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 第1章 穿越第一天 问,重生穿越的第一天就被人退婚了,是什么感受? 此刻的乔玮可以回答你,没有愤怒、没有痛彻心扉的悲痛,只有茫然。 乔玮看着眼前的中年妇女和年轻男人,一时间并没能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她上下不断打量着,企图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搜索出些什么来。 中年妇女穿着缃绮上襦和间色裙,腰间系着一条绣着祥云团的腰带,挂着一块简单的玉石,不甚看得出是什么图样。再外还套着一件厚厚的墨色大袄。 年轻男人穿的长袍,头上带着纶巾,青色的长袍再配上一件玄色大氅,也十分干净清爽。应该是个读书人。 只是和乔玮想象中读书人的儒雅、谦和不同,年轻男人看到乔玮的时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撇过眼去,没再去看第二眼。 乔玮是在菜园子里和侍女小夜正在给菜种子铺秸秆的时候,被妹妹乔瑢给叫来的。因此鞋子的底部不免沾着几块泥土,裤脚上也还留了一两根秸秆碎。 “咳。”中年女子站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乔玮,眼中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想了想才开口道,“乔公、乔夫人,今日前来也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乔玮心想,你这个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真没看出个“求”的态度。 乔父乔母连忙站了起来,十分客气地回道,“不知黄家嫂嫂家里是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帮得上忙的。只要我们能做的,定然不会推辞。” 由于并不清楚对方所求为何事,乔父乔母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乔玮却从姓黄这个信息点,终于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 年轻男人叫黄庆,是东汉末年军阀之一黄祖五服之内的侄子,也是乔玮的未婚夫。 黄庆和母亲黄夫人是大约十年前左右逃难而来,当时就住在乔家旁边,因为孩子们也是从小认识的。皖城是个小县城,十分排外,黄夫人为了融入到皖城当地来,便将自己的儿子黄庆和乔家的长女乔玮定了亲。 乔家是个读书人家,虽然门第并不显贵,但乔父乔母是十分和善的人,乔父在县里也挂了一个门吏的小职位。若冬日里农闲,还会在院子里招呼邻舍的孩子读书认字。 所以,乔家在县里的名声也十分不错。 “呵呵,咱们也都认识那么多年了,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乔公,我今日来,是想给两个孩子退了这门婚事的。” 退婚?乔父乔母面面相觑。 “不成!”乔父听见退婚,先是愣了愣,旋即怒从心头升起,“黄夫人,我乔家如何得罪了你,你竟要这般羞辱于我们!” 退婚可不是小事情,尤其是姑娘家,若是被退了婚,那名声可就坏了,再想议亲那可就不容易了。 他们乔家好歹也算是在县中有头有脸的,黄夫人这举动若是传出去,可就是将他们乔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 乔父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乔玮怕自己父亲一时间气出个好歹来,连忙上前为父亲轻轻顺着后背。 黄夫人脸上出现了一抹尴尬,想起初来皖城的时候,乔家对他们处处照顾,乔夫人更是将黄庆当做是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但转念想到庐江太守刘家的门第,又只能咬咬牙道,“乔公,并非是我们刻意要羞辱于你们,只是……日前庐江太守刘将军之女看上了我儿,他们家有意要与我们家结亲。 你看,我家子贺原也出身名门,只是时运不济才流落皖城。从前论门当户对,也是应该的。但如今我家三叔已然是江夏太守,与你们家的身份也不够匹配了……” “啪!”乔父拍案而起,“你们家三叔出任江夏太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与我们家结亲的时候也从未觉得自己身份高出我们一等,如今倒是觉得了吗?” 黄夫人与乔父相识十年,从未见到乔父这般盛怒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吓着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黄庆缓缓站了起来,对着乔父拱手道,“乔父何苦为难我阿母呢?我们不过是孤儿寡母的,如今能得刘家的青眼,也是时来运转。乔家叔父何苦纠缠晚辈不放呢?” 不肯被退婚,就变成是无耻纠缠了? 当初要订下婚约的是你们,如今要退婚的也是你们,倒打一耙的还是你们。这双标的态度,乔玮表示自己可真是开了眼了。 乔父被气得指着黄家母子“你……你,你们”了半晌,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其实晚辈与大乔也不是全然无情义,真是门第不齐,实在难以相配。”黄庆看向乔玮,不由得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双眸清冷若水,里头仿佛藏着星空碧海,有美人兮,遗世而独立,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这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他心里还是有几分舍不得。毕竟娇妻美妾,是每个男人心中美好的愿景,他眼珠子定在乔玮的身上,垂涎欲滴的样子,让乔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若是乔家叔父当真不愿退婚,待正妻入门后,晚辈定会以厚礼纳大乔进门,不叫叔父面上无光。” 乔玮:贬妻为妾,兄弟,你可真敢想啊!那算盘打得,我在近两千年后的灵魂都听见了。 乔父顿时气得眼前一黑,拄着拐杖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们乔家不欢迎你!” 黄夫人见目的已经达成,便也懒得在乔家多待了,反正他们马上就能搭上庐江太守这条线了,便无需理会乔家一个落魄士族。她今日也是可以不用来的,反正就算自己家直接退了婚,乔家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若不是念在当年还有几分来往,她才不来,如今来了,乔家还如此不识好歹。 黄夫人看了乔玮最后一眼,最后还在乔玮的臀部做了个比量,“屁股小,也不是个好生养的,能做妾都是抬举了。” 身为一个现代人,如何能忍受做妾,就算是到了东汉末年这个封建时代也不行!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乔玮拿起手边的扫帚就朝他们的身上招呼而去,“做妾?做妾这么好,就祝你们满门都做妾去吧!” 原主的身体是常年干农活的,而且因为父亲乔宣年轻时候也是剑术和射箭的一把好手,所以原主从小就跟着父亲习武,因此手上的力气比寻常的女子都大不少。 现代的乔玮更是被生父丢去过峨眉山待过数年,论剑术、骑射也是有一定的底子在的。 所以,别看乔玮看似是个柔弱女子,那一扫帚下去,黄庆直接被推翻在地,扫帚带着呼啸而来的风,左一下右一下地砸在他的身上。 一开始黄庆还能反抗两下,随着乔玮手上的招数越发凌厉,打得黄庆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边喊叫边往外爬去。 来时候一身干净的袍子,如今沾满了泥垢,好不狼狈,周围的邻舍听见动静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对着趴在地上的黄庆指指点点。 “大乔,回来吧!” 乔父发话了,乔玮不敢不听,她一脚将黄庆踢出了门外。接着“哐”的一声,狠狠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黄夫人连忙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从地上扶起来,查看了一番伤势,发现脸颊上都带了血痕,气得指着乔家的大门就破口大骂起来。 “还说是什么书香门第呢!就这般泼妇行径,活该你没人要!我儿子肯纳你做妾,都是你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什么破落户的,也敢在这里对我们无礼!” 乔玮“蹭”的一下打开了大门,此时她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扫帚了,而是一柄锄地的锄头,那杀伤力可比方才的扫帚大得多!乔玮的锄头掷地有声,吓得黄夫人身子不由得一震,“你想干什么,还想杀人不成?” 乔玮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你可试试。”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黄夫人顶多算是那硬的,碰到乔玮这横的,生怕她发起疯来,真的要了自己的命,扶着黄庆就往外走,走到远处还不忘回过头来,对乔玮叫嚣两句,“等我儿功成名就,只怕你都赶不上巴结,到时候直接带兵来抄你的家,看你还横不横!” 乔玮翻了一个白眼,直接把门再度关上。 带兵来抄家?那你也得有这个命啊! 别说只是攀上了刘勋家的女儿,就算是攀上了刘勋本人,他能让你说带人去抄普通小官的家就去啊。那刘勋又不是没有脑子。 而且,如果她记得不错,庐江太守刘勋在这儿可呆不久。 建安四年,他带兵攻打上缭城,然后就被孙策直接偷了家,从庐江彻底赶了出去,刘勋留在庐江的妻女全部被孙家所俘虏。 孙策,那可是历史上大乔的官配啊! 乔玮在心底冷笑道,我倒是看看,到底咱俩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但乔玮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等等,今年好像就是建安四年,妈呀,孙策要来了,她命中的大灾星要来了! 第2章 大怨种大乔 月明星稀,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路面上的雪还未完全化尽,尚留着些许水迹,倒映着天上的寒宫,碎得一片又一片。 乔父和乔母在房中长吁短叹,恨自己无能,虽是个小官,却没有什么实权,更无法光耀门楣,以至于让一个晚辈看轻,耽误了自家女儿的终身。 当初乔父也是看中了黄庆的才学,容貌也是俊朗,能与自家的女儿相匹配。 但不曾想,一朝得势,就能翻脸不认识。 而另一边,乔玮和妹妹乔瑢正躺在榻上,乔瑢将脑袋轻轻靠在乔玮的肩膀上,试图安慰自己的姐姐,“天下的男儿也不止是他黄庆一个,以阿姊的容貌和才德,定然值得更好的。” 乔瑢小心翼翼地偷看乔玮的脸色,生怕会刺激到自己的姐姐,惹她伤心。毕竟被当众退婚,已经够难堪的了。 何况姐姐还那么喜欢黄庆,当初黄家来提亲的时候,父亲还免不了有几分犹豫,还是姐姐自己去和父亲说,看上了黄庆,父亲这才同意了的。 否则就以姐姐的容貌和品行,单是皖城里多少世家子弟都排着队想要迎娶姐姐进门呢! 而如今,被喜欢的人这般羞辱,任谁都得伤心难过的。 “阿姊?” 而乔玮此时,正在闭目养神,顺便在提取大乔的记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乔瑢在叫她。 “啊?” 乔瑢心里更难过了,姐姐定然是伤心坏了。于是心里越发愧疚,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只好紧紧抱住她,“阿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乔玮也只是随口“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被退婚了就伤心?那乔玮自然是不会的,毕竟她才来到这个时代,甚至也是第一次见到黄庆这个人,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更何况这个人为了攀附权贵,手段相当不堪,她脑子有问题了才会去喜欢这么个品行低劣的人。 不过被当众羞辱和退婚,乔玮还是觉得有几分气愤的,这人要脸树要皮,被人打了脸面,迟早她是要讨回来的。 不过,现在的乔玮,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才能避免嫁给孙策。 按照原主大乔的前世记忆,大概就在一个月之后,孙策就会攻下庐江,占领皖城,乔父乔母死于流民的踩踏,而大乔和小乔就会被当做战利品送到孙策的面前。 孙策看上了大乔,并且把小乔赏给了周瑜,二人被纳为妾室。 在后世看来,这绝对是一场英雄美人的浪漫邂逅,一个是乱世之中的少年英雄,一个拥有绝世容颜的乱世佳人,在风雨飘摇的时代相遇,一见倾心,而后在时代的长河中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但事实的情况是,孙策次年就遇刺身亡了,并且留下了遗言,不允许大乔改嫁。于是大乔在漫长的守寡岁月之中,上有婆婆和主母的苛待冷遇,下有养子养女的不孝轻视,最终和被逐出周家的妹妹小乔在孤寂之中双双郁郁而终。 乔玮觉得原主大乔不就是纯纯的一个大冤种加工具人吗? 就结婚一年,就要守寡一辈子,还要替孙策养孩子。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能写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都没那么伟大吧。 妥妥的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圣母啊!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被称为小霸王的孙策,要乔玮自己说,哪里是什么小霸王,分明是PUA之王。 昏暗的房间里,油灯的烛火还在忽明忽暗地跳动,乔玮坐在桌案前,咬着笔杆在帛布上写画着些什么。 她能想到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趁孙策的军队还未占领皖城,提前离开这里。 至于地点,乔玮已经想好了一个,那就是吴郡,江东孙家的大本营。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按照大乔的记忆,从建安四年起,孙策一直和黄祖争夺江淮一带的地盘,根本没有回过吴郡,这样就可以完美避开孙策。 其次,作为江东孙家的大本营,在往后三国历史的发展中,一直都处于无战乱的太平局面。 再者,前世原主大乔在吴郡生活了数十年,对于吴郡的情况也是相当熟悉,而且从皖城到吴郡,路程上也只需要十数日就可以到达。 但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说服乔父乔母同意,一家人搬离生活了数十年的老家,去往吴郡呢? 正在熟睡的小乔忽然翻了个身,乔玮忽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翌日,晨光初露,连邻居家的鸡都还没打鸣,乔玮便已经睁开眼睛。盯着房间里的天花板,不禁感慨一句,这原主身体的生物钟可真是准,连多一刻钟的懒觉都不允许她睡。 翻来覆去都再无法进入睡眠状态的乔玮只得起身,先是往菜园子里去逛一逛,看看冬日里埋下的菜种有没有被冻坏,然后再补上一点儿原生态无污染的农家肥。 而一夜无眠的乔父乔母从窗户里瞧见乔玮忙碌的身影,心中越发愧疚。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好不热闹。乔玮也被这不寻常的动静给吸引住了,吩咐侍女小夜出去瞧瞧是什么动静。 小夜从门里探出头去,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从街头排到街尾,好多邻舍都纷纷打开门,想一探究竟。 队伍里的人都穿着深黑色的襦服,前排人的手里还持着大雁为礼,往后是黄母和黄庆,还有一位媒氏打扮的老者,在后排就是雇来负责扛着各类礼物的工仆役。 黄庆眼尖,一眼便看见了门内的小夜,嘴角不由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脸上炫耀的意图显而易见。 邻舍们瞧见这么长的送礼队伍,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纷纷都在议论。 “这是要送纳吉礼,送去乔家吗?” 大娘拍了自家的爷们儿一把,“什么乔家,昨儿那场热闹你是没看见,黄庆早就跟乔家的大女儿闹掰了。听说是看上了太守家的女儿,这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大爷听到这消息也是震惊不已,转而心里又多了几分艳羡,这大丈夫在世,谁能没有几分飞黄腾达的愿景,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般的际遇罢了。 于是乎语气里也有有几分酸酸的,“原来是攀了高枝了。” 另有一位邻舍大娘王氏凑到小夜的面前,“你们家女公子虽然美名在外,但也抵不过人家太守有权有势,你说是吧,小夜姑娘。” “王氏,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的,不就是你家儿子以前惦记过人家大乔,人家没答应。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值得你在这里吐什么酸水?”包大娘一向不满王氏的尖酸刻薄,处处针对乔家的,出声喝止道,“人黄家小子见异思迁的没心没肺,跟人家大乔有什么关系!” 王氏冷哼了一声,“有没有关系我是不知道,只是人家乔家的眼光高,看不上我们家是农户,非要跟黄家结亲,可结果呢,人黄家也看不上她了,还给退亲了。当初要是应了我们家,也不必闹这么大的笑话!” 队伍经过乔家门口的时候,黄庆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不少的钱币,朝着众人撒去,“今日乃是我黄家的喜事,同各位邻舍们同喜同乐,一点点小钱无足挂齿。” 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挑衅地看着小夜,气得小夜翻了个白眼,“砰”一声直接关上了门。 “敲敲敲,这么会敲,怎么不去当铁匠,一辈子让他敲个够!” 乔玮抬眼看她,“快擦擦眼泪吧,没捡到喜钱也不用把自己气哭吧。” 王氏和包氏说话嗓门那么大,她在园子里都听到了。 小夜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女公子,谁要他们家喜钱啊,晦气死了!” 乔玮放下手上的木桶,上下打量了小夜一番,“这就稀奇了,有钱不赚,可不像你。” “女公子,我是在替你不平,那黄家的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太守的家眷分明在城东的方向,黄庆要去送纳吉礼,怎么都不会经过求乔家的院子,所以那黄庆就是故意来膈应人,让乔家丢脸的。 乔玮也知道,若说是一点儿也不生气,那也是假的。 但乔玮现在没空去想对付黄庆的事情,毕竟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麻烦要解决,她方才在干巡视菜园的时候稍微算了算时间点,这个时候的孙策和周瑜应该已经在盘算要夺取庐江的事情了。 按照《三国志》的记载,周瑜为孙策定了调虎离山之计,用厚礼和书信假意与刘勋交好,劝说刘勋起兵攻打上缭城。孙策再起兵直接抄了刘勋的后方庐江,刘勋被逼北上投靠了曹操。 大乔不禁大骂刘勋是个大傻冒,但凡他能聪明点,也不会让上一世大乔碰上孙策这个大猪蹄子!也不会让乔玮现在面临需要背井离乡的局面。 而且能看上黄庆这个小人做女婿,这眼光,这智商,从一方霸主沦落到给人打工,也是活该。 而被骂的那个太守刘勋,此时手里正拿着孙策使者送来的书信,并且没有任何预兆地打出一个大喷嚏。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小声嘟囔道,“这天儿已经要回暖了啊……怎么是这么冷呢!” 第3章 从哪儿冒出来的穿越仙人 乔玮料想的并没有错,此时的孙策和周瑜已经为夺取庐江做好了部署和安排,并且派遣了使者送了大量礼物和一封书信给刘勋。 刘勋打开孙策的书信,看完后抚掌大笑起来,“这江东小霸王终究也不过就是个黄口小儿,三千兵马做外援就想从本将军手里分一杯羹,当真可笑至极。” 众将领将书信一一传阅,刘勋则打开送礼的箱子,黄金、珠宝和各类布匹琳琅满目,便是见惯了财宝的刘勋,也不免多了几分心动。 他吩咐人道,“将这些登记造册,一半入库做军饷用,一半送去给夫人,珠儿定了亲,还是要多多备点嫁妆才好。” 众将领都纷纷恭贺起刘勋来,唯独一个人却站着不动。 他严肃地看着孙策送来的书信,神色十分凝重,全然没有喜悦之情。 此人正是刘晔,字子扬。 刘勋见状,心下多了几分不悦,但刘晔年少成名,十分聪慧明达,刘勋的麾下不少都是刘晔的陈年旧部,因此在军中也十分有威望,刘勋也不能怠慢他,但心中多有几分忌惮。 但刘勋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子扬,何故这般忧愁,难道是觉得本将军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妥吗?” 这态度看似是在询问,但语气中浓浓的不满还是透露了他此时对刘晔的态度。 如果刘晔是个圆滑的人,就应该闭口不言,随众人一起恭贺刘勋。但刘晔不能如此而行的,刘勋军中多有曾拥戴过自己的部曲,他必须要为这些人负责。 刘晔指着手中孙策的书信道,“书信之语多是卑下之语,但孙策此人多有傲骨,断然不会对将军如此恭谦。 何况上缭城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可旬日而举。将军若出兵则兵疲于外,而庐江城中内虚。孙策必然乘虚而入,袭击我庐江之所,我军剩余将领必不能守。 到时候进不能攻下上缭,退又无归所,将军又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帐中诸将也都变了脸色,此言也甚有道理,孙策此人骁勇善战,不过区区顺便就已然将孙家的地盘扩大了一倍不止。 诸将自认,若是在战场上遇到孙策,也难有胜算。 刘勋环顾众人,见诸将的态度都有了几分退却,心中更是不快。 每次都是这样,但凡他做的决定,这个刘晔总要提出异议,不就是仗着如今的军中多有他曾经的旧部。 刘勋的眉头紧蹙,语气也冰冷了几分,“孙策小儿想以偷袭我后方,也得有这个实力,若不出兵攻取上缭,我军的粮草不足又该如何呢? 既然子扬担忧孙策小儿会袭取我后方,那本将军明日便起兵,子扬留在这里替本将抵挡孙策,本将军早去早回便是。” 孙策将借援兵之名瓜分上缭三成粮草,那本将军便不必用他的援兵,将上缭的粮草全数收入囊中! 刘晔还想再劝,但刘勋抬手直接制止了他的话,“子扬如此聪慧,又能洞察孙策诡计,必然能替本将军守好后方,就将当年你的部曲留下交由子扬全权调动。” 刘晔满眼担忧,眼睁睁看着刘勋阔步离开营帐,只能无奈叹气。 菜园里的种子已经开始三三俩俩的冒出了小芽,这几日的天略微有几分转暖,但也还未到春日来临的时候,反倒是这些嫩芽先露出了一点儿春色。 “女公子,女公子,你……让婢子打听的事情,有……有消息了。”侍女小夜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回来。 乔玮瞧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手边刚凉好的水递过去,又替她轻轻抚背顺气,“慢慢说,不着急。” 小夜也顾不上喝水,行礼道,“今早太守大人就已经带着大军出发了,去哪儿并不知道,现在还有一位刘姓的大人守城,好像是个军师大人。” 乔玮听完这话,心中大惊,“那应该就对上了……” 她来回在菜园里踱步,脑中疯狂过着她的历史储备和大乔的记忆,心中暗道,“那离开皖城就刻不容缓了,必须现在立刻出发,否则就来不及了。” 刘勋到上缭的路程不过十日,攻城后才发现上缭城中粮草早已被宗帅搬空,想拔军回撤,庐江却已经被孙策所取。 那么孙策袭取庐江,也就是这十日之间的事情了。 乔玮微咬下唇,神色严肃,从腰间取出一袋钱铢递给小夜,“我前几日在包大叔家定了一些箭矢,你拿着这些钱去取,要快。” “好。”小夜喝了两口水,又小跑出门。 乔玮直接拦下了急着出门上值的乔父,“阿父,女儿有话要说。” 乔父瞧着眼前的女儿,脸色讶异,“怎么了?” 乔玮定了定心神,开始了自己的胡编乱造,“阿父可还记得前段时间女儿高热不退,阿父遍寻大夫无果,本以为女儿大限已至,可忽然一夜之间女儿却痊愈无恙。” 乔父点头,当时确实都以为大乔已经药石无医,乔母和小乔日日流泪跪求各路神仙。可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早上起来,大乔就退了烧,说话行动都跟没事人一样。 乔母和小乔直呼神仙显灵了,还买了不少的香火要去观中还愿。 “其实女儿不是病了,是于梦中受了仙人指点。”乔玮眼神真诚地看着乔父,以增加自己说这番话的可信度,“梦中穿越仙人曾告知女儿三件事情,首桩便是黄庆并非良配,还说已经替女儿斩断这段孽缘,因逆天改命,女儿才会有性命一劫。 女儿本是不信的,但发热之疾却无故痊愈,且醒来后,公祝便立刻来退了女儿的婚事,就由不得女儿不信了。” 乔玮一边面上十分认真地瞎编,一边在心中暗道,穿越大神,不管您现在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借用名头一用,可千万别见怪。我也是没办法,既然都让我从两千年后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对吧。 乔父闻言,神色也不由得严肃认真了起来,他本也没多相信鬼神之说,毕竟作为世家子弟,自幼学的“敬鬼神而远之”的儒家思想。 但发生在大乔身上的事情的确有些离弃,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动摇。 若这世上真有鬼神,而大乔还能受到仙人指点,也算是有仙缘之人了。 “仙人还说了什么?” “庐江将归于孙家之手,乔家恐有倾覆之灾,迁于吴地,尚有一线生机。”大乔的神色多了几分惶恐,“所以近日,女儿让小夜一直留意着太守和外头孙家军的动静,竟然真的让女儿打听出些许消息来。 今日一早太守出兵要攻打上缭,那么仙人所说的话也就会应验了,孙家军应该会借机偷袭庐江,到时候皖城就会是孙家的囊中之物了。 父亲我们逃吧,逃去吴郡,说不定我们还有一条生路。” 乔玮跪倒在乔父的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条沾着姜汁的帕子来,对着眼角下方轻轻一点,顿时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乔父被这一番话乱了心神,加上乔玮一通操作,顿时给整蒙了,连忙将乔玮扶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事儿太过稀奇,为父尚……尚需跟你阿母,商榷,商榷一番。” 乔玮知道这瞎编乱造出来的话,着实还不够接地气,但她才穿越来,哪里能这么快融入到这个时代中去。 但时间它不等人啊,若是乔父再犹豫几日,等孙策带兵来了,她们一家可就是插翅难飞,难免重复大乔上辈子的悲剧了。 可是她是乔玮,不是大乔,她可一点儿也不想去给孙家当寡妇了。 乔玮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正想再找点什么借口理由来说服乔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不必商榷了,妾相信大乔。” 乔玮回头,是小乔搀扶着乔母站在那里,乔母眼中闪烁着光芒,“大乔病重之时,妾哭求上天能救女儿一命。夜间梦到一道月光从天而降,没入吾女的身躯,次日大乔便复原如常。 这绝非是人力所能为,唯有上天垂怜吾儿。家主,妾相信大乔所言,定然是仙人指点,救吾一家于水火。” 小乔也站了出来,挽着乔玮的手臂,眼神清澈见底,“女儿也相信阿姊。阿父犹疑之心,女儿也明白,但阿父几时见过阿姊说妄言诓骗于人?” 乔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原主大乔的征信记录分还相当高啊。 只是为什么她心里的愧疚感越发沉重了,她真不是故意要骗家人的,只是真实的情况只会更加荒唐、令人难以置信罢了。 听见妻女都这般说,乔父神色越发凝重,眉头紧锁。 他们乔家这一支在皖城还有宗祠和祖坟在此,岂能轻易弃绝?何况大乔所言之事,实在太过荒诞离奇,他虽对鬼神之说并不熟稔,但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位仙人名号穿越的。 何况自家妻女所供奉的仙人里,他也没有印象有这一号来历的啊! “此事太过重大,为父先去上值,晚间再做商榷。” “阿父!”乔玮着急了,但乔父好似没听见一般,直接离开了家门。 第4章 来都来了 乔玮跪坐在房中,思绪纷乱,但手中的工作却没停下,手边的零件都是小夜刚从包大叔那里拿回来的。 乔玮自小在峨眉山长大,学的是峨眉派的功夫,对于峨眉派的武器也十分熟悉的,尤其她主修的就是暗器的制造一门,在门派里其实并不吃香,但也没有人敢轻视就是了。 乔玮托包大叔打造的正是峨眉派的五毒梅花针和简易版孔雀翎的零配件。 五毒梅花针是要在特制的针上涂上从五毒虫身上提取的毒素,以特定的手法向敌人发出,因为伤口会留下似梅花一般的印记,所以被称为梅花针。 针上的毒素会迅速通过学业进行扩散,但乔玮刚来,并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到毒药的途径,只能在针头抹了一些夹竹桃的汁液。 而孔雀翎,外形看起来只是一柄金属扇,但扇子里暗藏机扣和机关,当扇子打开后按动相应机关按钮,就会暗器四射,有如孔雀开屏,辉煌灿烂,而就在敌人目眩神迷之际,便已命归黄泉。 这也是乔玮用来自保的底牌之一。 此时她正在一边组装自己的随身武器,一边整理思绪。 她是掐着时间准备出逃的,自然是先准备一些简易好上手的武器用于防身。这个时代的黄巾贼那可不是说来玩笑的,即便张角死后,黄巾大势已去,可这些年来,总有一些流寇打着黄巾的旗号,四处作乱,烧杀抢掠是无所不为。 记得前世的时候,孙策破了庐江皖城后,还有人打着黄巾的旗号对流民进行抢掠,乔父乔母也是死于这一场流寇作乱的动荡之中。 所以乔玮必须要做好准备。 而最后的一批零件,是乔玮用来组装峨眉刺的。这也是她上辈子用得最惯手的武器。 乔玮一边组装,一边还不忘记抱怨两句穿越大神。 你说,这人来都来了,也不给个金手指啊、《三国志》参考书啊,或者是什么种田系统都行,总比她现在两眼一抹黑来得好吧。 要是有个攻略任务什么的,搞不好还能逆天改命,成就个女尊王朝什么的,最终名留青史,想想也觉得很刺激。 可她就这么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在古代。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把乔玮的思绪一把拉了回来,吓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我,我就是随口,埋怨一句,穿越大神不至于吧!要用雷劈我?” 小夜喘着气从门外跑进来,“女公子,家主回来了,让女公子去前厅回话。” 乔父的神情十分严肃,眉头紧锁,对着乔母缓缓道,“我下了值,去求见了一趟刘大人。” 刘大人,哪个刘大人? “刘晔刘大人。” 乔母是知道刘晔的,为人十分谦和,对乔父也有几分欣赏之情,“那刘大人可曾说过什么吗?” “和大乔所说的并无二致,刘将军出城攻打上缭,孙家军必抄我庐江后路。” 晨间,乔父听了大乔的话后,虽觉得荒诞不堪,但心中却也有自己的考量,越想越觉得心下不安。他从前见过刘勋将军,也觉得此人狂傲自大得很,并不像能镇守一方,为百姓谋福祉的人。 如今各路诸侯混战,今日是这家做主,明日便改换墙头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可怕之处就在于,每一家新主来了,总是征兵征个没完。 他们家已然没有男丁了,难不成要乔父一个半截身子准备入土的人,扛着枪上阵不成。 家中无子,这才是令乔父惴惴不安的事情。 因此为了家人安全,他也要寻一处和平之地,安置一家人才行。 刘晔刘大人问道,“是谁人告诉你孙家军必然会来偷袭我方之事的?” 当时军帐之中都是各级将领,何况也并不认同刘晔的说法,这话也不可能从这里军中传到皖城的乔家去。 “是家中小女。”乔父自然不敢拿那些神鬼言论摆到刘晔的面前,只是避重就轻讲了大乔猜测孙策要来的事情,想全家迁往吴郡。 刘晔听说只是个女子,心里十分叹息道,“你家女公子是个有远见的,你该听她的才是。” 刘晔已然看清了刘勋此人,并非善者,也没有称霸天下的资本和能力。 “既然大人知道孙伯符之谋,也知庐江难守,不若与属下一同离开。” 刘勋摇头,心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悲凉,“吾带着当年的部曲来投奔刘勋,也是自知没有争天下的本事,如今既已投奔将军,如何能在此时弃他而去,此为背主之行。” 他不能走,更不能带着当年的部曲走。 他叹息一句,拍拍乔父的肩膀,“公传速速启程吧,尚能避开孙家锋芒,若是晚了,恐事态生变。” 乔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刘晔的书房,他在皖城做小官多年,因不会钻营,并不受到上峰的赏识,以至于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小小县府小官。 刘晔是唯一一个看重他,也从不嫌弃他家世式微,愿意与他相交为友的人。 刘晔对他挥挥手,“快走吧!莫回头。” 乔父一路催着马夫加快脚程,才赶上了晚膳时分,“用完膳,立刻收拾行囊,留一二老仆看守宗祠,天一亮便出城!” 乔父攥着手里刘晔给的路引,心下越发不安。若说乔玮早上的胡言乱语他至多信了三分,那么刘晔的话便让他信了足足十分。 他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剿杀过黄巾,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更知道若是城破,这城中的女子们会遭遇什么。 他看着眼前养得如花似玉的两个女儿,心里越发坚定了走的决心。 乔玮到的时候,只听见了乔父的宣判,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发生了什么情况,白日里出门的时候还坚决不同意抛下宗祠,这下了班回来,就改变主意了? 这年头当爹的都这么随心所欲? 但不管怎么说,乔玮觉得这是个好事,反正别管事情的过程怎么样,结果是她要的就行。 第5章 锦帆贼 乔父的一句话,全家趁着夜色就是开始收拾行装,路上的干粮、住宿要用的钱铢、御寒的衣服也就算了。 乔玮看着小夜扛着土和菜苗上马车的时候,只能露出一张黑人问号脸,“你这是认真的?” 小夜气喘吁吁,香汗如雨,“这菜苗是女公子好容易种下去的,好容易才发了点苗,怎么能不带走呢?” 带走能在路上接着发芽吗? 乔玮扶额,“留下给老仆吧,他们守着宅子,也需要几亩薄田。” 另一边,侍女小月扛着一个大箱子,一路上走得踉踉跄跄,还好乔玮伸手扶了一把。 乔玮从小月手上接过这个比她人还重的箱子,“这里头装得是……?” 乔瑢微微拢紧自己的大氅,“是书。” 乔玮几乎要绝倒。 这个时代的书可还是以竹简为主的,能用得上帛书啊、纸啊的,那都是一等一的世家。 乔家的书,用的也都还是竹简,那重量……可想而知。 乔玮取出一卷书来,上书《黄帝内经》四个大字,然后陷入了沉思。 乔瑢不解,“阿姊,有什么不妥吗?” 乔玮:“我在想,若是遇到流寇的话,拿这个竹简,能砸死人吗?” 乔瑢:…… 在乔玮的强烈要求下,所有人的行装都一减再减,乔瑢的书更是只随身带了两卷,其他都留在了乔家的院子里。 众人一夜忙碌过后,才终于在天微微亮起之时,离开了皖城。 从皖城到吴郡,最快的出行手段还是走水路,最近的港口是庐江口和明口,庐江口实在太过显眼,乔玮并不敢前往,和乔父商量后选择了明口。但明口并不算是大港口,沿江经过采石、建业,最终才会到达吴郡。 乔玮花了重金找到了才最好的船队愿意捎带他们一程。这种船队因为运送货物的缘故,也都会配备力气大能打架的船员。乔玮还特意打听了一圈,这只船队的船员是远近闻名的武功高强。 为保安全,除了乔母,连同侍女也都皆扮作男装,为了掩盖大乔小乔的容貌,乔玮还特意用泥巴将脸涂黑,在眼角和嘴角都用了特殊的草药装作疤痕,连说话也都是压低了嗓音说的。 大家藏在船舱之处,一连两日都不敢轻易离开,乔玮和几个小厮轮流守夜,梅花针和孔雀翎更是时刻不敢离手,两日后算算路程,应该算是离开了庐江地界,才松了一口气。 但事实证明,乔玮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走了水路离开庐江地界就安全了。 但她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叫做甘宁的人! 当夜,乔玮正靠在门边打盹,忽然船身剧烈一晃,显然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一般。正打算出门查看情况,却听见喊杀声四起,乔玮顿时被惊醒过来,船上火光笼罩,杀气和血腥气直接扑面而来。 “突袭!突袭!”船上的船员反应也很快,立刻吹动了哨声,纷纷取出自己的武器,将看到的钩索全部砍断。 乔玮耳尖,立刻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 很快远远传来一阵一阵的铃铛声,每一声都敲击在乔玮的心里,震得她心里发慌。 “是锦帆贼,是锦帆贼!”船员们的声音顿时慌乱起来。 乔玮的心里本来还存有一番侥幸心理,觉得应该只是普通水贼,这只号称最好的船队应该是能够应付的,她们一家人也只需要躲在船舱里不要出去,等他们收拾了水贼之后,也就安全了。 但当大乔听到锦帆贼的名号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可是三国里鼎鼎大名的锦帆贼甘宁啊! 携弓带箭、头插鸟羽、身佩铃铛,粗野凶狠、暴躁弑杀,组织水师专门掠夺船只财物,稍有不顺心,连当地官员都不放过,称霸长江数年之久。 两岸的官员也曾陆陆续续派了数千人,也都未能剿杀成功,若不是为首的甘宁自己改邪归正,只怕谁也吃不下这条大鱼,不对,是大鲨鱼。 另有一小队船员立刻取出弓箭,对着黑夜之中射出数十支羽箭,也有船员对着船身疯狂砍去,试图阻止水贼登船。 但水贼们的行动显然更加迅猛且组织有序,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船员们抵抗的声音便越来越轻。 乔玮环顾船舱之内,角落里堆着不少的稻草,她小声招呼家人和家丁们,全部藏在其中。 乔瑢吓得花容失色,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乔玮紧紧抱住她,如果今日不能躲过此灾祸,一家人都得去地府相见了。 乔玮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死亡倒计时,她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没有人面对死亡是不害怕的,尤其是平平安安在现代社会享受了二十五年太平盛世的乔玮。 舱门被一脚踹开,很快就有人进来,将船舱内的货箱挨个撬开,露出了里头的财物来,众人兴奋地大叫起来,“头儿!果然是条大鱼啊!” 被叫“头儿”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束铃铛,缓步走进来,那铃铛随着他的脚步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想来,这位就是甘宁了。 乔玮从稻草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位锦帆贼甘宁,身材魁梧,面容凶狠。 他走进来了,对着整个船舱扫视了一圈,乔玮下意识屏住呼吸,左手攥紧了孔雀翎,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峨眉刺。 “确定这船上没人了?”他的眼神狠狠盯住了货箱后面的稻草堆,几个呼吸后,忽然换了一种轻松调笑的语气道,“出来吧!” 她和他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心脏都停了两秒。 甘宁从手下的腰间拔出了一把刀,刀划过刀鞘发出清冽的声音,“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忽然眼神一凛,刀直接飞出手掌,直入稻草中,只听见一声闷哼,血溅了满脸。 乔瑢忍不住尖叫出声,乔玮想要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要命! 甘宁抚掌大笑起来,“看来还有漏网之鱼啊!” 乔父和乔玮拨开稻草,几个家丁也站了出来,今日一战已是难免。 第6章 周泰 “我们不过是想借个船,也无意与英雄为敌,可否与我们行个方便?”乔父看见甘宁的眼神在大乔的身上上下打量,悄悄上前挡在了大乔的面前。 “哦?”甘宁的嘴角方才还带着一丝笑意,瞬间便冷了脸,“只是我甘兴霸为何非要给你行方便呢?除非……” 乔玮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除非,留下你家这个姑娘,怎么样?” “不可能!”乔父一口拒绝。 甘兴霸咬牙道,“那就都留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抽出腰间的刀。 大乔忍不住在心里疯狂骂穿越大神,这穿越不给金手指也就算了,还要搞落地成盒,难不成穿越还得有死伤指标? “杀!”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又是一阵撞击,甘宁脸色一凛,“人呢?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坏我甘兴霸的好事!” 乔玮抓住机会,抽出孔雀翎,机扣轻响,不过眨眼之间,藏于孔雀翎中的三十六枚暗器同时向前方发出,刺耳的破空声瞬间响起。 随之而来的,也是水贼们的喊叫声。 三十六枚暗器同时发出,讲究的就是一个范围性伤害,但因为无法精准瞄准对手,所以大乔选的主要方向,就是甘宁。 但船体摇晃,大乔连自己的身形也无法很好控制,暗器偏离了方向,只从甘宁的耳边呼啸而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小喽喽。 甘宁的眼神也不禁严肃起来。 这臭娘们,居然来阴的! 一水贼冲上前,举刀向乔玮砍去,她一个飞步上前,闪身避过刀刃,峨眉刺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顿时鲜血如注,沿着手臂蜿蜒而下,低落在地板上。 峨眉刺虽说是刺,最大的杀伤力还是来源于尖端尖刺,但乔玮手上的这柄峨眉刺却做了一点改造,器身布满了如玫瑰刺一般的小型倒钩尖刺。 她自知自己学艺不精,唯独只能在武器上动点脑筋。于是这些尖刺在乔玮的高速挥动下,十分轻易地就能划破水贼的衣服,直接深入皮肤,完成切割。 水贼大怒,换了一只手,抬手继续砍来,乔玮也没有犹豫,反手一招回马枪,直接将峨眉刺送入对方的心脏处。 在现代乔玮练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就算和同门师兄妹有比武切磋,也从来只是点到即止,若是伤到了同门,还会被师傅体罚。 水贼应声倒地,随后便没了呼吸。乔玮反应过来她杀了人后,她看着沾满了鲜血的峨眉刺,胃里忽然翻腾起来。 但她不敢停下,一遍一遍挡下朝她和家人们砍来的刀。一旦她停下,留给她的下场只有死。 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会生出恐惧的心来,但也会生出无比坚定求生的意志和无限的潜力来。 劈刺挑砍,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迸发出凌厉的杀气。 从前在峨眉练武的时候,师傅总说她练武就像在跳舞一般,少了一种剑气。 从前乔玮一直领悟不了这种所谓的剑气究竟为何,但此时此刻的乔玮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峨眉刺有一日能使得如此行云流水,虎虎生威。 而一旁的乔父看到乔玮杀了人,眼神不禁一缩。 他虽是有教导大乔学些简单的武艺强身健体,但却从未教导过她杀人的武功。 但他实在来不及多想,只能将这些疑惑暂且压在心底,手中的一柄短枪使得行云流水,转眼便已经刺伤了好几个对手。 站在远处的甘宁也不愿恋战,船舱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显然比起眼前这一对父女,外头不知来路的人更具有威胁性。 该死! 等甘宁赶到甲板的时候,几个兄弟都已经杀红了眼,对方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玄色铠甲的将领,长得彪形虎体,目朗眉浓,一柄大刀在人群中翻飞迅猛,连甘宁平日里最得力的兄弟与之相战都被打得节节败退。 甘宁大吼一声,冲上前去,与之战作一团。 一柄长刀和一柄短刀在半空中不断发出碰撞的声音,甘宁大喝一声,凝聚全身之力朝对手的腹部砍去,玄铠将军虚晃一刀,装作露了破绽,反身一脚将甘宁踹得退了几步。 甘宁心中哪里能服气,大喝一声,“再来!” 他年少为游侠,在这江上闯荡多年,从未遇过敌手,今日能与人酣战数十回合,怪不得自己兄弟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再打下去,只怕你的兄弟今日都要交代在此处了!”玄铠将军道,“周某敬你是个英雄,若你肯发誓从即日起不在于江上行盗贼之举,为祸一方,周某也可求公子放你一马!” 甘宁大笑起来,“我甘兴霸只能战死,绝没有低头认输的一日!” 玄铠将军心中微微叹息,“某也曾于江上劫掠百姓为生,若非遇到良主,或许也如你一般庸碌一生。但兴霸,你并非池中之鱼,一生为窃贼岂非辱没了祖先秦相甘茂之名。” 甘宁闻言不由得心中大惊,此人如何得知他的身世? “你是谁?” “某乃周泰。” 甘宁心下震动,是他!甘宁年幼丧父,家中清贫,不得已跟着族中的叔父在江中捕鱼来养活自己与母亲二人。 但叔父欺负他年幼,犯了错就会遭到一顿毒打,而且每次都克扣他的工钱。 有一日他跟着叔父再一次出江上打鱼,他在船上未站稳摔了一跤,竟遭到了叔父又一次毒打。他抱着头痛哭,但同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他被打的神志不清时,听见同船的长辈大喊,“是周贼来了!” 他不知道谁是周贼,只知道,那个人的到来救了他,而且留了口粮和钱铢给他。 等他长成后,亲手屠杀了叔父一家而逃出家中,在江的两岸遍寻周泰却不得。 他成了当年的周泰,但周泰却成了奉命来征讨他的人。 命运当真可笑。 甘宁苦笑着提起自己的刀,“原来是你。今日一战,我甘兴霸输得心服口服!” 但甘宁也有甘宁的骄傲,他抬手让自己的兄弟们停手,“我们走!” 乔父和乔玮带着乔母和小乔且战且走,待走出船舱后却正看见甘宁忽然回头,将手中的刀朝着身后掷出。 乔玮下意识拨动指尖,投出了手中的五毒梅花针,但已然无法阻挡刀朝着乔玮飞来。 乔玮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听到半空中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刀和一支羽箭就躺在她的脚边。 她回头看去,火光之中站着一个少年,一双眸子仿佛寒潭清冽,又仿佛藏着巍峨高山般坚定凌厉。他只是这么站着,乔玮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被他所吸引。 她知道,她是谁。 因为大乔认识他。 他叫孙权,字仲谋。 第7章 防略图 此时的乔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什么上起话本戏文,下至霸总小说,那套路总是男主英雄救美,然后女主以身相许。 因为救美的英雄,是真的,特么的帅啊! 她也不想要爆粗口的,但是此情此景下,真的只有这么粗鄙的语气助词才能精准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了。 而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次日见到孙权的时候,自动在心里给孙权打开了一层粉丝滤镜。 “原以为是位武艺高强的小郎君,却不想居然是位身怀绝技的美娇娘。” 孙权的语气虽是轻描淡写,但眼神却依旧出卖了他此时的情绪。看到大乔的第一眼,他眼中的惊艳之色便久久不能散去。 乔父如何能不明白这眼神背后意味着什么,只得拱手谦虚道,“将军夸赞,愧不敢当。” 孙权被乔父的话拉回了思绪,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微微正色道,“今日请乔公前来,也只是为了叙家常罢了,乔公不必太过拘谨。 来人,给乔公上座。” 乔父的眼中多了几分谨慎,孙权说只是叙家常,但这种客套的谦辞若是真信了,那才是个傻子呢! 他对于孙权此人并不太了解,毕竟作为江东小霸王孙策的二弟,上头有如此锋芒毕露的兄长,便很容易让人忽略眼前这个名声不显的少年。 乔父对于孙权不了解,但乔玮可太知道这个人了。 孙权诶,东吴大帝诶!东汉末年三大BOSS之一啊! 最重要的是,三大BOSS之中,只有他是超长待机啊!甚至待机到三大集团之中,东吴是最后一个被吞并的。 毕竟在乱世之中,命长的才是赢家。 乔玮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而孙权在顾自饮了一盏茶后,才开口提到了他真实的用意,“乔公自皖城而来,又世代居于庐江,想必对于庐江郡中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 明白了,这是在打算从乔家人的口中打探敌方情报来了。 乔父微微抿唇,“将军,老朽一家不过是平头百姓,如今也只是想渡江迁居吴郡,对庐江郡中诸事所知也甚少,恐帮不上将军的忙,还请将军恕罪。” 孙权也明白乔父的顾虑,也并没有因为乔父的婉拒而生气,“乔公不必如此防备晚辈,晚辈自幼便向往游历山河之行,只是奈何年少从军,并不得志。 庐江郡中多有高识之辈,晚辈十分倾慕,不知道可能得乔公引见一二。” 庐江郡中,丁、周、韩等高门世家确实人才辈出,包括孙家军中的第一军师周瑜本人,就是出身于庐江的舒县。 但乔父这一支本就是旁支,加上乔家的祖父更是庶子,与那些高门世家也更没有往来,“引见”二字,更是无从说起。 “将军抬举了,老朽虽担一个乔姓,却只是皖城一小吏而已,与郡中诸世家更是无交情可言,请将军明鉴。”乔父额上渗出不少冷汗,他对上孙策的眼神,便被这一双眼睛所震慑,微微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孙权轻笑一声,“乔公自谦了,其实晚辈也只是向往庐江风土人情,才想能和乔公请教几句罢了。 乔公这般三缄其口,反倒让晚辈惶恐了,想来是晚辈唐突了,晚辈以茶代酒,向乔公赔罪。” 乔父连道不敢。 乔玮本以为孙权会有所不悦,但却很快转移了话题和乔父聊起了别的。 二人从耕读之道开始一路聊到了百姓民生之事,后又聊到了乔父年轻时候的从军经历,这才渐渐相谈欢愉,颇有主宾尽欢的意思。 二人聊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守卫前来送午膳饭食,乔父才想起告退。 “老朽乃是一介平民,于军中既无建树,也无助益,留在将军营中甚是不安。 将军相救之恩,老朽无以为报,若有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孙权笑了,结草衔环?他可暂且用不上这样的报恩。 他自认也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面对乔父的“不识好歹”也并不意外,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罢了。 周瑜向大哥孙策献计,夺取庐江,他也想为大哥做点什么。 当从乔家侍从口中克制得知乔氏一家的情况,心里抱有了一丝期待,能从乔父口中得到他想要的情报。 但最终还是失望了。 “乔公客气了,晚辈不过举手之劳,乔公切莫挂怀。 只是吴郡距离此地尚有一些路程,如今这路上也未必就十分太平。甘兴霸此人睚眦必报,若有心报复,恐乔公也再难有还手之力吧!” 乔父一时语塞。 “晚辈本家也是吴郡,待战事一平便会启程回吴,晚辈与乔公一路,也可保护乔公一家平安,乔公也不必再担心锦帆贼作乱了。岂非美哉?” 好是好,但他凭什么啊?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长女。 心里越发不安起来,“将军美意,老朽实在愧领……” 孙权也不等乔父继续拒绝,语气十分坚定,“乔公乃是长辈,见识与才学皆是晚辈要效法之人,有幸能与乔公相识,小小心意还请乔公莫要推辞。” 威逼利诱的,还能怎么推辞。 乔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眼前这个少年或许也只是藏器待时。若真有凤鸣朝阳的那一日,恐天下也未必不能是他的。 他只能应下这份好意,“那便多谢将军了。” 孙权只是笑笑,准备送客。 乔玮走在了最后,离开营帐的脚步忽然一顿,她微微抬眼,眼眸中的神色明晦不辨,“其实,将军想要的东西,阿父不能给,但或许妾身能给。”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你能给,给什么?” “防略图。” 乔玮从怀里拿出一卷麻布,显然是旧衣服上撕下来的那种,看起来就十分粗糙,而麻布的一角,还有被烧毁的痕迹。 身后的乔父顿时大惊失色,“大乔!” 这是刘晔在乔父临走之时交给他的,“若是路上遭遇孙家军,或可以此物保住一家老小性命!” 第8章 红颜祸水? 关于庐江的防略图,乔父在老友面前起过毒誓,绝不会将此物交给孙家军之人。 刘晔却道不然,“其实无论这防略图献或是不献,吾都不打算坚守此地,何苦打一场必败的仗,又白白牺牲了部下的性命。” 即便如此,乔父依然不愿意将此图留着,离开乔家院子的时候,也是丢进了火盆。 却不想竟被大乔捡了去。 乔父快步上前,伸手要去夺这份防略图,但周泰的动作比乔父更快上一步,将防略图呈到了孙权的面前。 乔父惨白着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权打开了这份防略图。 孙权的脸色由疑到喜再到微微蹙眉,这防略图上的某些部分倒是和他军中探子所得的基本相同,那便可证明这份防略图,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只是…… “这防略图,只有一半?” 乔玮点头,“另外一半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她救下防略图的时候,防略图还是完整的,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烧去了一半,为的就是留一张保命的底牌。 乔父不肯献出防略图,那么孙权想要防略图,就只能让她来画了。 孙权闻弦歌而知雅意,既然献防略图只献上一半,必然是有所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也是可以答应的。 “说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和将军换一份婚约。” 什么?孙权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这个带着几分狡黠和聪慧的女人说要换什么? 婚约? “江船之上,将军救妾一家于水火之中,犹如天神降临,遥遥一见便已倾心。”乔玮的彩虹屁张口就来,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顶着大乔这么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就算是矫揉造作的马屁,也能多几分信服力。 当然,还得加上大乔盈盈如水、眸波流转、含情脉脉的眼神,以及可以被解读为羞怯,但实际上是因为尴尬而红透的双颊。 而孙权是个什么想法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端庄明艳,但藏着狐狸般狡黠心思的女人,心思不由得动摇了几分,即便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肯定不止这点小算盘。 作为孙家的二公子,他本不是吴夫人所生的弟子,他的生母姓谢,是吴夫人的表妹。 吴夫人生下长子孙策后,久久难再有生育,又有卫姬因得宠于孙坚而时常挑衅,最终信了一位方士之语,为孙坚纳了八字极好的谢氏,为自己固宠。 但谢氏本有婚约在身,与未婚夫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被迫嫁给孙坚也是无奈,后来生下孙权后就撒手人寰。 吴夫人愧疚难当,将孙权收在膝下,俨然如亲生孩子般疼爱。 但如亲生孩子,终究不是亲生孩子,性子与兄弟们也并非承自一脉,自三弟孙翊出生后,孙权的身份便越发尴尬起来。 他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也不得不学会韬光养晦。乔玮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孙权还是看出了她的破绽。 “是吗?”孙权反问道。 “是!”大乔十分坚定地应下了这句带着质疑的问句,顺便再加了一记砝码。 谈判的时候,既然对方不相信这是全部的真话,那就再多加一点真话,让对方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乔玮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多了两分戚戚,“若说还有什么私心,便是祈望将军能庇护乔氏一家。阿父无大儿,妾亦无长兄,所能倚靠之人,唯有将军。” 顺便再给孙权送一顶高帽。 说完之后,她还不忘悄悄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因为她并不确定,孙权这个人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 当然从历史的记载上来看,孙权这个人还是蛮专断的,应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设。 孙权的心思果然又动摇了三分,虽然脸上还是那般严肃、认真的样子,但眼角和嘴角微微上扬的变化,还是让大乔感受到了他内心里的几分窃喜。 没想到美人竟然如此青睐于吾?这个认知非常好地取悦了孙权的自尊心和他的一点大男子主义。 果然,男人需要信任、感激、赞美、认可和鼓励,这条准则古今通用。 乔玮暗暗松了一口气,很好,这个未来的大BOSS还是很好哄。 但孙权的理智在看到乔父的时候,还是被拉回了两分,“只是婚约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乔玮非常认同地点头,“所以,妾并没有避讳阿父和阿母。” 孙权:……这个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啊。 乔父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快要昏过去了。 这个女儿到底还要给他多少的惊吓才算完,要不是这张脸他从小看着长大,他都要怀疑这个女儿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又或者,会不会是发热给烧傻了,还是说……中邪了? 孙权看着这双明亮又“单纯”的眼睛,心底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此事,还需得阿兄点头才行。” 那意思就是今天这份合同是签不成了呗。 乔玮心下有些不爽,她都这么豁出脸面来了,居然只得了一个“需要上级审核通过”的官方无立场答复。 看着眼前女子的脸迅速垮了下来,孙权又心有不忍。方才还觉得是个能屈能伸的角色,这么快就破功了。 但想归想,他还是迅速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来,“不过我可以此为信。若你能助我孙家军攻下庐江,不论阿兄是否同意,我定来娶你。” 周泰看着眼前的玉佩,顿时惊呆了,这玉佩可是孙家的信物,代表的可是孙权这个人。若是乔家这姑娘拿着这玉佩,甚至都可以调动孙权麾下的任何一支队伍。 想到这儿,周泰看向乔玮的眼神就越发不善。 这算不算是红颜祸水? 再看向孙权。 这算不算是色令智昏? 但乔玮并不知道这块玉佩有这么大权力,但大乔知道。 上辈子的大乔也曾短暂地得到了孙策的同款玉佩,短暂地用这块玉佩为信物,传达了孙策传位于孙权的口谕。 第9章 家祠 乔玮画下了剩余的半张防略图,孙权派了两个得力的护卫扮作乔家的家丁护送乔氏一家回皖城。 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要回去?乔玮并不满意眼前的这个结果。 孙权却给了她一个竹筒,“庐江郡内虽然形势万变,但乔家的根基尚在,攻下庐江后,我会亲自带兵前往皖城,绝不会伤到乔家一分一毫。 但吴郡不同,我何时归回吴郡,尚不由我说了算,婚事一拖再拖,难道你就不怕迟而生变?” 不就是变相让她继续为他提供情报嘛,编得借口还一套一套的。 她躲过竹筒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孙权继续叮嘱她,“若有什么要说的,就写好塞在这个竹筒里,交给幼烨。” 幼烨就是扮作家丁的两个护卫之一。 嗯,是长得比较耐看的那一个。 “他怎么交给你?” “这你就不必管了。”孙权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玮,“他们跟在我身边多年,自有他们的门路。” 也对。 乔玮也不再多多问,但心里掐算着时间,再三和孙权确认他会第一时间赶到皖城的。 孙权瞧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升起一种别样的情绪来,嘴角微微上扬,“就这么恨嫁啊!” 恨不恨嫁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希望那个孙权能赶在孙策之前,到达皖城。 但嘴上还是十分认真地肯定了孙权的“普信发言”,“将军风姿卓越,一见难忘。” 说罢,还不忘微微低头,娇羞一笑。 很好,这种不要脸的彩虹屁,第一次说的时候非常赧然,说多了,也就能出口成章了。 看到乔玮和孙权二人旁若无人般说着悄悄话,乔父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他不禁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年他的教育竟然这般失败,养出了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女儿来。 因此看孙权这人也越发不靠谱,心里越发不满起来。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温柔娴静的小女儿,他心里多少得了几分安慰,大号练就失败,不过这个小号看样子应该还是比较成功的。 他轻声对小乔道,“女子在世,最紧要的还是谨慎品行,修行才德,方能正身立本。切不可如你长姊一般荒诞不经。” 一个女子,自己给自己找夫家,还是当着父母的面,可真是了不得了。 偏生当时的场景,根本容不得他拒绝,还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任由乔母做主交换了庚帖。 算是定下了这桩荒唐的婚事。 乔母和乔父所想完全不同,孙权容貌和气度都非寻常,乔母在皖城也是有幸见到过庐江不少的名门公子,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孙权的。 加上孙权的容貌颇有些奇异,琥珀色的双眸藏着一点猛虎一般的威严,目光炯炯有神,甚至天生带着紫髯,这面相上便是贵不可言啊! 乔母还始终记得月华入怀的梦,说不定就应准在孙权此人的身上。 对于黄庆退婚一事,乔母是有些许心结的,一面是为了大乔被轻视的愤懑,一面也是为了大乔将来前程的担忧。 如今出现了一个无论家世还是品格才学都胜过黄庆的女婿人选,她如何会有不愿。 乔父看着满脸喜色的乔母,心里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乔家也算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嫁女儿之事岂能如此草率,而且还如此不合规矩。 但这话他可不敢当着乔母的面说,只能对着小女儿小声埋怨。 却不想乔瑢正一脸艳羡地看着自己的长姊,满心满眼都是替她高兴,根本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阿父,你方才说什么?阿姊这般果敢不畏、大义报恩,当真令人钦佩!” 乔父:…… 好了,连小号也指望不上了,真是家门不幸,无颜面对乔家列祖! ----------------- 乔父自觉愧对好友,回到皖城便一头钻进了家祠“面壁思过”去了,大有一副要“遁入空门”,从此不问世事的架势。 当然,这种面壁思过的行为不要连带上自己的话,乔玮会觉得更好。 她跪在家祠,被罚抄写《女诫》一百遍,抄不完便不能离开,而且只能跪着抄。 乔瑢来给她送饭的时候,正看见乔玮的膝盖青肿得跟饼子一般大,连轻轻碰一下,乔玮都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乔瑢心疼得直掉眼泪,“阿父这是怎么了,竟罚得这般狠心,全然不心疼阿姊了吗?” 乔玮觉得这个妹妹什么都好,人美心善,还格外爱护她这个阿姊,就是一点,太爱哭了。 美人落泪,总是叫人心疼的。 “阿父是生我的气了。”乔玮轻轻擦去乔瑢的泪珠,“我这膝盖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甚严重,你放心吧。” 《女诫》全篇有两千余字,说多也不算多,一百遍也就是二十万余字。乔玮觉得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她的手掌上还有几道淤青,乔父一回来,就让给她到家祠跪着,还赏了她十记手板。 乔玮其实也明白乔父生气的缘故,若换做她站在乔父的位置上,也只会比他更生气。 她也明白,其实她不该擅做主张,在孙权面前出头,更不该私自定下婚约,让乔父难堪。 但只要一想到孙策,原主大乔身体里的恐惧就会翻涌上来,甚至还带着怨恨和厌恶,让乔玮感到十分难受和窒息。 也对,如果婆母苛刻,主母狠辣,好容易将子女们抚养成人,却都一个个白眼狼似的对她翻脸不认人,嫌弃她为妾室的出身。换谁再遇到这个命运的始作俑者,不得分分钟掉头走人。 不顺便给他两个大比豆的,都算是很客气了。 所以乔玮需要抓住机会摆脱原主大乔的命运,想嫁给孙权,是一时兴起,却也有她的一番深思熟虑。 既然长得足够美,要抱就抱最粗的大腿。 想要福寿双全,就要嫁命最长的孙权。 将防略图作为投名状给了孙权,从道义上来说,确实对不住刘晔大人,但乔玮自知只是一个俗人,在乱世之中也顾全不了所有人的性命。 虽然她已经向孙权提出过,若是可以,留刘晔的性命,但孙权却没有答应这个要求,“此事,也不是吾能做主。若有机会,会周全此事。” 第10章 孙策来了 乔玮在家祠里跪了十天,也抄了十天的《女诫》,乔父终于在乔母和乔瑢的哀求下露了面。 看到乔玮累得趴在桌案上已经睡着了,手边的抄书一沓一沓地摆得整整齐齐,周围弥漫着浓烈的药酒香气。想来手上膝盖的伤还是有几分严重的。 乔父心底不由得哀叹一声,将自己的大氅轻轻褪下,披在乔玮的身上。 乔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阿父?” 乔父顿时板起了脸,“瞧着你这几日抄写倒还算是用心,可知错了吗?” “知道了。”乔玮十分老实地回答,“但女儿并不后悔。” 听到前半句的乔父,还正想着这大女儿虽然行为狂妄大胆,倒还是能有规正的。听到后半句后,脸色便越发铁青起来,“你这是知而不改?” “女儿知道阿父生气,也知道是女儿令父亲失了对刘大人的义气,但若是让女儿再选一次,女儿还是会这么做。” 乔父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孽障!” “阿父骂女儿,女儿不敢反驳。但阿父可还记得长兄?” 乔玮提到已经过世的长子,心里不免一痛。 独子乔琛被征召入军,可不过两年的时间,便于战场上身受重伤,被同乡送回来的时候也已经奄奄一息,不过两日,便撒手人寰。 