那样的话,显然是他早知姜洄因被绑之事。 车舆内,姜洄因与他面对面坐下,动作拘谨,双手交叠在衣裙上。 姜无相明知事实真相还存心挖苦,那嘴和淬了毒一样不肯饶人,专往她心窝子上捅:“长虞这闷闷不乐的模样,是在怪我让你与你的‘未婚夫婿’分离吗?” 马车起步,摇摇晃晃的,让她发髻上的流苏钗子也一并轻摇着,点缀得愈发灵动,姜洄因终于露出笑靥:“叔父一番好意,长虞求之不得。叔父莫要再拿我取笑,我虽非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想不开作践自己,与花花肠子相配。” 他说话又冷又刺,好在姜洄因也不是个嘴软的主。 二人对视对话,颇有种针尖对麦芒的气氛。 “长虞与池大公子说话时,也是如此吗?”姜无相好整以暇的问她,“还是说,单单对我是这样不客气?” 姜洄因莞尔:“我对池晔全是虚与委蛇,可我对叔父却是不一样的,称得上字字真诚。” 巧言令色、伶牙俐齿,配一个姜洄因都不够,才十几岁的年纪,没有真心、全是算计。 他是那么容易被利用的? 如果说她对池晔虚伪是因为嫌恶,那她对他真诚的讽刺又算什么?算纯恨?他是不是还要感谢她如此纯粹的感情? 沉吟片刻后,姜无相气到发笑:“长虞的良心和真心何在?” 姜洄因从容微笑:“当然是……”突然,马车剧烈晃动,打断她的话,她呼吸凝滞,顺手抓住窗框稳定身形,手腕上的伤没好,抓握得并不牢固,一时之间将要从位置上狼狈滑落,幸在姜无相搭了把手,她就那么“顺遂”地跌入他的怀抱,浓烈的薄荷冷香与他本人一样清冽,凉飕飕的袭过,直教人哆嗦着轻颤。 温香软玉入怀,姜无相明显怔忪了一下,她常年服药,身上也带着淡淡的药气,与少女本身的气息纠缠,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有些沁人心脾。 ……真是怪哉。 “长虞的话带刺,一身骨头难道也是带刺的,居然还有些硌人。”姜无相意味不明的轻嗤。 姜洄因在心中不住默念:他是长辈,他有权有势,别和他一般计较,才堪堪忍住撕烂他的嘴的冲动。 等马车稳定下来后,她立刻脱身,坐回原处,顺便细细捋直衣角,还掸了两遍,直到挥散沾在身上的气息才肯作罢。 她倒是满意了,只是对面男人的目光仿佛毒蛇缠绕上来,看得她很是不自在,姜洄因故作无知,满目无辜:“叔父一直看着长虞做什么啊?方才是我一时疏忽,闹了笑话,多谢叔父,也请叔父不要往心里去,不是我要投怀送抱。” “投怀送抱”这几个字就很暧昧了,尤其是这叔侄二人之间说来,尤为有一种背德感,她早听闻姜无相禁欲高冷,最是厌恶投怀送抱的女人,她刻意挑明,就是为了恶心他一番。 姜无相对她的了解又多了几分,不仅是有一腔狠劲,还很是嘴贱。 “是不是投怀送抱,我心中有数。”他面容含笑,语气凝冰。 惊羽告知他:“主上与殿下没受惊吧?方才有一只野犬横冲而过,马匹受惊,属下已经把那孽畜赶走了。” 姜无相没答,惊羽与惊澜面面相觑,而后讪讪地摸鼻,让车夫继续策马前行。 姜洄因听得清清楚楚,回眸探出窗外,却没找见野犬的踪影,应是早就跑远了。 马匹受惊险些害她闹了大囧。 他想起姜洄因回话时被猝然打断,此时又重新道:“长虞刚才没说完的话,可还记得?” 少女神思回敛,颦笑温柔:“叔父不是问长虞的良心和真心吗?还真是巧了,可能就是被野犬叼走了吧。” 她亲口承认自己的良心被狼犬吃了,更是好笑,姜无相面上的紧绷、微愠荡然无存,意味甚浓的睇视她。 “好巧,叔父我与你一般无二。”姜无相下令勒马,只听得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下,他又道,“既然如此,长虞就在此处下车吧。” ……姜洄因呵气如兰:“叔父,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如此,怕是不妥。” “你这是赖上了?” 她遮掩着脸咳了几声,平复后慢悠悠道:“叔父,长虞是信任你,否则就留在池府了,毕竟池晔他也命人好生招待着我,我也没什么不满。” 姜无相:“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少女姿态柔顺,眼睫忽闪,端的是明眸善睐,妖而不自知。 “不然呢?” 他侧目,挪开目光,唇角弧度讥诮:“我若不来讨要你,都怕你把池大公子驯成家犬、养成蛊人,哪一日就传出他的死讯了。” 第9章:不懂口忌? 姜洄因有些气恼,这叔父怎就把她想成那般心思歹毒之人? 天降冤屈。 “叔父,我不过十七岁,能有多少谋算,你厌弃长虞大可直说,何必借着池晔来挖苦我?”随后转念一想,她浅茶色瞳眸中荡过一抹晦涩的笑意,最是磨人,“啧,叔父不救我,却为了救池晔大费周折走一遭,也是有心了。” 不近女色,原是为此? “叔父放心,我不会嫁他为妻的,不可能成为你二人之间的阻隔。” 向来渊默矜冷的姜无相,神色也罕见的出现皴裂,理解了她那番怪笑是因何而起后,登时攒眉蹙额。 姜洄因视而不见,探窗吩咐:“劳驾改道去长虞公主府。” 及至送她回府后,姜无相都板着一张脸,惊羽、惊澜私语议论,被他罚了笞二十。 命很苦。 分明是长虞公主惹得主上不痛快,遭罪的却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 回到公主府后,姜洄因才算是真正卸下一口气。 * 二月十五,花朝至。 今年的花朝宴本该由宸妃主持操办,她既薨逝,这担子就落到了池贤妃身上。 宴请入宫的都是世家贵女,个个明媚招摇,姿容绝艳,羞煞了满园姹紫嫣红。 衣香鬓影间,姜洄因一身典雅素净,碧落色衣襟交迭,白青色相间的交嵛裙与半臂上襦缀着荷叶边,白昙与鸟雀同绣,生动鲜活,不失妙龄花季的俏丽,而婠玉则穿着她命人赶制的私服,与她一同赴会。 “今日花朝节,你不必如此拘谨。”姜洄因为她簪好翠玉钗环。 婠玉有种强烈的落泪的冲动,自家主出事、古家被连坐三族,满门抄斩,独留了她一个活口,世医之族的嫡女沦为奴仆,赐了墨刑,本该就此谪落泥淖,却幸得善主,从未加以折辱。 她与她,也许才算是真正的惺惺相惜,是属于女子间的相互怜悯,非是单纯的主仆、医患。 古婠玉比姜洄因年长三岁,一双素手救人无数,当年城中对她也是褒贬不一,有人赞她医心济世,也有人损她抛头露面。直到她的祖父被栽赃陷害后,阖家上下也被一同下狱,而后皇帝又决定将古家女眷发卖,让良家女沦落风尘。 那时姜洄因方才及笄,与她同在刑场,目睹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姜洄因眼底的阴郁伤痛,不比她少,她与她身量相当,轻垂眼眸:‘你想活命吗?’ 那一日的她,在满场血腥罪孽中,也是一袭青衣,仿若血沼中长出的一树新叶,予人生机。 古婠玉本是心如死灰,在那一刻却萌生出了求生欲:‘我想,我活着能救更多人的命!’更想为古家洗清冤屈。 ‘嗯,我也想,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吧。’姜洄因多年孱弱,也曾听闻这位医药世家的小姐是如何活死人、肉白骨。 她得了古奉御的真传,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让她再入职为医官几乎是不可能的,姜洄因最终只能以婢女身份将她安置下来,留在公主府。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古婠玉就此苟活下来,却被施以黥刑,在额头一侧铭刻罪状,一个“毒”字昭示着生生世世都要承担起谋害皇后的罪责。 那个字,很丑,以至于她要蓄留起额发,遮挡墨痕。 婠玉碰了碰那一簇额发,头微微低垂着,甚是卑微。 姜洄因捧起她的脸,认真告诉:“婠玉,没事的,你今日这样打扮也很好看。” 花神祭祀仪式结束后,诸位女眷一道被邀请至花园中。 三位公主,包括四公主姜知鸢、五公主姜洄因、八公主姜微言与池贤妃一同落座上席。 姜微言与姜洄因邻座,忽的探头问来:“长虞姐姐,你身边这个侍女姐姐,我总觉得面熟。” 她声音放得再低,还是被姜知鸢听到,同时也留心起古婠玉,三位公主中,她年岁最长,对旧事也更为熟知。 姜知鸢淡淡瞥去,姜微言识趣地闭了口。 有些事,抬到明面上来的话,会一发不可收拾。 令人担忧的事终归还是来了,婠玉本也是极富盛名的医女,再度现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原本沉迷于猜花名、斗百草、飞花令的一些贵女渐渐无心游戏,开始附耳议论。 姜洄因逡巡一周,一位鹅黄色广袖襦裙的贵女被几人簇拥着,抽不开身,那个人她是有些印象的,古家还未出事之时,那小姐与婠玉的关系就算不上好。 姜知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提醒她:“那是季相的堂妹季晏欢,也是三皇兄未过门的皇子妃,说起来,就快到他们的婚期了。” 池贤妃突然身体不适,被婢女搀扶走了,留下三个公主撑着场面。 池贤妃离场后,女眷们再没那么拘束,在她们看来,几位公主年轻貌美,不比宫妃威严,更显平易近人。 春风拂面,掠过女子的发丝,对众人温柔的清风,对婠玉别有一种残忍。 额发被吹开后,那个“毒”字暴露在数道视线下,有人顿时噤声,面露难色,也有人直言,借机生事。 “早听闻古婠玉成了奴婢,原来是真的……” “古家人斩首的斩首,发卖的发卖,为奴的为奴,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死于古奉御之手,能有人留下一命都是莫大的天恩!” “……额头上黥的字是真难看,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句,早就分不清是谁在诋毁谁在唏嘘。 姜洄因已经冷脸,还有些人仗着自己无甚存在感,肆意讨论,尤其是季晏欢身旁的人,十分嚣张。 姜微言都听得皱眉,一脸不满道:“你们叽叽喳喳说什么呢?好好的花朝宴非要嚼舌根是吧?” 蓦地,季晏欢离开人堆,有几分“畏罪潜逃”的意味。 姜洄因攥握住婠玉的手,给予了几分慰藉,接着从席位上站起,朝她们走去。 红颜绿鬓,高门贵女,尽皆默声。 “诸位不懂口忌?” 被天家公主诘问,她们羞得答不上话来,但又的确瞧不上罪臣之女古婠玉。 姜知鸢唯恐局势混乱,立即劝阻:“长虞,莫要动怒。” 第10章:戴罪之身 “五姐,要不我先带这位姐姐休整一二?”姜微言拉着婠玉的手,她可不想让这位姐姐多受委屈,毕竟五姐的身体大多时候都是她在照料,想到她不开心,五姐也随着不悦,姜微言也烦躁。 这些人也真是的,为什么要惹恼五姐? “嗯。”姜洄因冷淡的点点头。 赴宴的贵女,心有不服者颇多,抿唇不言,眼神怪异。 恰值此时,离场的季晏欢匆匆赶回,对着姜洄因福身行礼:“殿下,不如由臣女先行照顾婠玉,许久不见,正好借此叙一叙旧。” 婠玉面色一僵,不可置信的抬眸扫过季晏欢俏生生的脸庞。 三年未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而自己面目可憎、人人唾弃,霎时间,胸口席卷过酸涩,婠玉的头垂得厉害,季晏欢藏于宽袖中的手下意识的蜷缩。 二人关系微妙,并不对付。 季晏欢再一次恳求:“殿下,臣女与古小姐有些龃龉,正好借着今日理清,还望殿下给臣女一次机会。” 丞相唯一的堂妹,又是三皇子姜流云的未婚妻,在这宴上如此请求,姜洄因不允只怕是要众人都下不来台。 姜知鸢与她比肩而立,微扯了扯她的衣袖。 “那就应了季小姐的好意,婠玉,你随她去吧。” “谢殿下。” * 风棠水榭中,季晏欢与古婠玉相顾无言。 与她多处一刻,都是煎熬,婠玉率先开口:“三年不见,你这一次见我,又是为了什么?倘若要羞辱,我必不会多言,任你撒气。” 季晏欢沏了盏茶,奉送到她面前,喟然一叹:“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婠玉疏冷道,“你堂兄季枕书两年前官拜宰辅,平步青云,季家也沾了风光,季小姐也不比往昔。” 季晏欢拔下额前的两只流苏掩鬓,握在手中,犹豫着如何处置,良久,她提步站在婠玉面前,一坐一立,她刚一抬手,婠玉就别过脸去,躲避未知的羞辱。 季晏欢声调平缓:“我的意思是,你本千金之躯,如今零落成泥,连风骨都一并折去了,那些人欺你辱你,你只会忍气吞声。古小姐,你在怕我?” 婠玉眼眶盈泪,多年不见,她说话还是如此“尖酸刻薄”,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的确不同,说起话来都是褒贬难辨。 季晏欢将掩鬓簪在她额前,垂下来的流苏正好能压盖住她的额发,遮住黥刑印记。 婠玉微微瞠目,迟滞地转头:“季小姐这是做什么?施舍我吗?” 季晏欢绯色的唇瓣翕张着,久久才吐出几个字:“是施舍,又如何?” 婠玉猝然站直,季晏欢一骇,往后退了两步。 “奴婢多谢季小姐赏赐。” 季晏欢愠怒,对她冷嘲热讽:“你也有向我自称奴婢的一日。” “嗯,奴婢有自知之明。” “古婠玉,你真有意思。”季晏欢凉笑。 “季小姐不日就要成为三皇子妃,尊卑有别,奴婢不敢冒犯。”婠玉想尽快逃离此处,“奴婢与季小姐的往事并不愉快,如果是叙旧的话就到此结束吧。” 季晏欢拦住:“古婠玉,我许你离开了吗?” 三载不见,古婠玉骨子里的清高还是未被磨尽,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连与她多说话都忍不住眼泪。 她木讷地杵在原地,季晏欢拽着她的身子转过来,咄咄逼人道:“古婠玉,你的做派可不像是奴婢,还是如此心高气傲,是长虞公主待你不薄让你忘记了自己如今的本分吗?长虞公主是不是很好啊?你才愿意冒着众人谴责,随侍左右?” 婠玉轻抖着身躯爆发出一阵厉呵:“季晏欢!我是殿下的人,殿下救我信我,而你们视我为戴罪之身,鄙夷、疏远、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论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事已至此还要来落井下石,踩着他人的痛苦实现自己的灵魂超脱吗?” 即便是以往关系不睦,古婠玉也从未这样凶狠地大骂过,她还以为,古婠玉这辈子都是那样温文尔雅……想必这一回是真的痛恨她的嘲讽。 季晏欢也是众星捧月,除了家中长辈与兄长,旁人哪敢说这么重的话? 季晏欢咬着唇,秀美的脸颊上,眉目蹙缩,一时气急扬手在婠玉左脸上落下一记巴掌,清脆响亮,垂坠在额发外的流苏都晃得厉害。 掌心发麻,她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又望了望唇角渗出血丝的婠玉,喉间梗塞得难受。 婠玉随手擦了擦血,拔下她赠与的发饰,漠不关心地扔在地上:“季小姐,原谅奴婢这厚脸皮伤了你的手,你的心意我领受不下来,奴婢先行告退了。” “古婠玉……你……我……” 季晏欢脚下灌铅似的挪不动半分,目送她快步离开风棠水榭。 古婠玉戴罪之身,是奴仆。 但她分明口口声声称呼她为古小姐。 季晏欢弯腰拾起地上的发梳,眼珠无光。 她从前最爱这样的发饰,永远素雅,像一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 末了,只有季晏欢回了御花园,一如去时的清清冷冷、聘聘婷婷。 感受到姜洄因的注视,季晏欢得体一笑:“殿下,婠玉身体抱恙,不便再陪侍。” 姜洄因敛神:“无妨,本宫旧疾发作,也该服药了,花朝宴就拜托四姐八妹主持了。” 明眼人都懂其中的缘由,季晏欢和古婠玉不欢而散,长虞公主不悦也是情理之中。 “殿下,二月廿四即是臣女与三皇子的新婚,出嫁之前,臣女有些话想与殿下说清,还请殿下前去一见。”季晏欢靠得极近,与她几乎要唇耳相附,如此冒昧,也是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姜洄因微眯眼眸,“本宫会去的。” 扔下一句话后,就此离宴。 出了花园后,几道转折,姜洄因在玉凝宫外望见孤零零的婠玉。 “殿下,我不该再来这里的……”婠玉嚅嗫出声,向她告罪。 玉凝宫中承载了姜洄因太多痛苦的回忆,宸妃的打骂、苛责……可偏偏这里,又是她常来的,婠玉不敢擅自离宫,被人捉到把柄,只好在这里等她。 姜洄因思绪翻涌,忆起年幼时识字、背诵,修六艺,习武傍身。 十二岁时,姜、容两国开战,死伤枕藉,姜国战败,她于十三岁时成为质子,女扮男装送去容国,两年后又被遣送回姜国。 她前半生的苦难,都是因失去生父生母庇佑而被算计、牺牲。 “没事的,婠玉,我们回家。” 好在,她还能够偏安一隅。 第11章:季枕书在前世赠与她的恩情 长虞公主府 姜洄因替她处理脸上的伤口,安安静静的,刻意避免触及她的伤心事。 季晏欢与古婠玉发生争执也不是怪事。 可临走前季晏欢对她的请求,显得别有用心。 姜流云的婚礼她是要参加的,还剩几日时间,足够她为这一对新人准备贺礼,至于送什么东西,暂时没什么头绪。 暮色渐深,府中侍女照例准备了晚膳,婠玉精神不济,没有胃口,还是姜洄因劝着她用饭,身体一旦垮下去,更是遭罪。 婠玉小口小口的扒饭,她素来饮食清淡,姜洄因照顾她的口味,也跟着忌了辛辣,往常她说什么“食不言”,婠玉爱叽叽喳喳与她谈论,今日出奇的沉默,姜洄因胸中也不是滋味。 婠玉夹着菜,手上动作顿住,陡然询问:“殿下,听闻季晏欢婚期将至,届时……你也要出席的吧?” 姜洄因搁下碗筷,“嗯,要去的。” 婠玉也放下餐具,端水顺了顺哽塞的喉咙:“殿下,你三番两次、欲言又止,是想问我什么吗?” 二人相处两年,形影相随,姜洄因的细微反应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姜洄因命其他人来收走了桌上的残羹冷炙,侍女们动作利落,收拾得也很干净,等到人都走了,她才幽幽吐字:“你与季晏欢相识许久,我想问你贺礼一事,她有无偏好?” 婠玉思量后道:“她大抵比较喜欢玉器吧。” 不喜金银,偏爱玉石,日常装扮也清淡。 “玉器……不若送一对玉如意?”姜洄因支肘相看,“意头不错。” 玉如意…… 勾起一点往事。 她与季晏欢并非从一开始就势同水火,相反,自幼一起长大,金兰情谊难解,还未及笄时,她也曾问过季晏欢想要什么样的贺礼。 ‘姐姐,我什么都不缺,非要问起来的话,想要一柄玉如意。’ 往事足以切金断玉,锋利而清晰。 季晏欢为什么会变成今日模样? 那一巴掌打得很疼,羞辱感直直钻进心里,她才会对她那么凶。 她包容忍让多年,被那一巴掌打得失了理智,又或许是她不能忍受旁人妄议姜洄因。 人最痛的,不过是不能非爱即恨,复杂的心绪缠绕,又不能割舍、遗忘。 无知无觉间,泪过面庞。 姜洄因递了一方绢帕给她:“婠玉,是我不该让你单独去见季晏欢。” “不……不是殿下……”婠玉牵强地扯扯嘴角,“玉如意好……殿下,送玉如意的话她会欢喜的……” 姜洄因眉梢轻压,百转千回后只道出一句:“那明日我们去珍琅阁走一遭,今日就早些歇下吧。” 因着私下没那么鲜明的主仆之分,姜洄因对她不乏关心。 翌日 珍琅阁在城东,姜洄因早早命人准备了马车。 天气回暖后,街市上人潮熙攘。 “让——让开——”正是喧嚣四起时,一道洪亮的声音格外刺耳,接着又有叫骂声传过。 “蟊贼!站住!” “季大人的财物都敢偷——” “让让!” “别挡道!” “……” 公主府的马车急刹,姜洄因扶住婠玉,前头的车夫和人吵起来:“活腻了吗?这是公主府的车驾!” “别拦着!我要去捉贼!” “唉你这人……” 姜洄因肃声开口:“哪位大人丢了东西?” 光天化日之下,竟将皇城治安视若无物? 公主发了话,那人耐着性子回道:“殿下,季相方才被扒手盗走南珠一对!” 季枕书失窃? 姜洄因伏身下车,“贼人往何处窜逃的?” 季枕书的随从道:“像是往城南逃去了!” “卫珂,去寻守卫擒贼。”姜洄因又嘱托道,“婠玉,你先去珍琅阁等候。” 一时间,侍卫开始行动,季枕书的随从也被人放开,着急忙慌的去捉贼。 姜洄因身姿灵巧,绕过行人,随从早先追了一路,体力不支,一路上气喘吁吁。 姜洄因:“你若跟不上,就回去与季相会和,本宫捉到贼人后自然会将失窃物物归原主。” “哦……好,殿下你小心!”随从撑着膝盖弯大口呼吸,不忘感谢,“多谢长虞公主!” 他又觉着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去捉贼并不合适,而后硬着头皮又再追上去:“不行啊,殿下!怎么能让您亲自去……” * 贼人仓惶之下,藏身于一处马车后方。 “何人鬼祟?”侍卫扬声呵斥。 “啊!” 忽的,一条长鞭掠空而来,如套取野马的缰绳,卷中贼人脖颈,鞭绳牵引下,他连滚带爬、白眼上翻地往后栽倒。 惊羽定睛一看:“长虞公主!” 姜洄因无言,快步上前擒拿,贼人还意图反抗,绕开脖子上的长鞭,仓促爬起,见姜洄因不过一个身子瘦弱的少女,大着胆子反扑,妄想撂倒她。 她冷沉着一张脸,在惊羽错愕的神情中,将那人抽得皮开肉绽。 “本宫只要东西。”姜洄因的目光刮过他胸前的衣襟,里面塞着一个锦盒,顶起来方正的弧度。 小贼脏兮兮的一个,被她抽打后痛苦的蜷缩呜咽,眸中有火将燃。 南珠价值不菲,他并不识货,只知道把这东西典当了能换不少银钱,得了钱财就不必风餐露宿、病痛缠身。 惊羽也立即制服住蟊贼,在他身上一通摸索,翻出来一个盒子。 “给我!”压制在地的小贼虫子一样扭动,要抢回锦盒。 “殿下找的是这个盒子吗?” 姜洄因颔首:“这是季相的东西,被这小贼偷了,追了好一路。” “一个贼,还需得长虞亲自来抓?”马车中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撞见惊羽,会遇上姜无相就是情理之中。 但今日姜洄因不想同他打照面。 一个贼,当然是需不着她大费周折捉拿的,她亲力亲为,不过是希望借此偿还一份恩情。 一份季枕书在前世赠予她的恩情。 姜洄因走到惊羽身前,一手执鞭,态度冷硬地伸手去接那个盒子。 “本宫替季相谢过了。” 惊羽愣愣地递过东西,贼人死瞪着姜洄因:“你还给我!” 少女冷笑,一手甩动长鞭,触地之时声若霹雳,地上的两人都抖了抖身。 “依南姜律,犯盗窃者,当处杖刑。” 第12章:长虞,真病假病? 惊羽很快在旁边站定,彼时姜无相已经向姜洄因走来,疏懒地勾唇:“长虞,才几日不见,行事竟如此疏狂了?” 姜洄因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施舍似的扔在小贼面前:“本宫擅用私刑打伤你,这支珠花赔你了。” 小贼手上的冻疮在开春之后也不见好,东一块西一块的红斑裂口,看得她蹙眉,不忍见第二眼。 在容国为质的那两年,她的手好了又烂,都不至于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小贼捡了她的发钗,不明她的慈悲因何而起,默不作声地爬起来,踉踉跄跄离开。 “谢……谢贵人赏赐。”小贼咬着牙吐出这么一句。 姜洄因此时才接他的话:“叔父,方才是一时情急,不知这样可否弥补?” 姜无相摆手,惊羽退了下去,一直往后走,等在马车边。 “长虞对一个贼都还知道怜悯,可我这回受了惊,你当如何补救?”他说话时,那表情真像是受了委屈。 她收着长鞭,默默评价姜无相就是一个顶顶的装货。 姜洄因深望一眼马车行进的方向,多了几分了然,“叔父见谅,是长虞不懂规矩,叔父现在要去见三哥,我就不在此处拖延了,改日再去向叔父谢罪。” 她象征性的福了福身,姜无相当然看得出她在敷衍,自二人错身而过之际,道了一句:“长虞身上沾了血,怎好去见人?” 姜洄因果然停下脚步,打量自己的裙摆,有零星几点血星子,手上攥着的长鞭染着苦寒之辈的鲜血,肮脏、腥臭、又无辜。 她是为了季枕书而缉盗,取回的南珠也是要归还给他的,就这么去见季枕书,的确是与身份不符。 她不在意,不代表季枕书那种人会不在意,一代贤相,悲天悯人,见了一身血污的她还能和颜悦色? “谢叔父提点。”姜洄因淡笑。 姜无相浑不在意那血腥气,执起她纤细分明的手指,用绢帕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此刻堪称温柔细致。 姜洄因如遭雷击,要扯回自己的手指,被男人平静地抓住,不得脱手。 一些恶寒的回忆拂过。 姜洄因憎恶男子的触碰,就像现在这样,令人失去自我掌控。 “你在怕我?”一双深眸低低地垂视着她苍白的小脸,寻找出现在她脸上的别种情绪。 姜洄因恭顺道:“叔父与我至亲,长虞只有敬。” 又是这样的说辞,无趣得紧。 姜洄因总想把自己筑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但刚才那点惊慌和颤栗却是有趣。 姜无相放开她的手,从她掌心取出长鞭,把尾端的血痕擦除,一举一动皆细致。 直到血痕干涸不见,他才将长鞭环绕过少女腰间,恢复原貌。 他早知道姜洄因身上处处设防,软鞭能被她舞得那么凌厉骇人,还整日里装出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长虞,真病假病?”姜无相贴近她问,笑意森寒。 “……”姜洄因滞了几瞬,后道,“我这病不过是随了阿娘,有什么可疑心的?” 姜无相想起那个皇嫂。 死得真早。 某些时候想起来,小长虞和他倒是有些相像,同样的孤苦伶仃、同样的寄人篱下,不禁生出一点诡异的惺惺相惜的意味。 “叔父,你该去见三哥了。”姜洄因生了一双桃花眼,笑时眼睛弯成一双月牙,只可惜那笑容永远是僵冷的。 姜无相:“长虞也该去还赃物给季相了。” 言尽于此,各自分道。 惊羽递上干净的帕子供他擦手,姜无相低着头,表情不明,经久,才哧出一声冷笑。 蛇蝎心肠,也有在意之人? * 贼人被擒又被放,姜洄因召来卫珂,此事不再继续追究。 令她意外的是,季枕书就在珍琅阁。 时隔一世,再见这光风霁月的丞相大人,姜洄因有些许无措。 话未出,先把锦盒递过去,随从小心接过,季枕书也同时开口:“多谢殿下相助。” 不过是一桩还一桩罢了。 一个洁白无瑕的人能在她满身血污泥泞、蜡滴覆面之时为她拭去污痕,还她体面,姜洄因已经感激不尽。 季枕书素来是一袭浅衣,一如那一世她双目朦胧时望见的一抹羽白,他一直都是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姜洄因随口道:“无妨,那是季相为季小姐准备的贺礼?” 季枕书应了她的发问:“嗯,微臣平日里对她多乏关照,自她出嫁前,想为她多添两件嫁妆。” 季氏儿郎不纳妾室,以至于子嗣稀薄,他与堂妹又都是家中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姊妹。 季枕书对季晏欢好是理所应当。 姜洄因与他隔得远了些,怕被闻见身上的血气。 她恍惚地听见季枕书对她谢了又谢,约她改日去仙居楼吃茶答谢。 姜洄因一一笑应,到最后目送那对主仆打道回府。 “婠玉,你挑到合适的贺礼了吗?” “嗯,殿下随我来。”婠玉带着她往内阁中走,其中奇珍满目,她指给姜洄因看已经择选好的贺礼。 “就它吧。” 贺礼由人包起来,亲自送回公主府。 …… 大喜之日越来越近,姜流云的府上已经筹备好了大半,姜洄因去瞧了一眼,却见一个美人远远来迎接。 是姜流云的侧妃,柳卿。 “皇嫂,为何不见皇兄?”姜洄因问道。 柳卿笑靥温柔:“殿下他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这些事就交给我打点了。” 忙?新婚之前皇帝还会安排他做什么? 姜洄因总觉得柳卿的话别有深意。 “皇嫂,潇儿呢?” 姜听潇是柳卿的女儿,刚刚满岁。 听她提起潇儿,柳卿面容凝重起来,手上的丝帕打着转,“潇儿她前几日得了风寒,现在命人照看着,长虞还是等殿下和季小姐大婚之后再见她吧。” 她与柳卿驻足在庭中,府中下人来来回回地准备,前面大红的门框,像是一张血盆大口,红得刺目。 娶正妃与娶侧妃的规格完全不同,让柳卿这个侧妃来操办正妃的喜事,似是刻意为难。 “长虞,你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担心皇嫂心中委屈。” 柳卿微愕,晃神一会儿后才说:“只要潇儿好,我就不会委屈。” 只要姜听潇能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第13章:要出人命的 临近姜流云迎娶季晏欢前,一连下了几日的雨,绿意萌动,青苔湿润。 幸在二月廿四天已经放晴,钦天监选的日子倒是不错。 奉迎的礼官率仪仗队迎妃,季晏欢拜别家庙,其父跪接圣旨,到后面季氏二房的双亲眼含热泪目送独女出嫁,双九年华的女子嫁衣如火。桃花灼灼,送她嫁作新妇。 姜洄因特请了旨意,与礼官同到季府来,季晏欢稍稍移开雀扇,就能看见胭脂雪色的倩影。 她此次没有带着古婠玉一同前来,季晏欢耐着性子在人群中寻觅了好一会儿,才心有不甘地踏上凤舆。 锣鼓喧天,百姓贺喜,但迎亲、出嫁的人面上庄严肃穆,不见半分喜色,或许这就是天家婚配,不由人擅自做主,是不是郎无情妾无意都另说,姜洄因心头的不安未能平息,车舆上的季晏欢朝她扫过来一眼,唇角勉强的向上撑起。 一切流程顺利举行,依着时辰将季晏欢送入了三皇子府。 皇子娶妻不同于寻常百姓,姜流云忙于在前厅应付宾客,相比之下,后庭就冷清了许多。 季晏欢坐在喜榻上,凤冠红盖、端庄华贵。 侍候的婢女也不管她,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一直等,等姜洄因来。 陪嫁的丫鬟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得了她的示意,带着姜洄因入了殿中,姜洄因略感讶异,这些侍女眼睁睁看着她到这里,毫无反应。 “你来了。” 季晏欢不便行动,只能让姜洄因上前来,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隔半步,侍女被屏退,只剩下那个贴身丫鬟留了下来。 姜洄因缓缓询问:“皇嫂让我一定要来见一面,到底是想交代什么?” 季晏欢嫁给了姜流云,她也自然而然的改了口,可季晏欢显然不乐意,“殿下还是唤我季小姐吧,我本来也没有享福的命,担不起这一声‘皇嫂’。” 丫鬟察言观色:“小姐与三皇子还未行合卺礼,等一切仪式告结后,小姐与公主便是一家人了。” 是个机灵的丫头。 姜洄因多看了她两眼,想起照顾她多年却为她而死的那个侍女,也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 “臣女先行谢过长虞公主的贺礼。” 姜洄因客套着:“应该的。” 季晏欢:“臣女想问一句,古小姐今日来赴宴了吗?” 今日人多眼杂,姜洄因让婠玉留在公主府等她回去,当然是不在的。 “没有。” “这样啊,也好,”季晏欢弓着身子,含混道,“殿下与她亲近,花朝宴上我下了她的脸面,口不择言,又动了粗,让她受委屈了,希望殿下可以代臣女向她致歉。” “你的道歉我可以带到,但婠玉肯不肯原谅你,我却是做不得主的。”姜洄因只能这么对她说。 