这是乔父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每每想起,也都是一场悲痛。 乔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也是来自于原主大乔的情绪,“阿兄临终前,拉着女儿的手,叮嘱女儿一定要争气,家中已无男嗣,若女儿不能保住阿父阿母的平安,便愧对阿兄的嘱托。 刘大人既然将防略图交予父亲之手,说明这防略图有或者没有,都无伤于他性命,他早已想好了退路。 但阿父没有退路。” 乔父一噎,竟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词来。 乔玮继续道,“阿父或许觉得女儿轻贱己身,对孙家将军自荐枕席。但阿父可明白如今天下动荡,若得孙家庇护,我乔家在这乱世中才能有一条生路。以我一人之身,可换全家平安,女儿觉得很值。” 乔父从未想过大乔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是痛恨自己无能,又是心疼眼前这个懂事坚韧的女儿。 “可,孙将军品行如何,你我一无所知,未必就是良人。” 乔玮也想过这个问题。 “天下男子,谁又能是真正的良人呢?”乔玮反问道,“女儿曾以为公祝是良人,但等来的却是退婚书。既然寻不到良人,女儿想选能庇护己身的人。” 史书上的孙权也是妻妾成群,可这个时代但凡有些权势的男人,谁不是妻妾环绕呢? 人嘛,不能既要又要还要,政治书上的教导,要抓就抓住主要矛盾。 乔父听完,轻轻抱住这个女儿,心疼的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 而心疼的结果就是免除了乔玮剩下的罚抄,让小夜将乔玮扶回房间休息。 乔玮实在是太过困倦,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膝盖太疼的缘故,这一夜总是睡得不够安稳,总觉得好似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真的非常可怕,天才微亮,孙权给的另外一个守卫就来报信,“孙家军已经到了。” 这一场庐江的争夺战终于正式进入了高潮部分,而乔玮也知道,她和大乔的命运也站在了岔路口上。 孙策来了。 她打开自己的妆奁,里头还放着孙权临时写下的庚帖,她会不会重蹈大乔的命运,就在此一举了。 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就看穿越大神会不会跟她开这个命运的玩笑了。 ----------------- 关于这场庐江之战,在史书上并不显眼,因为胜负在刘勋错信孙策谦卑之言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刘勋久攻上缭城不下,而刘晔独木难支,在和孙策所率领的孙家军正面交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退败出逃。 孙策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彻底占领了庐江,掳掠了留在城中袁术的妻女家眷和刘勋的妻女家眷。 这其中最难过的当属黄庆。 黄庆是在刘府上做客的时候被孙家军包围困在府上的,孙策进来清点人头的时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直言并非刘勋家眷,祈求孙策能放过他。 孙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骨气的男人,心里十分不屑。 他常年于沙场争战,军中讲究的便是铁骨铮铮的义气,这般摇尾乞怜的做派,让孙策对他更厌恶了几分。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兵士便开始抓捕府上的家眷,只要是女子,便会充入军姬营中,男子则充作军中的苦力。 无论哪个时代,对于战败者都不会有任何仁慈。 黄庆绝不愿意被充入军中为苦力,那可是连下等小兵都不如的存在。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归这些苦力,包括打扫战场,掩埋尸首等。 黄庆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挣扎,拽着房屋的柱子不愿接受这个命运。 “孙将军,我愿意献上绝世美女二人,换取将军垂怜!” 孙策听见此人的哭喊,只是微微挑眉,不以为意。 孙策看向女眷之中,有一位妙龄女子,身段轻盈,面容姣好,眼神对上孙策后,身形更是微微颤抖,梳得也是在室女的发髻。 看来是个处子。 那女子正是刘勋的幼女刘珠,也是黄庆千般争取求来的未婚妻。 黄庆看见孙策的眼神正盯在刘珠的身上,更是慌乱,“将军,皖城有乔氏二女,倾国倾城更胜于李夫人,与之相较,这些女子也不过就是庸脂俗粉!” 孙策微微蹙眉,觉得此人甚是聒噪,哭喊声音更是令人厌烦,想让人把他的嘴给堵上。但听见他所言乔氏二女,又不觉来了兴趣,微微挥手退去了抓他的两位士兵。 黄庆见状,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此一搏,“草民与乔家十分熟稔,愿为将军献上此绝色二女为礼,只求将军放过草民。草民当牛做马,愿报答将军不杀之恩!” 第11章 收割人头 玉炉香烟袅袅,乔玮与乔瑢相对而立,在乔母的指导下练习香道。焚香一事,在古代都算做是雅事,无论是抚琴、祭祀还是静坐,都离不开焚香。于世家女子来说,更是一门必学的技艺。 于琴茶香书,都是用于修身静心的一种修行。乔玮对于焚香是颇有兴趣,但对于闻香多少是有些排斥的,毕竟闻惯了现代的香水,对于古法的焚香,总觉得有一股不完全燃烧的焦味儿,掺杂着一氧化碳、甲醛的味道。 闻多了,真怕自己会窒息。 但今日的乔玮非常乖巧地端坐练习焚香,烧炭、拈香、铺灰,一句话也未说过,只是专注于做好眼前的事情。 乔玮的确太需要精心了,要知道等到自己命运宣判的过程,真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煎熬。 她问过幼烨和幼煣,孙权到底何时会来,但得到的答案只是属下不知,幼煣捎回来的竹片上,也只有“静候”二字。 乔母看了一眼姐妹二人的香炉,做了最后的点评,“大乔今日倒是做得不错,小乔拈香的手还不够稳。” 小乔轻吐舌尖,有些害羞,“阿母说的是。” 这时,门房前来通报,“少君,有来客。” 乔玮眼眸微微一亮。 “何人?”乔母看了一眼乔玮,带着两分笑意,柔声问道。 “是黄家公子。” 乔玮听到这个名字就烦,语气出口也十分不爽,“他来做什么?” 门房想了想,“不知,说是带了饭菜要给家主、细君和女公子负荆请罪。” 乔玮:请罪?我看是来给我找麻烦的吧! 乔母的语气十分冷淡,“既是外男,合该走的前厅路子,报到后院里来,成什么体统!” 门房连连告罪,心里懊悔方才的钱铢就不该收,挨自家细君的说了吧。 乔玮却道,“等等!” 乔玮差点都忘记了,前世大乔和小乔这个时候乃是父母新丧,正是举目无亲的时候,王家大娘趁机替自家的儿子强娶大乔,黄庆假意来祭拜时正好撞见王家大娘和王家大郎在和邻舍拉扯,要带走大乔。 黄庆立刻带上家丁替大乔出头,又是花言巧语,用纳妾之语哄得大乔放下戒心。那时候的大乔本还对黄庆留有几分留恋之心,加上骤然失孤,正是无依无靠的时候,若能得黄庆庇护,也能暂得安居之所。 因此将乔父乔母的尸首下葬后便跟着黄庆走了,然后就被黄庆转手献给了孙策。 乔玮一边同情大乔,一边又是怒其不争,更是对黄庆这个人的品性低劣,有了新的认识。 要是放在现代来解读,那不就是男子为升职加薪,将前女友献给上司的狗血晚间八点档嘛! 这波操作,乔玮都忍不住要给黄庆CALL个666。 原主大乔是好骗,但乔玮可是有重生和穿越双重外挂的。刚好没等到孙权的她正是心气儿不顺的时候,送上门来的人头,不收割一波都对不起她此刻糟糕的心情。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黄庆还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乔母微微皱眉,心想大乔该不会对这个余情未了,真的打算原宥了此人吧! 乔玮道,“不是说要负荆请罪吗?去,到后庖那儿找根最粗最锐的荆条去。要是没有荆条,就去找带刺的那种木条。” 乔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脑子还是拎得清的。 乔玮扶起乔瑢,往乔家的大门走去,“走,咱们去看热闹去!” 黄庆看着门房带出来的两根超粗的荆条,恼怒地脸都红了。他在皖城也好歹算是有些身份的人,如何能真的低头给一个女人道歉! 但他看向身后的几个士兵,一想到孙策的那张脸以及他可能随时被丢去军营当苦力的命运,又不得不忍了下来。 他看着门内站着的乔玮,脸上堆上了笑容,“大乔,我就知道你貌美心善,同我玩笑呢!” “玩笑?”乔玮睁着无辜的卡姿兰大眼睛,“《女诫》有言,‘清静自守,无好戏笑’。” 谁有空跟你开玩笑。 “不过看样子,黄公子倒是喜说笑语,负荆请罪说起来跟闹着玩似的。” 黄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乔,你我也是旧相识了,这般为难我,毁了多年的交情,又是何苦呢!” “苦?”乔玮装作自己听不懂的样子,“为难你,我为何会觉得苦啊?” 要苦也是你觉得苦好吗?看你为难的样子,我只有爽翻天的感觉! 怪不得网文小说老是喜欢搞那种装13打脸的套路,因为真的岂是一个“爽”自可以概括的,那脑子里的多巴胺都得多分泌十倍的程度。 黄庆看着眼前这个牙尖嘴利的大乔,既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恶,心里暗暗发誓,等到大乔落到他的手里,他一定要让她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要她在他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眼前的他还是得咬着后槽牙挤出笑容来,“大乔……你看,这邻里邻舍的,这么多人看着,于你的名声……” 乔玮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又来这套。 “我的名声好不好的,黄公子不是最清楚吗?你强行退婚的事情在皖城传开,我就已经是名声尽毁了,我还怕毁得更彻底些吗?” 黄庆被怼得一时语塞。 正当此时,乔玮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掠而过,心中警铃大作,直接掏出一条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发出一阵抽泣。 “我乔家一生与人无仇,黄公子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既已得了富贵姻缘,又要来逼迫良家女子为妾。 还说什么负荆请罪,分明是逼良为娼!”说着,作势就要昏倒。 门口围观的众人不明真相,看见美人落泪,早已多了几分同情,加上黄庆和乔家的事情,本就是乔家人站在道德舆论的高处,更是纷纷指责起黄庆来。 乔玮看了一眼门房,门房非常机灵地准备关上大门。 黄庆一看顿时就急了,连忙捡起地上脏兮兮的荆条,背在了背上,“慢着,我背!” 第12章 救星来了 不就是个荆条嘛,大丈夫能屈能伸! 黄庆看着大乔,“如此,可鉴明我的诚心了吗?” 荆条并没有经过打磨,不仅有尖刺,还有不少的倒刺,轻轻一划,手上便能多出不少细小的伤口来。 黄庆皱着眉头,忍着些许不适,面上还带着笑容。 乔玮这才点头,让门房放了黄庆进了乔家的院子。 乔玮回过头,看到幼烨和幼煣站在身后,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她放下了手里的帕子,“方才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不会多嘴告诉你们家将军吧。” 幼烨和幼煣对视一眼,表示自己对这些琐碎之事并不感兴趣。 但他们不说,也不代表他们家将军就不知道啊,他们俩齐齐看向乔玮的身后,不觉身子站得越发笔挺。 乔玮尚不觉有异,只是非常满意幼烨和幼煣二人的态度,“那就多谢你们二位了。” 幼烨瞥见自家主子的眼神不善,更是不敢多看乔玮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正前方。 “不必他们说了,我已经看到了。” 这声音……大乔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来,又惊又喜又不免有些发窘。 这救星总算是来了,但刚刚自己惺惺作态、矫揉造作的样子,不知道他到底看去了多少。 毕竟她还是想要先维持一个端庄、聪慧的良好形象。 孙权给门房递了拜帖,“晚辈吴郡孙氏,想拜见乔公,还想请小兄弟通报一声。” 孙权抬眸看着乔玮又是雀跃又是害羞的表情,心里被不免被这种毫不作假的喜悦感染,多了几分高兴。 他也是找了好几个理由才能抽身来到皖城来,他和孙策汇合的时候,正听见下面的人在议论皖城有乔氏二女皆为绝色的事情,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有人向自己的大哥引荐了大乔和小乔,心下大感不妙。 想到大乔那双明亮的眸子,他竟有几分心神慌乱,若是让大哥先见到大乔…… 他当机立断,决定还是要先下手为强,以得到可靠线报,有刘家漏网之鱼逃往皖城方向为由,带着麾下几位心腹,直接来了乔家这儿。 结果正撞见乔玮为难那个姓黄的小子。他饶有兴致地混在人群中,想看看乔玮打算如何应对。也准备在她应付不了的情况下,出手相助一把。 但显然乔玮并没有给孙权这个机会,一出场就将黄庆怼得节节败退。 还有一手说哭就哭的演技,关键哭得还假的很,不仅是把黄庆给整懵了,也给他整笑了。 他也见识过不少的世家女子,大多都是端着姿态不肯在人前落泪,丢了自己的骨气。便是自人前落泪,也绝不会哭得这么假。 那一双狡黠的眸子,连帕子都没挡全。 孙权对着乔玮招招手,“过来。” 乔玮并不想动,“不去,你进来啊!” 孙权微微眯眼,“尚未经主人家同意,如何敢擅自闯人私宅。” “我也是主人家,我同意了,快进来吧!”乔玮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牵孙权的袖子,孙权则无奈地看着她,还是跟着进了门,站在门边,不肯入内。 “就这般迫不及待?”孙权微微压低声音,虽然他也并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对他的期待到底来源于何,但不得不承认被期待和被重视的感觉,并不赖。 乔玮瞧了一眼门外普通士兵打扮的人,方才他们就站在黄庆的身后,看起来好像是听从黄庆的调派。但方才她为难黄庆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是谁?” 孙权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是兄长麾下的士兵。” 可能是因为听到点自己身份了,那些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乔玮,乔玮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那凶神恶煞的面相,还是有些令人望而生畏。 孙权看见她的反应,只觉得好笑,“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对着人家耍威风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乔玮指了指幼烨和幼煣二人,“不是有他们俩在嘛,心里知道自己有靠山,还不得逮着机会,狗仗人势一把。” 孙权嘴角忍不住一抽,“你平日里都是这么骂自己的?” “狐假虎威,狐假虎威。” 一时口误。 “那可是我兄长麾下的人,虽说我有个二公子的身份,但也无法和兄长相提并论的。”孙权语气平淡,这话既是事实,也是对乔玮的警告。 论在军中的威望,他面对孙策也是难望项背,他的父兄皆是当世豪杰,他也不是不羡慕,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父兄都犹如一座巍峨入云的高山,难以攀登。 乔玮却不以为然,“吴侯不会做黄庆靠山的,但你会。所以论起来,还是我的后台更硬点。” 黄庆,原来这个人叫黄庆,孙权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虽说他与乔玮的关系尚属于八字没有一撇,但乔玮这话算是自动将孙权和自己划在在同一阵营里,这种“同仇敌忾”的义气,孙权还是很受用。 “只是,为何你这么肯定兄长绝不会做黄公子的靠山?” 乔玮先是不解孙权为何会提出这个问题,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症结所在,“你知道黄庆此人的身世吗?他是黄祖黄元阳的侄子。” 黄祖是谁,孙权再熟悉不过了,提到这个名字,不管是孙策还是孙权都会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的存在。 就是此人,射杀了孙家兄弟之父孙坚。 孙家和黄家,那可是有着杀父过节的世仇。 孙权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竟然是他。” 乔玮又将黄庆与乔家和刘勋之间的渊源做了详细的解释,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孙权打一记预防针。 毕竟在这个时代,被退婚的女子多少还是会引来一些闲话。她并不希望往后出现一些有些人,抓着这件事情为把柄,来挑拨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 另一方面,就跟在现代的时候,男女之间想要坚定信任关系,最好还是要把之前的情史做个清楚的交代,越是遮掩,却容易产生信任的裂痕。 虽然她也不是说自己和孙权就是那样的关系,但既然是本着嫁给人家去的,还是应该多点坦诚。 何况这所谓的“前男友”还是“未来任”的世仇。 第13章 岳丈大人 大乔解释完和黄庆的前尘往事之后,语气上顿了顿,发现此时孙权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步臭棋,人孙权很有可能并不喜欢。 孙权见她停下来,分明一幅有话还没说完,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脸色变化。 “说完了?” 乔玮:……肯定没有啊,这番话的重点以及重点中的重点,我都还没说呢! “继续说吧。” 乔玮确认了一番,孙权好像真的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敢继续说,“黄庆虽说是与黄元阳同宗,但居于皖城多年,并没有什么往来,何以会忽然跳出来以其子侄的身份,毁弃与乔家的婚约,而转脸就能与庐江太守刘家结为亲事。 只有一种可能,黄元阳和刘子台已经达成了一种利益的联盟。” 毕竟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孙策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太过凶猛,江淮一带的诸侯豪强们多有忌惮。孙策吃掉刘勋的地盘,就可以一跃成为江淮一带势力中的老大,人黄祖能答应? 何况黄家和孙家的过节,二人之间迟早必有一战,那黄祖能坐看孙策做大做强,带着孙家再创辉煌? 孙权微微皱眉,仔细分辨着乔玮的这番话,“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诶,乔玮在内心里非常想给孙权点上108个赞。跟聪明人说话,那就是轻松简单,一点就明了。 所以,黄祖必然会派精锐前来支援刘勋,趁孙策在庐江还未站稳脚跟,杀个回马枪。这场庐江的争夺战,搞不好还得来个加时赛呢! 孙权沉思片刻,找来幼煣耳语一番后,打发他离开了乔家。 乔玮看着幼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心里还在思考另一件事情,侍女小夜近来总在她面前提到幼煣,不知道是不是能打听打听,幼煣家中是否有婚配妻室…… 或许……她还能兼职当个红娘什么的。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完这件事情,就发觉孙权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孙权的确是对乔玮这个人充满了好奇,总觉得她身上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大胆、聪慧、明达但又带着女子独有的娇俏。 这些特质矛盾又合理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总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一番。 乔玮下意识捂着脸庞,“怎么了,我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只是觉得好似你瘦了些。” 嗯,比起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像看起来单薄了一些。 乔玮摸着自己的下巴,确实好似尖了些,回了皖城就被罚跪家祠,加上担心孙权会不会来,心情一直有些焦虑,这胃口自然也有差了些。 这时候被孙权这么一问,还有些不好意思。 “乔公罚你了?” 乔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欸?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离开军营的时候,乔父的脸都快拉到地上去了。这会儿他都站在外头与乔玮闲话良久了,也不见乔父让人出来通传,只能说明,乔父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心气儿不爽。 乔玮吐了吐舌头,“阿父其实是在生我的气,看见黄庆肯定也不高兴。不过他就是看起来凶一点,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孙权也清楚,今日来了,肯定免不了要过岳丈这一关。 乔玮又陪着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门房才走出来,躬身请孙权进去,“女公子,家主请你也进去。” 乔玮再三确认,才敢跟着孙权一同去见乔父。 乔父指着孙权道,“这位便是我乔家的小婿,大乔的婚事自有老夫这个做阿父的操心,黄公子与我乔家非亲非故,也无往来,不必费这个心了。” 孙权也颇为意外,本是准备了一肚子的好话要说,没想到乔公十分爽快地承认了他的身份,反叫他喜出望外。 听乔公的语气,必然是黄庆说了什么令乔公不快的话。看来,他还真的应该感谢一下黄庆这小子。 孙权十分上道,对着乔公行了晚辈的礼数,“岳丈大人。” 黄庆一开始姿态摆得很低,乔父原以为他是真心向来道歉的,他到底算是个长辈,就是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在面上和一个晚辈计较。 哪里知道,不过才送了些礼物,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将话题一直往大乔和吴侯孙策身上引,毕竟他的来意也很明确,想要说服乔父将两个女儿献给孙策为妾。 “大乔虽是倾城之色,但匹配吴侯,也是高攀了。退婚大乔,小侄也实属无奈,今日来也是为了弥补往日的情分。 何况吴侯这般的人物家世,又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与之结亲呢,有了孙家作为靠山,日后若能有一子半女,孙家还能亏待伯父不成?” 乔父气得青筋都在突突地跳,什么意思,要他乔宣卖女求荣? 大乔虽被退了亲事,科也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在室女,与人为妾,他乔宣还没死呢! “不必了,大乔早已有了结亲的人家,聘的也是妻礼。”乔公一口回绝。 黄庆如何会相信,若是大乔真的定了婚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乔父被黄庆追问得烦躁,索性就让门房唤了孙权进来。原乔父是对孙权不甚满意的,但孙权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加上有黄庆在前做了对比,乔父一下子就发现了孙权的优点。 气度端正、不卑不亢、重礼爽利,最重要的是有眼色。 他一说是自家小婿,忙不迭地就开口尊称岳丈。 最重要的是,孙权许诺给自家女儿的是正妻之位,才不是妾室之位。 乔父对着孙权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赞许道,“好孩子,落座吧。” 孙权落座后还十分恭谦地奉上了厚礼,乔父并不看重财物贵重,但这般厚礼相待,让乔父在黄庆面前狠狠打对方的脸,还是乔父心里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顺道也对孙权的好感上升了不少。 坐在一旁的黄庆脸色沉得都快滴出水来了,“若是大乔已经婚配,那小乔……” 话音还未落,“啪”地一声,一个耳光直接将黄庆打得闭了嘴。 第14章 好霸气威武的夫人 乔玮毫不客气地送了黄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的怒意大盛,“劝人为妾,天打雷劈的事情你也敢干。” 乔玮也明白,在这个时代之中,有无数的女子被迫成为妾室,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这些女子的悲哀,乔玮不能多做评述。 但若是有人让这些女子沦为妾室和玩物,并且以此为荣,将女子送入命运的深渊,那乔玮真的难以容忍。 孙权看着被打蒙了的黄庆,和居高临下的乔玮,心中不由得赞叹,好霸气威武的夫人。 黄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次了,大乔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于他,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气得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意,站起来眼看着就要还手。 乔玮压根儿不怵他,正打算反击,那高高抬起的手却被一双厚实的手死死控制住。 乔玮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此时眼中的怒气也是显而易见。 孙权一只手握住黄庆的手腕,轻轻用力便让黄庆难以动弹,而且疼得龇牙咧嘴,一只手温柔地拉过乔玮的袖子,将人护在身后。 乔玮一时间没有站稳,撞上了孙权的后背,那充满了男子荷尔蒙的气味骤然撞入鼻尖,连乔玮都一时没有防备,心尖微微一颤,但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孙权算是自小在军营中长大,跟着父兄四处争战,手上的力气岂是黄庆一介文弱读书人能比的,加上孙权心里有气,更是没有留手。黄庆从一开始的忍耐,到后面的低声抽气,再到大声咒骂孙权,最后跪地求饶。 孙权一个挥手,直接将他差点甩出去,眼神凌厉,低吼道,“滚!” 浑身的气势全开,连乔玮也微微一怔,随后便释然了,到底是未来的东吴大帝,就算是十八的少年,可也是有着十年的战场从业经验,身上浸染的杀气也足够骇人的了。 黄庆真的是被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乔家大门,半秒都不带犹豫的。 ----------------- 有黄庆的这段插曲,乔父和乔玮的心情都不算太美丽,好在孙权十分长袖善舞,不过片刻就和乔父相谈甚欢,甚至还十分高兴地留了孙权用顿家常的晚膳。 既说是家常的晚饭,便是一家人都坐在一起用膳,乔父和乔母为主人,乔玮和乔玮居于右下首,孙权则坐在左下首用饭。 本来以孙权如今的官衔地位,即便是做客,也可居于首位,但孙权处处以晚辈的礼数自谦,并不以官阶自居,这样的随和让乔父和乔母越看越满意。 乔母压低声音与乔父耳语道,“先前主君还埋怨大乔胆大妄为、蒙了心智。以妾的意思看,这分明就是天作之合,若非大乔果断,你何来这般体面的女婿。” 乔父对乔母的话一向是没得反驳的,“是是是。” 心里却在琢磨乔玮当初的那番关于穿越仙人的说辞,难不成自家这女儿,还真的什么神通指点,有仙人保佑? 乔母却更关心孙权的家事,不由得问起孙权的家事来,得知他年少丧父,一直是跟着长兄南征北战,心里更多了几分心疼。难怪瞧着这般稳重,想来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才练就的性子。 乔瑢低声地调侃自家的阿姊,“如今瞧见阿父也满意了,阿姊的心终可放下了吧!” 乔玮先前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可都看在眼里,连侍女小月都说从未见过长女公子这般模样,活像是随时准备干架的母鸡。 乔玮知道她的样子落在旁人的眼里,定然觉得她恨嫁心切。恨嫁就恨嫁吧,乔玮心里知道,要是她不恨嫁一点儿,那等待她的可就是重生穿越后的地狱模式了。 “我瞧这孙将军对姐姐也挺上心的,回阿父阿母的话,还总不忘往姐姐这儿瞧上几眼。”乔瑢眼神暧昧地看着乔玮。 乔玮反问道,“羡慕啊!待阿父给你寻了好人家,你可就不必羡慕我了。” 乔瑢顿时小脸通红,“阿姊就知道笑话我。” 这程度,也就是幼儿园级别的,这般容易害羞,岂不显得自己的脸皮厚似城墙? 一家人正说得热闹,却听见门房来报,“家主,黄家又来人了。” 乔父如今是最听不得黄家人的事情,“谁来了?” “是我来了。” 门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人一把推开了,只见来人正是黄母,当然身后还跟着黄庆。 黄母满脸堆笑地走进来,经过门房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上一眼,“我与你家主、细君的交情,还需通报什么,没眼色的东西!” 那样子也不必解释了,定然是黄母带着黄庆在门口撒泼打滚的,门房根本拦不住。 不过转脸就又恢复了满脸笑意,“乔公、乔夫人,听公祝说,大乔得了一段好姻缘,我是特来给二位贺喜的。” 两家人别管什么交情,也早就撕破脸了,难为这个黄母还能当做没事人一般,照旧过来攀交情。乔玮觉得自己也算有几分厚脸皮的了,但跟这黄庆一比,根本就不值一提,那已经修炼到没脸没皮的程度了。 两个时辰前才挨了乔玮和孙权的教训,现在还敢上门。 但黄庆的水平和黄母一比,那更是小巫见大巫。 对付黄母来,那根本就是游戏通关的终极模式。 乔父的脸色顿时黑得跟铁锅锅底一般,“贺什么喜,你们黄家这样不请自来的礼数当真不敢恭维。” 黄母也不在乎这点冷言冷语,反让侍从带上来几坛酒,又全然不管乔父的脸色,让人直接给面前的酒樽全给满上,还给自己倒了一樽,“我带小儿来就是给乔公赔罪的,小儿尚且年幼,有无礼之处,还请乔公别跟一个后辈计较。” 乔玮转换了一下现代的语言,【熊孩子不懂事,你做大人的跟他计较什么!】 黄母继续道,“公祝也是替大乔着急,口不择言了些,但绝没有什么坏心思。” 乔玮继续翻译:【瓜娃子是好心办了坏事,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他吧!】 “他回来也同我说了这事儿,两个孩子是一块长大的,怎么会不替大乔着想啊!” 【狗蛋儿是个念旧情的,还能害了大乔不成?】 乔玮替他回答,能,他可太能了! 第15章 赔礼道歉 黄母端着自己的酒樽,毫不在意场面的冷淡,自顾自地道,“公祝冲撞了贵人,也是我这个做阿母的未能教导好,我自罚三杯。” 说罢,真的仰头一饮而尽,当着乔家众人的面,喝了整整三杯,还不忘把酒樽反手朝下,以示自己的诚意满满。 乔父面前的酒杯依旧没有要动的意思。 乔瑢年纪尚小,乔父乔母也觉得无必告知她下午的事情,因此乔瑢并不知晓这黄家的母子二人到底又是因何惹动父亲发怒。只是好奇这杯中之物到底是何滋味,将酒樽端起来,凑近嗅其香味。 “有淡淡的菊花香,应该是菊花酒。” 不止是菊花酒,闻着还是品质相当不错的菊花酒。 汉代饮酒的风气盛行,多数人家里也都有备着各类酒饮,若是为了筵饮宾客,也都备下各类上好的酒。 但黄家素来清贫,哪里这等上品的菊花酒。便是真的能有,竟送到乔家来赔罪,事出反常必有妖。 乔瑢正想抿上一口尝尝这酒的滋味,却被乔玮拦了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这样人家送来的酒,你也敢这么轻易就入口?” 她分明看到黄庆的眼神一直在打量乔家的众人,甚至频频看向桌子上的酒樽,一直在关注乔家人是否喝了这酒。 尤其是乔瑢端起酒樽的时候,黄庆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乔瑢,眼神中隐隐透露着期待,而乔瑢拦下乔玮之后,黄庆的怒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乔玮是不太了解黄庆这个人,但大乔了解啊,作为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黄庆这个人自卑敏感,并且自命不凡。 但真的论起心计手段,甚至还不如他的阿母黄元氏。 他这般沉不住气的样子,更加证实了乔玮的猜想,这酒肯定有问题。 黄庆这般“自降身份”,三番两次来乔家赔礼道歉的行径,着实不符合他的人设定位。 结合大乔上辈子的记忆,答案已然是呼之欲出了,他需要乔家,或者说是大乔和小乔作为他攀附孙家,继续往上爬的阶梯。 上辈子此时的大乔和小乔已经失去父母庇护,自然由他拿捏。但这一世,乔父乔母不仅还在,乔玮还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定了新的亲事,一切形势自然有了不同。 黄庆见乔父没有如预料般饮下这打着赔罪名头的酒,心中越发焦急,“叔父在上,侄儿真心无意冒犯,不过是替大乔着急才乱了心绪,大乔和小乔皆是国色之貌,轻易托付寻常人家,怕是明珠蒙尘,所以才办出这糊涂事来,惹了叔父不快。 侄儿回去思来想去,甚是懊悔,叔父乃是有风姿傲骨的人,如何能将女儿送与高门为妾。侄儿一时糊涂,竟说出这等胡言乱语,还请叔父原谅侄儿这一次。 侄儿愿以酒谢罪,若叔父觉得侄儿的诚意到了,也干了这樽,好安侄儿的心。” 说罢,真的一樽接着一樽地喝,每喝一樽也就多说两句道歉的话,那姿态当真得摆得极低,反倒将乔父架到了高处。 乔父听着黄庆的这番话,语气恳切,又都道歉到了点子上,心气儿才顺了两分。 看见黄庆一个劲儿地,心里也有几分不忍,想想也就算了,既然人家已经道歉,也没必要非晾着人家,叫人面上无光。 他正端起了酒樽,忽然乔玮出声提醒道,“阿父近来身子并不爽快,这菊花酒看着清甜,实则醇厚,为身子着想,这酒阿父还是不饮的好。” 乔父听见此话,小声呵斥道,“没规矩。” 语气虽是责怪,但手还是非常听话地放下了酒樽。 黄庆看向乔玮的眼神都快冒火了,若是眼神能化实体,只怕黄庆能朝她丢出数十柄刀子,直接将她扎成活体刺猬。 这个大乔,三番两次破坏他的计划,当真可恶! 乔玮心思微动,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樽,“阿父不能饮酒,不过我能,黄公子既然是来赔罪的,那就索性将话一次性说清楚如何?” 乔玮既然主动给了他机会,黄庆又不是傻子,如何会不顺坡下驴,“自然。” “那好,既然黄夫人是长辈,那我这个做晚辈也该懂点尊重。我今日只和你论是非对错。” 黄庆面上不显,心里十分得意,看来方才那一段做戏还是有点效果。大乔也算是松了口,指不定心里也还念着他的好。 事成之后,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再续前缘。 这么想着,黄庆自然对乔玮的话无有不应。 乔玮道,“今日你既然是来赔罪的,不知道要赔的罪到底是几件?” “一则是为退婚之事,二则也是因着今日想为孙家和乔家牵线姻缘之事。” 黄庆话还未说完,乔玮直接打断了他,“好。若为退婚之事,被退婚的人也是我,再为你劝说我父要送女为妾之事,人选亦是我。 不知道为何黄公子一味同我阿父致歉,却自始至终从未对我言说道歉之语?” 黄庆被这话问得一噎,旋即拱手道,“是我思虑不周,是该向大乔你道歉。先前这两件事情,都是我糊涂了,竟让大乔你如此难堪,是我的不是。” 大乔没有接话,微微挑眉,示意他倒满酒樽,以酒赔罪。黄庆的酒量不是太好,方才喝了这么些,已是有点微醺了。 但大乔并没有放过他,反示意家中侍女换了陶碗来,“这酒樽是你们带来的,虽是富贵,但我乔家用不起也用不惯,还是上陶碗吧,大家都是爽快人,以酒泯恩仇如何?” 黄庆有些犹豫,但大乔示意侍女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碗,“不喝?怎么,是觉得我一个小小女子,不配上黄公子给我赔礼道歉吗?” 黄庆见状,暗暗咬着牙又喝了三碗,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乔玮也没含糊,以袖掩面,微微仰脖,然后将空碗展示给黄庆看。 黄母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好好好,如此就前嫌尽释了。” “是吗?”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孙权却带着一丝不悦。 第16章 演戏嘛,那也得是专业的 从黄庆母子进门来开始,孙权就一直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众人之间的交锋并不参与,但此时的他却忽然出声,不单是黄庆母子有些不解,连乔玮都不明白他干嘛要掺和进来。 孙权淡淡开口,“黄公子当着吾的面,开口闭口就想要将吾的未婚妻子送与旁人为妾,这未免也太侮辱人了些吧。” 黄庆差点忘了,就是这个男人定下了大乔。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虽说大乔和他的婚约是作废了,但在他心里,依旧觉得大乔应该是他的所有物。 即便是他不要了,也不容许别人来染指。即便是他下定决心要将大乔献给吴侯孙策,那也是他来左右大乔的命运,而不是由另外一个人在他面前展示对大乔的所有权。 这心态不妥妥就是前男友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吗? 明明自己都始乱终弃了,还指望女人能为他一辈子守身如玉,包括身体,包括精神。 黄庆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既如此,在下也向公子赔罪,今日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黄庆虽嘴上在赔罪,但心里却是不屑的。 孙权今日所着的乃是常服,因为常年争战在外,也没有家眷为他贴身操持内务,因此身上的衣服虽然料子不错,也可以洗得十分洁净来表达对乔家的敬重,但到底是有些旧了。 世人大多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黄庆只觉得孙权虽然气度不凡,但大抵也是哪一家的寒门子弟而已。 待他事成了,定然也要顺道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小子。 黄庆如此想着,心里不觉畅快了几分。 孙权没有接话,只是道,“既然如此,黄公子不如也饮了这碗吧。” 黄庆的坛中已没有了酒,孙权直接将自己案上的坛子打开,亲自给黄庆倒了满满一碗,“今日结识黄公子,也是一件幸事。一来,要谢黄公子成全,在下对大乔也是倾慕已久,若非黄公子悔婚,在下也不能得偿所愿。” 黄祖的子侄辈就这点水平? 黄庆感觉心头仿佛有什么锐器刺入。 “二则,瞧见黄公子是个爽快人,谈吐见识皆是不凡,为人也能屈能伸,能结识黄公子一场,也不枉来此一趟。” 害他十分谨慎地坐在这里看他耍了半天的猴,还以为黄祖的子侄能有多大的本事。 孙权端起碗,一饮而尽,乔玮正想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 黄庆见孙权已经喝了,也只得跟上,一面是为了在乔父面前展现自己的恭谦和诚意,一面也是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了下乘。 三碗下肚后,乔父也觉得差不多了,端起眼前的酒樽,打算结束这场“赔礼道歉”的闹剧。 有乔父行动在前,乔母和乔瑢自然也是紧跟其上。 黄庆心里不由得大喜,仿佛看到军营苦役的命运已经离他远去,他甚至能得到吴侯孙策的赏识,从此扶摇直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但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计划就会出现意外。 孙权忽然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眉头紧蹙,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如同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你……”孙权颤抖着手指向黄庆,“你竟然下毒!” 幼烨立刻大声呼救,“来人,有刺客!”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大群的兵士,直接将黄庆和黄母围了起来,数十柄尖枪直指黄庆的喉间。 乔玮也被这场景吓到了,她只是怀疑这酒并不干净,难道是真的有毒。 她也顾不上什么世家女子的矜持稳重,提着裙子跑到孙权身边,扶着他的胳膊,神色紧张。 孙权顷刻就晕倒在了乔玮的怀里。 幼烨见状,厉声喝道,“刺客行刺将军,还不立刻拿下,送到吴侯面前,听候审讯。” 黄庆听到吴侯的名号,尚来不及去细想眼前这个男人和孙策之间的关系,只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吓得魂不附体,加上酒劲儿上来,一下子便吓晕了。 只是在黑暗来临的前一秒,看见了从乔玮袖子里掉出了一块湿漉漉的棉布。 幼烨立刻让兵士将人押走,顺便将黄庆母子带来的酒全部封存起来,当做证据,要请军医前来查检。 因为事关重大,幼烨还是十分客气地请了乔家人一同前往做个见证。 乔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为了自证清白,也合该去做个证人。 只是好好的一场家宴给闹的…… 孙权被幼烨和乔玮二人扛上马车后就“自然”地悠悠转醒了。 因为孙权“昏迷”时,一直紧紧攥着乔玮的手,所以乔玮也就只能跟着待在他的马车里,不过在外人看来,孙权都已经昏迷了,自然也就不必在意什么男女大防的事情了。 “你可真能演。” 是感叹,也是夸奖。 孙权微微挑眉,“你不意外。” 乔玮也很诚实,“本来是真有点儿吓到了,不过你捏了我一下手,我就明白过来了。” “聪慧。”孙权微微勾起嘴角,他可是偷偷睁开一条眼睛缝看了,乔玮脸上的焦急和担心可算是实打实的真心。 方才慌乱无措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小鹿,一双汪汪的眼睛,还带着十足的歉疚。 “就这么挂心我的事儿?” “嗯。” 能不挂心吗?谁知道那黄庆的酒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要是个什么鹤顶红之类的,把孙权一下给干死了,那她可不得重新给自己物色一个大BOSS? 现在她非常明确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和孙权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好,她也好。他要是不好,她也得跟着遭殃倒霉。 而且一不小心连累了孙权,她多少还是会有些愧疚的。 但她肯定的回答落在孙权的耳朵里,那就是隐藏的告白。 她在隐晦地表达对他的爱慕和倾心。 马车一路疾驰,通往孙家军的营地,而孙权上扬的嘴角就一直没有下来过,连被幼烨和乔玮抗下马车的时候也有些抑制不住。 差点就把“昏迷”的这场戏给演砸了。 第17章 兄弟之情 夜色如墨一般深沉得化不开,孙策在帐中与周瑜饮酒谈笑,刘勋之女刘珠站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侍酒。 诚然在刘勋的家眷之中,刘珠的容貌是最出众的,那些将领们但凡有点儿眼色的都不会去选这个。 那管事儿的军需官更是眼巴巴地就将刘珠送到孙策的帐子里来了。 “报!”幼烨和幼煣二人同时在帐外求见,刘珠被这一声高吼吓得一抖,手中的酒也洒了一身。 孙策脸上略有不快,一个眼神扫过,刘珠更是抖得厉害。 孙策也懒得计较,只是让人进来。 “报吴侯,属下按仲将军的吩咐出城探查,果然于我军西面发现有水船深夜靠近我孙家军,属下就近探查后,发现是江夏太守黄家军,大约有五千余人。” 孙策大惊,拍案而起,“你可看清了?” “是。”幼煣低声道,“船身上是黄家军的旗号。” 孙家和黄家纠缠多年,对于黄家军的旗号是再熟悉不过了,孙策也不疑有他。 倒是周瑜多问了两句,“仲将军如何想到要让你去探查黄家军的动向?” 幼烨回道,“是因为那个黄庆。” 黄庆? “此人是谁?”孙策显然想不起自己的军中有这号人物,但他身边的刘珠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僵。 “是刘勋家的女婿。”幼烨想了想,“听仲将军说,他自荐要献乔家二女给吴侯。” 这么一说,孙策倒是有印象了,就是那个动不动就哭天抢地的一男的。 幼烨在孙策的示意下继续道,“仲将军是在军营外头遇上此人的,觉得他形迹可疑,但因为又没有证据,只好同吴侯请求去了皖城城内。 一路跟着去了乔家后,属下打听到此人竟是黄祖的子侄,而且他到了乔家之后,竟以刀剑胁迫乔家二女,若委身侍奉吴侯之时,要寻求机会刺杀吴侯,否则门外的兵士就会立刻冲进来杀了乔氏一门。” 前两日,孙策是给了他大约五六个兵士,为的是安全护送乔家女眷,没想到竟被黄庆差点摆了一道,孙策脸色微微铁青。 幼煣接着往下说,“仲将军察觉事情有异,自己留下与黄庆周旋,让属下悄悄去往黄家搜查,果然搜出了黄庆与黄祖的书信往来,仲将军便让属下前往城外探查军情,没想到真的探查到了黄家的水船动向。” 孙策气得拍案而起,“竖子竟这般狡诈。”随即又有些庆幸,“幸亏仲谋机警,察觉贼人意图,否则黄祖部曲深夜前来,必打得我军措手不及。” 孙策立刻下令,令探子再前去探查军情,准备升帐议事。 孙策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仲谋此时人在何处,那黄庆人呢?” 这等重要的军情向来都是孙权亲自来报告的,今日却让手下这两个嘴笨舌拙的心腹来报。 幼烨神色担忧,“这正是属下来报的第二件事情,仲将军中毒了。” 孙策往外走的步子骤然一停,回头盯着幼烨,厉声道,“仲谋中毒了?谁干的?” “是黄庆。”幼烨按着孙权先前跟他定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仲将军假借拜访名士的由头进了乔家,又安排了筵饮想拖住黄庆,担心他暗中再和黄祖联络,里应外合攻打庐江。 不想被黄庆看破,竟在仲将军的酒中下了毒,好在乔家长女看出不妥,故意洒了酒坛子,仲将军喝得不多,如今军医已经前去看过了,已经为仲将军催吐,只是恐还需修养几日。” 孙策急急改了方向往孙权的帐子走去,语气间也是怒气翻涌,“这等重要的事情,怎不先来报。” “仲将军说他的事儿不甚要紧,还是军情之事更为重要。” “胡说!”孙策狠狠瞪了幼烨一眼,“能有什么军情能比他性命还要紧的。他胡闹,你跟在他身边的人,也这般不分轻重吗?” 孙策十八岁丧父,又因连年争战,孙家陆陆续续去了多少的叔伯兄弟,孙策便越发珍视位数不多的血脉家人。 尤其是孙权,自小就是跟着孙策长大的,他待这个弟弟也是为父为兄的心情。建安二年的时候,他带着孙权征讨六县反贼祖郎,孙权和周泰暂居宣城镇守。 没想到刚到达宣城不过几日,反贼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奇袭宣城,若不是周泰舍命相护,他或许就会因为自己的一个错误决定又失去一个至亲。 因此这些年孙策对待孙权也是跟看护眼珠子一般的爱护,军中诸将皆是心知肚明,便是对同胞的三弟孙翊都没有那般看重。 因此孙权此次中毒,孙策才会格外气愤。 孙权撑着身子要起来给孙策行礼,孙策一把就给按回了床上,“好好躺着休养,爬起来干什么。” “阿兄训斥幼烨,隔着老远就听见了,我中毒之事本也与幼烨无关,阿兄别生气了。” 孙策看着孙权惨白的脸色,心里越发心疼,“能不生气嘛!当初瞧着他稳重妥帖才留在你身边的。你也是,既发现了不妥就直接告诉我,还跟着去皖城,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没有证据,不敢对大哥妄言。当时也只是想着若是自己多心也就罢了。” 孙策更生气了,“你我兄弟,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便是说错了,难道我还能怪你不成。” 孙权低着头,小声嗫嚅道,“我心里知道兄长待我之心,只是也因此,我才更不能肆意妄为,给兄长平添烦恼。 素日见兄长争战劳累,也是想能为兄长分忧,不愿叫人非议兄长偏私。” 孙策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孙权的心结所在,“子布又训你了?” 孙权也没反驳,只是脸上神色落寞,“当年阳羡县之事,阿兄包庇了我一次,令他十分不悦,也恐阿兄因我再次失了分寸。” 孙权任阳羡县县长之时,不过十五岁,有些任意妄为,让手下周谷钻了空子挪用了县中的赋税。 事后周谷的手下还做了假账应对孙策。因此孙策查明之后,杖杀了做假账的人,替孙权做了遮掩,并不希望他因此被人诟病失了威望。 但张昭却因此对孙权生了不满,认为他年少任性,胆大妄为,时常言语间阴阳孙权。 孙权常被张昭训斥,在军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孙策和周瑜时常从中调解,更是让张昭认为孙权顽固不改。 第18章 筹算 孙策拍拍他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子布为人一向刚直不懂变通,也并非是对你有所成见。便是你阿兄我,他也常当面谏言,即便是当着众将领的面,也常毫不留情地将我贬得一文不值,有时候也是真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拖出去砍了得了。” 孙权被孙策的话逗笑了,“那子布先生怎的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不但活得好好的,训起人来还中气十足的。 孙策想起张昭也甚是无奈,“当下的确恨不得掐死他,但平心静气后念起他所说的谏言,也并非无道理,也就宽宥他了。” “那子布先生定然不知道自己早已无数次和刀刃擦肩而过了。” 孙策笑道,“他未必不知,但他们世家子弟自有他们的文人风骨。” 正说话间,周瑜走了进来,“仲谋,伤情如何,可还严重?” “仲兄。”孙权喊人,“其实并不甚严重,我服用的量少,如今也只是觉得疲软,身子提不起力气,休养两日也就好了。” 周瑜微微点头,神色也有几分担忧,“我方才问过军医,说那酒坛子里放的是软蕙草,若是用多了,只怕会伤及神智。” 孙策说起这事儿就火冒三丈,“黄庆人在何处?直接拉出去砍了,将人头曝于皖城城墙三日。孤倒是要看看,有他做例子,何人还敢动谋害仲谋的心思。” 孙权却一把按住了孙策的手,“阿兄,万不可!” 孙策皱着眉头,“此人居心叵测,手段毒辣,如何能饶他性命,图留后患!仲谋,此时可万不能妇人之仁。” “阿兄,黄庆身死自然是不足惜的,只是有些事情尚未查清,我心里总是不安。我们攻下皖城后,仅凭他一人,如何与黄祖书信往来通畅而不受阻碍,此间到底还有何人为其爪牙?” 孙策觉得此言也甚有道理,但还是习惯性看向身边的周瑜,“公瑾以为呢?” “庐江的世家至今态度不明,查上一查也好,也该心有成算才是。” 既然孙权和周瑜都是这个意思,孙策自然从善如流,“好,那此事还是交给仲谋去办。” 孙权连声道是,“仲兄来寻兄长,想必是黄祖那头军情紧急,阿兄快去议事吧,我这里不妨碍的。” 孙策点头道好,但还是不放心孙权,亲自扶他躺下,掖好被子才和周瑜离开帐子。 门外的幼烨还跪着,孙策的眼神冰冷了两分,“你是仲谋的人,我不好越俎代庖罚你。这顿板子就先记着,若还有下次,那就是你的人头了。” “是,多谢君侯开恩,属下绝不敢再犯。” 孙策冷着脸就走了,反倒是周瑜微微低身,附在幼烨的耳边问道,“你们仲将军这算是年少风流吗?” 幼烨不明周瑜为何忽然问他这话,只是看向周瑜的眼神,又觉得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了一般,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属下不明白周将军的意思。” 周瑜笑容揶揄,如何看不出来幼烨的神色慌乱,更证实了心里的猜想。 他方才在帐子里的时候,可是闻到了淡淡的香茅和辛夷香气,孙权可一向不爱用香料,这香料定然不会出自于他的身上。 那么帐中有这么一个人既染熏香,又藏于帐中没有出来拜见孙策和周瑜,甚至还不允许幼烨走漏风声。 看来一向不近女色的孙权,这是要红鸾星动了? 周瑜带着爽朗的笑声快步离开了幼烨,幼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一向是不太会撒谎的,何况还是面对周瑜这个聪明人,他真怕方才他的回答漏出什么马脚,搅和了自家将军的盘算。 “对了,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皖城乔家……”幼烨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谁知道周瑜会去而复返,他跪在孙权面前请罪的时候,真盼着地上有个大坑,直接将他埋了算了。 孙权见他如此愧疚,也不忍再责怪,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乔玮并不知道孙权到底要做什么,也不能置喙什么。 黄庆是真的在酒里下了软蕙草,但剂量并不大。孙权只喝了一杯,其实就算是中毒,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明显反应。 但孙权回了营帐之后,又特意把那下了毒的酒要来,多喝了几杯,军医来把脉的时候,自然就诊断出中毒不轻的症状了。 乔玮不太明白,大费周章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要在孙策面前演苦肉计? 看孙策对孙权的态度,就算孙权没有受任何伤,光是黄庆存在会伤到孙权的可能性,孙策就能把他给碎尸万段了。 但孙权不打算解释,乔玮也就不打算去问,只是单纯做好照顾一个病人的工作。 但很快,孙权就用实际行动让乔玮明白了,一个黄庆太过容易了,孙权要做的是,替孙策在庐江世族之中立威。 孙权以黄庆为踏板,很快就查清了刘勋在庐江内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黄祖来往密切的世族都遭到了孙权的敲打。 孙权拿到了把柄并不急着杀人,而是亲自上门和他们“相谈甚欢”,将那些证据直接摆到了他们的面前,顺便还把消息的来源无意间透露给他们,使之彼此猜忌。 东汉末年的各地门阀世家,其实彼此都有联络和姻亲,但当他们太过团结一致,反倒会对当地的官员统管当地事务造成一定的掣肘。 若利益一致时,在世家的推动下,定然是政通人和。但若是利益不一致时,谁能笑到最后可也就未必了。 孙权明白,孙家想要统治庐江,既要依靠这些世家,也要制衡这些世家。 但这些世家之间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这世界上只有永远的利益,不会有永远的朋友。 孙权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军营的时候,脸色越发苍白,幼烨十分心疼地服侍孙权睡下,“仲将军这般奔波劳累又是何苦呢!” 孙权摇头,“你不明白,于对阵两军之上,我帮不上兄长太过,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替他扫清障碍了。” 第19章 求娶为妻 因为孙权中毒的事情在军中闹得沸沸扬扬,乔家人作为人证根本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营帐,随时候着被问话。 但其实来了军营好几日了,并没有什么人来问话,反倒好吃好喝待着,言说只要带着兵士,不离开孙权的营区范围,还能走动走动。 即便有这样的特权,乔玮也不敢离开自己的营帐,她并不想要遇到孙策这个大灾星,生怕一不小心又惹来什么麻烦。 为了避免乔瑢和周瑜碰上面,乔玮还再三叮嘱小乔也不能离开自己的营帐。 乔瑢不明所以,清亮的眼眸望着自己的阿姊,带着大大的疑惑。 “这军营里面都是外男,于女子的名声并不太好。”乔玮想了想,想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而且如今我们身份尴尬,还是越低调越好。”这样才不容易惹上麻烦。 乔瑢听完这话,更加疑惑了,“可是昨日傍晚时分,我分明看到军营里有很多女子在军营中行走。” 乔玮一时语塞,但她并没有丝毫慌乱,反问道,“那她们是姑娘家的打扮还是妇人装扮呢?” 乔瑢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是妇人装扮。” “那便是了。”乔玮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那些应当都是兵将们的家眷,那这些男子于她们而言就不是外男了,但你还是闺阁在室女,如何能和她们一般到处行走? 何况,你我是初次来军营之中,这里庄严肃穆,不比在皖城的时候。你我对于此处的规矩都不知道,万一不知情触犯了军规,谁也保不了我们一家。” 这么一说,乔瑢就明白了,对乔玮的崇拜之情更上一层,“阿姊真厉害,什么都知道,我定然不会离开营帐的。” 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大乔知道一些,被乔玮拿来糊弄乔瑢了。 乔瑢拿出一卷医术来钻研,乔玮还是很钦佩乔瑢的毅力的,一卷医书翻来覆去看了不晓得有多少遍了,还能这般爱不释手,到哪儿都不忘记带着医书。 不过这次她带的是《伤寒论》,是汉代医家张仲景所著,总结了不少的病例药方,不过在西晋之后就失传了。乔瑢手里的这一份也是当年一位医家路过皖城之时,见乔瑢十分喜爱就赠与给她的。 乔玮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闲散时光,也打算拿一卷医书随便看看。 忽然,乔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来,微微蹙眉,“不对啊,阿姊,我昨日分明看到刘珠了,她不是和黄庆定亲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一副妇人装扮?” 刘珠?大乔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也明白了过来。 孙策占领庐江之地,刘勋的家眷还有当年投奔刘勋的袁术的家眷都会落入孙策的手中。在这个乱世之中,战败一方的家眷都会成为战胜方的战利品。 而这些战利品的去向,一部分是会成为军中将领们的妾室,当然这都是相对比较有身份或者有姿色的女子才能获得的“殊荣”,她们会有专门的营帐安置。 不过以刘珠的出身和姿容,想来应该是成了哪位将领的妾室吧。 乔玮怕乔瑢接受不了,用了十分委婉的语言来解释刘珠的境况,乔瑢听完,也不由得为刘珠感到悲叹。 其实刘珠的去处并不是最差的。战争之中被掳掠的女子,大多数是没入军姬营,成为普通士兵发泄需求和情绪的物件儿。 这些女子没有固定的归属,加上军姬人数与士兵人数相差实在太过悬殊,她们甚至需要一个晚上在同一地方伺候十数位士兵。甚至有些兵士手重些,时常会闹出人命来。 但这样的事实,乔玮是不忍告知乔瑢的。 乔瑢也没有多想,解答了心中的疑惑后,很快就投入到对医书之中去了。只是没看一卷书尚未看完,便听见帐外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再有一些知情的士兵在外头喊着,“是吴侯和周将军回来了。” 黄祖派自己的长子黄射带领五千水兵准备援助刘勋夺回庐江,但孙权提前探查到了军情,孙策和周瑜便带了三千兵马于半途伏击,将黄家的水师斩杀大半。刘勋闻讯,也不敢继续进军,转头便北上投奔曹操去了。 孙策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自己的弟弟孙权,而孙权听见外头响声知道是兄长凯旋,也出帐准备迎接,二人反倒在半路上撞了个正着。 孙策拉着孙权反复端详,“脸色是好了,应该是无碍了吧!” “阿兄放心,已经大好的,而且我想引荐一个人给阿兄,不知阿兄可有兴致见一见。” “是谁?” “汝南李术李文梁。” 李术并非庐江郡生人,但他原配周氏却是庐江舒县人,算起来和周瑜也是同宗,只是祖上分了支,并不在五服之内。 李术迁居于庐江,生性疏朗,喜爱与人结交,于庐江当地的世族子弟也多有往来。 当他见到孙权后,二人一拍即合。孙权需要李术来制衡庐江世家,而李术也需要依附孙家来提高他在世家之中的名望。 在李术的劝说下,庐江不少人都前来投奔孙家军,孙策全部交给别部司马陈武统管约束。陈武是庐江松滋县人,很快就和这些庐江出身的兵士打成了一片。 而孙策看着孙权,脸上尽是欣慰,指着在较长上的诸位将领,“这些人都是你替我招揽的,往后也会成为你忠心耿耿的部下。” 孙权摇了摇头,“阿兄抬举我了,这些人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来的,我并无这样的威望和本事,他们都是听见阿兄的名声才来的。” 孙策见他这些年越发沉稳谦逊,心里也多了几分高兴,“击退黄祖一战,你当居首功,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才好。不若你子自己说说看吧,想要什么赏赐?” 孙权闻言,忽然给孙策行了一个大礼,“阿兄,我确有一事想求兄长成全。我对皖城乔氏长女大乔一见倾心,想求娶为妻!” 孙策脸色一僵。 第20章 媒妁之言 乔氏二女的容貌如何,孙策也未曾见到过,只是自从攻下庐江之后,总能听见乔氏二女的名号,他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原本他打算等战事平息,皖城人心安定后,定要见识见识,若真如传闻所言,这姊妹二人能得他和公瑾为夫婿,也算是不辜负了。 至于仲谋,他也已然看好了袁术的女儿,容貌也是上佳,更重要的是身世清白,家世出众。 袁术乃是袁绍之弟,出身汝南袁氏,祖上更是四世三公,家世显赫、门风高洁。袁术落败,袁氏女眷颠沛流离,但匹配孙权做个妾室也是绰绰有余了,若非吴夫人早有打算,便是做个正妻也是够格的。 仲谋如今已经十八,迟迟不肯成立家室,平日里赏给他的侍妾也都被他所拒,孙策也没有生气,只觉得大约是出身不好,仲谋多少有些看不上,只能替他暗中留意更好的人选。 却不想仲谋自己竟已然有了中意的女子,看来是先前的那些女子都不够貌美,这男子心悦女子,终归还是先看中容貌。 孙策面露难色,其实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自家兄弟看上了便看上了,自己的妾室多一个少一个倒是也无所谓,公瑾也同样不会在意的。 只是…… “既然是仲谋自己看中的,阿兄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母亲早已为你选中谢家的女儿,何况乔氏的出身甚是普通,为我孙家妇,恐还是难担重任。” 他们孙家虽也门第不显,但如今他们孙家占据江东一带,乃一方雄霸,身份早不可同日而语。 比起乔氏,他心里其实更看重袁氏一些,也好借着袁氏世族的名望,抬一抬仲谋的身份。 孙权脸上露出失落之色,孙策是最见不得自家兄弟失望的,连忙安慰道,“阿兄也不是反对,只是说乔氏出身不高,难以为妻。你若真心喜悦,那便纳了做妾室也可,阿兄还为你择了袁氏之女。” 和袁氏这样的高门贵女一同为妾,也不算辜负了乔氏的姿容。 孙权却摇了摇头,“阿兄的美意,我心领了,我出身不高,也未曾肖想过什么,谢氏与袁氏皆是高门,终究齐大非偶。我心悦乔氏,并非是一时兴起,还求阿兄成全。” “谁说你出身不高的。”孙策语气里带了两分愠怒,“那些人嚼舌根你也不必听,有阿兄给你撑腰,谁敢胡乱议论你的出身。” “不议论,不代表就不是了。”孙权语气恹恹的,“孙家有阿兄坐镇,我只想娶心爱女子为妻,能尽绵薄之力帮得上阿兄便好,至于袁氏,阿兄纳了便是,也能安抚袁术部曲的心。 我很少求兄长什么,只是这件事情,我只能来求兄长。” 孙策见他如此坚持,心底也软和了两分,这些年孙权确实极少求他些什么,便是求了,也多半没有为过自己。 加上他方才为孙家军立下大功,也该有所封赏才是。 “只是阿母那边……谢氏到底是你的母族之女。” 孙权抬起头来,看着孙策,眼中带着恳求,“阿母是对我生母有愧,对我有愧。只是我自小在阿母身边长大,阿母待我之心,我心里知道,并不觉得要有什么愧疚。所以,此事,才求到兄长这里来。 何况我并不喜悦谢氏,便是勉强娶了来,也无夫妻情分可言,何苦又耽误了人家呢!” 孙策一想到阿母吴夫人的念叨,也不觉有几分头疼,但面对自己弟弟的请求,他又觉得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最终几番内心挣扎后,还是点头答允了,“夫妻琴瑟和鸣最是要紧,你就是怕挨阿母的训,拉我给你作保。将来阿母要是怪罪下来,还得我去替你挨骂。” “阿母定舍不得骂阿兄,若是阿兄能为孙家添了孙儿,阿母便更舍不得了。” 孙策笑骂道,“少在这里揶揄你阿兄。既然定了乔氏,也得选个合适的媒妁,替你前往乔家说合。” 既然要娶为妻室,该有的礼节也该准备起来,不好让人轻看他们孙家,觉得他们野蛮无礼。 这个人选也得有些年纪资历,出身也得体面些,能和乔家说得上话最好。 孙策还在脑海中过滤人选,孙权却道,“阿兄,我想请阿兄出面,请仲兄替我为媒妁。仲兄出身庐江名门,又聪慧明达,与兄长又亲厚。有仲兄出面说合,定然能成。” 孙策看着一脸期待的孙权,“好,阿兄我替你去说。那还有登门的日子……” 孙权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片竹简,上面清楚写好了近期的良辰吉日。 孙策有些无奈,“感情你这是一早就都想好了……那你还有什么要求,索性便一口气都告诉阿兄吧,免得阿兄安排的你不满意。” 孙权还真的拿出了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写的是聘礼的名目,看的孙策是瞠目结舌。 以往不近女色的仲谋竟对这场婚事上心,实在出人意料。孙策又觉得有些庆幸,好在是应了仲谋的所请,否则不知他回去后该有多难受。 “也不知道到底这乔氏是何等倾城之貌,竟引得你这般上心。待公瑾上门纳采说合,我也定要跟去见见。” “阿兄可千万别去。”孙权急急出口。 “哦?为何?这新妇还尚未说亲,就这般维护起来了?” 孙权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乔氏端丽淑和,只怕兄长见了,便反悔不肯将乔氏给我为妻,反叫仲兄替自己说合去了。” 孙策一巴掌呼在孙权的后脑门上,笑骂道,“臭小子,你阿兄我就是这样见色忘义的人吗?一个女子罢了,既说好了为你聘妻,还能反悔不成!滚吧滚吧,瞧见你就来气!”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本以为历练了这些年,也是个稳重能独当一面的人了,却不想还是这般孩子气。 孙权走出了帐子,还不忘回头来提醒孙策,“阿兄,说好了便不能反悔了,你可不能去乔家的。” 孙策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人,孙权见好就收,立刻便出了帐子。 第21章 秘戏图 孙策同周瑜合计了两日,最终还是请了周瑜的堂叔周忠为孙家媒妁。 周忠曾任太尉之职,算是庐江舒县周家年长一辈之中威望最高的一位长辈,为人也没有什么架子,又素来疼爱晚生。听闻孙乔两家联姻也十分高兴,二话没说就应了这桩美差。 乔父这一辈子见到过官位最高的人便是他从军时候统帅他们的一个校尉,算算也已经是正五品的官职了。 骤然家里来了一个天下品阶最高的大官,乔父的心里战战兢兢,恐礼节不周反丢了自家长女的脸。 六礼的流程一共就走了半个月的时间,毕竟如今时局并不安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一觉醒来,又是天下颠覆的一天。 出嫁前的晚上,乔瑢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跑到了乔玮的房中来,非要和乔玮挤在一张床上,“往后若还想这般和阿姊同床,指不定还要看未来姊婿的脸色。但今夜,阿姊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乔母十分无奈地看着窝在一起的两姊妹,“你阿姊明日的婚仪定然疲累,不许扰她安歇,好好回你自己屋里去睡。” 乔瑢不愿意走,紧紧抓着乔玮的衣角,双目如汪洋长河,声音温糯酥软,“阿姊。” “好的。”乔玮没有丝毫犹豫,谁能对一个美女有抵抗力呢?而且还是个会撒娇的美女。 乔母嗔怪地看着乔玮,乔玮小声道,“阿母放心吧,小乔就是有点儿舍不得我,想和我说点体己话。阿母也累了,早些安歇吧。” “好。”乔母还是不放心,叮嘱乔瑢,“新妇过门是定要紧的事情,不许缠着你阿姊。” “好的,阿母。” 乔母一关上门,乔瑢就钻进乔玮的被窝里,姊妹二人靠在一起说话。 乔瑢叹了一口气,“以前觉得家人的日子还远着呢,这一转眼,阿姊就要出嫁了。阿姊嫁去了吴郡,往后想见一见阿姊都难了。” “不会的。”乔玮都想好了,等他们动身去吴郡的时候,就带上全家一起迁居吴郡,孙家和黄祖之间的战争还未平息,对于皖城的争夺就尚未尘埃落定,乔玮实在不放心家人留在此处。 最好的结果还是迁居吴郡。 “之前见姊婿的时候,还觉得他严肃不好接近,担心他会对阿姊不好。 不过这些时日来家里,才发觉姊婿还是挺亲和的,还晓得给阿姊送凤簪。容貌也俊朗,和阿姊还是挺相配的。” 这些时日,孙权确实没少往乔家跑,各式各样的礼物一波一波地往乔家送,直接将一间偏房填得满满当当的。 新婚之前夫妇不得见面,孙权来送聘礼之时,还私下托乔瑢将一支凤簪送与乔玮,乔瑢端详那支凤簪,语气里皆是羡慕。 簪子用于绾发,也是用于定情。乔玮也是个女子,看到漂亮的首饰也还是很喜欢的,不过嘴上还是道,“好看是好看,但没有剑器来得实用。” 没过两日,孙权便托乔瑢送了一柄君子剑给乔玮。 因此,乔瑢对这个姊婿还是相当满意,“不过姊婿还是没有他身边的周郎长得好看。” 乔玮正欲为自家未婚夫婿抱不平,但比较对象是周瑜,那也确实无话可说。史书上记载周瑜资质风流、仪容秀丽,在三国美男子的排行榜上也是名列前茅的。 纳采之日,就是周忠携周瑜一块儿前来的,乔玮和乔瑢远远看到过一眼,那的确是天人之姿,见之难忘。 乔玮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要纠正一下乔瑢,“男子以才德为貌,你的眼光不要那么肤浅。” 三观跟着五官跑,这可不太好,容易长出恋爱脑。 但乔瑢不解,“周郎之才德,也是天下闻名的。” “人家可是有妻室的。”乔玮小声警告道。 周瑜的正妻顾氏,出身大族,性子甚为刚烈,上一世小乔为妾室,又没有母家可撑腰,周瑜又常年争战在外,也不免受了许多委屈。 周瑜逝世之后,小乔被顾氏拿住了错处后赶出了周家,小乔不得已来投奔大乔,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便郁郁而终。 乔玮可不希望乔瑢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乔瑢微红着脸,小声辩解道,“阿姊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觉得周郎容貌甚伟,欣赏一下罢了,哪里就想那么多了。” 那就好。 乔玮松了一口气。 乔瑢翻了个身,觉得枕头下好似有什么异物,乔玮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份竹简,上书“秘戏图”三个大字。 乔瑢从没在家中书房看到过这卷书,十分好奇,“这是什么?术法书?戏法书?” 乔玮也没看过,“阿母刚才给我的,塞在枕下,让我睡前看完放入妆箱的下层。”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 乔瑢凑在一旁,看着书卷打开,然后就捂着眼睛大喊道,“阿姊!” 乔玮连忙捂住她的嘴,免得引来乔母,那可就太尴尬了。这姊妹之间一起偷偷看个小鱼儿片是没什么,让家里大人看见了,那可就是有点儿什么了。 乔瑢连耳根子都红了,“阿姊,你怎么……” 乔玮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她真不知道原来东汉末年房中术的书籍会叫《秘戏图》嘛! “看到了就看到了呗,索性一起看吧,反正以后你也用得上。” 乔瑢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了,“阿姊,你何时变得这般……” 无耻?下流? “男女敦伦,婚义七礼之一罢了。”乔玮忽然觉得逗一逗这脸皮极薄的乔瑢甚有意思,遂拉着她道,“来,跟阿姊一同学学,与你大有好处。” 乔瑢抱着被子就往外跑去,乔玮坐在榻上忍俊不禁。 但下一秒乔瑢就抱着被子跑了回来,“你一定是想用这种办法把我赶走好一个人睡对不对,我才不会上当。” 她把头一蒙,“你看你的书吧,我睡了。” 乔玮也没再继续逗她,自己打开了书卷,不一会儿就看完了,画面之文雅、内容之大胆,让乔玮不得不感叹一句,玩还是老祖宗们会玩啊。 但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来,未婚的乔瑢看到这《秘戏图》这般羞涩,不知道孙权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想象了一下未来的东吴大帝害羞地用被子蒙头,任她调戏的场景,很好,很完美。 第22章 迎娶 翌日,天刚亮,乔玮便被乔母等长辈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沐浴更衣,然后被按在镜前老老实实地打扮起来。乔家这一支没有男丁,乔父为了撑场面,腆着脸求了本宗的叔伯兄弟来皖城,算是给乔玮的婚仪添一些喜气。 给乔玮上妆的姚夫人便是本宗堂叔的嫡妻,一边为乔玮涂脂抹粉,一边说着吉祥话,乔玮表示自己不甚听得懂,但知道都是夸自己的就行。 穿好婚服后,便已然到了午膳时分,宾客陆续到了,也都在厅堂上用着膳食,但身为婚仪主角的乔玮却不能用膳。 “婚服贵重,若是出恭弄脏了,或是沾染了污气,那可就不好了。” 于是连水也不给喝了。 果然从古至今办婚仪,享乐的都是来热闹的宾客,受苦的只有婚仪的当事人。她穿越来之前虽然没结过婚,但也是当过伴娘的。 化妆、穿礼服,踩着高跟鞋帮新娘一起迎来送往的,到了婚礼也吃不上饭,还得帮忙一起端盘子陪敬酒,若是遇上喜欢闹事的,还得陪着喝酒玩耍。 本以为古代的婚仪不会这么疲累,哪里知道有繁文缛节更是折腾人,重点是也不让吃饭。 好容易忍耐到了黄昏时分,小夜来报,说是孙家的车辇到了。 当然了,婚仪也是免不了有拦门这一道坎的,乔家本宗的公子们与孙权并不相熟,也不好为难太过,只出了几道题,听孙权答极好,又有厚实的红封讨人情,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过了。 到了新妇的门前,照例还要有一道拦门,乔瑢红着脸站在门前,带着几个乔家本宗的姑娘守着,她着实还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脸。 “听闻孙将军善舞双戟,不知今日可有幸得以一观?” 庐江向来民风剽悍,有着躁劲、果决、恶斗、视死如归的旧风,,便是号称小霸王的孙策,数年来在江淮一带也吃了不少庐江军的亏,便可知庐江尚武之风盛行,最是崇拜勇武之人。 孙权对这个“考题”也并不意外,有周瑜这个“庐江军师”考前疯狂预测考题,孙权也是早有准备,当下便让幼烨去取自己的双戟来。 这般爽快的行事,引得周围宾客一阵叫好,其实武艺是否高强尚在其次,敢打敢拼的胆色才最让人钦佩。 陈武也上前一步,“既是当众舞双戟,一个人岂不无趣,在下是陈子烈,庐江松滋人,善使短枪,不若在下和将军同舞,给大家助兴,岂不热闹。” 听闻此话,众人便更是迸发出一阵掌声,“庐江儿郎,真是好样的!” 此时,周瑜也不甘示弱,“子烈与仲谋对阵,在下并无这样的本事,愿以一曲《破阵》,为诸位助兴,上琴!” “曲有误,周郎顾”的名声庐江谁能不知道,一手琴艺更是出神入化,今日不仅能看到孙陈将军的对阵,还能听到周瑜琴曲,在场的宾客纷纷都在直呼不虚此行! 七弦古琴通身沉色如墨,一如它主人的古井无波。只是一声琴音破空而出,宛若古剑出鞘,带着浩然正气震动着人心。 场下的《长河吟》听得人热血涌动,场上枪戟相击,铿锵有力,引得众人都在拍掌叫好。 乔玮偷偷地透过窗缝朝外看去,两个男人正战至正酣,陈武的力气胜过孙权许多,招式也更充满着杀气。 孙权并不着急进行进攻,以守为攻将陈武的每一招攻势都化为虚无,然后找准机会反复试探陈武的底线。 乔玮也看得十分尽兴,孙权看似弱势却始终没有真的让陈武占到什么便宜。 这对阵比试的局要打得精彩,需得双方势均力敌才能好看,否则不论哪一方单方面碾压对手,都显得无聊了些。 场上的局势从一开始的陈武强孙权弱,在孙权的持续防守之下,开始变得五五开,最终孙权竟隐隐开始占据了上风。 而周围的看客也被这场上的局势吊起了胃口,有给陈武鼓气的,也有给孙权助阵的,好不热闹。 乔母不大看得懂这场上你来我往的都在闹些什么,“瞧着孙将军的武艺竟丝毫不弱啊!” 乔玮心想,孙权在战事上声名确实不显,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孙权是个战五渣。 但其实苏轼一句“亲射虎,看孙郎”便可知,一个能和老虎打架的人,武艺怎么可能会渣嘛! 乔母看着乔玮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不由得打趣道,“夸的是孙将军,又不是在夸你,瞧这得意的模样,可真是不害臊。” 周瑜一曲毕,孙陈二人也各自收手,但这一场对战打得二人都十分痛快,宾客看得也是热血沸腾,连连赞叹,对孙权的认可和钦佩也上升了一个台阶。 乱世之中,谁能不敬佩少年英雄? 孙权回头的时候,正与藏在窗后的乔玮撞个正着,四目相对,他朝着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乔玮竟被看得多了几分羞涩,用扇面轻轻遮挡,退到了内里。 她自己选的人,可是个实打实的当世豪杰。 门外的乔瑢已经激动得涨红了脸颊,周瑜缓步上前,“小乔姑娘,可迎新妇否?” 乔瑢微微侧身半步,“孙将军英豪之气,令人钦佩。” 孙权令人收好双戟,整理好几分褶皱了的婚服,意气奋发地走上前去,“夫人,为夫如约前来迎娶你了!” 众人发出阵阵呼哨声,都在为孙权欢呼。 门应声而开,门里站着盛装打扮的女子,只是一柄团扇上贴满了金片打造的凤凰图样,也遮挡住了她的面容。 但团扇后微微露出的双眸含情带笑,风情无限。 即便孙权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依旧会为之心生一颤。 乔玮迎着夕阳的金黄朝着孙权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去,将右手轻轻放入孙权宽厚的手掌之中,“夫君,妾亦如约而至了。” 乔瑢紧紧咬着下唇方能忍住不在这大喜的日子落泪。 手边忽然递来一方帕子,“哭花了妆可就太可惜了。” 乔瑢没接这帕子,反避嫌般地挪了步子。 周瑜闷声笑了两声,随在孙权身后,缓缓离去。 请个假 小朋友六一活动已经赶不及稿子了,请假一天,明天后天三章补回来。 实在抱歉!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章 出嫁 乔父和乔母穿着一身崭新的暗色深衣,神色庄严地端坐上首,孙权牵着乔玮敬茶行礼,乔父乔母几乎是老泪纵横,连声道好,本来准备好的话却是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往后要互敬互爱,扶持白首”后便哽咽了起来。 乔玮本是不想哭的,但不知为何,瞧见父母这般不舍,胸口也不免涨得酸涩难忍,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乔母也顾不上端庄的仪态了,连忙拿出帕子替女儿擦了,“好日子,可莫哭。” “女儿,舍不得阿父阿母。” 一个女儿家一旦出嫁了,便得自立门庭,执掌中馈了,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即便是乔玮一个现代人,也不免多了几分惶恐和茫然。 乔母也舍不得女儿,说是让大乔莫哭,落泪最狠的倒是她自己。 在家时无论发生何事,总也有父母为之撑腰,可去了夫家,他们便再不能帮上她太多了,一切需得靠她自己了。 乔母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发,“做了新妇,要好好照顾自己,恭顺夫婿,万不可再由着性子了。” 孙权也柔声安慰道,“岳母放心,若是二老想念大乔了,可随时来看她。小婿定爱护大乔,绝无二色。” 乔母听见这句承诺,先是一怔,而后又觉欣慰,以孙权如今的地位和权势,妻妾成群也是难免,他却能为大乔许下这等誓言,可见也是真心爱护大乔的。 乔母连声说好,轻轻松手,“去吧,莫耽误了好时辰。” 门外描金绘彩的车辇早已等候多时,乔玮是由孙权亲自背上车的,“夫人,我是真的欢喜。” 他长到五岁之后,身边伺候的一位老媪说漏了嘴,他才知道自己并非吴夫人亲生之子,从那时候起,他常觉得这世上如此广阔,他却孤身一人,心无安处,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但从今日起,他有自己的家了,无处安放的心肠也有了落脚的地方。 耳边皆是震耳的乐声鼓声,还有路边看客们的笑声、议论声。 孙权的声音此时落在耳中却让乔玮心定了两分,众人皆道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听着众人的祝福声,乔玮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也是。” 在这个时代,她是个外来者,与这个世界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受,她算计也好,步步为营也好,也不过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安定之所。 明明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在这一刻却好似能彼此交付,乔玮也不明白这样的感受从何而来。 只是觉得这一刻的安定令她贪恋不肯放手。 车辇走得很平稳,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孙府,这是用先前刘勋的府邸改的。不过说改,其实也没有改什么,换了孙府的牌匾,将旧时服侍的人换了一批也就是了。 在礼官的唱鸣下,要对坐在上首的人行礼。孙家在吴郡的长辈都没有来,如今辈分最高的反而是孙策。 即便已经定下名分嫁给孙权,但乔玮听到孙策名字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心里一颤。 “多谢阿兄。”孙权带着乔玮行礼敬茶。 孙策看着这个弟弟,眼里满是欣慰,“谢我什么,乔氏是你自己求来的,阿兄盼着你们相濡以沫,繁衍子嗣,好好立业。阿父在天有灵,也会替你们高兴的。” 孙权再拜,“仲谋定不辜负阿父与阿兄期望。” 余下的宾客也都是孙家军的将士,出身军营也不太讲究太多的规矩,都等着想看看新妇的容貌到底是如何,竟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新妇除扇!” 乔玮缓缓放下团扇,众人看清新妇面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孙策也一时被惊艳得看呆了。 容貌清丽、浑然脱俗,一双眼眸顾盼生姿,令人见之忘俗。难怪仲谋一见倾心,便是袁氏这般美人也难入其眼,又是焦急定下婚事,将人赶紧娶回,生恐他人抢了先。 若换做是他,只怕也是一样的心情。 孙策想到这里,忽而一怔,对自己不由得一阵唾弃,兄弟之妻,岂能如此言语亵渎,便是心里想想也是不可。 而站在一旁的周瑜见到大乔后,却是想起了另外一张与之有着六分相似的面容,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眸,端的是楚楚可怜。 众宾客都在短暂的怔忪之后,爆发出了艳羡的呼声,毕竟能娶到如此美妻,谁能不说一句羡慕啊! 乔玮微微侧首看向孙权,瞧见他眼里隐隐得意的情绪,便察觉到他是故意想在婚仪上炫耀一下自己,乔玮也大大方方地站定在众人面前,嘴角带着微笑,并不怯场。 孙权领着乔玮一一认人,其实其中几张面孔是熟悉的,上辈子大乔随军过一段时间,也都是认得几分,只是被遣回吴郡后再没有机会见到,印象也就渐渐模糊了。 乔玮暗暗记下这些人的容貌特征和姓名,陈武、周泰、太史慈、凌操、虞翻,这些人将来都会是江东东吴的重臣良将。 从前看《三国演义》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个跃然纸上的人物,但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时候,乔玮还是觉得有些神奇,若非她得了穿越的奇遇,便永远见识不到这些乱世豪杰的真容风采。 而后礼官唱名将新妇送入婚房,又是合卺酒、又是撒花生红枣之类的东西,好容易等一切礼毕,新郎官孙权还要到外头去待客,留下乔玮一人在新婚房中等待。 如今是争战在外,大多都是没有带正儿八经家眷的,所以少了这些男人们在婚房里热闹,一下子便冷清了不少。 乔玮倒是暗暗舒了一口气,喧闹了一日,这耳根子总算是可以清净一些了,繁重的发冠和礼服也总算是可以褪下,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蝉衣。 乔玮歪在床榻上只想自闭,侍女小夜走进来嗔怪道,“女公子快起来吧,这床上的东西还未收拾妥当,怎么就躺下了!” 乔玮恹恹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直接闭上眼睛表示自己不起来。 第24章 刘珠 小夜瞧见自家女公子躺在榻上不肯起,竟是难得使了些小性子,心疼她是累了,蹲下身来,小心询问道,“女公子是哪里不舒服,婢子给你捏捏?” 徐幺娘端了点水进来,正听见小夜的话,纠正道,“如今要改口做喊细君了,仔细旁人听见了笑话。” 徐幺娘是乔母身边服侍的老人儿了,也是有些资历的,小夜连忙吐了吐舌头,表示知道了。 乔母担心乔玮入了孙府让人小看年轻,便将徐幺娘一家的身契都给了乔玮做陪房,乔玮也是在和乔母清点嫁妆的时候才知道,乔父乔母面上看着清贫,私下的家当却十分丰富。 徐幺娘服侍乔玮起身沐浴,乔玮一听便更不想起身了,“幺娘,还不能用饭食吗?” 她等了大半天,就给了一杯水,连同方才喝的合卺酒,今天就进了这两杯水,她感觉自己喉间生烟,连说话都艰难。 徐幺娘小声哄着乔玮,“细君,一会儿将军来了,闻见一身酒食味儿可不大雅,便是要用饭食,也得等将军回来一块儿才能享用。” 乔玮更不想说话了,孙权倒是在席间能吃饱喝足,她却在新房里饿着肚子,真是没天理,什么雅不雅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的雅,难道不是纯纯在受罪。 徐幺娘却不能由得乔玮的性子来,连哄带骗地将乔玮带到内间再次沐浴了一番,“就算是将军回了屋子,细君也不要用太多饭食,用个三五分就好了。” “为何?”好容易能吃饭了,还不让吃饱? 徐幺娘压低声音,红着脸斟酌措辞,“饿着些许,第一次……腰肢更软些,男子们也更喜欢些。” 乔玮:……就为了这点体验感受的,一整天不让吃饭?徐幺娘,你真是好样的。 前厅尚在热闹,乔玮反抗了三次徐幺娘都不为所动,说什么也不让用饭食,连点心都只给了一块,乔玮只能和小夜在屋里玩投壶打发时间。 “细君就是想从婢子手里骗工钱……”小夜嘟着嘴不满道。乔玮的投壶技艺不说百发百中,也胜过她太多了,好容易今日得来的许多赏钱,都叫乔玮给赢走了。 乔玮也不过就是图个有趣,转手就把赢来的赏钱都还给小夜了,顺便给赏了一匹布料,“这总行了吧,小财迷。” 小夜也高兴了起来,表示不管玩多少把,一定奉陪到底。 有加班费就算加到天荒地老都行,真是打工人的绝佳模范。 二人正玩闹之时,徐幺娘来报,“刘氏和几位府上的姬妾在门口候着,说是想来伺候细君。” “谁的姬妾?将军的吗?”乔玮不明所以。 徐幺娘吓了一跳,哪有妾室新婚之日来拜见的,要拜见也得等次日,主母愿意见了才能来。 “不是,是吴侯还有几位将军的侍妾,说是吴侯怕细君初入孙府会太冷清,让她们来伺候的。”徐幺娘连忙解释,“老媪去打听过了,咱们将军如今也还没有屋里人呢!细君放心。” 乔玮倒是觉得很稀奇,孙权应该都十八了,大乔的记忆中,孙权应当早就有了妾室才是啊,何况这个时代,十八的年纪,只怕孩子都能有好几个。 但乔玮也没法去细想这个事情,毕竟门口还站着几个女人等着她传见。 她心里有些无语,也不知道孙策脑子都装得是什么,让自家的妾室来伺候兄弟的正妻,也亏得他脑子有泡才能想出这种“厚待”来,当真让人“受宠若惊”! 乔玮小声问道,“如果我不见她们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没饭吃的乔玮心情并不是那么美丽,也没有什么心思带着笑脸去见客。 但徐幺娘却道,“如今府上乃是吴侯做主,既是吴侯的吩咐,细君不好回绝的,免得让人非议细君孤傲,连吴侯的面子也不给。 何况吴侯夫人如今也不在府上,府上只有细君一位正儿八经的夫人,见见也是应该的,只要客客气气的,也就跳不出什么错处。” 这倒也是。 乔玮对这个时代的潜规则还并没有烂熟于心,决定从善如流,请了她们进来,一下子便将新房内站满了,乔玮十分客气地请她们坐下。 居首的两位,有一个乔玮是认识的,是刘珠,只是瞧着神色十分憔悴,瞧见自己的时候,也是眼神闪躲,并不敢正视。另一位则有些面熟,但并不知晓是什么身份。 “妾是汝南袁氏,见过夫人。”袁氏十分热情地说道,并且将身后各位姬妾一一道来,“这位是别部司马陈武陈司马的小妇王氏,这位是都尉太史慈太史将军的小妇刘氏,这位是……” 乔玮一一笑着见礼,并且各人都赏了首饰。这就是妻妾的区别,虽说刘珠和袁氏如今是吴侯的妾室,乔玮也本该尊称一句“小嫂子”,但乔玮为妻,她们为妾,却要反过来给乔玮见礼。 “你们夫君在外为我孙家军奋勇拼搏,你我在内也该时常往来,我初入孙府,若有什么礼数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们海涵些。” 袁氏笑着奉承道,“夫人这是说笑了,往后妾等还要夫人多多关照才是。” 她与刘氏来之前,吴侯可是放话了,“乔氏为仲谋之妻,便是我孙家的主母,如今府上便是她来做主,你二人做她的左膀右臂才是,若给她添堵,本侯定不轻饶!” 袁氏虽看不上乔氏的出身,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孙策的霉头,她才委身于孙策,尚不想就此失宠。袁氏笑靥盈盈,“说起来,妾等是来送礼,贺夫人与二公子新婚,反倒先收了夫人的礼。妾别无长处,唯独女红上还能拿得出手,便与几位姐妹一同绣了一幅百子图送与夫人,盼着夫人与二公子恩爱绵延,子孙百福。” 说罢,身后便有侍女将这百子图送上,乔玮并不太懂女红好坏,但瞧着上头的图样也是十分喜庆,“多谢小嫂子和诸位小妇的心意了,这般精巧的图样,想必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幺娘,你替我瞧瞧,该缝在那条被上做图样好。” 徐幺娘连声道,“是。” “夫人喜欢肯用,便是妾等的荣幸了。” 众人见乔玮十分亲和并没有什么架子,在袁氏的带动下,也慢慢说起家常闲话起来,其实这些姬妾中也有不少是庐江和皖城本地的女子,说着说着,话题也就多了。 但乔玮留意到刘珠在一旁,一直都没说话,是不是偷偷看向乔玮,但对上乔玮的视线后,又低下头避开乔玮的眼神。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有人的喊声,“夫人,将军回屋了。” 众人的话头当下便止住了,袁氏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告退。 刘珠的步子犹豫不决,走在了最后头,又时不时回头,袁氏发觉,立刻拉上她的手,小声警告道,“今日是夫人和二公子的好日子,你若是在这个时候说些不该说的话,惹了二公子和吴侯不痛快,可别连累我和其他小妇。” 刘珠听到孙策的名号,也不由得偃旗息鼓,有些不情愿地被袁氏拉走了。 第25章 秘戏图的后续 孙权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稳住了,乔玮连忙伸手去扶,门外的侍从和侍女都十分有眼色地告退关门,将新房留给了孙权和乔玮二人。 孙权身上的酒气冲天,脸是通红,便是眼珠子里也都是红的,瞧着一点儿也不像孙权,反倒像后世口中说的关公。 孙权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倒在床榻上,半倚着身子,幽深的眼眸半睁着盯着乔玮,“天女何处来,青眼待为夫?” 小夜在一旁端来了醒酒药,都忍不住笑了。 乔玮无奈道,“喝醉了吧!先喝点醒酒汤药。” 孙权不肯起身,“你喂。” 小夜在一旁都忍不住笑出声了,乔玮有些赧然地瞪了她一眼,小夜立刻无辜道,“婢子只是觉得主君和细君真不愧是夫妇,连耍性子的路子都是一样的。” 乔玮心道自己哪里有耍性子,嘴上却还是好声好气地道,“夫君快喝吧,你若醉得直接睡了,我可就真的要再饿上一夜了。” 为了吃一口饭,可真是难啊,不仅要做新妇,还要做新娘,新的娘那种,还得兼职哄“儿子”。 孙权听到这话,反倒没了脾气,“你饿了?” “嗯。”乔玮眼神十分幽怨,“饿了一天了,你要再不沐浴更衣用个膳,我就得饿昏过去了。” 孙权起身盯着徐幺娘等伺候的人道,语气里带着点怒意,“夫人饿了,你们为何不上饭食?” 徐幺娘见主君生气了,也有些战战兢兢,“这是规矩,新郎尚未用饭食,新妇须得候着。” 此为男尊女卑之礼,新婚的第一日,男人没吃饭,女人就没饭吃。 “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夫人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用膳。”孙权盯着跪在地上的徐幺娘道,“夫人话就是我的话,今儿日子好,我心里头高兴,也不愿罚你,若还有下次,你自己回乔家去。” 徐幺娘跪在地上连声道是,心里又惧又喜,看来将军待自家细君还是上心的。 “我去沐浴,让他们立刻传膳。”孙权在乔玮的额间落下一吻,柔声道,“想吃什么让他们立刻去做。” “外头席面吃的是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还没吃过这里婚宴的饭食呢! “好。”孙权吩咐幼烨去取,自己往内间去洗漱。 当饭食端上来后乔玮就后悔了,好家伙全是肉菜,恨不得一点儿素菜都不见,饿了一天了,再吃这些油腻之物,乔玮真怕自己得直接吐出来。 好在还有一碗面食可用,乔玮小口小口地吃着,这才慢慢觉得舒坦了起来。 孙权出来瞧见乔玮在用饭,便遣退了服侍的人,自己坐在一边给乔玮布菜。 “你不吃吗?”乔玮歪着头问道,一个人吃饭可没意思了,她还是喜欢有人陪着吃饭。 孙权摇头,“让酒都给喝饱了。” 外头那些个兵鲁子,喝起酒来是丝毫不客气,一碗一碗地给他往下灌。要不是孙策和周瑜出来打圆场,还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辰才算罢呢! 乔玮瞧着孙权的脸虽退了些,但还是红得发烫,不由得好奇,“你酒量好吗?” 孙权斜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给鱼肉挑了刺去,“怎么,怕我醉了,没法安置?” 乔玮:“……纯粹好奇而已。” 而且撩拨技术也并不高超,还不见得有她会呢! “大约两坛吧。”孙权也只能说个大概,毕竟他一向克制,也从没喝醉过,今日被闹得喝了差不多两坛,已然是有些微醺了。 乔玮继续问道,“那你要是喝醉了的话,会发酒疯不?” “应该不会。”一般就是直接倒头就睡。 乔玮点点头,酒品中可见人品,应该是个不会惹事儿的三好青年。 “对了,我方才听那些女眷们说,军中有传言,说你不肯娶妻是因为有龙阳之好,是真的吗?” 孙权没好气地瞪了乔玮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敢同你夫君说。” “可……你不娶妻,也不纳妾,为何?”乔玮饱饭汤足,托着脑袋问他。 “也没有为何,只是还未想过要成家罢了,何况,阿兄与嫂嫂关系不大好,至今尚未有嗣子,若我成亲先有了嗣子,会被有心人利用离间我兄弟二人。” 乔玮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个缘故。 “那你为何又忽然肯娶妻了?” 孙权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袋,“难道不是你‘挟恩以报’,非要我娶的?” “不对。其实就算没有我给的那张防略图,庐江也早就是孙家的囊中之物了。”乔玮忽然恶狠狠地摇着孙权的胳膊,“说吧,你是不是对我见色起意了?” 孙权有些不自然地撇开头,“你怎么有那么多事儿要问啊。” 她一个从没跟异性牵过手的黄花大闺女,对异性有点儿好奇不是应该的嘛! “是不是,是不是?” 孙权被摇得头疼,“别摇了,再摇就得吐了。” “那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是有一些。” 乔玮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高兴了。 孙权却将她一把拉过,坐在自己腿上,靠在她的耳边问道,“那你又为何第一次见我,就非要嫁给我?” “我也是见色起意,想赌上一把试一试。”乔玮实话实说,除了冲着孙权命够长以外,确实这副皮囊也是挺蛊人的。 尤其是他带着些许鼻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话,仿佛是羽毛掠过她的皮肤,激得她心头一颤。 她得收回先前说他撩拨手段不高的话。 他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眼中的诉求十分明显。 但乔玮还是抓住机会道,“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他埋在脖颈间的头微微抬起,“什么问题?” 乔玮从枕头底下取出《秘戏图》,“你看过这个吗?” 孙权摇头。 “那,你跟我一起学习一下?”乔玮非常真诚地发出邀请。 孙权心道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大胆,犹豫着问道,“这算是,闺中情趣? 你放心,我都会。” 乔玮表示自己并不相信,“你都没看过,你怎么会?” 孙权有些不自然地小声道,“军中有军姬营,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些。” 原来是看过现场直播。 “我若是不会,你我多切磋切磋就是了,我保证会学得很快的。” 乔玮:…… 第26章 骂人(先更这章,别骂我) 孙权的确学得很快,从一开始的经验不足到渐入佳境,二人几乎是闹到了下半夜,孙权才累得沉沉睡去。 乔玮本来换了床就有些不适应,睡得十分不安稳,睡睡醒醒之间很快又发现孙权对她没说实话。 她看着身边躺着的男人,心里带着几分愤懑的情绪。 是谁说自己喝了酒不发酒疯的? 不对,他好像也的确没说谎。 他是不发酒疯,但他说梦话。 说梦话也就算了,重点是他在骂人。 而且是语气十分亢奋地、流利地在骂人。 而且是抱着乔玮骂人! 而且是在乔玮的耳边骂人!! 最重要的是,乔玮挣脱不开他的环抱,哪个喝醉了的人能有那么大力气?! 乔玮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睡在床上,是睡在会说话的发动机上……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会选中在睡梦里骂人版的孙权,而她就像被施了紧箍咒的悟空,又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悟空,双目无神,被迫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孙权骂人的对象天马行空,从咬过他屁股的野狗到路边绊倒过他的石子,从写信阴阳他的张昭到得罪过他的黄庆,没有不在梦里挨他骂的。关键是孙权骂人还挺文雅的,全文没有脏话,但骂得句句扎心。 乔玮忍不住想,要是这文采拉到现代去当rapper,应该能把人怼到自闭。 翌日清晨,孙权神清气爽地起身,却发觉一旁的新妇眼下一团乌青,怎么唤都不肯起,他一时在反思自己,难不成是昨晚没能怜香惜玉给累到了? 他只好独自起身,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双戟,然后沐浴更衣,用完早膳后再去看乔玮,还睡着不肯起。 真是神奇,明明根本不困,瞧见乔玮这般贪睡的模样,竟也不由得想躺在她旁边陪着再睡一会儿。 反正新婚有三日婚假,难得偷闲,他索性褪了衣裳陪着乔玮继续睡。 就这样,二人一觉睡到了午膳时分才被徐幺娘给唤醒。 孙权斜靠在榻上看乔玮梳妆,和大婚的妆容不同,乔玮平日里也不过略施粉黛,遮住眼下的青团瞧着就精神多了。 孙权十分不解,“昨夜一同睡的,你怎的还是一副困倦难耐的模样?” 乔玮说起此事便有些咬牙切齿,“因为我昨夜听你说了一夜的秘密。” “什么秘密?” “挺多的,也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说起。”乔玮脑子还有些昏沉,加上昨夜的梦话信息量太大,她其实也没记住太多。 但是有一个,她记得特别清楚,“你说你被野狗咬过屁股,然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孙权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怪异,“梦语皆是胡言乱语,做不得真。” “是吗?”乔玮继续道,“但你骂这条野狗骂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你说你与他势不两立,和它的宗族也都势不两立。” 乔玮其实也没想明白和一只狗的宗族势不两立是什么意思,想请教孙权给解释解释。 孙权一把捂住了乔玮的嘴巴,“幺娘应该是做了你爱吃的菜,先用膳吧。” 乔玮吃着碗里的鲜虾,忽然想起来了,“你昨天还骂了一个厨子。因为他没把虾挑干净,害你吃了不新鲜的虾子,然后在茅房里一泻千里得泻了两天。” 孙权:“……此等污秽之事,于饭食之间言说实在太不合适,还是先用膳吧。” 他默默地把尚未来得及咬一口的虾放到了乔玮的碗里,再夹了几颗豆子,刚想放到嘴里,却听见乔玮的声音。 “对了,你还说过你和三弟年幼之时偷偷跑到后门的山上,你见到路边黑色之物好似黑豆,就拿回来丢在黑豆的盆里。 等你知道那是晒干的小羊羊粪之时,家中厨子已然倒入米中做成了饭食。 那一日,你和三弟被阿兄追了三条街。” 孙权默默地把豆子放回了自己的碗里,放下了筷子,这饭是没法吃了。 “哦,还有……” 孙权连忙制止了她继续回忆,“先用膳,这些闺中秘事,你说与我一人听就是了,还有这么多下人在这儿呢!” 乔玮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小夜和幼烨,表示自己明白了,于是凑在孙权的耳边道,“所以,你真的被野狗咬过屁股,是吗?” 孙权:……重点是这个吗?是这个吗?是这个吗? 乔玮说完还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孙权受不了这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眸,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眼神,“对了,府上的园子修得挺好的,想去看看吗?” 好生硬的话题转移术。 乔玮也是见好就收,见孙权吃瘪,她报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也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其实这个府邸还是刘府的时候,大乔也曾受邀前来这里参加了一场春日宴。 那一次,庐江所有名门望族的未婚世家女也都受到了邀请,而大乔是因为乔父尚是一名皖城的小官吏,刘勋需要对皖城的大小官员进行笼络和敲打才有了这个机会。 因为出身不高,乔父的官品也低,大乔没少被孤立和排挤。 乔玮作为旁观者来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黄庆对于大乔的态度开始有了些许的变化。 他见过了更加繁华的刘府,自然也就看不上式微的乔家了。 到了晚上,孙权本是顾及着乔玮的身子,没想动她,却不想她以为他睡着了,偷偷地褪下他的半边小裤,拿着烛火仔细地、反复地观察。 嘴里还念叨着,“在哪儿呢?怎么没找到?” 甚至还用手指指腹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得他心头发痒。 终于忍无可忍的孙权回过头来问她,“你在干嘛?” 乔玮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红烛给丢了,脸上讪讪的表情就差写上四个大字: “做贼心虚”。 “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好奇什么?” 乔玮很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奇野狗咬你屁股哪儿了,能咬得你和它宗族都势不两立。” 第27章 家丑不外扬 孙权气得脸都红了,“乔玮!” 乔玮举双手投降,“妾错了。” 孙权看她可怜兮兮的小脸,一时间怒火好似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半。 他拍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她上来躺着,乔玮放好红烛就上床乖乖躺着不动,等待着困意慢慢席卷上来。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眼睛也耷拉下来。 孙权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还不睡?”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那是条什么样的狗。” …… 孙权真的气得想把怀里的人丢出去,但想想又舍不得,他抓着乔玮的手往那丢人的伤疤上一放,“在这里,满意了吗?” 乔玮仔细地摸索了一下,真的摸到了几个小块的突起,如果孙权不主动告知的话,她肯定是找不到的。 “所以,你说的梦话都是真的?” 孙权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更好奇的是,到底他昨晚都说了多少的事情,重点是像这么丢脸的事情,他又说了多少。 乔玮十分怨念地道,“断断续续说了一夜吧。” 孙权:……很好,不是丢脸的问题了,是没有脸的问题了。 乔玮非常严肃地保证,“只要你没有再犯,就是不打扰我睡觉,我保证守口如瓶,家丑绝对不会外扬。” 孙权:家丑?……好的,不外扬就行。 然而,这一夜,乔玮依然睁着双眼撑到了天亮。 原因无他,孙权不说梦话了,但他打鼾。 他紧紧抱着乔玮,在她的耳边进行了一夜的鼾声演奏曲,曲调时而平缓,时而激烈,时而连绵,时而有力断点。 于是乎,婚假的第二天,孙权就被乔玮赶去了军营点卯,“虽说是阿兄的宽待,但你我也不可恃宠而骄,如今战事未平,外有黄、曹等人虎视眈眈,内有庐江世族心思未定。 你我既是夫妇,便有长长久久的日子要过,不必拘泥于一日两日的恩爱。” 送孙权出门后,乔玮便堂而皇之地开始补觉,反正整个府邸目前只有她的地位最高。 孙权到了军营后,孙策和周瑜都十分惊讶,“新婚尚且回门,怎的就这般勤勉回营了?” 孙权把乔玮的话复述了一遍,孙策更觉乔氏贤淑得体,娶回这般女子,是孙家的福气。 待乔玮三日回门后,孙策便吩咐袁氏将府中事务悉数交给乔玮打理,府中上下之事以乔氏的吩咐为准。 乔氏看着袁氏送来的一大摞账本,难以置信地看向袁氏,“你确定,吴侯是这个意思?” 袁氏点头道,“如今孙府没有侯夫人坐镇,自然就是夫人您了。侯爷再三叮嘱妾身,要以夫人唯马首是瞻。” 乔玮翻开账目的第一页就想自闭。 这个时代的账目不是复式记账法,更没有总结报表和台账查询功能,要查点什么,全得靠自己打算盘。 穿越大神,能送一台电脑来吗?没有金蝶这种专业做账软件的话,给个WPS也可以啊! 乔玮跟在乔母身边学管家的时候,最怕的也是看账本,她在现代也是个文科生,而且有点严重偏科的那种,数学是她心头永远的痛。 以为到了古代就能摆脱数学的困扰,没想到在古代光是加减乘除也能把她干倒。 但怕归怕,还是十分兢兢业业地开始了自己可能永无止境的“出纳兼财务”的打工生涯。 好在孙府如今的人员并不多,入住府邸时间也不长久,生出的账目也不算太多。 而且袁氏不愧是四世三公家族出身的世家之女,账目记载清楚明了,乔玮便是有些许不明白之处,袁氏略加解答也就明白了。 “其实小嫂嫂管家之道比我在行许多,我还要同小嫂嫂多学学才是。” 袁氏十分客气地称赞道,“夫人学得极快,想必很快就能上手,用不上妾身了。” “小嫂嫂是自谦了,若非小嫂嫂点拨,我尚不甚明了。还请小嫂嫂不吝赐教才好。” 袁氏这才明白乔玮是真心想学,并非是寒暄客套的说辞,“那妾就斗胆了。” “小嫂嫂千万别客气。” 乔玮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正想继续向袁氏请教,徐幺娘缓缓走近,“细君,刘小妇求见。” 乔玮有些惊讶,刘珠和袁氏不同,袁氏就算再瞧不上乔玮也是长袖善舞,并不会流露于表面。 但刘珠一向是不愿意踏足她这儿的,甚至在府里若是碰见了,刘珠也是能装作看不见就装作看不见,转身就走。 徐幺娘十分不满,因此刘珠来了其实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徐幺娘故意晾着她在外头,等乔玮和袁氏说完了话才进来通报。 乔玮看了看外头的天气,快到秋日里了,午后还是挺闷热的,“快请进来吧,府上若有冰先上点冰饮给她吧。” 旋即让小夜先收了账本,等刘珠进来。 “妾拜见夫人。” 乔玮抬手让起身,“小妇是稀客,不知道今日来是有什么缘故?” “妾身来……是,是,是……”刘珠支支吾吾地说不清话,眼神一直向袁氏那边瞟。 袁氏心下明了,“夫人,妾身叨扰许久了,也该回去了。” 乔玮也没有阻拦,“想必小嫂嫂也累了,幺娘,你送一送。” “是!” 袁氏走后,刘珠才肯说出自己的来意,“夫人,妾想出府。” “出府便出府吧,有什么不能当着袁嫂嫂面说的。”乔玮反问道。 “妾想去狱中见一见公祝。” “哦。”若不是刘珠提起来,她差点都忘了,黄庆还被关在狱中。 乔玮有些兴致寥寥,“从前袁嫂嫂管家的时候,你没去求过她?” “求过。” “那她怎么说的。” 刘珠垂着眼帘,小声嗫喏,“她并没有允。” “那她说过是为何吗?” 刘珠没有答话,显然袁氏是同她说过的,所以她方才才不想在袁氏面前再次提出这个要求。 “既然袁嫂嫂已经说过了,那你也该清楚事情轻重。”乔玮的声音有些冷,“今日这事儿我当自己没听见,小嫂嫂也不必再提了。” “为何?你与公祝也曾订亲,难道攀上了孙家,你就全然不顾他死活了吗?” 第28章 没有道德,别想绑架我 乔玮脸色一沉。 当初退婚之事,差点令乔父乔母在皖城之中的名声毁于一旦,她还没找刘珠算账,她倒是先蹦跶到自己眼前来了。 “你既知道黄庆曾与乔家有婚约,但还是以你刘家的权势以诱之,令他与我乔家退婚。我倒是想知道,你又是何目的?” 刘珠一噎,“原来是你真的还在记恨此事。若非他与你退婚,你又有何机会能嫁入孙家,又何来今日风光?” “我今日的风光,是我夫婿为我挣来的,可不是他黄庆替我挣来的。”乔玮可没有那般的圣母心,贯彻“因祸得福”的感恩准则。 她是恨不得黄庆这种人干脆在狱中关一辈子才能稍解她的心头之恨。 “公祝与乔家退婚之事,你若想要记恨,便记恨妾吧。公祝与你青梅竹马,难道你就真的丝毫不顾念旧情吗?” 旧情?乔玮都被她给气笑了,“他仗着和我乔家从前算是有几分交情,上门同我阿父说,要将我姊妹二人送给吴侯为妾。 被我阿父骂出门后,贼心不死地又送来下了药的酒,想将我等迷昏后,送入吴侯的榻上。 就冲着他这般下作手段,我让他在关死在狱中都算是轻的。” 刘珠只知道黄庆是伤了孙权才被下的牢狱,并不清楚这其中还掺杂了下药害乔氏的事情。 她原想着这事儿无论是求吴侯还是二公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冷眼瞧着乔氏如今无论是吴侯还是二公子面前都有几分面子,才想着能用旧情求一求乔氏,或许能救出黄庆来。 却不想,他竟是连乔氏也得罪得彻底了。 刘珠幽幽道,“便是献给吴侯为妾,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若给吴侯为妾这么好,你还惦记黄庆做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玮也不想给她什么面子了。 她和刘珠本来就没有什么交集可言,为着黄庆退婚的时候才算是有了些许恩怨。 她原是觉得同为女子,何苦为了一个男人彼此为仇,也没想过要记恨她。 又想着大乔前世为妾的命运,觉得是自己改变了大乔的命运轨迹,倒是让她阴差阳错成了替罪羊,这才对她多了几分惋惜。 毕竟按照前世的轨迹,黄庆是带着她顺利逃出了皖城,回到了刘勋的身边。 但如今这般道德绑架的言论,已然将乔玮对她的忍耐完全消耗殆尽。 “顺便告诉你一句,说服你父亲出城攻打上缭城,黄庆也有一份功劳。你猜,为何黄祖要选一个多年都没有往来的子侄来和你们刘家联姻?” 刘珠听闻这话,脸色顿时苍白一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祖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只是被孙权看破了用意,孙策有了准备,提前设伏,才保住了庐江这块地盘。 将刘珠送走后,乔玮唤过幼烨来,“她对黄庆的处境倒是十分清楚,你去查查,到底是谁在府上还在给她递这些消息。” 刘珠一个内宅妇人,袁氏是个聪明人,定然不会让人把黄庆的消息递给她。但如今的孙府从前就是刘家的府邸,那些粗使的下人们也并没有尽数清理干净。 这府上若是有黄家人的眼线,也指不定会传出去什么对孙家不利的消息来。 幼烨得了乔玮的命令,即刻就下去着手排查。 孙权从军营里回来,正听见乔玮语气不善地骂黄庆,“阴魂不散的害人精!” “哪个害人精,惹你这般生气?” 乔玮便把刘珠来替黄庆求情的事情说了一遍,“都关在牢狱之中了,还不安生。” 孙权近来过得太顺心了,竟也把黄庆这号人物差点给忘在了脑后,冷笑道,“她不提还好,既然提了,也该把这事儿做个了结了。” 看吧,不提他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牢狱之中苟存性命,提了他这下可算是捅了孙权的马蜂窝。 莫说旁的了,光他黄庆是黄祖的子侄,又和黄祖书信互通情报往来这两件,孙策和孙权就不会让他这般好过。 果然没过两日,给刘珠和黄家之间传递消息的人就找到了,是刘家的旧仆,也是府上的马夫。因是马夫,出入府内外也十分便宜,给刘珠和黄家传递点消息也顺便赚点刘珠给他的打赏。 孙策雷厉风行地直接杖杀,乔玮和袁氏非常配合地令府上所有伺候的人都去观礼,并且对府上伺候的人都进行了一次背调和清查,但凡有疑点解释不清楚的,一律送到军营之中充当苦力。 一时间,孙府上下人等都有些人心惶惶,唯恐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被送到军营里去了,大家都识趣地夹起尾巴做人。 什么宅斗,根本不存在,武人出身的孙策压根儿不在乎这点子名声。一个人没有道德,你就不能用道德来谴责他。 当然,有了孙策的大棒子在前,乔玮和袁氏也得弄点甜枣在后哄着,给府上用心办事的几个管事都赏了钱铢和布匹,安抚了一下人心。 几个得了赏赐的管事连磕头都磕得格外用力,生怕自己的额头没有磕出血洞来就难以表达自己的耿耿忠心。 而刘珠因为和黄家的事情牵连不清,孙策便直接将她禁足在了屋子里,不允许她外出。 加上袁氏在孙策整治府邸时候的懂事配合、积极善后,两厢对比,刘珠便更不得孙策喜爱,渐渐被孙策忘在脑后。 府上的人也渐渐学得见风使舵,对刘珠屋里的差事也越发不上心起来。乔玮也看不惯这种风气,警告了伺候的人,不许他们敷衍了事,刘珠的日子也不算难过。 乔玮最后还是将黄庆的消息告知了刘珠,“黄庆已经被放出来了,不过送去了军中做苦役。” 至于为什么这么安排,乔玮并不是很理解。孙权却道,“他听说你嫁给了我,刘珠成了兄长的妾室,气得当场就吐了血,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他算什么士? 醒来之后就没那么有骨气了,将他对黄家所知道的事情都一股脑倒出来了,我许了不杀他,就送去军营了。” 黄庆本就是为了摆脱去军营里做苦役的命运才动的那么多心思算计,没想到兜兜转转的,还是把自己送进去了。 孙权搂着乔玮的腰,有些舍不得,“阿兄准备进击夏口征讨黄祖,我……亦同行。” 第29章 出征 孙权是有些舍不得乔玮的。 他们新婚至今也不过月余的时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骤然分离,孙权也很是不舍。 乔玮趴在孙权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行军艰苦,何况军中向来鲜少会携家属同行。” “少,那就说明还是会带的啊。” 乔玮真的不想整日困在府上算账了,虽然她在袁氏的1V1贴身名师指导之下,已经渐渐熟稔,但技能会,不代表她就会喜欢。 乔玮用手指在孙权的胸口轻轻戳点,表示自己的不满和诉求。 她可是听徐幺娘说了,孙策都点了刘珠和一名姓韩的姬妾随军的。 “阿兄选的是妾室。” “妾室能去,正妻就不能去了?”这算是什么道理啊。 孙权一把抓住乔玮作怪的手,“你是府上的主母,需得你执掌中馈之事,如何能随军离府?” 皖城收复的时日尚短,而且即将到秋收时节,赋税征粮之事都需得有人坐镇城中才好,免得皖城的官员糊弄了事,误了粮草军需的大事。 就算孙策赋予了她这么大的权力,她也没有心动。 要监督赋税征粮之事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账目要核算,乔玮想随军出征的心情就更坚定了。 孙权耐心哄着,“也无需你做什么,自有李术他们在,要你一个内宅的夫人出面,他们难道都是吃白饭的。” 乔玮还是哼哼唧唧,一脸的不情愿,甚至还威胁道,“你若是不肯带我随军,那我就让全皖城的人知道你被野狗咬屁股的事情。” 孙权:……这个事儿是过不去了吗? 他暗自后悔新婚当日,就不该喝那么多酒。 乔玮见孙权半天没声响,以为他是要妥协了,却不想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落在孙权的眼里并无半点威胁性可言,反倒显得有几分俏皮。 “可是行军途中就不能每日沐浴了。” 乔玮:……不能洗澡的话,身上会很臭。 “而且行军途中只有干粮,你每日的饭食就不能吃到你最喜欢的鲜味了。” 乔玮:……干粮虽然好吃,也不能每天都吃啊。 孙权继续道,“若是顺利的话,至多半个月,也就回了。你若是嫌府里无趣,可请岳母和小乔入府住上几日,陪陪你。 当日回门,我军务之事耽搁了,你和岳母也没说上几句话,如今我们出征在外,你在内无人帮衬,请请岳母来小心照料几日也是应该的。” 乔玮表示这个条件可以。 孙权虽说了几次不必乔玮相送,但乔玮还是起了个大早,亲自送了孙权出门。 孙权看着她满脸困倦甚至还在打哈欠的样子,心疼道,“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乔玮将铠甲整理妥当,小声道,“你出征在即,我哪里真的能睡得着?” “刘勋已是强弩之末,寻阳一战也是势在必得,不过是兵贵神速,阿兄想乘胜追击,彻底灭了刘勋罢了。” 所以孙策亲自领兵佯装攻打江夏,牵制住黄祖的水师,实则令周瑜和孙权进攻寻阳。 “困兽之斗,必然拼尽全力,你要小心为上。”乔玮将昨夜装配好的孔雀翎交给孙权,“这个你收好,若遇到危险或许还能救你一条性命,怎么用我也画了一张简单的图给你。” 孙权拿着孔雀翎反复观摩,此物甚是精巧,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用这个在锦帆贼中间杀出重围的?” 乔玮点头,单论武力值,乔玮哪里能跟那些杀人如麻的锦帆贼相比,更别说是全身而退了。武力不够,技术来凑,这些暗器算是她保命的底牌。 “我若带走了,你怎么办?” 乔玮笑道,“我镇守孙府之中,又有幼烨保护,能有多少危险,比不得你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既然能做出一个来,再做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权知道是她的一番心意,仔细地收在身上,翻身上马,“放心回去吧。” 乔玮站在原地没动,对他挥挥手,看着他策马而去。 孙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乔玮,压下心里的一点情绪,领着大军和周瑜、孙权分头而去。 待大军彻底看不见了,乔玮才登车返程。 袁氏笑着安慰道,“夫人想必是第一次送行吧,这般依依不舍的模样,与二公子真是情深,令人羡慕。” 乔玮听她这话头,不免有些好奇,“难道你不是?” “妾身阿父是袁术,我与姨娘也时常跟着嫡母送他出征。年幼的时候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等后来大些明白了,阿父却已经战死沙场。” 乔玮有些不忍,“我并不知道,不是可以要叫你伤心的。” 袁氏却笑着道,“其实妾与阿父也并不熟稔,他甚至都不知道妾身的闺名,有好几次都唤错了,他过身的时候,妾也还年幼,其实也没有多伤心。 只是跟着阿母和姨娘到处投奔亲旧,寻一个能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乱世之中,确实如此,一人战死,妻女便不得不委身于他人,以求能有活下去的门路。 “你的闺名是?” “妾名琅琅。” “那你阿母和姨娘,如今在何处?”乔玮想起来,入孙府也有些时日了,却从未听闻袁氏的家人如今在何处。 “姨娘早就被刘勋不知赏给哪个将领去了,阿母护着妾落脚在皖城,也不得不委身给刘勋,去岁冬日也已经病逝了。” 袁氏说起往事,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情一般,只是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乔玮听得不由得一阵唏嘘,“乱世桃花逐水流。” 乱世之中出英雄,但英雄的背后,却是累累白骨,斑斑血泪。 袁氏也只是黯然了一会儿,很快便将这样的情绪抛之脑后,“妾算是幸运的,吴侯待妾很好,夫人也宽和,如今能在孙府安身,已是来之不易的福分了。” 乔玮瞧她的手一直护在小腹上,不免多了几分猜测,“说起来,吴侯并不待见刘姬,此番却令她随军,你是不是?” 袁氏见乔玮已经猜到了几分,也没有隐瞒,“是,妾大约是有身孕了,是妾举荐刘姬去的。” 袁氏的脸上多了几分祥和和慈爱,“有了这个孩子,妾才觉得好似真的有了依靠一般。” 第30章 李术 二人正说话间,马车忽然停住,袁氏一个踉跄,差点没能稳住,好在乔玮伸手扶了一把,她拍拍胸口,显然是受了一点惊吓。 “什么事?”乔玮问道。 孙府新拔上来的车夫,乔玮对他并不熟悉。 “遇上了太守大人的车驾。”车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太守?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姓李,也是孙权举荐的。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声音在车驾外响起,“某乃太守李术,不知道车驾之中可是乔夫人?” 小夜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乔玮缓缓走出,“不知是太守大人的车驾,有所冲撞还请大人海涵。” “乔夫人客气。”李术回礼道,“论起来,也是某的吓人不懂规矩,竟然叫停了夫人的车驾,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说罢,便厉声呵斥驾车的车夫,勒令他立刻调转车驾,让出路来给孙家的车驾。 “今日之事还请夫人莫要见怪,明日某定然亲自上门,给夫人赔罪。” 就为了车驾先行一步便抓着要人赔礼道歉,乔玮还没那般无聊,“不必了,不过是一桩小事。” 若真的让李术上门道歉了,这只会让庐江之人非议孙家的蛮横无礼。 李术的态度十分恭谦,“夫人大度,某自愧不如。” 乔玮也回礼道,“大人实在言重了,今日之事还是多谢大人的谦让,妾心中感念。” 客套话嘛,谁还不会说了。 待孙家的车驾行过路口后,李术的车驾才缓缓起行。 一段小插曲罢了,乔玮也并未发在心上,但却不想次日,又在乔母的口中听到了此人的名字。 ----------------- 鹿鸣阁。 “过继?”乔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阿母的意思还是阿父的意思?” 乔母的脸上多了几分赧然,“大乔,小声些。你阿兄过世后,家中并无男丁,你父亲已然年迈,我更是再无力生养,过继是最好的选择。” 乔玮险些忘记了,这里是东汉末年,乱世之中若无男丁镇守家中,便容易被同宗之人吃绝户。 乔玮明白乔母的难处,从前乔母就动过这样的心思,想从本宗里过继一个孩子,好延续乔父这一脉的血缘。 乔玮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是不能理解乔母的心情,纵然乔玮并不认同这样的潜规则,但也明白,如今的她并无力去做改变。 “阿母是已然有了人选?” 乔母仿佛是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说出了一个名字,“你三房堂叔的次子,你的堂兄乔瑞。” 乔瑞?乔玮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一沉。 乔母也一直在打量乔玮的神色。 “这是阿父阿母的意思,还是……有旁人同阿父阿母说了什么?”乔玮的语气十分不虞,事情反常,乔玮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乔瑞年岁已满二十,早就不是什么幼童稚子的年纪了,何况他生身父母俱在,虽是次子,但也是嫡次子。 送这样的儿子来给乔父做继子,若没有点所图和小心思,乔玮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乔母看着如今威严日重的女儿,心里竟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来,“是太守李大人亲自来说合的事。” 太守李术? 他们乔家宗族之内的事情,还要劳动堂堂太守来说合什么? 乔玮继续问道,“此时,阿父和阿母是已经定了,来通知女儿的?” “哪能呢!”乔母不由得轻叹一句,“你阿父说,想听听你的意思,再做决定。” 乔玮听闻此言,才舒了一口气道,“阿父既说要听女儿的意思,那便还算没有糊涂。” 乔母不解,“我见过乔瑞这孩子了,年岁与你阿兄相仿,容貌上也相似,脾气秉性也都是好的。有这样的兄长相扶持,你和小乔也算多一份依靠。” 乔玮不以为然,“瑞兄自幼和我们并无往来,这样的家人,又能有几分情义可言。 我晓得阿母心里所思虑之事,只是阿母还需冷静想想。从前阿兄过身,你与阿父所求的是珏弟。他是庶出,生母血崩,嫡母不待见,上面又有嫡兄可支撑门庭。 便是如此所求,族中长老尚不肯允,如今怎的这般好心起来,白送一个已然成年的嫡子与我们?” 已然成年的嫡子,早已被生父生母养熟了,如何会真心孝顺素不相识的养父母? 乔玮可不相信只用“孝道”二字,便可换取乔瑞的真心相待,更不相信“血浓于水”的说法。 她更相信,父母养育有恩,才能换取孩子的真心孝敬。 乔母并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哀叹一声道,“你三房堂叔他们是眼热你攀上孙家门庭,眼看着你阿父无子,想送你堂兄来分一杯羹的。” “阿母心里有数,那女儿便无需多言。” 乔母看着乔玮的面容,心里也十分无奈,“他们一家目的不纯是真的,但有一句话也着实说中了我心中的痛处,‘若无父兄相护,将来若孙家心思有变,便无人能为你后盾’。 如今你与将军为新婚,或许此话十分刺耳,将来将军若能待你有始有终,那固然是好事,但若有变故,阿母但求为你留一条后路求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乔母一生见识过多少人心变化,不得不多为子女打算几分。 乔玮也怜她为母心肠,只能柔声劝道,“阿母若真为女儿考虑,更该拒了瑞兄。我身份不显,在孙家也是步步为营,如今尚未站稳脚跟,三房堂叔便谋算着要来讨好处了。 这并非助力,反是拖累。女儿还是这句话,若想过继嗣子支撑门庭,便选襁褓稚子,非有生养之恩,瑞兄早晚生出异心,我不敢将阿父阿母交给这样的人来赡养。” “话虽如此,但这族中子弟,哪里就由得咱们来选了。”乔母还是担忧。 “若阿父阿母愿意,女儿愿意为阿父阿母养老。” 在现代,不论家中是否有儿子,身为女儿也都是有赡养父母的义务。有些父母不愿跟着儿子过的,与女儿同住的也不在少数。 乔母十分慈爱地揉了揉乔玮的头发,“阿母晓得你是个孝顺的,你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好了。” 显然,乔母还是更愿意选一个嗣子来为自己后半辈子做好打算。 乔玮知道无法改变乔母的心意,只是小声道,“阿母回去和阿父好好商量,如今府上将军不在,阿母让小乔留下与我住几日吧。” 乔母看向一旁娴静的乔瑢,点头道,“近来家中之事也繁多,就让小乔留在你这里躲一躲清净吧。” 乔玮亲自送乔母出门,转头便对幼烨道,“你替我查一查李术这个人,近来都和谁有过往来。” 乔瑢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姊是觉得太守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他是太守大人,又是周家的郎婿,来掺和咱们乔家一个式微寒门的家事?”乔玮眼神冰冷,“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查,我心里不放心。” 第31章 过继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今秋的农收已经完成,本来言说半月之内必回的孙权和周瑜却迟迟未归,来信也只有短短的“平安”二字。大约是因为今年的收成相当不错,皖城内的百姓脸上也都挂着笑容。 夕阳之下,街边众人彼此问好的语气都格外轻快。 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乔玮还是从这风平浪静一种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乔母选了一个午后时分来见乔玮,“你阿父同我商量了之后,还是选了瑞儿。” 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但乔玮心里却依旧有几分介意,三堂叔家送乔瑞来做继子,目的定然不纯。 “阿父阿母既已决定,女儿也无意见。” 乔母如何看不出乔玮对此事并不满意,“你阿父近来常说自己身子大不如前,以你阿父和我的年岁,能否活到稚子支撑门庭,都是未知。 乔瑞已然成年,更是已经有了嫡子,你阿父这一脉的香火总算不必断在你阿父的身上。此事一定,你阿父昨日都多吃了两碗米饭。” 乔母小声地说道,还时不时观察着乔玮的脸色,生怕她会不高兴。 乔玮看着乔母满头华发,心头不免一软,瞧见乔母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更是不忍,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想要一个安稳平和的晚年。 她轻轻叹气,“我还是那句话,阿父阿母既然决定了,女儿也没有别的话说。” 若乔瑞真的待阿父阿母不好,她定然会拼尽全力将二老接到身边赡养。 乔母再三确认乔玮并没有持反对意见后,才松了一口气,和乔玮说起了旁的事情,“前日,太守李大人还想替小乔说合婚事。” “哦?是哪户人家?”乔玮也想听听那个李术到底还想干些什么。 “是舒县周家,就是吴侯身边的中护军周大人……” 乔玮直接打断了乔母的话,“若是周公瑾周大人便算了吧,他可是有妻室的人,难道要让小乔去给人作妾?” 乔母闻言也有些讪讪,“李大人说,并非是侍妾,是贵妾。” 侍妾身份低微,世家豪门之中也常有互相转送侍妾的潜规则,于他们而言,侍妾更像是一个物件儿,若是不合心意了,或者被好友看上了,便可转手送人,顺便还能卖个人情。 贵妾略有不同,一般能当贵妾的女子,大多也都能有几分家世,若能为主家生下子嗣,在族谱上是能落下姓氏的。 因此贵妾是不能随意打发,那也算是主家的体面。 但对于乔玮来说,无论是侍妾还是贵妾,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乔玮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对李术的不满,“那太守李大人倒是有意思,皖城多少人家的家长里短没空论,反盯上咱们乔家,专挑一家的事儿管?” “李大人也是好心。”乔母连忙替李术解释道,“你骤然高嫁,小乔的婚事反是烫手。若是高嫁,也恐高攀不上,可若选中等人家,又恐折损了你的颜面。” “小乔与未来夫婿能平安度日、相互扶持,比什么颜面都要紧。”乔玮郑重道。 乔母知道乔玮所言也有道理,可是若放弃周家这门姻缘,乔母也有几分不甘心。 这些时日,来给乔瑢提亲的媒妁不在少数,但也只有周瑜是真正能入乔父乔母眼的。虽说贵妾并不是平头正妻,但乔瑞和李术都言说周瑜的正妻身子羸弱,并不能执掌中馈。 若是乔瑢嫁过去了,内里也和正妻无异了。 屋内的气氛略有些冷了下来,乔玮见乔母不再说话,心里也在反省,是否是自己方才的语气重了些,正想着是不是该给乔母道个歉,门外响起了徐幺娘的声音。 “老细君、细君,袁小妇送女公子回来了。” 乔瑢略懂医术,袁琅琅便常来请教一些养生之事,一来二去,二人倒是很谈得来,乔瑢也时常去袁琅琅那里做客。 袁琅琅低身行礼,看见乔母也十分客气地行礼,“不成想,妾身来得并不是时候,想来夫人正和老夫人说体己话,倒是被妾身给搅扰了。” 乔母并不认识袁琅琅,心下不由得有些提防,语气淡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闲话家常罢了。” 乔玮让小夜给袁琅琅铺上厚厚的垫子,一面给乔母介绍道,“这位是侯爷的小妇,出身汝南袁氏。” 乔母上下打量着袁琅琅,真是好容貌,又是汝南袁氏这般高门的出身,还好只是吴侯的妾室。 袁琅琅的注意力却被乔母发间的簪子所吸引,“老夫人的这支玉簪可真是别致,古朴大气,极衬老夫人的身份,想来甚是珍贵吧!” 乔母伸手抚摸着这根黑玉簪子,听见袁琅琅这般夸赞,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方才心中的些许不快顿时一扫而光。汝南袁氏是大族,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是瑞儿亲自寻来的,说是不值什么,上头雕的花样很是祥瑞,又不张扬,这才簪上来见大乔。”乔母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乔玮一眼。 乔玮明白乔母的意思,不过是在想表达乔瑞对她的孝顺,乔玮轻轻“嗯”了一声,“兄长有心了。” 乔母走的时候,是乔瑞亲自来接的,又仔细地扶着乔母上了马车,“阿母当心些。” 端的是极其小心谨慎。 改口倒快。 乔玮小声道,“兄长从前是本宗三房的嫡子,虽不是金尊玉贵却也是养尊处优的。但我阿父这一支并不显贵,反而贫寒,倒是叫兄长受委屈了。若是兄长心中有所不满,如今族谱尚未更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乔瑞脸色微变,连忙道,“夫人所言实在折煞为兄了,既已过继七房,何谈委屈二字,还请夫人放心,为兄定然会好好照料二老。” 乔玮也微微屈身,“辛苦兄长了。” 乔瑞连声道不敢。 送走了乔母和乔瑞,乔玮面容生寒。袁琅琅沉吟片刻,“夫人,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吧。” “老夫人头上的那支簪子,恐怕有些蹊跷。” 第32章 发簪 乔玮闻言,不由得脸色一变,“怎么说?” 袁琅琅郑重道,“这簪子妾身见过几次,乃是前任太守刘勋妻室蔡夫人的爱物。据她自己所言,此物乃是宫廷所制,名为墨玉蟠龙簪,就这么一支,可值千金之数。” 乔玮并不太懂玉,只觉得此簪光泽温润如墨,的确是低调大气,样式也十分别致,并未细想这么多。 但汉代以黑色为尊,加上黑玉十分罕见,国境之内少有出产,因此倒是比翠玉、白玉更受世家追捧,价值连城之说,并不作假。 乔玮很快就从袁琅琅的话中察觉出了两个疑点,乔家本宗固然也是皖城名门,但也远远没有富贵到能将一支黑玉簪子随手送人的程度,那么乔瑞这支黑玉簪子的来历就显得可疑。 二来,这既然是蔡夫人的爱物,必然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问题依旧是这个,乔瑞手上的这支黑玉簪子到底从何而来。 乔玮屏退左右,请袁琅琅细说,“吴侯攻破皖城后,蔡夫人去了何处?” “蔡夫人心高气傲,不愿被侯爷所俘虏,触柱而亡。按道理,此物应当会被直接查抄,没入军中作为赏赐所用,至于这支墨玉簪子是被赏给了何人,妾就不得而知了。”袁琅琅想了想,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或许是军中之人并不晓得此物的价值,随手便卖了出去,也未可知。 妾也只是小心一些,并没有怀疑乔公子的意思。” 乔玮知道她也只是好心提醒,她不怀疑,但乔玮是怀疑的,无论这支墨玉簪子是何缘故落到乔瑞的手里,此事都值得深究。 孙策查抄刘府之后,所查抄之物都会交给军需官清点,然后分赏给了军中的重要将领,军中之人若不认墨玉之价也情有可原,送人或者典卖给当地的钱铢铺子都有可能。 但若是送人,就说明乔瑞和军中之人有所牵连。