季晏欢身子轻颤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还有些重量,里面除了轻飘飘的纸页还塞了其他东西,姜洄因接过来之后就听她说:“那辛苦殿下替臣女将这封信交付给她。” 信中之物涉及他人隐私,姜洄因也有分寸,没有刻意去思考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收捡好书信,季晏欢的头垂得很低,脊背也是弯曲的,姜洄因问道:“季小姐,你可是身体不适?” “我只是……愧疚难当……”季晏欢抬手抹了把脸,指腹划过脸庞,衣袖贴着下颚拂拭,带走湿润水迹,“殿下,臣女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往后与古小姐也老死不相往来,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出言中伤她。” 时辰尚早,姜洄因好意提醒:“今日季小姐大喜,规矩繁多,还有好些时候要等,季小姐若是不适,记得唤人来服侍,我不便留在此处,先走一步。” “长虞公主慢走。”季晏欢轻轻额首。 * 喧闹结束,姜洄因带着季晏欢交付的书信回府。 婠玉今日特意为她准备了药膳,“殿下,你再晚一点回来,晚膳都要凉了。” “我不是说了吗,不必等我。”姜洄因嗔她。 婠玉挽着她的衣袖,忽然摸索到一块硬物,恍然开口:“殿下,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是季晏欢让我带给你的书信,你现在要看吗?” 迟早要面对的。 婠玉把手伸过去,“殿下给我吧。” 封口拆开,最先掉落出来的是一条金镶玉挂件,婠玉把它放在一旁,扯出里面折了几折的信纸,小心的展开。 字迹娟秀,是季晏欢亲笔书写。 半张工整,半张潦乱,还有晕染开的墨迹。 她看信时,姜洄因微微别过脸去,“季晏欢邀我一见,托我向你道歉。” “……我知道了。” “你怎么了?”姜洄因扭头看去,她眸底已经蓄上了泪。 猝然间,侍女叩门传告:“殿下,三皇子率人前来,已经在公主府外候着了!” 大喜之日,不与季晏欢洞房花烛,到她府上做什么? 事发突然,姜洄因顾不上听婠玉说了一半的话,仓促的提步出去。 尚未褪下喜服的姜流云阴沉着脸,带着侍卫拥堵在长虞公主府外。 兄妹二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暮色笼罩下,姜流云脸上挂着深红,目光诡谲。 姜洄因遍体生寒,“皇兄新婚之日,不该与皇嫂恩恩爱爱吗?” 闻言,姜流云逼近几步,挺拔的身躯在投下阴影,他万念俱灰的吐字:“长虞,人都死了,本宫又与谁洞房花烛?” 季晏欢死了! “季晏欢死在喜榻上,连她的丫鬟也已经咽气,后院的侍女禀告,今日只有你一人见过她们二人,长虞,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姜流云目眦欲裂地朝她嘶吼,他掐着姜洄因的脖子质问。 “你为什么要害死晏欢!” 季晏欢和那个丫鬟都死了! 刚刚追出来的婠玉听到了一切,手中的纸笺翩然落地。 “放开殿下!”情急之下,婠玉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被姜流云怒气冲冲地甩开,撞到门上。 砰—— 婠玉摸了一把脑后,放到鼻下轻嗅,果然是被撞出了血,剧痛导致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眼睁睁看着姜洄因被欺负。 姜洄因的颈子还在姜流云手中,纤纤瘦瘦的人被扼住要害,和那陶瓷傀儡一样,快要碎掉。 “皇……兄……”姜洄因两手奋力地推拒男人的控制,发出可怜的气音。 姜流云带来的侍卫欲上前劝阻,“三殿下,快松开,要出人命的!” “都给本宫滚!”姜流云猩红着眼,俨然是因丧妻之痛而理智全无,“本宫今日大婚却成了新丧!长虞,那是你的皇嫂!” 可姜洄因清楚,姜流云下死手,是真的要让她死! 姜流云带来的侍卫已经与公主府的守卫打作一团,而突然出现的暗卫杀了姜流云一个措手不及。 “得罪了,三殿下。” 一记手刀劈来,姜流云吃痛,松开了手与他周旋。 姜洄因得了解脱,霎时脱力倒地,急喘了几口气,而后摸索到腰间长鞭,几乎是报复性地抽在了姜流云肩上,不忘高喊:“三皇兄!你清醒一些!” 姜流云被她突袭,怒意大盛,但此刻她已经脱离了桎梏,已经不能再下死手,他抓握住那条鞭子,用力收紧,也是此时,姜洄因朝暗卫递了一个眼神,命他速速脱身。 惊澜会出现在公主府,证明姜无相清楚局势。 他摆明了要看她和姜流云斗得两败俱伤,把她当乐子玩。 叔父真是好得很,有种不顾她死活的周全。 放跑了惊澜,又吃了姜洄因的“暗算”,姜流云和她攥着同一条鞭子,想的却是怎么让对方去死。 姜洄因冷嗤:“皇兄就是有天大的冤屈,也应由刑部和大理寺明正典刑,夜闯公主府,居心何在?” 姜流云的幕僚冲上台阶,按下他的手,狐狸眼中闪过精明的光,“殿下他悲痛难忍,不知轻重,误伤了公主,至于皇子妃之死,陛下会命人彻查,届时自然会还公主殿下‘清白’。” 姜洄因到旁边扶起负伤的婠玉,他们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了好一出丧妻心痛。 “父皇知道季晏欢之死吗?著作郎大人和季相知情吗?”姜洄因声线冰冷,手上也是一片潮湿。 “还本宫清白?本宫立身行事,自然不会白白担了污名。” “皇兄这一回,太心急了。” 第14章:一点都不符合我的身份 牵涉皇子妃之死,又有三皇子府阖府上下的奴婢与一些宾客为证,姜洄因成为重大嫌犯。 姜国律法完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姜洄因最终还是被下了大狱,而古婠玉也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锒铛入狱。 她庆幸自己还有个公主的名头,即便不受宠,身处牢狱也没受到苛待。 大理寺卿应了姜洄因的请求,古婠玉与她关押在一处。 牢房中有一方小榻,一张木桌,也不知是谁的安排,桌上甚至放了一只瓷瓶,瓶中立着几支还沾带着雨露的瀛洲玉雨,案头放了两本读物,一本南姜律例,一本经史典籍。 潦倒中的风雅,也是别具一格。 大理寺卿押送她进入牢房,他道:“殿下,微臣不会对您刑讯逼供,但如若是铁证如山,殿下也要掂量掂量,怎样措辞。” 姜洄因把婠玉送到小榻上坐下,松快一笑:“多谢大理寺卿提醒,不过现在本宫也只是嫌犯,而非罪人,狱中艰苦,刑部亦有权监督,该怎么处事,大人心中有数。”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宗室贵女,大理寺卿对她也尊敬,“殿下有什么必要的请求,可以同微臣直言。” 姜洄因道:“劳烦大人遣人送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和纱布,本宫的侍女就这么死在狱中,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大理寺卿不是第一次见到古婠玉,一个女人,能三番两次入狱,也是不容易,律法不容情,但是司法的毕竟是人,大理寺卿颔首:“好,殿下与她先等着吧,微臣先行一步。” 牢房清寒静谧,落针可闻。 婠玉睁眼打量四周,心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你先别动,待会儿有人送药来,我为你处理伤口。”姜洄因按下要起身的人,小榻拥挤,她就跪立在婠玉身边。 婠玉愁眉不展:“殿下,地牢湿冷,你穿得薄,会着凉的。” “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姜洄因背靠着小榻,凝望着铁窗石墙,“古家出事前,我还在容国做质子,我杀了人,我的侍女替我顶罪而死,他们要查证,把我关到地牢里……容国人残虐不仁,我也在他们手里活了下来……” 北容的冬天很冷,冷得刺骨,血液中似有冰晶游移。 “婠玉啊,本宫的命,没那么金贵。” “殿下,别说了。”婠玉轻轻扯着她背后的衣裳。 那时的她才刚满十五岁,严冬时满手冻疮,手指不能屈伸,身上的皮肤都是冷的,她也顾不得脏,只能把疮伤遍布的手藏入衣襟里侧。 姜洄因的笄礼是在容国的地牢中度过的,没有人会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真正牵挂她的人都成了地府游魂。 姜洄因不想让清歌枉死。 她要活命。 她要爬回姜国。 因为清歌之死,她对婠玉才更用心,一半怜惜、一半弥补。 姜洄因仰头道:“婠玉,其实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冰冷的刑具只要失去人的操控,就不会虐待她们,可是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宗室、官场,才是真正的群狼环伺。 不久后,狱卒就把东西送了过来,姜洄因淡淡道谢。 婠玉的伤,伤在后脑,简单的清理、敷药后,姜洄因对怎么包扎犯了难。 “幸好狱中没有铜镜,包扎得这么难看,你见了都要骂我了。”姜洄因打趣她。 婠玉不如她轻松,心焦如焚:“殿下,你就这么安心住下了?” 姜洄因佯装不悦:“不然呢?没日没夜的拍门,大喊‘本宫清清白白,本宫无罪’?喊得嗓子都哑啦,一点都不符合我的身份。” 婠玉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 没过多久,她又面容悲怆。 季晏欢死了,丫鬟桃织也死了。 罪名还落到了殿下头上。 那封信成了遗书,那件金镶玉也成了她的遗物,季晏欢说,那是她为她准备的嫁妆,她知道,自己是看不到婠玉阿姐出嫁的。 有道是:慧极必伤。而季晏欢早知自己要死。 “她死了……”婠玉抱膝哽咽,“我还没说原谅她,她就死了。” 迟来的钝痛,没有放过任何人。 季晏欢是大家闺秀,也是一个小气的女孩子,她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古婠玉博爱、宽容,恨她身边不能只有一个自己。 这一刻冰释前嫌来得太晚,晚到又是一年春天,不见故人不见归燕。 原来那年古家出事,季晏欢背地里求了好多人,丢尽了季氏二房的脸面,临终前她的信中还在向古婠玉道歉:是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你。 “早知道,就不和你赌气了。” “我没有家了……也没有你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的往事,姜洄因无权过问,放任她痛哭一场,才是最好的解法。 只那一瞬,悲、悔席卷,如千山崩塌。 * 天已经大亮,誉王府中一片宁静。 惊澜一五一十地汇报:“三皇子去长虞公主府大闹一场,五殿下差点命丧当场,属下替她解围之后,她便催促属下离开了,现在已经被下狱了。” 姜无相嘴角轻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书册:“杀印相生的命格,她没那么薄命。” 派惊澜暗中相助,也是为了试探她罢了。 还算是有分寸,知道小心护着他这个叔父,藏好这“见不得光”的关系。 “主上,如今三皇子妃已死,证据全都指向五殿下,大理寺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主上打算什么时候把人从牢中捞出来?”惊澜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姜无相的神情。 主上和长虞公主既然已经牵扯不清,那长虞公主落难,主上理应相救。 “捞她出狱?”姜无相蓦地放下书卷,撑着额角,“吾以为她在牢中待得甚是安宁,不需要插手。” “啊?就……不管五殿下了吗?” 惊澜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开口:“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隔了好一阵,姜无相又道:“今日天朗气清,趁着好天色,去著作郎府上走一遭。” 他顿了下:“至于天牢那边,先等老三装模作样够了再论吧。” 惊澜拱手:“那属下这就去备车。” 姜无相捋直衣角,一边道:“低调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惊澜瞧着他心情极好,和颜悦色的,就是猜不透他是怎么琢磨的。 “你去三皇子府,盯着老三那边的动作,如有异动,及时回府告知。”姜无相拍衣袖走人前不忘安排了惊澜的去处。 “是。” 姜无相孤身打马,扬长而去。 正是春和景明时。 惊澜自他离开后,才想起捡走的那封书信,还没有交给主上。 季晏欢为什么要给姜洄因的侍女留信? 第15章:她命硬 天牢昏暗,不辨曦夜。 姜洄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门之隔,精铁牢门外有月白色人影驻足。 小榻留给了婠玉休憩,姜洄因则席地而眠,衣袂铺散成一朵落败的花,她就那么孤零零地枕在满地腐朽中。 狱卒用钥匙开了这扇牢门,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门又轻轻地搭上。 她睡颜安宁,容色恬淡,也许是因为怕冷,瑟缩成一团,季枕书不禁蹙眉,脱下外袍搭在她身上。 这个公主,是景祯太子遗孤,而当年若非宫变,季氏辅佐的本该是姜景祯,而她就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如果她真的天生好命,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季枕书淡淡叹了一口气,在矮桌旁坐下,桌上的南姜律例被她折起一角,他随后一翻,就看到有些地方落了批注,或是“刑轻”、“刑重”,或是“疑罪从无”、“慎刑”。 不知不觉间,姜洄因悠悠转醒,半撑起身时身上披盖的外袍滑落。 “季枕书?”她沙哑着声音唤,“你怎么会来天牢?” 季枕书合上律例,“微臣是死者亲眷,前来探视殿下是情理之中。” “季相也觉得是本宫杀害了季晏欢?”姜洄因好整以暇地看他。 “微臣不敢妄断。” “三皇兄当日可是直接杀到了本宫的府邸,本宫与他本是手足,他都能断定是本宫痛下杀手,你怎么不信?” 那双漂亮的眼琉璃般剔透,季枕书错开目光:“微臣以为,殿下没有理由戕害家妹。” “花朝宴时,她与本宫结下仇怨,算不算理由?” 季枕书眉心轻拢,摇摇头:“殿下是知法明理之人,事关人命,莫要与臣玩笑。” 姜洄因微怔:“季相想从本宫口中探听何事?” 季枕书道:“家妹出嫁前,郁郁寡欢,殿下与她见了最后一面,微臣想问一问,她同殿下说了些什么?” 姜洄因转过脸去,确定婠玉还在昏睡之中,缓缓道:“季小姐托本宫转交书信给婠玉,想不到二人积怨初解,却是天人永隔……季相可还有疑问?” 季枕书嘴唇一抿:“没有了。” 姜洄因巧笑嫣然:“那本宫有一事要问季相。” “殿下大可直言。” “季相以为,翻案需要多久?” “微臣……不知。”季枕书如实道。 这么问的确是难为他了。 姜洄因吁叹一声,苦笑不休:“与其在本宫这里浪费时间,季相还是多关照关照著作郎大人和季夫人吧。” 她碰了碰颈侧,淤痕还未彻底消退,季枕书再不能视若无睹,“殿下这伤是怎么来的?” “无事,不过是三皇兄拿本宫撒气误伤的。”姜洄因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殿下受委屈了。” “不委屈。”反正都是要姜流云还的。 姜洄因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叠好,搁放在季枕书面前,“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衣袍弄脏,多谢季相照顾了。” “天牢寒凉,微臣不差这一件衣裳,这外袍就留给殿下吧。”季枕书对她淡笑,一眼,冰雪消融,“是微臣叨扰了殿下,就当是赔罪了,殿下务必照顾好自己,等着大理寺还你清白。” “承蒙季相信任。” 末了,狱卒来接季枕书出狱,姜洄因注视了许久,久到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廊道尽头。 季枕书前脚刚走,婠玉就醒了,也可能是她一直在装睡,她少时经常去季家走动,几人相熟。熟人见面,往往也是分外眼红。 …… 狱中饭菜色寡味淡,姜洄因也有数,前两日过得艰难,到了第三日送到她们这间牢房的饭食有专门的食盒装盛,再一看那送饭的人,是个熟面孔。 惊羽把热腾腾的饭菜一碗一碗端上桌,不忘告诉她:“主上也不清楚殿下的口味,殿下将就吃上一两顿。” 姜无相居然会这么好心? 惊羽把他的话掐头去尾,挑了些舒心的说:“主上说,一直让殿下受苦也不是办法,主上还是很关照殿下的,这几日走了好些地方,大理寺中也安排了人手协查,三皇子那边又有惊澜盯着,殿下身处天牢,还是很安全的。” 姜洄因端着饭碗,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垫了下肚腹,胃里舒服了不少。 “本宫都快发霉了,叔父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出狱吗?” 惊羽为她倒了杯水,伺候周到,“很快了,殿下再忍忍。” 其实不是她着急,是她要送婠玉出狱,没有亲眼见到季晏欢的尸身,婠玉是不会心安的。 季晏欢死得蹊跷,又是和那个丫鬟一起死的,大理寺卿也告知她,仵作验过,桃织和季晏欢身上有同一种毒,都是毒发身亡的。 皇帝最忌讳用毒害人。 当年的皇后就是因人投毒殒命的。 婠玉胃口欠佳,吃了几口就算作数,姜洄因被亏待了几日,加上这饭食合她口味,难得的多吃了一些,等她吃饱之后,惊羽快速收好碗筷,离开天牢。 姜无相在狱外等候,温热阳光驱不散他周身寒凉。 惊羽抹了把冷汗:“主上,这样真的合适吗?” “她命硬。”姜无相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好一个刀子嘴刀子心,惊羽跟在身后不敢吱声。 再硬的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 酉时四刻 姜洄因在为南姜律例第三百一十四条作批注。 滴答—— 很轻的一声。 有血滴砸落在墨团上,鲜艳夺目。 她猛的移过脸去,防止再有血滴溅在纸上。 “婠玉……我疼……”姜洄因按着肚腹,额头上冷汗直冒。 婠玉搀扶她坐到矮榻上,“殿下,抬头。” 鼻血止不住,滑过白生生的小脸,姜洄因被呛得难受,一低头,猛咳出一滩血,喷溅在地。 好疼。 姜洄因闭着眼,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殿下!” 姜洄因微微启唇:“婠玉,你快喊人……” 岂料婠玉刚刚起身,腹中也是一阵绞痛,和姜洄因的症状无异。 姜洄因难受得直不起身,婠玉弓着背挪到牢门前,用力拍打:“来人——长虞公主出事了——” “来人啊!” 姜洄因在她的嘶声呼喊里昏死过去。 第16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水……” 头顶是整洁的帷幔,身上是暖和的被褥,姜洄因扯嗓时喉咙处还有一点腥甜的气息。 “婠玉……” “她还没醒。”姜无相端着一只药碗走过来。 姜洄因支起身子靠在床边,脏衣服已经被人换下来,放在一边,但季枕书的那件外袍却丢了。 她掀开被子下榻,在屏风处寻了又寻。 姜无相沉声:“你在找什么?” 姜洄因垂眸,“衣裳不见了。” 姜无相表情稍冷,把煎煮好的药放到桌上,褐色的药汁晃荡了两下,洒出来一点,勾勒出器皿的痕迹。 “你是问那件外袍?”姜无相哧声,“长虞还未出阁,留着外男的衣裳做什么?” 姜洄因清醒了不少,揉捏着袖口,果然又是婢女的衣服。她闷闷回答:“叔父教训的是。” 桌上的药是为她准备的,姜洄因犹豫了一下,端起药碗靠着鼻尖轻嗅。 “这碗药没毒。” 姜洄因愣愣地点头,然后将汤药一饮而尽。 靠投毒让她出狱,也只有姜无相想得出这种损招。 “叔父,你恨我吗?”姜洄因委屈巴巴的说。 姜无相未语,姜洄因抬着头,凝肃道:“长虞知道,这都是叔父的良苦用心,我只是叔父手中的刀俎,怎么磋磨都没关系的。” “我喜欢被叔父利用。” “叔父肯救我,我感激不尽。” 前来送衣的惊羽杵在门外,墙角听了个十成十,只觉得姜洄因是病得不轻。 姜无相扭头瞪了眼门外:“进来。” 惊羽推门而入,哆嗦道:“主上,属下知罪!” “殿下,这是为您准备的新衣。” 姜洄因接过衣裳,“有劳了,多谢叔父。” 姜无相未娶,誉王府没有主母,也没准备什么女眷的衣裳,今日一早,他就遣了惊羽去成衣铺子买了身新衣。 总让姜洄因穿着婢女服也并不妥当,显得他存心欺负人。 “主上,属下下去领罚了。”窃听主子私事犯了忌讳,惊羽自知难逃一劫。 姜无相道:“不必了。” 姜洄因:“婠玉也中了毒,现在如何了?” “殿下放心,她中毒不深,没有大碍,过几个时辰就醒了。” * 姜洄因和古婠玉在天牢出事后,为防再生变故,皇帝暂时赦免了二人。 季晏欢即将落葬,姜流云守着她的尸身,眼底积聚了大片青黑,多日哀思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 “皇兄,你憔悴了。” “你来做什么?”姜流云斜睨过去,他刚得了姜洄因出狱的消息,这人就寻到了三皇子府,恰恰赶在季晏欢落葬之前。 姜洄因扬声,让众人听得清楚:“季小姐还不能落葬。” 大理寺卿姗姗来迟,“三皇子,得罪了。” 姜流云不明情状:“你们要做什么?” “当然是查验季小姐的死因。”婠玉对他一拜,冷冰冰道。 “仵作都已经验过了,长虞,你今日带人来验又算是怎么回事?”姜流云挡在棺椁之前。 姜洄因正色直言:“算我谨慎。” “……”姜流云被她呛得无言以对,再看大理寺卿也是与她一心,要开棺验尸。 “请三殿下挪步,让奴婢查验。”婠玉移步上前,眼神分外坚定,不见到季晏欢,不查清死因、揪出真凶,此事就不算告结。 “若本宫不肯呢?”姜流云寸步不让。 “若本宫偏要呢?”姜洄因皮笑肉不笑。 大理寺卿发了话:“二位殿下不要伤了和气,验尸也是无奈之举,那些仵作是男子之身,查验时不敢唐突了皇子妃殿下,公主的侍女精通医术,让她再验一次也好。” 姜流云咬牙,恨恨地立在原地,婠玉直接绕过他,推开棺盖。 以丝帛掩面后,婠玉凑近季晏欢的遗体,从上至下细细检查,往前望闻问切都是为活人诊病,这么细致的检查死人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验尸,是为与自己相识十几载的知交。 亲眼见到她后,婠玉是平静的。 “三皇子妃身上没有外伤,唇淡无色,口腔中血迹遍布,疑似生前大量呕血,失血过多所致。” “而丫鬟桃织唇色发绀,系毒发身亡。” 婠玉捻了根银针扎入她冷硬的皮肤,银针尖端发黑。 “两名死者都被投毒,但症状并不相同,三皇子妃也许并非中毒而死,且其身上带有水肿,似肾脏衰竭所致。” 婠玉重重的吸了口气,压下复杂的情绪,尾音哽咽:“奴婢怀疑,三皇子妃真正的死因系吞金自尽。” 姜洄因与季晏欢见面的那一日,季晏欢与她说话时,她就闻到了血腥味。 弯腰也是因为腹中绞痛难忍。 而季晏欢交给她的书信中,除了金镶玉的挂件,还有两味药材:白术、黄芩。 古婠玉熟记药理,对药材的功效一清二楚。 是安胎药。 季晏欢有孕在身。 女子未婚先孕,为人不耻,季晏欢怎么能直白的告诉她,她受了委屈,受了侮辱。 季晏欢和姜流云,原来是奉子成婚。 姜洄因审视着颓然倒地的男人,“三皇兄,季小姐不愿嫁你,你何故装作这样一往情深?” “你说什么?”姜流云眼神空洞洞的。 姜洄因对大理寺卿道:“大人,有些事不便让汝等知晓,还请大人移步片刻。” 大理寺卿颔首:“微臣清楚。” 无关人等退下后,灵堂寂静,姜洄因蹲下,与他面对面:“三皇兄,你为什么一定要娶季小姐呢?你的目光是落在季氏二房,还是盯着季相呢?” “但是季相那么干净的人,会与你这样下作的人同流合污吗?再者说,陛下正值壮年,皇兄却想着怎么结党营私,其心可诛啊。” 姜流云怒道:“姜洄因,你想污蔑我?” “贼喊捉贼,三皇兄可是南姜第一人!年幼时,小六偷了东西你却为了替小六隐瞒,污蔑是我手脚不干净,还记得吗?皇兄。像这一次一样,先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腰间软鞭的鞭柄中嵌了一把袖中剑,现在这把剑正抵在姜流云的颈项边。 “姜洄因!你敢动我?” “姜流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就能让你疯了?”姜洄因玩味轻笑。 第17章:三皇兄为情自罚 “疯子!你给我滚开!”姜流云恶狠狠地威胁:“闹到这步田地,你以为父皇会放过你?” 姜洄因握着袖中剑又逼近一寸,剑芒与皮肤接触,刺出一点血珠。 “陛下容得下我,怎么不会放过我啊?整个南姜,我最敬重的人就是陛下,三皇兄年纪轻轻,却整日想着争储夺嫡,实在是不将天子放在眼里,你猜,陛下更容不下谁?” 这些男人,瞧不上她的女儿身,曾经国难当前,推她乔装改扮、远赴他乡。她难道不是姜国的功臣?怎就没有人对她感恩戴德? 皇帝容不下任何人。 他能爬上高位,全凭不讲良心。 手足可屠、妻妾可抛、子嗣可除。 姜洄因用一世的光景,看透了皇帝的险恶卑鄙。 姜洄因垂头凑到他耳畔,红唇轻挑着,妖冶招摇,“三皇兄,你最好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长虞有不少法子弄死你,反正我也不惜命、不怕死,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嗯?” 姜流云深感恶寒,面前的姜洄因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稚嫩少女,年轻的躯壳中寄宿的是仇怨不休的魂灵。 全都乱了! 姜洄因成了疯子! 姜流云想逃,但利刃在侧,不由他妄动。 他只能咽下一口恶气,妥协道:“我记得了……长虞,你把剑收起来。” “三皇兄,你是不是该给你的亡妻道歉呢?”姜洄因才不会就此放过他。 姜流云眸中血丝遍布,狰狞骇人。 姜洄因好声好气警示他什么叫审时度势。 他不是看不上女子吗? 不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来了这段姻缘吗? 棺椁中躺着他朝思暮想的妻,哭了好些日子,有过真心的忏悔吗? “三皇子,希望您给晏欢一个交代。”婠玉直挺挺站在他面前,阴郁如罗刹。 就是他最瞧不起的女人,把他围困到绝境。 “三皇兄,你不怕季小姐魂魄不安,回殃之日找你索命吗?” 姜流云是不信鬼神的,可前头阻拦的女人竟比鬼神可怖。 他缓缓转过头去,对着黑棺重重一磕,向季晏欢与其腹中子嗣致歉。 姜洄因对这不痛不痒、无声无息的忏悔不满,抓着他松散开来的头发向黑棺上猛撞。 那双浅瞳中,充盈着冰冷。 “三皇兄为情自罚,令长虞动容,愿季小姐魂安。” 咚—— 咚—— 咚—— ……一声盖过一声,撞到姜流云几乎要晕厥过去,只是分明的痛楚激得他嚎啕惨叫,哭声难平,同时血痕蜿蜒滑过脸上,肮脏凌乱。 “姜……洄因!” “我在呢,三皇兄。”姜洄因像丢傀偶一样扔下他,拍拍手、抖抖衣裙。 婠玉则从头上拔出一支瓶簪,打开小瓶的盖子,倒出两粒药丸,“三殿下,该吃药了。” 姜流云背靠着黑棺,目露惊悚,“什么药?” 婠玉沉默着没同他解释,姜洄因作为帮凶,捏开他的嘴巴,药丸顺利送入他口中,婠玉倒了杯水送服,姜流云被呛出眼泪。 “咳……咳咳……” 他狼狈地撑地咳嗽,却怎么都逼不出进了肚腹的药。 姜洄因安慰他:“三皇兄放心,婠玉不会给你下毒的。” “只是往后三殿下都不会有子嗣了。”婠玉接话,告诉他残忍的真相。 等同于不娶无子,绝先祖祀。 三不孝中的最不孝。 姜流云崩溃的抓着鬓边:“毒妇!姜洄因你好毒的心!” “三皇兄谬赞了。”姜洄因对他莞尔而笑。 “姜洄因,你去死!” “三皇兄慎言,祸从口出、殃及己身,我死不打紧,就怕三皇兄先走一步,遗憾蹉跎。” 这贱人! 姜流云气急攻心,吐出一口血,随后居然直接昏死了过去。 拉开殿门后,姜洄因沿着廊道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大理寺卿。 她颦眉诉苦:“大人,三皇兄他忧思成疾,为情自伤,本宫也劝不住,三皇子妃之死该怎么断案,全靠大人定夺,本宫手上还有证据,可向大人提供。” 姜无相那几日可不是白过的,季晏欢双亲的口供,季晏欢的亲笔书信,以及其他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大理寺卿拱手道:“先前殿下下狱,是微臣办事不力,不能为殿下洗脱冤屈,殿下聪慧,能自证清白,微臣会如实向陛下禀告。” 他的意思约莫是等到证据提交后,就以宣告她无罪结案。 姜洄因眉心一动,被大理寺卿觉察。 “殿下,可还有什么疑惑?” 姜洄因肃声道来:“大人,季小姐的死因虽经查证与外人无关,但丫鬟桃织的确是死于非命,故意杀人乃重罪,丫鬟的命也是命,桃织之死还需查清。” 主子的命是命,仆从的命也是命。 况且季晏欢死于自戕,身上也出现了毒药,显然是旁人有作案动机。 杀桃织的,怎么不算真凶呢? 单纯脱罪不是姜洄因的目的。 * 三月初,雨打桃浪。 姜洄因凝着窗外残红,失神须臾。 “殿下有心事?”婠玉为她绾着长发。 姜洄因道:“柳卿下狱了。” 大理寺审讯了三皇子府上的所有奴婢,柳卿身边的哑婢不堪受刑昏死过去,柳卿揽罪自认,关进了天牢。 简单梳妆过后,姜洄因只身前往大理寺,探视柳卿。 柳卿是第一次住牢房,自是不习惯的,找了个干净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茶饭不思。 “皇嫂,你又清减了,这样怎么行?” 柳卿掀了掀眼皮:“长虞,难为你亲自来探望,先前……是我害了你,我愧对于你。” 是她做局,将嫌疑推到了姜洄因身上,也是她刻意隐瞒,又对姜洄因的凄惨不闻不问。 她要季晏欢死。 季晏欢要死,她的丫鬟也要死。 千算万算,算不到的是季晏欢早有自尽之举。 阴差阳错,让她不必对季晏欢之死负责,也许还能够保全一条命。 姜洄因淡淡道:“皇嫂知道,我来探视不是要听你的道歉,与其对我道歉,不如先向死者告罪,皇嫂想一想,对不对得住季小姐和桃织,又对不对得住潇儿。” “世人谬论:最毒妇人心。说女人多思善妒,但皇嫂出阁之前也曾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姜洄因认真地看向她,视线交接之时,她温和一笑,“长虞想听皇嫂说真话。” 