若是典卖,卖的人不识货,难道买的人还能不识货,乔瑞若再花费钱铢购买,定然是买不起的,也无必去买一支如此昂贵之物来讨好乔母。 乔母显然并不知道这支簪子的价值,只觉得是继子的一番好心,而乔瑞定然也不清楚此簪的价值,否则也不会让乔母戴在头上这般招摇。 乔玮想明白其中关窍,唤来幼烨去查这支墨玉簪子的去向,她总觉得这支簪子背后藏着的事情定然不会简单。 袁琅琅见乔玮神色严肃,也有了几分担忧,“夫人?妾,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乔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与你无关,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今日多亏你心思细腻,察觉这支簪子的来历。只是我心中有些猜测,未得印证之前,也不敢妄言。” 袁琅琅松了一口气,“夫人不曾责怪就很好了。” ----------------- 翌日,幼烨直接带了军需官周谷前来孙府拜见乔玮,“下官拜见夫人。” “起来吧,我想问你的事情,幼烨应该同你说过了,你直接告诉我这支墨玉簪子当时是分赏给谁了?” 周谷呈上一份册子,“是赏给了别部司马陈大人。” 陈武? 乔玮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婚之时与孙权酣战一场助兴的画面。 孙权和周瑜出征,陈武亦跟随孙策离开庐江,如今也不在城中,乔玮便是想问也无处可问。 线索就这般断在了此处。 乔玮略有些气馁,“竟这般不巧。” 周谷低头道,“夫人若是想问这墨玉簪子的事情,下官还有一事禀报,这墨玉簪子后来是陈大人输给了太守李大人。” 李术?又是他! 乔玮紧蹙眉头,“你继续说。” “那墨玉簪子价值不菲,样式别致,因此下官是有些印象的,起先下头的人办事不仔细,随手分给了陈大人。后来二公子说想给夫人您选一支样式别致的簪子,作为定亲之礼,下官就想起这支簪子,一查才知道是给了陈大人。 二公子当时还拿了不少的东西想去跟陈大人换这支墨玉簪子,陈大人说早就输给了李大人,二公子这才作罢,选了另外一支黄金打造的凤簪送与夫人。” 原来送的那支凤簪背后,还有这一段故事。 幼烨拱手道,“属下去查过太守李大人和乔公子,发现二人的确往来甚密,而且太守李大人还时常出入庐江世家,和那些年轻公子都有往来,甚至还送过不少的厚礼。” “他本就是周家的郎婿,和这些世家公子之间有些往来并不奇怪。送厚礼又是为何?” 幼烨并不知道,“但属下有一次亲眼看见他送了一车布匹到陈府之中,价值十分昂贵。” 东汉末年太守的俸禄是一千石,换算成通俗易懂一点的话来说,一个月的工资就是2千斤未脱壳的小麦。 听起来并不少,但东汉末年到处都是战乱,市价也早就是混乱的,加上李术家里人口不少。这样的俸禄也就是小康水平,再富有也是没有了。 但幼烨却说李术生活十分奢靡,甚至和世家子弟往来之时也是挥金如土,并不加以节制。旁的不说,单说那里李术在城中拜见乔玮时所穿着的布料,以及车驾都十分珍贵。 的确不该是一个太守所拥有的生活水准啊。 乔玮有些疑惑,他妻子周氏本家难道这般富庶? 周谷继续道,“下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要是真的不当说也就不会说了。乔玮点头,示意他别墨迹。 “前几日,军中有校尉来跟下官厮闹,说是粮草不济,甚至有掺砂石于其中充数。” “砂石掺于粮草之中?这是何故?” 乔玮不太理解,这砂石吃到肚子里,是容易引起肠胃感染的,这好好的人没毛病都得吃出毛病来了。 周谷也甚是无奈,“若是军中缺粮,或者地方收成不好,为了完成赋税,会在征收的粮草之中掺入砂石……” 周谷瞧着乔玮的脸色微变,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乔玮深觉事情不对,“今年分明风调雨顺,收成大好。” 前些时候,她出城郊外去巡查秋收,也问过田间劳作的那些农伯,都说是收成极好的一年。乔玮在孙家的园子后头也种了些许菜蔬,也是长势喜人,并无歉收之象。 “所以……”乔玮回过味来,明白了周谷的意思,“你是怀疑,李术监守自盗,克扣军需?” 粮草不济,必然攻城乏力,李术这是准备后院生火啊! 第33章 不放人 秋风微凉,城中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秋收已过,城中的男丁们也都出来帮衬着自家的妇人,做些简单的吃食或是手艺,换取零散钱铢贴补家用。 难得是休沐之日,李术携自家夫人回周家宗族探望族中长辈晚生,笼络感情。 “家主近来甚是体贴,一听说细君要回去探望老细君,竟备了这般多的礼,还亲自陪同细君回去。”周夫人身边的侍女笑着奉承道。 周夫人看了一眼自家的夫君,面露羞涩,近来,李术的确多留在她房中,连府上的几个宠妾也都一并冷落了不少。 但对于李术来说,想要坐稳庐江太守之位,也少不了当地的世族支持,周家的态度更是重要,他心中暗暗筹算,若是自家夫人能尽快生下一子半女就更好了。 有了血脉相连,周家自然就会坚定站在自己身后。 他正想是否该请城中哪个擅长千金一科的圣手替自家夫人调理一番,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大人,大人不好了!” 李术连忙唤马夫停车,来人正是他的心腹长史,也是他的族弟李成。 “大人,不好了!今早您离开府衙没有多久,孙家便来了人,带着二公子的玉佩和军符直接将府上的秩丞和几名秩官、今岁府上所有赋税账目都带走了。”李成神色慌乱,一路疾驰,急得满脸都是热汗。 李术闻言大惊,旋即怒道,“蠢货!你怎的不早来报!” 他出城都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周家的家宅眼看就要到了,报口信的人也早就去了,如今调头折回,岂非失礼。 李成也甚是委屈,孙家只有几个妇人坐镇内宅,孙家的乔夫人也从来未曾插手郡内事务,哪成想会忽然让人来府衙收账目。 他出面周旋,但来人丝毫不讲情面,只说收到军中的检举,要清查郡内的赋税账目,便直接要带走府中秩丞和各类账目。 他本想阻拦,但来人直接亮出孙二将军的玉佩,并且当着他的面斩杀了一名随从,并且掏出一吊钱铢,扔在尚未瞑目的尸身旁,“此为安葬之用,不过若是长史应当是不够吧。” 李成当下也被吓傻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想派人从后门离开给李术报信,结果也是同样的下场,尸身直接被丢了回来。 李成这才知道,孙家是到军营之中调动了百余名兵士来围的府衙。 孙策离开皖城之事,是留了三千兵士给李术调遣用于守城之中。但为首的将领是孙策一手提拔起来的,比起在军中从未有过历练的李术,将领自然更信服拿着孙家玉佩和军符的孙权贴身近卫幼烨。 又得知是要查克扣军需一事,立刻便点了军中的精锐跟着幼烨去了。 等幼烨带着秩官和账目走了,那些兵士也没散,直等到幼烨再次来传令,才回营。李成即刻便策马来给李术报信了。 李术听得一时间气血上涌,狠狠给了李成一个耳光。他阴沉地看向自家的马车,又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周家,咬牙下令道,“回!” ----------------- 鹿鸣阁中。 晚梨香烟于炉中袅袅而上,一点风息轻柔拂过,便缓缓消散于半空之中。 乔玮端坐其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孙子兵法》,慢慢研读。 周谷和几位军需官还在用算筹对账目进行清理和复核,幼烨压着步子缓缓走进,小声对乔玮道,“夫人,李大人来了。” 乔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眼神并没有从书卷上抬起。 幼烨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并不知道乔玮打怎么做,踌躇着开口,“夫人见吗?” “不见。”乔玮打了一个哈欠,“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还睡着,让他回去吧。” 李术得到了回复,也只是小心赔笑,“既然乔夫人身子爽利,那某就晚些再来。” 乔玮是真的去睡了一个午觉,等到一觉睡醒,李术也真的来候在厅下了。 “听闻夫人今日派人来府上传唤下官,但实在不巧,下官恰好不在,夫人便传唤走了府上的秩丞和秩官,下官听闻此事,实在战战兢兢,若是下官有何处得罪了夫人,还请夫人明示。” “原来是为了此事啊。”乔玮一脸的漫不经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府上的陈年旧账太多了,我和府上的袁氏二人一块儿筹算,也算不明白。到底是妇人人家,甫一沾手这么多的旧务,难免慌乱。 听闻府衙上在任的几位秩丞和秩官于算术一事上颇有才能,便让幼烨去府衙上请了几位先生来做个客,也顺便算是教一教我管事之道。” 乔玮隔着屏风,小声道,“李大人这般急匆匆地来找人,莫不是舍不得这几位先生替我做这点小事吧。” 李术连忙道不敢,“夫人多心了,只是府衙任上还有不少事务,需得他们操心,所以才不得不多问几句,不知道夫人打算借上几日呢?” “那可就未必了,这府上的账目如此繁琐,今早也不过才开了个头,算到何时,我也心里没有底。” 这便是有借无还的说辞了。 “郡中赋税事务繁杂,府衙之上是离不开人的。这秩丞若是一两日不上值也就罢了,这手底下的秩官若都一直不上值,恐耽误正事。” 乔玮点头表示十分赞同此话,转而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大人所言十分有理,不过请那些先生来的时候,我也问过,他们皆说赋税之事已毕,他们甚是清闲。这两方所言竟截然相反,倒是让我一时拿不准该听谁的了。” 李术心里不由得暗暗骂道,这人都在您的手上,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面上还是十分恭谦。 “其实夫人若只是想要查清府上旧账,也未必就要用府衙的人,下官夫人身边就有几个管事的老手,若是夫人有需,下官即刻便能送来府上。” “李大人的府上倒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乔玮也不置可否,但就一个原则,不放人。 第34章 掩藏的事 李术终于有些绷不住了,“看来夫人是不信下官,明面上请了秩官前来清查孙府的旧时账目,实则是听信了军中的谣言,信了下官克扣军需的话吧。” 倒是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但乔玮依旧面上不显,淡淡反问,“哦?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今早夫人派幼烨来,也是言说近日军中有人向夫人检举,下官贪墨赋税,克扣军饷,还杀了府上的两名随从。” 嗯,来讨说法来了。 乔玮觉得这般气势汹汹的李术才是真实的,起先的那些姿态,着实让人看着别扭。 “哦?竟有此事?”乔玮依旧摆出不咸不淡的语气来,回头盯着幼烨,“你是这么说的?” 幼烨立刻跪下请罪,“府衙的长史一直百般阻挠,不肯让属下请走秩官,属下一时情急,以为军中的传言是真的,所以长史才这般心虚,于是就脱口而出了。” 乔玮看了一眼李术,表示自己可没有说过怀疑什么,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了。 “不过近来我也的确是听过这些说法,也一直未能求证。 既然今日李大人是休沐,想来也没有安排公务出行,那便劳烦大人带上我去军中的粮仓瞧上一瞧。若军中之语言过其实,我也好给大人做个人证,待吴侯和将军回来,定然要严惩那些口舌不老实的人,还大人一个清白。” 李术略带犹豫,“军营重地,兵士皆是粗鄙之辈,恐怕冲撞了夫人。” “我都不怕,怎的大人竟还瞻前顾后的,反倒容易坐实了外界的传言,于大人的官声也不利啊。” 这一句话是准备要把李术架在火上烤,李术心里不愿,但也不得不应下,“下官多谢夫人。” ----------------- 马车的轱辘不慌不忙地往军营的方向去,李术坐在车里满面怒气,“从前竟然是小看了她。” 一个区区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女儿,竟然这般心思深沉。 “平日里瞧着闷声不响的,一出手倒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李术恨恨道。 李成倒是有不同的看法,“正因为她是乔家旁支这等落魄的人家出身,还能攀上孙家,还当了妻室,可见其手段高明。兄长不得不防啊!” 李术心道,这是自然。 “她也不过就是仗着容貌得了孙将军的青眼,若没了她这张脸……”李术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李成听到此话,心头一惊,但也甚至李术做了决定便不可能轻易更改了。 到了粮仓,乔玮一行人便前往查看,主管粮仓的小吏十分殷勤地开了粮仓的大门,请乔玮前往验查。 “我就不进去了,幼烨,你带几个士兵亲自去看看吧,小心些,别弄脏了,这些粮草还要送往前线给将士们吃的。” 乔玮说罢,便邀请李术走到对面的屋子外坐下,既有屋檐可遮阳避雨,又可以对粮仓中所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 小夜给二人奉上香茗和小碟点心,乔玮小声道,“我喝不惯酒饮,不过这香茗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还能清神安心,大人可一试。” 香茗便是茶,但饮茶之风也是从东汉时代的江南一带开始传开的,但大多数北方人并不习惯饮茶,所以能喝的种类也并不算多。 而且这个时代的煮茶,真的是用煮的方式,将茶叶和冷水放入壶中,然后置于火炉之上烧开即可,并无任何技巧可言。 乔玮喝着碗中略带苦涩之味的茶饮,心里还是有些怀念现代的茶道,虽然工序复杂,但确实能很大程度激发出茶的清香甘甜之味。 李术尝了一口,“的确新奇。” 乔玮也仿佛是在和李术闲话家常,“听闻大人出身汝南,何故迁居庐江而立?” “下官原从袁公麾下,跟着袁家公子投奔刘勋而来,但刘勋此人心胸狭隘,不喜袁氏旧部,下官也曾想过北上回乡,但无意间得了周家青眼,便索性于此安身立命。” 乔玮微微颔首,刘勋并非能容人之辈,不肯重用刘晔及其部曲,缘故也是如此,非自己一派的将领文士,皆心存犹疑。 “说起来,我入孙府也有数月,倒是未曾见过周夫人芳容,盖如若有机会,可邀一见。” 李术拱手道,“这是拙荆的福气。” “几日前听阿母曾说起,大人似乎想为舍妹说合婚事,不知这是周夫人的意思还是大人的意思?”乔玮抿了一口热茶,装作不经意道。 李术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先前乔瑞同他透露过一些消息,大约的意思是说乔母去见过乔夫人后,对这婚事便有了几分动摇。 此时乔玮提起这个话头,不知是不是在敲打他的意思。 “拙荆随口一说,夫人千万别介怀。” 乔玮“嗯”了一声,“既然是随口一说,那便不必再提了,舍妹尚未及笄,有些话若说得多了,传出去倒叫人非议。 周家是名门,我乔家到底底子还差了些,着实高攀不起。” 李术只能道是。 天色渐渐暗下,日头也下沉得极快,便是金色的晚霞也不过片刻就消散而去。 终于,幼烨等人走出粮仓同乔玮复命道,“属下等人已经清点完毕,粮草足量,并无短缺的,这两日便可送往前线。” 乔玮点头,对幼烨身后的将领道,“既已经查清了,便是还了大人的清白,这军中的谣言也该大白了才是,你可明白?” “夫人说的是,属下明白。” 李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下官的清誉可算是保住了,多谢夫人替下官澄清此事,否则下官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明白,白白蒙冤了。” 乔玮道,“清者自清,既是蒙冤,也终有昭雪之日。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 这是对他的警告,也是对他的提醒。 乔玮领着一行人回府,李术的马车也跟随其后,只是在他尚未看到的暗僻之处,幼烨直接将方才的看管粮仓的小吏打晕了,蒙上眼鼻就拖走了。 第35章 结果就这? 拉回去的小吏和郡守的秩官们分开审讯,短短一夜,小吏便扛不住幼烨的手段,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吐得干干净净。 小吏离开房间的时候,血肉模糊,几乎已经看不出是个人了,一路拖行,留下一条蜿蜒血溪,秩官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幼烨缓缓踏入关押秩官的房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鞋子又弄脏了,还要洗,真是麻烦。” 他忽而眼神一凛,“下一个是谁?” 谁也不想是下一个,各个都蜷缩起来,躲在角落阴影处,心里默念一百次,不是我,不是我,看不见我…… 恨不得此时地上有个地洞,好让他们钻进去躲一躲。 幼烨的视线微微扫过,随手指了其中一个体形瘦弱的,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仔一般直接拎了出去。 ----------------- 小夜端着饭食进来,但嘴唇微颤,脸色惨白。 她方才从膳房那边过来,一路上都能听见隔着一道墙的外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即便是白日里,也能激得她一身冷汗,心里默默做了决定,往后看见幼烨一定要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真的是太可怕了。 袁琅琅正和乔瑢下着围棋玩儿,瞧见小夜脸色不好,便对坐在一旁看书的乔玮道,“这是,吓着了?” 乔玮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孙子兵法》,望着小夜。 “细君自个儿出去听听吧,叫得可吓人了。” 乔玮更关心袁琅琅的情况,“你去同幼烨说一声,别太过了,府上还有怀着身孕的妇人。” 袁琅琅倒是并不在意,反笑着道,“倒也不至于害怕,当年妾嫡母那些磨挫姨娘们的手段妾也见得不少。” “之前听你说起冯夫人,只觉得她坚毅大气,是个很令人敬佩的女子。” “再坚毅的女子,心思若在夫君身上,也免不了有妒恨之心。妾的外祖那可是做过司隶校尉的人,多少审讯人的手段在身上呢!嫡母自小就耳濡目染的都会一些。 不过妾的姨娘算聪明,阿父常年不在家,知道府上一切事务都是嫡母说了算,事事恭顺,日子倒也平顺。”袁琅琅语气平静,“不过嫡母待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女,倒是真的疼爱。” 即便她没有了姨娘的庇护,嫡母也还是将她视如己出,事事悉心教导。 所以袁琅琅虽是庶出,学识才华也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世家之女,无论是管家、女红、琴棋书画也都十分精通。 只是这样优秀出色的女子,沦为了妾室,乔玮心里也十分唏嘘,不过袁琅琅比她更加安之若素,从未听见过她哀叹过命运不公。 这样的女子,不论身处何处,应该都会过得很好吧。 到了第三天,六名秩官全部审讯完毕,除了秩丞还略有几分骨气,受了点皮外伤,其余的都是自己主动交代的。 周谷对照着账本和秩官的供词,将李术动手脚的地方一一指出,解释给乔玮听,乔玮也只听懂了个大概。 但主旨要义还是总结了一下。 第一以各类伤亡抚恤、田地亩数荒废等理由,报高郡县费用,压低各类收入。 第二,粮草中掺入一些砂石提高毛重,减少净重,然后中间赚差价中饱私囊。 这些手段并不算有多高明,那些账目也不见得能有多天衣无缝,不过是觉得坐镇于内宅的乔玮一介女流看不懂罢了。 乔玮是不大看得懂,但是她手下有的是人看得懂就行了。 做假账这事儿,谁能还比得过周谷啊,当年阳羡县的账目能给填得平平的,那助手固然是有功劳,但各种高手还得是周谷。 这老滑头自己做假账做了半辈子,李术这点子手段在他面前那可都不够看的。 乔玮让幼烨把这些证据送到孙策和孙权那里去,然后把那几名秩官全部都放回去。 幼烨十分不解,这大张旗鼓地搞的阵仗,还以为乔夫人打算要大干一场呢,结果,就这?就这? 他鞋子都干脏了三双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乔玮反问道,“我问你,那足量的粮草是不是送去前线了?士兵们是不是能吃到不掺砂石,干干净净的饭了?是不是能保证大家不会饿着肚子打仗了?” 答案:是,真是,绝对是。 “那我能做的事情就做完了啊。” 幼烨想一想,的确是如此,但……他怎么就那么不甘心呢! “夫人能阻止李术一次,难道往后年年都要如此费心费力防着他吗?”幼烨觉得,倒不如一次性解决后患。 乔玮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杀了他是吗?” 幼烨十分诚实地点头。 “然后呢?”乔玮反问道,“如今吴侯和将军等人都不在,我该找谁来做这个太守呢?便是真能有人顶替这个位置,你能保证下一个太守他就不贪,就一定忠心耿耿,舍身为人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谁能保证手上就半点不沾染世俗的欲望。 阿克顿勋爵就说过,权力会产生腐败,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谁也别想例外。 所以,她管这个事儿,纯属是因为粮草不够,士兵们吃不饱,打仗的输面就大了。 她还想靠着孙权活到寿终正寝,不希望孙权“中道崩殂”,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多正义凛然,除暴安良。 她自知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手段。 至于李术,如今孙策和孙权还争战在外,他守城后方尚有几分能力,那就用着呗,只要别太出格了,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将来孙策和孙权会怎么挪动他的位置,那就是那两位大佬的事情了。 幼烨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听从乔玮的吩咐,把人给放了。 袁氏却笑着道,“用而示之不用,不用而示之以用。夫人这是在敲山震虎啊。” 乔玮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有些话知道也不必说出来。 李术一直试图笼络当地的世族,这可并不是一个好现象,她的确也是想警告一下李术,如今这庐江如今仍旧是孙家的地盘,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些。 第36章 孙策归来 庐江郡守府衙。 粮草送出城去,虽然意味着李术在乔玮那里算是过了一关,但也同样意味着李术的钱袋子“即将告罄”。 没有钱,就无法与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往来交友。 李术正有些发愁,李成却来告知了另外一个消息,“兄长,毛管事已经失踪好几日了,他的发妻来府衙问人了。” “谁?” “就是掌管皖城粮库的那个毛管事,前几日你不是去过粮库吗?就是他给开的门啊!” 李术当下就想起来了,此人是他提拔的,虽说是个跛脚,但办事十分麻利忠心。 “失踪了?”李术的脸上满是惊惧,“是乔氏,定然是她!”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对策来,就听见府里的小厮来报,“大人,王大人他们回来了,都回来了。” 李术赶紧小跑出书房,正看见秩丞是被秩官搀扶着回来了,而几个秩官瞧见李术,眼神里都是恐惧,甚至都不敢抬眼正视他。 李术以外郡之人的身份,仍然能在庐江世家之间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如何会不明白这些人能回来,定然是没抗住乔氏的“威逼利诱”,已然将这些见不得光的门路,吐露得干干净净了。 乔氏根本就没有真的相信过他,至始至终都是她在自导自演。 李术暗骂自己还是小看了她,竟这么轻易就信了她的说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成不由得担忧道,“兄长,此事该如何是好?” 他们兄弟二人的官路,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李成越想越惊慌。 “不会。”李术微垂眼眸,挡住了充满杀气的眼神,“她若是有这个本事,也不必将这些人放回来了。” 乔氏。 乔氏! 李术还未从惊怒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城门的守卫又来报了一个消息来,“大人,吴侯回城了!” 李术忍不住想要骂娘,“这是什么流年不利的破日子!” ----------------- 孙策没有带着大军一同撤回,而是带了十余心腹骑兵,一路飞奔而回。 乔玮听见小夜来报此事的时候,也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忽然回来的?” 事前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任何口信。 难道是为了军粮之事?可前日军粮便已经出发,算算大军的余粮和新粮的脚程,应该是接得上的啊! 莫不是知道袁氏身孕的事情,高兴坏了? “不知道将军会不会回来啊!”小夜一边给乔玮披上外袍,一边笑嘻嘻地打趣道,“将军都走了快两个月了,细君都快成望夫石了。” 乔玮一想到或许孙权也会回来,就连忙起身去府门口迎接。 孙策一身黑色戎装,手持一柄长枪,从马上翻身下来,满身英武之气,倒是与乔玮第一次见他时书生打扮模样截然不同。 “见过侯爷。”乔玮微微屈身行礼,眼神却越过他去,始终在找门外孙权的身影。 袁氏连忙上前褪下孙策的外袍,“侯爷一路风尘,想来也是累了,不若妾服侍侯爷先洗漱一番,用些饭食可好?” 孙策眉头紧锁,并没有心思分辨袁氏说了什么,只是十分担忧地盯着乔玮。 “弟妇……”孙策看着她的眼神从期待到疑惑再到失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乔玮先回过神来,带着一点歉意的笑,“我只是在瞧,仲谋是否会跟着侯爷一块儿回来。也是我想差了,仲谋便是要回,也是同中护军一起才是。” 孙策心里也没想过,她竟然是这般期待仲谋归来,“仲谋他……他失踪了。” 乔玮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孙策连忙伸手去扶,袁氏却快他一步,搀住了她,“夫人?夫人切莫太过伤怀,只是失踪罢了,事情尚未有定论的。二公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归来。” 孙策的手落于半空之中,又讪讪地收了回来,此时的他也有些不敢去看乔玮的神情,生怕她会怪罪自己。 乔玮惨白着脸,半晌才回过神来,扯起嘴角道,“我莫不是听错了,仲谋他……他,他怎么了?” 孙策也被她煞白的脸色吓得慌了神,“吾已经派人去追查锦帆贼的下落了,想必很快就能救回仲谋,公瑾也在全力追捕,他逃不出去的。” 乔玮只觉得脑子混乱得很,几乎没法好好思考,她只是隐约记得,《三国志》里并没有记载有这段历史啊,《三国演义》也没写过这段情节。 到底是她不记得,还是史书没记这段。 又或者…… 因为她的重生穿越,发生蝴蝶效应了? 大乔本应该委身孙策,袁氏才是孙权之妾。她原本觉得只是她们二人身份发生了对调,其余的历史事件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该是李术的太守之位,依旧没有改变。 孙权和周瑜进击寻阳也发生了。 孙策带兵准备进击夏口也没错啊。 为什么只有孙权出事了? 乔玮捂着胸口,竟一时之间感觉快喘不上气来。 孙策顿觉不妙,乔氏竟好似要昏过去了。此时的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之说了,一把抱起乔玮就往鹿鸣阁跑去,一边还大喊,“去找府医来,快!” 他看着她失了神采的眼睛,顿时觉得一阵心慌。 而此时的她在他的怀里竟然这般轻,就好似一片羽毛一般,他甚至都怕自己的力道会在下一刻直接将她折断。 他急切地唤她的名字,“大乔,大乔!乔玮!” 可她好似失了魂一般,完全没有反应。 府医来得极快,对准穴位扎上几针下去,乔玮便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袁氏坐在榻边,拉着她的手,急切地唤着她。 乔玮微微咬着下唇,“你说的是,我应该相信他的。” 他可是孙权啊,怎么会轻易就死了呢!史书可是记载他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多岁的。 袁氏连连点头,“是啊,夫人该相信二公子的。” 可是她是真的害怕,历史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了偏差,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就是她害死了他,那么她的人生,就只能一直背负着这般沉重的愧疚了。 第37章 主打的就是一个丢人 入夜,府上多处烛火已熄,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府上值的十余个守卫还伫立于门内,谨慎地来回巡查。 青禾堂内,烛火尚明。 袁琅琅缓缓走进,“侯爷!” 孙策“嗯”了一声,“辛苦你了,还怀着身子来回照料。” “二夫人待妾一向宽和,如今之事也只能回报一二,算不上辛苦。” 孙策很满意袁琅琅的懂事和体贴,“弟妇她,如何了?” “二夫人一开始还有些神志混沌,不过后来就好了。她说此时侯爷定然在设法营救二公子,她不能在此时添乱,让妾来同侯爷说放心。” 孙策点点头,“她能如此明理,我也就放心了。太守李术之事,她处置得很好,是个能主事的,只是近来,你要多服侍她左右。” 幼烨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与他,他心里也多了几分打算,只是如今尚在争战之时,他也腾不出手来去料理李术,暂且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待着吧。 他眼含期待地看着袁琅琅微微凸起的肚子,“有你这样的生母,若他是个男儿,定是我孙家的好儿郎。” 袁琅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能得侯爷的信重,妾心满意足,定然好好教养腹中孩儿,不辜负侯爷的期望。” 孙策已经二十有五,膝下有两个女儿,但至今未得嗣子,这也的确是他的一块心病。他的几个妻妾之中,唯独袁氏出身体面,性情品行也是上佳,若他的嗣子能从袁氏所出。 孙策次日一早便动身赶往寻阳,孙权下落不明,他着实心急如焚,只是担心皖城之内事有生变,才亲自回来通知乔氏一声。 但乔玮却早早在门口候着,“妾有一言,想问一问侯爷,锦帆贼掳掠仲谋之事,是否跟黄祖有关。” 孙策一愣,“何出此言?” “只是一种感觉。我曾听仲谋提过甘兴霸,仲谋和幼平曾与他交过手,当时只是将他们打退,听说锦帆贼很久都没有再出手过,但侯爷你出兵威慑黄祖之时,甘兴霸却忽然再次出手,我心里不得不多思虑几分。” 孙策颔首,“锦帆贼前几年本是投奔了刘表,后又投奔黄祖麾下。这几年又重新干起了老行当,总在江上生事。这一次……” 眼神里免不了多了几分忧虑,他只怕是如今孙权并不在甘宁手上,而是在黄祖手上。 黄祖当年敢杀孙坚,如今再杀一个孙权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想到这里,孙策眼中的杀意更甚,若是黄祖敢再杀他孙家人,他定然倾巢而出,踏平江夏,将黄祖千刀万剐才能泄他的心头之恨。 乔玮却道,“如此说来,那仲谋应该还在甘兴霸之手。” “你为何敢如此肯定?” “甘兴霸为人桀骜不驯,而黄祖此人并无服人之德,连刘表此人都无法得用之人,他又如何能得用。甘兴霸在江淮一带生事,必然是黄祖纵容。 我听闻甘兴霸也劫过黄祖的粮船,事后黄祖追究,但甘兴霸也只是草草道歉了事,事后也依旧我行我素。二人定然已生不和,甘兴霸定然不会将仲谋交与黄祖。 二则,若仲谋在黄祖之手,或杀或掳,总该有说法,无论是想要打压孙家军的士气还是交换地盘逼退孙家军都好,如今却毫无消息传来,实属不该。” 那么孙权就只可能还在甘宁的手里,甘宁掳掠孙权不为战事,只为私仇。 孙策本以为乔玮只是自我安慰的说法,却不想她所说之言倒甚为有理。 “你说得有道理,公瑾于江上搜寻多日,并不得其踪迹,此人诡诈多端,难以捉摸。” “我听仲谋曾说一件事情,甘兴霸似乎认得周幼平周将军,虽不知二人是何渊源,但甘兴霸似乎并不愿意伤害周将军。或许,甘兴霸真真不敢想要找的人并不是仲谋,而是周将军。” 孙策猛然想到了什么,连片刻也不能再等,翻身上马带着随从驰骋而去。 ----------------- 乔玮的猜测也是对的,甘宁虽然喜怒无常,但对于周泰这个曾经救过他性命的人,他也绝不会动手。他曾想过要单独将周泰带走,但周泰始终跟着孙权,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程度。 他找不到机会带走周泰,就索性把孙权一行人都给带走了。 被抓走的几天里,周泰一直在回想自己和甘宁到底有何仇怨,难道是当年于江上作乱结下的什么深仇大恨。 但当年,他杀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甘宁到底是哪一拨里的了。 “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甘宁亲自端着饭食来看周泰,“吃了饭,我亲自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周泰也不疑有他,若甘宁想要他的性命也早就动手了。 他当年也是水贼出身,甘宁带人潜行于水下这种手段,他是第一个发觉不对劲的,但要调头回程却已然来不及了。 甘宁是有备而来,船底凿洞而上,将周泰等人迅速拉入水中弄晕,然后借着渔船的掩护,迅速离开。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本是周泰当年于江上为贼的时候发明的,结果自己还栽在同样用了这种手段的甘宁手里。 真是天道轮回,主打的就是一个丢人。 甘宁也没食言,周泰将空碗往桌子上一盖,甘宁就带他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 一眼望去,江面平静如镜,雾气升腾,江的两岸尽是重重叠叠的山峦,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般。 但周泰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曾在这地的两岸设下埋伏,劫财路过往来的行船。闭上眼睛他都能知道,若是他想动手,该选在何处,该在什么时候。 不远处,是一艘不大的渔船,船上有几个男人在撒网,跟在身后的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只是那孩子甚是瘦弱,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许多伤,大多都是旧的,但也有新的伤口。 那孩子一不小心没站稳,差点将手上的网拉破,便直接招来了一个男子的打骂。 周泰心下十分不忍,正想开口制止,却听见甘宁的声音,“这样,你想起来了吗?” 第38章 往事 周泰看着甘宁,眼前人的模样渐渐和记忆中的一个孩童慢慢重合,他知道甘宁是谁了。 他是母亲让他救的第一个人。 周泰于江上为贼,但他并不愿意让母亲知道,他拿去奉养她的钱财是沾着人命鲜血来的,但随着周泰的贼名越来越响亮,周母还是知道了。 周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对在江上一只看起来十分富庶的商船顺手,但母亲却指着另外一只渔船上的孩童问他,“当年你受家中叔伯刁难的时候,也同他是一样的。” 周泰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看起来还不满十岁的孩童正在遭受一个成年人的毒打,起因也只是因为他干活不够麻利而已。 但这个孩童看起来十分瘦弱,而那个正在毒打他的壮年却十分壮硕,他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周泰十分不喜母亲提起当年的往事,这让他深感自卑和难堪。 母亲却说,“你去帮帮他吧。” 周泰并不愿意,他若去帮那个孩子,他就会错过另外一条富得流油的大鱼了。 母亲双目含泪地看着他,“当年你我母子被族中叔伯欺凌的时候,你也曾哭着问母亲,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来帮我们。如今那个孩子也是这么想的,你能帮帮他吗?” 周泰沉默了许久。 当年他们母子二人在雷雨之中被叔伯们赶出家门,只能找到一个破旧的还在漏雨的破庙躲身,而他还清楚得记得那个庙宇里供奉的是老子化三清。 那时候的他无比渴望有人来救他们母子二人,但始终没有,他告诉母亲,连神灵尚且不能自救,何况我们呢? 后来是蒋钦的父亲收留了周泰母子,但条件就是周泰的母亲改嫁给蒋钦的叔父,一个年过三十还娶不到妻妇的男人。周母答应了,也勤勤恳恳地为蒋家劳作生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蒋钦和父亲和蒋钦的叔父相继过世,周泰和蒋钦没有了父亲的庇护,为了能奉养母亲,便成了江贼。 周母再次恳求他,周泰不忍拒绝母亲的请求,便出手救下了那个孩童,将身上的钱铢都留给了那个孩子。 只是当周泰回去的时候,周母笑着对他说,“幼平,你还能救更多的人。” 然后便投江自尽,周泰跳下去救母亲时,才发现母亲的脚上绑了好几块石头,她是存了死志来劝周泰的。 周泰缓缓闭上眼睛,母亲的音容和教导尚历历在目,他轻轻开口道,“我想起来了。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希望你做,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投军跟在孙权的身边。” 周泰指着船上还在挨打的孩童,“你若肯救他,我就告诉你为何!” 甘宁看了一眼那个船上的孩童,凄厉的求饶声他听得太多了,比他叫得好听的也不少。 但周泰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示意手下把船行近,伸手抓了几把钱铢,“把那个孩子卖给我,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船上的男子从未见到过多的钱铢,哪里还有犹豫,一个是干不了太多活的孩子而且还需要花钱给他吃饭,一个是唾手可得的大把钱铢,傻子才不知道如何选呢! 周泰将那个孩子护在怀里,又让甘宁弄来药酒和饭食,那孩子从来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饭一般,抓着饭就往嘴巴里疯狂得塞。 周泰又细细地替他处理伤口,问他的姓名。 但孩子只知道自己姓张,在家里排行第三。连他的家人也都只叫他张叔。 孙权心下怜惜这个孩子,便改了名字叫张戈。 “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孙权用稻草给张戈当被褥盖好,他却下意识蜷缩起来,生怕又会挨揍。 孙权十分和气地说,“睡吧,这里没人会打你,以后也没有人会打你了。” ----------------- “阿姊。”乔瑢点好了香,拿到乔玮的面前,用手扇着香烟,“阿姊,这个气味好闻吗?阿姊,阿姊?” 乔玮这才回过神来,“啊?哦,好闻的。” 乔瑢知道孙权下落不明,阿姊的心情也十分低落,时常会看着书就走神,只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每天陪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想让乔玮分点心。 “阿姊若是觉得闷,把阿母接来吧。” 阿母若是在,必然能比她更知道如何安慰阿姊。 但乔玮却道,“我不过是看书入了迷。如今你姊婿的事情尚需隐秘,你知道了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头,叫有心人听见了,免不了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孙府之内,一切照旧,任何人不得谈论军中之事,就是为了避免皖城之中若还有黄祖、刘勋等人细作船底消息,容易引起战事纷乱。 乔瑢小声问道,“阿姊是不相信阿母吗?” “是不相信乔瑞。”乔玮轻轻点着她的小脑瓜子,“我将你接来孙府住着,也是这个缘由。” 乔瑢并不明白,乔玮也不知道做何解释,“他先前和太守李术搅和在一起,想通过你的婚事来拿捏咱们家里人。无论他是出于想讨好阿父阿母,还是为了赶你出乔家。 总之你自己要多留一个心眼。” 乔瑢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先前说想回乔家,阿姊你一直都不同意。” 但很快乔瑢就把这事儿撇开了,“阿姊,今日天也不热,不若我们叫上袁家阿姊,咱们去玩投壶吧!” 乔玮最喜欢的就是投壶了,乔瑢想玩一玩或许乔玮的心思就不会那么重,总是担忧这个担忧那个的。 乔玮知道乔瑢一直在想法子逗她开心,于是将书往案上一放,“那你去唤吧,再叫上小夜和小月,还有幼烨他们一起,人多了,也热闹些。” 乔瑢小声欢呼,“好。” 正当乔瑢出去没一会儿,幼烨从外头走进来,小声道,“夫人,那几个秩丞和秩官都死了。” 意料之中,李术终究还是会下手的。 “什么名目?” “贪墨公款。” 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吴侯传令回来,命他防备扬州刺史严象。” 第39章 娇耳 扬州刺史严象荀彧推荐给曹操的人才之一,少有胆智是荀彧对他的评价。他曾奉命讨伐袁术,但恰好遇上袁术病逝,便被任命为扬州刺史,驻守扬州。 孙策势弱的时候,他还上书举荐孙权为茂才,以拉拢孙家,制衡黄祖和刘勋。 如今孙策已灭刘勋之势,刘勋在严象的帮助下北上投奔曹操,孙策自然不能容忍严象。 但乔玮却在想,看来寻阳之战,背后不但是黄祖虎视眈眈,严象和背后的曹家势力也在伺机而动。 刘勋这个曾经江淮一带最大的豪强势力已然不复存在,而且是如此轻易地被孙策一举而破,这样的实力如何不被人所忌惮。 乔玮想明白这一点,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将军还是没有消息吗?” 幼烨摇摇头,“吴侯没有带回将军的消息。” “好。”乔玮望着窗外,如今的天气已经变得寒冷起来,一些生机盎然的树也免不了落叶纷飞的命运,只需一阵微风,窗外便能上演一场蝴蝶乱舞的戏份。 不过大部分的树还仍然坚挺等着冬日的过去。 袁琅琅的屋子里已经开始用上了炭火,乔玮也给自己的床上换了厚厚的褥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喃喃出声,“后日应该就是冬至了吧。” “是。” 乔玮颔首,“那便吩咐膳房,准备些面粉和馅料来,明日大家来一块儿包娇耳,做些祛寒娇耳汤,分给城中的相邻吧。” 娇耳就是东汉版的饺子,冬至吃娇耳也是源于东汉名医张仲景。他曾于白河两岸行医之时瞧见乡亲们面黄肌瘦、饥寒交迫,于冬日之时耳生冻疮。便与弟子搭起医棚、支起大锅,做了祛寒娇耳汤来医治冻疮。 乔玮方才瞧见幼烨进来的时候,双耳也是通红,便想到了这个典故。 “将消息放给李术,看看他的反应。”幼烨还未踏出屋子,便听到乔玮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幼烨点头称是。 翌日,孙家军的女眷们都聚集在一处,会做女红的就按照乔玮所画的图样制作耳帽,会包娇耳的就在一旁包娇耳,大家一边烤着火盆,一边做工聊天,倒是热闹得很。 乔瑢跟在乔玮的身后忙前忙后,瞧着女眷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明明她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因为战争被夺走过丈夫、子女、父母双亲。 但此时的她们却十分珍惜难得的安定时光。 袁琅琅和她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认识,簇拥在中间讲着和孩子相关的话题。 “我大儿刚出生的时候,一天到晚得哭,一开始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哭,总觉得是饿了,是自己的奶水不足。其实根本不是的,小童哭得原因可多了,尿了拉了都会哭,还哭得声音不一样。” 袁琅琅很是谦逊地请教,“怎么能听出哭得不一样。” 那妇人模范了好几种哭声,一一给袁琅琅解释,旁边的妇人也都附和着。 乔玮也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但一点儿也没听出这几种哭声到底能有什么分别,听着也都是一样的。 “还有,小孩子生热,可千万别想着给他包裹得太严实,容易生痦子,我家幺女就是这么给捂的,结果出了月子,总是三天两头得哭闹。 有一日遇到了一个医官,问了才知道。每天给少穿一件,没两天就没事了,乖得很。” 袁琅琅十分好奇地继续问,“还有什么,多说些,我好心里有个底,不至于将来手忙脚乱的。” 众夫人都十分乐得分享这些事儿,一说起自家的几个孩子也是停不住嘴,纷纷传授起自己的经验来。 乔玮瞧着他们,忽而觉得自己着实狭隘了些,她生在和平的年代,对于战争和死亡、生离死别之事总是看得很重。 她恐惧战争带来的分离,也恐惧分离带来的孤苦,论平和,她绝比不上这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论豁达,她也不上这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她们在漂泊流离的生活里,没有自怨自艾地埋怨生活,而是在有限的能力里,努力过好每一个能把握好的日子。 乔玮自认已经比她们幸运许多,身在孙家妇的位置上,能做的事情也更多,更不该耽于未知之中,而忘却了自己的责任。 若仲谋身死,她的谋算固然落空,但她还有双亲和幼妹需要照料看护,还有皖城需要镇守。 如今战事频繁,谁也不知道明日厄运会落在谁的头上,她不该将指望全然压在孙权一人的身上。 想明白这一点,乔玮更觉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她的脚步怎么能因为仲谋的失踪而停滞不前呢? 皖城虽然今年收成不错,但寒冬也来得格外早些,对于每一户人家来说,这个冬日也未必就那么好熬。 她需要发动起皖城的那些世家,替那些贫寒之家多谋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很快,第一锅娇耳就好了,乔玮将府上的孩子们叫来,每一人分上一大碗。 孩子们难得吃到羊肉,高兴地都在狼吞虎咽,乔玮再分了府上的那些将领女眷。 乔玮亲自端给袁琅琅一碗,“是小乔配的料,你尝尝是不是你昨日说的那个味道?” 袁琅琅轻轻吹凉后咬了一口,“很像了。” 乔瑢得了肯定,眼睛笑得弯弯,“那就好,我特意放了些许姜片去膻味,还担心袁家姐姐你会吃不惯。” 袁琅琅又吃了一口,竟觉得那馅儿有些硌牙,仔细一瞧才发觉,里头放了一枚钱铢,不明所以。 乔瑢笑着道,“这是童子钱,阿姊说是给肚子里的小侄子添福气用的。盼着他将来平安富贵,一生顺遂。” 既然是添福气的好彩头,袁琅琅自然高兴,“那妾就多谢夫人了。” 袁琅琅将这枚钱铢擦干净,又递到乔玮的手中,“夫人处处替妾身着想,妾身也想将这份福气分给夫人一些。盼着上天保佑,将军能早日平安归来,和夫人恩爱白头,子嗣昌盛。” 乔玮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钱铢,缓缓合上手掌,“会的,我信他。” 第40章 回府 孙府连续施放祛寒娇耳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皖城。 皖城里那些苦寒的百姓纷纷感念起乔玮的恩德了。 有孙府牵头于郡内施行仁德,太守李术自然得第一个“响应”。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官声,还是为了挽回在孙家面前的形象,他还说服了不少的世家一起布善,施粥的施粥、送衣的送衣,盖棚的盖棚。 乔瑢听到消息也来乔玮面前说笑,“听说马、钱两家竟然在这事儿上还叫较劲起来了,今日你若是施了一百石的粮食,明日我便施一百五十石。好多人家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呢!” 乔玮“嗯”了一声,“豪门世家大多喜欢竞豪奢,马家和钱家是大富户,一向是喜欢斗富。且让他们斗吧,终归是能帮着苦寒人家熬过这个冬日就是好事。” 若真是斗得太过了,自有李术去调解料理,也算是他的政绩。 乔玮大棒敲打过了李术,自然也要给人家送上立功的机会和体面。 “对了,女眷制好的耳帽可已经送到了?”比起马家和钱家的八卦,她更关心这桩事情有没有办成。 幼烨来回话,“这次是周谷亲自去押送的,已经到了,吴侯还夸了这东西十分得用,虽然不大美观。” 乔玮暗自道,实用就行了,还想要讲究什么好看,孙策此人真的有点颜控属性在身上的。 “将军有消息了吗?”乔玮照例问话。 幼烨摇摇头。 她也猜到了是这个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心里再多一分失望。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她还要做几副手套出来给府上的女眷们试用看看,尤其是袁琅琅,她还怀着身孕,断然不能有一丝的不妥。 乔瑢瞧着她的这幅模样,又有些担忧起来。 前些时候是有些茶饭不思,如今反倒要将自己忙得好似陀螺一般,连片刻休息喘口气都没留下。 乔玮是不善女红之事的,而且是不大喜欢作女红,宁可成日里到后院的田里耕作。 但现在的乔玮除了每日巡一趟后院的田地,就是坐在屋里同袁琅琅一同研究女红之事。 乔瑢瞧着乔玮眼下的乌青,几次想开口阻止,都被袁琅琅拦了下来,“你阿姊是需要一些时日来习惯的,由她去吧,忙着便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了。” 当年姨娘被赏赐走了,生死下落皆不明,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后来嫡母死了,她便没有那么难过了,然后是长姊的难产,最后是长兄的离开。 只要还想活下去,那么不论是多么沉重的伤痛,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之中,慢慢被抹平的。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的下旬,乔玮依旧是忙到疲累后,才躺在榻上静静睡去。 窗外寒风渐起,隐隐有了飘雪的迹象,伸手至半空,还能接到似雪非雪的小冰片。 屋内烧着两个炭盆,烘得整个屋子里都是暖暖的。 忽然,屋子的门被推开,“细君,细君,细君!将军回来了!” 小夜的脸被寒风吹得几乎是僵的,连鼻子都冻得通红,“细君!” 幼煣先骑快马回来报信,然后是幼烨将消息递给小夜,小夜一路小跑到乔玮的屋子里来。 此时的孙府上下都被叫醒了,乔玮骤然清醒过来,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夜兴奋地又重复了一遍,“细君,你没听错,是将军回来了!” 乔玮翻身下榻,只披了一件大氅,就匆匆往府门外奔去,连鞋袜都来不及穿整齐。 她定定地站在离他尚有二十步的地方,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戎装,腰间佩剑,神色淡漠,一如她当日送他出征寻阳时候的模样。 只是,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他始终看向鹿鸣阁来的方向,直到瞧见那一抹红色的倩影出现,朝他飞奔而来,却又在不远处生生停住。即便没有烛火灯光,他也是一眼就辨认出来,是她。 他的眼神缓缓柔和下来,对着乔玮伸出双手来,“我回来了。” 乔玮终于忍不住,提着裙摆冲向孙权,靠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 她是真的快要放弃,要相信他可能回不来了的情况。 孙权紧紧环住怀里的女子,闻到她发间的清香,久久不愿松手。 他随着甘宁的船在长江上来回游荡躲避搜捕的时候,他常常在想乔玮,不知道他被甘宁掳走的消息传回去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担忧他的安危吗?还是会骂他不守信用。 走的时候明明也都是说好了的,半个月战事结束就回府,不会留她独自一人应付府上事务。 他甚至有一晚上还梦到,他不小心被甘宁砍死,她气得叉腰对着空气骂人,然后又留了两滴眼泪后,最后用袖子把泪痕一擦,毅然带着嫁妆就改嫁下一家去了。 梦醒的时候他还被梦里的乔玮气了个半死,暗骂她没有良心。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他也是希望她能这般无情,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 即便他私心是万般的舍不得。 但他回来的时候,听兄长说了她的事情。 没改嫁,还很坚强地替他继续守着皖城的孙府。 李术贪墨军饷,她连消带打地让李术乖乖把军饷吐出来。 还效法名医张仲景,煮祛寒娇耳汤给城中的流民,安抚住了城中可能生的暴动人群。 甚至还放出风声,钓着城中的世家纷纷出钱布施。 而且带着营中的女眷们做了大量的耳帽给将士们御寒。 兄长十分欣慰地取了一个耳帽来,“亏得她想出这个东西,今年营中耳朵冻伤的士兵少了很多。” 他也拿了一个,针线歪歪扭扭,连棉絮都没塞好整齐,一看就是她的手笔。他小心翼翼地学着兄长的样子,护在自己的耳朵上。 真的很暖和。 孙权对兄长说,想先回皖城。孙策瞧着自家弟弟憔悴的模样,本想开口留他先在营中休息两日,想着派人去告知乔氏一声,令她好安心也就是了。 但看到孙权提到皖城顿时柔和下来的眼神,到嘴边的话也不由地改了一遍,“好,那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第41章 传话 孙权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直到看到了乔玮才觉得安定。 他低头瞧见她一路飞奔来的鞋袜已经被溅湿,索性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就这样一路抱回了鹿鸣阁,将她仔细地放在床边,然后对着她的嘴唇就压了下去。 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额头、眼睛和脖颈之间。 小夜和徐幺娘一路跟来,正打算要跟进去服侍,但眼睁睁看着将军抱着自家的细君亲,一时都呆住了。还是徐幺娘最先反应过来,回头捂住小夜的眼睛,小声催促道,“快走快走。” 小夜也回过神来,心知肚明地退了出去,吩咐人去烧热水,免得一会儿将军和细君要用。 “我只能回来看看你,后日一早,我就得走。”孙权把头埋在乔玮的颈边,“你再等等。” 乔玮的眼睫毛都在颤抖,“嗯。这次是去哪儿?” “沙羡县。” 那就是要和黄祖正面交战了。 孙权缓缓翻身躺下,连衣服也未来得及脱,只是合上眼睛,乔玮的耳边便登时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什么久别重逢的心情一下子就被这鼾声清理得一干二净。 但乔玮还是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轻轻和衣躺在一侧,不知不觉也就睡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中午,连乔瑢来了两次想等乔玮一同用早膳也没动静,只好自己先用了早膳。 不一会儿,幼煣来报,“女公子,中护军来了,就在前厅。” 周瑜来了?乔瑢的心底微微一颤,但面上还是稳住了。 乔瑢看了一眼鹿鸣阁,“姊婿还未起身,问问中护军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幼煣并不知道中护军来的目的,方才他也没好意思问,于是小跑去给周瑜回话。 “无甚要紧的事情,只是虞仲翔已经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子鱼也已投降,想报个喜讯。” 虞仲翔就是虞翻,华子鱼也就是华歆,二人皆是名士之流,得了此二人的相助,孙家的声望大振,士气大涨。 这的确是喜讯,但令幼煣不明白的是,这个事情昨日不是已经跟将军说过了吗?大早上的跑来还要再说一遍? 是中护军忘记自己跟将军说过了,还是这事实在是紧要? 周瑜见他脚步不动,抬眼道,“不是让你问有什么要紧事情吗?去回吧!” 可是让他来问的人是乔家的女公子,也不是将军,回这话给她干嘛? 他小声“哦”了一句,然后又去给乔瑢回话去了。 乔瑢听完也只是“嗯”了一声,幼煣就一直等着,她的下一句话,但是等了半晌,乔瑢都没说半个字。 幼煣有些急了,“女公子?” 她不说话,他就不能给中护军回话,总不好把人晾在前厅上吧。 “如此外事我不大懂,不过应该是好事,就替我道贺一句吧。” 幼煣:???好吧。 幼煣认命得再去回话。 周瑜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听闻女公子擅煮茶,不知可有一幸,得饮一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乔瑢若再猜不出周瑜来孙府根本就是项庄舞剑,那也就真的太笨了。 乔瑢的两颊染上一抹红云,低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幼煣:???知道了,那是去还是不去的意思呢? 他在自家将军身边待了许多年,自认对上峰的心思揣摩还是相当到位的,但这个能力到了中护军和女公子的面前好像失灵了一样。 难道是最近被甘宁那贼人蠢笨的脑子给传染了? 女公子不说,他也不能继续追问,于是只好带着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去回周瑜的话了。 幼煣小心试探道,“将军还未醒,中护军在这里等着也无趣,不若先回去,待将军醒来了,属下告知将军一声?” 周瑜轻轻地瞥了他一眼,“言校尉年岁几何,可成亲了?” “十八了,还未曾娶亲呢!” 周瑜一脸“难怪”的眼神。 幼煣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中护军心思深沉,不是寻常人能弄明白的。 中护军不走,他就只能待在前厅一直陪着,心里只盼着自家的将军快点醒来。 冗长的安静时间后,侍女小月提着一壶新茶走进,幼煣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女公子说,不知道中护军喜用何种茶饮,便擅做主张煮了一盏清友给中护军尝尝。”言毕,便缓步上前,替周瑜添满碗盏。 周瑜呷了一口,入口清香,带着一丝苦涩之味,但片刻后却有清甜回甘之感。 “清友。”周瑜默念了这个名字后,心里已是了然,“女公子的茶道果然别具一格,若是将来有机缘,再来和女公子请教。” 周瑜起身,腰间的玉佩发出了细微的碰撞之声,清脆而从容。 幼煣瞧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方才还不肯走,这会儿喝了一盏茶,说走就走了? 看来中护军应该是渴了,又不好意思明说,他暗恨自己刚刚应该没有很好得领悟到中护军的意思,让膳房准备一壶好茶来招待中护军的。 他又暗暗记下一件事,中护军喜欢饮一种叫清友的茶,一会儿也要告知膳房一声,下次若是中护军再来,就给他上这种茶。 “中护军请留步,女公子还有一句话想带给将军,”小月出声唤道。 周瑜倏地回头,眼神中暗含期待。 小月从袖子中取出一方叠好的帕子,“女公子言说,一直想谢当初中护军一帕之恩,如今这帕子已洁净过了,也合该物归原主。” 小月按照自家女公子吩咐的,对周瑜行了谢礼,又双手恭敬地将帕子递上。 周瑜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但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常色,依旧还是那个从容风雅的周郎。他从小月的手里接过帕子,藏入袖中,“其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周瑜回礼告辞,沿着孙府的石子路不疾不徐地离开。 而前院的拐角处,乔瑢定定地站着,遥望着周瑜的背影缓缓离去,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她眼底的失落。 第42章 主母的威严 乔玮在房中书写着些什么,徐幺娘来说了前厅发生的事情,乔玮只是“嗯”了一声,便让徐幺娘下去了。 周瑜固然是当世英杰,无论是在现代的乔玮还是如今的乔玮都十分钦佩崇拜他,姿容宛若天人,风度英发、年少得志、智谋双全,与乔瑢堪称绝配。 但无论在旁人眼中何等的神仙眷侣,令人艳羡,身为长姊的乔玮都要投一张反对票。 前世的小乔命途多舛,郁郁而终的一幕,始终是悬挂在她心里的一桩心病。但当她看到乔瑢攥着一方绣着“瑜”字的帕子时,心里也是了然的。 面对这样一个雅量高致的少年将军,少女怀春、情窦初开、倾心于此都是意料之中,乔玮无言其他,只是抱着乔瑢暗暗叹息。 乔玮虽未在乔瑢的面前明确表明态度,但乔玮当着乔母的面驳了李术说合之事,乔瑢也不可能不知道。 她将那方帕子还给周瑜,也已然说明了她的态度。 孙权从浴房里走出,正瞧见乔玮盯着案上的书卷微微出神,半晌都没挪动眼神。 他自身后轻轻环住她,“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在想小乔的及笄礼,过了年,她就及笄了。” 孙权轻轻“嗯”了一下,手上越发使劲,将人紧紧箍在自己的怀里,微热的气息吹在乔玮的耳边,乔玮也不由得一阵颤栗。 她最是怕痒,尤其是耳蜗之处,每每欢好之时,孙权总喜欢在她耳边低声吹气,弄得她无力反抗、立刻软下身子投降。 她回头看他,面色潮红,用食指点在他的唇上,义正言辞道,“如今可是白日,让人知道了可有损我主母的端庄威严。” 孙权只觉得好笑,这个女人人前端的是贤良、稳重的姿态,每每入内室独处便换了一个人一般,姿态撩人又大胆,不过他倒是很受用,孤枕难眠之时,每每想起与她欢好之事,依旧能身热情动,躁动不安。 孙权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和勾人,“我明日可就走了,你确定能忍下这份心肠?” 他的声质清冽,但可以咬着字音,带着一点嘶哑,似笑非笑地诱哄,牵着她的手往他身上探去。 乔玮轻咬他的下唇,“那若是有人进来瞧见了可怎么办?” “幺娘要是这般没有眼色,那可就白待在岳母身边这么多年了。”孙权丝毫不见犹豫,伸手便将桌案上的书卷扫落在地,将人直接放于其上。 两个人正在纠缠缠绵,乔玮身上的中衣已被扯得凌乱。 寂静的长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幼煣的声音,“将军,将军!太守李术求见。” 得嘞,徐幺娘是挺有眼色的,但幼煣没有。 孙权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门外的幼煣听见动静,“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孙权几乎是用后槽牙挤出来的字,他实在想不通,他身边怎么会有这么白目的属下。 乔玮埋在孙权的胸前笑得花枝乱颤,连肩膀都在抖动,“既然是李大人要见你,想来是重要的事情,你先去吧。” 乔玮轻轻推着孙权坐起,替他和自己整理好衣裳后,开口唤人进来伺候孙权梳洗穿戴齐整。 孙权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被人强行打断,软玉温香在怀,结果被迫生生停下,自然不舒服,于是深深地看了李术一眼,倒是把李术看得十分忐忑。 “李大人急着来见,是有何事?”措辞还是客气,但语气有些生冷。 李术踌躇着开口,“听闻二公子突然回城,不知是何缘故,但也应该来拜见。” 孙权“嗯”了一声,“太守大人有心了,只是回来探望一下家眷,并无什么要事。” 李术连忙道是。 ----------------- 孙权此次回来,同行的人不止有周瑜,还有袁耀,就是袁术之子,袁琅琅的兄长。 袁琅琅特地来请示乔玮可否请兄长一见,乔玮自然没有意见,令幼烨前往相请。 袁琅琅见完兄长后,又来跟乔玮道谢,“妾也有两年未见过兄长了。此番相见,倒是想求夫人一件事情。” 乔玮让她直说就是。 “兄长年已及冠,但双亲皆已不在,至今尚未娶妻,想求一求夫人的恩典。” “既已到了及冠之年,难道父母双亲从前也未替袁公子定下过婚约之事吗?”乔玮十分不解,这个时代的年轻男女成亲都早,袁家身世显赫,更是不愁有结亲之人,何以会拖到现在。 袁琅琅解释道,“兄长曾定过两门亲事,一位是平陶侯之女吕氏,但后惨遭悔婚。一位是嫡母家中的表妹,但阿父身死后,也悔了婚约。 妾瞧着这些年兄长似乎有些灰心,也就没有再提过成立家室之事了,想求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为嫂嫂,也好宽慰兄长一二。” 这事儿乔玮是有些为难,她也没做过媒妁说合之事,她对于皖城之中的世家之女品行也不甚了解,甚至还不如袁琅琅见得多。 “要不,你亲自擢选吧,选中了谁,我请将军出面说合一二吧。” 她其实不大想干什么媒妁的事情,这两家联姻之事,若是成就了美好姻缘,婚后和顺相得也就罢了。 可若是婚后并不能琴瑟和鸣,她会觉得自己是个罪魁祸首。 袁琅琅听乔玮如此说,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赧然的神色,“夫人既然如此说了,妾也就开门见山吧。妾的确是已经看好了一位女公子,品貌皆是上上之选。 只是不知夫人可否割爱。” 这么说来是,是她身边的人了。小夜?小月? 总不会是徐幺娘吧。 “是夫人的小妹,小乔。” 这么一说,的确是挺割爱的。 袁琅琅见乔玮半晌没有开口回应,正想说点什么替自家兄长争取一番,却听见乔玮的声音幽幽响起,“难怪你近来总拉着小乔与你房中玩乐,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啊。” 乔玮的眼神格外幽怨,瞧得袁琅琅自觉仿佛是做了多么伤天害理之事,大有十恶不赦的那种感觉。 第43章 挑唆 夜色如水,星色明亮。 孙权从门外踏入,乔玮正在写年节可能要用到的物件儿,想着让徐幺娘和小夜去库房里找出来瞧瞧能不能用,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去迎。 孙权一进屋便先褪了大氅,牵过乔玮的手坐在榻边,也不说话,一直摩挲着乔玮的手背,后又摸着乔玮的手指把玩,仿佛是在把玩着什么心爱之物一般。 乔玮感觉到孙权的情绪并不太高,“李大人同你说什么了?” 孙权本是不想说的,但想想明日又要留乔玮一人坐守孙府,觉得告知她一声也好,也多少能有个防备。 “扬州刺史严象严大人写了一封信给李术,劝说他归顺曹操。” “是李大人自己同你说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李术言说自己不敢藏有私心,将严象的信件拿出来给了我。” 主动坦白,那倒是另当别论。 孙权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乔玮,“你怎么看?” “这是外事,我又不懂,你难道不该去问问中护军的看法吗?”乔玮虽然历史学得不大好,但那句“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的名言,她还是听过的。 孙权捏着她的手指,报复性地咬了一口,“说!” 好的,说就说。 “我觉得他没这个胆子。” “嗯?”孙权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乔玮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庐江就三千人马,守城还可以,要抵抗江东其他州郡的围攻,他没有这个底气,而且城内所存粮草也就够勉强糊口,再多也没有了。 就算李术真的带着庐江人马归顺了曹操,曹操也好,严象也好,也派不出什么人马来支援庐江。” 曹操如今最大的对手可不是孙策,而是同样盘踞在北方的袁绍。袁绍早就不满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曹操无论想北上征伐公孙、乌丸,还是南下剑指江淮、荆益,都要考虑背后虎视眈眈的袁绍,会不会趁机抄他的大本营。 乔玮得出的结论是:“吴侯夺取夏口势在必行,严象还是多少有限忌惮,所以才想写信离间,扰乱我军后方。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与他严象都无关系,他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孙权十分赞赏地看了乔玮一眼,“你的说辞倒是和仲兄不谋而合,你既然心里有数,那我也就放心了。” 搞半天,就是为了确定她心里有数? 孙权耐心地解释道,“我只能把袁耀留下作为牵制,若有异动,就表用袁耀为太守。” 以乔玮的眼光来看,用袁耀反比用李术更让人放心,孙策曾为袁术部下,与袁耀算是故旧,又纳有袁氏为妾。