第18章:我会为你照顾好潇儿的 柳卿羞赧地转过脸,“季晏欢为妻,我为妾,她又怀有身孕,我只是为了潇儿的前途做谋算。” 姜洄因定定地瞧着她,笑而不语。 “是我铸下的冤孽,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承担了。” 她的婢女不是天生就是哑的,变成哑女也是因为她,她柳卿的温良都是伪装,她有罪,一切都是她授意、经她之手…… “皇嫂,你谋害季小姐和桃织是因为妻妾之争的话,那将罪名推到我头上又是因为什么?” 柳卿脱口道:“我怕死。” 姜洄因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旋即,另一只手掐住柳卿的脖颈,纵使姜洄因如此咄咄逼人,柳卿的神情始终如死水无澜。 “你撒谎。”她冷声扔下几个字。 如此清楚自己将死的结局,如此坦然。 姜洄因放过了她,温温柔柔道:“刚才是我冒犯了皇嫂。” 柳卿低头抱膝,将脸埋住,声音陷入柔软中,满是无助:“长虞,有些事,不要追问。” 姜洄因与她并排坐着,“可你我心如明镜,你要辜负我的信任吗?” 柳卿死死咬着唇,不让泣音泄出丝毫。 姜洄因就留下来陪她耗。 直到狱卒前来送饭,柳卿还是没有反应。 “皇嫂,吃一些吧。” “就当是为了潇儿。” “长虞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有多难过。” 柳卿一怔,渐渐抬起了脑袋,姜洄因予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把碗塞到她手上。 大理寺的处决还未下达,后还有刑部复核,再者她毕竟是三皇子侧妃,姜听潇的生母,身份特殊,不一定没有生路。 柳卿机械地搅动着米饭,往嘴里胡塞,一边咀嚼一边落泪。 她是个妒妇,害死了季晏欢和桃织。 她们与她无冤无仇,她却那么歹毒,要她们的命。 蓦地,柳卿手中的碗摔落在地,整张脸都痛苦的皱缩成一团,她仓惶起身,姜洄因来不及阻止,她就一头碰上石壁,砸出一个血团。 “皇嫂!”姜洄因尖声惨叫,汗毛耸立。 柳卿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艰难的把手伸入口中,沾了点血。 姜洄因抱起她,柳卿又哭又笑,痛苦被演绎成荒诞。 “皇嫂——” “嗬……”柳卿喘着粗气,血液在喉咙倒灌,才发出“嗬嗬”的声响。 很快,她的手指搭垂在地上,艰难的滑出血痕,眼泪和着浊血蹭到姜洄因浅色的衣衫上,姜洄因慌乱的为她擦着眼泪,一不留神就抹了满手的血。 柳卿眨了下眼,眼中除了愧疚和痛别无他情。 “嘶…啊…嗬……嗬……” 姜洄因捉着她的手,几根鲜血淋漓的手指被她握在掌心。 柳卿是必死无疑。 姜洄因嗓音喑哑:“皇嫂……皇嫂我会替你照顾好潇儿的……皇嫂……” 柳卿闻言,空洞的眸光清明一瞬,她勉力扬起唇角,对着姜洄因眨了下眼。 柳卿在她怀中咽了气。 姜洄因失魂落魄地出了天牢,回头将地上的血痕深深烙刻入眼。 “三皇子侧妃,畏罪自裁了。” 脚底如同灌铅,姜洄因一步三回头,不久后就有牢头率人前来收尸。 明明已经是春暖花开时,为什么会这么冷。 短短几日,死了这么多人,死在最好的年岁、最明媚的光景中,她们又是为了谁的私念亡故? 她是不怕死人的,但是不代表她没有心,不会心痛,那么鲜活的生命陨落在她怀中,她沾着无辜的鲜血,不知所措。 大理寺也就此判了案子,柳卿之死,像湖面中投入一粒石子,浅惊波澜后归于平静,无人在意。 天牢中死过太多人,一个畏罪自杀的女人不足为奇。 柳卿死后,姜洄因病了一场。 她拖着病体,又去了一回三皇子府,探望年幼的姜听潇,小娃娃糯米团子一样可爱,见到她还会咯咯直笑。 她咿咿呀呀的唤着娘,又刺痛着姜洄因。 姜流云沉浸在自己今后无子的痛苦中,性情大变、焦躁暴戾,为了保护姜听潇,哑婢一直都很谨慎,在偏院闭门不出带孩子。 皇子府的下人怕他,姜洄因却是不怕的。 他越想她死,她就越称心如意。 老三是最像皇帝的,最阴狠,最表里不一。 姜洄因偏要去他身边扎眼,少女笑若银铃,清脆明亮:“三皇兄,你怕不怕啊?皇嫂对你爱之深、恨之切,只怕是想与你做地府夫妻。” “出去!”姜流云捂着耳朵,命人来“送”她出府。 近来三皇子府变故频发,皇帝也冷落了他,原本皇帝该怜悯他丧妻凄苦,为了安抚而他将春猎筹办交给他的,事到如今,皇帝只觉得他晦气,连召见都不曾有。 姜洄因敛衽行礼:“长虞告退,皇兄万万要顾惜自己。” 她始终微笑着,婠玉不明所以:“殿下,你这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前两天殿下还没什么精神,今日来这晦气的皇子府看了两眼就好了? “等我病好了,我就为三皇兄冲喜。” * “为老三冲喜?”姜无相揉按着额角,“长虞,又打的什么主意?” 姜洄因捧着茶杯,飘散的热气微微拂过下巴,她直愣愣地望着姜无相,一笑动人:“当然是要为叔父铲除阻碍,我的兄弟手足不除,叔父怎么成为唯一的顺位继承人呢?” 如今她也毫不避讳,季晏欢身故一事,的确是姜无相帮了她,她也不是那样狼心狗肺之人,互帮互助,是为真正的同盟。 那些幕僚做不得的事,她做得,就像她一开始坦白的那样,因为她够狠。 姜无相淡淡一瞥:“青天白日,人多眼杂。” 他口口声声人多眼杂,实则眼前只有他一人。 他手上攥着她的命,够她死无数次。 姜洄因放下瓷杯,枕靠在桌案上,落花风流稠丽、飘飘洒洒,吹拂到她身上,她静看着矜冷的男人,清亮如茶的瞳眸里倒映着姜无相的容颜,只听她浅声道:“我相信,叔父不会那么狠心的。” 如果是,她就算吊着一口气,爬也要爬到誉王府,拉着他陪葬。 不允许再有一个人,背刺她姜洄因。 第19章:你和潇儿何时来殉我 风声萧萧,如泣如诉。 死去的女眷都已经下了葬,三皇子府一切如常。 丑时二刻,白影飘忽。 人心中有鬼,自然畏惧鬼神,死人太多、阴气过重,就叫人心神不宁。 姜流云这些日子被磨得失眠多梦,姜洄因那毒妇前几日同他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到昔日同床共枕的柳卿碰死在天牢石墙上,满头血污,那模样好不骇人。 不会的……柳卿那么爱他,不会害他的。 她只是丢了一条命,可他还要养育姜听潇。 他日后无子,姜听潇是他唯一的血脉。 他已经很多天没去看潇儿了,许是因为夜长梦多,他不放心让那个哑女独自照看姜听潇,于是翻身下榻,胡乱的套上衣服,鬼使神差地出了殿门。 窗外叶影婆娑,风过之时簌簌响动。 檐顶瓦砾轻擦,几道人影目送姜流云离殿。 “殿下,不要在殿中久留。”婠玉拍拍她的手背,一再叮嘱。 “嗯。” 惊澜低伏在屋顶后,黑衣与夜色相融,“殿下如遇危险,摔杯为号。” “知道了。” 一个姜流云,还奈何不了她。 姜洄因白衣裹身,姿态轻盈,自那丈余高的屋檐上一跃,两颗脑袋探出来寻她,她蒙上面纱,对那二人点点头。 门扉推开又闭合,香料点燃,飘散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不多时,姜流云回到寝殿,昏暗中,那惨白着实刺目,自榻上坐起,触上他的肩背,身上的香气那么熟悉,柔软的手抚过他的脖子、肩头,顺着脊背向下延伸。 触碰他的手,凉透了骨血。 “殿下,你想阿卿吗?”姜洄因趴在他肩头,下颌骨与他锁骨相贴,很是扎人。 姜流云怔忪地扭过脸去,最先入目的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以及染着殷红的面纱。 姜洄因眉目弯弯:“殿下,阿卿想你,想潇儿。” 姜流云一抖身,狼狈的摔下床榻,指着那团白影颤颤开口:“柳卿?” “殿下记得我就好。”姜洄因轻笑出声,坐得端端正正。 姜流云往后移动了些距离,甩了甩头,入夜后看不真切,但身形、姿态、语气都像极了柳卿。 柳卿分明已经死了! “你是谁?”姜流云踉跄着站起来。 姜洄因瞄了一眼香炉,而后慢腾腾地下榻,时快时慢的鬼脚步无声无息,“飘”到他眼前,倾诉柔肠:“殿下,我是阿卿啊。” “下面好冷,我来见你了。” 她顶着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往他脸上凑、朝他身上贴,姜流云慌忙退步,一不留神被东西绊倒,摔得吃痛,但脑子越来越昏涨,而“白衣柳卿”睨视着他,柔软的衣裙一晃一晃,与他形影相随。 姜流云头痛欲裂,眼见“白衣柳卿”步步紧逼,他逃也似的往后爬了几步,全无皇子的倨傲和体面。 “停下!” 姜洄因歪了歪头,楚楚可怜道:“殿下,你不要阿卿了吗?我都能为你赴死,你不要我了吗?” “殿下……阿卿好痛。”她抬手,衣袖碰到头顶的血浆,也弄脏成黑红的一团。 姜流云呼吸沉沉,胸膛不断起伏,一遍遍告诫自己,柳卿已死,柳卿是假的,可越看他就越觉得,那人和他的柳卿那么相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柳卿聪慧,可以为了他死,她不可能会害他! 曼陀罗起了效果,姜洄因也有些头昏脑胀,可姜流云太过冷静,她不能无功而返。 柳卿是对他情深意浓,但是姜流云这样的人不配。 三根沾血的手指,冰冷牢狱中的绵长血迹,让姜洄因难忘。 她都忘不掉,姜流云怎么可以对柳卿之死云淡风轻? “殿下,你下来陪我,可以吗?”姜洄因捏着嗓音,眼珠上爬布血丝,离姜流云只有几寸远,那双手已经掐上了他的喉咙,拿捏了命脉。 姜流云神志不清地喝叫:“滚开!滚开!本宫不认得你!” “我是阿卿啊!我是为你而死的,你当真一点都念不得我的好吗?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我待你更真?!” “咳……啊啊啊啊!!”姜流云嘶哑地叫出声,无奈声音多半都被姜洄因掐断,听上去只像是胆寒的呜咽。 姜洄因撤开手,捧起他的脸,哀怆道:“殿下,你可以不要阿卿,但阿卿不会不要你的,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殿下,你看看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都破相了,早知道就不碰墙而死了……” 姜流云惊出一身冷汗,眼眶也渐渐湿润,可到底是没有一丝真情,只是怕“白衣柳卿”会现在就掐死他。 他的阿卿回来索命了……阿卿怨他恨他…… “阿……阿卿,我不想你死的……我不知道你会去顶罪……” “阿卿,你好好待在下面,好不好?求你……算我求你,百年之后,我们合葬一处……” “我真是糊涂了,你都死了……你明明就是死了,你怎么还可能出现!你是谁!” 姜洄因字字啼血:“殿下,你和潇儿何时来殉我?” 一切亦真亦幻,姜流云膝行着向她磕头:“阿卿,放过我,放过我可以吗?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的!我不喜欢季晏欢……我只爱你阿卿!” “回去吧……你回去吧!” 姜洄因哂笑,把血往他身上抹,姜流云惶恐,她就满心畅快。 “阿、阿卿,好多血……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啊啊啊啊!!!” 假的怎么会那么真? 他身上红一块白一块,乌红的痕迹在幽荧月光下清清楚楚。 阿卿来找他索命了! 好疼…… 姜洄因按着他的手,让他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窒息感要吞没这罪魁祸首,他苦苦哀求着姜洄因,求她放过。 “殿下,你若是苛待潇儿,你会绝嗣的!”姜洄因踩在他胸腔上,冰冷道。 婠玉给他服下的药,其实没有绝嗣的功效,但姜流云笃定她是个祸害,便不得不信。 如今柳卿已死,姜流云若是虐待姜听潇,姜洄因也能真的让他绝嗣。 姜流云被他自己的手掐得昏死过去,梦中都尽是“白衣柳卿”的恐吓。 香炉中的粉尘熄灭,姜洄因扶着门框,揭开面纱后急促呼吸。 姜流云躺到在地,呓语不歇:“滚……滚啊!” 第20章:我虽然脏,但是有用 三皇子府外 惊澜和婠玉扶着姜洄因上车,婠玉嗔道:“殿下,我都说了,不要在里面久留。” 姜洄因蹙了蹙眉,“解药在你手上,不打紧。” 浑身疲软无力。 她死鱼一样倒在车上,蜷缩在姜无相脚边,他有点子嫌弃:“弄得满身是血,脏了我的地方。” 姜洄因阖着眼睛,睫羽轻颤,她迷迷糊糊地扯了扯姜无相的衣摆,咕哝道:“我帮叔父除祸害,叔父不能弃了我……” “叔父,我虽然脏,但是有用。” 她手上染了太多血,从为质子时开始杀人,重生后构陷、绞杀养母,给表兄下毒,又看着与姜流云有关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没有回头路,当然脏。 她的父亲那么干净,却只能活在旧臣故人的唏嘘中,姜洄因早知,至清至刚无法保全。 血浆染得到处都是,姜洄因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衣衫和双手,明明没有伤到她本身分毫,但她就是觉得痛苦难忍,沾带的血太多了,就像前世锈迹横生的刀切开她的脉搏,流放出殷红泛黑的毒血…… 苦楚从不会因时间而轻易消弭,它不是恩赐,也不是福气,如果可以,她也多想那一切从未发生,即便没有得来这重生的机会她也甘心认命。 她的话语小心翼翼,是试探、是请求,姜无相眉心一跳,这个歹毒的孩子,也学会了示弱? 不可否认,他与姜洄因是同一种人,当初愿意与她为伍,也有一点怜惜与欣赏,日日临水自照,他无端生出恻隐之心。 姜无相轻飘飘落下一句:“这时候还是不要昏死过去了。” 她身子滞空,被男人拦腰捞起,也许是清减得硌手,他活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推到另一边的座位上,姜洄因背靠着车壁,倦怠地抬了抬眼睑,轻轻呵气:“谢谢叔父。” 她很客气,时常把多谢、谢谢、感激不尽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如果只是交换,姜洄因不欠他任何东西。 马蹄踏着月影,富有节律的声音催人入梦,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懈后,姜洄因竟毫无防备的在姜无相面前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褪去满身凌冽,毛茸茸的脑袋与狸奴一样娇憨,身上还残留着微弱的曼陀罗的气味,又穿得一身雪白,逶迤于地的罗裙与白色曼陀罗也无甚差别,看似圣洁无害,却是致人麻痹的毒药。 怎么能有人像她一样蠢,以身涉险? 回到公主府已是寅时一刻,彼时月明星稀,鸦雀无声。 “主上,已经到了。” 姜无相只是“嗯”了一声,略有些纠结,要不要唤醒她,又怎样唤醒她,睡得这么死,大抵是中毒不浅,没个一天一夜,哪能提得起精神? 惊澜又催了催:“主上、殿下,已经到公主府了。” 婠玉正欲靠近帘子叫姜洄因下车,倏地,车帘一掀,姜无相单手揽着她弯腰迈出马车。 狭促的空间里,他连身子都站不直,姜洄因半挂在他身上,双臂软绵绵的搂着他的脖子,时不时又会滑落,他只能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把她的发髻挡着,踏出车舆后,再把她的手臂扣在自己肩上。 男人高束着的长发一顿一顿地扫过她的手背,朦胧意识中她为了躲避“搔痒”,不安分的又把手拿下去。 姜无相简直有些恼,惊羽惊澜侍主多年,都知道他不是什么耐心、好相与的人。 眼看他就要把人破布一样往地下丢,姜洄因梦魇附身,忽的开了窍,紧搂住男人的肩头,抓得他背后的外袍都折出了褶皱。 这是要给他连皮都扒下来一层! 姜洄因贴着他颈边的脉搏,嘴唇一张一翕,温热馥郁的呼吸挥洒,纠缠着曼陀罗致幻的气息,迷醉蛊惑,她柔柔嗫嚅着:“叔父,我很有用的,我只是……有一点疼、有一点累……” 她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只能由自己声张。 那些凄凄惨惨都被一再压抑,唯有梦中能够一诉苦水。 姜无相放松的手骤然一紧,没让婠玉把她扶进公主府,纡尊降贵,亲自把人送了进去。 他不由失笑,那一回和他阴阳怪气、斗嘴的长虞,告诉他“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这回就大发慈悲,护送她平安。 婠玉连呼吸都收敛几分,姜洄因也许不清楚,她离国为质的三两年里,姜无相是如何往上爬的,做权臣难,成为权臣更难,不雷厉风行、沉冷理智,坐不稳这位置。 尤其是,当今圣上绝非善类,姜无相的地位牢不可破,无非是因为他有用,轻易动不得。 东面的祁国蠢蠢欲动,姜国败给容国后,姜洄因作为质子维系表面的和平,而姜无相则率领南姜铁骑一次一次护佑关隘,将外敌阻却在涂川东隅。 婠玉对他是又敬又怕。 最讽刺的是,高坐明堂的天子,不沾风雪、不染血腥,让自己的幼弟去厮杀捍卫,让姜景祯的遗孤去献祭偷生。 这样的王道,天理何在? 受万民供奉,自私自利,只会操弄权术、制衡朝堂,保住姜王室的尊贵。 …… 她的寝殿,姜无相本不该入内,只是细细一想,他身为叔父,不算外男,又有什么礼节可拘束的。 姜洄因这脏兮兮的一团,他是真不能忍把她放在榻上一走了之,索性让她靠在桌上,传唤婠玉:“你替她梳洗更衣。” “是。” 姜无相头也不回的离开公主府,重新回到马车中,身上被姜洄因调制的血浆弄脏,他撑着额角,轻捻血迹,指尖揉散开妖冶艳丽的血花。 那些年在涂川浴血而生的岁月历历在目,他格外喜净,厌恶血气,也是想摆脱那炼狱一般的旧日。 除了有些脏,姜洄因身上的“血迹”没有腥气,也许是干净的。 他转而一笑,对她送的这份厚礼甚是满意。 姜无相开始设想,姜洄因下一次又要对谁拔刀相向?兴许他还能递一递刀,既不脏了自己的手,又极有趣,如果长虞有恨,把承安皇兄千刀万剐,他也乐见其成。 第21章:他给你多少银钱 自那夜之后,姜流云得了癔症,一惊一乍、疯疯癫癫。 怎么不算好消息? 姜洄因躺在藤椅上沐浴暖阳,好不惬意。 少女微眯着眼,仰看云卷云舒,陡然间天就阴沉下来,居然是婠玉遮挡住她的视线,甜笑道:“殿下,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春天的新叶鲜嫩,我给你熬了碧玉竹叶粥,快去趁热喝。” 这个婠玉,不仅喜欢精进医术、研制药理,现在还越发的喜欢钻研食谱,好像就是真的成了一个伙房丫头,天天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巴不得把她养得白净圆润。 现在也是她回魂之后,第一段真正感到温馨欢愉的日子。 倘若一直能够如此,该多好? 婠玉已经满了二十岁的生辰,年岁长于姜洄因,也可能是因为前世经历了太多,阅历、心神都已苍老,姜洄因难免觉得现在的婠玉像阿妹。 姜洄因一直发愣,婠玉夺过她手上的法理著书,语重心长地训起她来:“殿下,人不吃饭是会死的,不可以只看书不吃饭,身体比脑子更需要食粮!” 好好好,说得对。 “说到食粮……”姜洄因不免多想,“去年大旱,庄稼歉收,苦了那些百姓了。” 婠玉喟然叹息:“殿下果然是操心的命啊。” “好了,听话啊,遵从医嘱,知道吗?”婠玉佯装愠怒,叉着腰瞄她一眼。 姜洄因不再磨蹭,被婠玉连拖带拽地牵到桌边,一碗碧绿晶莹的竹叶粥散发着清香,又炒了几碟小菜,合她口味。 刚煮好的粥有些烫,婠玉给她添了一小碗,不忘给她吹一吹,贴心周到。 她心尖一暖,小口小口的抿着清粥,而婠玉托着腮帮子,目光灼灼,姜洄因脸颊一热问道:“怎么了?” 婠玉笑成痴汉状:“殿下好看,我就想多看看。” 都说哪门哪户的女眷貌美,可婠玉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倾国绝色的姜洄因。 肤若凝脂、星眸微嗔、樱唇琼鼻,无不精致,浑然若美玉天成,要是能把她从一个“病美人”养得珠圆玉润,古婠玉会高兴得午夜梦醒的。 姜洄因不晓得这厮在想些什么,但她直白的夸赞令她略略不自在,她不觉得自己好看,病病殃殃的,只能靠着胭脂水粉装点,看着才不那么唬人。 她故意道:“食不言。” 婠玉则说:“还寝不语呢?可是最近殿下时不时梦语,又算什么?”在誉王殿下怀里都忍不住讲梦话,到底是做了什么梦,如此沉湎? 姜洄因不说话了,闷头喝粥。 婠玉真是老妈子一个,替她操碎了心,“别只喝粥,吃菜。” “慢点啊,给你烫得满嘴是泡!” “吃这么两口就饱了?不行,怎么养得长肉?” “殿下,我来收东西,你去消消食。” “……” * 临着踏青出游的时节,池晔给她递了拜帖,邀她去明华寺祈福。 听说他这一两月身子都不爽利,精神不济,姜洄因故作无知,假模假样关切了几句。 姜洄因婉拒了与他同乘,因而池晔早早出发,直接去了明华寺等候。 晚春好光景,她偏爱素浅的衣裳,内搭霜白褶裙、外罩天青色广袖,衣摆层叠繁复,腰封勾勒出纤纤形状,因清瘦则更显高挑颀长。 今日出府,她命婠玉去典当了一些物什,银钱一并存入谢氏钱庄。 婠玉施施然走出当铺,钻入她的马车,摘下帷帽放在一边,然后从袖中取出几张票据交付给姜洄因。 车驾缓缓穿行于浮华街道,驶出城门,前往明华寺。 明华寺坐落在清音山山顶,香客往来,都是从山底一步一步向上爬。 姜洄因拾级而上,衣袂飘摇如湖上涟漪。 明华寺中,池晔左等右等,好容易才等来她,与她相见,他倍感欢喜,不由自主的接近。 姜洄因为难启唇:“表兄,人多眼杂,注意分寸。” “……好。” 于是二人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中间时常有其他香客经过,好心情都被挤来挤去的人毁了。 池晔强颜欢笑,姜洄因明媚灿烂。 寺庙中遍布壁画,几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池晔试图和她搭话,她却假装空耳,讪笑道歉。 池晔:“洄因有心事?” 姜洄因略一颔首:“有些想念母妃。” 她拈香敬拜,求神佛庇佑景祯太子与太子妃安宁喜乐。 明华寺香火鼎盛,池晔代她多捐了一些香油钱,姜洄因没说什么,冷冷淡淡地谢过。 佛门净地,不论红尘俗事,最重男女大防,僧侣刻意安排了不同的厢房供他们休憩。 姜洄因掩上房门,几乎是长舒一口气,与他虚与委蛇,真真是要累死人。 “殿下不喜欢池大公子,怎么不从一开始就拒了这次邀约呢?”婠玉蛮不理解。 姜洄因才是无奈:“你不了解他,他最容易恼羞成怒。”下了他的面子,他又要不做人事了。 趁着现在无人打搅,姜洄因闭目养神,禅房中檀香袅袅,渲染出淡雅悠然的气氛,令人心安。 隔壁不大不细的动静入耳,婠玉推搡着她:“殿下,你听到了吗?” 姜洄因立马警戒,握住婠玉的手,“嗯,好像是踹门声。” 婠玉倒吸一口冷气,清修之地,哪来的粗鲁之人无礼硬闯? 她向门边凑过去,姜洄因摇摇头:“别出去。” 婠玉轻轻道:“没事的,我就在门口看一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得激灵。 砰—— “小心!”姜洄因仓惶拽过她的手,两人被撞倒在地。 姜洄因有身子垫着底,婠玉按到她的手背,赶紧起身,说时迟那时快,就那间隙,有寒光锃亮的长刀滑过,姜洄因眼疾手快一推,才勉强躲过一刀。 闯入者黑衣短打,又蒙头覆面,俨然是有人要买凶杀人。 姜洄因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背后就抵着墙,此刻冷脸质问:“他给你多少银钱买我的命?” 做他们这行的,都极为守信,缄口不言,一心取命。 一个人只有一把刀,毫无疑问,他选择了先杀姜洄因。 对方迎面冲过来时,姜洄因抬腿一踹,那一脚叫人始料未及,正中心口,把他撂翻在地。 姜洄因手上抓着凳子的扶手作为倚靠,“本宫问你,他给你多少钱,本宫给你三倍!” 第22章:微臣受之有愧 刺客忽略她的诘问,眼里凶光毕现,马上调整过来,忍痛再度挥刀。 姜洄因旋身避开满淬寒光的刀刃,被逼到墙角处。 慈悲净地,她本不想杀生见血,奈何对方苦苦相逼,姜洄因摸上腰间软鞭,就要拔出袖中剑时,隔扇门又一次被人踹开。 明晃晃的光亮照入,婠玉遮了遮眼睛,下意识喝喊:“殿下当心!” 闯进来的是个鲜衣少年,本是追着刺客才寻到这里。 刺客回头一看,少年已经快步逼近,现在他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刺客反应也是迅速,逮住姜洄因,把刀架在她肩上,“别过来!当心我杀了她!” 左敛之停步,婠玉已经发懵,突然出现的刺客、少年,是怎么回事? 话音甫落,姜洄因已经抽出袖中剑,挑过他的手筋,血线洋洒,刺客手中的雁翎刀啷当落地,少年见状躬身捡起长刀,眉心微动,将长刀捅入命门。 腥臭的血溅到了姜洄因身上,她不悦地开口:“你太急了。” “他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她抬手轻轻一推,黑衣人就此倒地,“应该活捉了他,绑起来,严刑逼供,让他供出幕后主使。” 持刀的少年被她的说辞惊到,紧张起来,有点结巴:“对……对不住。” 和方才杀人时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姜洄因“哧”地笑出声,以手遮挡住了自己扬起的嘴角。 即便他不来,她也是要反杀那个刺客的,只是这一下,似乎又无端端欠下了一段人情。 婠玉小跑过来,给她递帕子,姜洄因擦擦短匕上的血,将凶器重新收回,又是一副柔弱不能自保的病美人形象。 这张脸,他是有些眼熟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姜洄因还没长开,又是女扮男装的样子,多雌雄莫辨,不比现在娇艳。 少年缓过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女子的脸瞧了太久,实在冒犯,躬身拱手向她道歉:“是我唐突了,莫怪。” 木头一样的性子,吓一吓他就这样? “无妨,本宫该谢你的。” 少年耳尖一热,退开几步给姜洄因让道,“原来这人是要刺杀你,刚才他误闯进了我那间厢房,我才追到了这里,左右是个祸害,救谁都是救。” 姜洄因斟了两杯茶,一杯给婠玉,安抚她:“喝口茶,压压惊。”一杯给少年:“慢慢讲。” 少年两手捧着接过杯子,虔诚认真,把一杯茶当御前赏赐一样。 姜洄因在二人吃茶时,取了一面怀镜,好看清脸上被溅到的血污,颦眉冷漠地抹干净那些斑点。 少年讷讷道:“刚才下手不知轻重,给殿下添麻烦了。” 姜洄因愕然一瞬:“你认得本宫?” 少年应答:“嗯,五殿下虽然露面不多,可是我也曾见过的。” 其实,她尤其厌烦五殿下这个称呼,她不是皇帝的子嗣,单纯因为年纪而排在了“五”,如若没有皇帝痛下杀手,她是景祯太子长女,是弟妹们的长姐。 平常的自称,她鲜少称自己为“小五”,宫中大多人也恭称她的封号“长虞公主”。 姜洄因轻轻地半眯着眼,肃然问道:“那你是何人?” “家父左清平,在下名唤左敛之。”他自报家门。 左清平乃是姜国镇远将军,也曾是军功赫赫,只是几年前与容国一战,告败之后被挫去锋芒。 胜败乃兵家常事,可那一战损失太过惨重,左将军虽未被降职处罚,却也从此一蹶不振。 “原来是左将军的长子,难怪杀伐果决。”姜洄因从心赞赏一句。 刀法不错,堪称快准狠。 左敛之被她夸得脸红,也可能是身份有别,竟让他在此时露怯,不知所云,“殿下谬赞,微臣……” “微臣……” 婠玉对姜洄因低低耳语:“他也就十八九岁吧,怎么壳子里住的像是七老八十的人。” 她一说,姜洄因也认为是有一些,轻咳一下提点:“不必如此拘礼,你今日相救,本宫理应赏你,只能等到改日将谢礼送到将军府了。” 左敛之沉默一晌,压低了头诉说出时隔多年的歉疚:“殿下,若不是我等武将未能护佑幽云九州,你也不必受那几年磨难,殿下的赏赐,微臣受之有愧。” 那年他自城墙一隅,目送姜洄因出城,长风呼啸,旌旗飞扬,本是天真无邪的年岁,她只能换下女儿家的衣裙,扮成男子,出使受辱。 但女扮男装是为了保全自己,姜洄因不敢设想,若是自己以公主身份为质,在饿狼环伺的敌国,要怎么保护自己身心不受践踏、凌辱。 那个虚假的皇子身份,是她求得的唯一的怜悯,毕竟没有人想要迎回一个肮脏的公主。 这一世她不曾经历那段时光,算起来也是尘封已久的往事了。 姜洄因平静道:“本宫赏罚分明,罪刑不溯及既往,何况当年,容国占了天时地利,他们铁骑彪悍,左将军也是拼力护佑,所以功过相抵,不应惩处、寒了忠臣热血。” “既然谢恩赏你,有什么可推辞的。”姜洄因放缓了语气,尽力显得平易近人。 “望少将军明了,你是你,左将军是左将军,不必将父辈责任挑在自己肩头。” 良久,左敛之方应声:“微臣谨记在心。”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申时七刻了。” 姜洄因淡笑:“时辰也不早了,本宫该回府了,耽搁了少将军的时间,你也早些回去吧。” “好,微臣也是,这就与他们会合,打道回府了。”左敛之顿了一息:“殿下,再会。” 二人并肩出门去,恰与前来寻姜洄因的池晔撞上,左敛之招呼道:“见过大公子。” “左公子也在这里啊?”他强压着敌意,这二人一道出门的,证明刚才是共处一室,都不知过了多久。 姜洄因开口圆场:“刚才遇了歹人,多亏左少将军相救。” “原来如此。” 场面尴尬,左敛之抽身:“几位告辞。” 天边流霞醺染,陶醉绯云,铺就初霁的昭示。 那么晴朗的天,也驱不走男人的阴鸷。 “洄因,我们该回去了。” 姜洄因若有所思道:“好,回府。” 第23章:一直注视着她 摆脱池晔,回到公主府后,姜洄因好生梳洗了一番。 遭遇行刺不是小事,姜洄因暂时将消息瞒下来,并未禀告皇帝。 朗月星疏,少女踏着幽冷月影,执剑翩跹。 婠玉捻着一块蜜饯,迟迟递不进嘴,乌灵灵的眼珠追随着她的姿影,睡意全无。 长剑破空,卷动罡风与杀气,一剑比一剑凶狠,她犹嫌不足,婠玉知悉她的倔劲儿却还是想劝:“殿下,已经很晚了,休息吧。” 殿下真是被左少将军刺激到了,三更半夜还在苦练,不就是一剑吗?殿下也很厉害的,殿下完全足以自保、护她周全了,怎还是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殿下,你不困吗?” 姜洄因紧抿着的唇瓣终于开合:“婠玉,你去歇着吧。” 婠玉气鼓鼓的撇嘴,拿她没辙。 殿下不困,反正她是要困死了。 然而一阵风袭过,投落羽翼的阴影,婠玉一悚,尖叫着闪到一边,姜洄因猝然回首,抬臂接住迎面而来的鹰爪,苍鹰敛翅,滴溜溜转动着眼瞳,乖顺得与家禽无二。 这是姜无相赠她的谢礼,婠玉害怕猛禽的爪子,她当时本想拒绝,又不好驳了叔父的情面。 于是这只鹰隼就成为了传讯的信鸟。 这么晚了,叔父传书作甚? 姜洄因耐着好奇取下它身上的信筒,抬高臂膀又将其送回辽阔夜空,微微风动,苍鹰又振翅飞离翱翔天际。 婠玉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顺气,姜洄因道:“若不然,我还是让叔父收回这只鹰吧,你这么恐惧,也不是办法。” 婠玉吞了下唾沫,站直的时候腿肚子都还在打抖,牙齿一颤一颤的道:“没事的,习惯习惯就好了。”更何况,她知道殿下是喜欢的,她不愿意殿下事事都为了她而委曲求全,就如同鸟雀生性自由,要让它来去如风、穿行云端。 姜洄因身量比她稍稍还高一点,苦笑着揉她发顶:“那就委屈婠玉阿姐练练胆子了。” 这家伙,一边叫她阿姐,一边把她当小孩逗,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成的德性。 安慰了婠玉后,姜洄因打开信筒,字迹娟秀规整,与他疏狂矜冷的气质半点不符,更像是命人代笔书写的。 她叔父果然金贵,连亲自动笔都费力。 她读着读着开始拧眉,婠玉凑过脸问:“殿下,信上写什么了?” 姜无相知道了她在明华寺遇刺之事,在查幕后主使。 一言以蔽之,“他遣人跟踪我。” 查清主谋,不过是告诉她下一个又拿谁开刀,好一个既得利益者。 姜洄因扬声:“不必跟着了,已经一整日了,回去吧。” 闻言,隐匿在角落的惊澜收敛呼吸,保持着现下的姿势一动未动,直到姜洄因又劝声:“你不愿露面,就请回去,本宫不是几岁稚子,三脚猫的功夫,自保足矣。” 都是她白日里专注于应付池晔,分不出心神观察周遭环境,他的暗卫又训练有素,这才被人不明不白的监视了一日。 姜洄因收剑入鞘,“去休息吧。” 婠玉扫视一周,意图找到姜无相安排的眼线,但惊澜已经在姜洄因提醒之后离去。 惊澜回誉王府复命时,书房的烛火还格外明亮,惊羽守在殿外,瞅见他板着脸就回来了,在门前拦下他:“你怎么回来了?主上不是让你好生守着公主府吗?” 他要怎么说,自己被长虞公主下了逐客令? 惊澜晃了晃头,沉默不语,立时,姜无相低沉沁凉的嗓音穿透门扉:“进来。” 惊澜默默吸气,提步走进书房,“主上,属下办事不力……” 在姜洄因遇刺时,他没有及时出现为公主铲除危险,选择了静观其变,好在有左家少将军相救,免于受伤;夜半时分还被公主发现,冷言冷语赶出府去。 派他随行保护公主,正是因为他沉稳妥帖,他辜负了主上的信任。 姜无相早有预料:“没出差池就行了。” 惊澜:“是。” “她回府之后做了什么?” “回主上,殿下一直在练剑,没再出府,一切无恙。”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惊澜始终弯腰垂头,姜无相抬眸盘问:“还有何事要禀告?” 惊澜迟疑颇久,低声吐露:“主上,殿下似乎……有些怨气。” 烛火缥缈,映衬得男人心思深沉,喜怒莫测,姜无相虚着眼眸,“她何处而来的怨气?” 虽然主上是为殿下考虑,可到底是没有思虑殿下的想法,就这么把他安排到她身边,又不说明用意,让他躲躲藏藏,活脱脱的被当成“贼”。 惊澜犹犹豫豫说不出口,姜无相隐隐不耐:“吾最厌恶如此。” 惊澜即刻跪下:“主上,属下知错,殿下她对您遣我暗中跟随一事不大高兴。”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会乐意,没有人甘愿生活在他人的监视和掌控下。 姜无相不以为意。 她高不高兴重要吗?只要他能够时时刻刻掌控她的动向、状况就足够了。 他姜沉影想拿捏的人就该有些自知之明。 他就是要一直、一直注视着她,叫她明了,自己当初哀求的是谁。 转念细想,姜无相轻嗤:“她不喜欢你暗中跟随,那往后你就将她的侍卫取而代之。” 竟能如此,如此蛮横。 惊澜都忍不住汗颜。 “你可有不满?”姜无相冷觑一眼。 惊澜忙否认:“属下不敢,属下告退。” 离开气压沉重的书房后,惊澜才喘了几口粗气,惊羽看到他满头的冷汗,暗忖不妙,兄弟受苦了。 “主上罚你了?” 惊澜不语,这二傻子又继续追问:“主上动怒了?” 他不晓得,那表情应该是没动怒的,不仅不恼,还冷恻恻地笑着,这才是最骇人的。 长虞殿下也可怜。 换做是他,打死也不要与虎谋皮。 惊澜默哀的间歇,二傻子惊羽叨叨了好几句,然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迎接了姜无相的怒气:“惊羽,笞三十!” “啊、啊?” 惊澜拍拍他的肩膀,只给了一道怜悯的目光: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上赶着往刀上撞。 第24章:阿弟,不要找我索命,不是我要杀你 几日后,皇帝传唤姜洄因入宫。 大监李允引她前往文成殿:“殿下可得赶着些,这一回可是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轮得上她?不应该把机缘摆到台面上来,让他那几个皇子哄抢,让她眼巴巴看着,清楚自己寄人篱下的事实吗? 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洄因温婉微笑:“既然是李大人都这样说,本宫可不能让陛下久等了。” 李允也是个人精,既然姜洄因上道,他也不吝指教:“待会儿陛下若是与殿下论起几位皇子,殿下万万避讳着三殿下些。” 姜洄因轻阖眼目,领受他的好意:“多谢李大人提点。” 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又伴君十几载,李允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上位者倨傲,下位者谄媚,如姜洄因一样的女子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不是男子身。 又幸好她不是皇子,否则陛下哪里会留她这一命呢? 她这样耻辱的血脉,作为先太子的独女,早该随他一道被焚尽,才能够抹除先帝的怨恨。 李允停步在殿外,仰头目送姜洄因踏上重重石阶,陷入那扇门中。 “拜见陛下。”姜洄因撩拨开裙摆,对他盈盈一拜。 文成殿内,皇帝正垂目看着名册,闻声而答:“长虞,上前来吧。” 姜洄因规规矩矩迈上台子,侍立在皇帝左后侧,目不斜视。 静默几刻后,皇帝给她赐座,姜洄因谦顺地跪坐下来,双手抱腹,一派再谨小慎微不过的神态。 “别这么拘束,长虞。” 姜洄因眼神亮了一瞬,“是,陛下。” 皇帝是有些诧异的,自宸妃被赐死后,姜洄因就再没有叫过他父皇,即便她本不是他的子嗣,可养育多年的习惯,朝夕之间就转变了的态度,还是格外伤人。 事实不如他所想,如果姜洄因还是前世被蒙在鼓中的姜洄因,当然会对他敬重有加,哪怕并不得宠,还是会亲切地唤他为父。 “陛下传召长虞是为何事?” 皇帝叹息一回,牵强笑道:“这天是越来越好了,也暖和,合该放下诸多事务,到外头去、涤荡身心。” 春燕的啁啾声犹在耳畔,姜洄因附和:“陛下所言极是,都已经到暮春了。” 皇帝接续开口:“今年春猎一事尚无着落,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姜洄因不明其用意,重要的是先摘干净自己,“长虞目光短浅,恐不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按了按眉心:“无妨,你且直说,你是怎样考虑的。” “小六小七年岁不够,主持要事大抵欠些火候。”姜洄因顺理成章地又将重心带到两位兄长身上,“大皇兄与二皇兄严肃自持、成熟稳重,今年交给他们操办?” 皇帝只平静望看,“继续。” 姜洄因道:“长虞记得,去年的春猎大皇兄办得极好,还赢了彩头,今年的机会不如留给二皇兄,如此,也不会伤了兄长间的和气。” 二皇子姜长汀生母位分低,他生母死后,就过继到了淑妃名下教养,从起势上论,是不如皇长子姜禹贤的,但胜在踏实沉稳,是个争气的。 朝堂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皇帝自以为正值壮年,迟迟不肯立太子,就是要让这些皇子收敛分寸。 他还没老,还不至于短命早死。 皇帝有心让二人制衡。 这一次春猎,原本就是在姜长汀与姜流云二人之间纠结,哪成想老三会突发癔症,姜洄因刻意回避了姜流云的名讳,用姜禹贤与姜长汀作比,顺利将名头推到了姜长汀头上。 皇帝朗声道:“长虞所言极是。” 姜洄因方静下心,只听皇帝话锋一转:“长虞就没有想过,你也能与你的皇兄一样,主持春猎?” 自然想过,她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除之而后快、取而代之。 李允说的好事,就是指春猎?那倒是真的说不清是福是祸,一旦接下这桩事,无疑会被皇帝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姜洄因只好自贬:“陛下,长虞才疏学陋,又未经大事,区区女儿家,难堪此任。” 皇帝遥想当初,“长佑十二年,朕遣送你去往容国,那时你扮作皇子,就那么捱过了两年,她从小将你当作皇子一样养育,你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到底是宠爱多年的宫妃,皇帝即便赐死了宸妃,仍是会想起那些旧事。 池鸢这辈子,不乏心机、算计、移情别恋,唯独没学会爱屋及乌。 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忧。 透过皇帝那浑浊的目光,姜洄因罕见的发现潜藏其中的无奈、苍老。 “父皇,儿臣不怨。”姜洄因轻轻吐字。 迟来的一声亲昵,令皇帝开了口:“你说的有理,就将春猎交给长汀去办吧,不过你年岁也不小了,这一次便帮衬帮衬他,父皇没那么固执迂腐,祖宗之法本就是推贤举能,让你参与此事,你也别再推辞。” 姜洄因无疑是恨他的,但皇帝身为君父,在她的人生中长时间缺位,她直面的伤痛绝大部分不是由他给予的,致使她的情绪无法言明,至少她需要皇帝向她施舍这些机会,由此,她才能一直向上爬。 帝王心术,最重权衡利弊,将一个非嫡非长的公主拖入僵局,搅起浑水,既能缓和兄弟阋墙,又能够防止几人恃宠而骄,留姜洄因一命,就将她当作棋子利用,才不算辜负天子的养育之恩。 “长虞,不要辜负朕的期望。”皇帝凭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生身父亲。 姜景祯,阿弟,不要找我索命,不是我要杀你。 他坐上这至高帝位,又有谁懂其中的跗骨寒凉。 人人都有苦衷,姜承安身为九五之尊,只需要以权服人。 姜洄因含笑道:“是,这一次还需让二皇兄多多指教了。” “长汀懂事,能体会朕的良苦用心。” 几个皇子中,当属姜禹贤和姜长汀最得圣心,姜禹贤身为长子贤名远扬,姜长汀虽有仿效之嫌,但只要足够安分就可以了。 与姜承安又闲谈几句后,姜洄因便告退了。 第25章:五姐都有人气儿了 姜洄因没有打道回府,出宫后先去八公主府寻了姜微言。 她与姜长汀,交集甚少,而姜微言是淑妃之女,他们兄妹二人关系非比寻常。 直接去见姜长汀不合适,就只好从姜微言这边探探深浅。 十四五岁的少女,最是天真烂漫,姜微言正在府中侍弄垂丝海棠,猫儿一样活泼,她是个眼尖的,一发觉姜洄因到府中做客,立马脆生生道:“阿姐!你今日居然有空到我府上来!” “阿姐,你快来!我府上的海棠都已经开了大半了,漂亮极了,鲜花衬美人,阿姐一定喜欢。” 姜洄因不好拒绝了她的热情,被她连拖带拽带进院子。 小丫头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那时候被毒蛇咬伤,又不清楚毒蛇品种,险些毒发身亡。 看她一天天长大,马上要及笄,也许之后又要婚配,她还有些不舍。 姜微言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姜洄因肩头,指着院落中最繁盛的那株花木,“阿姐,那是我刚分府时,你送我的,阿姐的眼光果然是最好的,它开的花都格外漂亮。” 好喜欢阿姐送的花,就像是真正破开苦寒的生机和温情。 姜洄因拍拍她的后背,漫不经心问起:“八妹,你近来有见到二皇兄吗?” 姜微言捻着海棠花瓣,花汁渗出,揉暗了色泽,“二哥啊……阿姐去找薛世子问问,应该能打听到二哥的行踪吧?微言也不大清楚呢。”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谈了些大皇兄与二皇兄的事,今年的春猎已经决定了要交给二皇兄主持,只怕后面还要时常叨扰他了。”姜洄因缓缓说来。 姜微言“噌”的坐直身子,眸光闪烁:“阿姐不说,我都快忘记了,要春猎了,阿姐我也想一起去春猎!” “这事要去找陛下商量。”姜洄因浅笑着告诉她。 不过她在容国时,容国的女眷的确是可以一同参与狩猎的。 姜微言笑呵呵道:“那我去求父皇,让阿姐们也一起参加春猎,不过四姐向来温柔恬静,不善骑射,那就只有阿姐你陪我了。” 今年的确特殊,皇帝都开了先例让她协助姜长汀一起主持春猎,让她们也参加狩猎活动也是情理之中。 时局还真是有些变了。 姜洄因道:“你不怕骑马了?” 姜微言对对手指,“怕啊。”所以这样就能缠着阿姐,让阿姐照顾她啊,姜微言简直被自己的机灵折服。 真带上这丫头才是件麻烦事。 姜微言开始央求:“阿姐,从明日开始,你就教我骑射!不,要不就今日起。” “阿姐你忙吗?” “……” “阿姐,你今天就带我骑马吧!” “……” “阿姐阿姐,你教我我就不怕了。” “……” 姜洄因下意识的一扶额,姜微言和只小鸟似的喳喳叫,又可爱又麻烦。 “二皇兄骑射皆精,不如让他教你?” 姜微言立时垮下小脸。 怎么了?她与姜长汀之间是生了什么隔阂吗? 姜微言委委屈屈的扑到姜洄因怀里:“阿姐,不要二皇兄教,他与母妃商量要让我嫁给薛翎,我不想见他!” 哭诉到后头,竟有点像在闹脾气。 姜洄因理解这种身不由己的苦楚。 天家女眷,本来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不论是否受宠,大多都会沦为权柄之争的牺牲品。 她安抚道:“陛下还未赐婚,你也不必忧心,毕竟淑妃是你的生母,还是与你更亲近的,做母亲的怎么可能毫不在意你的感受。” 姜微言冷下眼神,空洞的望着青石板路:“母妃的确不会……”但一个想做太后的女人可说不准。 姜长汀为了与姜禹贤争储,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唉,阿姐,我是不是就只有这么一点用处了?”姜微言苦兮兮的擦拭泪花。 “不是的,微言,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好。”姜洄因捧着她的小脸,怜爱道,“阿姐带你去骑马,吹吹风,不要胡思乱想了。” 姜洄因破涕为笑:“我要骑那匹青骢马!” 真是小孩子,一点其他的事就能分走她的注意。 * 上林苑 公主得以入内,是姜承安特赦的。 当初宸妃坚持要让姜洄因学习骑射、修习武艺,姜承安就此下令,许公主与皇子一同练习。 那个偏执疯狂的女人只想证明一件事:姜景祯的子嗣不会逊色于姜承安的皇子。 如果不是前世死前听到宸妃的坦白,姜洄因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全然是因为怨恨活着,肆意操纵他人命运。 既要折磨姜洄因,又拼了命想要把她捧上云端再扯进泥泞,此间至恨,不过如此。 姜洄因牵着青骢马,神情淡淡,姜微言抚摸着它的毛发,“不要把我甩下去啊,不然后面几日就不喂你草料了!” 那马哼出一口气,又动了动蹄子,似乎听懂了她的威胁颇为不满。 电光火石间,箭镞没入标靶的声音格外明晰,循着飞箭的指向回看,姜洄因眯起眼眸。 是那个贼。 姜微言“咦”了下,“六哥,这个时辰怕是还没下学呢,你怎么就在这里练箭了?” 姜止风放下弓箭,走过来招呼:“五姐和八妹也在啊,真是赶巧了,我也许久没再见过五姐挽弓搭箭、策马驰骋了,现在五姐是养好身体了吗?” 她的身体,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 宸妃都已经死了,没有人对她投毒,她此后不会再衰败成一个病弱药人。 姜止风仔细打量后说:“瞧着五姐都有人气儿了,看来是好了啊。” 姜洄因回道:“是啊,最近心情甚好,又有古小姐照料调养,都快好利索了。” 她心情好,有些人可不一定,自家哥哥都疯了,失去圣宠,只怕是急得不行,难怪罕见的早退练箭,约莫是想在春猎上出一出风头,重得姜承安青睐。 端妃真是好命,生了两个儿子,个个绞尽脑汁向上爬,一个奸辱丞相堂妹,令其失贞后迫于情势成婚,一个年幼时就手脚不干净,与他兄长合谋,给别人泼脏水。 膝下养着行走的南姜刑律,也不知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姜洄因想着想着,脸上挂起笑容,“今年二皇兄主持春猎,我可不想错过了。” 听到姜长汀操持春猎一事,姜止风脸色不大好看。 第26章:人祸罢了 姜止风眼皮一跳,“父皇还未下旨,五姐消息真是灵通。” 怪不得和姜微言待在一块儿,原来是想趁机巴结姜长汀,思及此,他尤为不屑,但表面上仍不忘客套。 “五姐已有几月不曾驭马,可要当心些。” 姜洄因安抚着躁动的青骢,没心思同他逞口舌之快。 打她成为药人,被割肉放血后,策马纵横、执剑挽花……都离她远去。 她怎能不珍视当下。 姜洄因对姜微言道:“八妹,上马吧,握紧缰绳,它便奈何不了你。” 姜止风凝噎,待姜微言在她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后,她才扭过脸:“小六,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恍然道:“原来五姐是为了教小八才来马场。” 姜微言突然叫出声,在马背上晃动身子,“啊啊……阿姐,它要把我甩下来的。” “你越怕它,它也越怕你的。”姜洄因轻声教授。 “好……我试试。”姜微言还有些胆怯。 “不急于一时。”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姜止风夹在中间无人理睬,处境尴尬。 他退回最初的站位,目光都骤然阴狠。 姜微言渐渐得了门道,已能让姜洄因放手,自己骑着马慢慢绕着场地走。 总归是匹烈马,姜洄因乘了另一匹马随行,确保姜微言的安全。 …… 少女迎风扬笑:“阿姐,我……啊!!” 青骢马发狂令她猝不及防,姜微言受惊,两手一紧,死死勒住缰绳,而青骢的速度却不降反增,伴随着暴躁的甩头。 颠簸的马背快撞碎她的骨头。 姜微言情急之下乱了分寸,伏身趴在马背上,被吓出哭腔。 “阿姐!” 姜洄因策马在前头停下,翻身下马又踩着青骢身上的镫子上去,几乎是一个瞬间完成的。 她从姜微言手中接过缰绳,竭力后扯,青骢前蹄高扬着,马脖子一偏,无奈停下。 姜微言瑟缩在她的保护下,大汗淋漓,泪水横流。 让马匹受惊的罪魁祸首假模假样上前关心:“小八你还好吗?刚才是六哥不小心射偏了,吓到了青骢。” 姜微言埋头在姜洄因肩窝,姜洄因抱着她下马,一搭一搭的拍背抚慰。 “小六,你这箭术还得再练练。”姜洄因冷然道。 姜止风自责:“对不起小八五姐,我也没料到这一次会脱靶,也未想到小八会经过。” 是一时疏忽还是居心不良,姜洄因还分得清。 姜微言抽咽着:没事的,六哥,是我非要骑马……阿姐救了我,已经没事了……” “真是抱歉啊小八……” 姜微言拾整好情绪,又是那副笑颜粲然的样子,“没事的六哥,又没有出什么事。” 经此之后,姜微言也没了兴致再学骑术,嚷着要和姜洄因回府。 不仅如此,还打着受惊的名头,一定请求姜洄因要在她府中下榻,与她同寝。 夜深过后,姜洄因睡眠轻浅,被不慎透入锦被中的寒凉弄醒,虚着眼观察,手指微动。 过了一会儿,姜微言又裹着夜中的冷气钻进被子,抱着她的腰,害怕她离开似的,拥得很紧。 姜洄因回抱她一下,姜微言得寸进尺地凑近,深呼吸,在她怀中轻喃:“阿姐,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不是这一次骑马。 是很久很久之前,如果没有阿姐的滴血之恩,她就要死了。 二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 再次见到姜长汀时,他挂着满面疲色。 姜洄因:“二皇兄这是才接了陛下旨意,就连夜筹备春猎去了?” 姜长汀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 “前夜府中出了事,这两日自然是忙。” 姜洄因知礼,晓得他不情愿告诉她这个外人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叹惋一声:“本是得了个大好的机会,却被一些琐事绊住脚、扰得心神不宁,二皇兄有些倒霉了。” “人祸罢了。”姜长汀低笑开口,讽刺甚浓。 “陛下命我与二皇兄共同筹划春猎事宜,我怕我不仅帮不上忙,还要给二皇兄添麻烦。” 姜长汀呼出浊气,幽幽道:“年年相差无几,循规蹈矩安排就是了,小五说什么添麻烦的话。” 姜洄因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姜长汀挑眼询问:“小五在想什么呢?” 姜洄因纠结几番,“我在想,春猎一事,从来都是人对兽的单方屠戮,欺凌弱小,若是能引入凶兽,会不会别有一番看头。” 她倏然微笑,直视着姜长汀:“二皇兄,你说这算不算人祸?” 姜长汀不经意间手一抖,手上的茶杯都落了地,无助地将茶水倾洒了个干净。 他赔笑道:“方才被茶水烫到了,没拿稳杯子,我再给小五倒一杯。” “无事,我看二皇兄没休息好,人都有些恍惚了,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姜洄因接过那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心知肚明,“多谢二皇兄。” 姜长汀行事最讲究稳重,不容许出现差池。 可往往越担心出差错,越容易出差错,他比姜禹贤,也就差一些天生的从容心性。 姜长汀考虑了她的提议,“小五所言,我以为不算人祸,此事我会询问父皇意见的。” 不过只要挑起了他的兴趣,他也免不了要一试。 姜洄因倒要比较比较,是人狠,还是豺狼虎豹更凶恶。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笑。 姜长汀岔开话题,谈及上林苑一事:“前日微言与你去学习骑马,受了惊吓,多亏了小五安抚她。” 他与姜微言虽非一母同胞,好歹他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且有淑妃在上头盯着,亏待了姜微言,又要引得母子离心。 利益从来都是交换给付的,他妄图出卖姜微言的幸福巩固势力,前提就需要保证姜微言平安无恙。 姜洄因温声回复:“是我带着她去的骑射场,照顾她也是我的义务,淑妃娘娘与二皇兄宠爱她,她在我身边出了问题,又怎么好和你们交代呢?” 是也,姜止风那一箭就不是为了要中伤姜微言。 倘若姜微言因骑马出事,第一个脱不了身的就是姜洄因。 “小六那一箭,偏得让我都揪心啊。” 姜长汀闻言,暗色的眸中情绪汹涌。 “那真是,好生不慎。” 第27章:不想与你两不相欠 商榷告结,姜长汀只道“慢走不送”。 甫一出府,天公不作美,风云骤变,集聚起阴沉之色。 姜洄因瞭望高天,怅然若失的喃喃:“又要下雨了啊。” 雨水似乎能洗刷掉诸多肮脏,唯独洗刷不去罪恶。 马车在丞相府外停驻了一会儿,来到这里并不顺路,姜洄因兜了一大圈,只为见一眼那扇朱门、以及门扉后的人。 她将手探出窗外,接了几滴雨,而季枕书归府,便也提醒了她一声:“殿下,冷雨斜疏,当心打湿衣袖。” 姜洄因收回去手,转而撩开纱帘,闻声露面,季枕书从台阶上又退下来,他的随从紧跟着在后头打伞,离得近了又向她请安:“见过长虞公主。” 冠玉容颜一点点清晰,缥缈的雨丝也不能模糊他的明朗。 二人都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目,也都是同样的清冷薄情。 就这样隔窗对望,寸寸消磨了光景。 “季相,今日不是休沐吗?本宫还以为你就在府中,想来讨一盏茶吃呢。” 季枕书一怔,同她解释:“前两日二叔称病告假,未去上朝,陛下命臣休沐之日前去探看慰问一二,左右还是因为宴欢身故之事迟迟不能释怀。” 季氏二房就得了季晏欢那么一个闺女,自幼宠爱有加,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会不想不念呢? 姜洄因颤了颤眼睫,“本宫脱罪一事,也还需感谢季相告知原委,事关季小姐清誉,你如此信任本宫……” 季枕书和煦道:“殿下不是说要到臣府中吃茶吗?不如入府再言?” 她缄了声息,缩回脑袋,然后抹去发髻上细密的雨珠,稍稍拾整过仪容后,踏出车舆,季枕书亲自执伞,轻抬手腕,隔着两层衣料去接姜洄因下车,谦谦有礼,格外周到。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相府来,没有花团锦簇,寥落清雅。 “殿下稍待片刻,容臣先去更衣。” 姜洄因点点头,这才察觉他为了替自己打伞,小半片肩膀都被雨水浸湿了。 府中的婢女伺候时,忍不住多打量了姜洄因两眼,她有点子疑惑:“你一直瞧着本宫作甚?” “奴婢不敢!公主勿恼。” “无事,只是问一问缘由。” 婢女战战兢兢开口:“奴婢……奴婢只是看岔了眼,觉得公主殿下与二小姐有一点点相像,但是、但是殿下的眉眼不像季小姐,是奴婢有眼无珠,是奴婢不懂规矩,冒犯了殿下!” 姜洄因拉着她的手,亲和的微笑:“本宫瞧着你,也和本宫小时候照料本宫的宫女姐姐有一点像,要是胆子再大一点就好了。” 婢女眨了下葡萄似的眼睛,有一点受宠若惊。 “殿、殿下……奴婢谢殿下抬爱。” 婢女匆匆退下后,季枕书换好衣袍出来迎客,这还是姜洄因初次见他穿深色衣裳,连气质都变得更为沉冷了。 季枕书亲力亲为,围炉煮茶,能被他这么亲自伺候着的除了家中长辈怕也是找不出第二人了,就连皇帝都没这个机会。 也好,在姜长汀那里没喝上的茶,在这里品上了。 话接前言,季枕书道:“殿下为宴欢消怨,我这兄长该当向你道谢才是。” 三皇子为什么会疯,众臣私下议论颇多。 原因又不重要,能达成恶有恶报的结局就是好的。 百姓、同僚为他扣上高帽,束之高阁,好像他就淡然得不能有喜悲哀怨,可幼妹之死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季枕书隐隐猜到又不点破,给两人之间都留了遮羞的余地。姜洄因品茗喟叹:“依季相之言,你与本宫是两不相欠。” “可是本宫,不想与你两不相欠。” 话出,季枕书反而不知所措,水注倾入茶杯,满到溢出,姜洄因跪立着直起身子,伸手扶上季枕书的手背,上抬腕子,“季相,你怎么分神了?” 少女的手,柔软而微凉。 季枕书错愕地抽离,姜洄因已经命人前来收拾残局。 等婢女擦干净台面,季枕书对她抱歉:“臣失了稳重,让殿下见笑了。” 姜洄因插科打诨道:“季相莫不是觉得,本宫会吃人?” 季枕书矢口否认:“殿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不解……” “字面意思。” 不要两不相欠,要牵扯不清,要明月入她怀。 这是他种下的因,就该在他这里结下果。 丞相大人这样不经逗,她后面的话只能收敛住:“听闻季相会一些命理之术,可否帮本宫算一算?” 季枕书正色道:“有关生辰八字,殿下实不该向外人泄露,命理一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殿下信自己便不会错。” 姜洄因略显惋惜:“母妃曾说,本宫天纹短浅,容易与爱人失之交臂,本想求问季相真假,看来季相是不愿为本宫解惑了。” 面前的公主托腮发问,只是一个寻常女儿家的样子,惹人心生亲近。 “说来也是有缘,当初小妹也问过臣这些事,只怪臣当时敷衍,不知她命中有劫。” 姜洄因道:“本宫命中也有一劫,是因婚嫁而起。” “殿下从何得知?”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约有二十余载,千般苦楚,历历在目。”姜洄因娓娓道来。 季枕书脸上浮现出一抹茫然,而她不再自称本宫,“你只当我是糊涂了吧。” 季枕书垂眸道:“殿下是有福之人,勿听勿信,勿思勿想,正缘自来。” 姜洄因挺身而立,站定之后俯视着季枕书,笑靥清寒:“无妨,本宫又不信命。” 这一缕未竟轮回之魂,不就是命外眷顾么? 季枕书知她要走,“殿下,臣送一送你。” “好。” 二人沉默着走出层层框门,外面已经坐雨,仍收不住她的惆怅。 姜洄因深望他一眼。 季枕书,干净的我配干净的你,可会让你委屈? “殿下,改日再会。”季枕书躬身相送。 “再会。” * 回府已是戌时一刻,天光落幕。 惊羽守卫在公主府外,姜洄因心头一震。 “殿下,主上今日来访,已等了两刻,请殿下速去。” 及至正厅,对上姜无相的审视时令她惶然,“长虞今日事务颇多啊。” 第28章:她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好一段阴阳怪气。 姜洄因笑脸迎人:“往常都是我去誉王府求见叔父,这一回叔父主动到我府上拜访,未有准备,让叔父久等了,还请见谅。”说罢,不忘对他施礼,万般周全后才同他并坐主位。 姜无相的视线危险的寸寸刮过,“你前日也未回府,留宿在姜微言府中,睡得踏实么?” “回叔父,不如自己府上安生。” 姜无相:“不安生就对了,前日夜里,姜长汀府中走水,你猜又是谁做的?” 不过三月份,也谈不上天干物燥,岂会轻易走水? 姜洄因愣着表情扭头,难掩讶异,这就是姜长汀所说的人祸? 看来是姜长汀刻意将此事压了下来,也没有禀告姜承安,强忍着咽下一口恶气。 “长虞愚昧,又消息闭塞,若叔父不告知,我怕是一直都不知情。”姜洄因黯然道。 姜无相蓦地冷哂:“长虞,在那样心机深沉之人身侧你也能安睡?” “你以为,姜微言是什么善类吗?” 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姜微言纵火,私下命人去自己皇兄的府邸放火,暗生祸端。 一直以来,她都把姜微言想得太单纯、柔弱无辜,诚然,姜微言没做什么损害她利益之事,在她面前,又藏得极好。 姜洄因十指蜷缩收拢,捏着裙裾,沉吟片刻后方答:“微言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心中有数。” “自欺欺人?”姜无相讽笑她,“长虞这样浑身是刺的人,也会对谁深信不疑?” 姜洄因还在想,思考其中的因果、逻辑联系,按理而言,姜微言与姜长汀一同养育在淑妃膝下,利益相通,她千不该万不该背刺自己的兄长。 可身在宗室,有时候判断分析的方式往往要与诸多因素挂钩,既然是前日纵火,那么特殊的时间,刚巧她去见过她,姜承安又决定把春猎交由姜长汀筹办,又去了上林苑偶遇姜止风…… 姜洄因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刻出深痕。 姜无相沉郁冷冽的嗓音缠过耳畔:“长虞,你不是蠢人,这么一点事犯得着想这么久吗?是真的没想通,还是你不肯承认你自以为单纯无害的幼妹,内里也是心狠手辣、罔顾亲情之徒?” “我……” “你已经有了判断,还需要由我挑明吗?”