而李术心思不定,喜欢钻营,有时候会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点事故。 “与黄祖一战,需得全力以赴,所以……” 孙权不能调出兵马来保护乔玮,甚至还要将乔玮再次留在皖城,独自应付李术。 “我明白的。”乔玮眉眼柔和,小声安慰道,“你放心吧,你不是还留了这块玉佩和军令给我嘛,而且还有幼烨,我应付得来。” 孙权越是听她如此说,越是心里多有愧疚,“等战事平息,我带你回吴郡吧。” 那里远离战场,而且那里都是孙家的亲旧,孙家久居吴郡,数代经营,势力巩固。在吴郡,定然能护她周全平安。 “好。”乔玮点头,“那能带上我阿父阿母还有小乔一起走吗?” “自然。”孙权将人拥入怀中,“岳丈和岳母若舍得同去,自然最好不过。免得你一人,时常挂念。” 乔玮轻轻“唔”了一声,“其实我自己还是喜欢待在皖城更多一些,离你更近些。” 她没法陪同他上战场,但依旧能在后方为他做些什么,也令她很安心。 ----------------- 孙权一夜不舍昼夜地奋战,早晨倒是神清气爽地走了,乔玮差点没起来。 她站在府前,望着已经上了马背的孙权,这是她第二次送他出征,以后尚不知还会有多少次。 孙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袭赤衣的乔玮,眼神明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孙权不由得喉间滚动,对于这个无辜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有些难以抵挡。 他倏地翻身下马,搂过乔玮,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当着诸位将领的面,有这般亲昵的行为还是让她有些害羞,“好。” 时辰已到,他不能耽误大家的行程。 身后的周瑜望向另一道倩影,她陪着自己的阿姊出来送行,一身青色装束十分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她的眼神对上周瑜,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慌乱地瞪大了眼睛,旋即不自然地垂下眼帘。 一想到周瑜的眼神还落在自己的身上,乔瑢便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都是多余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瑜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他也并未想过一向得女子青眼的他,竟然会在乔瑢这里跋前疐后,姿态尽失。 孙权再次翻身上马,沉沉的男声响起,“出发!” 健臂一挥,纵马而出,蹄如急雨,扬尘自去。 袁琅琅的眼神中满是羡慕,眼神却时不时地扫过乔玮的玉颈。 乔玮被她盯得心虚,又面若无事地将领子提了提,心里暗骂孙权,都说了身上断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有损她身为主母的威严,他却还是没个轻重地乱来。 袁琅琅瞧着她的反应,不由得“扑哧”一笑。 其实男人们战场回来,屋里会发生些什么,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袁琅琅笑得越发暧昧,乔玮不由得恼羞成怒,拉着她的手,瞪着眼神警告道,“不许再笑了。” 袁琅琅连声服软道,“好好好,只是妾瞧着二公子平安归来了,替夫人高兴。这夫人若不让高兴,难不成还要妾哭上几声?” 那倒是也不必。 乔玮回头,想叫上乔瑢一同回鹿鸣阁,却发现她低着头跟在身后,仔细一瞧连眼眶都是红的。 乔瑢暗暗忍下鼻头的酸楚,“方才风一吹,也不知是什么碎末儿竟吹到眼睛里了,好生疼呢!” 袁琅琅不疑有他,“那可得回去用清水好好再洗一洗。” 第44章 甘宁 建安四年十二月八日,孙策成功进驻沙羡,水师直指夏口黄祖。但与此同时,刘表派了自己的侄儿刘虎以及韩唏率领长矛队五千人赶来支援黄祖。 黄祖召集所有军中将领升帐议事,其中也包括了勇义校尉甘宁。 甘宁是打着哈欠最后一个走进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引得帐中诸将频频侧目,看得黄祖一顿恼火。 甘宁自投入他的麾下,一直都是我行我素,谁的面子也不给,谁的脸面也不卖。如今与孙策的江东军一战在即,他竟还是这般漫不经心,丝毫不将夏口之战的胜负放在心上。 如今又是如此荒唐做派,岂非惹得军心动摇,何以同心一致,抵抗江东之军到来。 黄祖的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将此人推出去斩了,一旁的中都督苏飞见状不妙,连忙出声打着圆场。 “将军,如今商量对策抵抗江东之军才是头等要事,甘校尉虽然为人不羁,但少有勇力,手中锦帆之名更是震慑江域。此时生死之战,合该应该他,为大人立下战功才是。” 大敌在前,战前斩杀将领于战事、军心不利。黄祖也是久历战场之人,知道此时孰轻孰重,只能暗暗压下心中的不满,准备待战事平息再来秋后算账。 甘宁懒散地站在队伍的最后,和帐中其他神经严肃的将领完全都不是一个画风的。 黄祖和将领们商量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定好了计策。黄祖吩咐众将前往点兵准备,众将皆是摩拳擦掌,等着江东军来战,好大展身手。 唯独甘宁发出了一声冷笑,语气分明是在嘲讽,黄祖不由得拍案而起,“甘宁,如今议的是军战大事,岂容你一介小儿如此放肆!” 说罢便抽出腰间佩剑,要朝甘宁砍去。 什么动摇军心,将帅不合统统都得抛在脑后! 甘宁年少之时那可是连一州之主都说砍就砍,说杀就杀的人,哪里能受得了这气,也拔出腰间双戟来,“来啊,老子早就想打你了。” 一开始投身黄祖军中,是苏飞强烈举荐的,黄祖也给封了个勇义校尉,虽然品级不高,但中都督苏飞多番恳切交谈还是让甘宁感受到了重视。 这世上有种情感叫做士为知己者死,甘宁也就吃这套。苏飞多次向黄祖举荐甘宁,但黄祖始终不予重用,言语间也多次表现出对甘宁不高出身的嫌弃和鄙夷。 甘宁几次想拿刀砍了黄祖那厮的,都被苏飞给拦了下来。 而黄祖也对他越发不满。 如今大战在即,黄祖本就心绪沉闷,先前派长子黄射伏击孙策,也被孙策打得落花流水地跑回来,还折损了大半将士和数百只船。 如今再看见甘宁这货色这做派,顿时怒上心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苏飞连忙将甘宁拉出了帐外,拽到自己的营帐中去了。 甘宁是他一手招揽入军营的,他当初看中的也是甘宁的能力。甘宁虽说读书不多,什么典故兵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在江上为贼多年,却能将几伙江贼统统并入麾下。 并且每次出船劫打,布阵之严密也足以说明,此人是个排兵布阵打水战的人才。 身为跟随黄祖多年的中都督,苏飞很清楚如今军中的情况,虽说将领不少,但身上的军功其实并没有多少是靠打水战攒出来的军功。 就连黄祖本人也是如此,他们大多都是出身北方,跟着刘表南下而来,这几年或许积攒了些水战的经验,但也仅仅只是经验而已,与甘宁此等在江上混战多年的人相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刘表这些年提倡的安民守土战略虽说十分成功,让黄祖在面对孙策、刘勋等人的进攻并没有落于下乘,但这天下也从来不是守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黄祖的军中需要甘宁这样的人才,能训练出真正打仗的水师,能真正制霸长江以南之地。 苏飞给甘宁倒了一盏清酒,“兴霸,消消气,我瞧你对将军所定之策似乎十分不屑,若有什么高见,也可告知我,我去同将军进言。” 甘宁连干了三碗也勉强将腹中的怒气压下,“苏兄,人生苦短,我不愿再留于此处荒度此生。” 苏飞虽然有些惊讶,却也不得不承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易地而处,他也会是失望离去吧。 苏飞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劝,若甘宁离开,定然会是军中的一大损失。而如果甘宁投身于敌手…… 苏飞又给他的盏中添了一碗酒,“兴霸失意之情,我甚是能体谅,只是……若兴霸离去,不知准备投身何处?” 甘宁本是没有想过此事,他曾投身过荆州刘表之处,但刘表更重修政,却不喜武事,他并没有受到刘表此人的赏识。 回到长江一带,本打算作回老本行,却遇上苏飞举荐到了黄祖军中。 本以为他能就此大展拳脚,不料黄祖却处处冷落,只派他所些巡视江上的小事儿。 若离开了黄祖,他又该去何处寻找他的伯乐呢? 他忽然想起一双眼睛。 周泰的话还仿佛留在耳边,“天下乱世,得遇明主,是我之幸。我本是流民之身,若不得二公子赏识,至多也就是在军中杀伐,马革裹尸亦不明生之何意。 兴霸,我知你心中苦恨,但你并非庸才之辈,大丈夫于世,若只沉溺于个人亲仇之说,岂非可惜?” 甘宁两眼茫然地看着苏飞,心里多有愧疚,“我尚不知。若真有那一日,定然书信告知公翔。” 苏飞哀叹一声,心里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军中曾有传言,言说甘宁曾掳孙策之弟孙权,却不肯杀之,反与之相交数日,放之归回,定然早与孙家私下相通,出卖夏口军情。 苏飞心下是不信的,甘宁虽是草莽出身,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但甘宁如今这犹疑之态,想来与孙权之间,定也有一番往来。 苏飞哀叹黄祖不能用其才,却还是尽力替甘宁周旋,“不若这样吧,我举荐兴霸为邾县县长,先离开此处吧。” 太守与江东军之战已是箭在弦上,无论太守是否能胜,对甘宁的杀心已起,甘宁定不能保全性命。 若太守输了,那么甘宁定会被扣上出卖军情之罪,成为谢罪军旗的人头。 甘宁是他招揽入营的,他也合该保全他平安才是。 第45章 征伐黄祖 建安四年十二月十一日,孙策率领周瑜、吕范、程普、韩当、黄盖、孙权等数位将领,同时并进。 黄祖于夏口处与之交战。 黄盖领盾兵为第一梯队保护,而孙权率领弓箭手紧随其后,配合黄盖疯狂射杀黄祖水船士兵。 孙权拈弓搭箭,对准黄祖麾下的将领廖成。 廖成跟随黄祖十数年,从一个小小的十夫长到如今的弘义校尉,也是历经了多少的厮杀出来的。 此人擅长使弓,死于他手中精铁弓的孙家兵士不计其数,其中也包括了孙权之父孙坚。 当年孙坚受袁术之令整套荆州,黄祖与之数次争战,都是落败。但孙坚乘胜追到岘山后,黄祖的部下射出暗箭,孙坚中箭身亡。 而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射出暗箭的人就是廖成,而廖成也凭借这一箭,成为了黄祖的勇义校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而廖成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下意识侧身一躲,那羽箭直接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没入身后一个小兵的身体。 廖成眼睁睁看着那小兵应声倒下,然后被身边的同袍当做了阻挡敌人羽箭的盾牌。 廖成惊异地朝远处看去,一个穿着盔甲的少年人站在人群之中,身子挺拔如松而立,眉眼英气又深邃,一柄铁弓于手,宛若流星破空,威势赫赫。 廖成不敢再分心,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这个少年。 两个人都是聚精会神,杀意升腾,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却半步。 廖成的箭矢对准孙权,孙权的箭矢也同样对准了廖成。 堂堂正正的比试,也是堂堂正正的厮杀。这一刻孙权的眼里只有廖成一人,千军万马也不过 一个呼吸之后,箭入左臂,只听见孙权发出一声闷哼过后,鲜血染红了铠甲。 幼煣吓了一跳,“将军……” 但此时,黄祖的弓箭部队却已军心大动,只见勇义校尉的头上,一箭贯头,再无旁的伤口,廖凡瞪大了眼睛却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积压在孙权心头多年的怨气终于得以平复些许,他自知论武艺无法与兄长相比,却也有一腔热血愿意挥洒战场,他苦练弓术多年,黄祖与他孙家之仇,今日终于可报一二,他也终可扬眉吐气。 孙权伸手拔了臂上的箭矢,搭在弓上,直破军旗,将军旗旗杆拦腰破开。 那一面写着“黄”之一字的军旗半空倒下,孙家军顿时士气大振奋,即便后有士兵立刻将军旗扶起,孙权也毫不留情地再次将士兵射杀。 孙权渐渐杀红了眼,羽箭在军中横飞乱杀,血气飞溅,此时的孙权完全像是一头暴怒的猛虎。 而对方的羽箭已尽,孙家的船只迅速靠近包围,孙权抽出腰间的双戟,身先士卒冲入敌军之内,将人冲杀开来。 幼煣跟随孙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杀气四溢的孙权,他眼里的孙权从来都是温和的翩翩少年,上了战场也鲜少亲自率兵杀伐的时候。 这时候的孙权,好似和吴侯的身影重合起来。 而另一边的孙策,趁着孙权正面战场吸引黄祖的主力,和周瑜以陷阵率领骑兵直接杀入黄祖的长矛方阵。 孙策擅长骑兵冲锋,麾下骑兵更是震慑江淮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当一支军队太过依赖于骑兵战阵,也就意味着胜者骑兵,败者也为骑兵,只要牵制住了骑兵,那么剩下的威胁也就迎刃而解。 这一点,孙策明白、黄祖明白、刘表也明白。 刘表以五千长矛兵支援夏口,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 但是刘表料错了一件事情,孙策争战沙场多年,如何能不知道自己的短板在何。 于是孙策、周瑜和孙权曾在军营演练中经过多番的演练,最终确定以陷阵武装骑兵,以刀盾兵为先驱,弓箭手随后,重骑兵分队骚扰侧翼刀盾兵。 这也是孙策第一次以该阵法运用于战场,孙策亲领刀盾兵于前,奋勇杀入敌方阵营,犹入无人之地,所到之处,尸首横陈。 江东军的士兵在孙策的带领下越杀越勇,五千的长矛兵的防守阵线也被杀的节节败退。 孙策更是一枪直接挑杀黄祖的大将韩晞,那韩晞也是倒霉,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一枪刺透胸口,被挑至半空后,尸首重重砸在地上,一名呜呼而去。 黄祖见状,连忙鸣金撤兵,坐船逃回夏口,但孙策如何会轻易纵虎归山,立刻领兵去追。 “将军,不好!起火了!” 孙权也看到了黄祖乘船要逃,如何能放弃,令手下立刻奋力使船相追,又立刻点燃火箭,以船锚相击,大力击破黄祖一方的快船,截停对手。 火势渐起,船帆也都被点燃,船只便无法借着风力快速逃离战场,士卒为了活命,纷纷跳船以求生路,最终却被迫溺亡于江上。 孙策和孙权几乎是同时赶到,几位将军死命相护黄祖,轮番与孙策、孙权、吕范等人战做一团。 黄祖由大将赵猛护在船头,他抓住时机,朝着孙策射出一支暗箭。 吕范眼快,不由得大喊,“主公,小心!” 孙策与几人战至正酣,正欲防守,半路却杀出另外一支羽箭,将黄祖的暗箭击落在地,然后又射出一箭,正中黄祖腹部。 黄祖一时站立不稳,跌落江中,水花四溅。 孙策一枪砍伤敌军,连忙来查看孙权安好。 “仲谋……”孙策轻皱眉头,看到孙权的眼神冰冷,关切的话语却不由得停在了喉间。 孙权若无其事地将手臂抽出,“你我兄弟,本该生死共担,阿兄无事便好。” 孙策心里微生苦涩,他的妄念终究还是令兄弟生出嫌隙来了。 “我自知处处不如阿兄,也从未想过要和阿兄争过什么,大乔是我第一次同阿兄求的人,希望阿兄别再动心思,可否?” 看到兄长偷藏大乔发簪的时候,孙权先是不可思议,后则生出了浓浓的屈辱和愤怒之情,那可是他的兄长,是他此生最崇拜和钦佩的人! 竟然对自己的妻子生出那般不堪的心思。 第46章 隐晦心思 孙策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时对自己的弟妇生出心思来的,是婚仪上的惊鸿一瞥,还是见到她为孙权送行之时的眷恋之态生出的羡慕? 他最初只是有一点羡慕和淡淡的遗憾,若知道传闻之中的大乔竟是这般惊艳绝色,或许他会真的舍不得给孙权为妻。 而他和发妻顾氏感情并不好,他常年争战在外,顾氏时常怨恨他妾室过多,因此对他十分冷淡,还会时常口出怨愤之语。 他实在不耐烦妇人怨气,宁可常年与战场厮杀,也不大愿意回去面对顾氏那张嫉妒到扭曲的面庞。 可当他看到乔氏送孙权出征之时,那般温柔体贴,他那一瞬冒出了一个令他心下一惊的念头:若当初,他自己收用了乔氏的话,是不是她此刻的温柔就是对着自己了。 而当他瞧见乔氏听闻孙权失踪后那般失魂落魄的神色,他竟有一刻自私地想,若是孙权回不来了,他能用什么身份来照料她的后生? 这样隐晦而阴暗的心思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觊觎兄弟之妻,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不住唾弃,而唾弃之后,却又抑制不住自己那颗生了妄念的心。 他不顾礼仪将她抱回鹿鸣阁的那一次,是他能够离她最近的一次,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失了理智,却又暗暗庆幸。 乔氏的发簪掉在了路边,他回青禾堂的路上,一眼就看到了那支发簪,他趁天色昏暗无人在四周,悄悄捡起藏入怀中,又顾自收在一个小匣子里珍藏起来。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周瑜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那一日二人饮酒之间,他本意是想宽解周瑜的,“既然看上人家小乔了,不若我出面替你保媒?” 周瑜摇了摇头,“仲谋娶大乔为妻,小乔却与我为妾,你这是在打仲谋的脸呢!” 他原也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不甘心,暗中透露出对小乔的用意。李术最是会钻营,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前往乔家说合。 周瑜微抿一口淡酒,“不是没试过,乔夫人并不舍其妹,何况她自己也是不愿。” 他看得出乔瑢对他并非无情意,却不能与人为妾,丢了乔家门第的名声。 他还听说了,乔夫人有意相看袁耀,一个才华名声家世都不如他的男人。 只因为,袁耀尚未娶妻。 孙策调侃周瑜,“一个女子罢了,也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思?” 周瑜盯着他身侧的韩姬,烛火摇曳之下,低眉侧首之间,像极了一个人。他犹疑地在孙策和韩姬之间来回打量。 结合起孙策要亲自回皖城报信这些怪异的行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瑜之聪慧,孙策岂能不知,他微微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色自然。 周瑜却忽然开口,意有所指,“留她在你身边,迟早要生出祸患来。” 韩姬闻言浑身一颤。 这一夜,他面对韩姬疯狂发泄着身心的欲望,全然不顾她的哭喊,仿佛是在通过她最后找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直至风过雨歇,他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慢慢加大力道,眼看着她在身下瞪大双眼,拼命挣扎。 最终一滴清泪落下,韩姬几乎是拼尽全力的一句“孙郎”唤动了他的不忍。 她从来都只能喊他“吴侯”,只有极偶尔的时候,才会让她喊这个称呼。 他最终还是没能对着这一张脸下手。 但次日,当他发现珍藏的发簪已经不见时,才慌了神。这只簪子藏着的是他隐晦不能言明的心思。 他厉声质问守卫,守卫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连忙指了韩姬离开的方向。 等他一路寻去,却发现她躺在地上,捂着脖颈汩汩冒血的伤口,早已没有了呼吸。 孙权神色阴晦,死死盯着韩姬不能瞑目的双眸里藏着的是滔天的怒气。 那一刹那,孙策的心也不由得停了一拍,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惴惴不安。 孙权冷声道,“这个女人意图离间你我兄弟,又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还试图刺杀我。阿兄,我已经将人杀了,你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她包藏祸心,意图谋害你我兄弟性命,岂能轻饶。” 孙策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兄弟这边。 孙权十分冷淡地“唔”了一声,吩咐幼煣将人拖下去处理了。 孙策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愿韩姬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人,永远闭上嘴了也是件好事。 但下一瞬他就看到了孙权的手,紧紧攥着一支簪,甚至指甲深深嵌入了手掌,流出血来也不肯松手。 他心中“咯噔”一下,想来韩姬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已经吐露完了。 但孙权的选择还是杀了她。 孙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该开口同孙权做些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解释。 他知道孙权是为了维护他,但越是如此,他越无法面对自己的不堪。 而今日面对黄祖,孙权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这更令他无地自容。 孙权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忍了。 孙策坐在孙权的榻前,望着他手上的伤,即便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出不少。 孙权从孙策进来的时候就醒了,但他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兀自装睡。孙策也知道孙权还醒着,也不强求什么。 “庐江已然事毕,但豫章郡却还未归降,我信不过旁人,你亲自带兵去,公瑾与你同去,务必拿下豫章。” 他自知无法面对孙权,也知道孙权此时并不愿见他。或许让他先离开一段时间,兄弟二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孙权依旧没有说话,既没有应下也没有推却。 孙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暗自叹气,正准备起身,却听见躺在榻上的孙权轻轻开口,“要过年了,一家人还是要团团圆圆吃了年饭才算圆满。” 孙策只觉得胸口一滞,仿佛有一股气在其间横冲直撞,突突生疼,半晌才忍住鼻头的酸涩,艰难开口,“好。” 第47章 醋意 孙权受伤,孙策便派幼煣将乔玮接来照顾孙权。 孙权巡查完士兵伤亡情况后就待在营帐里等着乔玮,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弓箭,一边让张戈去军营外头等消息。 “公子,夫人到门口了。”张戈掀开帐子,兴冲冲地进来同孙权禀报,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腿脚也快,自从张戈被周泰要了来,就一直跟在孙权的身边。 孙权也不指望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更不会带着他上战场,就留在身边当个传话跑腿的小兵。 孙权立刻便躺在榻上,张戈小心地将被子掖好,一瞧见乔玮一行人往帐子这边移动而来,便轻咳一声。 帐子里立刻传出状若虚弱的小声哀嚎,“疼。” 乔玮一掀开帐子进来,瞧见的便是孙权弱柳扶风、身体虚弱躺在榻上,起都起不来的样子,心下不由得惊慌起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不是说只是伤了手臂吗?怎么瞧着这般严重?” 幼煣来接她的时候,只说手臂上受了点伤,军中的医官看过了,也上了药,无甚大碍的。 报信的幼煣自己也不知所以,他出发去接夫人的时候,军医的确就是这么说的。 乔玮心里闪过不好的猜测,难道是破伤风? 这古代战场上的利器可不干净,尤其是生锈的铁器一旦划伤皮肤,那感染几乎就是百分百的事情。医官往往也没有什么消毒的概念和意识,又没有什么破伤风的针可以打,一旦伤口感染,那可是能致命的。 乔玮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上手去掀孙权的衣服,想亲自查看他的伤口。 但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用的伤药也是最好的,缠绕的纱布也是一日一换,尽可能保证伤口能快速愈合。 孙权一把握住乔玮的手,眼神明亮,哪有一点方才虚弱得快要死掉了的模样。 意识到他方才根本就是装病,乔玮气得捶了他一拳,“故意吓人,好玩吗?” 乔玮这一拳的力道可不轻,她也是有些气狠了,拿这种生死大事来开玩笑,要知道人吓人是真的能吓死人的。 方才短短数秒,她真的都把后半生守寡的计划调整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孙权把她挣扎的手抓住放在胸前,小声哄道,“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下次不吓唬你了。不过是真的疼,你给我吹吹?” 幼煣十分有眼色地带着张戈、幼烨和小夜出了帐子在门口守着。 孙权一把将乔玮拉到榻上,咬着她的耳垂问道,“想我了没?” 乔玮没好气地瞪他,“没有。” 没有?孙权没得到满意的回答,报复性地轻咬她的朱唇,“想没想?” 乔玮吃痛,越发嘴硬,“没想,没想,没想。” 孙权作势还要再问,乔玮推住他的下巴,“才受伤,也不怕伤口裂了。别闹了,我得先去和吴侯问安。” “问安,问什么安?”孙权心里不是不满,一听乔玮要去见孙策,腹中的酸水都快溢出来了。 乔玮觉得他语气有点儿怪怪的,“既来了,自然该前往问安,如此才不算失礼。” “你来了,自然会有人禀报过去。阿兄事务繁多,也不见得得空见你。”孙权小声道,“你别去了,好容易来了,也不晓得陪陪你夫君吗?” “我不过去问个安,一盏茶的时间也就回来了。你若是不放心我一人,刚好陪我一起就是了。” “不想去。”孙权拉高了被子,一把蒙住头,声音闷闷的。 乔玮盯着孙权,“你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莫不是同吴侯闹脾气了?” “没有。”孙权实在不愿意告诉乔玮,他比起生孙策的气,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气。 有时候他忍不住想,若乔玮是同时遇到他和兄长,那她还会坚定地选自己吗?会不会就选了更加耀眼的孙策了。 乔玮并不知道此时的孙权在想什么,小声抚慰道,“兄弟之间,哪里有什么说不开的深仇大恨呢!我自幼和小乔于闺阁之中也常有拌嘴,生气的时候也不愿搭理对方,但不过一两日,也就好了。 吴侯身为主公,有时顾全大局之下,难免会忽略你,但你们是血缘至亲,若你都尚不能信任扶持他,他身边还有多少人可真正值得相信呢!” 孙权还是不说话。 乔玮想了想,俯身在他耳边道,“若你真的有所不满,那你告诉你我气他什么,我一会儿去问安的时候,帮你一起骂他。” “你倒是胆子大,敢骂阿兄。”孙权掀开被子,盯着乔玮眼神哀怨。 他们江东军里,除了张昭敢仗着年纪大指责兄长偏心以外,还没有谁真的敢骂他过呢! “那我不是想替你出出气嘛!”乔玮笑嘻嘻地看着孙权,嗓音轻缓道。 这倒是还像句人话。 乔玮在孙权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娇声道,“那你起来,陪我一起去问安吧。我一个人去见吴侯,也有点儿怵怵的,你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孙权一把环过乔玮的腰,“若是怕兄长,又何苦非要去,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要是能不去,乔玮也不想去,到了孙策面前还要行礼下拜的,总觉得自己的人格强行矮人一头。 “太守李术托我带了信件给吴侯,说是事关重大,不能假手于人。袁嫂嫂也托我带了手信给吴侯。” 孙权默默起身,指着架子上的衣物,示意乔玮替他更衣。 那傲娇的样子,乔玮真的想rua上一把,但也仅限于想一想,她上一次rua了一把他的胡子,还让他给教训了一番。 孙权忽然问道,“你为何总是‘吴侯’、‘吴侯’地称呼阿兄。”既然已经嫁过来了,自然应该改口跟着他叫“阿兄”或者“伯兄”才是。 “吴侯侃然正色,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造次。我家世不够,恐怕吴侯觉得我高攀。”乔玮觉得自己跟人孙策也没那么熟悉,还是叫“吴侯”显得尊重一点。 她也听说了,吴侯并不中意她的家世以匹配孙权,若不是孙权坚持,也只能落得个为人妾室的下场。所以乔玮对孙策也没有太多好感。 孙权却道,“还是改口叫‘伯兄’。” 第48章 截杀严象 孙策见到孙权和乔玮一同前来,视线触及到乔玮后,又迅速挪开了。 乔玮腹诽道,瞧不起谁啊,连正眼看人都学不会吗?傲什么傲,哼。 当然面上仍然十分恭敬。 孙权从乔玮的手里接过李术和袁琅琅的信件,恭敬地递给孙策。 李术的信里附上第二封严象写的信件,言说自己年事已高的,无法胜任扬州刺史一职,想举荐李术为下一任的扬州刺史,而主公曹操也已经同意,汉帝也已然允准,邀请李术前往扬州府接受印绶。 严象三番两次意图拉拢李术,一旦李术反叛,便算是切断了孙策与吴郡之间的纽带,江东军粮草不济便无法继续西向,此用心恶毒,孙策果然勃然大怒,拍案大骂道,“老贼!” 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难听,目光触及到乔玮后,就硬生生咽了下去。 孙权却劝谏道,“兄长不必忧心,严象若真有兵马,早就起兵攻打庐江皖城了,如今仅用书信离间,说明严象自知无力南下吞并庐江,其实并不足为惧。 相反,严象驻守在庐江北面,空担一个扬州刺史的名头,时刻监察我江东军动向,实为掣肘,犹如骨刺入肉,时时难安。 倒不如令李术假意应允,半途截杀严象,以免庐江再生事端。” 后方不宁,江东进军荆州之意便难以实现。 孙策背过身去,凝望大汉堪舆图,目光直指庐江北面。 拿下整个扬州,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便都有了与曹氏一争的资本。 但他还是十分谨慎地询问周瑜的意见,“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十分认同此言,“曹孟德与袁本初之战早已在所难免。占据扬州寿春,进,可伺机袭取许都,退,可与曹孟德谈判,据守整个扬州而自立。” 孙策早有此想法,只是担心夏口尚未攻下,贸然北上,难以支持,既然孙权和周瑜所言与自己相合,那便没有可顾虑的。 他大笑着对孙权说,“既然如此,那北上袭取严象之事就交予李术,严令他小心行事,不得有误。” “是。” 孙权派幼烨回皖城,十分不客气地申饬李术,言语之犀利,骂得李术冷汗淋淋。 写好申饬稿的时候,孙权还特地交给乔玮审核了一番。 乔玮看了一遍,“贪墨军粮,人心之悖竟至于此,何以颜面相见州郡百姓,尸位素餐,仅能言汝险恶之十一。” 就这?就这?乔玮微微挑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权,“你这点功夫与你梦呓之时所言也是十一的程度吧。” 孙权也很吃惊,他骂人有这么狠毒吗? 他一向自诩文雅之士,虽然两军交战的时候一直都有骂阵的惯例,但他一向觉得那些语言粗鄙,十分不符合他的身份。 这好好的,怎么能这般口出恶言,羞辱他人呢! 但这篇申饬之语也已经是他融合了不少骂阵惯用例句的结果了,竟然被乔玮这般指点。 他决计是不相信自己是那种言语下流之人,污蔑,绝对是污蔑。 乔玮回想了一番,当年看《三国演义》的时候,武乡侯骂死王朗的时候是咋说的来着…… “州郡之内,朽木当官,府衙之内,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心思不定。以致社稷不兴,苍生涂炭。汝之行径,无异小人,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恨啖汝肉,渴饮汝血。既为卑躬之人,安敢高居太守之位,速速退下,潜身缩首,苟图安食,北归诡诈之主,不堪为江东之民。” 当然这是乔玮改过后的版本,看得孙权是目瞪口呆,心想往后可不能轻易和自家夫人论战,免得被骂得狗血淋头,伤及自尊。 乔玮特意让幼烨一定得背下来,确认已经倒背如流而且声情并茂才准他离开。 果然气得李术当夜就收拾行囊北上投靠严象去了。 严象对于李术的到来自然得拿出夹道欢迎的阵仗来,带着李术北上投靠曹操,半道却被孙权率五百弓弩手,直接截杀而亡。 孙权第一次使用乔玮送给他的神弩,效果也直接惊艳到他了。 乔玮看他右臂有伤,无法很好地开弓,便连夜借了一柄普通的擘张弩来,做了些许改造,甚至请了军中的工匠,打造一些他都看不懂的零件。 组装好之后的连弩,可以依次填充十五只较小的弩箭,只需要第一次上弦后,通过扣动扳口,便可以连续射出弩箭。 这样的连弩,便是孙权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的情况下,也完全能够拿起并且精准射杀目标。 连周瑜对这柄连弩的杀伤力表达了自己的惊叹,回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到乔玮请教。 乔玮收回精简版的连弩,再一次暗叹自己的手艺终于能在古代发挥点作用了。 “这柄连弩尚且十分粗糙,只是为了赶时间才简单装搭成的,中护军若是想要,我可以制一柄更精巧的给你试试。” 周瑜惊诧万分,“还能有更精巧的?” 乔玮点头,“只要军中工匠能做出我需要的零件。” 这柄弩弓比起军中如今常用的擘张弩重量足有一倍轻减,再加上能够连发十五只弩箭而不必上弦,在战斗的效率上已经做到了大大的提升。 擘张弩需要一箭一上弦,且所使用的力道要比弓箭更大,这样才能保证弩箭的射程更远。 想象一下,在同样的时间下,对手每发射一支弩箭就需要重新上弦,而江东军的弓弩队已经连发十五箭并且射杀了十余人,那么战斗的胜率就会大大提高。 一个人对十五个人的死亡率,这该是多么恐怖的战力提升。 周瑜几乎已经看到了江东军以弓弩兵种便可战霸江南的未来了。 其实在古代的战争之中,远程弓弩手互相对射才是最常用的战斗方式,所以往往弓弩手的死亡率也是部队之中最高的。 在双方战力相等、弓箭装备的精良水平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往往要靠的是战术、战阵的变化和克制。 就像刘表以五千长矛兵支援黄祖,就是为了克制孙策的精锐重骑。 但如果乔玮手中的这种连弩能在战场上使用,周瑜可以说,江东军的弓弩战队将会成为战斗中所向披靡的存在。 一支弓弩队便可以横扫战场。 周瑜和孙权尚在对连弩的震惊之中难以回神,却听见幼煣来报,“将军,中护军,吴侯有请。” “什么事?” “甘宁,甘兴霸来了。” 第49章 苏飞 孙权进帐,甘宁直接将一个带血的匣子往他脚下一丢,匣盖被力道震得散开,里头滚出一个发型凌乱,血迹尚未完全凝干的人头,双眸还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孙权。 “黄祖?”孙权粗略地辨认后,看出了人头的身份,不正是被打得仓皇而逃回夏口的黄祖吗? 刘表占据荆州之后,一直采用“保土安民”的政策,对内拉拢世族,对外采取固收城池的办法,百姓归心而为保家土可以人人皆兵,拼死一战。 因此江东军连年想设法啃下夏口这块硬骨头,却连年只能无功而返。 黄祖此人一直都是江东军的心头病。 但没想到一直无法啃下的硬骨头,竟然以这种意料不到的方式死在了他们的面前。 甘宁对着孙权跪下,“我今日以黄祖人头为礼,想投入将军麾下,夏口愿降的已在城内等候,不愿降的已尽数被杀。 还请吴侯和将军拔营入城,受江夏太守印绶。” 原来黄祖逃回夏口之后,便迁怒了苏飞和甘宁,他坚信是甘宁是江东军安插在夏口的细作,而甘宁又是苏飞坚持举荐的。 他当下便要绑了苏飞要推下去斩杀,甘宁得知消息,率领锦帆旧部飞马回城甘愿自投罗网,拼死救下苏飞,在军营之中大杀四方。 “老子早就受不了这种鸟气了。”从前对黄祖多番忍耐,也是看在苏飞的面上,如今黄祖要杀苏飞,他就无需再忍下去了。 黄祖与孙策一战,士兵几乎是全军覆没,哪里能经得起数百人在军中反复砍杀,看着一一倒地的麾下将领,气得拿起大刀就与甘宁战作一团。 最终被甘宁砍下头颅,“若降缴械不杀。” 就这样区区几百人的锦帆旧部连半天时间也未到就控制住了整个黄祖的军营。 但是杀了主帅,那么谁来统领夏口呢?甘宁果断想到了孙权,那个被劫掳却始终面不改色的少年。 甚至离开的时候还给出许诺,只要他甘宁愿意,随时可来找他。 甘宁也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带了十余手下,直奔江东军大营。 孙权能收用周泰,不曾嫌弃他江贼的出身,还能加以重用,那么应当也不会嫌弃他的出身。 看到甘宁的诚意,孙策连声道好,将甘宁抬手扶了起来,“有将军入我江东军麾下,我军便如虎添翼了。” 孙策将孙权牵过,“甘将军既是风闻仲谋之名望舍命来投,从今往后,甘将军便是你麾下的人了。 甘将军如此大义,某便拜甘将军为破贼校尉,曾经旧部皆编入我江东军中。” 甘宁再次下跪拜服,“多谢吴侯!” 孙权全然不疑有他,直接带领大半部队入住夏口,甚至都没有领江夏太守的印绶,而是转头交给了甘宁。 “吴侯……”甘宁大吃一惊,他甫入江东军,没想到孙策竟然能这般信重。 “不必看我,是仲谋的建议,你投身夏口多时,无论是军务还是内政,多半比我们更加清楚。” 他望向站在一侧的孙权,此等胸襟度量,越发让甘宁坚定,他没有选错人。 但他心里也清楚,他虽读过几年的书,但无论是城中庶务还是军务,也从未担任过什么要职。 “既得吴侯和将军如此信任,属下便斗胆举荐一人为吴侯分忧。” “谁?” 甘宁道,“中都督苏飞,。” 听到这个名字,孙策脸色微微一滞,如果黄祖算是猛虎,那苏飞便是黄祖锋利的爪牙,其心思计谋可比黄祖可怕多了。 若非苏飞之计谋,他们江东军何以多年攻举夏口也不得下。 孙策可是早早就准备了两副棺盒,准备盛载黄祖和苏飞的人头。 留此人在军中,就如同养虎为患,谁也不知道他心思如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反咬他们一口。 孙策犹豫了,孙权也不敢轻易相信苏飞。 甘宁再次跪地磕头,一个大男人竟然血涕横流,声音哽咽,“属下于黄祖麾下,黄祖多次想杀属下以泄愤,若非公翔多次保恩,属下早已捐躯于沟壑之间,何以有幸致命于君等麾下。 若得君侯和将军的赦恩,属下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孙权瞧见他言辞恳切,心里也不由得为之所动,甘宁面对一个苏飞也能如此知恩图报,将来也定然会为江东军效死命。 只是苏飞……孙权心下并不那么放心,反问道,“你的心意,某与吴侯已然知晓,只是若君侯赦之,他降而复叛又当如何?” 难道你甘宁还能为他作保不成? “是!”甘宁十分坚定地回答孙权,“公翔得以免去车裂之祸,便是受了君侯和将军的再生之恩,只要君侯和将军不驱赶他离开,他必然为江东军效死力。” 孙策和孙权对视一眼,孙权明白孙策其实是有些动摇了,苏飞此等人才若能为江东军所用,必是一个不输于周瑜的儒将之才。 孙策给孙权使了一个眼色,微微颔首。 孙权才道,“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赦了苏飞性命,令他与你同守夏口吧。” 甘宁跪拜后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地就去刑场救苏飞去了。 苏飞抱着甘宁哭得痛哭流涕,“兴霸之恩,吾没齿难忘啊!” 消息传到乔玮的耳中时,乔玮有些震惊,她记得黄祖是死于建安八年与孙权一战,甘宁和苏飞也是建安八年的时候才得以来降,不过甘宁哭乞孙权赦苏飞之事倒是没变。 乔玮正在画所需零件的三视图,没有CAD的时代,所有图纸只能靠手画,更没有一键倒角等功能,所有的细节只能用墨规作为标尺一一勾勒。 孙权十分好奇地问道,“岳丈还教你这些?” 这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儿会学的,也没有哪个老父亲会教这些工匠手艺。 毕竟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也不算高,百工之人还会被士族所藐视。 乔玮想了想,“我家隔壁不是有个包氏铁铺嘛,他家的长子是阿父的学生,误打误撞就学了些。 阿父家中有百工之书,我也甚喜欢,就自己琢磨。” 听着这话便有些漏洞百出,但孙权看完成品之后,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却也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到过此物。 第50章 元日之礼 爆竹声中一岁除。 转眼间,便到了建安五年。 东汉末年过年称为岁首,又叫元日或者正旦。前一夜会祭祀门神,在门上贴上老虎的画像,在门两侧摆上画有神荼和郁垒形象的桃木牌,然后于门梁上悬挂苇索。 元日一早起身,便由孙策带着全营的将士祭奠孙家先祖以及战死的江东军英灵,然后才轮到家宴行饮酒礼。 中途还放了几个爆竹。 那真的是爆竹,会爆炸的竹子。 汉代还没有火药的概念,民间所用,多是用于求神问道。 所以所谓的爆竹,也就是把一节节的竹子丢到火盆里燃烧,然后当竹子内部的空气膨胀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就会把竹子炸得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乔玮真的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原始的爆竹。 而饮酒礼就是从家中辈分和年纪最小的开始依次向族中的长辈敬酒祝寿,敬完之后再从年纪最小的开始饮酒。 但孙家人丁并不太兴旺,大多也都年幼,居于吴郡之中,年纪稍大些的,也都在替孙策镇守郡县。 因此,如今尚在军营之中的孙家子弟,除了孙策、孙权两兄弟外,也只有堂兄孙辅在此。 因此这场家宴里,只有孙家的兄弟们,孙策觉得人太少,便拉了周瑜一起。 如此一来,四个人中反倒是孙权的年纪最小,便由孙权携乔玮一同给孙策、周瑜和孙辅敬酒。 孙策的身后坐的是刘珠和另外一位乔玮并不认识的赵姬,想来应该是新纳入的妾室。 而刘珠此时已经怀有身孕,小腹也微微突起,瞧着应该也有四个月的样子了。 乔玮饮下酒后,小声地问孙权,“刘姬都已经怀有身孕了,军营之中动荡又不好安胎,伯兄为何不将刘姬送回皖城安置呢?” 连袁琅琅甫有身孕都能留在皖城,难道孙策就这般离不开刘珠? 这平日里对她的态度冷淡,也未曾见得啊。 孙权瞧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刘珠,压低声音道,“本来是要送回皖城去的,但她坚决不肯,后来还借着身孕求阿兄放了黄庆。” 乔玮:???这走的是什么深情女主的路线? “然后呢?”乔玮八卦之魂立刻就被点燃了。 “然后?”孙权冷笑了两声,“阿兄若不是看到她有身孕的份上,早就也一块儿打包送去苦役营去了。” “那黄庆呢?” “应该就还在苦役营里吧。”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孙权也无需在意,何况如今黄祖已死,区区一个黄庆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乔玮表示自己知道了,只是略微有些唏嘘,好好的一个姑娘,倒是为了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生生将自己困住了。 孙权看向乔玮,发现她的眼里满是同情和惋惜,出声提醒道,“如今刘姬的事情算是阿兄的家务事,你莫要插手。” “知道。”她也没打算插手什么,当初刘珠来求她要去见黄庆的时候,她就已经提醒过了。无论是乔家还是刘珠,对于黄庆来说,都只是一块跳板而已。 最重要的是,这块跳板能不能让他跳到更高处。 换句话说,若是黄庆当初的谋划真的能成,刘勋被赶出庐江,黄祖成功打赢江东军而成为最后的胜者,难道他还会继续对刘珠“真心求娶”吗? 答案是不会。 他定然会立刻以“飞黄腾达”的心态来面对刘珠,毫不犹豫贬她为妾,为自己寻找更有利的妻族,以便为自己增加更多的身份筹码。 一个可以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能有多少的真心可言。 一轮的敬酒完成,孙辅兀自给自己斟了一碗,“咱们兄弟之中,如今也就只有仲谋有弟妇相伴在旁,只是弟妇是否还未回吴郡拜见过叔母?” 吴夫人…… 若是能不见,她其实不是很想见来着。 孙权点头道,“是,阿兄派我前往收服豫章,明日便启程,若是顺利,想收服豫章后回一趟吴郡,拜见阿母,入宗祠,告慰先祖。” “如今镇守豫章的华歆,虽有本事和才能,但行军打仗可没听说过有什么战绩。仲谋前去,定然是旗开得胜。这战功那就是唾手可得的。伯符,你可是有些偏心了啊!”孙辅大笑着说道。 虽然孙辅说者无意,但在乔玮听来,却显得有些刺耳。 孙策眼神微沉,“偏心什么?仲谋的哪一件军功不是他在战场厮杀出来的?打庐江的时候,他没救过你?” 若不是仲谋给的情报,他们哪能这么快就攻进庐江。制定进军路线的时候,孙辅不信孙权的防略图,非要从南面突进,结果遭到了刘晔旧部的阻击,还是孙权带着周泰前去支援才救下了孙辅。 孙辅虽然为人粗犷,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听到孙策如此说,便知道他的语气是有些不高兴了,连忙打哈哈,“不是一家人吃饭嘛,说个玩笑话罢了。仲谋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近来,武艺也精进不少。” 大过年的吃顿饭,孙策也不想搞得气氛太僵,转头问孙权,“对于豫章之事,你可有什么章程了?” 孙策闻言,起身要行礼作答,孙策却一把拦住了他,“一家人吃饭,只当闲聊,坐着说就是了。” 孙权这才坐下,声音镇定,“我想了两日,正想今日寻个时辰同阿兄说的。我想先礼后兵,一请虞仲翔先生出面,递送檄文,游说华歆,他们二人有旧谊,虞先生又颇有名望。 二则,想请贲兄带一支部队一同前往,若华歆不愿降,便行两军合围之策,先攻庐陵,再进豫章。” 孙策连连点头,大赞道,“甚好,你既然已然想好了对策,那便如此办吧。” 倒是孙辅很不理解,“就豫章那点子兵力,最多三天就打完了,还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孙权倒是难得愿意解释,“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谋。弟闻那华歆刺史为政清明、不扰百姓,是个爱民如子好刺史。以虞先生为驰檄,也是表明我们不愿惊扰百姓之意。若能得华歆刺史来降,继续守护豫章之地,民心可归。” 孙策抚掌大笑道,“好,好,好。我即刻写书给虞先生和贲兄,令他们动身前往豫章,听你调度。” 第51章 豫章 吃完了家宴,翌日一早,乔玮便跟着孙权一同前往豫章,乔玮身着男装跟在孙权身边。乔玮也是第一次连续骑马骑了将近半个月,每天骑行时间超过五个时辰。 她从头三天几乎能被颠到吐,到大腿内侧持续磨破流血结痂,再流血再上药结痂。 乔玮也能终于能骑马的兴奋冲动到最后的麻木挣扎。等大军驻扎在豫章城外,乔玮进帐一眼看到床榻,也没了非要沐浴才能上床的讲究,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床榻之上,躺尸去了。 怪不得孙权之前总说不让她跟着随军,真不是人干的事情啊。 “此次行军紧急,让你跟着军需粮草行队,可以乘快车而来,你非不肯。”孙权虽然嘴上埋怨责怪,心里依旧十分心疼,尤其是每日入帐后,瞧见她大腿内侧和小腿肚总是磨得直淌血水,给上药得先把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上完药后就能看到她疼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但孙权却也不得不对乔玮多几分钦佩,这般连续急速行军之下,乔玮还能坚持下来,虽总看到她哭,却从没说放弃。 而且她的悟性不错,第一日还需要他带着,第二日便能独立上马,几日下来也能从生手眼看着熟练起来。 乔玮并不知道孙权的心思,但她想说的是,谁能知道东汉末年的骑兵是没有配备相应对大腿小腿的保护装备,甚至都没有马镫。 之前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直到亲自经历了才知道古代行军和她们练习骑术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孙权上完药后,轻声安慰道,“接下来几日你就在营帐里好好修养,得亏是冬日,若是炎夏,你这伤口非得溃烂留疤不可。” 乔玮泪眼朦胧地瞪了孙权一眼,会不会说话! 明明是关心的话,非要用责怪的语气来表达,霸道八点档男主就了不起啊! 当然孙权收到的信号却是一个美人感动地用眼神嗔怪,既没有杀伤力,还十分娇媚勾人。 他十分受用地在美人的唇上落下一吻,“今日你也累了,我也是有心无力,所以,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我会把持不住。 要不要让人打盆水来给你洗洗?” 乔玮:……要的。 要的是水,要的是沐浴。 但她的眼皮已经扛不住了,好困啊…… 果然人一旦开始997,什么旖旎绮念都会烟消云散,无论男女,分分钟都能进入贤者模式。 孙权替乔玮试好了水盆的温度,正欲唤她洗漱,却发现乔玮已经和周公相会去了,他只好将自己洗干净,又给她擦了身子,才躺在一旁沉沉睡去。 ----------------- 豫章郡内。 虞翻只身入城,带着写好的檄文,面对旧友华歆,心里也十分唏嘘,华歆叹道,“从前有幸和仲翔往来交谈论道,但今日汝与某立场不同,竟不能再有谈道之雅事了。” “子鱼既然还认某这个老友,某便问一问,若论名声声望,子鱼比之当年会稽郡王府君如何?” 华歆摇头,和当年的会稽郡太守王朗相比,自然不及。 虞翻继续问道,“那豫章的钱粮、武器、士卒与会稽郡相比又如何呢?” “也不如。”华歆答道。 他多年来专注城中百姓庶务,并不精修兵事,豫章虽有郡守和各府府兵,但也仅限于此。 豫章多年平安不受战乱困扰,也仅仅因为此地并非兵阵所求之地,而华歆也从未明确表明过自己的立场态度。 但如今,面对虞翻的来访,他也明白,这个中立的立场也即将保持不下去了。 “子鱼言说自己声望不如王府君,这是自谦了。但精兵不如会稽却是实话。”虞翻略微做了一个停顿,说明他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我们讨逆将军孙吴侯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有赶走刘扬州之事,后又有平定会稽之举,想来你在豫章也早有耳闻。 连会稽尚且不能固收,何况您的豫章之地。如今吴侯派遣其亲弟奉义校尉前来,大军已至椒丘。而奉义校尉派某先前递交檄文,亦是仰慕子鱼你的声望。 但若某今日离开豫章回大军,明日午时之前未得豫章之人出城迎接,只怕汝与某便只能死生长辞了。” 华歆不由得沉默了,半晌才问出自己心中的担忧,“若奉义校尉入城,可能保证不惊扰百姓吗?” 他一人而已,是降是叛皆不重要,可他的身后站的是豫章的百姓。 他于豫章做太守亦有数年之久,城中百姓皆拥戴深信于他,他不愿所做决定为城中百姓带来灾祸。 虞翻不由得叹息道,“子鱼之良德,某敬服。” 此话亦是出自于真心所感。 “若子鱼率豫章而降,豫章仍由您治理主张,绝不更改。”虞翻丢出了孙权最大的诚意。 而华歆眼神一颤,心下惊异不已,“此事,您可做主?” “吴侯和奉义校尉可做主。” 华歆仍然有些不信,继续问道,“吴侯竟这般大度?” 虞翻笑得意味深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虞翻离开后,华歆几乎一夜难眠,孤身一人站在豫章城上。直至天微亮起,城内的百姓陆陆续续起身开始一日的劳碌搏命。 看着往来逐渐喧闹起来的城景,瞧着那些于乱世之中艰难求存的鲜活生命,华歆再一次陷入了思考。 他到底该不该相信虞翻之言,那吴侯当真能有这般心慈? 与此同时,孙权也在遥望着不远处的豫章城,问虞翻,“先生以为,华子鱼可能降服我江东大军吗?” 虞翻道,“可降,却不可服。” 孙权闻言,眼中充满疑惑,“权不明此言何意,还请先生解答一二。” “若今日为吴侯亲率大军压境,尚能服子鱼,但今日所领军之人为校尉,便不能。” 孙权眼神一暗,语气略带着伤感,“因权之才能威望,皆不如兄长。” “非也。《周易·乾·文言》有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万物赌。’”虞翻眼神澄彻,饱含深意。 忽然,虞翻指着豫章打开的城门道,“校尉之风云,或可从今日而起了。” 第52章 华歆 华歆派一名小吏开门迎接孙权,而孙权并未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进入豫章。 周泰幼烨几人都吓得连连下跪劝阻,“将军不可孤身犯险,若将军坚持要去,总得带上属下几人,哪怕一个都行。” 孙权无奈,“吾是去会晤上宾之客,又非赴鸿门之宴,还需要樊哙舞剑相救。” 周泰态度十分坚决,“话虽如此,但古人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华歆仅派一名小吏前来送口信,情由为真为假皆无从所断,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孙权不置可否,侧首询问虞翻的意见,“先生以为如何?” 虞翻并不犹疑,“待君子以君子之礼,待小人以君子之谋。将军以为华子鱼为君子还是小人?” 他既能在豫章百姓之中广有德名,又为政清明,自然担得起君子之名。 孙权没有改变开始的决定,褪下战袍,换上寻常书生装束,“这个决定是否太过激进了些?” 乔玮却伸出一个大拇指,“颇有单刀赴会的勇气。” 孙权呵呵一笑,在乔玮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若华子鱼愿意恭送,便带你进城中逛逛,这些年豫章城内颇为繁盛,百姓安居乐业。” 乔玮点头称好,“那我就在帐中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答应周瑜的“机巧连弩2.0版”可还未完成,她也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去画图纸,然后组装出一支成品来。 先前那一支改造的连弩1.0,因为是临时改装的,她也大致将改装的技巧手艺交代给军中的一些老工匠。 但因为是临时改装的东西,质量上肯定是没有“原装”的好。乔玮尝试了一下,如果连续使用的话,大致估算也就是半个月的使用寿命。 然后就需要进行部分零配件的损耗报废和更换。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原装”零配件和“改造”零配件之间的兼容度不高。比如擘张弩本身所使用的弩箭尺寸上比较大,所以在一次性填充十五支弩箭后,要求的存箭的空间比较大。 但是改造后的连弩在重量上做了一定的减轻,留给弩箭的空间也就小了,那么在弩箭填仓和发射的过程中,就会对连弩的其他零件造成一定的摩擦损耗。 对于机巧连弩2.0,乔玮有自己的一些思路,比如弩箭的质量减轻,比如防伪防盗功能的增加。 毕竟在这个时代,打仗打得多了,胜利的一方会在战场上收缴战败方的武器,而且没有专利的时代,技术泄露是没有保障的。 她想做的就是,无论谁捡到这柄机巧连弩都需要对其进行拆卸,但没有她所设计好的拆卸思路,一旦上手就会对连弩进行破坏,而导致无法得到完整的内部结构图,因此仿造失败。 高新科技的技术嘛,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比较好。 幼烨瞧见乔玮这般淡定地在营帐中绘着他看不懂的图纸,心里越发着急,“夫人,您也不劝着点将军。” “你们倒是劝了,他不也没听嘛!” 你这么能劝,你咋不多劝几句? 幼烨急得脑门上都是汗,“可夫人的话,将军总归是能听进去几句的。” 乔玮连头都没抬,继续用她自制的标尺加上这个时代的墨规来勾画她的图纸。 “一来,这属于外事,我既不懂,也插不上话,将军为何要听我的?” 乔玮坚信有一件事情,叫做术业有专攻,她又没学过什么战争学、军事学什么的,对于行军打仗的事务,她也是一窍不通。 这种时候,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比如孙权,比如虞翻,再比如周泰他们。 “你们都讲不明白的事情,我更讲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乔玮继续道,“何况我觉得虞先生所言很有道理啊。如今华歆打又打不过,搞不好还会引火上身,他没必要对你家将军下手。” 政治讲究的就是恐怖平衡,但是华歆欲以豫章自守和孙策的大军相抗衡,那就连平衡的点都找不到。 他能图个啥呢? 要杀就杀个大的,如今孙权既不是江东的话事人,也不是什么二把手,杀他除了引来孙策的报复,也没有第二个下场了。 无缘无故为豫章百姓引来杀身之祸,他华歆在豫章经营多年的名望还要不要了! “你且安心吧,华子鱼请你家将军去,无非就是想探探江东的虚实,看看自己能有多少筹码能作为谈判,也没别的了。” 乔玮没全猜对,但也没有全部猜错。 华歆邀请孙权一同于城墙之上饮酒相谈,“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先生谬赞,不过跟从父兄攒业,寥有战绩,不能与父兄相较,也难与先生之大义相比。 今日先生相邀,权斗胆应邀,也是为我军向先生致歉,以百姓之安危胁迫先生屈首,势之所趋,但情义之所悖,还请先生宽宥一二。” 说罢,孙权便起身行礼致歉。 华歆见孙权言语诚恳,心中的愤懑也去了两分,他摆摆手道,“乱世之中,也是迟早的事情。” 乱世之中,汉室衰败,已失去了对各地豪强世族的威慑,各路诸侯混战,豫章无自守之力,受人觊觎也是理所当然。 今日不是孙权,明日也会有刘表、士燮来争相抢夺此地。 如今孙权愿意不动刀兵,也算是好的结果了。 只是他心里多少有些难受,“将军既然坦诚,某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将军。将军得了豫章之地,又准备如何治理此地呢?” 孙权笑道,“此话该问先生才是。权虽年少,但也知萧规曹随之故,无论何人接任,皆是如此。先生于豫章多年,政通人和,若先生肯勠力劳心,豫章之地还想继续托付给先生。 若先生愿以先生之名教导权等晚辈,权当以长者之礼,敬待先生。” 华歆摆摆手道,“不敢当,若将军能言出必行,善待豫章百姓,便是豫章百姓之福了。 只一件。” 华歆说着站了起来,“若将军愿意许诺,永不以刀兵入豫章,某便心悦诚服,再无二话!” 第53章 江东之势 孙权起身回之以礼,“先生所求我甚明了,只是先生所求,我不能应。” 华歆眼神一黯,“为何?” “若江东军不入豫章,何以抵抗西边荆州之兵。”孙权眼神忧虑,语气坦诚,“如今尚在战时,以战止战,止戈为武,才能保四境以安民。 权年少,但不愿以善言诱先生献城,但江东军纪律严明,必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大军守卫驻扎城外屯兵自守,非敌犯绝不入城。” 孙权神色持重。 华歆神色寂寥,望向城中百姓,他们有些人或许已经知道了江东军来征之事,但大多却并不知晓。 他们依旧在往来劳作,为生计口腹而兢兢业业。又远眺城外黑压压压境的大军,战旗飘扬,气势逼人,令人望而生畏。 只有经历过战乱的人,才会明白“安居乐业”这四个字是何等可贵。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是他毕生之愿。 他自幼读书,也自知于武事上并无天赋,不能身披战甲替汉室平定这个纷乱的天下。 豫章之地于他而言,更像是他志向的投射,他周旋多年,才换来如今安民的局面。 他不由得泪眼朦胧。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以他的能力远不能保全,却又升起浓浓的不甘。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倒向现实的一方。 华歆顿首跪地,交出了太守的印绶,“臣,愿意跟随将军回江东吴郡。” 若不能得到他想要的承诺,他情愿眼不见为净。 孙权知道他的心志,却也无力奈何。一个时代总有它的无奈,此事公平到无论是置身事外的人,还是身处局中之人,都无法避免。 ----------------- 豫章郡降后,孙策立刻任命吴景为丹阳太守,朱治为吴郡太守,周瑜担任江夏太守兼任中护军,吕范担任桂阳太守,程普担任零陵太守,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自己任会稽太守。 又以虞翻为功曹,以张昭、张纮、秦松、陈端等为谋士。 另外麾下还有众多武将如太史慈、孙河、徐琨、徐逸、黄盖、韩当、宋谦、贺齐、董袭、周泰、甘宁、凌操、蒋钦、陈武、全柔、邓当、吕蒙等人。 江东声名大振,继而孙策派遣正议校尉张纮前往许昌上表献捷。 这是周瑜的建议,认为占据了江东大部分版图的孙策,可以借此机会跟曹操讨封大司马。 得到此官职便可以名正言顺继续西向和南向,对荆州和交州进行征讨。 对于这个举动的用意,曹操身边的第一谋士郭嘉郭奉孝一眼便已看破,劝曹操不允其大司马之职,毕竟连曹操如今也只是司空。 曹操不由得感慨,“猘儿难与争锋也! 当年诸侯伐董,众人皆存各异心思,畏惧不前,唯有文台与吾二人奋力杀敌。文台忠烈之辈,其后人当同思汉室之恩才是。 不料竖子反袭杀严象,占据寿春,居心险恶,更胜袁本初!倒是吾心腹大患。” 郭嘉却不以为然,“孙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 但孙策此人轻率而无备,臣听闻他喜出猎却又独身轻骑前往,如此之人,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 若刺客伏起,必死于匹夫之手。主公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此话当真?” 郭嘉笑道,“主公此时尚不必担忧孙策,以姻亲相安抚,以天子之名封其弟孙权、孙翊以官,并召入许都为质。 若孙策能送其弟入许都,则主公可许之以司空,命他北上袭取袁氏之地。若孙策拒绝,待主公吞并袁绍,便可以此为由,南下讨伐孙策。” 曹操深以为然。 这便是当年荀彧所谏言,奉天子以令不臣。 但凡孙策拒绝征辟,便可以天子之令攻伐而师出有名。 即便这天下人人都知道,天子之令早已是曹操之令。 曹操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为妻,选定了次年六月送嫁江东。 原本曹操是想令扬州刺史严象上表举孙权为茂才。但可笑的是,严象已被孙权所杀。 于是只能听从建议选定刘馥为扬州刺史,令吴郡太守许贡呈递人选于刘馥,再由刘馥上表。 给的好处,那就接着,至于要送自己的弟弟入许都为质,孙策又不傻,直接拒绝了朝廷的征辟,并且送了一封密信给孙权。 孙权收到信件的时候,尚在归吴的途中,拆开信件后不由得勃然大怒,“许贡小人。” 乔玮正在车内尝试组装机巧连弩,被孙权突如其来的骂声吓得一抖,手上的零配件也掉落车内。 她好不容易将零件捡回来,收纳于匣中,瞧着孙权的脸色铁青,小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乔玮,让她自己看。 “曹公敬上,孙策骁勇,与项藉相似。朝廷宜外示荣宠,召在京师;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乔玮大概看明白了,这是希望曹操下令将孙策困于许都,要收掉孙策的势力啊。 乔玮继续看下去,下面的落款是吴郡太守许贡。 而第二封信则是孙策的笔书,只有干脆利落的一个“杀”字,笔锋锐利,煞气十足,隔着信都能想象到孙策的愤怒。 乔玮略微思索,便明白了为何孙权会如此盛怒。 吴郡是孙家的大本营,孙家的老小、宗室也都居于吴郡。而许贡也是孙策举荐,甚至是引为心腹之人,毕竟能将一家老小安危都置于其眼皮子底下的,定然是极其信重之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竟然暗中给曹操写信,背刺他们孙家一刀,甚至于要将孙家置于死地。 孙权和孙策不生气才怪。 果然,敌人是没有办法背叛你,能背叛你的就只有朋友。 但乔玮却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许贡这个人并不有名,但无论是大乔还是乔玮,都对这个名字格外有印象。 因为这个人就是导致孙策身死的导火索。 大乔的记忆中,孙策是被伪装成韩当麾下士兵的刺客刺中面部,后来不治身亡。 至于刺客到底是何方势力之人,一有说是广陵太守陈登麾下之人,为的是阻止孙策进军广陵,一说是许贡门客,为许贡被杀之仇。 而后世史书更是众说纷纭,但许贡门客之说还是被大多数人所认可,连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也是采纳这一说法。 那么如果许贡不死的话,会不会孙策就不会死了。 但此时的乔玮陷入了一个重大的选择,要不要阻止孙策的死亡。 第54章 孙府(二更) 此事,乔玮内心的小人儿也在挣扎,大乔灵魂带的怨念让她没法心甘情愿地救孙策。 但对于乔玮而言,如今的她已经逃离了大乔的命运,对于孙策这个人还是有几分钦佩的。 杀伐果断、性情疏阔、锐意进取,的确很符合她想象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形象。 而且孙策对孙权很好,无论何时都会下意识维护孙权,待她这个弟妹虽然不苟言笑的,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 乔玮想,如果让孙策继续做江东之主的话,孙权和她应该也能在他的维护下善终到老吧。 乔玮是个有主见的,但她其实并不是很希望能做主事的人。如果能安安稳稳苟到终老,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尤其是在这个乱世之中,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这样的犹豫和纠结持续到他们到达吴郡的孙府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孙权扶着乔玮下了马车,孙府的下人们早早就等在门口迎接,还有早一日就到了的小夜。 一扇五间占地的大门,黑色的大门端的是古朴,门上是一块牌匾,由右往左写的是“孙府”二字,落款竟然是孙钟。 孙权指着上头的名字,“此为祖父。” 大门看着十分气派,虽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装饰,却仿佛是静室高斋,令人心生尊敬之意。 进门后,左手边是演武场地,一排排的兵器锋芒尽显,孙家从孙坚开始就是习武之辈,孙坚、孙策自不必说,连孙权也是每日必练武至少一个时辰,骑射、双戟、刀剑也都是精通。 尚武之家,有一片地作为演武场也是理所应当,但…… 乔玮看着右手边的一大片瓜棚,面露不解。 虽然耕读传家,耕种农务和习文练武都是仕宦之家的传统,就是乔家的园子里也有一片田地供乔玮和乔父学习农务。 但瓜棚…… 孙权解释道,“祖父以种瓜为生,所以孙府之内,也不止这一片瓜棚,我与阿兄常年在外,如今应该是三弟和四弟在打理。” 他还指着不远处的一口井,“我在家时,都是我负责打水浇地。” 乔玮想象了一下孙权打水的样子,“的确挺难想象的。” 孙权继续道,“据阿父所说,祖父年少之时,曾有一日遇到三位路过口渴的少年郎君,见他们饥渴,便请他们吃瓜。少年郎们为答谢,便询问祖父是愿世代为侯还是做数代皇帝。 祖父答愿为帝王富贵,少年郎便指引一处墓处,后来祖父就于此安葬曾祖。后来冢上常有紫气飞升。” 言及于此,孙权仿佛甚是自豪,但乔玮却暗自心惊。为帝王之言,这可不兴说啊,传出去可容易遭到杀身之祸。 看看袁术,自以为应验“代汉者,当涂高者”谶语,结果可是呕血而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何况要是让人知道孙家从祖辈开始就这般“野心勃勃”,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容易引起公愤。 孙权小声叮嘱道,“此言,你听听就是,不能同外人说。” 乔玮连连点头,傻子才会把这话大张旗鼓地说出来拉仇恨。人家汉帝还没死,汉朝也还没亡呢! 再往里走了几步,从里头迎出了几个少年来,“仲兄!” 其中一个少年约莫也才十岁出头的模样,模样瘦弱,“仲兄你回来了!” 孙权一把抱起少年,掂了掂重量,“重了不少。” “那是。”少年笑得十分开怀,“我有好好听长兄和仲兄的话,每日都有好好吃药膳。” 身后跟来的几个少年也拱手招呼,“仲兄。” 消瘦的少年郎才瞧见孙权身边的乔玮,眼神一亮,“好漂亮的阿姊,仲兄,这是谁啊?” 