姜无相的诘问不容她推翻再证。 他说得不错。 姜微言就是裹着霜糖的白砒,是损人于无形的毒药。 姜微言与姜长汀早有积怨、分歧,而前日姜止风本是为推责给她,才刻意刁难的姜微言,想不到姜微言直接把这笔账算到了姜止风头上,夜里命暗卫去二皇子府添乱,又故作无知,祸水东引,“无意”的嫁祸给姜止风,挑起兄弟阋墙。 姜长汀完全有理由相信是姜止风作恶,因为姜流云失势,皇帝对他委以重任,引起嫉妒也是意料之内。 千防万防,只怪太过小觑亲近之人。 那一晚,姜洄因是清醒的。 亲眼看到了姜微言起夜、逞凶。 “是,我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姜洄因云淡风轻的整理衣摆,学着姜微言那样明媚的笑,“所以呢?” “我宁愿她蛇蝎心肠,也不想她真的纯良无害,到最后只能任人摆布、欺凌。叔父与我共谋大业,会不了解我吗?我只会比姜微言做得更过分,更狠绝,难道叔父不要谋士要花瓶?”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了,挑明了说多难看。 她从小照顾有加的妹妹,不像她,又要像谁呢?她只是想将姜微言推入风平浪静的象牙塔,有错吗? 安稳不就是要踩着别人的尸骸掠夺的吗? 姜无相道:“你自以为能驾驭她?” 姜洄因呛声:“叔父不也觉得能够驾驭我吗?” 姜无相指尖敲击桌面,循循善诱道:“不是你亲口所言,心甘情愿?” 的确是她为了表示衷心,说了一些伪善恶心的话。 一时卑微,竟成了被他掣肘的佐证。 “长虞是心甘情愿,所以,叔父信任我,我也信八妹,都是各自选择。”她眼神灼灼,煞是认真。 “她千般可怜,万般无辜,就让老二和老六结了仇。”姜无相如是道。 姜洄因轻声:“这都不重要,她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皇子越多,她的处境只会越艰难,换个角度想想,姜微言此举何尝不是暗中襄助呢? “叔父,你该与我一样高兴才是,毕竟我们虽称不上牵系命运,可这吃人的皇宫,只有你愿意借我权势、人脉,我千方百计要回馈你,现在八妹替我扰乱了二哥和六弟的心神,我们只等坐收渔翁之利,何必计较?” 姜洄因继续说:“比起担心姜微言在我身边作妖,我更担心陛下忌惮你的存在,想方设法要卸下你手中权势。” 姜国本也不是无人可用,姜无相愈是声名鹊起、功绩斐然,愈容易引得姜承安猜忌、算计。 哪一个不是走在刀锋之上,舐伤苟活。 姜无相珍重的抚过她的面颊,“放眼整个姜国,我还没接触过第二个与长虞一样伶俐的女子,有你为我忧心,是我之幸。” “既然你都提起此事了,那你觉得,我们能走的最后一条路是什么?” 他剑眉凛冽、凤目如烟,分明是清修出尘的冷厉,与她相视时眼中却似有雾霭流岚,笼罩着蛊醉的私欲。 眼前人鼻梁高挺细窄,唇珠一点勾人,离得近了,一张一翕尽皆拂过她面中。 姜洄因反而有点怕了。 她两手捧着姜无相的手腕,道:“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我就和你一起反,杀进金銮殿。” “你说得是,”姜无相一叹,“这是损失最惨重的选择。” 他道:“更何况,皇城禁军,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 姜洄因微启唇瓣,“那叔父是想我怎么做?” 姜无相的手缓缓滑下,搭在了她的肩侧,“要武将,要兵权,不要文臣,你懂吗?” 姜洄因浑身僵住。 姜无相不会无缘无故警告她。 “叔父……” “你今日去了相府,才回来得这么晚,长虞也是有其他心思了吗?”姜无相的手压在她肩上,姜洄因被困在坐具与他之间,无处可逃。 第29章:你敢咬我 一贯的冷静自持全都作废。 姜洄因低垂头颅,不肯再对视,姜无相眸底比结冰更寒凉,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本性就不良善。 “叔父,是你多虑了。” 姜无相:“多虑总好过无知。” 姜洄因:“我没有。” 姜无相失去耐心,冷不丁捏住她的下颌,桎梏住向上抬,“看着我的眼睛说!” 问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说:“我没有。” 姜洄因手心已经沾上一片冷汗,看不透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下一步动作是要掐死她还是松开她。 “叔父,你不是说信我吗?” 姜无相沉凉道:“嘴和手脚都长在你身上,阳奉阴违、自作主张都是常有,还在撒谎。” “……”姜洄因圆瞪着双眼,未掷一言。 姜洄因对季枕书格外的情愫,瞒不过他。 他不在意他们二人之间有过怎样的牵扯,姜洄因又不能够逃脱他的摆布。 缄默半晌,姜洄因坦言:“是,于我而言,季枕书是不同的。” 雪中送炭难。 姜无相这种把持权势的人,怎能体悟她在苟延残喘时得到那一点微末的怜悯而对人感恩戴德。 姜无相眯了眯眸,“你疯了。” “叔父此话怎讲?” “他会成为你的软肋。” 姜洄因淡笑:“那只能证明,是我无能,我若是爬上高位,没人能伤他分毫。” “他年少成名,平步青云,放眼整个南姜,他都是令人奉承、仰望的存在,叔父不该高兴吗?长虞喜欢的便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姜无相讥诮一笑:“你的喜欢算什么?” 姜洄因呼吸紊乱,克制着颤栗:“算我一定要和他比肩。” 姜洄因就是姜洄因,一个自私的人,喜欢谁就要得到谁。 “自降身段。” “他本是光风霁月,是我高攀染指。”姜洄因执着于为季枕书正名。 姜无相的神情愈加阴鸷,愠色浓重,似乎要吞没弱势的姜洄因。 “长虞,我看你是病得不轻了,你和季枕书半点都不相配,你与他就不是一路人。” 她何尝不知。 可这话从叔父口中道出,仿若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剖开她肮脏的心思,然后宣判她蛇蝎心肠,她不适合季枕书。 姜洄因脱力般吐出一句:“可我只想要一个他……” 话音未落,姜无相的脸孔瞬而放大,大到四目相对,只能看到他冰寒的眉眼,二人之间再无距离,唇齿相依,那一句话大抵是彻底激恼了他,让他不复清明,失控吮吻。 “唔……” 姜无相一手就能掐住她的脖颈,手掌与唇瓣疯狂掠夺她的嘤咛,强烈的窒息和压迫感涌过颅顶,如澎湃浪潮,层层叠叠,她极想从中抽离,又被更重的钳制住,被迫承受。 姜无相快疯了,姜洄因也是。 一个奋力挣扎,一个扼住要害,强势的索取。 滚烫的唇碾过她一点生艳的唇珠,晕上糜丽撩人的深粉。 姜洄因又惊又怕,紧闭着眼,双手在他肩上抓出伤痕都推不开他。 呼吸肆虐缠绵,姜无相的呼吸恰好扫过她的唇鼻,姜洄因抖若筛糠,吊着一口气担受他的暴虐。 她再是忍无可忍,贝齿开合,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在其中蔓延,姜无相怔了一下,抬起脸去,暂时放过了她。 他用拇指抹了下唇瓣,血淋淋的涂上了指纹。 姜洄因劫后余生般沉重呼吸,眼眶中盈着几滴泪花。 “姜无相……你疯……唔!” 完整的话都未说出口,姜无相的脸又压上来,堵住那些诋毁唾骂,甚至故意将血擦过她两片柔软,让她感受血的腥甜。 “你敢咬我……” 姜洄因抖得更凶,比秋日零落的枯叶都脆弱,“呜呜”的啜泣,姜无相尝到一点咸涩,是她的泪水。 好像是,他头一回见她哀哭。 姜无相终是停止,与她的额头相抵,吐息互斥,反而循环交融。 “姜洄因,你大可以试试,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猜季枕书再面对你时,会如何瞧你?”姜无相邪肆勾唇,半分不顾她死活。 姜洄因已然木讷呆滞,濒临失智的边缘。 “你怎么能……”姜洄因咬牙切齿,“罔顾伦常、背德无耻……” 姜无相冷冷警告:“我想怎样就怎样,我是你叔父又如何。” 亲缘二字,最是荒唐。 姜洄因惊愕万状,长久建立的礼法纲常顷刻崩塌,她弓缩起身子,靠一双手撑着双腿,肆意流洒的眼泪滴落到衣裙上,无力晕散。 “听我的话,还是执迷不悟,你自己选。”姜无相附耳射声。 * 姜洄因记不清是怎么入睡的。 不敢回想。 姜无相的恐怖、疯狂。 和自己的叔父苟合,就是她的命? 姜洄因靠坐在榻上,送来的饭食冷了又热,就是不见她吃一口。 没有胃口,那种浓烈的恶心感挥之不去。 婠玉是恨不能撬开她的嘴硬给她塞饭,可姜洄因木然的神色只让她觉得可怜。 “殿下,已经整整一日了,再不用膳,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婠玉继续开导她。 不知道誉王殿下做了什么,把殿下逼成这样。 婠玉心疼,胸口闷得不行,即便是碗筷汤匙抵到她唇边,她都无动于衷。 “殿下!不是你说的要好好活着吗?你现在这样不吃不喝,折磨自己,有什么意义?” 婠玉的凶狠唤回她的神志,姜洄因讷讷道:“我……我被他盯上了……” 还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男人。 她能把池家、池晔玩弄于股掌间,但是姜无相不一样,她仰仗着他的权势、人脉,筹码全都押注在他那一方…… 姜洄因抓着她的手问:“婠玉,你告诉我,当年他是不是因为身份存疑,险些被处死?” “他不是我的亲叔父……” “是不是?婠玉你告诉我?” “……” 他再疯,再恣意妄为,也不能堂而皇之和自己的亲侄女绑在一起。 南姜百姓会怎么看她? 向来污名都是由女子承担。 婠玉回扣她的手,“当年确有此传闻,只是不清楚,景祯太子是如何平息了先帝的怒火,保下来誉王殿下的命……” 第30章:想方设法,嫁给左敛之 头疼欲裂。 姜洄因说话太过急切,激烈的质问后,扶着胸口咳嗽起来。 肚腹早就空空如也,身子也绵软无力。 婠玉说得对,这样僵持毫无意义。 “有粥吗?我喝两口。” 婠玉欣喜,重重点头,“有的,就是怕殿下消不了食,熬了点清粥。”说完,她就端着粥碗放到她手心。 姜洄因舀起一勺粥,润了润干涩的唇瓣,独属于他的血腥气似乎仍挥之不散,时时刻刻提醒她那片刻屈辱。 又修整一日后,一切恢复如常。 这日清晨,卫珂前来告知:“殿下,二皇子已经在清点春猎所需的武器、马匹了,至于祭祀、占卜,他说交由您前去与礼官交接。” “知道了。” “还有誉王殿下的侍卫惊澜,他也来了,现在正在府外求见。” “……”姜洄因登时没了好脸色。 她也没对着无辜的侍卫发脾气,只冷冷拒绝:“本宫没空见他。” 卫珂接着道:“惊澜说,殿下若是寻了理由不见他,还望殿下直接去青衡苑走一遭。” 青衡苑,往来出入的都是名流权贵。 姜无相又做的什么盘算? 躲也躲不过,姜洄因也就应了下来:“让他不用在公主府外继续等了,本宫会去的。” 卫珂会意,就此退下。 姜洄因让婠玉用脂粉一遍一遍遮盖她眼下的青黑,婠玉无奈开口:“殿下,不能再敷粉了,都要裂出纹路来了……”她说得很含蓄,实际上已经画成了足以入殓的程度。 这是否有一些不便见人? 见婠玉都不禁嫌弃起来,姜洄因才作罢。 …… 和风绵绵,微拂少女高髻长鬓,神性柔美。 倘若是忽略面纱之下那张白得可怖的脸。 青衡苑楼阁耸峙,庄严华贵。 立时有人迎接,“主上在三楼雅阁等候,请随奴婢前去。” 姜洄因提着裙摆正要走上木梯,婠玉却被那些人阻拦在一楼,“主上只让殿下一人求见,这位小姐还请留候在一楼。” 听他们口口声声唤主上,原来这青衡苑幕后竟是姜无相一手操纵的。 她回头淡淡出声:“你们不可怠慢了她。” 仆从恭顺称是。 到了阁楼门前,下属就不再往前了,退至一边,躬身道:“殿下请进。” 姜洄因吸了吸气,推门入内,姜无相一袭玄色长袍,缀绣着金线云纹,矜贵天成,指尖鹤衔玄玉,向错乱的棋局上落子。 真有闲情雅致。 “叔父,一早就让惊澜去我府上催促,所为何事?”姜洄因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不再上前。 姜无相头也没抬,又捻起云子,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过来坐。” 姜洄因拔高了声调:“今日颜色不佳,恐污了叔父眼目,还是远远观望吧。” 姜无相冷不丁把棋子丢回棋奁,声音清脆。 “还在闹脾气?” 姜洄因闭口不言,在他下一句话出口前主动过去坐下。 凑近了才看到,姜无相嘴上还有一点异样的痕迹,若猜得不错,还是被她啃咬留下来的。 他就带着这道伤过了两日,惊羽惊澜非议,又被他用刑滥罚。 姜无相满不在意,寒声发问:“看够了吗?” 不都是拜她所赐? “是我顽劣。”姜洄因喑哑着嗓音向他认错。 这个倒打一耙的贱男人,谁欺负谁他真不知? 姜无相冷嗤:“自打与你相处后,牙尖嘴利都具象了。” 姜洄因捡起一枚白玉子,“啪嗒”一声扣入棋盘中,原本僵死的棋局隐藏转机,她语气不善道:“依南姜律例,狎亵侮辱,对象无论男女,罪犯都应被处刑。” “我就这么让你委屈?不惜搬出律法来制压?”姜无相隐忍叩问。 “还有你这脸上抹的什么东西,画得和陶俑似的,把我当色鬼防?” 姜洄因回得干脆:“不是。” 姜无相苦痛的扶额,不忍直视她那副尊容。 他还是脾气太好,没直接劈头盖脸骂她,寻常这种“丑东西”搬到他眼前来,早就命人拖远了处理掉了。 她在拿她的脸做什么? 姜无相越看越心烦,直接别过脸去。 姜洄因被他吼了一嗓子,朝后面挪了挪,低垂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叔父让我坐过来的……” 姜无相屈肘支额,扬声一喊:“清平,端水来。” 门外的侍婢道了声“是”,踏着轻快的步子下去准备了。 半刻钟后,净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摆放在一旁。 “擦干净了再说话。” 姜洄因挽起宽大的袖子,掬水沃面,用帕子细细擦拭,借着已经泛起浑浊的水,她都能看到自己遮盖不住的深色眼圈。 她顶着那羸弱苍白的面相,重新落座。 姜无相余光一瞥:“前两日没休息?” 她抿唇不语。 寝食难安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姜无相无意间又擦了下唇瓣,磕破皮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真不知她是不是属狗的这么能咬。 姜洄因轻声一叹:“长虞受不住叔父厚爱,改日挑两名年轻貌美的女眷送去誉王府,请叔父放过……” 已成僵局,也只能如此破冰。 姜洄因祈祷他只是一时发疯。 “我让你来青衡苑不是论这些细枝末节的,”姜无相顿了下,“你的处境我自有安排,你想抽离,又能躲到何处去?” “你若是让我欢喜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若是让我不满,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哭骂不能。” 姜洄因瞳孔微微放大,一息之后强装镇定,“叔父要我怎么做?” 雅阁的窗被他推开,照入几线暖光,青衡苑开阔的室内布局映入眼帘。 姜无相信手一指:“你可认得那人?” 姜洄因循着指尖遥望,不满弱冠之年的左少将军正在二楼廊道中与人攀谈。 姜洄因:“有过一面之缘。” 姜无相挑眸道:“左敛之,左将军长子,现有正六品官职在身,左氏兵权在握,那么你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嫁给左敛之。” 让她嫁给左敛之,既能借此掌握左氏兵权,又可断了她对季枕书的遐思遐念。 姜洄因在那一刻感受到血液逆流般晕眩。 “你要我,嫁给左敛之?” 他要成为第二个池鸢?左右她的前途? 第31章:把自己都算计在内 姜无相漫不经心道:“季枕书迂腐固执,过刚易折,不可掌控,而他正好。” 左敛之不一样。 少年心性,重情重义。 “叔父,我不想与你争执。” “你有与我争执的资格吗?”姜无相略抬起下颌,锁着眉诘问于她。 没有。 历经那件事,她对姜无相是有些畏惧的。 这种时候,姜洄因竟开始体会到委屈,酸涩感满涨心头。 姜无相无情道:“一堂缔约算什么,而那些不值钱的真心假意迟早会被消磨一空,不论你愿意与否,你都会选择听我的话,一步步去做。” “长虞,简单的安排和抉择,也要我亲自教你吗?” 姜洄因仔细斟酌。 其实姜无相所言在理,一纸缔约罢了,都是虚名。 反正她永远,都和利益捆缚在一起。 远远的,左敛之如有所感,回眸一瞥不期然就望过来,只停留了一眼,姜洄因那时表情淡漠如水,连一个僵硬的微笑都来不及扯出。 左敛之对她则是敬重有加,那一笑如瑟瑟寒冬穿透的一缕暖阳。 这个人,没什么不好的,明华寺遇刺时,还救过她。 姜无相向来眼光毒辣,岂会选一个火坑,把她推下去。 姜洄因内心一番自我劝说,稍微好接受了一些。 “可是叔父,我还有一件麻烦事,没能收尾。”姜洄因欲与他洽谈,她帮他,那他也要为她筹谋。 姜无相:“什么事?” 姜洄因:“姜国只有一个长虞公主,池家长子想娶我,而叔父却要我嫁左敛之为妻,你不觉得,那个人很是碍眼吗?” 姜洄因只等着借他之手泄恨。 姜无相眸子微微闪烁:“你背靠着我,他还有什么福分和胆量敢肖想你呢?” 池晔不能,季枕书不能,南姜的儿郎没有一个能不经他同意入赘公主府。 姜洄因得到肯定答复,心境愈渐明朗,至少不用她再多费心思与那人周旋。 “长虞谢过叔父。” 姜无相拢眉:“口说无益。” “我愿意嫁给左敛之,无所不用其极。”姜洄因向他表示诚意。 她答得那么轻快,没有半点不满和抗拒,暗藏着欢脱和喜悦。 她到底真心心悦季枕书,还是毫无真情,连这样苛刻的要求都能够欣然应下? 姜无相失神须臾,姜洄因已经掸了掸破裙上被压出的折痕,这是要离开的架势。 “要走了?” 姜洄因“嗯”了一声:“叔父约我在此处相见,定然不想浪费了这次‘偶遇’的机缘,既然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我应了你的安排,你也允了我的请求,那就各行己事,早作打算。” 姜洄因不一定是急着搭讪左敛之,可一定急着避他于千里之外。 连来见他时都扮得那么丑,是存心气他的? 思及此处,姜无相收敛的火气又宣泄而出:“不送。” 临了出门那一步,姜洄因却是停下来,才会想起姜无相所做的承诺,便又询问:“叔父刚才答应了我,若是能让你欢喜,你就告诉我一个秘密,是不是该说了?” 姜无相挎着脸,姜洄因硬要说他欢喜。 毕竟在她看来,只要能达成目的,就是高兴的。 姜无相剜她一眼:“你瞧着我欢喜吗?” 姜洄因颔首:“叔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最擅伪装,长虞只怕是多久都学不会的。” “……” 姜无相冰冷掷出两字:“出去。” “是,那叔父下次再告诉我吧。”姜洄因福身,身影闪出雅阁。 不过片刻,姜洄因就出现在二楼,主动去寻左敛之,姜无相凝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目色沉沉。 姜洄因答应得顺利,躲过了他为她设的一场棋局。 那表面莹润的云子,暗藏杀机。 一缕浅淡的血线滑过他唇角,勾勒出妖冶的弧度,破碎凄冷。 姜无相把自己都算计在内。 毒发的痛苦在胸口扩散,压抑着不住叫嚣的酸苦。 * 除了接近左敛之,姜洄因也不忘正事。 姜长汀同姜承安请旨后,今年的猎场中特意豢养了几匹凶兽。 祭祀、占卜之事已经与礼官交接妥当,姜洄因还严谨地校对了流程与细节,以防出现差错。 姜长汀约见她,去西山之上的苑囿,提前勘察猎场状况。 二人乘马并排,顷刻间,林间虎啸狼嚎惊响,咆哮不止。 “本来要诱捕这些家伙要费好一番功夫的,多亏了小五的提议。”姜长汀紧攥缰绳,控制着身下不安的骏马。 姜洄因观察着猎场的环境,此处林木苍翠、郁郁葱葱,又尽行合围,里面的猎物多不胜数,生机盎然。 她嘴角一掀:“那些布,留着还有用的。” 动物的嗅觉最是敏锐,沾染着虎狼幼崽气味和血迹的衣料,短时间内不会消散气味。 姜长汀跳出她话中的圈套,岔开话题:“今年微言向父皇吵嚷着她也要参加春猎,父皇也欣然应允,几位公主都能参与狩猎,可是我担心她在猎场里受伤出事,五妹可否劝一劝她?” 姜洄因道:“祸水东引便是了,豺狼虎豹留给别人,八妹不会有事的。” 姜长汀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姜洄因又猝然改了主意:“这猎场中确实不安全,我会向八妹讲清利害关系的。” 姜微言素来听她之言,她不应姜长汀的提议,如果姜微言出事,保不齐会将责任归结到她身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好言相劝加威吓,姜微言总算是收敛心思,答应她不去瞎凑热闹。 姜微言眷恋地抱住她的腰身,“阿姐,你说猎场危险,不让我去,自己却不肯舍弃这次机会,唉,我也劝不了你,你多加注意。” 临春猎正式到来前,姜洄因去了马厩检查。 这些东西都是姜长汀在安排准备,她牵着她常骑的那匹马,鞍鞯处缠着几根布条,稍不留神就要忽视掉。 既像故意为之,又如不慎暴露。 姜洄因心绪杂乱,即便她丧母、又是女儿身,无助又没有威胁,也仍会成为他们针锋相对的对象。 可一想到该死的另有其人,那些悲怆的念头忽的一扫而空。 第32章:那你求我 春猎依期而至。 祭坛前,姜承安祀神奉灵,礼官诵词祷告。 祭品焚尽,权当诚心供奉,再依循礼制绕行、招福,敬畏虔诚,完成围猎前的仪式。 旗帜猎猎招展,队伍浩浩荡荡,威严不可侵犯,进发重围猎场。 姜承安容光焕发道:“来人,将春猎头筹呈上。” 只消片刻,御前侍卫就抬着弓架出现,幕布揭开,良弓置于其上,刚毅的曲线与紧绷的长弦结合,造就难以媲美的力量。 “擅长射术,也不一定能拉开这一把弓,但朕坚信姜氏儿郎可与之相配。”姜承安朗笑。 “今年春猎,仍是以计数为准,只是经长汀提议,猎场中豢养了一些凶兽,能够猎得一只,便抵过数只寻常野物。” 姜长汀若有似无地扫过姜洄因,她倏地侧目,只是笑笑,听着姜承安褒奖姜长汀处事周全。 姜长汀面色恍惚,姜承安忽而发问:“长汀,小八央求了朕好些时日,要来参加春猎,今日怎么不在?” 姜长汀拱手屈身,回禀道:“八妹尚年幼,今年猎场又分外凶险,儿臣实在担忧,劝着她就留在宫中安生陪伴母妃。” “倒也是,不过长虞能来也好。”姜承安话头一转,引到姜洄因这边。 几句嘱托、寄语后,众人翻身上马,挎上箭袋,这些年轻气盛的宗室天骄在皇帝深沉的注视下依次进入猎场。 姜无相亦步亦趋,不远不近地跟在姜洄因的马匹后方,姜洄因策马低喝,马蹄哒哒,渐渐逃脱他的视野。 雀鸟惊飞,野兽惊窜,深山老林的安宁被这些闯入的猎者撕毁。 姜洄因一手挽弓,一手摸索箭矢,弓弦相接,杀气满蓄,她虚着眼睛瞄准,霎时间箭矢破空,刺穿猎物胸腔,将其钉死在地。 被射杀的野物自有人收尸带走,姜洄因继续朝深处探寻。 …… 清越的少年音色格外鲜明,是许久不见的姜酩从身后唤她:“五姐!你所获如何?” 姜洄因勒马止步,等他靠近,“皇兄们早就不知所踪,进了内场,我还在外场徘徊,自然没什么收获。” 姜酩“咦”了一声:“我看五姐的箭都去了不少,不应该啊?” 姜洄因苦涩自嘲:“是因为射术不精,白白浪费了好多羽箭。” 姜酩观察过后,的确发现地上落有好几支空箭。 他道:“无妨,春猎年年都由我为大家垫底,五姐你犯不着担心。” “五姐你继续吧,我就不打搅你了,待会儿惊走了你的猎物就不好了。”他咧嘴笑着,露出虎牙来,灿烂无害。 姜酩自行离开,也省了她多费口舌。 另一边,姜止风逐鹿至密林深处,空箭数支,惹得他眉宇紧皱,心浮气躁。 那头鹿窜得格外快,伴随着凄鸣声,猛扎进灌木丛中,让猎捕难上加难。 算了,也不差这一只猎物。 姜止风悻悻放弃,牵动着手上缰绳,调转方向回走。 陡然间,低吼声令他僵直身躯,一只莫名出现的雌虎匍匐对峙,兽瞳中压抑着嗜血之色,凶光毕露。 即便姜承安明示了苑囿中圈禁了猛兽的事实,可都不及亲身遇见来得恐怖。 身下的马都哆嗦着,朝后面退步,而他每每后撤,雌虎便蛰伏逼近,显然是要撕碎他的愤怒。 打猎的,成了猎物。 那鹿逃得飞快,竟是因为这只老虎! 孽畜追随了他一路,怪他不够谨慎,竟未察觉危险临近,随行护卫的侍卫早被他远远甩开,姜止风现在是孤立无援。 马匹受惊,不安的撂动蹄子,任他如何牵制都无用,发狂般向深处奔逃。 姜止风被迫低伏着身子放低重心,飞奔的马、刮擦过身躯的枝桠,令他身上无一处不疼,不仅疼,还怕,胸腔剧烈起伏着。 身后猛兽穷追不舍,这场追逐无异于对他单方的凌虐。 虎啸声起,姜洄因听声辨位,立时驭马赶往猎场东面。 沿途中,树上安静下来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离,铺陈出急促、仓惶的压迫感。 “啊——” 姜止风拼尽全力却驯不住这烈马,手心都被勒出血痕,鲜明的刺痛后终于脱力,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狼狈滚落马背。 砰! 姜止风浑身骨头都要被撞散,伤得内里出血,一咳见红。 那畜牲早就不见踪影,留他一人孤身引诱雌虎,成为新的猎物。 情势危急,姜止风忍痛,侧转过身子勉强爬起,眼前的昏黑被甩开后,抬袖擦拭唇边血,发抖的双腿寸步难行。 姜止风身上伤口很多,不断渗出细微的血珠,老虎嗅到血腥气,抬着虎爪直勾勾瞪住他。 姜洄因在几丈外停驻,目睹一切。 她取走马鞍上另行配置的长刀,轻步下马,只身穿行于林木间,拽着一根枝桠,足尖点踏,借力上树。 幸好她体态轻盈,细细树枝还能够承受她的重量,而姜止风显然不比她好运,又负伤在身,行动受限。 “啊!!”姜止风一个旋身,惊险避开雌虎的扑击。 姜洄因手臂绕上肩侧,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迅速搭上弓弦,指间一松,离弦之矢掠过林间微风,未中白虎,却与姜止风擦身而过。 “姜洄因!”姜止风目眦欲裂,这有惊无险的一箭,差一点就送了他的命。 姜洄因一偏头,歉疚道:“小六,对不住啊,我射偏了。” 姜止风哪顾得上她,眼下与虎周旋搏斗才是急事。 他瞠目而视,拔出身上的短匕,做出防御姿态。 汗如雨下,他乞求道:“五姐,你瞄准一些!” 如此壮硕的猎物,还会射不准?等他脱了困再找姜洄因算账! 姜洄因挽弦,姜止风特意提醒后,她放下弓,捂着胸口咳嗽,底下的姜止风被老虎肆意玩弄,不住的躲避、逃窜,而雌虎皮糙肉厚,他那一把小小的匕首,能奈它何? “姜洄因!你要见死不救吗?”姜止风气喘吁吁,精力不济。 直呼名讳,没大没小的。 姜洄因红唇挑起:“那你求我。” 求她,像狗一样低声下气。 第33章:说,是谁救了你? 这个贱人!姜止风暗骂一句。 姜洄因则姿态闲散地依靠着背后乔木,好整以暇地等他一开金口。 姜止风准备好与之殊死一搏,“姜洄因,我要是死在猎场,我母妃和三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姜洄因似笑非笑:“姜止风你是不是误会了,要杀你的从来都不是我啊,这一切都是二皇兄打点的,更何况,遇上这只老虎,你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我不过是给你一个生的机会,究竟是谁忘恩负义。” 他姜止风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到临头还有心同她叫嚣。 白虎猛扑而上,锋利的爪子在树干上刻留下痕迹,足见其凶恶。 姜止风没了力气躲闪,被那双大掌掀翻、扣押在地,他终究是慌了神,凄厉嘶喊:“救我!求你救我!我错了……我!” 倏然间,雌虎中箭,痛苦长吼一声,一掌抓在姜止风身上,露出尖利的獠牙,甩着头往另一边撞去。 箭镞穿透白虎的皮毛,直直没入血肉之内。 姜止风惊魂未定,树上的姜洄因沉着脸色、严阵以待,又即刻抓取三枚羽箭,搭靠在弦上。 “再求!” 姜洄因对他的哭诉不满,轻飘飘的又抛出两个字。 姜止风连膝盖都是软的,仰躺在地上,满面污浊,喊得尤为凄惨:“求你了,五姐,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你,可你我一同长大,念在相识多年,你救救我——啊——” 彼时,白虎发狂,再度冲向姜止风,他颤抖着身子把匕首握在胸前,对准白虎的喉管。 姜洄因手中三支箭齐齐射出,白虎动作迅猛,空了一箭,一支箭刺入兽瞳,一支箭扎入脆弱的口腔,伤及内里。 姜止风手一滑,扎到了老虎的前肢,被它失控的撂开。 她再取箭时,箭袋都空了。 显然,姜止风站在树下,仍处于危困之中。 姜洄因弃了长弓,自高树上一跃而下,堪堪站稳后,提着姜止风的后领把他往白虎脸上推。 “啊!”姜止风吓得半死,“你要杀我!” 姜洄因瞬间抽刀,“不过是让你做一下诱饵。” 姜止风长时间沾染白虎幼崽的气味,雌虎自然是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哪怕已经被伤及要害,仍旧凶性未消。 雁翎刀寒光凛冽,挟着杀戮之气向死而生,姜洄因一把抓住它的皮毛,攀上虎背,卯足力气将刀刃捅入那脖子。 在白虎咬死姜止风前,彻底了结了它。 喷溅而出的热血洒在两人脸上,她逆着光,一张脸半明半暗,血淋淋的注视着姜止风,他惨叫一声,一瞬间把她当做了索命阎罗,吓得昏死过去。 少女瘦削的姿态被日光牵扯拉长,投射下浅色的影子,这道影子足以将姜止风整个笼罩吞没。 原来一只老虎,没那么骇人,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未伤分毫就了却了它的命。 原本狼狈求生的该是她,姜洄因逡巡着前方,眼神落回姜止风身上时,突然笑了笑,“小六,二皇兄做的好事你可别算在我头上啊。” 刀锋上的血,被她扯着姜止风的衣袍慢慢擦干。 姜洄因全无怜悯之心,把躺在地上的人活活扇醒,脸颊都高高肿起,但因为血迹的遮掩,不细看根本就瞧不出异样。 姜止风气若游丝道:“五姐……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说,是谁救了你?”姜洄因沉声逼问。 “是、是五姐。” “主持春猎的又是谁?” “是二哥!” “我且问你,你遇险一事,与我有关否?”姜洄因危险地眯起眼眸。 姜止风泫然道:“一切都是二哥筹划的,当然与五姐没有关系,是五姐救了我,我有错!我不该恐吓五姐!五姐你饶了我吧!” 他之所以这么恐慌,不是毫无缘由。 一个猎虎的女人,正手执长剑,剑柄抵在他腰间,一只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手还拽着他的领衽,仿若地府判官在对他进行刑讯。 “五姐,我诚心、诚心感谢你,诚心向你道歉,五姐你能不能放开我……” 桀骜不驯的六皇子,也会有这样低三下四求人的时候。 姜洄因很累,也就此把他破烂似的丢开,姜止风跌坐在地,沙哑着声音:“五姐……” 猝不及防间,姜洄因身子一沉,肩胛处散开剧痛,尖锐刺中她的骨头。 姜止风傻眼,没想到在这时竟会射出一支冷箭,中伤她。 姜洄因再坏,顶多只是恐吓他,留有分寸,而这支箭的主人俨然是要取走她的性命,再瞄得准一些,怕是直挺挺的穿过了她的心口,医圣在世都无力回天。 长刀的刀尖抵在地上,姜洄因借着支撑踉踉跄跄站稳,冷飕飕环视一周,不见人影。 “你……看到是谁了吗?”姜洄因按着肩头问道。 姜止风一再摇头,面色惨白如纸。 姜洄因想骂一声“废物”,最后还是忍住了,完全是白费力气。于是她一手执刀,一手止血,走向拴在原地的青骢马。 姜止风好死不死的跟来问:“谁要杀你啊?” 姜洄因闭了闭眼,“我背后没长眼睛。”至于他,可能是眼睛长在了头顶上。 姜止风内心唾弃,她就是活该,可身体却很诚实,狗腿的跟上她回到营地。 …… 薄暮时分,众人齐聚。 姜洄因和姜止风一起出现在姜承安面前,姜承安下意识先看到灰头土脸、血迹斑斑的姜止风:“老六,怎么伤成这样了?” 姜止风道:“父皇,儿臣伤得不重,先命随行的医士为五姐看看吧!” 姜酩一悚,眼圈通红的冲上去扶住姜洄因:“阿姐!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中箭呢?” 姜洄因眼皮一撩,恰好也看见他缠着纱布的肩膀还有丝丝红痕渗透。 姜酩也被人暗伤了。 姜承安凝睇着负伤的姐弟二人,怫然大怒:“御医呢!” “好好的春猎,一个个都伤成这样,究竟是谁如此恶毒,痛下杀手!” 御医被传唤到场前,姜无相迈步出列:“皇兄,长虞伤重,臣弟便先带她下去疗伤了。” 姜承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心,一摆手:“去。” 第34章:记得叫我姜沉影 姜洄因抬起那张颓然的小脸,可怜兮兮的望了眼他。 疼。 被姜无相带到室内后,一抹熟悉的影子探出头来,婠玉目色一凛:“殿下!怎的受了伤?”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姜洄因还是大意了。 她扭头,有点呆呆地问:“叔父,婠玉怎么会在这里?她不该留在公主府吗?” 姜无相若有似无的哼了口气,抚掌落座,婠玉得了眼色,立即就扶着姜洄因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关心则乱,触到了插在她肩上的羽箭,痛得姜洄因沉沉吸了一口冷气,沁出点虚汗。 姜无相:“幸在将她捎带来了,她不放心你,执意恳求随行。” 姜洄因面向婠玉,她点了点头,然后道:“殿下,我为你拔箭疗伤。” 姜无相懒洋洋扫她一眼:“你这秀气的样子,能拔出来这箭吗?” 婠玉正要答“可以”,姜无相拍了拍姜洄因的后背,冷硬的命令:“趴下。” 趴下?往哪儿趴? 姜洄因一头雾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疼懵了,反应都格外迟滞,半晌未动,而姜无相没什么耐性,修长的手按上她的脊柱,稍一用力往下压,她就毫无防备的扑倒在他那双长腿上,胸口闷痛。 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子,而男人一只手就能将她收拾服帖,另一只手握住冷箭根部,“忍着些。” 事发突然,临行前准备仓促,缺少镇痛的药。 拔箭的疼痛比中箭更甚,冰冷的精铁磨着骨肉,姜洄因再是能忍也捱不住那样钻心的劲儿,短促的痛呼后,胡乱地用手背堵住外泄的声音,姜无相瞬间钳住她的下巴,叫她松口:“别咬自己。” 婠玉在旁边拾掇药箱里的东西,看到那一幕简直是心惊肉跳,那么粗的箭镞扎进了她的身体里,殿下那么瘦,只差小几寸就足以将她刺个对穿了! 姜洄因“呜呜”声不断,被痛意折磨得晕眩,唇齿和手背分离后,又一开合,咬住了姜无相的手,眼泪交错、好不可怜。 姜无相低声“嘶”了一下,暴躁地扔下手上的箭,单手剥开她半边肩膀的衣襟,骑射服是艳红的颜色,与血色相近,穿着衣裳还看不出来重伤的迹象,可扯开衣服之后,莹白的肌肤裸露在凉气中,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映入眼帘,模糊不清。 都是血,哪里看得清呢? 姜洄因扭身,眸中氤氲着水雾,凄凄楚楚,不仅是痛,还暗藏着被他扒开衣服的羞赧,姜无相还一次又一次拨开她稠密的乌发,撩到颈子一侧,少女仿若受伤落魄的山野精怪,正在遭受正道修士的擒拿。 诡异,太过诡异! 姜洄因冗动身子,抽出一只手要把衣服往肩上拉,被姜无相凶狠的打了一下。 姜无相冷睨了她一眼:“很想死是么?” 婠玉是医者,对什么“男女大防”倒是没那么看重,细声细气道:“殿下,你别乱动了。” “去准备一些清水。”姜无相对婠玉吩咐。 这个节骨眼上,他说什么婠玉都听从照做,仿佛他们二人更像主仆,姜洄因彻底落入“贼手”。 姜洄因积着怨气,等婠玉离去才气鼓鼓的挤出一句话:“出!去!” “出去啊!” “你出去!婠玉会替我处理伤口的!” 姜无相一见自己虎口处那一排整齐且深刻的牙印,脸色也愈发僵沉,好意被当驴肝肺,更何况是他这样向来都是被他人谄媚、奉承的权贵,他也真是贱,姜洄因都嫌弃得不行了,他还要拉下一张老脸帮她。 于是男人怒极反笑,迟迟不语,非但不走,还揽紧那那杨柳纤腰。 姜洄因感受到游走的温热,凝白似玉的皮肤从颈项处发烫,朱樱色掠过耳尖,恼意被惊骇、羞耻填平,潸然欲泣。 还是疼,她不敢随意活动了。 姜无相总无端透出一股子凉淡的坏,他俯身低诉:“那下一回,你扒我衣服就是了,这样够不够扯平?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这么较真?” 这些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仿佛烙铁烫过,姜洄因下意识抬目瞄过他挺直的胸膛,穿戴都极为整齐、一丝不苟,紫绶朱衣在他身上衬出别样的妖冶张狂,也同样意气风发,凭着那张年轻的俊脸,不晓得成了都城中多少女眷的春闺梦里人…… 不对!姜洄因摇了摇头,可耻的品出一点美色惑人的感触。 “姜无相你为老不尊!” 姜无相撒气般替她拢上衣衫,遮的严严实实,一点风都漏不进来,伤口被衣料擦过,引起她阵阵颤栗。 姜无相无甚情绪道:“既然你如此目无尊长,那下一次,记得叫我姜沉影。” 沉影是他的表字,是他自取的字。 先前除开皇帝姜承安,还没有第三人知晓。 姜洄因惘然地注视他,随后才反应过来,恨不得跳起来抽刀捅他两下。 说什么为老不尊还是太过委婉,这叔父其实就是老不要脸。 骂人的时候叫人表字极为不尊敬,可姜无相别有居心,姜洄因奓毛时恶狠狠唤他别有一番调丨情的意味在内,隐晦又邪恶。 婠玉端着铜盆和清水返回,盆边搭着一条帕子,姜无相沾湿了它,拧得半干,又重新掀开姜洄因的衣领,擦拭起血污。 婠玉:“誉王殿下,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她真怕姜无相一个冷脸,就按住殿下的伤口,狠狠磋磨。 姜无相做起事来却分外细致认真,手中的不像一个人,仿佛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玩,连边边角角全都擦拭干净,动作也并不粗鲁。 婠玉微微放心一点,正听他道:“无妨,既然是吾的侄女,吾亲自照料不算什么。” 可婠玉见姜洄因的眼神可没什么叔侄情分和亲昵。 婠玉快速眨了下眼,大抵是告诉她: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别惹誉王殿下。 她手上也没闲着,倒腾着药箧里的瓶瓶罐罐,寻找最适合疗伤的药。 直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再看不见血迹,婠玉给纱布打了个结,侍候她整理着装,她额头遍布汗水,鬓发湿黏。 婠玉疼惜道:“殿下你还好吗?” 姜洄因苦哈哈扯嗓:“不好。” 第35章:“狼狈为奸” 姜酩向皇帝交代:“猎场情势混乱,有冷箭也是意料之中,儿臣身上这伤兴许是被人误伤的!” 姜承安怒意更甚,未被他这三言两语抚平,帝王威仪不减,而巡视一周,场中人俱是仪态从容,清者自清的淡定。 “长汀,你如何看?” 被点到的二皇子两步跨出,接着不带犹豫弯膝下跪:“父皇,是儿臣疏忽,未考虑周全。” 姜承安本也不是要向他问责,挥了挥手,“起来回话。” “是。” 姜长汀刚站起来,身边微荡过一缕风。 姜洄因的说辞与姜酩所言如出一辙,“回禀陛下,长虞因疏于防备而被人误伤,此事不必劳心费神追究,至于阿酩受伤一事,想必他自有计较。” 她选择不予深究,也算是竭力保全了皇室的体面。 “儿臣与阿姐一样,请求父皇莫要追究。”姜酩抱拳。 一场春猎暴露出皇室内部不睦的信息,又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姜承安目色渐深,沉吟不决,直到姜酩也表示请求不必彻查,姜洄因转身对他笑吟吟道:“阿酩有心了。” 那抹笑,冰寒刺骨。 “既然是你们的请求,那便算了,只是朕需提醒,手足之间,当彼此尊重、友爱。” 众宗室子弟齐声回应:“谨记陛下教诲。” 兄友弟恭、手足和睦,这套说辞从他口中道来,别提有多讽刺。 …… 众人射杀的猎物被士兵拖出场外清点计数。 兴许是特别的加持,姜长汀今年的猎获比姜禹贤略胜一筹,而其他的人成绩参差不齐,如姜酩所说,他今年果然还是为几位兄长垫了底。 姜禹贤凑到姜长汀身边,温和道:“二弟骑射精进了,皇兄自愧弗如。” 姜长汀谦逊答复:“皇兄过誉了。” 未出结果,但几人都断定姜长汀将夺得春猎头筹。 然而经士兵计算之后,姜无相的猎获比之更多,不多不少,刚巧足以压他一头。 姜长汀的脸色有些绷紧,姜承安在高位上点评:“看来往年无相都有意让着这些小辈啊,今年倒是出彩。” “老二也莫沮丧,你叔父毕竟是你叔父,领兵御敌也有几载,胜你们一筹也是情理之中。” 他这三言两语,抬举了姜无相,又安抚着姜长汀。 这碗水端得不那么好。 姜长汀心头终究有根刺。 姜无相躬身一礼:“皇兄谬赞了,只是今朝运气好些。” “陛下!长虞公主猎得白虎一只。”士兵抬着雌虎敦实的尸身放到场中。 姜承安扶着椅子上的把手,倾身朝前看。 白虎身上,统共刺着三支箭,都带有姜洄因羽箭上的独特标志。 按照先前拟定的规制,一并计算后,出现了令姜承安为难的困局。 姜洄因的计分竟与姜无相等同。 要说起来,她那些皇兄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不仅输给了姜无相,还要被她压上一头,焦灼、不甘、气恼都有。 只是明面上装着和气,不显露而已。 姜承安犯起了难:“良弓只有一张,头名确有两位,这当怎样平分?” 姜禹贤容色清隽,说话时那温和从容的气质也折服众人,“父皇,依儿臣拙见,既然是春猎头筹,自然要嘉奖给射术精湛之人,不如就让小五与叔父在场比试一二,如此,一较高下。” 姜承安闻言,也满意道:“禹贤惯来有主意,那就依你之言。” 于是姜洄因与姜无相被迫“加赛”。 姜洄因让开站位,对着姜无相致礼:“叔父身为长辈,自当先试。” 姜无相取过侍卫呈上来的弓箭,每一个动作都轻松自然,不费吹灰之力,正中那中心处的赤色,不偏不倚,准得惊人。 “到你了,长虞。” “狼狈为奸”的二人相视一笑,姜洄因抿唇挽弓,手心都渗出薄汗。 伤口牵拉着实在是疼,区区箭术之比,她还不放在心上。 其实谁都明了,先中靶者往往就是赢家,姜洄因刚才几乎等同于将头筹拱手相让。 而后在众人笃定的心思中,姜洄因放出冷箭,尖锐的箭镞削开箭羽、木棍,将靶心处的箭,取而代之。 姜承安径直走下来,先瞧向姜无相,姜无相接话道:“人人以为后行者易输,长虞的箭却稳稳中靶,此次头筹,当算给她才是。” 姜承安思忖后淡笑:“你说得是,不过朕也不会亏待你的,不过和小辈之间比试,无相不要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那可真需不着。 长虞越是锋芒毕露,他越求之不得。 姜无相都好奇,哪一日承安皇兄坐在龙椅上,被小长虞提着刀审问,狼狈的退下皇位,会是怎样的? 春猎结束,一行人重回皇宫走过一些流程后,各自回府。 惊羽惊澜,以及誉王府的车驾早已在宫门处等候。 姜无相全程一言不发,姜洄因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娉娉婷婷又极沉默的跟在后头。 他弯了弯唇角,笑意隐晦难测。 “已经跟了一路了,莫非要我送你回府?”姜无相停步不前,站在马车下问起她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姜洄因面对他极尽谨小慎微,“叔父误会了,顺路罢了。” “小五,叔父,你们在聊什么?”姜禹贤语气熟稔轻快。 姜无相从善如流道:“长虞说要去我府上取药。” “?” 姜禹贤予她关切的一眼:“小五伤得严重,这段日子就好好休养吧,哪日养好了,可以来皇兄府上与你皇嫂下棋作画。” 大皇子妃公孙姝又是个娴静的女子,姜洄因对她还算有些好感。 姜洄因欣然答应:“谢皇兄好意。” 姜禹贤点头一笑:“好,那我先去了,长虞内敛,还望叔父多照顾担待一些。” “嗯。” 姜洄因也有一点口是心非在,但姜无相开了口,她便顺从地跟随其后。 姜无相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姜洄因时不时撩开帘帷望看,惊羽在旁边搭话:“长虞殿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自在罢了。 姜无相阖着眸发话:“没看什么就转过头来,一直掀帘子透光。” 姜洄因怯生生的:“叔父见谅。” 姜无相缓缓抬起眼睑,鬼使神差的解释了一句:“没有怪你。”他又不吃人,犯得着小心到这个地步么? 第36章:我的即是叔父的 犹记当初她在誉王府门前苦求垂怜,如今也是被姜无相亲自领进门。 姜无相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带着上位者生来的压迫。 “想说什么就说。”姜无相信手一指,示意她坐下。 裙裾上的细褶边垂落在地,姜洄因随便整饬了一下,道:“我是来给叔父献礼的。” 姜无相凤眸忽明,“献什么礼?” 姜洄因:“头筹。” 姜无相敲着案面,“献给我做什么?” 姜洄因纠结措辞,默了好一会儿,“叔父比我更配头筹。” 姜无相不满攒眉:“换套说辞。” 这厮,又在想些什么? 好一个难伺候的主。 “少同我论配不配,你能夺下来,就与之最配,长虞将自己抬得高些。”后续的话不言而明。 姜洄因一颔首,沉着道:“我本不欲与叔父相争,只为求一个契机,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他正视重视又要他无可奈何。” 姜无相不甚在意的虚名,她现在需要,名归她,利归他,这样就好。 况且,姜洄因名为公主,反压誉王一次,也让姜承安消除了一些忌惮。 姜无相眸底一片深色,幽静迷蒙。 “人人都看不上你,偏偏你最争气。”姜无相兀自一笑。 他无妻无子,偏得了一个长虞愿者上钩。 是景祯皇兄的遗赠吗? 姜洄因与他仔细交代:“姜流云疯癫,姜止风与姜长汀也自此横生龃龉,不得安宁,至于姜酩,在我看来,由池家人对付最好,看他们狗咬狗,心里才畅快。” 最动不得的,是姜禹贤。 太谨慎、太无瑕,也太像她阿爹,如果不是因为自私,姜洄因本是不想与他争的。 这是姜承安欠她阿爹的。 …… 猎场遇袭,以姜酩的性子,岂会不追究? 姜酩是做贼心虚。 姜止风眼睛朝天,识人不清,可姜无相还没瞎了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是环环相扣,一人一箭。 有的仇,当场就要报,否则就再难有合适的机会。 姜洄因恨池家人,也恨流着一半池家血脉的姜酩。 姜洄因气若幽兰:“谢叔父一箭之恩。” 在姜无相看来,这很公平。 “你免去追责一事,老七被你架上了台面,又心虚难当,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到最后,得了益处的还是我。” 姜洄因独自愁苦:“叔父本可以置身事外。” 姜无相疏懒弯唇:“只是顺心为之,觉得他碍眼。” 这倒也是,他看谁都觉得多余。 姜洄因心头下了个结论,接回最初的话:“长虞一点微薄谢意,望叔父收下。” 姜无相:“无功不受禄。” 姜洄因:“我的即是叔父的。” 姜无相眼中光点浮沉,怔忪多时,脸上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姜洄因等着他的下文,若是他应允,她便借着他欢喜之时问出那日在青衡苑未得到的答案。 姜无相唇瓣翕张:“今日说话勉强中听,木头疙瘩怎么就开了窍?” 好端端的,半褒半贬,就是这股阴阳怪气的劲儿最磨人。 明明方才他还在笑,这会儿已经冷淡如常。 姜洄因索性直言:“青衡苑一晤,叔父欠我一个秘密。” “长虞记性真好。” 姜无相长眉一挑,勾勒出不羁的神采。 “谢叔父赞誉。” “……” 没了下文。 他说是不说?莫非上一次是在诓她? 姜洄因的棱角早就被他磨掉大半,运筹帷幄、操弄人心,他都习以为常,至少那些人得罪不起他来。 权臣就是有恃无恐。 姜洄因也懒怠追问,四目相瞪,姜无相悠哉启唇:“可惜我记性不大好,等想起来了再说吧。” 这一想,又要到何年何月? 摆明戏弄她。 姜洄因认栽,改换他事说道:“那长虞可否向叔父借用一物?” “什么东西?” 姜无相提起点兴致,她主动开口的次数少之又少,大多时候,不计代价的孤身入局,“作恶多端”。 姜洄因单手托着下颚,百无聊赖的单纯,红唇吐出冷冰冰的字眼:“向叔父,借一把刀。” “什么样的刀?”姜无相斜视过去,匆匆一瞥。 姜洄因一笑热烈招摇,流岚卷过,遽然盛开的海棠都不及此女唇珠一点艳色。 “借叔父用来杀人的刀。” 就放在他三步之内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他的一把刀? 姜无相盘问:“借它做什么?” 一把冷冰冰的死物,除了杀人还有什么用处?再说杀生一事,他最擅长,但凡她乖一些,好好央求他,他有的是法子取下那厮的项上人头。 姜洄因笑眼醉人:“借它一用,仗势欺人。” “叔父不是要让我嫁左敛之为妻吗?” “我只听过强娶,未听过强嫁,莫非你要形如悍妇,持刀相逼,架在他颈子上,强令他娶你?”姜无相声音带点哑。 姜洄因:“……” “叔父多虑了,我的意思是,用这把刀断了池晔的觊觎之心,也断掉池家人的退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姜无相容色稍霁:“随你用。” “长虞一定会,尽早达成叔父所愿,早日出嫁。” 她意图让姜无相宽心,又不明白怎么就适得其反,对方的表情有些阴沉。 姜无相凝肃道:“……女子还是矜持一些。” 女追男隔层纱,她主动与左敛之接触,怎么都好过等着对方来示好。 这时候,与她论什么矜持?这张脸面就是用来丢的,为了权势,在所不惜。 姜洄因也冷下声音:“我自有分寸。” “……” “我不是没有条件。”姜洄因正色看向他。 “你也与我讲起条件来了?” 他心底那点躁意压在字音中,化为轻嘲和不屑。 姜洄因不卑不亢道:“我认为,我对叔父毫无保留的坦诚,叔父也应让我知根知底,而不是眼睁睁让我做蚍蜉撼树之事。” 是她初次,有胆量和他提条件。 姜洄因是紧张的,掌心沁出薄薄的汗。 院落、二人、夹在其中的空气,无不寂静。 姜无相迟缓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姜洄因无声吐字。 青、翎、卫。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7章:求您,杀了我 伤筋动骨一百日。 她习惯了疼痛,不那么讲究,可婠玉很坚持,不许她擅自行动。 这半月里姜洄因被迫静养,因她受伤,季枕书送了一点利于恢复的补药来,美其名曰:报恩。 真要报恩,就嫁给她算了。 剪又剪不断,理也理不清,可姜洄因很喜欢这样。 就如她对季枕书所说“不要两不相欠”,心长在她身上,她要想谁、念谁,姜无相管得再宽也不能把她胸腔剖开,断根斩念。 婠玉端着砂锅进了屋子,龇牙咧嘴的,估摸着被烫得不轻,可表情很是欢欣:“殿下!药膳来了!” 姜洄因放下手中的刑律注疏,“你手没事吧?” “哦哟,我皮实着呢,没事没事,殿下你不是说今日要出门嘛?早点用膳,然后歇一会儿,出去办正事儿!” 能出门了,其实她心里也乐得开花。 姜洄因慢条斯理的夹菜,入口前吹了又吹,吃相极是斯文优雅,以至于这顿饭用了两刻钟才勉强吃完。 卫珂已经在公主府外备了马车,时辰差不多后,姜洄因特意打扮了一番,浮翠流丹、粉妆玉琢,久疾初愈后的鲜妍与她素来的“病美人”称号亦是相配。 * 马车自池府外停下。 户部尚书池廷与宸妃一母同胞,是姜洄因名义上的“舅舅”。 这舅舅直至她死,也没有救救她,反倒是助纣为虐,尚书府的朱漆描摹的尽是血腥与残忍,张开贪婪的大口,吞吃她、埋没她,吐出来白森森的骨头。 驻立在高悬的匾额下,姜洄因闭了闭眼,婠玉挽臂问,“殿下,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么晦气的一个地方,来走一趟当真是不舒服的。 姜洄因淡淡抿唇:“没什么事。” 婠玉提起的心又沉下去,向护院说明:“长虞公主前来拜访,速速禀告家主。” 今日最先迎接她的不是池廷,而是池夫人。 若说池廷对她是漠不关心、不温不火的态度,那池夫人对她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做母亲的,理所当然的将儿子的堕落归责于这“妖精”似的姑娘。 “臣妇见过公主。”池夫人毕竟是高门贵女出身,依着基本的礼数对待她。 “舅母多礼了,”姜洄因向她身后瞥过一眼,“表兄今日不在府上吗?” 池夫人脸上差点儿没挂住,露出“你果然别有居心”的神情,强颜欢笑说:“在的。” 这几日,她与池晔又因婚配一事争执,这儿子铁了心要娶姜洄因,想得快魔怔了。 能和姜无相比箭术的女子终究还是太张扬,以前怕是扮猪吃虎,实在是令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难绷。 婠玉走上前一步,池夫人是识得她的,当年赫赫有名的“圣手千金”古婠玉,但凡姜洄因的性子如她一般娴静温良,她又何至于与池晔苦口婆心商量,早早地就向皇帝请旨赐婚了。 “池夫人可是有目劄之症?”婠玉郑重询问,说的话可称不上温良,呛得池夫人铁青了颜色。 池夫人涂着蔻丹的手猛地一收,掌心也被刺到,她尖刻讥讽:“古家家主一死,无人再授你医术,你便是这样信口雌黄的?” “并非,我观夫人眼目不适,才诚心看诊,夫人既然无碍,还是多多注意形象。” 池夫人压着愠怒:“罪臣之女也有胆放肆,无法无天了!” 居然阴阳她有病? 姜洄因轻拢鬓发,两手端放胸前,仪态雍容而不怒自威:“舅母这是把当家主母的威风耍到了本宫面前?以为本宫与你府上那些偏房姬妾一样忍气吞声?” 婠玉此刻多少有点恃宠而骄。 面对姜洄因的诘责,池夫人只能退上一步:“殿下恕罪,是臣妇冒犯了。” 姜洄因微扬着下颌,将公主的架子摆了个十成十,“簪缨世家的待客之道,即是让客人在府门处风吹日晒?” 池夫人告罪:“是臣妇失了礼数,请殿下入府。” 尚书府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宣告着风光、繁盛。 可惜了,浮华之下是阴湿腐朽,四四方方的庭院宛若未阖上的棺盖,寄居着穿金戴银的恶鬼。 池夫人引她前去厅堂,姜洄因随意问道:“舅舅呢?” 池夫人话在唇边被陡然现身的池晔抢先,“父亲还有一些时辰才回府。” 池夫人气得横眉:“阿晔!不懂礼数,还不快退下!” 天下男人一般模样,池晔也是随了他父亲的风流,池夫人多是恨铁不成钢。 前两月做出来绑架公主的丑事,姜洄因不记仇才怪,他还真是个蠢的,不长记性。 旋即,姜洄因捡过那句话在嘴边重复:“还有一些时辰才回府啊……” “怎的,你找父亲有急事?” 姜洄因身份摆在那里,在上位坐下,府中婢女奉茶,她看都未看,摆到一边冷着。 “没什么急事,但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合围一桌,敞开了心扉说清才好。” “不急就好。”池晔噙着一抹笑。 池夫人暗忖:出息! 上要伺候老夫人,下要操心池晔的终身大事,府中又有莺莺燕燕需得管束,她这当家主母当得分外劳累。 “……” 仔细盘算下来,其实姜洄因没那么恨这个女人。 纵使池夫人单方面厌恶她。 要是当初她顺了她的意,没嫁给她的儿子,也就不会走上那条悲戚的路,失颜潦倒、血肉筑蜡,长明不熄。 南姜酷刑中,都没有记载那样的罪恶。 用毒药日日试炼,成为药人,再放血制毒。 让行将就木的公主端奉烛火,守在驸马床前,麻木地看着他与姬妾秽乱的恩爱,践踏她的脸面和傲骨,再烫的蜡油也融不去心尖多年凝集的冰棱。 她的死,并非一蹴而就。 相反,池鸢、池晔让她活了很久,久到她无法自我了结。 只有季枕书,只有他一个,在她枯朽的心窝引入一点滋润。 是他的眼泪。 他说,她像他死去的妹妹,他无端的心痛。 ‘大人,我脏啊。’ ‘求您,杀了我。’ 季枕书救苦救难,只在她的生死上选择了放弃。 姜洄因不怪她,她的命太脏,莫成为了他的负担。 旧事太痛,她似乎已经记不清是谁终结了她的性命。 只要记得,罪魁祸首是池家人,足矣。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8章:是你的手快,还是誉王殿下的刀快 思绪渐收,姜洄因好声好气:“我久留此地,给舅舅、舅母添麻烦了。” 池夫人观察过后,时不时瞄向婠玉怀中那个长条条的盒子。 “不麻烦。” 姜洄因只是与她客套,她回话之后,却再无响动,徒生尴尬。 稍过片刻,茶水温凉下去,婠玉取银针查验,这细微的动作惹恼了池夫人,只见贵妇人面上时青时白,精彩万分。 池晔眉头一蹙,问姜洄因:“洄因,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担心母亲在茶水中下毒?” 婠玉附耳说了两句,又退回一侧,只见姜洄因朱唇一勾,轻嗤他:“谁知道呢?” “连绑架这样的下下策都能做出来,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德性?” 话出,府上婢女接连低下头,勿听勿看。 池夫人呵了一声:“都下去!” 闲杂人等退离,池夫人拍案而起,“姜洄因,你果然是来算账的!” 不愧是池家主母,好生威风。 姜洄因话音渐寒:“试问池夫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直呼本宫名讳?” 门轻轻阖上,密不透风,稀薄的光亮添上的也只是寒凉。 她还真不知哪个官宦之家能盖过皇权? 当初池家嫁了两女给姜承安,后宫粉黛无数,她们人前尊贵,行的不也是奴颜婢膝之事? 池晔到底是池家人,一旦生事,想到的还是维护自己的母亲:“洄因,你说话未免太咄咄逼人、翻脸无情了。” “原来你们还要脸面。”姜洄因越发刻薄,“本宫给过你们脸了,当初你囚禁本宫之事本宫避而不宣,已经给足了池家脸面了,至于你,真敢妄想南姜公主嫁于一个奸徒?” 池晔一时冲动,竟要冲上去掐住姜洄因,被池夫人竭力阻拦:“够了!还嫌不够乱吗?” 做母亲的心性就是不一样,被踩到脸上了都还知道沉下来一口气,理清局势。 “长虞公主既然并非诚心做客,那臣妇只能代夫君行逐客令了。” 姜洄因清眸流转,“不急的,舅母,你没看见本宫让婠玉带了厚礼来府上吗?” 池夫人与池晔又是一噎,这个姜洄因究竟要唱哪出?! “婠玉,去开门。”姜洄因不徐不疾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门扉大敞,重见天光。 婠玉:“如果不是做什么杀人放火的阴险事,夫人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监禁殿下。” 池夫人挖苦道:“殿下要来便来,准备什么厚礼啊。” 谁料,姜洄因温声开口:“无妨,是一份你们受不起的厚礼。” 池晔暗暗握拳,“池家不惜得这份礼,不必如此羞辱。” “长公子与夫人瞧都没瞧一眼,就替尚书大人做了主吗?”婠玉蔑着眼冷扫。 嗯,好骂。 那两人怫然大怒,而上座的姜洄因只是淡然敛眸,云淡风轻。 她似有所想,广袖一招,对着池晔微笑,“表兄,你与我不该是这样剑拔弩张的,你且上前来,本宫有话要问。” 池晔现在待她分外疏冷,联想到古怪的旧事,她不断转变的态度,这个猜不透的女人,是已经彻底决定与池家、与他决裂了吗? 他浑身僵冷,足下如有泥水陷锢,好容易才迈出两步,背光站在她眼前,“你有什么要问的?” 姜洄因莞尔:“跪下。” “你!” 池夫人勃然,“姜洄因你什么意思!” 姜洄因眸光错开他的身躯,冷觑着他身后的池夫人:“舅母如此不满,可是因为本宫没让你跪?” “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下池家颜面的!” “啧。”姜洄因正经的思索起来,“都有。” 气得池夫人抚着胸口顺气。 “舅母上了年纪,本宫疼惜你的身体,就不必跪了,”她一顿,“至于表兄,怎么还不跪?” 池晔咬牙切齿,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身为你表兄,和你同辈,你让我跪?” 堂堂七尺,居然要向一个女人下跪? 凭什么!凭什么! “连姜酩,都对我敬爱有加,姜洄因你凭什么?!” 姜洄因如听笑话,“表兄,他与你素来交好,他对你敬爱有加不是理所当然吗?” “千人千面你可懂得?他是他,本宫是本宫。” “你对他是什么心思,对本宫又是何种心思,你心知肚明。” “这一碗水,你又端平了吗?” 不提及姜酩还好,这一提…… 姜洄因:“表兄承认你与他亲厚,无话不谈,那又是否明了,本宫在明华寺遇刺一事,以及春猎上的那支冷箭皆是出自他手。” “什么?”池晔一悚,双目圆睁。 旁边的池夫人更是汗如雨下,她知悉的可比池晔更多。 婠玉抑制着心头气愤,冷静道:“瞧这样子,长公子好像是不知道的,夫人若是清楚,不如从实相告。” 池夫人慌张道:“此事非同小可,公主不必信口胡诌!” “宸妃与贤妃都是我姑母,姜酩与你为善,怎可能害你!”池晔朝她吼了一嗓。 姜洄因肃声警告:“让舅母交代!你听仔细了。” “舅母如果不知,就等舅舅回府说。” 这是要把池家往绝路上逼! 池夫人大为光火,“这罪,池家不担!” “那就让姜酩来担。”姜洄因再进一步,不死不休。 池晔一把掐住姜洄因的脖颈,婠玉见势而为,取出锦盒中的长刀,芒、鞘分离,白刃贴颈。 “放肆!” 池晔不可置信的偏头看向婠玉,又怔愣地问:“姜洄因,你敢带刀来!” “长公子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誉王殿下的刀快!” 古婠玉性本柔弱,但为了姜洄因的周全,她可弃了医者仁心,持刀护主。 她能与阎王抢人命,也可为她一人做一次阎王。 