孙权牵着乔玮的手,笑着同兄弟们介绍,“这是你们二嫂嫂,乔氏。” 然后给乔玮一一介绍过去,“这是幼弟匡儿,字季佐。这是翊弟、朗弟,还有皎弟,奂弟,他们是三叔之子,如今都还未成年。” 好的,大乔多少都认得,但乔玮还需要一一记下,并且送了见面之礼。看到孙翊的时候,不由得感叹,怪不得都说孙翊最肖孙策,那眉眼神色,她真的有一瞬间错觉,以为孙策就站在眼前。 只是将见面礼递给孙匡的时候,听见他十分疑惑的语气,“仲兄,这位是二嫂嫂,谢姐姐还是二嫂嫂吗?” 乔玮耳朵略略竖起来,谢姐姐。 对了,前世的孙权是有自己的正妻的,就是姓谢。 如今她占了孙权的正妻之位,那么谢氏……她也很想知道孙权会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孙权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藏了起来,揉了揉孙匡的脑袋,语气温和道,“姐姐就是姐姐,嫂嫂就是嫂嫂。” 很好,态度立场还是挺明确的。 孙匡似懂非懂,但还是很高兴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多谢嫂嫂。” 孙翊上前牵过孙匡的手,“匡弟,仲兄和二嫂嫂刚回,还要先拜见阿母才不算失礼,你别只顾着自己说话。” 说罢看向孙权,“仲兄,嫂嫂,阿母她们已经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翊弟照料阿母辛苦了,母亲身子也还安康。” “都好,就是颇为惦记兄长们,不过仲兄于皖城擅做主张之事,阿母知道了后,气得不轻。今早,谢姐姐也在。” 这短短两句话,信息量还挺大。 一则,孙权娶自己的事情,吴夫人并不知情,属于先斩后奏类型,所以吴夫人肯定不满。 二则,吴夫人看好的谢氏,今日也在。 这意思是,对手战阵已开,她得小心迎战了。 不知是不是大乔的记忆有些深刻,此时的乔玮多少有些心慌意乱,想起前世的种种遭遇,乔玮越发谨慎起来。 吴夫人虽然没有主动刁难过她,但那种被人无视的冷暴力,也还是让大乔十分受伤难捱。 乔玮的步子不免有些沉重起来,心里也略有些打鼓。 这个时代的规矩,若没有经过家中双亲的点头认可,便不能获得宗族的认可,更不可能记载入族谱。 孙权特地抽空带乔玮回来,也是为了给乔玮正名分,无论是在阿母面前还是在族中长辈面前,他的妻子只有乔氏一人。 他握紧乔玮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带着她一同进了吴夫人的正屋。 第55章 吴夫人 孙权还未踏入,从里头走出一个模样周正的老媪,笑着迎了出来,“二公子来了,快些进吧,老夫人都等了许久了。” 孙权抬脚欲入,乔玮携裙跟上,却被老媪拦了下来,“乔家女公子不远来访,我家老夫人很是高兴,不若先到客苑稍作休息再来问安不迟。” 乔家女公子?客苑? 好家伙,这是连面上功夫都懒得装,直接告诉她,吴老夫人这是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儿妇啊。 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前世她对待大乔也差不多就是这个路数,无视、冷待、不承认、不肯定,这冷暴力手段是溜得飞起。 只是乔玮有一点儿没想到的是,在自家儿子面前,吴老夫人也是完全不留一点儿情面。 也挺好的,说明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绿茶。 孙权听见老媪的话,眼神微沉,“卫媪怕是弄错了,此为内子乔氏,也是府上的二夫人,自然要一同拜见长辈才是。” 孙权也不顾卫媪的脸色,直接拉起乔玮就走了进去,卫媪敢拦乔玮,自然不敢阻拦孙权,追在身后,又不敢出声反驳。 吴老夫人的屋里摆设精简,一边的香炉里还点着香。正面坐着的妇人便是吴老夫人,大约四十岁出头,模样十分威严,和大乔记忆里的样子并无太大区别。 她的下首还跪坐着一位稍年轻几岁的妇人,乔玮猜测应该是吴老夫人的妯娌,孙皎等人的母亲姚夫人。 另还有一位年轻妇人,穿着华服,瞧见乔玮之后,先是惊异,而后眼里满是不屑。大乔对此人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便是孙策的正妻徐氏。 看到徐氏的瞬间,乔玮不由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很快就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来。 而吴老夫人的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姑娘,面容秀丽、身姿轻盈,应该就是前世孙权的第一任正妻谢氏了,也是方才孙匡他们口中的谢家阿姊。 谢氏的眼神也在乔玮的身上来回打量,乔玮知道,但也并不怯懦,反投之以一个微笑,谢氏微微一怔,旋即也回了一个笑容。 乔玮跟着孙权一同朝着吴老夫人行礼,然后是姚夫人。 谢氏也微微躬身见礼,“表兄,表嫂。” 姿态标准、语调轻柔。 听见谢氏喊表嫂,吴老夫人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责怪显而易见。 倒是孙权听见这一声表嫂,暗暗松了一口气吗,语气平静,“表妹今日也在,可是来陪阿母说话的?” 谢氏点头,“是。”然后也没有再下一句话了。 吴老夫人自乔玮进来之后,便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是招呼孙权上前一些,端详了一番,“又黑瘦了不少,你兄长也是,非要带着你去,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跟着你的人都不会照料你的吗?” 孙权好生安慰道,“母亲放心,兄长很是照顾我了,幼烨几人也十分尽心,还有乔氏……” 孙权朝身后的乔玮伸手,乔玮立刻上前,跪坐在孙权身侧,低眉作恭顺状。 “乔氏也甚是体贴仔细,连儿的内里的衣服也都是她精挑细选了,亲手缝制的。平日里的饭食也都盯着儿子的喜好来做。只是行军辛苦,不比在家中,有些瘦了也是难免,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乔玮听得有几分赧然,衣料是自己的选的没错,但她的女红真的不太好,缝制的事情大多都是徐幺娘做的。但听到孙权如此说,还是明白他这是在吴老夫人面前替她拉好感呢! 但吴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乔玮的身上依旧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此次回来,可是能住上一段时日?” “若兄长没有其他的军令,大约能住上小半年吧。”孙权答道,“再过一个多月,便是阿母的生辰,我回来之时,兄长特特叮嘱,要替他好好操办阿母的生辰。” 吴老夫人笑得越发亲切温和,“你们兄弟几个都是孝顺的,我心里头都知道。军情之事重大,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孙权表示自己晓得的,又让人端了几套首饰来,“这是军中缴获的一些奇珍,乔氏选了好几日定下来,献给母亲和叔母。表妹也有,今日恰好在,也一并送了。还有便是乔氏自己做的针线,想给母亲见礼。” 乔玮双手奉上那副准备好的针线活儿,当然其实是徐幺娘帮忙一起做的,但却迟迟没有人来收,还是孙权接过,亲自递给了吴老夫人、姚夫人和徐氏。 姚夫人见场面有些冷清,指着给吴夫人的那副针线夸赞道,“瞧这针线活绣的,这是凤鸟吧!” 乔玮点头道,“是,叔母好眼力。” “早就听闻乔家之女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难怪我们家仲谋这般呵护,这样的可人儿啊,是该捧在手心心疼才是。”姚夫人眼角含笑,打着圆场。 孙权十分感激姚夫人的救场,“叔母若是喜欢,往后让乔氏再多做些,也是她的福气。” “可不能这般使唤人的。”姚夫人提点着孙权,“虽是嫁给你了,那也是乔家双亲自小娇养出来的姑娘。” 孙权低头道,“叔母说的是。” 吴老夫人也不傻,哪里听不出姚夫人和孙权一唱一和的是在点自己的态度呢,她缓了缓语气道,“我也累了,你们也是一路赶车回来的,都先下去歇着吧。” 乔玮起身行礼告退,吴老夫人又忽然出声,“弗儿,你也先回去歇着,仲谋,你留下。” 吴老夫人看向谢氏的眼神十分慈爱,叮嘱道,“路上小心些。” 谢氏柔声应是,躬身行礼,从屋里退了出去。 乔玮还未走出屋子外,就听见吴老夫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乔氏身份低微,我断不会允她入孙家宗祠的,你在行军辛苦,寻个新鲜也不奇怪,但娶妻之事,听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如此儿戏!” 吴老夫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不但是乔玮听见了,姚夫人、徐夫人还有谢氏也都听见了。 徐夫人回头看向乔氏的眼里满是讥讽,唯独姚夫人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挽过乔玮的手,“对了,你们一路奔波,想来也是累了,仲谋从前是住在东边居胥堂,想必你还还不认路,我带你去吧。” 第56章 维护(求月票,谢谢) 孙权语气十分平静,“长兄如父,阿兄做主替我聘娶的乔氏,并非是私自娶亲,母亲莫要迁怒乔氏。” 吴老夫人自从孙坚战死沙场之后,对家中子女的教养之事便越发看重起来,唯独孙策性子强硬些,还能在她勉强说上点话。 当初孙权一直想跟随兄长上战场,吴老夫人一直不允,孙权只好去求孙策,临行前直接将孙权带走,孙权这才得偿所愿。但也因此,孙策落了吴老夫人好一顿数落,却也无法改变孙策的决定。 只是将余下的几个弟弟妹妹看得越发紧,连孙翊也提过好几次要同兄长们一同上战场,都被吴老夫人给驳了回来。 吴老夫人听见孙权处处维护乔玮,眉头皱得越发深重,“那乔氏有什么好的,连个针线都不会做。” 孙权正想反驳,却直接被吴老夫人打断,指着乔玮献上的针线,“她双手的茧可是长在虎口这些地方,做针线养出的茧子是一个也没瞧见,那分明就是一双舞刀弄枪的手。 弗儿到底有什么不好的,性情温和又孝顺,一个女人光有容貌有什么用!” 孙权知道吴老夫人一直中意谢春弗,他也并不讨厌这个表妹,自小也是一块儿长大的,他也是拿她当亲妹妹一般来看待。 但没有男女之情就是没有男女之情,而且他无法从谢春弗的身上找到他想要的安定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和她就这样将就过上一辈子。 但他知道,这样的理由,在吴老夫人,或者是任何一个他身边的人听来,都是那般“不成体统”,为了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感受,放弃一段好的姻缘,实在可笑。 他不能否认,除了能在乔玮身上感受到一种“同病相怜”的不安,一开始求娶乔氏也有几分想要堵吴老夫人的意思。但成婚数月以来,他真的越发庆幸当日的冲动决定。 她与他的契合,并非用言语可形容。 孙权只好道,“阿母,我已然迎娶了乔氏,您又何必再存着谢氏入门的妄想。” “可她等你多年,难道你就这般冷心冷肺,半点也不念及她的心意吗?一个好好的姑娘,一直等了你三四年,且毫无怨言。” 孙权只觉厌烦,他本来是不讨厌谢春弗的,但每每因为联姻之事被吴老夫人所逼迫,也会渐渐对谢春弗生出不耐之心来。 “儿子从未叫她等我,从前便告诉过阿母,我不会娶谢氏为妻,若阿母真的对我生母抱有歉意,也可将她认作义女,备上一份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孙权强压着心中的不快,不愿在吴老夫人面前将话说得太狠,“阿母只是不信。” 吴老夫人确实不信,以为孙权不过就是年少心性,瞧不上谢春弗不够漂亮的容貌。但男子出去战场历练后会明白谢春弗的好处,这男人在外征战,最需要一个贤妻在内操持。 却没想过,他竟然先斩后奏,直接娶了乔氏回来。 “我瞧是那乔氏美色误人,你若真的喜欢,她那样的家世便是做个妾也够抬举了,倒是妄想妻位,也不是个安分的。”吴老夫人无法责怪孙权,只好将怒气发在乔玮的身上。 当然了,当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孙权越发无奈了,“阿母,若说乔家家世不好,难道咱们孙家又有多光彩吗?祖父一辈之时,咱们这一支也是落魄,便是连本宗也寻不见,又能比人家高贵些什么呢? 阿父早年也不过区区县丞,乔家也是累世官宦,我为庶子,乔氏是嫡女,又有何家世不匹之说呢!若真要言说家世不配,反是我高攀了人家才是。” 吴老夫人听见孙权为了乔玮开脱,竟这般贬低自己的出身,气得肩膀发抖,“你……你当真是色令智昏,不知所谓!” 她当年坚持要将孙权于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为的不就是不让人非议他的出身,免得伤了他的心,他倒好,反事事如此自伤,令吴老夫人好不伤心。 孙权见吴老夫人动了怒气,心里也有几分不忍,语气先软和了三分,“阿母心疼我,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乔氏是我自己选的,阿兄也同意,三书六礼娶回孙家的。若阿母要怪,便怪儿子自作主张吧。乔氏跟着我南征北战的,十分辛苦。也从未有过怨言。 她既赤子心肠待儿子,儿子不愿在名份上委屈她。后日会带她入宗祠拜见列祖,若阿母不喜,儿子自己带着乔氏找叔父入族谱。待儿子出征,也会带乔氏离开孙家,绝不会碍着阿母的眼。 阿母只当怜恤儿子,莫要为难乔氏。” 吴老夫人恼怒地看着孙权,“好啊,我养育你多年,你竟为了一个女子这般忤逆于我!” “阿母言重了!”孙权连连叩首,“儿子打心底认定阿母为亲母,正因如此,才不愿欺骗阿母。只是儿子所愿非阿母所愿,但委屈乔氏更非丈夫所为。若阿母当真生气,就打儿子吧,儿子绝不反抗。” 吴老夫人闻言,当真伸手给了孙权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打完也就后悔了,她哪里真的舍得下手。 孙权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五个手指印。 吴老夫人只能抱着孙权痛哭出声,“我儿啊,打疼了吧!” “不疼。”孙权小声地说,“阿母出了气就好。” 一旁的卫媪也十分心疼,她也是眼看着孙权长大的,连忙去里屋取了药酒出来。 孙权也十分顺从地让吴老夫人亲自给上了药,脸上的痛意才去了两分。 其实这世上做父母的哪里能真的坳得过子女呢。 等孙权行礼退出去之后,吴老夫人只能坐着暗自抹泪,别看吴老夫人在孙府是说一不二的,外头人也觉得孙夫人精明强干,但面对子女,也只是一个母亲而已。 只是余光瞥见还放在榻上的那副针线,心里还是不由得恼恨,拿起来扔在地上,“丢出去,瞧着便来气。” 第57章 客苑 孙权回到居胥阁,才发现乔玮并不在,连行礼还有伺候的小夜和幺娘也都没在,一问才知道,姚夫人本来都带到居胥阁了,但下人们还是将行礼都送去了隔壁的客苑。 吴老夫人身边的包媪将人又给挤兑去了客苑。 包媪也是府上经年的老人儿了,又是在吴老夫人送来伺候过孙权好些年的老媪,孙权心里也有几分敬着她的。 “乔家女公子尚未入孙家门庭,如何能与公子无亲媒就住在一块儿,这是要叫人知道说闲话的。客苑里也是什么都不缺的,公子尽可放心。” 他担心的是客苑里缺衣少食吗?他孙家还不缺这口饭吃。 但他气的是,这府上的人瞧着吴老夫人的脸色,人人都不尊重他孙仲谋的妻子。夫妻之间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看来这居胥阁小的竟连多个人都容不下了,既然如此,幼煣,将我的行李也拾掇起来,搬到客苑里去吧。” 包媪是按照吴老夫人的吩咐将孙权和乔玮隔开,可没让她把人一块儿赶到客苑里头去。若是报话到吴老夫人的面前,她反倒要落下一个奴大欺主的罚。 幼煣的动作很快,本来行装也不多,乔玮也还未给收拾出来,两个呼吸间便收拾好了,跟在孙权的身后就出了居胥阁。 包媪是跟在身后拦也拦不住,喊也喊不住,只好去给吴老夫人报信去了。 客苑里。 小夜正满脸不忿地为自家女公子收拾里屋,只是她越想越气,“细君,孙家竟这般欺人太甚!” 乔玮其实也是气愤的,虽然来的路上已然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知道吴老夫人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与孙权大婚的时候,孙家在吴郡的长辈竟没有一人来,便隐隐可知吴老夫人的态度了。 但今日一番操作,乔玮还是没想到吴老夫人竟这般羞辱人,甚至妹妹乔瑢如今都没入孙府的门,只能被安排在外头驿站住着。 还好幼烨跟在乔瑢身边保护,否则乔玮真的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她受点儿气尚且能忍,吴老夫人手伸到乔家人那里去,她真忍不了。 便是泥人还有三分气性,何况乔玮本就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吴老夫人想借此给乔玮一个下马威,好拿捏她,让她知难而退。 乔玮的反骨就上来了,她偏不想让吴老夫人如愿。 她都想好了,吴老夫人不是不让进居胥阁嘛,她偏要进。 等到了晚上,她就摸过去,反正过来的路上,她已经把路线都记下了。她就不信了,孙权到时候还能对她这么个美人坐怀不乱! 只是她还没等到晚上,孙权就来了,还是带着所有的行装一块儿来的。 客苑其实并不大,住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孙权带了好几个服侍的仆婢,还有他用惯了的一些家具。 比如书案、屏风之类的。 一盏茶的功夫,本来还空荡冷清的客苑里,一下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乔玮满脸讶异,“你怎么来了?” “你我是夫妻,又没有夫妻不睦,为何要分房而居。”孙权回答得理所当然,还不忘敲了一下乔玮的额头,“你这是不高兴我来?” “高兴,太高兴了。”乔玮拉着孙权的手,蹦蹦跳跳地拉着他往里屋走,“只是这屋子有点儿小,你住得惯吗?” “住不惯也得住啊。”孙权又开始抓住机会卖惨,“我在阿母那里挨了骂,还挨了打,阿母将我赶出居胥阁了,现在只有你能收留我了。” 乔玮听见孙权说自己挨了打,连忙停下脚步,要给孙权查看伤,“哪儿?打哪儿了?伤得重吗?” 孙权指着自己的脸,好在肿起来的印子还没消尽,弯下腰来给乔玮看,“打得挺狠的,我当下也给阿母打蒙了。我阿母多少年也没打过我了。” 乔玮听他这么说,更心疼了,“我带了伤药,我给你搽药。” 小夜取来药箱,里头瓶瓶罐罐的都是乔瑢给配的各类药粉,乔玮干农活的时候也常有被田间虫子咬伤的情况,乔瑢便用了最大的一个药瓶子来装消肿止疼的药粉。 乔玮十分熟练地把药粉用水兑成膏状,取了药布,一点点小心涂抹在脸上,“疼不疼?” “疼倒是还好,只是我原本打算明日于家中设宴,请许太守前来一叙,若顶着这张脸,实在有些不雅。” 说起许贡,乔玮便让小夜带着仆婢们全部退出屋子,独留了幼煣在屋里戒备。 “夫君是准备按照伯兄所言,明日便……动手吗?”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孙权微微颔首,“既是阿兄所言,自然要办好,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更容易生变。” 乔玮却摇了摇头,“以妾身愚见,夫君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三国志》记载,孙策于丹阳出猎,死于刺客之手的时候是在四月。 如今已经三月底了,那么只要熬过一个月,或许孙策就可以逃脱被刺杀的命运了。 “为何?” 乔玮斟酌了一番措辞,“一则,江东军以一年的时间,连下庐江、夏口、豫章之地,斩杀刘表大将黄祖,虽是威震江淮,但同样,尚未来得及施行仁政,民心不定,恐有人心怀怨恨,借此生事。 二则,伯兄欲西向拿下广陵,咱们身处后方最好不要生乱。许贡在吴郡声望颇高,与当地多少的世族大家都有所往来交情,骤然杀他必然会引起世家的惶恐。伯兄争战在外,无论是粮草还是政务还是需要仰赖这些世族大家的支持。 三则,向曹氏告密之信虽说落款是许贡姓名,但此事真假尚且有待考证,况且没有确凿的证据,许贡也可能反口不认。 三则,许贡于吴郡为太守多年,与孙家的关系一向不错,又何以忽然背刺江东军,所图为何呢?若事败,谁能保他性命,难道就凭着这一封告密信,曹操就能率军跟江东翻脸不成?许贡是聪明人,不可能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 最后,婆母生辰在即,于家中增生杀戮,实在不祥。不若先等上一等,派幼煣等人严密监察,若此信为他所书,那他绝不止有此举动,必然还有后招。到时候连人带物一并抓住,辩无可辩,也不必引起吴郡各世家的过多猜疑。” 第58章 为难 孙权沉吟半晌,反问乔玮,“所以你觉得,许贡密信事有蹊跷?” 其实非要说蹊跷,也未必有太多,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们,大多都抱有一种“报效汉室”的忠心,即便汉室衰微,早已残破不堪,但他们这些人绝不能生出、也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来,毕竟此事儿也还关乎名分正统、文人风骨。 从前许贡和孙家交好,无非是觉得孙坚和孙策心怀大义,匡扶汉室而舍生忘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孙策的野心已然藏不住了,他根本不会去考虑汉室倾覆之事,只是打着汉室忠臣的名义想要占地为王。 所以即便曹操的野心已是人尽皆知,但他善待汉帝,处处打着“汉室”的名号,还是藏在了大多数人能接受的道德高点上。 至少,比孙策站得高吧。 所以许贡此举与其说是背刺孙家,倒不如说,从一开始,许贡就没有真的跟随过孙家,他跟随的是能为汉室效力的“孙将军”。 但乔玮此时并不能如此解释这件事情,她需要为许贡求得生机,至少要拖过四月之后,只要熬过了四月,孙策或许就不会死了。 孙权也确实在仔细思考乔玮所言,但他并不觉得许贡有乔玮说地这般大义凛然。 “许贡此人可并非与我孙家交好,当年我孙家举家归吴,他甚至在由拳派兵抵抗过。若非君理护着我只身入军,说服许贡,只怕早已成死仇。”孙权淡淡道。 “这些年他一直蛰伏于吴郡,与我孙家交好,连兄长也都十分信重他,以君理为都尉相佐守吴地。如今看来只怕也是心思有异。” 孙权眼中的杀意更甚。 等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好像跟她在书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啊。 孙权不提她还没能想起来,许贡此人不应该早死了吗?史书上记载,许贡曾于由拳抵抗孙策,而后被孙策和朱治合围,为孙权所破。 许贡逃往南方严白虎之处,而后又投奔许昭,而后上书给汉廷,要求朝廷收剿孙策,然后被孙策所杀。 按照建安二年,朝廷任命了陈禹为吴郡太守的时间线来看,许贡被杀,时间应该会在建安二年之前。 可是……乔玮发现一个惊奇的事实,为什么这一世的许贡不但没死,没有投奔严白虎,甚至还活到了建安五年才写了这封信。 难道……这一世,许贡也是……? 这情况就跟你本来玩的是个单机游戏,结果发现,游戏服务商忽然抽风改成变联机一般。 要是个队友,那还可以联手搞事业,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要只是个路人,也能各搞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对手,那事情的发展可就精彩了,可就是智商、情商、记忆和判断力的全方位PK赛。 关键是如果许贡是那个联机玩家,那他会不会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下死手一定要搞死孙策啊,那这情况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乔玮还在风中凌乱,草率了草率了,这历史走向从兴平二年起可能就已经发生了一定的偏转,那么无论是她对于历史了解还是前世大乔的记忆,都失去了一定的效用。 要金手指,金手指也没给。要系统,系统也没有。 就剩有点前世的记忆和现代的历史基础,这一下子也难说到底能有多少用处了。 穿越大神,要狗还是你狗。 此时的孙权并不知道乔玮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到乔玮的心情指数似乎不太妙,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了一些,于是开口认可了乔玮的部分建议。 “不过,书信之真伪还需要再加考察此话还是有理,我明日找君理来叙话便是。 他为都尉,又心思缜密,与许贡同城而处,若许贡生出异心,君理必然能有所察觉。” 乔玮也想从朱治那里侧边打听一下,许贡会不会有可能是和她一样被穿越大神送来这个时代的幸(倒)运(霉)儿(蛋)。 翌日,孙权忙着招待朱治,吴老夫人派了包媪来请她到正屋听训。 乔玮迫于“孝道”压力,还是乖乖跟着去了。 吴老夫人瞥了她一眼,“你好似不太情愿来。” 谁会情愿给自己找点事情挨骂。 但面上还是挤出了微笑来,“老夫人说笑了。” 吴老夫人也懒得跟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我原是不情愿你这样的女子入我孙家门庭的。奈何仲谋喜欢,我这个做阿母的,也不好叫他为难。” 乔玮:我什么样的女子?你不愿他为难也为难多回了,搞得好似昨日那鲜明的五指印不是您老人家打的似的。 “不若你自请为妾吧!” 好家伙,真是好大的脸。做妾,做妾,做妾,怎么老有人张口闭口就老想着让她给做妾。 她爸妈生养她一场,可不是为了让她去给人家做妾的。 “怎么?难道给我孙家做妾还委屈你了不成?”吴老夫人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发出重重的响声,“你家世门庭式微,也不贤淑安分,如何配得上仲谋。” 怎么,想弄点动静出来先发制人,吓唬人呢! 乔玮不紧不慢地反问吴老夫人,“此事老夫人问过仲谋的意思了吗?他同意了吗?” 吴老夫人的脸色一滞。 乔玮顿时便明白了,或许是问了,但孙权肯定是没同意。 好的,只要有孙权的态度,那她也就有底气了。这婆媳之间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夹在中间这个男人的问题。 所以吴老夫人单独叫她出来训话,这是准备从她身上下手,逼着她自己“退位让贤”,给自己看好的谢氏铺路呢! 感情这是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啊。 “老夫人言说乔家门庭式微,这是不假,但乔家也是书香门第,读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之圣人言,学过商鞅立木以明不欺之则。 去岁,吴侯为仲谋聘娶妾身,三书六礼虽简却也无所遗漏,更有周太尉以为媒妁之使,取信于妾父母。 孙家如今门庭是显贵了些,但老夫人这般轻诺寡信,妾倒是不敢苟同。” 第59章 争辩 乔玮直视吴老夫人的眼睛,全然不怯场,这倒是让吴老夫人多了几分惊讶和意外。 吴老夫人知道乔玮的家世不好,昨日包媪前去为难,也未见她有什么反应,便以为她性子多半怯懦,稍加恐吓和责怪便能令她知难而退。 却不想,竟也是个硬茬。 乔玮昨日没有跟包媪起冲突,一则是为着包媪不过是听从其主子吩咐,与她为难,也没什么用。二则是乔玮并不知道吴老夫人不但是轻慢自己,竟给了乔瑢难堪,这就很难忍了。 何况,孙权既然立场坚定,她更不能退让半步,否则也对不住孙权在吴老夫人面前的维护和抗争。 吴老夫人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妇人。‘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古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果然是小门户的出身,妇言之德行,竟是分毫不沾,如此顶撞长辈,成何体统! 仲谋从前何等孝顺,竟跟着你学得忤逆母亲。” 好的,当婆婆的惯用招数,自己儿子就天好地好,连放的屁都是香的。但凡有一点儿不好,那就是儿妇的不是。 乔玮在心里翻着白眼,什么强盗逻辑。一个男人要是这么容易就学坏了,只能说明本质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面上,乔玮不怒反笑,“老夫人还是慎言吧。夫君还有‘孝廉’之名在身,老夫人公然指摘夫君不孝,会让夫君丢官的。 何况贬妻为妾之事说出去难道光彩吗?不过让人议论孙家薄情寡义,鸟尽弓藏,如今伯兄为着孙家争战沙场,正是需要贤德之士相助之际。 便是冲着‘贬妻为妾、鸟尽弓藏’的话柄,谁敢全力襄助孙家呢?老夫人还是三思,莫要为了儿妇名分此等小事,以小失大。” 吴老夫人只觉胸口血气翻涌,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自从孙坚身后,她统管孙家这么多年,除了孙策,乔玮算是第一个敢冒犯她的人。 乔玮也压根不想惯着她,“既然老夫人也觉得儿妇所言甚有道理,那儿妇就放心了。 老夫人如此贤德明理,也是儿妇的福气,更是孙家的福气。” “福气?”吴老夫人脸上满是讥讽之色,“什么福气?” “自然是儿孙孝顺的福气。”乔玮露出一个自认十分温婉得体的笑容来,“伯兄和夫君在外建功立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为老夫人挣回一个诰命来。 家中几位小叔亦是入孝出悌,各个龙章凤姿,志比鸿鹄,老夫人的福气长远着呢!” “哼。”吴老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借你吉言了。” 正此时,包媪进来报,“老夫人,二公子来了,要给老夫人您问安。” 孙权走进来叩首行礼,“阿母安康,瞧着今日气色不错,朱颜光发。” 吴老夫人心道,哪里是什么朱颜光发,分明是让你家家妇给气得面色红润。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她要的是孙权的态度,愿意娶谢春弗过门的态度。 孙权也知道,只是不愿提此话茬,“听幼煣说阿母叫了乔氏来说话。乔氏不善言辞的,怕惹了阿母不高兴。” “不善言辞?”吴老夫人冷笑一声,“分明是伶牙俐齿,舌灿莲花才是。” “那倒是儿多虑了,看来阿母和乔氏相谈甚欢,那,儿也就放心了。” 吴老夫人:你这夫妇二人都是好话歹话分不清吗? “对了,儿还有一事,想告知阿母一声。妻妹小乔尚在驿站住着,于情于理皆是不合。 儿想着今日天色不错,将人接入孙府,就住在别苑之中,也是亲戚一场的本分。” 吴老夫人本来就还在生气,听到此话后,更是脸色铁青,她压根儿就不想要认乔氏这个儿妇,更不可能会认乔家这门外戚,这才让人住在驿站之中,不曾接入孙府。 乔玮十分有眼力见地直接叩首道谢,“多谢老夫人成全。” 直接截了吴老夫人反对的话头。 吴老夫人那不屑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阴阳怪气地道,“接话倒是接得快。” “儿妇初入孙府,自知尚有不足,老夫人的贤良儿妇也心生向往,能得老夫人的指点,是儿妇的荣幸。” 指点?到底是谁在指点谁啊! 吴老夫人十分不耐烦地挥挥手,“退下吧。” “是!” 乔玮十分恭敬地跟在孙权身后行礼。 别管吴老夫人是被气得还是为了别的,只要松口能不委屈了乔瑢,她也乐得装糊涂些。 什么先礼后兵都不管用,怪不得都说内耗自己,不如发疯消耗别人。 在孙权的安排下,用过午膳,乔瑢就来了,晚膳后,便想约着去看望袁琅琅。 徐夫人自然是一阵阴阳怪气,但也没有过多阻拦,“区区一个妾室,和一个正室、一个世家女公子往来,也不知道该说这个妾室长袖善舞,还是说这个正室和女公子是自甘卑贱呢?” 乔玮正想回头理论,袁琅琅却一把拉住了她,“夫人不必动气,妾身一切安好,以后就别来了。” 她如今算大房的妾室,乔玮身为二房主母,二人有过多往来,会被质疑插手大房事务,何况徐夫人为人器量狭小,难免多思,徒生龃龉。 在这个时代,为人妾室,若是能遇到一个宽和的主母,或许还能好过一些,可若是遇到了个严苛的主母,那便和奴隶也没有什么区别。 前世的大乔是如此,这一世的袁琅琅也是如此。 乔玮满眼心疼,袁琅琅在皖城的孙府里,尚且还能算半个主子,到了孙家便只能低声下气,伺候主母。 乔玮本不太愿意救孙策,但看着腹部高高隆起的袁琅琅,忽然便改变了主意。 她可以不在乎孙策的生死,但若是孙策死了,袁琅琅就会成为第二个大乔,在徐夫人的苛待下孤苦终生。 前世大乔的孩子没有父亲的庇护,她希望这一世袁琅琅的孩子能有父亲的教导和陪伴。 第60章 许贡之死 孙权带着乔玮入宗祠叩拜先祖的日子,吴老夫人依旧没有出现,但叔父孙静还是按照孙权的意思,将乔玮的姓名入了孙家的族谱。 前世的大乔可没有资格叩拜孙家先祖,故而乔玮也是第一次发现,整个宗祠里最高的位置上,摆的竟然是兵圣孙武的灵位。 她本来以为这种都是后世牵强附会,为给尊者讳而编出来的一些冠冕堂皇的出身,却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 据孙权自己说的,孙家宗祠中最重要的宝物便是《孙子兵法》的手稿,是兵圣亲自誊写的那一份。 乔玮也有些被震惊到了,这种手稿要是能一直保存到后世的话,那应该也是具有很大的文学和历史研究价值。 礼毕,离开祠堂,朱治便求见,带来了一个消息,“早间,我前往府衙要见许贡,但是许家满门披麻戴孝,一问才得知,许贡自缢了。” “自缢了?”乔玮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惊讶。 她本来还怀疑许贡是她的穿友,还想找个机会套一套身份信息什么的,这还没到一天的功夫就挂了。 这就很难判断到底是个逆天改命没成功的炮灰,还是穿友可能另有其人。 比起乔玮关心的是许贡的身份,孙权抓住了朱治此话中的重点,“那许家可有说缘由?” 这人要自缢,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就不想活了吧。 “说是孙家意图强纳许家女公子为妾,许家女公子羞愤难当,就自缢了。许贡痛失爱女,也跟着自缢了。” 朱治去的时候,许家夫人正在灵堂里大声咒骂孙家,从吴老夫人开始,每个孙家的人都没能逃过。 而且那灵堂里的确摆放的是两具棺椁。 强纳许家女公子?这……书上好像没写这段情节啊,大乔的记忆里也没有这段故事的。 乔玮继续追问道,“谁要强纳许家女公子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孙权也完全不知道,他离家争战也有一年多了,走的时候没听说有这么一茬事,回来了家中也没有人提过啊。 这内宅之事,朱治也根本不知道。 孙权叫了一个侍女进来,盘问她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情。 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是许老夫人带着许家女公子上门来做宴的时候,老夫人看上了的,也就在席间提了那么一句而已。 说是配吴侯这等俊杰,也是好的。听说许老夫人当下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所以后来也就没听说老夫人提过这件事情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许老夫人所说的事情,也是空穴来风,并非徒然捏造。 乔玮再问了一个细节,“那当时这句戏言,是只有许家听到了,还是有旁人也听到了。” “当时是秋日宴,许多世家的老夫人、女公子们都在呢!” 乔玮暗道不妙,这下就算是一句戏言也变成真的了。 孙权也觉得有些糟心,许贡死了也就死了,本来孙权也是要准备收他的性命的。吴老夫人这话本也只是为了给大夫人一点难看。 但如今许家女公子和许贡双双自缢,就相当于把事情给闹大了。这就对于孙家的名声十分不利,强纳世家之女还逼死了一个名望之士。 朱治也觉得很头疼,“许老夫人都在灵堂上哭昏过去两次了,这事儿……” 许家举丧,吴郡的世家平日里有所往来的,定然都会来,那么孙家这般仗势欺人的名儿定然很快就会传得吴郡人人皆知。 人都死了,这事儿没有都有了。 乔玮沉思半晌,问道,“都尉可觉得此事奇怪吗?撇开许家女公子的事情不说,许府君会为了女儿婚事就这么轻易自缢了?” 当年被孙策率军打得这般落花流水也没自缢,还接受了孙家的条件,这么些年坐在吴郡太守的位子上也没觉得丢人。 一个女儿八字没一撇的婚事就让他羞愤到难以见人了? 这其中分明有蹊跷。 朱治听了乔玮的质疑,也觉得有道理,“是挺奇怪的。” 看来他得找个时间查查许贡的尸身,看看会不会有其他的线索。 “许府君平日里会养门客吗?” 朱治不知道乔玮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话,“夫人是怀疑门客作案?”朱治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若许贡非自缢而是他杀,他本身身居太守之位,家中亲眷杀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若要动手,确实是外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倒也不是。”乔玮只是单纯觉得排查一下比较放心,毕竟孙策很有可能是死于许贡门客之手,若是能将门客控制起来,或许孙策还有一线生机罢了。 但这种预言式的发言,她没法跟朱治和孙权说,会被当做妖道给抓起来的。 她只能讪讪道,“只是觉得事情太过蹊跷,多查查总归放心些。” 至于许家女公子身上的风言风语,解铃还须系铃人,就只能吴老夫人自己出面去公关了。 吴老夫人忙得焦头烂额,就没空去找自己的麻烦了,乔玮觉得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乔玮就在家中继续装配改进她的机巧连弩,还在趁无人的时候,在孙家的演武场里实验了几次连弩的效果。 孙翊看到了之后,也被机巧连弩所吸引,“二嫂嫂这柄弩弓好生厉害,可能借给小弟用几日?” 乔玮对准大约五十米开外的靶心扣动扳机,十箭连发,十支箭矢虽然全部上靶子,但很快几支箭矢从草靶上掉落了下来。 这就说明这个连弩的的射程在五十米以内,还不到达到弓箭的射程。 而且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箭的力道已经不够,恐怕还不能射穿战场上士兵们穿的竹甲。 乔玮有些失望,还要再加以改进,“这东西还只是初品,等有了成品,送你一柄。” 孙翊却道,“我见过的弓弩,能射出二十步的距离,就已经是上乘之物了。嫂嫂的这柄弓弩,能射出近四十步的距离,已是威力惊人了。” 而且还能数箭连发。 威力惊人?那是没见过现代的弓弩,这个时代的工匠技术实在有限,她手上的这一柄威力还是欠缺了些。 第61章 穿友出现 二更 即便乔玮表示这个机巧连弩还远远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但孙翊已经对这个连弩表现出垂涎欲滴的渴望。 乔玮略一思索,就把弓弩递给了孙翊,“要不,你来试试?” 她也想听听孙翊的使用感受,或许能得到一些灵感启发,用以进一步改进。 孙翊按照乔玮的说明,以准星瞄准靶心,然后扣动扳机,这一次箭矢全中草靶,只脱落了一支箭矢。 乔玮前去查看草靶上的箭矢情况,发现这一次箭矢嵌入草靶的深度要更深一些。 乔玮让幼烨将箭矢全部重新收集起来,装入机巧连弩,让孙翊多试几次。 孙翊一边学着乔玮的动作将箭矢装入箭匣,一边好奇地问道,“这柄弓弩嫂嫂是从何寻来的,这般绝妙。” 弓弩最早出现并应用于自春秋时代的战场上,发展到东汉末年,基本分为三大类。但从未出现过可以连发数箭的弓弩。 甚至不仅可以连发,还可以调整为单发。 别看好像只是一点技术上的改进,在那个时代算是打破技术壁垒的发明创造了。 幼烨听到孙翊的问话,十分自豪地告诉他,“这是我们夫人自己造出来的,不是从别处寻来的。” 孙翊闻言,眼睛瞪得铜铃般圆润,“嫂嫂你……” 他上下打量着乔玮,一脸不可置信,“嫂嫂莫不是拿我寻开心的吧。” 这自家嫂嫂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模样,举止端庄自持,怎么看都不像会是沾染工匠之事的人。 若说焚香抚琴、作画缝绣他还能更信一些。 乔玮被他吃惊的反应给逗笑了,正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孙权神色凝重地从外头走进来,对她招手,“大乔!” 乔玮转头对孙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这个弓弩先借你玩玩,晚些去你那里取,莫叫几个弟弟妹妹看见了,我可只有这么一柄。” 说罢便追着孙权的背影而去。 孙权和朱治这几日都在试图查清许贡之事,竟真的发现许贡家有一名门客,在许贡身死之日便不辞而别。 主家家有危难,门客若要离开,也都会和主家告辞,方不为失礼。 许贡门下的门客也有想离开的,但如今主家正处于丧事,此时辞行不合道义,也都等着丧仪之事结束,再言离开之事。 但唯独这名门客很奇怪。 朱治已经派人去寻找这名门客的踪迹,而孙权也让人暗中探查过许贡的尸体,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在许贡的口中,含着一枚极小的铜钱,连拇指盖大小也没有。铜钱边缘锋利如刀刃一般,许贡口中的伤口几乎都浅得看不出来。 而在许家的一处花盆里,还发现了一枚十分细长的针。 乔玮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看看那枚铜钱和针吗?” 她听孙权描述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很熟悉啊。 “当然。”孙权将一方帕子从怀中取出,摆放在案上,就凭那柄孔雀翎,孙权觉得或许乔玮能看出些什么门道来也未可知。 乔玮伸手想去拿,却被孙权拦下,“这东西得很,而且十分古怪。君理取的时候,手上被割了一个大口子。而且那根针扎下去,还会使手有失痛之效果。” 这听起来更熟悉了。 乔玮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露出了所谓的铜币和长针。 晕,这不就是金钱镖和针筒上的针头嘛! 乔玮跟孙权科普道,“这东西叫做金钱镖,一般情况下是将钱币周围打磨出刃口,也是暗器的一种。而这个是针头,用来……总之也是暗器的一种。” 乔玮有了基本的判断,许贡应该是被迫上吊的。 这金钱镖应该是凶手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打入许贡的口中,令他不能发出声音。 而古代达官贵人入殓下葬,一般都会在口中压上一枚铜钱或者玉。 如果是自尽的,也会主动含一块,表明是主动结束自己生命的意思。甚至帮助入殓的人,会检查全身,却不会过多检查口中之物。 好一招瞒天过海。 而针头就更不必说了,定然是用于注射高浓度的麻醉剂所用的。 许贡被注射了麻醉剂又不能发出声音求救,只能任由门客将他用白绫吊上房梁。 乔玮已经能百分之一千确定,这个失踪的门客应该就是她的“穿友”了。 乔玮指着铜币问孙权,“许家女公子的口中也含有此物吗?” 孙权点头,“另外一枚现在君理那里。” 但这事儿忽然就变得很迷啊,这个“穿友”同志为什么要杀许贡,还要把罪名栽赃给孙家。 这是跟孙家有仇? 而且很显然,这个“穿友”大概率不会是魂穿,能弄到麻醉剂和针头,搞不好还带着空间、系统之类的金手指。 乔玮陷入深深的EMO之中,为什么人家可以有外挂,她啥都没轮到。 “君理已经在全力追查这个人的去向了。”孙权的神色也很凝重,此人的手段狠辣又隐秘,甚至还有些可怕,这样的人藏在身边而他们差点都没能察觉出来。 而且他对于孙家肯定是没有存留善念,这让孙权很有危机感。 “你近日不要离开孙府,我会让幼烨带人护卫好孙府,阿母那里,你多留意一些动静。”孙权细细叮嘱道,但他又担心乔玮对吴老夫人有些芥蒂。 “阿母虽然有些言语尖刻,但并非是不讲道理之人。” “我知道。”乔玮虽然心里很不满吴老夫人,但如今大事在前,她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 孙权瞧着如此顾全大局的乔玮,心中的愧意更甚。 “对了,此事你写信告知伯兄了吗?不但是咱们吴郡的孙府要留意,伯兄那里更要小心谨慎些。 如今孙家树敌颇多,你和伯兄都有极不好的习惯,出门都不爱多带几个侍从,仗着武艺高强便轻率无备。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乔玮的提醒也只能到这儿了。 孙策能被人刺杀,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自己冒失自大,让人抓住了时机,一击而中。 无论这个被刺杀的事件听起来有多充满了巧合和偶然。 但孙策的个性和如今孙家强敌环伺的局势,还是表明了该事件发生具有一定的必然性。 无论孙权和乔玮对许贡和他的门客做多少的防备,事情的关键还是在孙策自己。 第62章 孙翊 到了晚膳时分,孙翊亲自将机巧连弩送到了客苑里,还写了满满当当一整张纸的“客户体验反馈”,从箭矢的长度、重量、准度、力道等都给出了他的建议。 乔玮在心底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这应该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人。 孙翊说到这个机巧连弩的时候,眼里都是光芒,他原本也只是觉得这柄机巧连弩很厉害,但越使用越发现了这柄机巧连弩的绝妙之处。 机巧连弩的重量轻便,其扣动扳机所需要的力道很小,虽然在十箭连发的模式下,能够穿透竹甲的射程在二十五步左右的距离,但是如果换成是单发的模式,穿透竹甲的射程就可以达到四十步。 因为所需要的力道很小,便是连寻常没有受过训练的女子,也能上手。 他曾自己做出过一柄袖箭用以给家里的姊妹防身,两个阿姊都没要,只觉得无用。最后只有最小的妹妹孙敏收下了,而且甚是喜欢。 但袖箭的射程在十步之内,而且使用方法十分繁琐,想要命中,就需要花一些时间去做练习。 他甚至在想,如果能将这柄连弩和袖箭结合起来,既可以提高命中,又能够藏于袖中,那孙敏带出去一同出猎的时候,就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孙翊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拖出后,才察觉自己的失礼,他喜欢研究这些工匠之道,无论是吴老夫人还是孙策都觉得是旁门左道,并不支持,所以也从来没有人能听他说这么多的话。 “我方才只顾着自己说,嫂嫂莫要嫌烦。” 乔玮不知道为何要嫌烦,她明白孙翊的处境和孤独,她也曾有一样的心境。 在峨眉门派里,同门师兄弟们都崇尚武艺,对于铸剑师一道也有些轻看。她的师父做了一辈子的峨眉派武器,门下的学生就寥寥三人,这数量连一只手都凑不齐。 被称为是峨眉派里最没用的一支,每届弟子考核大赛的时候,他们这一支的成绩总是垫底。 因为没有人会考核你弓箭做得好不好,只会考核你的功夫到不到家。能在这个时代遇到孙翊这样对武器的爱好者,乔玮只会觉得知己难逢,也总算是找到了有共同语言的人了。 “你说得很好,我也没想你居然对铸剑一道这么喜欢。你的袖箭能给我看看吗?” 孙翊翻起自己的袖子,将绑在小臂处的袖箭解下,递给乔玮。 乔玮看了一下,这支孙翊制作的袖箭和后世所说的袖箭其实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反而更像是弹弓或者说短弓的缩小版,需要纯手动去发射。 但袖箭本身也是暗器的一种,既然是暗器的话,如此繁琐的发射要求就失去了“暗”之一字的要诀。 “这袖箭简单了些,我给你做个更厉害些的,你要不要?” “要!”孙翊两眼都在放光,“是像这个机巧连弩这般厉害的吗?” “额……”乔玮想了想,“这个可能做不到,但肯定比你这个要更厉害些。” 毕竟袖箭的体积小,其中机扣零件的部分就要做到一定的精简,甚至因为东汉末年的锻造技术不够,也不一定所有的零件都能完成,如果需要对零部件的精度要求降低的话,那么袖箭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会有所差别。 没有精密机床的时代,精度问题就属于硬伤,靠的就是锻造师傅的经验,这就不是乔玮以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孙翊本来听到前半句,还有点儿失望,但听见乔玮说比自己这个要厉害些,也就顾不上失望了。 “那就多谢二嫂嫂了。” 乔玮拿着袖箭来回观察,从其中抽出了一小块零件,小声问道,“这小块机扣,你是找谁做出来的?” 孙翊如实作答,“是东营道里一位姓莫的师傅给做的,他们家是铸剑的世家,说是祖辈打造的干将莫邪。也不知真假,是有什么问题吗?” 乔玮连忙摇头,“不是有问题,是这位师傅的技艺实在高超!” 这颗机扣连指甲盖的大小都没有,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来说,是具有相当大难度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枚机扣和乔玮手上所有的机扣零件相比,边缘被打磨得光洁无暇,连拐角处也都处理得十分干净漂亮。 这位莫师傅是位大师啊! 乔玮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这位莫师傅了,搞不好人家祖辈真的是造干将莫邪的,手上还有祖传的功夫呢! 要是能有这般手艺的匠人做保底,那么她要做的袖箭可以更加接近现代的标准,连对机巧连弩的最初的设想,说不定也能完成了。 “那明日,你能领我去会一会这个莫师傅吗?” 孙翊本想一口应下,但余光瞥见自家的仲兄,忽然想到,今日孙权才说过,让全家近日不要出府。 他脸色上有些为难。 孙权坐在一旁饮了一盏温酒,就看见孙翊和乔玮二人的眼睛双双盯着他。 乔玮的眼睛盈盈如水,这眼神无辜又勾人,这谁能抵挡得住啊,他干咳一声,小心避开乔玮的视线。 “你若想见,派人将他请进府就是了。” 哪能光见人啊。 若是要达成长期合作,这客户肯定是要巡厂的啊。乔玮也跟过父亲去巡过厂,有经验的客户一般都会带上工程师或者相关的技术人员,直接进到工厂的车间,是马是骡子便一目了然。 一个工厂专业不专业,技术是否过关,第一要看车间设备,第二就是生产流程上技术人员的操作。毕竟一个工厂生产环境、办公环境都是可以进行伪装,但车间的生产内容却是无法进行伪装的。 乔玮轻轻拽了拽孙权的衣角,眼中祈求的意思昭然若揭,“就偷偷去看上一眼,就回来,我带上幼烨和幼煣,还有这柄机巧连弩。” 这阵仗和配置,就是来十个刺客也够了。 孙权粗略衡量了一番,“我也同去。” 乔玮立刻就高兴了,“若是夫君一同前往,那定然就更万无一失了。” 孙权故作正色,“我不是为了你,是为这机巧连弩之事也是要事,刻不容缓。也不能为了许家门客一人,就因噎废食连门也不敢出了,不过下不为例。” 除了机巧连弩的事情,她在吴郡既无亲友也无家业,自然也没有什么要事非要出门的了。 第62章 孙翊 到了晚膳时分,孙翊亲自将机巧连弩送到了客苑里,还写了满满当当一整张纸的“客户体验反馈”,从箭矢的长度、重量、准度、力道等都给出了他的建议。 乔玮在心底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这应该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人。 孙翊说到这个机巧连弩的时候,眼里都是光芒,他原本也只是觉得这柄机巧连弩很厉害,但越使用越发现了这柄机巧连弩的绝妙之处。 机巧连弩的重量轻便,其扣动扳机所需要的力道很小,虽然在十箭连发的模式下,能够穿透竹甲的射程在二十五步左右的距离,但是如果换成是单发的模式,穿透竹甲的射程就可以达到四十步。 因为所需要的力道很小,便是连寻常没有受过训练的女子,也能上手。 他曾自己做出过一柄袖箭用以给家里的姊妹防身,两个阿姊都没要,只觉得无用。最后只有最小的妹妹孙敏收下了,而且甚是喜欢。 但袖箭的射程在十步之内,而且使用方法十分繁琐,想要命中,就需要花一些时间去做练习。 他甚至在想,如果能将这柄连弩和袖箭结合起来,既可以提高命中,又能够藏于袖中,那孙敏带出去一同出猎的时候,就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孙翊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拖出后,才察觉自己的失礼,他喜欢研究这些工匠之道,无论是吴老夫人还是孙策都觉得是旁门左道,并不支持,所以也从来没有人能听他说这么多的话。 “我方才只顾着自己说,嫂嫂莫要嫌烦。” 乔玮不知道为何要嫌烦,她明白孙翊的处境和孤独,她也曾有一样的心境。 在峨眉门派里,同门师兄弟们都崇尚武艺,对于铸剑师一道也有些轻看。她的师父做了一辈子的峨眉派武器,门下的学生就寥寥三人,这数量连一只手都凑不齐。 被称为是峨眉派里最没用的一支,每届弟子考核大赛的时候,他们这一支的成绩总是垫底。 因为没有人会考核你弓箭做得好不好,只会考核你的功夫到不到家。能在这个时代遇到孙翊这样对武器的爱好者,乔玮只会觉得知己难逢,也总算是找到了有共同语言的人了。 “你说得很好,我也没想你居然对铸剑一道这么喜欢。你的袖箭能给我看看吗?” 孙翊翻起自己的袖子,将绑在小臂处的袖箭解下,递给乔玮。 乔玮看了一下,这支孙翊制作的袖箭和后世所说的袖箭其实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反而更像是弹弓或者说短弓的缩小版,需要纯手动去发射。 但袖箭本身也是暗器的一种,既然是暗器的话,如此繁琐的发射要求就失去了“暗”之一字的要诀。 “这袖箭简单了些,我给你做个更厉害些的,你要不要?” “要!”孙翊两眼都在放光,“是像这个机巧连弩这般厉害的吗?” “额……”乔玮想了想,“这个可能做不到,但肯定比你这个要更厉害些。” 毕竟袖箭的体积小,其中机扣零件的部分就要做到一定的精简,甚至因为东汉末年的锻造技术不够,也不一定所有的零件都能完成,如果需要对零部件的精度要求降低的话,那么袖箭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会有所差别。 没有精密机床的时代,精度问题就属于硬伤,靠的就是锻造师傅的经验,这就不是乔玮以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孙翊本来听到前半句,还有点儿失望,但听见乔玮说比自己这个要厉害些,也就顾不上失望了。 “那就多谢二嫂嫂了。” 乔玮拿着袖箭来回观察,从其中抽出了一小块零件,小声问道,“这小块机扣,你是找谁做出来的?” 孙翊如实作答,“是东营道里一位姓莫的师傅给做的,他们家是铸剑的世家,说是祖辈打造的干将莫邪。也不知真假,是有什么问题吗?” 乔玮连忙摇头,“不是有问题,是这位师傅的技艺实在高超!” 这颗机扣连指甲盖的大小都没有,这对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来说,是具有相当大难度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枚机扣和乔玮手上所有的机扣零件相比,边缘被打磨得光洁无暇,连拐角处也都处理得十分干净漂亮。 这位莫师傅是位大师啊! 乔玮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这位莫师傅了,搞不好人家祖辈真的是造干将莫邪的,手上还有祖传的功夫呢! 要是能有这般手艺的匠人做保底,那么她要做的袖箭可以更加接近现代的标准,连对机巧连弩的最初的设想,说不定也能完成了。 “那明日,你能领我去会一会这个莫师傅吗?” 孙翊本想一口应下,但余光瞥见自家的仲兄,忽然想到,今日孙权才说过,让全家近日不要出府。 他脸色上有些为难。 孙权坐在一旁饮了一盏温酒,就看见孙翊和乔玮二人的眼睛双双盯着他。 乔玮的眼睛盈盈如水,这眼神无辜又勾人,这谁能抵挡得住啊,他干咳一声,小心避开乔玮的视线。 “你若想见,派人将他请进府就是了。” 哪能光见人啊。 若是要达成长期合作,这客户肯定是要巡厂的啊。乔玮也跟过父亲去巡过厂,有经验的客户一般都会带上工程师或者相关的技术人员,直接进到工厂的车间,是马是骡子便一目了然。 一个工厂专业不专业,技术是否过关,第一要看车间设备,第二就是生产流程上技术人员的操作。毕竟一个工厂生产环境、办公环境都是可以进行伪装,但车间的生产内容却是无法进行伪装的。 乔玮轻轻拽了拽孙权的衣角,眼中祈求的意思昭然若揭,“就偷偷去看上一眼,就回来,我带上幼烨和幼煣,还有这柄机巧连弩。” 这阵仗和配置,就是来十个刺客也够了。 孙权粗略衡量了一番,“我也同去。” 乔玮立刻就高兴了,“若是夫君一同前往,那定然就更万无一失了。” 孙权故作正色,“我不是为了你,是为这机巧连弩之事也是要事,刻不容缓。也不能为了许家门客一人,就因噎废食连门也不敢出了,不过下不为例。” 除了机巧连弩的事情,她在吴郡既无亲友也无家业,自然也没有什么要事非要出门的了。 第63章 莫三公子 东营街。 街道两边店肆林立,微暖的阳光淡淡地洒在街道中间,给眼前的街道上带去了一点暖意。 一眼望过去,酒肆、铁匠铺子、布料铺子、裁缝铺子等各类铺子也都在做着自己的生意。 乔玮远远便听见了铁器敲打的声音,伴随着铁匠师傅的有节奏的“劳动号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将铁块逐步敲打成型。 孙家的马车停在了莫师傅的铁铺门口,铺子门口连个明显的标识都没有,门口摆着几样成品,有锅、菜刀等厨房用具。 幼煣同铺子里的一个年轻伙计说了来意,他便钻到后院去找人去了。 乔玮则十分仔细地观察起了摆在门口的锅,边缘和表面都十分平整,连把手的地方也打磨得十分仔细,带着点光泽,像是一道成型的东西。 铺子里一个年长些的大叔以为乔玮想买锅,“夫人,这是马家定的货,你若是想定一口锅,付了定金,十日后来取就是了。” 乔玮笑笑,同这个大叔搭起话来,“这街上瞧着也有几家铁匠铺子,不过听旁人都说只有莫师傅这铺子里的东西最好,所以想来瞧瞧。” 大叔一听这话便来了劲儿,“夫人打听得没错,我们莫氏的东西就是最好的,这是家中祖传的手艺,是别的铺子学不来的。” 古代的铺子讲究的也是一个差异化竞争啊。 乔玮也追问道,“只是不知道,究竟这区别是在何处,莫氏的口碑竟这般好呢?” 那大叔呵呵一笑,“夫人就单瞧这锅吧,虽外观上瞧着都一样,可我们莫氏铺子里出去的,夫人就是用上十年,它也还是这个样子。别看它比旁人的要轻、壁也更薄,但它无论烧上多久,就是不会破,也不会有锈。” 乔玮听那个大叔这般介绍,也端起那口给马家定制的锅掂了掂,好似是要比从前在乔家用的锅要轻上几分。 那大叔继续说道,“夫人可别不信,我们莫氏的祖上干的可是铸剑的活,就这柄菜刀,锋利得很,发丝也是说切就断。 这街上的肉铺还是酒肆,但凡是有些讲究的庖厨,用的那都是我莫氏的刀,也没别的,就是快、顺手得很。 您要是买回去,这刀但凡做不到小的所说的任何一点,夫人您只管来铺子换就是了。” 乔玮接着追问,“那既然外观瞧着都是一样,你们竟不怕旁人拿了别人铺子里的东西来同你换好的。” 大叔摆摆手,指着刀背上的一个角上,“夫人可瞧见了,这是我们莫氏的一个戳记,旁人根本伪造不了。但凡从我们莫氏出手的东西,都有这个戳记,而且经手的师傅不一样,这戳记也会有一些不同。 这一瞧,就知道是谁做出来的。” 这听着有点像现代的产品合格证,而且还带着责任制的。 “原来如此。”乔玮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怪不得都说现代的那些东西,都是老祖宗们玩剩下的。 乔玮仔细地看着这些戳记,究其形状,应该是个变形了的“莫”字。 等等……乔玮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连忙掏出那枚金钱镖和孙翊的袖箭,果然都在隐秘之处找到了一个十分相似的戳记。 她用帕子捂住了金钱镖,只露出那还不到两厘米的戳记,问大叔道,“那这个戳记也是你们莫氏的吗?” 大叔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我们三公子的戳记,也是我们莫氏最好的铁匠。原来夫人是来寻三公子的。” 那位大叔十分热情地请乔玮一行人再稍等片刻,将那个年轻伙计堵在了后院,“不是来找家主的,是来找三公子的,你重新去问问。” 孙权也没想到此次出行,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寻了这几日的刺客,竟然身份线索会藏在那枚金钱镖上。 等乔玮见到那位所谓的莫三公子的时候,也十分惊讶他的年轻,瞧着至多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若不是看到三公子露出的手,布满了老茧还有各样的烫伤,乔玮也十分难想象,如此白净的青年,竟然会是个技术高超的工匠。 比起工匠,感觉好似更像是一个白面书生的形象。 乔玮也开门见山,将那枚金钱镖摆在了他的面前,“这是公子亲手所做之物吗?” 莫三公子也没有隐瞒,“是。” “不知道师傅可能告知,来客是何人?” 莫三公子摇摇头,“夫人有些为难在下了,我们既然做这行生意,自然也有这行的规矩。” “可是公子既然敢在这个物件上留下自己的专属戳印,自然知道,总有一日会要有破了规矩的时候。” 乔玮初看到这个戳印的时候,一时不察还以为是锻造的时候留下的坑,所以并未留意。 若不是收到大叔的提示,她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竟然是工匠的个人戳印。 但若是做的见不得人的生意,那么就不应该留下这个戳印,既然留了,便只能说明莫三公子是希望被人知道,这些东西是出自他之手。 乔玮问他,“这世上有人求利,有人求权。公子想要什么呢?” “求名。”莫三公子也毫不避讳,“我莫三有这般手艺,求能立世闻名,一如先祖欧冶子和莫邪。” 传闻欧冶子是古代铸剑的鼻祖,为龙泉宝剑的创始人,为越王允常铸五剑,名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 后因风胡子之邀,与干将夫妇赴楚为楚王铸龙渊、泰阿、工布三剑。 这可都是留名青史的名剑。 而莫邪正是欧冶子之女,也是铸剑师干将的妻子,而干将莫邪剑也成为中国十大名剑之一。 即便这些名剑只存在历史的记载之中,却依旧存在各种传闻,便可知道这些名剑在历史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乔玮看着手中的金钱镖,她觉得或许莫三公子也会有这么一日。 乔玮从怀里拿出一份图纸,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如果我能助你的话,你敢不敢试一试?” (本章完) 第64章 送信 莫三公子瞥了一眼乔玮所画地图纸,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半晌后,莫三公子的眼中闪出光亮,“这是?” 乔玮随即拿出自己做好的机巧连弩,“这是其中一部分图纸,这是完整的弓弩,但因为我做出的第一支成品,但由于之前所寻的工匠做不出我所要求的部分配件,所以,想寻公子试一试。” 莫三公子接过机巧弓弩,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眼神逐渐痴迷。 片刻后,他忽然拿起机巧连弩,对准了乔玮,孙权立刻将乔玮护在身后。 机扣声响,弩箭射出,将乔玮身后的柱子直接射穿,定在柱子后面的墙上,然后掉落下来。 莫三公子起身去查看柱子上留下的箭洞,并且透过箭洞观察墙面上所留下的痕迹。 半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虽是旷世神作,但若交在我手上,必然能做出更绝妙的来。” 孙权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愤不已,虽然已经知道了莫三公子方才对准的目标并不是乔玮,但还是免不了一阵后怕。 起身作势就要骂人,乔玮趁他的第一个语气助词还未出口,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让孙权把满腹的话给憋了回去。 “忍着,回家再骂。” 这个时候,可不能把人给得罪狠了,功亏一篑可不行。 莫三公子也很讲信用,将自己所知道的也都全盘托出,“来我这里打造的人大多都不会用真名,但他留下的名号是荆公子。 一共打造了五枚铜镖,因为他只能付得起五枚的价钱。” 朱治也曾从许贡的门客那里得到过刺客的名字为卫。 荆卫。 乔玮继续追问道,“那他可曾有透露过,他为何要打造这些铜镖呢?” “自然不会。”莫三公子笑着道,“不过他来取货的那一日,是上月二十六日,曾经从怀中掉出过一份舆图,上面留有驿站的印字。” 这个时代,地图和路线图都十分稀缺,普通人想要得到一份详细的路线图,就只能向驿站购买。 因为只有驿站常年担任传递信件等物流工作,只有他们是最清楚到其他地方的路该如何走。 乔玮连声道谢。 莫三公子只是要乔玮的机巧连弩。 孙权却道,“先生往后就是我奉义麾下的督造,我奉义麾下将士所使用的弓弩,往后只认莫氏的戳记。” 莫三公子也并未对孙权的身份露出惊讶之色,仿佛一早就知道了他们,“公子和夫人还是立下字据吧。” 毕竟口说无凭。 孙权也十分干脆,直接写下军令,并且盖的是他奉义校尉的印。 乔玮留下的图纸,也用了孙权的军印,并且留下了一笔费用,供莫三公子打造机巧连弩的费用。 孙权一行人离开莫氏后,直奔驿站而去,真的从驿站之人的口中得到了荆卫所购的舆图,目的地正是丹阳。 而孙策如今正驻兵在丹阳。 孙权立刻警铃大作,立刻回府休书一封,要领幼煣亲自送信去给孙策。 孙翊却提出,“仲兄,还是我去吧,我的马快。” 孙策曾经在战场上缴获过两匹快马,一匹名为踏雪,一匹名为惊帆,都是千里难寻的良马。当时孙策让孙权和孙翊各人去选自己喜欢的,孙翊选了踏雪,孙权要了惊帆。 踏雪曾跑出一日百里的战绩,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曾一战成名。 孙权不免有些担忧,“你只身前往,我不放心。” 荆卫行踪不定,就像是颗定时炸弹,他不能为了给长兄传信,就枉顾孙翊的安全和性命。 孙翊却祈求道,“仲兄,长兄或可会有危局,大家都是兄弟,如何能无动于衷。何况,如果此时我不去,待时局平定,我便更不可能随军了。” 孙翊的眼神哀求,“仲兄!踏雪跑得快,定然能赶在荆卫之前,将信送到长兄手中。” 他也是孙家子弟,骨子里也有血性,向往战场厮杀、建功立业。 但是吴老夫人一直不肯放孙翊去,导致孙策和孙权都是十岁就上战场了,但孙翊如今都十六了,还只能替兄长守着家中的母亲。 孙权沉吟半晌,“你带上幼煣,他骑我的惊帆随行保护你,否则我不放心。” 孙翊得了孙权的同意,激动地连连道谢,“多谢仲兄。” 说罢,便立刻回住所收拾好行囊,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出发。 乔玮也把机巧连弩给了孙翊,“怎么用你都是知道的,这个带上,危急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想了想又把金钱镖塞给孙翊,“这个东西你也带上,那个荆卫一共打造了五枚,那他如今手上应该还有三枚这样子的铜镖。你将这个东西拿到长兄那里,还有中护军,让他们都掌个眼。” 毕竟他们谁也没见过荆卫的模样,连许家的门客也对他的模样印象模糊,否则还可以拿到画像,认人更精准些。 孙权还准备了不少的干粮和水囊给孙翊带上。 “行军十分艰苦,既然你非要去,阿母那里我会同她说的。路上尽量不要停留太久,不过若连夜赶路疲累也不可取。 到了兄长那里,你肯定免不了一顿挨训,不许跟兄长犟脾气,他骂你,你就听着。有外人在的时候,兄长说什么都先应下。” 几个兄弟里,孙翊不但是容貌和孙策最像,连脾气也和孙策如出一辙,所以,孙翊也是兄弟里最不服孙策管教的。 反倒是孙权的话,无论是孙策还是孙翊都能听进去几分,所以在家的时候,孙翊挨了孙策的训,总是孙权在中间两头劝和。 孙权倒是不怕孙翊完不成送信的任务,只怕到了军营,能当着全营的将士面前,跟孙策当场干起来。 俩都是吃软不吃硬的硬茬。 孙翊虽然很向往上战场,但一想到要被自家长兄管束,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情愿,撇撇嘴道,“知道了。” 只要能上战场打仗,忍一忍就忍一忍。 他迟早会向兄长证明,自己根本就不会输给他的,他别老想着仗着自己年长一些就喜欢教训人。 (本章完) 第65章 挨训 孙翊前往丹阳的事情,是孙权和乔玮一同跟吴老夫人昏定的时候说的。那时候,孙翊都已经出发有两个时辰了。 毫不意外,孙权和乔玮在吴老夫人的屋里不但没吃上晚膳,还收获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话。 “你们好一对黑心黑肺的夫妻,一回来我就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可过。你阿父走了之后,你们兄弟几人就是我的命,你自己不学好,跟着你兄长生死搏命,枉顾我的心肠也就算了。 还撺掇你的弟弟们跟你有样学样,一个个的都不学好,瞒着我就跑了。我就问你,若是你兄弟在路上或是在战场上有个好歹,你让我拿什么跟你死去的阿父交代! 你说啊,你说啊!” 孙权被训得只剩下沉默。 乔玮也跟着俯伏在地,摆好认错的态度,一边自动屏蔽和过滤掉吴老夫人的怒气和情绪。 果然孩子长大了,是不能跟父母挨得太近,所谓远香今臭的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适用的。 这场景真的像极了她大学放假回家,第一天的父母热情得就像是看到了奇珍异宝,连她放的屁都能夸出花来。 