殿下将命交在她手上,她断不能辜负。 如芒在背具象化,生平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池家长公子拔刀相向,还是一个受过黥刑、阖家被诛的罪臣之女。 池夫人比他更恐慌,仪态尽失地大喊:“住手!不许杀他!” 由不得她选。 “逆子!快松开姜洄因!” “……” 池晔只听闻声声嗡鸣,耳畔如急雨洗刷,汗已湿了鬓发,不知不觉间失了全部力气,让姜洄因脱离掌控。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9章:你要恨就恨姑母啊! 颓然、崩溃、畏惧席卷,一浪盖过一浪,周遭声音震颤骨膜。 “啊——” 是他母亲的悲鸣。 婠玉掌刀的手不那么稳,一不留神划开轻微的口子,渗出点点艳色。 突兀的惨叫后,池夫人两眼一翻、猝然昏厥。 姜洄因白着脸道:“婠玉,撤下吧。” 池晔最鲜明的感受到的不是疼,反倒是胸口的拥堵。 他自诩对姜洄因疼爱有加,姑母也曾说,只要他喜欢,姜洄因就是他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心。 但姜洄因的确是一个冷心无意之人! 姑母未出事前,还不至于演化为这样的敌对。 气血翻涌着直冲颅顶,池晔赤红着双目被阻挡于刀锋之外,“姜洄因!你岂能如此?” 而她呢?眼底是挥之不散的阴霾与仇恨,这种将恨意曝露于光明之下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怡然地捋直衣襟,“你要相信,因果相生。” 她轻轻扬着脸,却是倨傲的睨视着。 “你该向我叩头谢罪。”姜洄因冷恻恻开口,“还不跪下吗?” 懦弱、隐忍,就在今日一并归还。 他压下头沉默。 “本宫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就用姜无相的刀挑断你的脚筋,让你这辈子都做一个只能卑微仰视旁人的废人。” 池晔灰败的眸子端视着她的脸,原来再柔软的轮廓也会变得冷厉,极美,也极恶。 他双膝一屈,是最后的无奈妥协,跪立在姜洄因足下,如同囚徒忏悔。 桌上的茶,由沸转凉,姜洄因一手敛着衣袖,一手抬高,冷茶倾落一线,淅淅沥沥地淋过他头顶,规束着的发积压成片,蓄留不住的茶水沿着额头、鼻梁、鬓角、下颌流淌,滴滴答答泄在柔软的地毯上。 终了,她将茶杯稳稳扣放在他头上。 宽大衣袍下藏着蠢蠢欲动的拳头,但眼前人是姜氏女,说得难听一些,他是奴、她是主,他现在和做狗没什么两样。 池晔目眦欲裂,手举过头顶,拿下倒扣的瓷杯,愤懑地投掷出去,残片迸溅。 “你说,我到底欠你什么,让你如此恨我、如此待我?” “这个问题,也许让母妃回答你更合适。” 让他去问一个死人?这是要送他上路? 若平白杀人,姜洄因是逃不过刑律追究的,她也不打算就此了却和他的恩恩怨怨。 池晔心如死灰的诘问:“你要杀我?” 姜洄因:“你的命,在本宫眼里一文不值,本宫不想对你这条命担责。” “正月末的水有多冷,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那一次,是你奋不顾身救了本宫。”姜洄因转而冷哂,“你以为本宫会对你感激涕零、以身相许?” “错了,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欠本宫一条命了。” 池晔满目愕然,怔忡良久,“你知道?” 那是姑母出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 可他也没有办法再和一个亡故之人对峙。 姜洄因翘一下脚,踩在他心窝处,很轻易地将人撂翻。 “本宫不仅知旧事,还通命理,晓得若是与你结为夫妻,是什么样的悲惨结局。” 揭开旧疤,铺陈血泪。 “自始至终,你、母妃、池家人,不过都把本宫当作死物,本宫是过继的公主,母妃诘难、苛责,舅舅推举本宫为质,你呢,对幼时的我狎亵侮辱,美其名曰‘怜爱’,池晔,你真是肮脏卑劣、何等无耻!” 姜洄因有些红了眼眶。 从那么早开始,这些人就欠她了。 姜承安屠杀东宫时,怎就要留她一命,供池家人宣泄仇恨。 “姜洄因,你!” 她怎样?怪她已知全貌? 婠玉隔在二人之间,情绪久不能平。 “以下犯上,你敢对殿下怎样?” 他当然……不能怎样,连狡辩都不能,她所言他都默认。唯独姜酩行刺一事,他确不知情。 满堂寂静。 久久的沉寂后,池夫人转醒,姜洄因若无其事道:“舅母,再添一盏茶来吧。” 池夫人先挪上前去,捧着儿子的脸一再打量,没有受伤,而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性命无虞。 她微微松了口气,撑着地爬起,正要拖起池晔时,被姜洄因冷声呵止:“舅母,本宫没让他起身。” 遭她恐吓过之后,池夫人明显底气不足,怂了不少,第一反应不是顶嘴,安静地松开手。 池夫人咽下胆寒,“来人!为长虞公主奉茶!” 儿子失魂落魄,母亲分外忧心。 伺候的婢女再次退下后,池夫人“噗通”一下也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殿下,你且放过阿晔吧!七尺男儿,怎能这样颓废,折辱到这个地步?” 她叫着冤屈,姜洄因无动于衷,见状,池夫人开始朝她叩头谢罪。 磕的每一个头,都匝地有声。 姜洄因浅浅抿茶,“舅母,本宫不比他金贵吗?” 前世日日跪、夜夜跪,怎就无人替她叫冤?她都跪得,怎么池晔就跪不得了? “殿下天潢贵胄,当然比阿晔金贵,殿下也自是心胸宽阔,只求殿下不计前嫌,莫再追究,臣妇替他谢罪……” “……” 池晔嚅声:“母亲……” “……” 这样的母子情深,是她不曾有过的,生母早殒,养母虐待。 她竟品出了一点可笑的嫉妒。 “舅母,本宫是个分明的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虽出言顶撞、拈酸刻薄,但本宫不欲追究你的言语之失,你不必对本宫磕头谢罪。” 池夫人撞得头昏,听到她的“赦免”,愣住了。 “殿下,臣妇只求你,放过阿晔。” “……” “母亲……求她无用,姑母死了……姑母已经死了……姑母、父亲还有我做的事、她是不会轻易消怒的!”池晔抹着脸唉声叹道,“母亲、母亲你不必求她……” “我再不敢肖想,让你嫁我了!姜洄因、姜洄因你听我说,千错万错是姑母的错!是姑母恨你,姑母恨你父亲……姑母恨那个宁栖!她才恨你……全是因为姑母的私念,你的委屈、愁苦皆是拜她所赐!” “就这样、这样结束,我向你谢罪!然后……你与池家不相欠好不好,你要恨就恨姑母啊!” “……” 宁栖。 这个名字。 是前世宸妃缄口不言的禁忌。 这一次,在池晔口中听到了,她的母亲,那个与她血脉相系的、来自西宁的药人公主。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0章:是舅舅也容不下我 “不急,本宫会和你们慢慢耗。” * “家主。”管家向池廷禀告,“长虞公主在正厅候着呢。” 池廷眉心一拧,快步赶去,厅堂中的诡异情形令他一悚。 池晔颓败的跪在姜洄因前方,而池夫人靠婢女搀扶才勉强能站稳,公主居上位,侍女陪候,神色凛然。 “舅舅,好久不见。”红唇开合,吐露声息。 脚步声逼近、变得清晰,池晔缓过神,怔怔的转过脸:“父亲……你回来了啊……” 池廷迟疑一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姜洄因嫣然轻笑:“三言两语道不清,表兄先与舅舅说一说吧。” 池廷吐出一口浊气,说不怒是假的,这逆子究竟又做了些什么蠢事招来了姜洄因? 他死死擭住池晔的领子,眼眶皱压,“你干了什么好事让公主来兴师问罪了?” 池晔仍旧死气沉沉,如丧考妣。 “父亲就没做亏心事么?” 池廷瞬而掌掴过他的面颊,池晔被那一掌扇得偏过了头去,惨淡的脸色与深刻的指痕比对强烈。 池廷:“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池晔沉冷地笑着,透着丝丝阴森,“她知道啊!她都知道父亲你这官职是如何得来的啊!” “父亲当初力排众议,与姑母合谋,推她为质时,怎么就没想过今天,父亲借着她的屈辱爬上了三品官位,怎么……怎么现在能矢口否认呢?” 他这三言两语,成了父子不睦的引线,身后的姜洄因已经站起,一步、两步,然后倾身道谢:“谢表兄曝露实情,个中细节,竟是经你之口道出的,本宫好生感激你的坦诚。” 池廷虎躯一震,惊骇回首。 沉吟良久,他说:“池鸢也是池家人,你这样将我们往绝路上逼,又是何必呢?” 池晔有些崩溃,他父亲怎就不明情状? 姜洄因负手道:“舅舅是要与长虞谈论血缘亲情吗?” “那很遗憾了,本宫与池家没有血缘,可你们要吸本宫的血倒是不假。” 一桩桩、一件件,毫无怜悯、不顾死活的利用,以前怎么不提他们是一家人? 池廷无言以对。 沉默复沉默。 外头的天已经铺上一片橙霞,暖色的光亮照不透满室冰凉。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池廷闭眼吸气。 姜洄因:“该厘清的,表兄和舅母都交代过了,独独姜酩刺杀一事,本宫要问一问舅舅,是默许、是纵容,还是帮凶?” “姜酩是贤妃的亲生骨肉,你以为呢?”池廷模棱两可道。 亲生骨肉。 真正与他有血缘亲情的外甥,不似她,东宫之后。 姜洄因一语道破:“所以,是舅舅也容不下我?” 池廷出言辩解:“我从未有过助他谋杀的盘算。” “所以舅舅还是太纵容他了,”姜洄因侧了身子,从头至脚,蔑视着他,“因为只有一个池家,因为母妃之死也是给池家蒙羞,因为你们要明哲保身,还是因为……舅舅已经决定了要扶那团烂泥上位?” 皇子就一定比她有用吗? 在池廷想来,无疑如此,姜洄因每道出一句,每剥开他的虚伪,他就愈加冷静,事已至此,再也无法隐瞒。 池鸢以秽乱宫闱之罪被处死,池家能不受牵连都是不幸之幸了。 只有姜洄因,从过继之初,他也曾三番五次劝池鸢放弃,劝她放过这个孩子,可池鸢的理智早就被妒忌蚕食一空,固执己见,才会惹祸上身。 池鸢怨池廷、怨池家将她嫁给姜承安,强拆眷侣,池廷又何尝不怨她的毒辣、自私自利。 内部都是分崩离析的,最后还要接受姜洄因的审判,这是什么孽债! “我早说过,仇人的孩子是养不熟的,我那蠢妹妹她不信啊。”池廷阴恻恻道。 姜洄因倏地浅笑:“舅舅你误会了。” “本宫不是来害你们的,既然是姜酩为一己之私戕害本宫,这一桩怎么好算在舅舅头上呢?” 池廷恍恍惚惚:“你又是何居心?” “本宫只愿,舅舅能看清局势,瞧清楚本宫和姜酩,你选哪一个对池家更有裨益。” 不算威胁、不算示好。 先由他选,给足了尊重。 池廷迟疑不决:“可你们本是相安无事。” “可他就是包藏祸心。”姜洄因出言打断,“他刺杀本宫。你知道陛下最忌讳手足相残,本宫亦是。” 对峙间,婠玉向姜洄因递刀,沉甸甸的精铁,锻造成无匹的锋利。 刀柄上,刻着一个显眼的“相”字。 池廷联想到近几日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的誉王殿下。 旋即,刀刃架上池晔肩膀,他已经沦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 “舅舅想两边讨好,怕是不太行。” “舅舅可以选本宫,也可以选姜酩,怎么选是你的事,怎么做是本宫的事。” “贤妃和姜酩固然有望夺嫡,可无非是占了个男子身份。” “……” 池廷眉心突突一跳,“先放下刀!” “舅舅放心,本宫不会杀他的。” 池晔抢话:“父亲!你选就是了……” 而池夫人早就是泣涕涟涟,她一个无知妇人,被牵扯进来,说不上话、也做不了决定。 池廷发出一声叹息,苍老疲惫,“你和池鸢果然是一样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洄因不悦:“少将本宫与一个妒妇相提并论。” “你告诉我,告诉我、池家凭什么要选你啊!”纵横官场多年,他也从未被这样持刀逼问过,这样的暴虐、蛮横,到底是随了谁!没有生恩,也有养恩,私心使然,他否认池家对她的亏欠。 “本宫知道,你认得这把刀。”姜洄因只说了这一句。 理由太多了,她不需要一一罗列。 有以权压人的机会,何故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呢? “凭本宫现在就足以血洗池家。” 她并非只身前来,府外有惊羽惊澜率一小支青翎卫接应,但凡这些人生出异动,她死,这些人也得死。 池廷脱力般后倒,池夫人忙不迭扶稳他。 “舅舅,本宫与你玩笑呢,莫当真。”姜洄因悠然收刀,地上的人心跳剧烈、汗湿鬓发。 池廷哀叹:“臣……清楚了。” 婠玉眼疾手快捏开池晔的嘴,灌入早已准备好的蛊毒,叫他好生受着姜洄因的苦。 “尚书大人不要反悔,”婠玉道,“古氏左派研制的蛊毒,我右派虽不能解,却有压制之法,长公子能不能活,全凭尚书大人做主。”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1章:乱葬岗 踏出厅堂,晚风徐徐而过,没有血腥气、干净、清新。 姜洄因感慨:“婠玉,你帮了我好多。” 婠玉脸上一热,大抵是被残阳照出来的绯色,“是殿下信任我。” “殿下……”婠玉蓦然唤了一声。 姜洄因不解,茫然的看向她,“嗯?”了声。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问,还是不问? 婠玉搔搔头,笑着摇了摇脑袋,“没事,殿下,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回府吧。” 姜洄因一颦眉:“当真无事?” 婠玉唉叹,和殿下太相熟有时也不是好事啊! 她搓着衣袖,垂头问道:“殿下,你没想过彻底解了身上这毒蛊吗?” “想啊。”姜洄因忽的瞭望天幕,若有所感,“不过,这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证明了。” 她怪那时候的自己太小,什么都没能记住,连爹娘的模样都毫无印象。 那种明知一切,却无力改变的困局,每一夜都钩织成无尽梦魇,囚缚着她。 婠玉变得低落,姜洄因抬手拂去沉落在她肩上的残红,“婠玉,宁国太远,我也不愿将自己的命交给陌生的人,我能活多久,这个问题,交给你来解吧。” 古婠玉鼻尖一酸,又惊又哀,“殿下长命百岁。” “好,长命百岁,我们都是。” 暮色将近时,吹了一阵急风,少女臂弯中的披帛拂动,猎猎飞舞。 踏出池府那一步,姜洄因感到了解脱。 而一抹高挺的苍蓝,相隔一道门框,定定深望。 姜无相是看着她提刀出府的,彼时的姜洄因周身戾气消退,不过仍旧很冷,像一幅古旧的壁画,带着恶相的慈悲,难分立场。 “叔父?”姜洄因略有点意外。 “你怎么会来?”不怕被外人发现、然后参奏编排吗? 姜无相一笑莫测,“来不得?” “倒不是,”姜洄因紧了紧手,双掌托奉着长刀,告诉他,“都已经安排妥了,东西还给叔父。” “你就这么给我?” 这话倒是把姜洄因将住了,她无意识地眨了眨眼,“那应该……” “上马。” 姜无相轻轻扔下两字,转瞬之间迈开了步子,只留一道洒脱不羁的背影,可不知为何,姜洄因在他的背影中品出几分寥落凄凉。 这是要去哪里? “殿下,东西交给我吧。”惊羽看出她在发愣踟蹰,主动接过她手中的刀。 那边姜无相又在催,“来。” 他牵着缰绳,深邃的眉眼因为背着光看不清楚,深沉的,却并不高冷。 姜洄因提步追上,在他的督促下翻身上马,“叔父,只有这一匹马么?” 姜无相“哧”地笑出声:“那你要几匹马?五匹?五马分尸够不够?” 呃。 她没话讲了。 等她坐稳后,姜无相一踩镫子、长腿一迈也上了马去,缰绳握在他手中,姜洄因觉着手上空空的,很不习惯。 男人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离开,她一时不察,重心不稳,后背一仰撞到姜无相胸膛。 “殿下!” “誉王殿下!你们要去哪里!”婠玉追了几步,呼吸紊乱。 天色已经晚了!这是不是太胡来了! 没追两步,惊澜抓住她的手臂,她人明显怔住,惊澜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唐突了,对她道歉:“抱歉。” “姑娘,别追了,主上带殿下去是有要事,你莫担心,有主上在,殿下会很安全的。” 婠玉嘴角一抽,生生咽下了一些话。 跟着你们主上明明才是最危险的。 婠玉有些苦恼,此时姜洄因也回喊了声:“婠玉!” 姜无相用左手掰正她的身子,语气掺杂着不耐:“别吵。” 姜洄因小声些道:“叔父……你要带我去何处?” “勿问勿想。”姜无相的话盖过她头顶,顷刻间消亡于风中。 …… 天是越来越黑,路也是越来越偏,早就不是她熟悉的地界了。 这荒郊野岭的,阴风阵阵刮过,四月的天是这样寒的吗? 姜洄因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邪门。 可姜无相只是一刻不停地载着她赶路,她问什么都不解释,到头来,全成了她自讨没趣。 这个地方让她觉得不舒服,鼻鸣不止,姜无相陡地问了句:“身子不适?” 姜洄因没否认,弱弱地应了声。 姜无相:“这地方阴气重,若是怕了就先闭眼。” 他说得不太清楚,姜洄因一听“阴气重”,就晓得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叔父……” 姜洄因侧仰着脑袋回看他,结果那人一把按在她垂顺的发顶,夹带安抚的意味,又恶劣的来回揉了揉,在她生气前又撤回手,反倒是臂弯一展,之后紧紧环过她的腰。 她打了个激灵,慌慌张张地去拨开那只手。 树上寒鸦被马蹄声惊动,齐齐扑腾着翅膀飞走,留下几声“啊——啊——”的鸣叫。 这地方,太阴森了! 姜洄因老实不动了,这样有姜无相护着还没那么怕。 一直深入腹地,姜无相才勒马。 二人双双落地,姜无相拴好马,拾掇了一片空地,熟稔地用火折子点了一小堆火。 借着火光,姜洄因这才观察起周遭环境。 那森白的物什惊得她心怦怦直跳。 不远处有两个矮矮的土丘。 “叔父,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无相手上捻着一对烛,兀突突地立在她前方,“铭山,乱葬岗。” 乱葬岗…… 姜洄因指向土丘:“所以那是?” “你爹娘的坟茔。” “什么?” 她尚在疑惑间,姜无相已经将香烛插在土丘前,零星的纸钱铺在那小片深色的土地上,被火引燃。 姜无相的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阿爹阿娘不是葬在皇陵的吗?”姜洄因整个人手脚发重。 姜无相淡淡道:“先帝与姜承安处死你爹娘后,他们的尸身和东宫其他被屠戮的人一起被扔到了铭山,景祯皇兄的一位幕僚冒死葬了他们,至于迁入皇陵,那是姜承安继位后,造了一个衣冠冢,以平旧臣的怨念。” 曾经名扬四州的景祯太子,死后落得栖身乱葬岗的结局。 姜洄因声音渐渐喑哑:“叔父,怎么会……”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2章:长虞是做贼心虚 这一条消息,是玉清仙的底气所在。但是在面对沈长安的时候,这个底气就显得不太够了。 作用:宿主意识可去到混沌珠宇宙内部,进入‘无思无想’之悟道状态,悟性千百倍提升。 偶尔有工作人员过来请他签名,他都礼貌微笑的签下自己名字。有合影邀请,也从不拒绝。 “你是要走了么?”见超级保镖就要离去,叶宁还是有些不舍,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韩少勋一直在怀疑,绑架自己的事,是舟舟的母亲做的,舟舟的家人,和自己又有着怎么的联系? 为了装成正常狗的样子,饶晨自费购买了狗窝和狗粮,虽然遭到了二哈一脸的嫌弃。 所有的孩子都是试管婴儿,以最优秀的基因培育而出,任何长得丑的在幼年就会被改造,不可能成为上等人。 直播间里,机器还在不停歇的搜寻着一切可能发现恶魔果实的迹象。 “楠哥,您就别拿我们家老路开玩笑了。我们现在正为第二首歌的事情发愁呢。”李开泰有些讨好的说道。 张方传来一道笑声,眼看着萧凤天倒飞,手臂之中忽然涌出一道粗大的光剑,身躯一闪,撞碎空间,抬起光剑,当场向着萧凤天立劈了下去。 苏尔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刘峰竟然抛出这个条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霞飞暗叫糟糕,按照目前的形势,别说夺回巴黎,自己也可能被包围。 铁龙与铁虎一头雾水,但铁族长有绝对的权威,两人便跑下去忙碌起来。看到这年迈的老族长对神猫如此虔诚。我方才相信萧初十所言,要找到万灵山,必须请神猫相助,看来这话不假。 我心中暗惊,本以为是罗大金回来了,可仔细一想,根本就不是罗大金的声音。他现在去茶花峒的祠堂偷金蚕蛊,一时半会还回不来的。 叶辰自己的星辰之身可没有血液可供战斧吞噬,不过他那几只化身倒是血肉之身。 “藏了半天,终于可以活动一下筋骨了!”剑羽扭了扭脖子,掰一下手指头,狂傲的对着黑衣人说道。 “如果这幽蓝学院真的是主修剑道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剑羽心里想道。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那你们船上,可有长得十分高大的人?”章仔钧不死心地问道。 历经风风雨雨,校门显得古朴低调。两座灰色砖柱上各有左边写着“齐滨大学”四个大字,右边写着“为人民服务”5个大字,学校的正门竖立着毛主席的雕像,在秋日余晖的照射下灼灼生辉。 天理维系世界稳固,编织摇篮,令众生不得奔向星海;而他则在复活时,行强取掠夺之事导致世界支柱破碎,使得提瓦特众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星海撞了个满怀。 看来这样的事情,有了陈昆,都会出现无数次,毕竟在现代飞行,又咋能不让人们惊奇。 一般地级市做到您这个位置上,大概率是正副处级干部的级别了。 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命都没了还要脸做什么? 她倒是觉得,应该直接把宋简初推出来,反正这个表妹也没啥好名声了。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内心认定了,这件事错的是宋简初。 下一秒,从外面车子下来十几个黑衣大汉,他们气势汹汹地靠近中间这辆车子。 真要立了什么大功,背负什么美名,等刘彻年纪大了还不得更担心,巫蛊之祸还不得来的更加猛烈与迅速? 张献忠的沉宝全都价值连城,就算是倾家荡产,韩尘也一定要搞到手。 和被荧净化后的龙泪结晶不同,陈天枫处理后的龙泪结晶,在绯红消退后,不仅显露的湛蓝光芒有些暗淡,晶体上还有着细密的裂纹浮现。 “伊卡洛斯,帮我联系那个疯老头。”夜神逸对着手中的黑色装置说道。 姚同新断言:“我去雁门,替见贤兄弟收拾尾,保住后路。”然后一鞭子下去,直奔雁门。 就如同得到了神格,若对那种神格属性的道没有好的修炼天资,那也是没有办法融合神格,难以修炼成神的。 不过,这已经说明,姬盟的强大了。能够收集到这么多大灵药和矿石,可不是普通势力可以做的到的。 药天下的右手猛然探出,一把就抓住张斌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 准备妥当后,尚景星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毫不犹豫的跳下古树,朝着中央地区跑去。 赫丽丝咬着牙:“该死的沙鲁,为了得到现在的力量,你到底吸收了多少人类。”赫丽丝紧紧的握着拳,恨不得直接瞬移过去,去跟沙鲁打一场。 如此危机时刻,魔军开始攻击城门,一声声轰击城门的声音就像一把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的击打在易青云等人的心头。 郑秀晶也不是那种长篇大论款款而谈的人,几分钟的时间便把自己的演讲稿背完,随后新生大会也算是结束了。 2楼一下下就到,电梯的门开了,肖芸要走,唐天放一把拉住她,双手结结实实地抱住她的胳膊。 “奇怪,为什么你们身上没有印记的气息?”云山峰疑‘惑’的看向了冷焰和辛寒。 他走到客厅里,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苏婉还在琢磨,那边康华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眉眼温和地看着她。 “它回来了。”成东林听到这个声音却是停顿下来,因为他能够清楚知道发出这声音的就是刚才消失在了大海中的那一头人熊。 “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找妙空祖师叔有何事?”背后传出一个老和尚的声音。 因为只是打爆后,别人粉碎的血肉就没用了,可以直接封印,而他会以‘命运换生大祭术’重新把粉碎的血肉复活,聚出身体。 沧笙手持伏魔伞,举步来到绿璎跟前,伞中阴魂感受到绿璎的妖气,凶煞戾气大涨。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3章:叔父和我也是一家人 “你就陪我出去逛逛嘛,又不是叫你在马路上晒太阳!”惠彩不满意韩在承的态度,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出去。 “刚才冉乐來找你。”东方寂突然很认真的说道。其实他可以瞒着萱萱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都不想说谎。 经过了三秒多钟的吟唱,一个范围不大却已然足以将徐翔所有闪避位置覆盖的范围性魔法被迷乱完成,在他明显透着得意意味的笑容中,一团红色的火焰自他法杖发出,落在岩壁上徐翔的正前方。 “伯母。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这件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好了。我有事情。我先走了。”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徐翔是真怕了上官独舞,要知道现在可是公共场合,如若让她把话说完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天下人只知穆青医术高明,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琴技也是了得,更不说上述典故了。 有那么一时,韩在承因为惠彩的笑容,而忘我想俯身亲下去。意志力阻止了他的一时想法,不自然四处看看,想掩盖刚刚的不自然。 “哼,失去了隐魂术的支持,你这个穿越者还敢在我面前放肆?给我死来。”吴明冷哼一声,再次释放出清心诀,悬浮在半空,掏出了一把天罚雷珠。 “这是丞相大人送来的密信。”说着,青音呈上了一封蜡封的信件。 “是金易又和林锦鸿接触了,看来金易这人不大简单,他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凌宇明说着,来到陈尚虎旁边坐下,冷然道。 “这话严重了,不早了,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唐晋腾依然是惯有的冷静,甚至是,比往常更冷静。 “张护士。一起吃点早饭吧。”董建不知道应不应该和这个张杰解释一下自己和李娜之间的关系,只好请张杰一起吃饭。 饶起云估算着药吃下去,这么些日子,席向东也该主动找自己了。 “我这些日子没时间,等我有时间的话,就和你去见一下你的爸妈,送点彩礼过去,把咱俩的亲事定下来。”董建柔声安慰道。 他看不懂那个男人,慕寒,他对于自己的喜恶,从不屑于去隐藏。 他扬起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席晚来,眼角下那颗泪痣显得分外张扬。 车慢慢的停下来,两个青年亦步亦趋的往前走着,眼睛却来回溜达着。 “请问这是陈厅长家里吗?”林锦鸿忙上前一步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问道。 在茂林当中,西格蒙德转动身体。在明白它是要起飞的瞬间,琉星踏着窗台跳了出去。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屈指一弹,三道五雷之力激射出去,把这三只厉鬼打散了,红毛哥站起身来,看着潮水般扑过来的邪鬼,一脸的无奈和茫然。 “纪林熙!”到三楼的时候,言离终于发现了纪林熙的背影,她激动地叫了出来。 虽说是晚上,但天上还是有淡淡的月光,我退后了几步一看,这山丘的果然像一只白虎,蓄势待发的样子。 山姆等人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看来自己是难逃一劫了,神盾局的士兵已经过来,用手铐把他们都给铐起来准备带走。 而莫夏楠也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急忙一把抱起宝宝然后拉起宝贝闪开。让那位大叔当场扑了个空,倒在沙发上。 现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起那次在‘安氏’被赶出来时,我心痛难忍,泪水在眼眶盘旋,而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是笑着走出来的,是风风光光走出来的。 伊恩·莫尔立刻说道,开什么玩笑,让在缅因州沉睡的那头“巨龙”唤醒,让王凯来到纽约,自己的上司非要活撕了自己不行,如果王凯来到这里,那么一切都晚了。 王凯则是在家里等着尼克弗瑞上门,相信尼克弗瑞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只要是自己不会刻意隐瞒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够逃过神盾局的调查。 “没有武器,还有工具嘛。”柳梦媱说着把双手伸进了自己枕头下面开始摸索,随后两只手攒着拳头拿了出来,“喏。”柳梦媱张开了双手。 内地的粉丝也不用太伤心,去不到现场也不是没好处,就是可以喝着酒摇摆,听劲爆的舞曲没酒精加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随着瞿长老一系列的命令下达,一众长老立刻御宝而出,前去营救。 “我艹,什么东西!”秦天奇显然也被这人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接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张达丹的‘裤’腰带上着一个正在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心里无奈又好笑,自己竟然跟一条蛇讲条件,说出去也没有人信。 几万的海盗船在岛屿之外形成了一个海盗船包围圈,将几个岛屿团团包围住,但是却没有攻击。&bp;显然这帮海盗是想将秦天奇等人围住,让海岛上陷入绝粮绝水的境地。 “你让我叫一个菜鸟做老大,这个我是做不到的,更何况他也只是马刺的菜鸟球员,你愿意让他做老大这个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不过你愿意叫他做老大吗?,我想你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吧?”,乔治希尔说道。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4章:是我给叔父准备的答谢 但他反复和专家们讨论他将具现出来的黑科技武器设定时想到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说是售卖武器,但安阳县附近并没有卫所驻扎,士兵都看不到一个,衙役身上带的也就是一根棍子,所以店铺内卖的多是一些用于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刀剑。 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成功制作出传说级的卡牌,史诗级这几乎是极限了。 王兵碰撞王者气息澎湃,四周石壁布满裂痕,像是流沙一般脱落。 在大战之中,道天尊又被炼魔老祖击败、羁押了五百年,后来出狱、彻底归心。 但这些已经成为过去,现在的人类已经在修建太空电梯,大量可以反复使用的航天飞船也不再是一次性用品。 他想要搞出2星的法力结晶卡牌,看来是需要从这些遗迹出土的资料中寻找。 虽然卢象升的心里也已经认定贾琛会输了,但真到这一刻,他还是很不舒服。 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大型生物在附件,但这绝不意味着陆羽能离开驾驶舱到周围探索。 “嘿,你们这里的那叫什么酒?”刘天浩好似从贾诩话里听出了一丝讥讽,连忙开口反讽。 此刻包子铺,众人脸色难看。尼玛说好的貌若天仙,你特么就给我来个这玩意儿。 离幽见黑血按奈不住,微微摇头,却也不顾了,道:“黑护法,既然你想动武,我也不反对,随便你好了。”说着他倒是退到一边也学着饮香乐那样看起了热闹来。 饶是现在他都后悔,应该除掉她的。否则,今日怎会像颜颜这般没脸? 陆夏惊了一跳,颜渊!?是她听错了,还是柳家姐姐说错了?而且,柳家姐姐语气中毫不隐藏的愤懑与不满又从何而来? 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就宛如是上古的洪荒世界。在这本来是树林的地方,没有一物,没有任何。竟是连空气也是没有。不过尽管如此,尹俊枫和铁香雪没有感到呼吸困难,这其中他们却是不知道为何原因。 至于和中山国临近的幽州冀州,刘天浩根本就没去宣传通报,他虽然获封中山国戾王,但是,周边郡县官吏士绅和他并无交际,谈不上熟悉,所以,刘天浩也不打算无聊的去下请帖。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他心情愉悦的来到颜少的房间。房间里,颜少一如往常,在闭目静修。 “不行,不能分心!”林达心中一惊,连忙对众人传音道,开始聚精会神地运转功法起来。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连忙全神贯注地催动法诀,往气流中注入更多的法力。 可见,能够不声不响就能够动了这两给实力强者之人,就只能是,达到了玄神级别的超级实力强者了。 闻言,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何米尘出了这酒店,到了机场之后,便是在出口等待了起来。 “其实,现在也不是特别讨人厌了。”初心说的可是大实话,童雪翩现在既不骂人了,也不会一副气焰嚣张,唯我独尊好的脸孔了,看起来顺眼多了。 叹了一口气,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河道旁边的那几处抓痕,看样子是有着尖爪一类的生物,只要是有这种爪子的生物无不是食肉者,这也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随后,她将袖口当手绢来用,抹着自己的脸上的泪痕,拭去眼角的凝结的泪水儿。 而且,从这个时候开始,皇帝还斩杀了一位提出反对意见的大臣。 然而……就在她眼睁睁看到“自己”分裂皇宫的这个场景后,鬼差就一钩子把她逮去了!于是,便发生了地府的以上大戏。 等结果一出来,萧别离捧着一个蓝色的水晶瓶直接把狱海狂龙的残留的分神收了进去。姜阿姨则安排了两个正一道的高手把瘫软起不了身的燕七抬了回去。 那么这个某某人到底是……呵呵,他自然是大冥朝的国君,冥武宗朱篌照陛下了。 听到吕通的话,我也是反应过来,之前吕通的确就是给我说过,那就是中央天域的域主要见我,但是具体见我是为了干什么,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 一旁的东方婼雪心头却是有些复杂,清纯无匹的俏脸惆怅满布,感动之中不乏纠结。 “那不是怕你没记清楚吗?。”一边说着,徐凡一边开着车来到了一家包子铺前,这家包子铺是徐凡之前经常吃的一家,做的包子十分好吃,一口咬下去全是油,十分的香,比起其他包子铺的做的好吃多了。 “天族的命是命,我人族的命就不是命了?”李潇眼帘微微下垂,眼底深处,杀意以如烈焰雷霆一般燃烧而起。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5章:姜微言的“偏心” “长虞特意走这一回,有心了。”淑妃与她寒暄,“你身上的伤都好彻底了吧?” 姜洄因淡笑着摇摇头,“已好了大半,谢娘娘关心。” “有很久没见了,看你身体还不错。” 淑妃是有点讶异的,宸妃还在世时,这丫头美则美矣,就是清瘦得骇人,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所以后宫中的妃嫔听闻姜洄因春猎夺魁,全都 晚上到了,那庄主选出了几个高大的汉子,随着自己一起进了城,倒是到了那城中的客栈。 微微颤抖的手,把他一下子放下,欧友松趁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讲了一遍。 “不是,年底了,他事情忙。”斯颜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替他辩解了一句。 修谨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点头。随后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祖母,怎么样,味道不错吧?”何青儿凑近老人,眸子发亮,好像是充满了期待。 丹妹倒是比她好一点,只是安慰我以后提防着顾悦。还分析这次很有可能又是她给我设计的圈套什么的。 狄梦纳闷的吞咽着口水,养奎有点奇怪,他又重新端来了一碗饭,连带着满满的菜。 肖万红又是一眼把她给看穿了,换位一想,这要是她去帮人赶鸭子,丢了这么多,叫她心里也不会舒服,末尾也就随了她,之后又把自己儿子给叫出来,一起去找了鸭子。 地下城没有秩序,活人进去,做了买卖就出来。地下城有的人感觉遍地都是黄金,有的人感觉就是地狱。 北威换多少代皇帝,也不会影响格尔那木王的地位,因为他是整个北威武力巅峰的象征。 这究竟是一种灾劫还是一只怪物?或许都不是,又或许两者皆有。如果就以第一印象来形容,他只觉得这蠕动之物是一种现象。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翻,翻了四五次,堆起来,就变成了一个大粪堆。 老板拿起那只玉簪,光是看玉石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别说是买两只孔明灯了,就算是把这半条街摊位上的东西买下来也是可以的。 经纪人去取行李,成员们互相站在一块抱团聊天,她们的表情都不太对劲,想到外边还有大批的媒体跟粉丝,又感觉到一阵疲惫。 比如左边的一条岔路,前方刮着狂暴的空间乱流,哪怕是以李恒现在的体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而中间的路去前方,盘踞这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诡异无比。 邹薇薇一点都不带怕的,就你?不是我吹的,让你一只手你都不够我打的。 苏雪一双眼都咳得带出了泪花,痛苦的捂着胸口,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声音都似似带着点点哀求。 一旁的姜涩琪还不知道自己一时的想法,就能牵扯出来这回事,感觉到裴珠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茫然的看向这位姐姐。 在休息室聊了一会,姜一阳就被一个电话喊走了,看着站在门外说什么的姜一阳,裴珠泫陷入了沉思,好看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 “即使真的有怪物从那条轮回路上走过来,那也未必不能对付,总不能比这莫名灾劫还棘手吧。”李恒挑眉,也有些惊讶于玄阳的反应。 白江和宝焰两个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方去大吐特吐一顿才好,这么暧昧缠绵的离别画面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卫飒将要去的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实际上,他不过就是去和自己的大哥说上几句话而已。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6章:为何敬我? 婠玉和她近乎于肩靠肩走着,姜洄因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姜洄因忽然转了面向,往那处走去。 “长虞公主……”宫女嗓中如有沙砾厮磨,声音粗哑微弱。 “你是哪宫的宫女?”婠玉弯腰询问。 周围也没有旁人,静悄悄的,宫人各忙各事,无人管她。 按理说来,如果是被主子处罚,也是有人守着 “商场上的收购行为,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司法机关是不能干扰的。”方朝阳提醒道。 不过那个黑衣人一定没有想到,在他身上其实还有罗夏放置的“猎人印记”。 由于跌落的动作太大,她的肚子又痛得厉害,人又着急,一下子没忍住,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宗政述那目光如狼般盯着云纾安,把我儿子弄丢了,居然一脸没事儿似的。 走进入口是一条黝黑的通道,顶上亮着昏黄的灯光,通道尽头是红色砖石砌成的墙壁。 而厉江流却是乘着龙瀚说话的这段工夫,手上再次凝聚起了一把蛊虫对着龙瀚挥了过去。 场上安静下来,但大家都把愤怒的眼神投下裘大力,恨不得能用眼神杀死他。 这个患有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的男人叫谭永平。他爹娘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永远平安,没想到结果会走了极端,变成如今这样。 如花郡主没有说话,很显然乐采薇所说的虽不算全部正确,但大部分都是有道理的。 宗政述摇头:“不去。”他一个大男人,和两个大娘有什么好聊的? 在这样的战争机器面前,任何的目标都会被武器的毁灭,他疯狂的攻击这一切的船只,好似发泄的一般的做法,回港修整后又跑出去战斗,年复一年的累计下,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因此他的表现也理所当然的被高层注意到了。 后面半句倒确实是实话,这些深度感染者面对新鲜血肉简直就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怎么会,这些日子,你的身子骨明明已经好转了,你刚刚吃了什么?”苏玉嫃这才想起,这吐的血根本不对。 它们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入那银灰色的尘埃云中,却发现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什么危害,哪怕被吸入体内,也没什么反应。 羽纤放下狠话,身上的杀气只对大汉放出了五成,虽然已经有好久没有杀过人了,但一个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气势就是不同,特别是杀过无数人的人。 当然,雪岚还可以使用印外技能,可是他的战斗经验不够丰富,在惊见赤吼凭空消失后,应变反应不够迅速。 就在这时候,天空出现了异象,在训练着的有些官兵们是看到了,但都没有怎么在意,这种事情天天都发生着的,也没听说谁被攻击到了,既然没有伤亡,那当然就不用太在意了。 再喝一口普洱茶,金色的茶汤醇厚,口感绵长,沈锋斜靠在椅子上,舒服得眉毛都要掉了。 这最前面一排一共只设有的八席,都是宽大舒适的枣红雕花扶手椅,而后排的宾客席位都只是靠背椅,学子们则都是列队而立。 今日去普华寺,主要是为了算算苏玉嫃和赵临羡的生辰八字,所以乔氏没带苏玉嫃前往,而是和张嬷嬷一起去了。 他的身后的包裹内虽然有两把钢剑,但他认为自己不需要这两把武器。而他的马也正在一侧饮水,马儿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棕色的雄壮的头颈往后一看。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7章:左少将军,本宫会好好待你的 姜洄因是希望亲眼见证四州一统。 话落,左敛之久久出神,姜洄因专注于观察他的反应,“左敛之,你可清楚了?” 他以臣僚的身份向她拱手承诺:“微臣定不辱命。” 姜洄因缓缓绽开笑靥,从一侧取过一个方正的锦盒,推到他眼前:“谨以此物,赔礼道歉,也对你寄予祝愿。” 身为武将,无不想驰骋沙 从里面出来之后,张家良看到坐在外面沙发抽烟的黄陆,"我有事得赶回去,你帮我去买一张机票。"张家良直接对着黄陆说道。 他能做的,就只是好好带着孟老爷子他们留在煌宁谷内,保护好自己,不给姜云卿和君璟墨添乱,而这就是他们能给姜云卿二人最大的助力。 "实验场吗?"洛天幻不由得回想起炎黄星上发生的一切,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瓦尔基里实验室的影子吗? 这三天里,任盈盈是彻底看出来武越没有任何的音乐天赋,自信对方就算学一辈子,也别想完完整整,不出任何错误的把曲子弹完,因而才会立下这样的f。 叶老爷子也深知这一点。孙子的能力,他心知肚明。没有叶氏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之所以一直在叶氏,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振华和他。为了给他们俩减轻负担。 到时恐怕他们还未曾入得宗门,玉家的人就已经朝着他们动了手,而朱、酆两家也未必会庇护他们。 “没有。”徐子骞摇摇头,“但是这并不表示没有人研究出来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真的有这样的技术,而他们只是不知道而已呢? “没问题。”李嘉玉脑子已经开始转,想着在会场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这种话本应该是变种人对普通人说的,但在武越嘴里,显得如此自然而然,变种人又怎样?拥有超能力又如何? 不紧不慢,荆建跟着在走,保持着一段距离。右手还紧握着藏在袖子中的匕首。身边带着800万日元,虽然很信任王国斌,但也要防备万一。 坑爹的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浸泡,船舱里的梯子早已经腐朽,不仅是梯子,就连船舱里的木板都完全被泡烂了。 艾比斯大帝一脸的唏嘘之意,好像容颜苍老,看透了世事。以酒窥探出人生之道,若非经历过大风大‘浪’,决计是不会有这般感慨的。 因此,陆嵘看到这手帕,心里也是不由地荡漾了一下,顺手接过来,很是温柔地替简宁擦了擦脸上的水。 花儿波从地面拼命挪动的地衣看出,这次来的妖怪数量大,而且绝对不是低级妖。 轰隆隆!天摇地动,整个通天石梯都在摇颤,犹如苍天在发怒,杨天浑身剧颤,口鼻都喷出血液,受到可怕的袭杀。 她喊他的名字,不需要再说别的什么,彭城张开双臂紧搂住她,颤抖的唇贴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无声安慰。 刘伯摇头,见到他背着仁大,就合力把他放下,给他做了些诊断,说:“需要用烟波把毒气蒸出来。 那么,这个面子巨大的人,应该只能是傅天泽的软肋,对他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的母亲,她曾经的婆婆刘翠云。 当然这只是最简单的卡械,真正厉害的卡械同样需要卡修使用精神力来进行微操。比如联邦最新研发出来的盖塔机器人什么的,就需要数名卡修同时进行操控才行。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8章:我真是欠你的 婢子退下,出去时带上了门。 室内是一片灯火通明,可她怎么就觉得,这屋子像风水不好,阴气重得很呢? 姜洄因脑中绷着一根线,故作轻松地在他对面坐下,斟茶倒水,伺候周到。 “叔父,我今日做的可是正事啊!” 这话,难免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姜洄因刚说出口时就后悔了。 这嘴不 朱雨提着剑走了出去,这些雪怪看到都是两眼放光,显然是把他当成成食物,恨不得吃掉他。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日他都救了常景洲一命,难保他不会再次出手!”崔立行沉着眉道。 朱雨率先冲出,碧幽和煞天紧随其后,众修士士气高昂,朝着缺口冲去。 但诡异的是,他却无法伤害黑蛇分毫,甚至于连让这畜生后退一分都做不到。 收拾过战场,将那两人身上的杂物法器等打包起来随身携带,至于两人的尸身便等回来再处理,白鲤转头朝着那只血衣厉鬼的方向追了上去。 红狼王和狼清发现时,为时已晚,两个二品中阶的人族修士的出奇不意的近距离一击,他们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就含恨而去了。 中途偶尔那道士会停下对僵尸的念经,续上法坛上的香和蜡烛,除此之外就是不停的念经念经,翻来覆去的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听到在后面躲着的易行都会背了。 方兰这时悄悄拉了一把傅语儿,让她别说话了,要是真把老爷子惹怒了,今天不是更麻烦。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在不断颤抖着,他想要挣扎起来,可是他惊恐的发现,自己根本就动弹不得。 当然,他们今天的身份是评委,不可能像庄户汉那样端起来就喝,几口灌下去,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就在此时,罗岫掌心之中,一股气息如狂涛般汹涌而动,灵力如匹练一般疾掠而出,荡过跪伏在地的黄明江等人。 “现在请新入伍的现役格斗官兵到台前来领取新兵入伍纪念章。”主席台前的征兵长官忽然大声宣布道。 而辰逸的两个师弟,这次可找到了借口,两人一屁股坐到辰逸身旁,开始询问起辰逸和柳璃的关系。 费良言和路瞳也发现了身后的师意,费良言赶紧一把推开路瞳,路瞳尴尬的赶紧拿了一条毯子裹住自己的身子。 整个屋子里立刻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所以人都被他的威势震慑住了,不敢再多一句嘴。 石猴他们并非轻视崔封的实力,相反,这三个月来,他们已是深刻领略到了崔封一身实力的恐怖。 光华一闪,一个虚幻宛如灵魂体的人便悬浮在了辰逸面前,因为太过虚幻,已然看不清脸颊,但辰逸却怪异的觉得,这人正在看着自己。 ,你们还不如那个铁猛呢~!”于是从把他们推下来以后,哥俩的噩梦就此开始了。 “轩……辕剑?”王轩龙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道。突然,轩辕剑魂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空间裂缝里一扔,自己也踱步走了进去。 可怜这位年纪也一大把了的老人家,被年轻人硬生生塞了好几口狗粮。 “有的,楚先生,您请稍等。”比莱尔一丝不苟的笑了笑,然后起身,朝一个厅台的方向走去。 首先,刀柄到刀尖即切先部分没有预留足够的距离,不同于砍,砍的刀尖轨迹是直线,拔刀则是弧线,所以类似于杠杆原理,力量和速度传到切先时会达到很大,达到一击必杀。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49章:你看我是谁 翌日 姜洄因做了个好梦。 梦见她做了皇帝,风光大办,娶了季枕书。 虽然,有一点荒谬,但是的确让她睡得很踏实。 “嘶。” 头痛。 “……婠玉。” 无人回应。 姜洄因扶着边沿下了榻,闻见自己浑身酒气,又唤不来婠玉,便叫了其他婢女伺候梳洗更衣。 收拾干 广元真人犹豫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反复咀嚼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之前落叶嘱咐过,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虽然它很忌惮这个川云帝国的君主,但是有着落叶在,故此也就敢大胆肆意妄为了,它感觉只要有大哥在,什么事好像都不是时一样。 听说坂木首领和父亲大人都出现在苏芳岛上,不知道这两人会不会一起回来呢? 在郭荀的指教下,他对于自己领悟到的儒家三省之其一的精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结果富商的底牌是梅花A,根本不是虚张声势的红心7。 “黎静已经来了。”我指了指黎静的车子,示意邱越和宁冰柔看过去。 林知冉觉得翠花这名字挺好,大众且顺口,报大名时不会嘴瓢说错,别人登记也不会写错别字,这不挺独特的吗。 林知绯出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回来时跟没事人一样,完全不存在精神萎靡的情况。 于是她俩下了车步行想要去前面看看,而立即就有一队强壮的士兵从后面跟上了她们。 旧衣服在脱下的时候就已经扔进了装水的桶里,可我要换的衣服还没拿,究竟要怎么才能出去。 天赐知道这是和寺庙外的达摩铃相互呼应,这样藏教之人就可以知道寺外的一切情况。接下来是一共有16个单面扇门,此时全关大开着,天赐知道这是最高的代客之道,随后天赐往大殿里面看去。 白祺立刻点头,心中狠狠骂了一下自己,怎么把正事给忘了,只要证明这唐雅肚子里面没有孩子,那她就得屁颠屁颠的滚蛋。推自己进湖里的事情就无足轻重了,再说这件事情最好到此为止,省的再露出什么马脚。 当然这句话剑侠客也就是感在心里吐槽一下,如果真说出来的话,那么可想而知六龙太子可能直接跟剑侠客急了上来就教训剑侠客。 他的脸上各种情绪错综复杂,但是这些情绪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对帕奇的强烈惧意。 他到底有哪些奇遇?苏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林枫了。不过,她的心中倒是也有些许的喜悦感,看来自己的男人,并不是什么庸才。 “那怎么行,这么好的护花机会我怎么可以错过?”赵秦汉笑着说道。 最后无奈之下,严克寒只好离去,关上门以后他摇头笑了几下,然后缓缓走进余禾的房间当中。 天赐直接使出了道行,如果不用的话,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 张太白这显然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斯凯是想询问他有没有听过关于‘神盾局’的八卦呢? 面对着这么多人的讽刺,拿着这些东西,江歌就觉得这些人就是过来讽刺他来了。 所以这次打算重新注册一个账号,玩一玩没经历过的剧情,重新开始。 所以他期待着,饮用了大道之酒,他能够得到的反馈想必不会令他失望。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50章:何不问喜悲 而偏生是这些朝臣最瞧不上的姜洄因,在暮州瘟疫时临危受命,赶赴边地赈灾,杀贪吏、放粮仓、查病因、焚尸骸,手段果决。 与之同去赈灾的姜长汀却因火灾双腿残疾,又因结党营私,被姜承安弃用。 姜长汀出事后,姜承安开了先例,允姜洄因入朝代替,女子之身看似纤纤弱弱,却比肩七尺。 给事中的位置空悬 这也是赵斌纠结的地方,常友亮如果被送进去,一定会交代很多人出来,如果有人知道是他把常友亮送进去的,那么他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是林云染率先回过神,她望着一直暗着神色的黎飞,不知不觉中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大掌。 一开始唐禹辰还能笑眯眯保持优雅的陪她一起,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让唐禹辰有些不自在了。 赵妈从房间离开的时候,一下子撞见了江逸辰,江逸辰穿着一件白衬衫,身姿颀长,仿佛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安云馨的喉咙里发出,她扑通一声,翻滚到了地板上,简喻惊骇的从藤原煜的怀里抬起头。 如果他再没记错的话……那个糖宝,好像是一只……虫子的名字。 帝仗轻颤,通体有极为恐怖光波激荡,它自白沙底部中飞出,定在了半空中。 鸠姬眼色微动,只清清淡淡却又坚定无比地扔下一句,“他不会的。”便飞速地纵身前去。 “明天的发布会是裴氏整合之后的第一次发声,务必不能出什么岔子,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裴勋开口说道。 “先不要管这些了,我找人帮你包扎伤口吧。”顾一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心只在她手上的伤痕上。 殷宁与自己的炼尸鬼泣都能在黑僵山试炼开始前取得长足的进步提升,但要说能取得足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提升的还是殷宁殷宁的另一头炼尸鬼痕,因为此尸能够凝练那“灭灵白骨煞”。 莫德雷德在最前面一点一点地推进着,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一个山洞的洞口。还没等莫德雷德进洞,山上又是一头一头的飞龙冲了下来。 南梁皇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虚弱的身子不禁晃了晃,脚下微微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淑秀园中,姜幼瑶正恨恨的撕着手里的扇子。那扇子扇面洁白平整,薄如蝉翼,绣花更是灵动如生,一柄也要十来两银子,就这么被姜幼瑶撕的粉碎。 “仙子只要在子昂身边即可,若是那人强行突破三位前辈包围试图置晚辈于死地,仙子也好照应一下。”叶子昂说道。 毕竟,他是知道自己学生是异能人,有大能耐,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也不是不怕,他也怕,只是就算怕,他还是要刻意接近祝蓝。 鬼泣虽然拥有一虬龙之力,力量惊人,但在四肢被缠困住,无法发力的情况下,也是无法自己挣脱,如被粘在蛛网上的猎物一般,只能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但好在鬼泣是有帮手的。 如果村里的忍者全部聚齐了,涉岄今天就想进攻天隐村,然后血洗天隐村,给自己的儿子涉木报仇。 后者则是微微蹙眉,有些担心,万年前九儿历劫失败,就是因为戾气太重,不知道这一世觉醒后,戾气还会不会不受控制。 次元的夹层中,巴达克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世界。他的离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至少这个世界的秩序被他给破坏了。说不定今后凡人的世界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也说不定。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