最多三天的蜜月期,她爸妈就得嫌她在家真烦,总在掰着指头算她的假期还有多少时间能结束。 然后就开始了“睡懒觉挨骂”、“睡午觉挨骂”、“玩游戏挨骂”、“打电话挨骂”、“拿着手机挨骂”、“占用厕所挨骂”、“熬夜挨骂”的循环假期生活。 瞧瞧吴老夫人的模样,孙权回来的第一天,多稀罕啊,对她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下一秒对上孙权的脸都和风细雨般温柔。 如今,孙权也沦落到和她一般的待遇,照样得面对吴老夫人的臭脸。 吴老夫人至少指着他俩骂了两刻钟的时间,还好乔玮面对长辈们的“语言压制战略”有过长足的经验,直接打开耳朵的通道,直接发动左耳进右耳出技能,并且放任思绪神游天外。 所以这两刻钟对于乔玮并不十分难熬,还能暗暗吐槽几句。其实要说孙权不是吴老夫人亲生的,乔玮真的不是很能相信。 毕竟她嫁入孙家也有些时日了,无论是孙策还是孙翊都未见有这么溜的嘴皮子。但孙权就不同了,乔玮觉得孙权骂人的技能就像是从吴老夫人那里继承来的天赋技能,而且完全是DA里自带的那种天赋技能。 果然,夫妻二人被吴老夫人赶出正屋回到客苑后,孙权就忍不住爆发了。 脸色阴沉地开始问乔玮,“今日去莫氏铺子,经过后院的时候,你为什么目无避讳地看着那些铁匠?” 嗯……莫氏的后院有一间极大的熔炼炉,即便是经过一侧,也能感受到火烧火燎的热度。所以守在炉子一旁的铁匠师傅们都是赤膊上阵。 “我是在看炉子。”乔玮举手发誓,“我绝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可是在考察合作商的技术实力,怎么会有那个心思去看男人? 那些男人也没那么好看,除了肌肉就是肌肉,各个壮实得像头牛一样,露出赤红色的皮肤,还都有八块腹肌…… 她最多最多就是余光扫了一眼。 都是那些肌肉自己来诱惑她的,她绝对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顶多就是有点儿欣赏。 带着美学眼光的那种欣赏。 孙权表示对乔玮的说辞,一点儿也不相信,但他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要把机巧连弩给莫三?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危险?”孙权说到这个事情就控制不住的生气,“你这就是把性命直接交到人家手里了,连弩箭都没取出来。 人家要是有点歪心思,对准的不是你身后的柱子,而是你,你怎么办?” 那可是十支箭矢,近距离发射是能把人直接打成筛子的! 搞不好,他们还没死在荆卫的手里,先死在这个叫莫三的人手里了。 乔玮捂着耳朵纠正道,“人家真名叫莫赞,不叫莫三。” 孙权狠狠瞪了乔玮一眼,乔玮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 “你倒是把人名字记得够清楚。”孙权没好气地骂道,“那你自己的命拎得清楚吗?” 乔玮点头,“我给他之前,调过准星的。” 她特地调了单发的模式,而且也动过准星了,所以是打不准的。 “这是准不准的问题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倒好,反倒把弓弩送到人家的手里,对你动手。”孙权气得脸都是涨红的,“你是不是傻?” 乔玮觉得自己不傻,“他不敢。” 他们无冤无仇的,而且莫赞的反应来看,他一早就知道他们一行人的身份,这向来是民不与官斗,他没事儿给自己和莫氏惹这种麻烦干嘛。 孙权瞪大眼睛,气得怒不可遏,乔玮非常识趣地改了口,“我认错,这个错误一定没有下次了。” 眼神清澈,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孙权瞧见乔玮认了错,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但又觉得这般果断的认错,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十分不得劲儿,他还有大段的话没说完。 他本来都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训乔玮,但是乔玮直接打断施法,逼得他又得硬生生自己消化掉那些理论观点和论证证明。 毕竟人家都认错了,还揪着不放就显得太不大度了。 孙权又找到了一个不满的点,“那你为什么要对许贡门客的事情上心?” “上心?”乔玮不明所以,“我怎么上心了?” “就是,每次我回来,你总会问我情况如何,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还帮着从莫三那里打听此事内情,猜到荆卫的目标可能是兄长,你还把机巧连弩给了三弟。” 孙权说的语无伦次的,把乔玮也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生气的点到底在哪里。 男人心,真如海底针。 闷骚男人的心,更如海底针中针。 孙权之觉得憋闷得很,许贡门客只是其实本身只是一个动机不纯之人对孙家有所不利。 但这个人牵扯到了孙策之后,他心中隐隐的不安还是不由得滋长出来。 因为生病的原因,最近一周的更新都很不稳定,实在很不抱歉。 现在生病好了,更新会尽量保持好一天两更。欠的章节也会在后续找时间慢慢补起来。 (本章完) 第66章 骂人才解气(一更) 尤其是看到乔玮毫不保留地帮助孙权和孙翊去解决此事的时候。 他心中不由得开始怀疑,究竟乔玮这般关注此事,是为了谁? 是为了兄长吗? 乔玮其实并不能理解孙权到底在气什么,她睁着眼睛,十分真诚地告诉孙权,“所有的事情,只是因为是你的缘故,所以我才关心的。” 乔玮也很平静地反问孙权,“无论是伯兄还是三弟,若是他们有所损伤,难道你会不伤心自责吗?” 这个答案,孙权的答案只有一个,会。而且会余生难安的那种程度。 孙权知道,乔玮也知道。 而对于乔玮来说,她生在和平年代,对于生死之事是无法做到以平常心来对待,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和自己有关的人会死,却无动于衷。 她自认还无法将孙家的人当做是家人来对待,尤其是她还带着大乔在孙家煎熬半生的记忆。但在生死之事面前,恨不得一个人去死,和真的让他去死,其实是两回事情。 何况她是乔玮,并不是大乔,她比起报仇,更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她想活下去,也想活得不那么辛苦。 孙策如今是孙家的家主,他若能活着,孙权便不必做少年统业之主。如果孙策像前世一般英年早逝,那么孙权要接手的,是一个拥有数万人的大型集团。 那些功臣、亲眷、宗室,又能有哪一个是真的好相与的?何况江东如今扩张太快,内里所隐藏的矛盾更是危机四伏。 她实在不是那么希望孙权去过这样的日子。 而现在这样,孙策掌权打拼开拓,她和孙权可以在孙策的庇护下做点实事就很好,轻松而且事事都能有人兜底。 孙权听到乔玮的话后,心中某一处的不安和空虚,被瞬间安抚了下来,胸中变得酸涩微暖。 瞧着乔玮真诚的目光,又不由得暗恨自己竟对妻子生出这般龌龊的疑心来。她嫁给自己以来,一直都十分尽心地做好每一件事情,从皖城到吴郡,虽不善内务,也还是尽力地将事情打理清楚。 作为妻子,她坦然、坚定地支持他,的确也无可指摘。 他最终只能自己败下阵来,轻轻将乔玮搂入怀中,“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乔玮并不知道,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孙权进行了那么多的自我攻略。 她对于孙权找事儿的行为的解读是,孙权大概是受了吴老夫人的夹板气,心里憋闷得慌,想寻个发泄口罢了。 毕竟人挨骂后,委屈会是第一情绪动力,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哭,所以就只能自己生闷气了。 她非常贴心地抬头问孙权,“你要是还生气的话,要不我陪你一起骂人吧。” 死道友莫死贫道。 骂谁都行,反正不能找自己的事。 孙权:“……你想我骂谁?” “骂三弟吧,反正他现在人不在,你骂他他也听不见。” 孙权没采纳这个建议,方才心中的那点子愧疚竟被她这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 听着这张娇俏的容颜,气不打一处来,“正因为他不在眼前,就是骂了也不解气,还不如骂你比较解气。” 乔玮:……这样不太好吧。 —— 街道上人来人往。 乔玮带着乔瑢进了一家名叫“蘅兰楼”的首饰铺子。 既然确定了荆卫已经离开了吴郡,孙府对于家中子弟的出行也就没有了严格的限制了。 再过几日便是吴老夫人的生辰,乔玮便带上乔瑢来给吴老夫人选生辰礼,顺便还想着要给袁琅琅的孩子打一个项圈。 袁琅琅的预产期也快到了,再过两个月刘珠腹中的孩子也差不多该出生了,然后便是孙翊该娶亲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大把的钱铢要花出去的节奏。 怪不得人家都说人情大如债,亏得孙权还算是有点底子在,不然乔玮真的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败家了。 铺子里的掌柜也十分有眼力见,乔玮和乔瑢身上的服饰虽然样式简单,但布料却十分贵重,加上腰间所佩戴的玉饰也是罕见的料子,一听说要买的物件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将二人引入二层的包房之中,临窗外便是城中的一条小河,景色也十分难得。 二人一进入铺子,便引得不少的宾客频频回头,这般绝丽的佳人,实在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但吴郡城到底也就只有这么大,世家之间更是常有往来,各家也多有举办宴饮,谁家若是出了这般出众容貌的女公子,哪能不知道呢? 于是便有人开始揣测乔玮二人的身份了,彼此议论纷纷,都想打听出她们的来历。 毕竟八卦的本性是深深刻在人类的基因里。 蘅兰楼二楼所谓的包间,也只是用屏风隔开了几张桌案,乔玮按着伙计的指引入座,便瞧见另外一边的屏风里,坐着几位女公子,而其中一人她也认得。 是谢春弗。 谢春弗也瞧见了乔玮,她连忙起身,给乔玮行礼,“表嫂。” “表妹也在啊。” 其他几位女公子见状,都纷纷向谢春弗打听起乔玮的身份,谢春弗也没有隐瞒,“这位便是吴侯孙家二房的二夫人。” 吴侯如今是什么身份,孙家的人也自然都跟着备受瞩目,几位女公子立刻明白过来了。 早就听闻孙家二房的二公子和谢春弗是有婚约的,虽还没有定亲,但大家也都是默认了孙谢两家联姻的事情。而且吴老夫人也时常召谢春弗入孙府做客,更是坐实了这番传言。 但孙家二公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几年本该是娶亲的时候,却坚持要跟随吴侯外出征伐,而后便听说娶了皖城的大乔为妻。 都说皖城的二乔乃是绝世美人,上个月孙家二公子也携女眷归吴,但传闻中的乔夫人一直都闭门不出,因此也无缘得见。却不想今日能在蘅兰楼见到,众人也都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但也有好事者知道谢春弗和孙家的渊源,视线一直在谢春弗和乔夫人之间来回打量,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似的。 第67章 蘅兰楼(二更) 乔瑢也和谢春弗见礼,“谢家阿姊今日也来买首饰吗?” “是。”谢春弗点头道,“这家蘅兰楼算是城中手艺最好的一家首饰楼,城中世家贵女也多在此处定做首饰。” 乔玮轻轻“嗯”了一句,“我也是听闻此处手艺不错才闻风而来。看来表妹是这里的常客,不若一起掌个眼?” 乔玮便请伙计将隔间所用的屏风撤开,又请了谢春弗一同入座。 很快,铺中掌事便亲自选了好些首饰,依次打开匣子展示于乔玮的面前,供她挑选。 主要展示的便是整套的金饰,发簪、步摇、发冠、金胜、华胜、三子钗、项圈,再有手钏、耳坠、玉佩等。 这女人对于漂亮物品,尤其是精致的首饰,都没有什么抵抗力可言。乔玮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个移动的购物车,让她对看到的每一样都想直接买下。 “这是铺中新来的匠人所做,老师傅从前学的就是宫中的手艺。您看这镂空的雕花工艺,便是全城之中,夫人也寻不见第二家了。” 掌事十分热情地给乔玮一一介绍这些首饰的精巧之处和典故来历。 嗯……这掌事的口才绝对不输现代的李佳琦,听他一番说明之后,她更想全盘扫货回去了。 不送人,留着给自己用也是好的。再不济,无论哪个时代,金子也都是硬通货,还能当个保值的投资项目存起来。 这时候,谢春弗小声问道,“表嫂可是想买下送与老夫人生辰为贺礼?” 吴老夫人生辰将近,谢春弗也早早收到了请柬,城中有故旧的人家也多收到了请柬。 而谢春弗看掌事的所取首饰,也大多都偏向富贵大气的样式,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乔玮也没有隐瞒,“是。表妹是有什么建议吗?” “比起金饰,老夫人其实更喜爱玉饰,或许表嫂可以试试。”谢春弗指着掌事呈上来其中一个匣子道,“马匹昂首张口、竖而挺胸、飞翼扬鬃,四蹄高抬,踏云乘风。仙人纶巾束首,身着羽衣,昂首挺胸,双手抓马鬃,两腿贴马腹。 马蹄下底座上线雕出相互缠绕的祥云,马前肢和马尾皆有云柱与底座相接。这樽玉仙人奔马寓意不错。” 大约是和汉代求仙问道的风气有关,许多长者都喜欢这类带有羽化登仙之意的玉器。 乔母的房中也有一尊类似的陈设之物,不过是玉的,而是竹子雕就的。 乔玮觉得谢春弗的这个提议挺不错的,她昨夜也曾问过孙权,关于吴老夫人的喜好之物,孙权说的倒是和谢春弗的意思差不多,吴老夫人喜欢玉器。 乔玮正想和掌事的说定下这尊玉仙人奔马,却听见旁边桌案坐着的一位女公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只见一位身穿深色间色裙的女公子面露嘲讽,“五妹说这话的时候,可有瞧瞧自己的身份是何?若没有,阿姊也可借一枚铜镜给你。 人家乔夫人才是吴老夫人的正经儿妇呢!你又算是吴老夫人的什么人呢?非亲非故地竟然这般狂悖地指点人家乔夫人给吴老夫人选礼,当真是可笑不自量。” 此言一出,谢春弗有些愣怔,旋即便脸色涨红,手死死攥紧,连关节处也都泛出白色来。 但那位女公子并不打算放过她,她故作惊讶状,继续道,“难不成,你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啊,妄想二公子会被你的一番情意所打动,娶你入门不成?” “也不瞧瞧自己的那张脸,和乔夫人能比吗?不过是东施比之于西施,无盐比之于迎春罢了。” 说罢,几位女公子都忍不住以帕子掩唇,吃吃地笑出声来,眼中都是对谢春弗“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嘲讽。 谢春弗死死咬着下唇,垂下眼帘将眼眶中眼泪忍回去。 很显然,这绝非谢春弗第一次听到这般奚落之语了,但她始终低着头,没有一句反驳。 便是好脾气的乔瑢听得这般刺耳的话,都忍不住出声道,“蝉不知雪,人不知义。” 乔玮轻轻放下了手边的茶,淡淡道,“无盐有德,迎春却以色侍齐宣公,后因年老色衰而失宠于齐宣公。女公子说此话,是在暗示些什么吗?” 笑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讥笑谢春弗的几人蓦地变了脸色,“妾等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想让令妹自惭形秽,在众人面前难堪丢了脸面罢了。”乔玮一句话便点破了这些女公子们的心思。 乔玮对于谢春弗并不太多的好感,但对于这些肆意以容貌和有没有男子喜爱作为资格来嘲笑他人的人更是不屑。 而这些如今在嘲讽谢春弗的人,自以为是她乔玮的帮手,帮着她羞辱谢春弗,而她应该不会制止,甚至是默许或者是得意的。 但她们的这种行为也不会是真心的,转头在旁人面前,她们更会嘲讽她以色侍人,讥讽她的出身微寒。 乔玮才懒得惯着她们。 “我从老夫人的口中也曾听说谢家家门严谨,家中子女各个温良恭俭让,德行齐备。 但今日一见却令我大失所望,同是一姓的姊妹,在外人面前未曾维护家门家风,反倒落井下石得毫不犹豫。” 谢家的女公子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似开了染坊一般好生精彩。一旁方才跟着开口嘲笑谢春弗的其他女公子也各个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 谢春弗抬眼间却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感激不已。 乔玮扫了一眼那些女公子,眼中的冷意尽显,“女子行于天地之间,比之男子本就颇为不易,名声之事更犹如一柄利剑,时时悬于头顶。 你们都是世家的贵女,闺中之时,家中也是教养读书习字,为的便是明理分辨是非,修身品格,不是为了让你对着旁人言语刻薄,毁谤清誉。 殊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可畏,更是杀人于无形。” 乔玮丢下这些话后,指着方才选好的玉仙人奔马还有几样金饰,令掌事装好送到孙府去,便带着乔瑢离开了蘅兰楼,丢下一众女公子面面相觑。 第68章 徐夫人(一更) 四月里的时光,一望而去皆芳草,有逢即成画,所见皆为诗。 在这样意繁生机之日,孙府迎来了袁琅琅发动生产和吴老夫人的生辰。 乔玮正是深梦之中,却听见守夜的张戈小声地敲门,“公子、夫人,外头有个侍女来求见公子和夫人,说是袁小妇要生了,但没有接生妇人。” 乔玮睡梦之中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等反应过来张戈说的是什么,猛地坐了起来,披上外袍就先开了房门,“你方才说什么?袁氏要生了?” 张戈道,“那个侍女是这么说的。” “让她进来,到我跟前来回话。” 张戈立刻就将侍女带了过来,这个侍女眼生,乔玮并没有见过,“你是袁小妇身边伺候的?” 侍女摇头,“婢子是刘小妇身边伺候的绿竹,袁小妇要发动了,身边的绿芳去求夫人,却说夫人睡下了,不许通报,人也被扣下了。 阁里如今乱得很,我家小妇瞧着不忍心,就让婢子趁乱出来求老夫人,但老夫人身边的包媪也说老夫人已经睡了,不许婢子去见。 小妇就让婢子来求二夫人,说是求一个接生的妇人。” 乔玮正听着,孙权闻声也走了出来,“偌大的孙府,难道连个接生妇人都未备下吗?” “婢子也不清楚。袁小妇应也是求过夫人备下的,但夫人说袁小妇的产期还未至,没必要那么早就备下,白费了钱铢。我家小妇也曾说过想早些备下接生妇人,夫人也不允。” “这妇人产难发动,谁能预料,她也曾有生产苦痛,怎会不知要及早备下产房事宜。”乔玮只觉得徐夫人这话当真不可理喻,刻薄至极,“我于这吴郡之内皆不熟悉,如今深夜该去哪里寻一个接生妇人来呢?” 孙权想了想,语气也不由得急了几分,“去将马媪唤起来,她生养过,必然知道吴郡哪里能找到接生的妇人,带几个人去医馆找,务必找到人回来。” 乔玮和孙权立刻梳洗更衣,临出门的时候,乔瑢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过来,“阿姊,我同你一块儿去吧,我还懂一点儿医术,或许能帮得上忙。” 乔玮尚且有些犹豫,孙权却已经一口应下,“说得有理,一块儿去吧。” 等孙权等人赶到焕章阁的时候,徐夫人身边的人依旧不肯放人进去,“二公子这般气势汹汹地深夜前来,难道是要杀人不成?” “阿母听闻袁氏生产,一时激动难以起身,派人来吩咐乔氏带人进去一同照应着,我亲自送乔氏来此。阁中皆是女眷,自然不会入内,就守在焕章阁外,等着袁氏的好消息,好即刻报给阿母安心。” 说罢,孙权真的就背过身去,站在焕章阁外,俨然一副守城一般的架势,带着几个侍从严阵以待。 徐氏在里头听着形势不好,便出来说话,“二叔这是做什么,妇人生产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就能生下来的,袁氏又是头胎,必然有的折腾,二叔还是先回去吧,有了好消息,自然是第一个报给阿母的。” 孙权面色未变,只是唇角微微上翘,眼神却是冰冷,“嫂嫂说得有理,只是如今是阿母的吩咐,不敢违背阿母的意思,便是要等上三五日也合该等着的。” 这意思也很明白,他今日是不会离开的。 徐夫人的脸上也满是冷意,“袁氏既然是长房的人,自然是归妾统管,阿母怎的反倒叫二叔和弟妇来照管。阿母这是不放心妾吗?” 乔玮上前一步,低身行了一个平礼,“嫂嫂多心了。近日来为了阿母的生辰,嫂嫂亲力亲为地操劳,孙府上下的人都是瞧见了的。阿母虽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疼嫂嫂的,怕嫂嫂太过劳累,这才叫弟妇来照应一二。 嫂嫂若是这般疑心阿母和弟妇的用心,那可就不是一家人的道理了。” 徐夫人嘴角噙着冷笑,“弟妇还未曾生养过,说得这般信誓旦旦的,好似有什么经验一般。” “既然说了只是照应一二,自然就只是照应而已。”乔玮的态度也很坚定,“弟妇来给嫂嫂搭把手,难道不好吗?多个人,自然就多个帮手。” 徐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袁氏身边的另外一个侍女绿意从袁氏的屋子里冲出来,大声喊着说,“二夫人,求求您救救小妇吧,她疼得昏过去了。” 乔玮一听也急了,也顾不上和徐夫人再讲究什么礼节,一把推开拦住她的几个老媪和侍女,带着小乔便往里冲。 徐夫人作状让人再去拦,孙权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这焕章阁里上下虽说都是徐夫人的人,但面对府上的公子,又是一个有功名在身,且是战场上杀伐过来的将军,谁敢真的跟他对上。 此时,马媪带着接生的妇人也赶到了,在孙权的坐镇下,也算是顺利地进去了,孙权吩咐马媪道,“你进去,万事听二夫人安排,若有什么不当,即刻出来报我,谁敢阻拦,让二夫人直接杀了就是。” “二叔如今可真是威风了,连兄长房中的人也敢这般做主,说杀就杀了?” “不过是下人罢了,若敢对府上正经的主子无礼,那便是奴大欺主,嫂嫂若是不高兴了,大可以去阿母和兄长面前告我就是。”孙权也没再给徐夫人留面子,“倒是嫂嫂,这是准备要断了兄长的后嗣吗?” 徐夫人被孙权的话噎得脸色铁青。 到如今孙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徐夫人也曾怀过一个男胎,但因为当年阿父身死,一家人奔波投奔曲阿吴家,路上颠簸而后小产,之后也就再没有了生养。 但同时有孕的妾朱氏却平安撑到了曲阿,但最终因为没有及时接生,孩子虽生了下来,没两三日也夭折去了,朱氏也因为伤了根底,又悲痛难耐,没几日也跟着去了。 徐氏做得很隐秘,趁着家中还纷乱,压着没请接生妇人,生生等到朱氏昏死过去两次,才将接生妇人请来。 那夭折的孩子也是个男嗣。 (本章完) 第69章 生产 做得隐秘不代表此事就为人所不知。 知道真相的孙策因着徐夫人这般心狠,心中甚是介怀,往后待徐夫人更是冷淡,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徐夫人都很是收敛,孙策的两个女儿也因此能平安生下。 吴老夫人觉得她大约是小产心智有些混乱,一时做了糊涂的事情。既然妾室的孩子能平安长大,依旧给了她吴侯夫人的体面。 今日这一遭,想来是因着众人都说袁氏的怀相应是个男嗣,而吴老夫人也偶有关怀询问,徐夫人才这般故技重施痛下杀手。 徐夫人也深知,就算她去吴老夫人和孙策面前言说孙权的不是,吴老夫人和孙策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只能咬牙忍下心中的怒火,恨恨地看着孙权,“只盼着二叔永远都能得阿母和君侯庇护才好,否则可真白瞎了今日这般得意的嘴脸。” “孙家兄友弟恭,家宅安定乃是正理,嫂嫂安心将侄女们养大,自有后福。”孙权语气平静,并无起伏,这话是劝告,也是告诫。 徐夫人拂袖而去,显然是并没有将孙权的话放在心上。 另一边,乔瑢施针后,袁琅琅终于悠悠转醒,拉着乔玮的手,神色痛苦,“二夫人。” 乔玮制止了她的话,“无论你有多少的话要说,如今都得先忍着,将这参汤和汤水尽数喝下,保存体力,好好将孩子生下来才是。” 剧烈的宫缩疼得袁琅琅根本不想用任何东西,但为了能平安生产,袁琅琅还是强迫自己喝完了参汤,缓了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有了些许力气。 接生妇人往身下探了探也道,“产妇有了力气才好生产。如今产道还未全开,小妇可别喊叫,再疼也得先忍着。外头要多烧热水,越多越好,以备所用。” 乔玮让小夜亲自去盯着烧水,“不许他们偷奸耍滑,告诉他们,若小妇和腹中孩子都平安,少不了他们的恩赏。若是敢误了府上今日的喜事,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小夜领了命就下去了。 一夜的忙碌过后,天才微亮,徐夫人就站起来道,“今日是阿母的生辰,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既然弟妇在,那就好生关照着吧,也学着些,将来指不定自己也能用上。” 乔玮也懒得理会徐夫人的冷嘲热讽,“那就多谢嫂嫂的吉言了。” 徐夫人冷哼一声便起身走了。 孙府到处都开始忙碌起来,下人们四处装扮,连行路两边的花草也都得打理齐整。 而焕章阁中,一盆盆血水从里间端出,因不能用血冲撞老夫人的生辰,便只能倒在屋角处。 终于到了辰时三刻,里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乔玮站了起来,在帷帐外头来回踱步,片刻后接生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贺主家弄瓦之喜。”接生妇人将孩子送入乔玮的怀中,“女公子的哭声格外响亮,一瞧便是康健的孩子。” 古代的医疗并不发达,孩子的夭折率也很高,若是出生时是个康健的孩子,能养大的概率也就高了。 “小妇如何了?”乔玮十分关切地问道。 “都好,都好。小妇底子不错,虽遭了些罪,月内好好养养也就都好了。如今累极了,正睡着。” 乔玮不懂这些规矩,还是赏了一些银钱给接生的妇人,请她多留几日,好好照料袁琅琅,自己出去,前往主屋给吴老夫人报喜去了。 徐夫人收到报信说是个女公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是讥笑一声,“都说怀相是个公子,结果生下来还不就是个女公子。看来袁氏和乔氏都是一样的白费心机。” 毕竟生产是见血之事,吴老夫人到底还是有点忌讳,卫媪在一旁就捡着好听的话说,“女公子这是和老夫人有缘呢!同生万福,万福同生,这是个好兆头啊。” 吴老夫人听着这话,心里也舒服了几分,看着来报信的乔玮也连带着顺眼了几分,“昨夜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和仲谋倒是有心了。” 徐氏在她面前装了几年老实,如今又忍不住露出尾巴来了。 残害子嗣,这般狠毒的手段。吴老夫人的眼中多了几分杀意,这样的女人是不能留了,再让她这般折腾下去,伯符只怕是真的要绝了后嗣了。 吴老夫人的眼神缓缓移到一旁的乔氏身上,而后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乔氏出身太低,只怕难当大任。 若是仲谋当初肯将谢春弗娶入家门就好了,也免了自己多年的烦恼。这孙家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宗妇来主持中馈才是。 如此想来,吴老夫人看向乔玮的眼神就越发不善起来。 吴老夫人为了孙家的子嗣着想,还是下了一个决定,等今日的生辰宴结束了,就找个由头将徐氏软禁起来,膝下的几个孩子还有袁氏、刘氏等几个姬妾也都暂且移出来,住在后屋里吧。 吴老夫人正在烦心之中,从窗外正瞧见幼煣疾跑而来给孙权报信,脸上的神色慌张。 而听到消息之后的孙权瞬间变得如窗纸般煞白,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愤怒,嘴唇也在颤抖。 吴老夫人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想,连忙让卫媪扶着她去到院里,“是出什么事了吗?是叔弼受伤了吗?” 幼煣不敢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吴老夫人的手都在发抖,“说,快说!叔弼怎么了?” 幼煣半晌才道,“不是三公子,是……是吴侯。” 吴老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在乔玮的搀扶之下才勉强站稳身子,“你说,伯符他怎么了。” 孙权十分担忧地看着吴老夫人,正想说些什么好能安抚吴老夫人的情绪,伸出的手却被吴老夫人一把推开。 她指着幼煣厉声道,“你让他说!” “吴侯他……遇刺了!”幼煣知道隐瞒不过,两眼一闭,心一横便说出了噩耗。 吴老夫人两眼一闭,身子如倒葱般栽了过去。 “叫府医,叫府医来!” 孙府内宅的事情就先告一段落了。有小伙伴担心这本书会不会写成宅斗,宣飒可以保证,不会。 因为主线剧情和重点都不是宅斗。 但生活从来不止有事业,肯定也有家庭的部分,这是不可分割的。 第70章 吴侯遇刺 因为吴侯遇刺消息,吴老夫人一时气急攻心竟昏了过去,府上登时便乱做一团,好在府医来得及时,说是浓痰卡喉,以致呼吸不畅。 小乔向府医毛遂自荐,为吴老夫人吸出浓痰,休息片刻后才悠悠转醒。 确认吴老夫人无事后,孙权和乔玮便立刻启程赶往丹阳,乔玮更是带上了十柄莫三公子做出的机巧连弩3.0版本的实验品,以防不时之需。 有了上一次奔袭行军的经验,乔玮给自己做了一套护具,还有简易版的马镫,果然便没有再像上次那般伤得严重。 接连五日的奔袭,孙权和乔玮总算到达了丹阳,一路上乔玮也都在安慰孙权,“幼煣不是也没见到伯兄嘛,只是让回来给夫君传信,也只说是遇刺。 遇刺也未必就是噩耗,或许只是受了伤,并无性命之忧。”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乔玮的心里也是没底的。 孙权已经写信提醒孙策再三警惕,切忌独自出行之举,又详细说明了荆卫之事,孙策但凡有点儿脑子,都不应该这种低级错误,让荆卫再抓住机会。 但这事儿就很难评。 毕竟前世,针对孙家人喜欢单独出行的坏毛病,张昭、虞翻等谋士也都是再三劝诫,最终也没能阻止孙策的“一时兴起”,让敌人钻了空子。 所以史书上才会留下孙策青而无备的评价,意思就是说孙策的性格中还是难免有少年人的轻率和傲气,对于自己的武力值太过自信而对对手缺少了防备和谨慎。 孙权握紧乔玮的手,他何尝不是这般期盼的,希望这只是幼煣的误传,而孙策其实好好的。 但当他们一行人到达丹阳军营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眼的白布,连军旗也都换成了白底的丧旗,在半空中飘扬,连闻讯于营口迎接的所有将士也都在头上、战盔上系上了白色的丧布。 孙权只觉腿脚发软,这几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心里无数次想着兄长平安无事、虚惊一场的场景,这一刻却全然被打破。 他脑子一片空白,半晌只能说出“不可能”三个字。 孙策是谁,是他的大哥,是江东战无不胜的“小霸王”,不可能就这样死在区区一个刺客的手里。 他几乎是边跑边摔着进了孙策的主帐之中,宽敞的帐内里头放着一副棺椁,里头正躺着一个人,而身上的铠甲…… 孙权如何能不认得,正是孙策平日里最珍惜的那一副,那是从他们的阿父孙坚手上传下来的。在胸口,还有一个箭孔。 是甘宁献上黄祖首级的那一日,孙权亲手给缝上的。从前孙策从不肯将那个箭孔给缝好,因为他说,要永远记得父亲身死之仇。 孙权的手拂过他亲手打上的补丁,眼泪夺眶而出,他手颤颤巍巍地要去掀开尸身脸上的白布,却被虞翻拦下了,“二公子……君侯他……二公子还是不要掀开吧。” “为何?”孙权咬着牙质问身为治丧使的虞翻。 虞翻哀叹道,“君侯是被刺客以利器伤了脸庞,这本是无大碍的,军医也已上了药,但刺客在利器上凃了毒,伤口竟生了溃烂,以至于君侯连日高烧不退。而后君侯以镜照面,言说‘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将士们连番劝诫尚不能平其愤,夜间便怒极而致伤口崩裂而亡。 咽气前尚不忘叮嘱臣等以布掩面,不欲以伤溃之容面示人。二公子是最了解君侯的,君侯最是珍视其姿容,平日里连接见臣等,无论何时也都要净面梳头。还请二公子莫要令君侯身后不安。” “那刺客人呢?” “臣等无能,并未抓到刺客。”身后的将领们统统跪下请罪,主辱臣死,何况主公都死了。 刺客伪装成韩当麾下的士兵,跟随在猎场巡查,结果被识破了身份,怒极便出手伤了人,但等孙策身边的侍卫赶到时,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已经昏迷了的孙策。 这样的说辞,孙权怎能轻易接受呢! 虞翻将刺客伤人的利器呈给孙权,孙权接过,一把丢在地上,“金钱镖,又是金钱镖,果然就是他!” 他已然写信给孙策,竟还是来不及,让兄长死于这贼人之手。 荆卫,荆卫! 在吴郡制造纷乱,又刺杀了他的兄长,落到他的手里,他定要将人千刀万剐! 他伏在孙策的棺外哭得不能自已,还是虞翻和张昭将孙权直接扶了起来,“二公子如今不是哭的时候,江东之兵众如今群龙无首,还指望二公子即刻起身主事。如今天下尚未平定,奸雄四起,豺狼当道,二公子更应该振作起来,承先主和君侯未竟之事业才是正理。” 张昭当着众将士的面,将孙策吴侯的印绶交给孙权,并扶孙权上马,列兵而出,巡察丹阳军营。 孙权站在战台之上,背对着众将士而立,手持鼓槌,亲自击鼓。台下的将士们,手中持矛,奋力击打另一只手上的盾牌,发出了磅礴的“铛铛”声,配合着口中的吼声,震耳欲聋。 乔玮听不懂他们在吼的是什么,她的目光只关注在此时站立在高台上的孙权,战袍翻飞,面色沉痛。那一面鼓此时好似并不是激励将士、振奋士气所用,而是孙权发泄着自己胸中愤懑的出口。 他一下一下用鼓槌狠狠砸在鼓面上,试图压抑住自己的悲伤,他此时是这般孤独,他咬牙忍住鼻头的酸楚,不允许自己的眼泪在此时落下。 乔玮不由得哀叹一声,轻轻回到了帐内,她轻轻捡起放在被孙权掷于地上的金钱镖,上头还凝结着一小块未被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块。 她微微皱眉,反复端详后,竟发现了卡在莫三公子戳印之中,有一根极细的线头。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将这根线头放在帕子之中观察。 等等…… 这……东西她是见过的。 乔玮心下有了一种猜测。 她望向孙策的棺椁。 第71章 落疤 入夜时分,军营之中四处也十分寂静,除了火盆中燃烧偶尔所发出的“噼里”,也就只有四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了。 乔玮端着一盒饭食走进帐中,敲了敲孙策的棺椁,“起来吧,可以用饭了。” 棺椁中的尸体没动。 乔玮继续道,“你不饿啊,那我自己吃了。” 方才还是死尸状的“孙策”忽然发出了喑哑的声音,“别。我僵住了,一时间起不来。” 还跪着治丧的虞翻和轮到守夜的韩当闻言,连忙起身,将“孙策”扶着坐起来。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覆盖在脸上的白布也滑落下来,露出了“孙策”的庐山真面目——孙翊。 孙翊见乔玮识破了他的伪装,有些尴尬地笑笑,“二嫂嫂。” 他的脸上还覆着伤药,伤口从下颌角一直延伸到鼻端,给本来俊朗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坚毅。 一边饿得在大口吃饭,一边又因着伤口还未全好,张嘴的时候也容易扯到痛处,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 乔玮见状,递给他一把更小的勺子,“用这个吧,慢点吃,幼煣在外头,不会有人进来的。” “多谢嫂嫂。” “伤口怎么这般严重?”乔玮仔细打量着,如今天也还不算热,伤口也在结痂了,只是那么长的一条疤痕,还是让人瞧着有些不忍。 孙翊喝了一大口热汤,才觉得浑身来了力气,“瞧着严重些,其实也还好,军医说,再养上半个月也就能好全了。只是这疤定然是留了,过两个月就要成亲了,不知道木华会不会嫌弃。” 木华便是孙翊未婚妻子的闺名。 “放心吧,一点儿也不损你的姿容俊朗,还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是嘛!”孙翊笑着道,“那就好。仲兄还好吗?白日里听他哭得这般伤心,我听了也甚是难过。” “哭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呢!”乔玮道。 孙翊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嫂嫂没告诉仲兄吗?” “原也只是有几分猜测,所以才来试一试。如今见到你,便知道伯兄已然安好,一会儿回去就告知他真相。” 孙翊点点头,“那嫂嫂是怎么猜出来的?” “瞧见你仲兄这般伤怀,原也是没想到的,但后来看到金钱镖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莫三公子说过,荆卫一共打了五枚金钱镖,除却在吴郡留下过两枚,那荆卫手上就还留有三枚金钱镖才对。 但虞翻给孙权的那枚,竟然会在缝隙中卡着一根线头,那颜色分明就是当初用来包杀害许贡那枚金钱镖的帕子的颜色。 那说明这枚金钱镖就是孙翊离开吴郡的时候,乔玮给他的那一枚。 “其次,伯兄若是真的有所不测,连你仲兄都从吴郡疾驰而来,那你去哪儿了?”乔玮淡淡道,“旁人不知道你从吴郡来了丹阳,我亲自送你出来的,还能不知道吗? 有了怀疑之后,我便在营中观察了一会儿,中护军、破贼校尉等人都不在营中,连吕军师等人也不在,军中至少减了三分之二兵马。虽说是为了防止各地异动,前往各郡镇守去了。 若遇主公不测,不带兵前来奔丧也就罢了,还将军中将士往外调动,这可不合常理。 所以我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伯兄应该是假借‘遇刺身亡’的名头,暗度陈仓,奇袭许都去了,留下和他容貌身形都极其相似的你,在这里演戏好让曹操等人放松警惕。” 孙翊听完,佩服地五体投地,“嫂嫂真是慧眼如炬,连仲兄都被骗过去了,嫂嫂竟这么快就发觉其中蹊跷。” “你莫要小看了你仲兄,他不过是一时悲痛乱了心神,才未能发觉这些疑点。” 乔玮确认了孙策安好的消息,便告知了孙权,“确认了,躺在那里的是季弼,遇刺的也是季弼。” 得知真相的孙权又惊又喜又恼怒,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臭小子!安敢如此!” 人吓人,真的是要吓死人的!要不是乔玮拦着,他真的很想拿个棍子把孙翊狠狠揍上一顿。 乔玮示意他小声些,“你就别怪他了,这是伯兄和中护军的意思。将计就计,后方袭取许都。何况躺在那里装尸身难道就好过了嘛!” 一整天躺着,连一动都不能动,不吃不喝,连恭房也不行,甚至也不能安心睡觉。因为一打呼噜,也就露馅儿了。 这演一天也就罢了,这还得演上好多天。 乔玮想想都觉得累得慌。 孙权这才稍稍消气,旋即关心起了孙翊的伤来,“你瞧过了吗?伤势严不严重?” “还好,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也说无事,只是要留疤了。” “性命无忧就算是好的了。”这上了战场,哪里能不留点伤疤的,便是孙权自己,退下衣服,身前身后也是有不少的旧伤。 孙策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曹操的耳中,曹操抚掌大笑道,“奉孝当时所言不虚啊。” 荀攸却有所猜测,“那刺客,是否为奉孝……” 言下之意,刺客之事,是郭嘉的手笔。 郭嘉却摇头道,“荀军师说笑了。” 荀攸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郭嘉深受曹操的信任,入曹军以来,也多有谏言。但郭嘉年轻气盛,好酒色,行为上也多有不羁之举,令荀攸也多有介意。 荀攸出身颍川荀氏,视匡扶汉室为己任,如今各地豪强四起,皆是为求自身富贵,唯独曹操甘为汉臣,实在难得。 而郭嘉常有不尊汉室之言论,这样的人留在主公身边,常年日九,恐使主公移了心志。 若再有行刺客之谋,那便是手段狠辣之辈,便断断不能留下了。 郭嘉又道,“如今孙策新丧,军心必然不稳,主公可乘其新丧之日,令曹洪将军起兵征伐。 如此,江东之患可平。” 荀攸却持不同建议,“孙策虽是新丧,但他手下强兵猛将并不少。此时虽是新丧,但哀兵必胜之理亦不可轻敌。 何况如今袁绍当前,若一时攻克不下,我军必陷入两面作战之境,后方粮草难以为继。还请主公三思。” 哈哈哈哈哈,孙策没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本章完) 第72章 张纮 郭嘉却不以为然,“孙策这几年四处攻伐而战,江东之地看似强盛,实则早已四面楚歌。人心未服,又有荆州刘景升虎视眈眈。 此时江东若遇强敌,必然人心涣散。主公若错过此等天赐良机,待孙家兄弟坐稳江东之地,则悔之晚矣。” 曹操不是不忌惮孙策,虽郭嘉曾断言孙策必死于刺客之手,不得奔袭许都,但曹操还是留了后手防备江东便可知了。 曹操调动李通和满宠带八千兵马驻守汝南,分派曹仁约五千兵马驻守颍川一带,夏侯渊、蔡阳以及曹洪大约有万余人,防守南面的南阳到颍川之地,另有刘晔带兵三千围在许昌外围之地。 这些人马,都是为了防备孙策和刘表于后方偷袭,并且让荆州和扬州互为牵制。 曹操一时也难以决断,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司空大人,侍御史张纮张大人求见。” 曹操骤然想起,张纮曾于孙策门下做过一段时间的正议校尉,于江东的情况最为熟知,“传。” 张纮也是为了孙策新丧之事而来,听到曹操询问他的意见,是否该趁机攻伐江东。 张纮却道,“司空匡扶汉室之名声,四海之内皆知,然而乘人丧事而用兵,实在有违道义,令司空名声受损而受袁绍、刘表等人指摘。 况且江东虽新丧,然孙家子弟也各个英杰如虎,孙策之弟孙权神武仁惠,孙翊不失兄长之英武,素来有肖吴侯之名。 若此时攻而不胜,岂非两方结仇而丢昔日之盟好,使许都受夹击之势。不如借此机会厚待江东,暂成盟好,以江东之力牵制荆州,使刘表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与袁氏之战形势尚未明朗,曹操也不愿再添新敌,便决定采纳荀攸和张纮的建议。 于是亲自上表,令张纮送回许都,奏请汉帝封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并且令张纮外任会稽东部都尉,引孙权、孙翊兄弟归顺汉廷。 郭嘉在一旁脸色铁青,张纮则叩首谢恩。 张纮拿到了汉帝的封赏诏令,启程归吴的次日,南边便送来满宠的报信,孙策、周瑜兵分两路,攻下九江、汝阴和汝南三城,李通和满宠兵力损失大半,只能退守上蔡。 而孙权也得到孙策的授意,带兵直接进攻广陵。 乔玮选了孙权麾下的十个士兵,为他们配备了莫三公子做出的机巧连弩3.0实验品,然后其余的士兵都配备了先前乔玮改造的连弩2.0成品。 这应该是机巧连弩第一次正式应用于战场之上,乔玮也很期待,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孙权不愿意让乔玮跟着去,但乔玮却道,“我只是跟着你去,并不会上战场和敌人打。” 乔玮自知也从未受过什么专业的军事训练,若真上了战场,指定是要给人拖后腿了。 打仗也不是单兵作战,不是武艺好就够了,主要还是要靠和同伴之间的默契配合,将将领的战术、阵法都执行到底。 乔玮需要的是近距离观察机巧连弩的使用效果,如果没有亲自检验,哪里能知道配合战场上的实际情况要做什么改进。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活着回来。” 乔玮不甚明白,“你这分明就是嫌弃我拖累你。连秦军师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跟着一起去你都没嫌弃人家拖累。我尚且还有自保之力。” 她和秦军师安安静静地坐在主帐之中,尽可能近距离观察并且记录机巧连弩的杀敌效果。 乔玮将孔雀翎、机巧连弩、梅花针、峨眉刺都打包带上,“你每日练武的时候,我不是也跟着练了嘛。连叔弼也说我的武艺不差,自保是绰绰有余了。” 孙权也知道乔玮有些武艺在身上,但他更倾向于乔玮老老实实待在丹阳,等他回来。 “他自己都没上过战场,知道什么你自保绰绰有余?”孙权近来一想到孙翊就满腹悬念来。 装孙策的尸体骗了自己大波眼泪,还装可怜一天到晚指使乔玮给他做饭食。 他没过多久自个儿就要成亲了,不会让他自己妻子做饭吃吗? 指使他嫂嫂算什么! 乔玮回头看着他,“没上过战场就让他上啊,多打几次仗,这不就有经验了。” 就跟招聘市场的招收条件都要有经验的,这事儿对于没有经验的应届毕业生就很不公平啊,都要有经验的,又不给提供学习经验的平台。 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嘛。 乔玮穿好铁甲筒袖铠,这重量真的……头重脚轻。 乔玮被这重量压得一时间都没站稳,一头直接栽进了孙权的怀里。 很好,下一步计划已经有了,先是要给马匹增加马镫,其次就是要改造一下铁甲,减轻它的重量。 马镫在西汉的时候就有出现,匈奴人就有所使用,但因为是布所做出的雏形,使用并不方便,所以直到东汉,在军队中马镫也并不能推广使用。 但没有马镫,对于骑兵的素质训练要求就挺高的,像乔玮这种身高不够的人,连上马都需要花一些时间去训练才能做到。 而穿上铁甲之后,乔玮觉得自己的身法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明明峨眉派的功夫重点就是灵活巧变,然而在铁甲的加持后,她连走路都觉得有点费劲儿了。 孙权满脸无奈,瞧着她走路难受的样子,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嫌弃,“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上战场呢!” 乔玮也是无奈,觉得自己选的夫君好似听不懂人话,“我不上战场,我就是跟着去检验一下机巧连弩的威力如何! 我不上战场,我就是跟着去检验一下机巧连弩的威力如何!!! 我不上战场,我就是跟着去检验一下机巧连弩的威力如何!!!!!!” 严肃的立场要反复强调! 孙权捂上自己的耳朵,在这样的声波攻击下,只好连连败退,举手投降,“好好好,听到了听到了!” 没一会儿,孙翊也掀开帐子,直接走了进来,“嫂嫂,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孙权只好再三叮嘱,“一定要保护好你嫂嫂。” “放心吧,仲兄,我就是自己死了,也肯定保着嫂嫂平平安安回来。” 孙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说什么混账话呢!你俩都得平平安安地回来,一个都不许少,听见没!” 孙翊挨了孙权一拳,踉跄了两步,又连忙挺正了身姿,拱手应道,“属下得令!” 孙权最后望了乔玮一眼,旋即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军令官吹着号角,挥舞令旗,下达军令,“出发!” 今天一章,明天要出发去旅游了。 哎……没有存稿的宣飒,连旅游都得带着电脑继续码字。 (本章完) 第73章 广陵军 孙权虽然一直叮嘱孙翊要保护好乔玮,但事实上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乔玮和孙翊到底没有亲临战场,但孙权却是要真正面对战场上的漫天剑雨。 广陵郡一直是块硬骨头,孙权曾两次前往广陵,却始终没能将其攻克,这一次,显然广陵郡太守陈登也没将孙权放在眼里。 江东军的战船于江面上依次排开,轻舟侧翼而守,孙权亲擂战鼓,振奋士气。 鼓声雷动,战阵庄严肃穆,箭矢蓄势待发,这是面对生死之前最后的等待。 连乔玮也屏住了呼吸。 孙翊持着一柄长枪,一手持盾牌,站在乔玮的身边,即使二人离前方正面战线还有很远的距离。 很快,随着喊杀声响起,漫天箭矢雨完全挡住了乔玮的视线,在黑压压的半空中,只能看到飞来飞去的箭矢,也压根儿分不清到底是江东军射过去的,还是广陵军射回来的。 这千余人的来回对射是真的精彩,也是真的可怕。 即便有盾牌作为掩护和遮挡,还是不断有人倒下。 这就是古代战场的恐怖,你以为是电视剧拍的那种,各派一个将领大战三百回合,事实上战争的常态是远程射手来回对射。而这部分对射引起的死亡率往往也是最高的。 直到有一方的射手难以为继,就会出现骑兵,长矛兵等适合近战的兵种以一定的阵法出现进行战场的进一步收割。 江东军的轻舟在射手的掩护下快速出动,带着连弩靠近对敌人进行进一步的打击。 相比起每一箭都需要瞄准和上箭的弓箭和普通弓弩,连弩和机巧连弩的优势便呈现得淋漓尽致。 在盾牌掩护下的弓弩手,单发可连续发射十五箭,并且配备了精准的瞄准准星。无论是攻击效率还是攻击速度和命中率都远远超过广陵军。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广陵军朝江东军射来的箭矢便大量减少,而江东军的箭矢还在继续强攻。 直到呼声发生变化,军旗也改换了挥舞的手法,弓箭停止射击,藏在轻舟上的士兵更换双戟,带上钩锚飞快登船。 其中速度最快的就是甘宁本人。 真不愧是当年称霸江面的锦帆贼,这动作利落又迅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登船干翻了好几个人了。 乔玮不禁又想起第一次见到甘宁的那个夜晚,死亡的压迫力真的是扑面而来,还好如今是友军,不是敌人。 同时为广陵军的士兵默哀三分钟。 另一边的周泰也不甘示弱,都是江贼的出身,谁还能输给谁啊,眼看着就带上麾下士兵一路追击想要撤退的广陵军。 周泰当水贼的时候,有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一套战术,和蒋钦同时甩出特制的钩锚,直接勾住对手的桅杆,然后几个士兵一同发力,直接将轻舟掀翻过去,士兵纷纷落水,然后船上其余的士兵会拿出水矛,将想要游逃而走的敌兵直接刺死在水中。 论水性,蒋钦其实比周泰还要好,他带着手下跳下水,然后直接占领对方的轻舟,驾船再将其他的轻舟直接撞翻过去。 一时间,江上落水溺毙者无数,水中渐渐染上了越来越深的血色。 陈登和孙权也并不是第一次交手,孙权从来没有在陈登的手上讨到什么好处。但这一次,陈登到底是轻敌了。 有了连弩和机巧连弩的加持,从远程弓箭的交锋开始,陈登就已经落了下乘。陈登也没想到距离上次交手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孙权带领的江东军竟然就能强势压制了自己的广陵军。 再加上甘宁和周泰、蒋钦三名擅长水战的大将随军出征,水贼BUFF的加持,简直在江面上所向披靡。 甘宁这个人真的很神奇,明明读书也不多,但脑子也是真的灵活,驾船在水上打仗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周泰和蒋钦见状,也是激起了男人之间的胜负心,谁也不愿自己落后,个个身先士卒。这领军的将军奋勇向前,身后的士兵各个也是热血沸腾,越战越勇,杀得陈登的广陵军丢盔弃甲。 甘宁从正面进攻陈登的枪兵和剑兵,周泰和蒋钦则从侧翼支援,解决轻舟,逼停广陵军的返军。 这架势便是要将广陵军一网打尽。 孙权也是一直憋着一口气,今日好容易与广陵军交锋能够占据上风,怎么肯轻易放过对方。 在士兵之中杀得血肉翻飞,乔玮发誓这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孙权,双眸狠戾、双戟挥舞之间,血肉横飞,所到之处,绝无活口。 孙翊还忍不住点评了两句,“仲兄近来武艺增进很快啊。” 乔玮侧首问孙翊道,“你和你仲兄相比,谁的武艺更厉害些?” “单论武艺的话,肯定是我赢。” 乔玮有点儿不相信,毕竟孙权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翊被乔玮怀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改口说出事情的真相。 “真不是我武艺不精,主要是仲兄太狡诈了些,总是将我骗得团团转。有一次,明明我都要赢了,他瞧见长兄来了,气我打赢了他,就偷偷给我卖了个破绽,我一时不查,将他打伤了。 长兄就将我揍了一顿,说平日里切磋,自然要点到为止,哪有对自家兄弟下死手的。若我忍不住分辨几句,便说我这般狠心,竟是欺压兄长还不知悔过,还得打得更狠些。 最可怕的是,仲兄他还假惺惺地跟长兄求情,长兄自然觉得他做兄长的,受了许多委屈又顾念手足之情,看到我就更生气了。直接追着我,还打断了一根棍子。” 孙翊说到被孙权坑害的事例,十分义愤填膺,“嫂嫂,你可别近墨者黑。” 有一个这般腹黑的仲兄已经够他遭殃的,再来一个嫂嫂,他是真的遭不住。 但此时身为嫂嫂的乔玮,心里不免有些“嫌弃”这个小叔子的智商。 只是言语之间,甘宁便已经砍下了陈登的首级,站在高处吼道,“陈登已死,降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浑身是血的甘宁好像是来自于地域的修罗,广陵军的士兵为了自己的生路,也都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江东军胜利的欢呼响彻半空,“江东必胜!江东必胜!江东必胜!” 乔玮看着人群之中的孙权,她看见了一代少年英豪的逐渐成长。即便在东汉末年、英雄辈出的时代之中,或许并不够耀眼。 但对于乔玮来说,他依旧是最好的那一个。 孙权回过头来,二人遥遥相望,有些话尽在不言之中。 乔玮拍拍孙翊的肩膀,“你仲兄的事情结束了,该轮到你我干活了。” 第74章 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乔玮还是有点儿害怕直面尸体,毕竟这是生物本能的反应。 尤其是看到尸体堆在一起,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乔玮差点没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劳役营的苦力会将尸体从战场上大嫂干净,将尸体上的铠甲、箭矢和所有武器全部收回,这也算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然后将尸体就地掩埋,但乔玮提出焚烧更好,否则掩埋不当的尸首容易引起疫病的流传。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真的还不太高,一场疫病的爆发可能会导致一个城池的生还率只有十之一二,甚至疫病死去的尸体还会引起新的一场疫病灾难。而这些医病的痊愈,大多时候是没有药物的支持,只能靠着人本身的免疫力熬过去。 在冷兵器时代,人口还是硬道理,毕竟科技水平的发展还不足以撼动人口在战争中的主导地位。 孙翊负责押送广陵军投降的将领和降兵重新组建一支新的队伍,就归孙翊管辖,孙翊这个“光棍”校尉也总算有了自己的第一支兵马。 乔玮则和几个军需文书官坐在一处,重点统计着战后器械的回收和士兵的伤亡率,乔玮主要关注的就是弓弩的箭矢回收率和士兵的伤亡率。 周谷十分不解得看着乔玮非要将箭矢回收的类目分成从尸首上回收的、从降将身上回收的、和从战场上捡回的等部分。毕竟以前都只需要统计回收了多少箭矢便可充为公用。 乔玮也很耐心地解释到,“箭矢的回收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弓弩的命中率,这对于弓弩的改造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毕竟箭矢能回收得越多,尤其是尸首和敌方降将身上回收的箭矢越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弓弩的命中率越高。 当然这个数据还要结合战场当时双方的距离的数据一起去估算,这样就能大概知道,连弩在战场上的真正有效射程是多少,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还是否能有所有提升。 毕竟试验数据和战场实用数据还是会有一定的差别。 乔玮还特地找了几个弓弩的士兵询问连弩的使用感受,对于连弩的改进意见等问题。 孙权掀开帘子回到营帐里,乔玮的面前便摆着一堆的数据反馈,不由得调侃道,“你如今倒是比我这个当主将的还忙了。” 乔玮回过神来,起身替孙权更衣,“明日我们就要进广陵城了吗?” “是,还需要在城中严加设防备。跨过了广陵郡,便要防备下邳和彭城了。先前陈登与我交战,皆是以陆战取胜,此次也是兴霸谏言,于东面近海而攻,以江东之优势,攻其劣势才有此胜利。 但我麾下将领,擅长陆战之能并不多,能守住广陵郡,才是难事。” 陆战与水战不同,长江以北之人,多擅长陆战,以骑兵为首,曹操手中的虎豹骑就是北方骑兵之中的佼佼者,传闻之中能日行百里,擅长奔袭之战。 但是江东军多善水战,善陆战者如太史慈、陈武等人,也多在孙策麾下,如今正与汝南和满宠等人僵持于上蔡之地。 攻城容易,守城难,这才是孙权发愁的地方。 “吴郡那边,莫三公子派人送来了三十余柄机巧连弩,我大致估算了,如果再有三个月的话,应该能保证能有五百柄技巧连弩可以配备。” 孙权想起今日连弩的制敌之效,即便早已知道连弩的威力,却还是不免被惊艳到了。他也未曾想过这机巧连弩的实战比当初设想得还要出彩。 麾下弓弩队士兵的死伤人数连先前的五分之一都没有,仅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将敌军的弓箭手全部消灭殆尽,大肆破坏了对方的阵法。 毕竟连对方更换弓箭手的机会都没给,在盾牌队撤后,露出弓箭手射箭的瞬间,就能将弓箭手和盾牌手射伤,直接将对方的战阵打破,为后续的近战提供了大量的时间和掩护支持。 唯独遗憾的是,这样的连弩和机巧连弩的制造实在费时,一个月的时间,也造出了数十柄。 孙权眼神有些凝重,“半年时间太久了。” 如今孙策趁着曹操和袁绍大战僵持之中,北上偷袭,一切都是兵贵神速。 曹操和袁绍之间的大战随时可能爆发,也随时可能结束,因为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他们的粮草耗不起半年的时间,当然孙策也是一样。 所以如果两个月之内,他们无法继续北上,进入到许昌,那么袭取天子的机会就能失去,江东短时间内就不能再进一步。 乔玮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机巧连弩的工艺精益,并非寻常工匠所能掌握,何况莫三公子也未必肯将其中技巧交给旁人,若是能形成流水线生产,其实是最好的。 甚至可以为此设立军工厂,专门为江东军制造战时装备。 现在江东军的装备良莠不齐,也并不能统一装束,大多都是打胜仗之后再从各个敌军的手中缴获装备后,进行一定的改造和重塑。 但若是想进行旷日持久的战事,仅靠缴获的装备是无法满足军队的需求,军中的工匠数量也不够多,所生产的装备也难以维持军中所需。 每个朝代最好的工匠一般都优先供应宫廷和天子辖管军队所需,其次才是各地的守军。如今最好的工匠也都集中在洛阳、长安和许都。能得到莫三公子这样的人才,其实纯属侥幸,若非有家中手艺的传承,又有莫三公子这样的天赋异禀之辈,只怕以乔玮一个人的力量,什么也做不了。 而如今江东军中的工匠技艺无论是从水平还是经验上的确是不够,连数量也是不足。果然无论是哪个时代,优秀的人才总是稀缺的。 如果想要持续为军中提供并改造装备,那么扩大军工的生产规模就是势在必行。 马镫、铁甲、弓箭、长枪……乔玮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仅靠莫家铁匠的效率,根本无法赶上她的计划。 乔玮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她眼神坚定地望着疲惫不堪的孙权,满是期待地说出自己的计划,“夫君,我想建一个军工厂。” 第75章 陈肃 陈登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上蔡和下邳,李通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 他飞快跑回议事帐中,看着挂着的堪舆图,不由得哀叹一声,眼看着曹军针对江东军部署的大部分防线既然崩溃大半,若援军再不到来,上蔡不足一千的兵马也难以抵抗江东军的继续前行。 满宠已出城去求援议郎曹仁,曹仁驻守颍川一带,是距离最近的援军。 如今许昌周围县城皆有人心纷乱,以为曹军有官渡之急,时常有吏民叛逃之举,而汝南等地的接连失守,更让许昌汉廷的大小官员多有不安。 李通只觉压力甚是深重,而孙权攻下广陵后,江东军锐气已无人可挡。 而另一边的射阳县,伏波将军之子陈肃收到父亲陈登的噩耗,悲痛万分,几次哭晕在榻。 而身边的县尉赵成却劝道,“如今公子还是不是痛哭之时,将军夫人和嫂夫人如今尚在广陵城中,江东军向来不仁。 若公子不立刻带兵前往夺回广陵,只怕将军夫人和嫂夫人清白难保,嫂夫人腹中尚有公子血脉,如何能受人凌辱?” 陈肃闻言,心中恨意大增,“大丈夫于世,上保朝廷,下护家民。孙贼安敢如此欺辱我陈家之人。” 而孙权其实并没有对陈家的女眷做什么安排,只是将人全部圈禁在一处,由乔玮来做安排。 乔玮其实并不是很忍心将这些女眷当做物品一般赏赐给下属,于是便问了那些女眷自己的意思。 愿意改嫁的就改嫁,若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但大多数被充没的女眷,家中都是男子已然战死,有些带着子女也并没有太多的谋生手段,改嫁对于她们来说,才是在这个乱世之中活下来的办法。 乔玮就将愿意改嫁的女眷让周谷带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女眷不愿改嫁,乔玮只好让人送出了军营,放回家去。 只有一名钱姓年轻妇人既不愿意改嫁,也不愿意离开军营。 乔玮觉得奇怪,“那你想如何?” “我想带走公爹的尸首。” “谁?” “伏波将军、广陵太守陈登。”钱氏自报门庭。 乔玮一开始并不清楚她说的是谁,但无论是谁,尸首也早已烧尽了,钱氏要非得要的话,恐怕也只能抓一把还没烧干净的碎骨头或者骨灰给她了。 钱氏听见尸首已经集中焚烧了,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挫骨扬灰,孙贼你们安敢如此!” 乔玮对她的情绪表示理解,毕竟对于古人来说,即便是死后,也要保留全尸以存留最后的一份体面和尊严。 对于钱氏来说,陈登是家人,但对于乔玮来说,陈登是敌人,她没有必要为自己的敌人留有什么情面。 因为在战场上的双方,从来没有双赢,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和生死搏斗。 乔玮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心中本还带着几分怜悯,但如今却也只剩下冷淡的语气,“如果今日赢的是广陵军,难道你还能为我江东军的将士们保留一份死后的尊严吗?” 乔玮是亲眼见到过战后的士兵们,为了争夺军功,会毫不犹豫地从敌军的尸首上,割下他们的右耳、鼻子或者头皮。 若将他们的尸首烧毁是不肯保留死后尊严,那么那些从尸首身上割取肢体的行为,不也没有为他们保留全尸,这就仁义了? 钱氏不由得语气一噎。 乔玮让幼烨将钱氏的身份告知一下孙权,看看如何安排,很快幼烨就带着孙权的答案回来了,“公子言说,若是钱氏不愿改嫁,就直接没入军姬营。” 钱氏听到这个答案,哪里肯! 她连改嫁也不愿意,如何肯没入军姬营,成为将士们可以随意召唤的女人。 她忽然朝着乔玮冲过去,乔玮一个翻身便躲开了她的撞击,幼烨立刻将人反手控制了起来。 钱氏还在大喊,“我夫君很快就会来为我们报仇的,你们孙贼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们枉顾性命,惨无人道。” 她狠狠朝着乔玮啐了一口。 乔玮只是漠然地看着她,“生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战场之上,谁都没有所谓的正义。” 战事只要一起,没有谁敢说自己站在绝对正义的一面,所谓的正义也都掺杂着自己的私欲和利益。 否则军事家也就不必玩什么“师出有名”的把戏,曹操也不必始终拿捏着“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号,即便有许多不便也不肯放手。 面对战争,每个人都想要活下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书写胜利者的史书,才能言说“正义”之名。 至于有没有好下场,乔玮想不到往后,只想过好眼前,她将钱氏的话告诉了孙权,“我也问过边鸿,就是原来陈登的偏将,如今是季弼的偏将,他说陈登有一子名为陈肃,半月前陈登派他前往射阳代他巡查粮仓。” 这边坐实了钱氏的话,陈肃只要得知了广陵沦陷的消息,定然会立刻举兵来攻。 二人正说话间,却听见甘宁一路疾跑来报,“将军,哨兵探得东北方向,有军队在靠近,上头打的是‘陈’字的旗号。” 乔玮和孙权立刻明白过来,应该就是陈肃了。 “多少兵马?” “大约有一千。”甘宁迅速回答,“距离我方大约还有五百步的距离,有大约三百左右的轻骑,弓箭手和步兵紧跟其后。” 重骑兵通常对于马匹也会穿戴一定的战甲,而轻骑则没有,所用铠甲也更轻便,主打的就是灵活机动。 孙权入城还不过五日的功夫,城墙上的各类器械还未能布设全备,而陈肃对城内情况必然最是了解,选此时来急攻,也是看准了孙权还未能在广陵城中站稳脚跟。 乔玮跟着孙权上了城墙,果然轻骑已然逼近城墙百步的距离,手中持的弓箭和……乔玮瞧着像是小酒坛之类的东西,身后的冲车也紧跟其后。 孙权立刻擂起战鼓,周泰立刻得令,迅速组织弓弩队上城墙。 广陵郡属于徐州,广陵城也并非治县,按照汉代的礼制要求,城墙的高度也不能超过五米,按照现代来计算,也就是两层楼的高度。 轻骑兵轻易地将坛子丢上了城墙,坛子落在地上,迅速炸碎开来,顿时城墙上火花四溅。 乔玮惊呼,“是酒和火!” (本章完) 第76章 奇袭之战 火遇到酒,迅速燃烧起来,甚至都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士兵们的身上沾染到了火苗后便无法立刻熄灭,呼救声顿时四起。 酒精一旦起火,火苗的黏着性会很高,短时间内是无法自然熄灭。乔玮立刻叫上幼烨,“去找沙土,躺下打滚!” 酒精起火后,最快的方法是通过打滚或者沙土等方法,使火苗隔绝氧气熄灭,然后迅速脱下沾染了酒精的衣物,处于通风处,让酒精快速蒸发后用水进行冲洗。 但战场上,一切条件有限。 城墙下的士兵还在给坛罐子点火,乔玮看准时机,机巧连弩上弦,直接射穿罐子,火源落在敌军自己的身上,也迅速燃起火来。 周泰也立刻组织起弓弩手,对城墙下的轻骑兵进行阻截射击,甘宁的手快,甚至还能徒手接住铁罐子,然后直接丢下城楼。 幼烨护着乔玮下城,“夫人,战场凶险,我们先下城楼。” 乔玮一把推开幼烨,“我一个人能走能躲,也能保护自己,你去护着公子。” 幼烨扶着乔玮,“公子早就说了,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夫人,公子身边有幼烨,属下送夫人回营帐后,再回来保护公子。” 幼烨的力气比乔玮大得多,他直接拽着乔玮的手臂,侧着身子用后背挡住敌军方向,以防有箭矢和火苗会伤害到乔玮,“夫人快走!莫要停留!” 乔玮也没有再矫情,半弯着身子沿着城墙的石梯迅速下城楼,她不会打仗,在战场上也帮不上他们,只能保护好自己,免去孙权的后顾之忧。 陈肃的来袭比想象中快上很多,的确打得江东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孙权指挥及时,调动盾牌迅速上城墙,还算是能应付。 盾牌隔火,而且古代的酒精度数也不高,燃烧的持久性也不够,加上孙权的调度及时,在短暂的慌乱之后,江东军还是能够重新组织起来。 盾牌队在最前,负责挡下火罐和箭矢,中排是弓弩手和弓箭手,轮流朝着城下射箭,最后才是备补士兵,负责供应箭矢、石头和长矛。 陈肃和赵成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江东军的弓弩竟如此强劲,更换箭矢的速度竟趋于无,三百轻骑竟完全没有打出他预想之中的优势。 前线的将领回来报信,“公子,轻骑已经死伤惨重,请求撤回!” 三百轻骑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然死伤过半,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要全部有去无回了。 “冲车全力攻城!弓手上前!” 冲车既为攻具,亦为防具,乃攻城之必备,以二十四人为一单位,推动冲车前进,下有撞木撞击城门,上可配备云梯以登城墙。 军令官收到孙权的指令,立刻更换指令旗发号施令,“上石头!” 弓弩队和部分盾手后撤,备补队上前,二人为一组,一人持长矛攻击沿着云梯上城的士兵,一人搬动石块砸向登梯。 城外的喊杀声震天,还夹杂着哭喊惨嚎之声,死亡的声音再一次临近,乔玮站在营帐之前,屏息而立。 撞木撞击城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一下一下也撞击着乔玮的心房。越是靠近战场,乔玮越能感受到濒临生死的恐慌。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的恶臭味,城墙上不时掉下几具尸首,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后又归于死静。 士兵搬来三根圆木死死抵住城门,门后摆上了地刺,数十人的弓弩队和剑兵也在严阵以待。 门外的嘶吼声和门内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样的死寂犹如一双无形的双手,死死捏紧每一个人的咽喉。 城门上的门闩已经变形,圆木也在不断后退,城门每被撞击一次,坚守的士兵就发出一阵嘶吼。 但最终还是不敌撞木之力,圆木倒下,士兵冲了进来。 “射箭!”五十夫长一声令下,箭矢快速发射,前排士兵应声倒下,后排的士兵继续冲上来,举刀砍杀。 乔玮将机巧连弩调成齐发模式,随时准备迎战。张戈也抽出腰间的剑挡在乔玮的前面,“夫人进帐子吧,属下会替公子保护好夫人的。” 乔玮看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个头了的少年,面容黝黑尚且稚嫩,眼神却十分坚毅。 “你不怕?” “不怕。”张戈回答道。 敌军士兵反复冲上前来,企图将地刺挪开,好让冲车能够顺利冲入军营之中,乔玮这才能够看清楚,冲车上面还配备的一块前挡板和上挡板,以供隐藏和保护一定数量的冲车兵。 但冲车的所谓前挡只考虑了上半身的情况,乔玮对准挡板下方露出的腿部,扣动扳机射出一箭。 只见士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还撞倒了身后的其他人,冲车失去了推动的助力,被迫暂停下来。 张戈立刻有样学样,抓住机会对着敌军的冲车兵射出箭矢,试着打乱对方的部署和阵脚。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话是不假的,平日里士兵们枯燥地练习各种砍、挑等武艺技巧,还要日复一日地练习各类战阵,枯燥、无聊也看不出有什么用。 但只有上了战场才会明白,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彼此拼比的除了武艺,也看究竟谁能抗住战场的考验而不至于乱了战阵。 一旦阵法乱了,影响的不但是对战时候的实力,也会影响到士兵作战时候的士气。两军交战,若是失去了必胜的信念和决心,那么分出胜负来也不过就是喘息之间的事情。 涌入城门的士兵越来越多,也渐渐杀到了乔玮的面前,峨眉刺由内向外,配合井字八角步法,挑点贯穿敌人的身躯,反身将人飞踹出去。 而颈动脉涌而出的血喷了乔玮一脸,她也来不及擦拭,右脚向左侧方寸步,回扣束身,手心朝上向坐下劈去,挡下敌方砍来的剑,转动刺旋,剑立刻脱手而去。乔玮左手一招挑点,直接刺破对手的咽喉。 张戈一时间也都看愣了,他知道自家的夫人有武艺在身,却不知竟这般精湛,丝毫不输给军中的男儿。 正分神间,乔玮一把将他扯过,护在身后,反手划伤敌军士兵的手臂,“不是说不怕吗?愣什么!” 第77章 吴普 被乔玮推了一把的张戈这才回过神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战局。 张戈的武艺是周泰亲自教的,又时常得到甘宁的指点,砍杀的武艺也并不差,自保也暂时不成问题。 正厮杀间,乔玮感觉到有什么冰凉之物落在了额头,回过神来,天上竟开始下起了雨来。 广陵的雨越下越大,猛烈的骤雨将战场上的血迹冲刷殆尽,赵成被孙权一刀斩落马下,眼看身边最得力的将领已经被江东军所俘虏,陈肃也只能带着残余的部曲暂时回到射阳。 清点过后才发现,一千的部曲如今只剩下了不足两百人,连镇守射阳也都成了问题,若江东军来袭,便只能再次丢盔弃甲,北上回到下邳。 陈登和陈肃本就是下邳淮浦人。 陈肃思索片刻,便干脆丢弃射阳,回下邳求援,他们下邳陈氏尚有根基,家中还有大伯陈瑀,与孙家也素有仇怨。若他恳求大伯征兵伐广陵,尚能与江东军有一战之力。 但此时驻守在下邳的正是刘晔。 刘晔瞧着眼前声泪俱下的陈瑀和陈肃,也是一阵头疼。 当年的刘晔跟随刘勋北伤投奔曹操之后,刘勋官拜平虏将军、遥领河内太守之职。而刘晔因得曹操赏识,外任下邳都尉,带领下邳太守之职。 而下邳城中,刘晔得陈家之助益,才能令出政行,这样的恩义,也总要有所还的。 如今所求出兵夺回广陵也是情理之中。何况江东军强横,已经占据广陵,若还需北进,下邳便是首当其冲。 陈瑀道,“下邳城中如今尚有三千兵马可守城,但广陵城中已无多少守城之兵,若此时不进,更待何时?难道还等到孙权小儿整军而发兵我下邳才奋起反抗吗?” 刘晔不是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下邳从中平五年起的黄巾之乱、兴平元年曹操屠杀徐州遭到建安初年的纷争乱象,城中百姓早已是民生凋零、不闻鸡鸣、田地大半荒芜。此时再起战事,无论是否能胜,对于城中民生也只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曹操留在徐州下邳的三千兵马也早已成为了下邳城的一个重担,曹军粮草全数先供应官渡守军,而下邳城中的兵马分到的粮草也只够再维持半月所需,其余部分还需要向城中世家、乡绅索取。 刘晔这个下邳的都尉做得憋屈啊! “击破江东军之事,某会如实上报朝廷,为先生和公子请功。孙权已无力北上,但我军粮草亦难以为继,若出兵广陵,城中空虚,孙策带兵抄我军后方,又如之奈何?” 刘勋当年的庐江可就是这么丢的。 示之敌军以弱,而后袭取后营。 刘晔早晨可才收了孙权的书信,“下邳之兵虽强盛,然粮草乏缺,闻淮浦之城素有富名,若校尉愿援同清野,愿同解下邳之急。” 和当年庐江之战是一毛一样的套路。 刘勋犹豫了。 陈瑀不知刘晔真正的担忧,只是大声许诺道,“府君若愿意出兵,我下邳淮浦陈氏愿献五万石粮粟以供军需所用。” —— 孙权已经三天没有好好闭眼休息了,虽然暂时击退了陈肃,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奇袭,还是令军中增加了不少的伤亡。 孙权清点好人数之后,军中所剩人数已经不足一千。 有了这一场教训,孙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安排城墙防守,守城弓箭手备齐所需箭矢,岗哨更是两个时辰更换一班,并派出斥候于城邑之间探查陈肃动向。 这一场战事过后,士兵烧伤的、贯穿伤的并不在少数,乔玮对医术并不精通,而军中医士也甚为缺乏,乔玮只好让人在城中张贴告示以求医士。 但始终没有人来揭榜,乔玮便想起了一个人——吴普,此人是神医华佗的弟子,正是广陵郡人。 虽然名气上不比张仲景和华佗,但医术精湛,素有美名。 建安二年之时,皖城有疫病流传,神医华佗曾带着弟子吴普、樊阿游历至皖城,那时候就住在乔家偏院之中。当时还设了临时的医馆,给当地患了疫病的百姓治病,当时乔玮和乔瑢都跟在医士的身边,帮忙抓药、煎药。 后来疫病过后,神医华佗见乔瑢颇有天赋,还留了几本医书给她。而当时吴普还在记录《本草》之书,还是乔玮帮他一起誊抄的。 只是如今不知道吴普是不是还在广陵郡中,于是写了一份名帖,让周谷去寻。 周谷办事也够利索,不过半日的功夫便请了吴普来。 乔玮低身行礼,“医师大义,妾替军中将领谢过医师。” 她原也没想过真的能请来吴普的,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却不想吴普竟然还记得当年和大乔之间的小小渊源,愿意前来施以援手。 吴普连忙扶起乔玮,回之一礼,“夫人大礼,某不敢当。某还带了一位旧友,他恰好近来往来于广陵郡中,某便也将他带来了。” 乔玮看向吴普的身后,是道人打扮,鹤发童颜,身披鹤氅,手携藜杖,身上带着淡淡的焚香之气,确实是道骨仙风,遗世而立。 “羽师大义,今日襄助,乃是我江东军的福气。”乔玮也十分客气地行礼道谢,“不知羽师如何称呼?” “贫道姓于,号太平青领道。” 姓于,还是个道士,而且还会治病。 不用分辨,除了于吉,不会有别人了。 周谷引着二人先入伤兵营帐,而乔玮还处在被于吉大名所震惊的情绪之中。 看着乔玮不断变化的眼神,幼烨不由得问道,“夫人听闻过这位羽师之名?” 听闻过!那何止是听闻过,《搜神记》中记载于吉死于孙策之手,而后孙策又被于吉活生生吓得伤口崩裂而亡。 这主打天道好轮回的故事,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只是这会儿孙策没杀他,孙策也没被他吓死,如今两个人都好好地活着,于吉还来帮忙给孙权的将士们治病…… 乔玮连忙道,“于羽师于吴会之地施药救人,又不取百姓毫厘之物,如此大义之人,告知周谷一声,绝不许怠慢。” 毕竟这个时代,众人对于方术之士的态度并不算友好。 幼烨连忙道是。 而身在伤兵营的于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向站在帐外安排事宜的乔玮,眼神里流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 (本章完) 第78章 于吉 周谷来跟乔玮汇报完伤兵的情况后,支支吾吾地道,“夫人,有一件事情……属下不知道当不当说,于羽师他……” 乔玮微微抬眼,“于羽师他怎么了?” “他……”周谷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观察了两日那个于吉给伤兵治病,什么画符贴在伤口、烧香灰给伤兵喝之类的都算是常规操作了。 他还有吐唾沫在药里给伤兵服用的一系列诊治手段,这就让人很匪夷所思了。 他不免有些怀疑,这人真不是来招摇撞骗的吗?连带着他看能跟于吉相交为友的吴普都带了几分质疑的态度。 乔玮听完周谷的形容,也觉得这些诊治的手法,有点儿……不太走寻常路。 但回头想一想,有本事的人,大多都有点为世俗所不容的脾气和习惯,也是能……理解的。 乔玮自我攻略完成之后,就去攻略周谷,“那伤兵们都治好了吗?” 说起这个,周谷也觉得甚是神奇,经过于吉羽师所医治的士兵,伤病总是好得快些,甚至有些伤员都已经无药石可医了,不过一两日后竟然也都转危为安,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乔玮点点头,“那就对了。人都给你治好了,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 别管黑猫白猫,终归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别管医术还是玄术,能把人治好了的,就是好术! 周谷表示自己明白了,“那于羽师说自己想喝鸡汤,也送去吗?” 乔玮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白菜汤,艰难地点头,“那你看着去弄吧,既然是于羽师要的,总归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属下明白了。” 孙权饮尽了碗中的热汤,“你倒是很推崇这个道人。” 显然,孙权和孙策一样,都是属于古代版的唯物主义战士,对于这些鬼神之说都有几分嗤之以鼻的态度。 乔玮夹了一块猪肉放入孙权的碗里,语气平静,“也不是推崇,人家于羽师于吴会之地救人无数却不取人分毫,就冲这份德行和医术,也得多几分尊重吧。” 孙权也没多说什么,用完饭后,又去了校场督查军防和布阵,也是忙到半夜才回了营帐,连身上的铠甲都未脱,就躺在榻上睡着了。 只是二人睡下还未多久,一阵哨声划破夜空,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岗哨的喊声,“敌袭,敌袭!” 孙权猛地坐起来,拿起榻边的剑就跑出了营帐。 每次到了这种更衣的时候,乔玮都不得不吐槽一遍古代的衣服是真的繁琐,里一层外一层地裹得严实,还要各种系带。 等她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带上了机巧连弩和峨眉刺,却被幼烨直接拦了下来,“夫人还是在帐中安心等待吧,公子说了不让夫人以身犯险。” 乔玮正想反驳什么,却见到幼烨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上次属下听从夫人吩咐,没有在夫人身边护着,还让公子打了十下藤鞭呢!” 军中的藤鞭都是来惩罚犯了军法的将士,比起军棍来也不输什么。尤其是藤鞭上多带一些刺,打在皮肤上之后会勾扯下一些皮肉来,比起军棍的内伤,还会带一些皮外伤痕。 当然,幼烨作为孙权的家将,行刑的士兵也会多少手下留情几分,但十下藤鞭上身,还是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乔玮只是站在帐外不肯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这一次陈瑀亲自带着两千士兵来袭广陵,包括了轻骑兵、弓箭手和长矛兵,深夜来袭,也是为了打江东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孙权却早早就做好了防备,即便是深夜来袭,孙权也早已做好了部署。 有了上一次陈肃火袭的教训,孙权让人在城外的五百步处,埋下了三排地刺,专门针对骑兵偷袭。 深夜之下,昏暗的火光加上骑兵行进速度快速,地刺露出地面的尖锐会划伤马匹的腿部,从而导致骑兵在短时间里阵型混乱,马匹受惊之后,骑兵在短时间里会丧失战斗力。 城门打开后,甘宁带着步兵拿好砍马刀在城门前严阵以待,城楼上弓箭手和弓弩手都纷纷做好混战的准备。 孙权下令,“射箭!” 数以百计的箭矢从半空中犹如暴雨般砸入陈瑀的军中,人的惨叫声和马匹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而营中,乔玮死死盯着城楼的情况,亦不敢放松片刻。 “夫人是第一次见识战场?” 乔玮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抽出峨眉刺来防御,回头却看见白首老人站在不远处,对着她呵呵一笑。 “于羽师。”乔玮瞧见是于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是第一次,只是今夜纷乱,生死悬线,令人难以入眠。” 于吉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无波,“贫道以为,能造出如此杀器之人,应当也对生死已无牵念才是。” 乔玮看向于吉,对方却举起手中的连弩,对准了乔玮,嘴角带着漠然的冷笑,“应该是你吧,创造了这个平行时空。” 幼烨立刻抽剑上前要杀于吉,只见于吉轻挥衣袖后,一声“咣当”,幼烨的剑掉落在地,连人也瘫软倒地,连站也站不起来。 乔玮不傻,立刻判断出一件事情,眼前这个于吉,显然也不是历史中的那个于吉了,就和那个叫荆卫的门客一样,起码也是个穿越者吧。 只是他的手段竟然如此厉害,只是一个挥手就将幼烨制得无法动弹,显然这个穿越者很高级,至少是带了什么金手指的。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底牌之前,乔玮绝不能轻举妄动。 果然人是能够急中生智的,她脑子转得飞快,从于吉短短的一句话中判断出了几件事情,如今的三国已然没有照着历史上的三国轨迹在走,也因此形成了一个平行时空。 而于吉要找这个改变了历史轨迹的人,但他还没有完全确认自己就是,否则他直接扣动扳机杀了自己也就是了,不必废话。 那么,无非就是大家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乔玮立刻蹲下推着脚边的幼烨,趁着衣袖宽大之便利,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顿时一阵悲从心头而来,眼泪如掉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在地。 “若妾有何得罪神仙之处,还请神仙明示,妾身愿意以身赎罪,求神仙息怒。” 于吉眼角不由得跳了跳:……这个剧本走向怎么好像跟我想象的不一样……难道找错人了? (本章完) 第79章 胡说八道才能死里逃生 玉貌垂泪晨霞散,绝代风姿泪满纱。 于吉看着眼前的乔玮,目若悬珠,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几点泪珠,点点晶莹在微弱的火光之下,悄然划过苍白的脸颊。 美人垂珠,我见犹怜。 于吉扣动扳机的手也不由得顿住,大脑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等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时,赶紧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好让自己能够清醒过来。 美人误国,古人诚不欺我。 乔玮要是知道于吉所想,定然会吐槽两句,分明是你自己定力太差,不要总把责任推给别人,我可不背这个锅。 “别装了,贫道夜观星象,广陵本该有一场疫病之灾,却无故消弭于无形。贫道问过了,火葬尸首,可是夫人你的主意。” 对于古人来说的,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但战场上的尸首掩埋大多都比较粗糙,并不会进入深土掩埋。浅土层的掩埋反而会因为尸首散发的腐朽之气,引来一些野兽的刨坑,让尸首暴露在空气之中。 从现代的医学来看,这样的尸首会滋生大量的病菌,并且在没有有效消毒和预防手段之下,会造成活人感染上一些疫病并且进行传播。 乔玮提倡用火焚烧尸体,阻止了历史上本该有的疫病爆发,却也同时引来了于吉的特别关注。 这事儿要解释,其实也很容易,乔玮稳住心神,开始发挥她胡编乱造的特长,“其实这并非是妾的主意,而是一位仙人于妾梦中的指点。” 于吉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位仙人曾救过妾的性命,妾曾于一年前病重几乎要死,仙人梦中指点妾断孽缘,又点破良缘,才有妾的今日。”乔玮眼神恳切,说到这位“穿越大神”的时候,满是敬(咬)畏(牙)和感(切)恩(齿)。 “只是自那之后,仙人便很少入梦,数日之前,却又忽然出现于妾身梦中,说是广陵会有一场疫病蔓延,死伤之人可达数千。若任由疫病生出,届时广陵必然会白骨露野,因此指示妾劝诫夫君,要将将士尸首焚烧后方可入土。” 于吉闻言,心中尚有犹疑,“仙人名号为何?容貌修习道法又为何?” “名号不可说。仙人曾再三叮嘱妾身,不可告知他人以名号,至于容貌……妾从未看清过,仙人容光焕发,难辨雌雄。而修习的道法……妾更是不懂,只是按着仙人指点行事罢了。” 她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她也不知道穿越大神到底是何方神圣,没见过本人,更不知道人家到底修习的是什么大能,能把她的魂魄从现代搞到这个三国的时代来。 还因此弄出了什么平行时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说罢,她还把这个问题直接丢回去给于吉,“羽师既是修仙之人,或许能知道所谓道法,但妾身只是一介凡人,如何配得知仙人的身份名号。能于梦中得仙人一二指点,已然是修福修德的机缘了。” 只是听完此话,于吉看向乔玮的眼神更为复杂了起来。 如果眼前的乔玮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次的穿越者带的金手指便是入梦,而且此人很聪明,知道躲在人的梦中从而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这大概走的就是幕后流路线吧。 只是这样的人,要找出来就很费劲,因为他很可能通过很多人来进行身份隐藏。 而眼前的乔玮,很可能就是他抛出来的诱饵和傀儡之一。 而荆卫那个大傻子,也被这次的穿越者所迷惑,以为孙策就是平行时空的创造者,先杀了许贡,然后借着许贡门客的身份就去刺杀孙策,试图修复历史偏差使平行时空回归主时空,却不想还认错了人。 伤了孙翊,没能杀掉孙策,还让孙策借着这次刺杀事件布了一个天大的骗局,迷惑曹操,直接一路北上,试图偷袭许都,若是这次袭取许都成功,那么这个平行时空就真的再也不能修复了。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还好他这次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动手,却没想到真的套出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于吉在观察乔玮的反应,以此来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而乔玮也在观察于吉的眼神,来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相信她的真假参半的胡说八道。 终于,于吉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这杀器之物你又从何解释?军中将士可都说是夫人的杰作。” “此为莫家之物。”乔玮提醒道,“羽师可以看看弓弩底部。” 于吉按着乔玮的提示,在弓弩的底部,一个十分隐秘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戳印。 “这个戳印乃是莫家工匠的戳记。”乔玮一脸无辜,“莫家源自于欧冶子一脉,世代钻研兵器铸造,羽师往来吴会之地多年,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隔行如隔山,他听闻过欧冶子,但并不会清楚莫家的事情,但莫家出自欧冶子一脉,能造出如此精巧的弓弩,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乔玮和于吉的眼神交汇于半空之中,两边陷入了一种僵持却汹涌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 而她抗住了这种窒息的压迫感,在生死的威胁之下,依旧眼神里带着坚持和真诚,她在赌,也只能赌一件事情,那就是于吉不能杀她。虽然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当然她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于吉在长久的审视之后终于败下阵来。 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因为她所说的都是实话,也就只能说明这个女人太会演习了。但于吉更倾向于认为,乔玮说了实话,他要沿着乔玮的这条线索,找到背后的这个穿越者。 于吉放下了手中的连弩,语气平淡地道歉,“贫道今日冒犯了,还请夫人莫要见怪。贫道还以为夫人被妖道所迷惑,不想却是同道中人。若夫人再得仙人梦中指点,可否也让贫道见识仙人之能。 贫道乃是修仙之人,只是道行尚浅,若能同得仙人指点,必然能早日羽化登仙,贫道必不忘夫人恩德。” 人家都给台阶了,乔玮自然要顺坡而下,“羽师言重了,羽师行医救人,才是对江东军的恩德。” 于吉转身离开,幼烨悠悠转醒后还十分茫然,大着舌头跟乔玮行礼请罪,“属下这是睡着了?属下玩忽职守,请夫人责罚。” 显然是一点儿也没记得方才的事情。 这是,抹除记忆了?好可怕的金手指。 乔玮心下一片冰冷,眼中多了几分杀意。 第80章 穷寇追不追(补) 双方战至天色微亮,陈瑀军死伤已然过半却依旧未能攻下广陵,只能鸣金撤退。 孙翊还想继续追击,却被孙权拦住了,“穷寇莫追。” 纵然暂时获胜,但下邳陈家的实力尚不能小觑,陈瑀曾为汉廷所封,遥领吴郡太守并为安东将军,密谋联合严白虎等人袭击孙策。 被孙策发现意图,派遣吕范和徐逸败其于海西,俘虏身边官吏和家人四千余人,而后被袁绍任命为故安都尉,但没过多久,孙权让人将部分陈家人送回下邳,写信羞辱了陈瑀一番。 陈瑀羞愤难当,辞官返回下邳。 孙翊不明所以,眼见陈瑀军撤退的身影越来越远,连语气也不免有些急切起来,“陈瑀老贼不过尔尔,沽名钓誉罢了。仲兄当年一封信就能羞得他弃官,如今更是强弩之末,仲兄莫要谨慎过头了,坐失良机,绝非大将之风。” “你觉得我是怕他?”孙权反问道。 孙翊嘴上说着不敢,但心里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脸上的不耐却的确暴露了他的想法。 孙权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弟,的确不负“小孙策”的名号,但他学到的是长兄的骁勇和无畏,却没学到长兄的胸怀。 “曹操留给下邳有三千余兵马,陈瑀今日率领两千来攻,那剩下的人马呢?”孙权问了孙翊最简单的一个问题,“陈瑀不足为惧,但下邳的都尉刘晔却不同,才策谋略,乃是帷幄之臣。 若他于半路设伏,袭击我军之追兵,如之奈何?我军如今守城,面对倍数之敌,尚有连弩、云石可为攻守之利器可为抵挡,有周、甘等良将同为死守,有地利与人和可为筹运。 将士已然死守一夜,再以疲惫之躯迎战以逸待劳之伏兵,岂非是羊入虎群?” 宁可错失追击之良机,也不可使将士再陷入未知之险境。 曹操收到孙策袭取三郡之地的军报后,已然急调曹仁撤回支援上蔡,与孙策对峙于颍川一带。 曹仁勇略非常,乃是曹操麾下的“奇兵”之将,犹如一柄尖枪,随时准备闯入敌军,为后续军队撕开一道口子。 有此劲敌,孙策已然不能调动军队来支援广陵,而同样曹仁也不能再带兵援助下邳。 正面战场上,孙策和曹仁彼此牵制,同样在侧面战场上,孙权和刘晔也是同样的局面。无论是哪一方赢了,都意味着在正面战场上,哪一方拥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孙权手中兵将已然不多,每一个士兵都要精准调用。 孙翊却道,“若仲兄不放心,我自带兵去追,陈兵新败,而我军锐气正盛,定然砍下陈瑀老贼人头,送给仲兄为礼。若不得,愿受军令处罚!”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谋略才智。若有真才实学,何苦让陈瑀带兵前来送死。 他只知道三军可以夺气,将军可以夺心。只要他取了陈瑀的人头,陈家军自然溃败! 孙翊急奔出帐,持枪翻身上马,呼唤麾下将士,“欲立功者皆随我去!” 守门士兵没有得孙权军令,并不敢放孙翊出城,却被孙翊一枪撞翻在地,边鸿连忙上前打开城门。 徒留孙权在身后疾呼,“季弼!季弼!” 孙权连忙去寻惊帆,要去追人,周泰连忙拦住孙权,语气恳切,“公子为主帅,不可轻出,属下去寻三公子,定然将三公子平安带回!” “季弼坐骑踏雪,身姿如影,唯有惊帆可与之媲美。”孙权将惊帆让给周泰,“幼平速去,切切要拦下季弼,若他不肯,便是把人捆了也得捆回来。” “属下明白!”周泰立刻策马去追。 甘宁也自告奋勇去追,“属下与幼平同去,请公子允准。” 孙权只好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兴霸千万小心,若事有不可,也不能为稚弟,害损兴霸和幼平的性命。” 甘宁领命,飞马去追周泰和孙翊去了。 孙权令各营将士先行整顿清点,回到议事的帐子里便气得差点要砸了桌案,“臭小子,有勇无谋,莽夫之辈,真是空腹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待归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行事无章法可言,安能随军平定四方,还不如送回家去,好生种田读书,免得出来祸害人性命!” 乔玮端着早膳走进来,正听见孙权对着空气骂孙翊,孙权见乔玮进来,满肚子的话还未到嘴边就生生地咽回肚子里去,反倒把自己给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这是……”乔玮连忙放下饭食,端了杯水给孙权,又轻拍背给他顺气,“骂人也不用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吧!” 孙权轻瞪她一眼,“你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乔玮的立场很坚定,这也不是假话,在孙翊擅做主张的这件事情上,乔玮绝对是站孙权的,无关乎别的。 战场上不从军令,这是军中大忌,不但会给他自己带来麻烦,轻则受伤,重则丧命,也会给江东带来灭顶之灾,军中最忌讳将帅不和。 何况孙翊是孙权的同胞手足,若是连孙翊都带头不服从孙权,只会降低孙权在众人心目中的威望,若下头的将领有样学样,江东军都不必有外敌来打,从内部就分崩离析了。 如今正是战事胶着之际,任何一点士气的低迷都会影响战事的结果。 若乔玮是孙权的话,恐怕只会比他更气,打断腿哪里够,最好四肢都给打断了,送回吴郡去。 孙权气得肩膀都在发抖,“这小子,冲动莽撞,长兄的稳健和明果善断是一点儿也没学到,旁人夸两句骁勇就昏了头,当真以为自己天人之勇,竟敢独身率疲兵去追。 那刘晔何等聪慧明达,便是长兄与仲兄面对刘晔之谋也需小心应对,何况他初生牛犊!战场如此凶险,生死难料,岂是棋局上的儿戏? 他若伤了半分,我身为兄长,如何能忍!” 乔玮连声附和,“是,夫君所言甚是。季弼年幼莽撞,待平安归来,夫君再好生教训就是了,季弼心思纯净,立功正名心切。长兄让季弼跟着兄长,也是为了让季弼多学得稳重些。” “纯净?”孙权满眼的难以置信,“你说他心思纯净?我看是蠢劲儿吧!” 于战场上只身犯险,的确是有够蠢的。 但乔玮不能说的是,你们兄弟几个不都有这毛病?孙策喜欢只身出猎,孙权喜欢只身猎虎,孙翊喜欢只身追敌。 张昭和虞翻都轮番上阵劝过多少次了,也没见你们兄弟几个听过,这会儿骂自己弟弟的时候,反倒特别来劲儿。 旅游结束,接下来要开始补章节了。欠了大家将近三十章。 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第81章 重伤 孙权还想再骂,却听见幼煣来报,“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孙权连手边的陶碗都砸了,火冒三丈地冲了出去,见到孙翊的第一件事情,就直接给了他一脚,直接将人踹得摔倒在地,“竖子!” 乔玮跟着跑出营帐才发现,周泰是被甘宁和孙翊扛着回来了,满身血迹,身上的盔甲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背上还有好几支被折断的羽箭,死死钉入肉中。甘宁一手扛着他的半边身躯,一手死死按捂着他的腹部,那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他的身后是一路的血迹如小河蜿蜒。 乔玮连忙拦下孙权要教训孙翊的拳头,“先别说了,周将军伤势很严重,幼煣去扶着周将军去最近的营帐,别管是谁的,先把周将军放下。 幼烨,去叫吴医师和于羽师来,快!” 孙权狠狠瞪了孙翊一眼,连眼眶都是血红的,半晌还是一言不发地进了营帐。 孙翊也是满身狼狈,发髻松散,连头上的护盔也丢没了,满脸的灰败。 “嫂嫂……”孙翊看着蹲在他眼前的乔玮,“嫂嫂,我……” “你若心里有愧,包扎好伤口就去伙营烧水,多烧一些来,周将军用得上。”乔玮看着眼前这个遭受了重大挫败的少年,既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但看到他愧疚的眼神,也说不出责怪他的话来,“去吧。” 若他能牢记今日的教训,那么他日必然也能成长为江东军中名震四方的大将,但若是他记不住今日的失败,那也是无用。 孙权亲自为周泰和甘宁褪下铠甲,衣裳之下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周泰背后的箭更是无法拔出,只能割开周围的肉再行取出。 吴普调制好麻沸散,需要以酒喂周泰服下,但周泰失血过多,已然进入昏睡状态,孙权掰开周泰的嘴,取勺子压住周泰舌根,将麻沸散直接用酒灌下去,等待药效发作后,吴普取出桑皮线,对伤口进行清理和缝合。 “要一些热水来。” 孙翊在帐外听见要热水,也顾不上伤口疼痛,端着一盆热水就进来,“医师,这里有热水。” 吴普回头看了一眼孙翊,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三公子伤口不可碰水。” 幼煣连忙上前去接手,“三公子,属下来吧。” 仔细地按照吴普的要求,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拭干净。 孙翊有些讪讪地退到帐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到幼煣端着血红的脏水出来的时候,立刻就接手去倒,然后再去取来一盆干净的热水给幼煣。 周泰的情况不甚好,甘宁的伤口也是清晰可怖,从左肩一直延伸至右腰,长长的一道口子,衣服褪下后,还扯下了一小块肉来,顿时鲜血如注,几乎染红了整个后背。 而甘宁咬紧牙关,面色微变,但也死撑着没发出一丝声响。 孙权不忍再看,背过身去,眼眶微红,出了营帐之外,唤来边鸿,“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边鸿低头不敢看孙权,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说!”孙权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这已经表明他的忍耐度已经快到极限了。 边鸿也被吓得一哆嗦,“是,是遭到了伏兵。公子带着属下等边追边杀,本是一路无事,追到西阳道时,眼看就能追到陈贼了,却不料两侧林中冲出两支伏兵来前后夹击。 三公子竭力斩杀,但还是受了伤,幸得周将军和甘将军赶到,护着孙翊奋力搏杀才得以突出重围。 那伏兵还在背后射杀,兵卒十……十不存一。”边鸿一边说着,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孙权的脸色,而后又快速低下头,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孙权冷淡地扫过边鸿身上的伤,语气如冰,叫人闻之生寒,“你倒是武艺不凡。” 孙翊一共就带了百人前往追击,几乎算是全军覆没而归,连周泰、甘宁此等猛将尚不能全身而退,重伤侥幸逃脱而归,倒是这个边鸿,竟只受了些轻伤。 一旁的孙翊,不忍边鸿被责问,跪在孙权面前为边鸿开脱道,“今日之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我深陷围困,皆是公鹄奋力向前,替我开路,我才有侥幸存活之命。 我知道兄长心里生气,我愿意接受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孙权瞧见孙翊那副样子,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压着自己的恼怒,冷声问道,“不从军令,依法推处斩首。我若真依着军法处置,你受得起吗?” 那刺耳的声音,像针一般刺入孙翊的心头,他不敢抬头却又努力直起身子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失败已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年少无知。 几个兄弟之中,孙翊一向是喜欢和孙策叫板,而孙权永远都是二人之间的和事佬,替两边说着软和的话。 遭到孙权这般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面的训斥,孙翊还是头一次,孙翊惊惧之余,腹中升起浓浓的屈辱感。 长兄拿他当诱饵,让他以身犯险,引出刺客来也就罢了。连仲兄如今都能肆意呵斥于他了吗? 这样的认知,瞬间击中了他的自尊心,连脸都憋得涨红,他咬着牙道,“我能!不就是一死嘛,我孙季弼还不是那等敢做不敢担的无能之辈!” 能?可真能! 孙权恨不能直接给他两个耳光,好让他的脑子清醒清醒,手高高举起,最终只能落在他的脖子上,“幼平若能转危为安,广陵尚能守住,你今日之过就先记下。若幼平不能……你就自刎以谢罪吧!” 丢下这句话的孙权,脚下的步子越发疾快,扬起的微尘都带着一股火气。 边鸿小心翼翼地扶起孙翊,语气也带着几分惶恐,“公子其实不必护着属下,主伤臣辱,未能护好公子,乃是属下之责。” 孙翊看着孙权的背影,眼中神色阴晦不辨,嘴上却还在宽慰边鸿,“你已尽力,我岂不知。兄长是气我连累了他的爱将罢了。” 难道手足之情,还比不上几个手下吗? 第82章 招摇撞骗的金手指 夜半时分,周泰也毫无意外地开始发起了高烧,气息逐渐微弱,吴普直接对孙权下了“病危通知”。 “我已尽人力,但恐天命难违。”吴普不敢抬头去看孙权此时的表情。数年前,周泰于宣城救下孙权,也是这样全身重伤,当时是恩师华佗受邀前去治伤。 当时吴普作为医助,无论是缝合伤口还是后续的护理用药,他都是全程参与。今日为周泰治伤,也是同样的手法,但今日周泰之伤比先前更为危险,那箭头深入肺腑,而高热不退,也令吴普更觉无能为力。 “若是恩师在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吴普只能承认,自己的医术的确不如自己的华佗,“若将军肯信,或许元祥还能有回天之力。” 元祥乃是于吉的字。 吴普之所以这般说,一来,这也是实话,他确实已经没有更多的手段来保证周泰能活下来了。这样的伤势,换做寻常人等,早已是一命呜呼。 二来,孙权并不喜鬼神道士一说,所以白日里对于吉为甘宁治伤时,一向是不悦的,但碍于军中医师实在缺乏,也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吴普也是真心希望经手的每一个病人都能痊愈安康,于吉治病的手段虽然十分匪夷所思,但也常有奇效,周泰之伤,交给于吉,或许真能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孙权皱着眉头,心中也在权衡吴普所说的话。 但最终还是做了决定,“那就全然交托给羽师了。还请羽师救幼平性命,我自当感激不尽,为羽师督造生祠以供奉。” 有打着太平道旗号的黄巾在前,孙权骨子里是对道家之术不甚感冒,但如今生死在前,对天道命数之说也不得不多了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态度。 于吉也看得懂,孙权并非是真心敬重,但对于他来说,此事也未必能有多重要。 “将军客气了,贫道自当竭尽全力。” 只见于吉倒了几碗热水,然后取了一柄小刀,将自己的手掌划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滴入热水之中,又于空中挥舞手指,不知道比划了些什么姿势,结了一道印,然后又引入热水之中。 随后拿出笔来,在黄色的符纸上不知道画了些什么图案,口中也不知道嘟嘟囔囔些什么,最后大喝一声,收回步伐,双眼微睁,代表仪式已经结束。 于吉让人将一碗水给周泰灌下去,然后其他几碗水分别用纱布沾湿,覆在周泰的伤口之上。 的确如周谷所说,于吉治病的方法的确是个玄学,换做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也真的很不科学。 这血入水,本身也没什么用,甚至还可能引起细菌的二次感染。 失血过多导致休克的病人,是不能喝水的,喝水后血液量会增多,加速血液循环,导致出血量增大。 但是于吉不但这么做了,而且还搞了一套非常玄幻的仪式,虽然看起来真的气场强大且震撼。但以乔玮现代人的思维来看,真的很像招摇撞骗的那种混子。 乔玮是很认真地盯着于吉的每个动作在看,神情上十分认真且深信,还会配合着嘴里念叨着一些祈祷词。 但其实她在观察,观察于吉的每个动作,结合她这几日来的观察,也确实让她看出了一点门道。 于吉虽然结印的手势非常震撼,但隐藏在这些花里胡哨的手势动作背后,她分明看到了他用指尖点碗的时候,指尖处凭空涌出一小股清水,然后落入碗中,与碗中的热水融为一体。 乔玮终于明白了,其实这个“于吉”所谓的治病救人,所依靠的并不是什么道法,更不是人们口中传说的仙法,更与医术无关。 靠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俗称外挂系统。而于吉随身带的应该就是医术或者是灵水一类的金手指了。 那么周谷来报的那些花里胡哨、匪夷所思的手段都只是他用来打掩护的幌子,其根本的手段还是在指尖的那股“灵水”。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乔玮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既然于吉有这样的系统外挂,那么周泰肯定能转危为安。 但同样,乔玮心里更多了一重担忧,她虽然猜出了于吉的金手指,但却还并不清楚到底这金手指的真正效用底线在哪里。 比如,金手指对于于吉本人来说有什么功效,会不会长生不死,或者能生白骨,活死人? 毕竟如果多了一个“无敌”且随时可能会要自己性命的敌人,对于乔玮来说,犹如时时悬于头顶的利剑。 周泰喝下于吉的水后,次日一早,幼煣就来给孙权报信,“公子,公子,于羽师当真乃神人也,周将军的高热真的退下去了,方才连人也醒了,嚷嚷着说饿呢!” 高热退下,说明体内的炎症已经好转,人能醒来,还有胃口吃东西,这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就是安静休养了。 孙权立刻前去探望。 幼煣说到于吉,满眼都是崇拜和敬佩,“原以为那些传言只是附骥攀鸿,如今才知道,羽师定然是名副其实的仙人。” 周泰本来都已经气息奄奄,眼看着就要咽气了,没想到经过于吉的一夜“妙手回春”,不仅高热退了,脸色也好转了不少,甚至都能同他说笑两句。 而他昨夜,竟然和仙人共处一帐内了一夜! 幼煣还在喋喋不休,但这些话落在乔玮的耳中,她只觉得恐怖,对手的能力越强大,她就越不安。 幼煣还沉浸在于吉的“仙术”带来的震撼中无法自拔,激动得满脸潮红、手舞足蹈地在跟乔玮言说亲眼看到的“神迹”。 “夫人都不知道,周将军的伤口如今都好了四五分,我亲眼瞧了,那么深的伤口,竟说愈合就愈合了。这要换做是寻常,没有半个月根本都好不了。连吴医师来看了都说,最迟明日就可以拆线了。 倒是于羽师自己昨夜割的伤口,竟还没愈合,早上还在换药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医者无可自医?” 第83章 受罚 周泰保住了性命,孙翊也保住了性命。 但孙翊军令状已立,该打的三十军棍却也依旧免除不了。 孙翊被压在罚台上的时候,依旧是满脸的不服气,虽然嘴上不说,但倔强的眼神和愤怒的嘴角,依旧暴露了他此时对孙权的怨恨。 三十军棍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有孙权的授意,行刑的士兵也没有放水,每一下军棍狠狠打在孙翊的背上,都带着重重的响声。 “一,二,三,四……” 孙翊死死咬着牙,绝不肯在这个时候发出一丝声音,哪怕是呻吟。因为,在他心里,哪怕就是一句声音,都意味着他向孙权低头认输。 军棍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孙翊的背上便已经皮开肉绽,满是血水,他面目狰狞,却依旧坚持。 而这每一下打在孙翊的身上,也同样是打在孙权的心上,身为兄长,孙权自认也有监管不力之责。便也自下罚令,同受三十军棍,以告慰死去的将士。 孙权当众褪下铠甲和上衣,躺在罚台之上,由蒋钦监刑。 而铠甲之下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各样的伤疤,有旧也有新,是孙权从十岁起跟在孙策身边起,在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上留下的痕迹。 孙翊是被边鸿扶起来的,即便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但经过孙权身边的时候还是不免有几分动容。但很快,他就把这一点点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 而后,刘晔和陈肃又两次来派兵攻城,而江东军也在孙权的带领下,固守城池,硬生生抗下了曹军的进攻。 只是代价惨烈,只是当初带来的一千人马,如今所剩不足三分之一,甚至在最后一场防守战之中,连乔玮都穿上了铠甲,跟在孙权的身边,一手技巧连弩配合上峨眉刺,也算是立下了几分战功。 当然,刘晔于下邳城的兵马也几乎消耗殆尽,无力再与孙权一战,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孙翊经历了被伏击一事,心性也沉稳了不少,也没再当众和孙权叫板,也没再提出什么“奇谋”,急切地要再立战功。 不过他武艺高超,也绝非是池中之物,守城战中,死在他手里的人头比蒋钦和甘宁两个人加起来还多一些。 连甘宁都承认,在众人之中,论单打独斗的本事,孙翊是最厉害的,只是性情桀骜,不愿听从他人劝告。 孙权还坐在帐中,由乔玮替他上着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孙权已经抗下了四次曹军的进攻,成功牵制了下邳、盐城以及徐州兵力对曹仁的支援和策应,并且将盐城收入囊中,定为广陵郡的治县。 孙翊放轻脚步进来,“仲兄,你找我?” “嗯。”孙权取出一块兵符给他,“明日,你带上一百弩骑兵,前往汝南,听从兄长调派。” 孙翊颇为迟疑,也不敢伸手去接兵符,“城中如今兵马粮草皆不足,我若再带走人马,仲兄如何应对下邳攻城?” 孙权道,“瑜兄写来书信,征得三百士兵,已在来盐城的路上,不日便到,你只管带兵去往汝南。” 这一支弩骑兵,是孙权为了攻取盐城专门装备的,轻骑兵全员配备连弩和简易马镫。 马镫之用源于北方匈奴,但一直都并未被汉朝的军队所采纳使用。孙权听到乔玮提出马镫之用的时候,下意识也是反对的,但乔玮切身之说后,才勉强同意给训练新骑兵时使用。 但很快,孙权便发现了马镫的妙用。 在战时,骑兵的选拔和训练都十分严苛,只有这样才能训练出精锐的骑兵。 但同时,这也暴露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精锐的骑兵,首先需要百里挑一、拥有极强身体和战斗素养的士兵,还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才能组织成型。如今在战时,哪来那么多时间等着培养出这么一支精锐的骑兵呢? 便是江东军能等,对手能等吗? 那么除了十分精锐的骑兵编制之外,马镫的使用可以降低部分对骑兵身体素质要求,可以缩短骑兵的训练成型时间。 毕竟在马上,有了马镫作为身体的支点,便相当于增强了士兵在马上平衡的能力,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骑马的优势,同时又能有效地保护骑马人的安全。 除此之外,马镫最大功能是可以解放双手,骑兵可以靠双脚控制平衡在马上冲、刺、劈、击,大大提升了骑兵战斗力。 所以孙权交给孙翊的这一支弩骑兵,应该算是如今孙权手中最重要的底牌了。 孙翊也清楚,这一支弩骑兵在最后一次刘晔带兵袭取广陵的时候,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仅仅一百人的弩骑兵,直接杀入刘晔部队的侧翼,将一支将近五百人的长矛兵直接屠杀殆尽。 长矛兵本就是克制骑兵的存在,但在连弩队和弩骑兵的双重夹攻之下,短短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被击溃。 如果这支百人的弩骑兵能够出其不意地支援孙策,或许能为孙策和曹仁之间的对峙局面撕开一个小缺口来。 孙翊立刻也明白了孙权的用意,伸手去取了这块兵符,“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便启程。” 孙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唔”了一声,挥挥手让孙翊出去了。 乔玮问他,“还是心软了?” 昨日还在叫嚣着要敲打一番孙翊,好磨一磨他那桀骜不逊的性子。今日便还是将兵符给了孙翊,也给了他心心念念的立军功的机会。 “到底是兄弟。”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孙权也只能哀叹一句。 乔玮拿出从于吉那边得来的“符水”,小心翼翼地涂在孙权的伤口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孙权的身上便多了不少的伤口。 即便乔玮已经识破了于吉的“骗局”,但这“符水”的用处的确很大,前一秒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后一秒便眼看着血被止住,没两日,便可以全然愈合。 乔玮特地留了点心眼,同于吉要了不少的“符水”作为储备,当然这也是用“穿越大神梦中指点”作为交换的。 待她离开营帐之时,迎面便撞上了于吉。 第84章 防盗LOGO 乔玮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马镫设计图。这份马镫设计图一共有两份,一份给了孙权,交给军中的铁匠来进行锻造,等马镫锻造出来之后,乔玮才将另一份交给于吉。 毕竟无论如何,这也算是军中机密之物,于吉也能等得起。 于吉接过画后,仔细端详了半晌。 虽然画风比较古风,但一些细节上还是能看出现代元素,比如比例标尺、比如CAD的标注风格以及图纸边框。 强迫症一般的防盗LOO。 乔玮对此的解释是,“我大概就只能记得这些了,若是哪里还画得不对,还请羽师见谅。” 当然,乔玮也留了一个心眼,在一些细节上其实是故意画错了一点,比如在尺寸标注的时候,有些数字用的是现代的mm单位。 这表现就像是一个现代人来到古代之后,虽然尽可能融入到了古代,但在一些生活细节上,还是会下意识使用自己惯用的思维。 包括那个防盗LOO,本意是想要写一个现代人的名字,但乔玮故意画得似是而非的模样。 毕竟东汉所使用的书体还是繁体隶书,和现代所使用的标准字体宋体在书写的习惯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于吉端详完后,将图纸收入怀中,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那个防盗LOO的寓意,或许能从中找到那个“平行时空创造者”的身份信息。 “仙道之玄妙,自然非吾等凡人之智慧能轻易参透,夫人能将此图共享与贫道,贫道已然感激不尽。此等皆是有惠及百姓之法宝,仙人能于梦中指点夫人,也是夫人的机缘。” 要不是早见识过于吉以刀剑相指的狠戾,乔玮可当真要以为眼前这位道骨仙风、以得见“仙人道法”为恩荣的于吉,是一位敬虔慕道、品德高洁、清静无为、心怀恩德的半仙。 乔玮微微福身,“如此玄妙的仙人之法,自然非妾可领悟,若能助益羽师得道登仙,也是百姓之幸事,妾也与有荣焉。” 他想套话,她不接招。 不过场面话嘛,还是要说的,而且要说得漂亮,才能塑造一个“迷信”合格道友。 毕竟没有现代的唯物主义思维,古人对于神佛之事,也大多都是宁可信有,不可信无的。 “说起机缘,贫道心中当真十分羡慕,夫人能得仙人青眼相待。不知夫人可为贫道解惑一二?” 于吉对于此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并非是第一次接到时空管理局的任务,于三国历史的各个平行时空中穿梭完成击杀“平行时空创造者”的任务。 他从前遇到的穿越者当然也是形式各异,不过所有人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好让自己成就一方霸业。 相信这一次的穿越者也不会例外,但成就霸业也就算了,为何却选了乔玮作为媒介来推动历史进程的“突变”,这让于吉甚是费解。 但他通过长期的观察以来,得出了几个侧写,这次的穿越者在三国之中,肯定是站东吴阵营的,否则也不必费尽心思利用客机手段,给东吴的争霸天下加权砝码。 其次,这个人应该就在乔夫人的身边,才能对军中的诸事了如指掌,才能实时跟进军中进度,适时指点乔玮拿出点“好东西”来。 乔玮听到于吉的问话,心中暗自腹诽,别说你好奇了,我也好奇。 穿越大神选谁不好,非要选她来这个时代“送死”。前有战乱九死一生,后有几个“神经病”非要揪出她的马甲,杀之而后快。 本以为开的是个种田宅斗副本,没想到还有谍战戏份穿插其中呢! “仙人行事,不是妾这等愚昧之辈能明悟的。” 虽然很不满,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这点辩证思维还是具备的。 于吉见自己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干脆行礼告退,乔玮也转身回帐。 只是没有人看见,转身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眸都变得冰冷阴沉下去,眼里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冰霜。 而在暗处,另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 —— 颍阳战场。 孙策收到孙权的战报也是又惊又喜,对着周瑜大声赞道,“公瑾,竟也有你料错的时候啊!仲谋不但是攻下了广陵,而且守住了,还夺了盐城,连刘晔都没在仲谋的手中占到什么便宜。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孙家的子弟,可绝非是池中之物。” 帐中众将领听到孙策爽朗的笑声,纷纷出言恭贺。 周瑜听到此捷报,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高兴之余也有几分惊异,心中暗道自己是当真小看了孙权。 三年前面对宣城山寇尚不能守城,三年后的今日,以一千兵马,却连番抵挡陈家和下邳的兵力,实属难得。 孙策以枪点图,“仲谋势弱尚能反败为胜,震慑东部诸城,孤身为兄长,率领江东强兵强将,更不能甘心为曹仁所困,止步于颍阳之外。” 曹仁真不愧为曹操所看重,孙策与之多番试探,小战数场,互有输赢,均不能得胜于他。 孙策也不免有了几分苦恼。 周瑜献策道,“属下有一个人,或可以用。” “谁?”孙策问道。 “原徐州刺史,左将军、汉廷宗室刘备刘玄德。” 孙策本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听到刘备之名颇感失望,心中也甚是不屑。 “色厉胆薄,如犬马之流,反复侍主,却为众人所驱使罢了。这样的人,就算能用,也不过白白送于人手而已。” 对于刘备此人,孙策也有所耳闻,尤其是衣带诏之事,刘备一边以汉臣宗室自居,却又畏惧曹操之势,不敢与董氏等人同谋,只敢借口屯兵逃离许昌。 后又打着宗室之名到处招兵买马,邀买人心,联络袁绍对抗曹操却又屡败于曹操之手。 对于孙策这样以一己之力打下江东基业、能令曹操忌惮不已的少年将军来说,看不上刘备这般辗转求生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何况不久前,孙策举兵进攻汝南,刘备连正面和他打上一场的胆量都没有,直接闻风弃城北逃,投奔袁绍去了。 (本章完) 第85章 机巧连弩申请出战 周瑜却道,“刘备素有勇武,乃是人杰,不是久屈人下之辈。手下又有张、赵、周等之英豪,虽一时落魄,不得其志,但若有风云之变,也恐化蛟龙而腾云直上。 曹操欲与袁绍决战,却先南下征伐徐州,破刘备之势,夺刘备爱将关羽,可知其防备。此时,联合刘备,共袭曹仁,还之以徐州之地,借刘备之力,暂为我军之门户。 仲谋已夺盐渎,但兵力已不足再进徐州,徐州百姓恩服于刘备之名,有曹操大敌当前,暂结守望之盟,共抵曹操南下之势。” 乱世,讲究的就是恐怖平衡,所谓敌友,也可随时转换身份。 夺汝南之地,还之以徐州旧地,这样的利益置换,料刘备也没有可拒绝的理由。 以孙策的傲气,可并不屑这样的手段,但兵家之事,亦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众将军以为如何呢?”孙策扫视一圈帐下的诸将,如果能有其他破曹仁军队的办法,孙策的第一选择也不会是和刘备等人虚与委蛇。 周瑜和孙策相交多年,自是知道孙策的脾气秉性,也明白他的犹豫。 太史慈出列道,“末将以为,中护军所言甚是。如今曹贼挟天子在手,兵强马壮,联合各州刺史、部曲一同讨伐,清君侧。 刘备虽不比江东,却有宗室名分,于天下广有德名,亦是雄才。” 有太史慈之言,其余将领也纷纷表示赞同周瑜之计策。 孙策沉吟半晌,正准备同意周瑜的建议,却有声音从帐外而来,“中护军此言差矣,我江东军正是锐气难当之际,又有兄长之威震慑曹贼,士气正盛,中护军却言说我军非要假手于他人才可得胜于曹仁之辈,岂非是灭自己威风,反长他人之志气!” 众将闻声望去,正看见孙翊大步流星而来,屈膝向孙策行礼,“仲兄已平广陵之地,弟特率一百弩骑兵来援兄长。” 孙策见到自家兄弟,眼中满是惊喜,“季弼来援,孤心里便多有几分底气了。” 帐中其余诸将也不免脸色微变。 孙策立刻将孙翊扶起,上下端详着,“黑了,也瘦了,广陵之战并不轻松,仲谋也都已写书信跟孤说了,言说你每战必身先士卒,有万人难当之勇。 有弟如此,兄心中甚慰。” “兄长谬赞了。”孙翊得了孙策的夸赞,侧首看向周瑜,“中护军也算是熟读兵法之策,又是身经百战,怎的不知古人之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刘备辗转侍从多主,却又反复而逃。 此人野心勃勃,即便兄长有容人之量,又岂能防备此等小人反复无常。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反受牵制。” 说事儿就说事儿吧,还要带点人身攻击,这说话就很难听了。 孙策听出了孙翊的语气不善,轻声喝止道,“季弼慎言,不可对公瑾无礼。” 孙策和周瑜惺惺相惜,也早已和家中兄弟言明,周瑜与他并不分彼此,不仅在家中如此,在军中也是如此。因此孙权也都是以仲兄来称呼周瑜,以表敬重。 但孙翊却有些不服气,觉得孙策再看重周瑜,如今也早有主臣之分,而他也是孙家的公子,肯称呼周瑜一句“仲兄”是情分,便是直呼其名,也是主臣之礼。 但碍于孙策在此,孙翊还是应了一句是。 周瑜向来性度恢廓,也并没有将这一点冒犯放在心上,反倒笑着同孙翊应声,“三公子于军中历练,方才之言也颇有见地。” 孙翊点头道,“若是中护军见识过我所率领的弩骑兵后,便不会杞人忧天了。” 孙翊说罢,便取出一柄技巧连弩来,“兄长请看,这是弟潜心多时,寻得巧匠莫氏一族,在连弩的基础上改进的机巧连弩。此机巧连弩可连发十五支箭矢,无论是射程还是准度都在连弩之上。 有此之物,定可破曹仁之防守。” 孙策能一路高歌猛进,原也就有连弩的功劳,连弩高效地杀敌之策,使江东军总是能在战场上快速致胜。 只是连弩的射程距离和力道上有所欠缺,当孙策遇到了同样擅长疾风战法的曹仁,却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曹仁此人身边有杨俊为军师,此人甚为明达,率先发现了江东军的连弩之用,便使用骑兵和长矛兵以攻为守,硬生生防住了江东军的进攻。 孙策正觉头疼,孙翊此言不亚于刚想睡觉给人送上枕头。 孙翊提出,“若是诸将不信,也可前往校场一试。” “如何一试?”太史慈闻言,也颇有兴致,先前军中少量士兵配备连弩的时候,他就惊叹此物之妙,于战场上杀敌之际,威力极大。 只是连弩数量不足,且时常损坏,这才令曹仁发现破绽。 如今孙翊言说他有更为玄妙的技巧连弩,太史慈如何能不感兴趣。 孙翊以枪指太史慈和周瑜二人,“二位将军可率麾下士兵与我麾下弩骑兵演练一场,便可知我弩骑兵的厉害。” 太史慈率先迎战,“三公子只管放手来试,某自当迎战。” 周瑜为保险起见,除了麾下选了百人,又在苦役营中选了百人,持盾守在前方。 孙策亲自擂鼓,诸将都围在校场上,想看看究竟这技巧连弩是何等宝物,令孙翊竟这般自信。 鼓声雷动,苦役营士兵将盾按照指示层层叠叠架起,藏在盾后的乃是周瑜麾下的长矛兵,围在盾中的还有太史慈率领的轻骑兵。 只见孙翊率先发起进攻,士兵策马而入,于五十步之外便扣动扳机,弩箭如雨一般从各个方向飞向盾兵。 不过数个呼吸,那盾竟被纷纷射穿,持盾的士兵成片倒下。 而盾兵之后的矛兵也看准时机,于盾之间的空隙处,刺出长矛,以做防守,孙翊也看准时间,将箭矢送入,只听见盾阵之内的士兵纷纷发出受伤的惨叫声。 而阵外观战的诸将也都被眼前的这一场景给惊呆了。 (本章完) 第86章 大杀四方 孙策见状连忙大声怒吼,叫停了演练,“季弼,停手!” 孙翊并不想停手,但他也不敢不听从孙策的话,不情不愿地抬手,示意麾下士兵停下发射弩箭。 孙策从看台上疾跑着下去查看周瑜的情况,还好周瑜距离较远,几名长矛兵挡在面前,并没有受伤。 但孙策还是不免有些生气,“孙季弼!” 他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教训孙翊,到底是自家的弟弟,但他这般鲁莽之举,还是令孙策有些冒火。 孙翊下马道,“演练即为战场,小弟也不过是为了演示机巧连弩之功用,好让兄长看个明白。” 军中演练,虽是庄严肃穆,却也不会下死手,像孙翊这般全然不管不顾的打法,着实令人咋舌。 周瑜也对孙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发怒,“季弼带来的此物,倒当真令人大开眼见。” 周瑜让人先将场上的伤兵抬下去上药,自己取过一面盾来,仔细研究端详机巧连弩的射击效果。 军中如今所用的盾为戟盾,从形状上来看,算是双弧盾的一种,主要就是用于步兵搭配刀剑进行使用,因此又被称为是步盾。而材质以木头和陶制为主,在近战的过程中,能够起到抵御的作用。 但对上机巧连弩的盾,此时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考虑到士兵的负重能力和体力,军中的盾牌厚度并不超过一指之宽,箭矢能在其上留下箭孔并不奇怪,有时候一场仗下来,盾牌能被射得跟刺猬似的,不满密密麻麻的箭矢,直接报废的也不少。 不过,能像如今这般,箭矢直接射穿步盾,直接射杀盾后的士兵,却是前所未见。 这就意味着,江东军的弓弩能在一定的程度上完全无视对手的防御措施,这的确是利器,难怪孙翊如此信誓旦旦的。 不过令周瑜担忧的是,如此利器,今日在江东军的手中,自然是所向披靡,但若是流入敌军手中,同样也意味着江东军的盾器变成毫无作用的废物。 之前与曹仁军作战之时,在战场就遗落了连弩,被曹仁所获,曹仁军才因此快速做出防御之举。 而孙翊手中的机巧连弩比连弩威力更是强大,若是被敌军所用……岂非作法自毙,反生内祸? “三公子可曾有什么应对之法,以免机巧连弩避免为敌军所获,仿得连弩之法?” 面对周瑜提出的情况,孙翊显然一怔,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情况。但随后又不以为意地回道,“既怕战败而被敌军所缴获,那便打赢敌军就是了。有此神弩在手,中护军又有何惧?” 说得轻巧,战场形势瞬变难料,谁又敢轻言常胜而绝无败绩? 孙策对此担忧也深以为然,见孙翊并无应对之法,便下令道,“既是如此,那机巧连弩切不可丢失,每战,必须清点好数量,统一回收入库,不可缺失一柄。军需官立刻造册登记。人在弩在,人亡,弩也必须在。” 这就是古代战场的残酷,兵器比人还重要些。 孙翊心中有些不快,这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不成?有他和此弓弩在,江东军还能输? 话说曹仁军中。 杨俊自缴获了江东军的连弩,便唤来军中技艺最为出众的几位工匠日夜研究,虽说用了镜阵暂时挡下了江东军的连弩攻势,但他依旧发现了此物的玄妙。 连发十五支箭矢而不必张弦,这对于射箭的效率提升十倍而不止。他连夜便将此连弩交给工匠来拆解仿造,却不想外表看上去十分简单的构造,工匠们却始终无法完全还原。 尤其是弩机的部分,明明件配皆是齐备,却始终无法组合成型。有自身的工匠便道出其中奥妙,“自墨家之后,其下工匠各有分家,大多也都有不外传的技艺之法。” 杨俊只好退而求其次,工匠们以自身技艺进行仿造,杨俊正在校场上巡查士兵们练习用弩,这连弩虽还有些简陋,也算勉强可用了。 “军师,江东军又来骂阵袭扰,将军已经点兵出城,前往迎战了。” “可探得是谁领兵?” “还是孙策和周瑜。” 杨俊立刻登上城楼观望,果然是孙策和周瑜领兵,另有一位小将率骑兵立于孙策身后,远看着倒像是和孙策仿佛双生。 这阵法倒是从未见过,将骑兵暴露在前,完全像是要来送死一般。 他立刻警惕起来,“那位小将是谁?” 小兵并不以为此事有何重要,“不知,大约是那个新兵鲁子吧。” 杨俊却觉得此事就不简单,就算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将大意鲁莽,那孙策和周瑜皆是文韬武略之辈,怎会犯这样的大错。 城下迎战的曹仁也发觉了不妙,心下正犹豫是否该继续迎战,却看见那名小将忽然举旗,“冲啊!” 麾下百名轻骑立刻策马出动。 曹仁也非常人,面对江东军忽然的冲势,立刻做出反应,“摆阵!” 步兵持盾在前,盾后的弓箭手也立刻拈弓搭箭,对着骑兵的方向,射出羽箭。 很快骑兵便有中箭而摔下马者,但依旧挡不住骑兵前进的决心,孙翊冲在最前面,“射箭!” 骑兵们纷纷掏出腰间的技巧连弩,上弦、扣动扳机! 箭矢带着破空之力,朝着曹仁军中射去。正当曹仁还在暗笑孙策忽然降智派兵来送死之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就发生了。 步兵的盾瞬间被射穿,而箭矢穿过步盾,直接射入盾后的士兵身体,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不过十数个呼吸过后,曹仁眼看着持盾的步兵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纷纷倒下,而没有了盾牌做掩护的矛兵和弓手也都直接暴露在了对手的面前,被连番发射出来的箭矢重伤而亡。 一百名轻骑,那就是一千五百支箭丝毫不给喘息之机得轮番发射,而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曹仁军瞬间崩溃。 这阵法都还没完全摆开,孙翊就将他们完全打溃,曹仁甚至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江东军已奔至眼前。 曹仁麾下的士兵被方才的变故惊得魂胆尽散,还未开打,气势上便已落了下风。孙策和周瑜则乘胜追击,率领麾下士兵喊杀冲天。 曹仁见势不妙,立刻鸣金收兵回城。 然而此时孙翊终于有了大杀四方,威震天下的机会,如何能轻易放过曹仁,“曹仁贼子休走,孙家三郎孙季弼在此,要与汝大战三百回合,斩杀汝之人头,替我江东军祭旗。” 孙翊飞马来战,曹仁也被此话激怒,正欲回头,却被副将牛金拦住,“贼兵强盛,势不可挡,将军先回城去,末将来断后!” (本章完) 第87章 兄弟争执 孙翊欲追曹仁,却被牛金所阻,“孙家小儿,逞匹夫之勇耳,吾牛金与汝一战!” 孙翊哪里会怕,提枪就和牛金战作一团,“区区一个副将,有何颜面在我孙家儿郎面前逞英雄。” 牛金虽是曹仁的副将,可其勇武也绝不输给曹仁,大刀朝着孙翊就劈出的,孙翊也不甘示弱,回枪挡下牛金的大刀,反手便将长枪刺出,直朝牛金的咽喉而去。 牛金反手用劲,直接将孙翊的枪震荡开来。这样的反应能力,若非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之人而不可得。 孙策很快也赶到,霸王枪破空而出,牛金连忙挥动缰绳,错身避开枪刃,汗水也飞溅滴落在地。 好险,这一枪之力,可斩他于马下而获其性命。 但牛金能凭一己之力,从一名小卒搏杀至建忠校尉,刀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也绝不会是个等闲之辈,与孙策、孙翊兄弟二人酣战了五十余回合才渐渐落了下风。 牛金估算这曹仁应该已经平安入城,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引得孙翊来攻,反手挑刀,将孙翊甩下马去,立刻掉马飞奔而去。 孙策见孙翊摔下马,也不敢恋战,忙去查看孙翊的情况。孙翊本是要摔下地去的,但他的左脚紧紧扣在马镫之中,又借力用双脚勾住马身,总算是没有摔到地上。 腰略使劲,便从马侧翻身回到马上。 只是这一来一回的,牛金早已抓住时机策马跑远了,孙翊欲再策马去追,被孙策伸手拦下,“不必再追。” 孙翊哪能甘心,掏出技巧连弩,朝着牛金的方向射出数只箭矢,直到牛金逃回城中才肯罢休。 孙翊懊恼不已,“若再追上一段,必能斩杀牛金,振我江东之势!” 孙策指着关上早已布好矢石、严阵以待的将士,“你自己看看吧!” 逃回城中的曹仁此时正立于城墙之上,弓手也搭箭以候,只待孙翊等人追击而来,箭矢重石便能顷刻取人性命。 孙翊只好压下心中不快,跟随孙策回马归营。 孙策算是亲眼真正见识到了机巧连弩在交战中所发挥的真正威力,然而在众将清点完麾下伤亡士兵之后,孙策更是认识到了技巧连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一场小规模的战役,伤亡人数尚不足百人。这是孙策无法想象的,而战场上清扫尸首回来的士兵来报,曹仁军死亡之数,逾越五百。 孙策立刻找来孙翊下令,“你即可回吴郡,亲自督查莫氏,一个月内,至少造出五百柄机巧连弩来。” 孙翊好不容易才能离开吴郡,跟随兄长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如今要他重回吴郡,又是办这些督查制器的吃力不讨好的小差事,如何能肯! “不去。”孙翊一口回绝,战场才是升迁最快的地方,去督办补给之事,要等到猴年马月来能升迁成将军啊! “此等小事,兄长大可以派其他人去办也是一样,曹仁虽败,但颍阳之城尚未攻破,我岂能临阵而去?” 孙策皱眉道,“这如何是小事?昨日一战,不过百柄技巧连弩,便可压制曹仁军连连折损兵将,若我军能再添五百连弩,莫说是区区颍阳了,直取许昌亦是指日可待。” 但孙翊依旧不愿,“兄长若是想为军中添加连弩,或可令仲兄回吴,小弟自领兵为兄长镇守盐城,攻取徐州。”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孤并非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在命令你!就你这个脾气,还想守城,你守得住谁啊!”孙策被诶孙翊的话一顶,顿时也来了脾气,家中诸位兄弟,独孙翊傲骨难训,自小就是这般,冥顽固执,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 从前孙策在家的时候,尚能管教几分,后来孙策常年在外征战,也就疏忽了对几个弟弟管教,以至于孙翊越发刚烈。 本来将孙翊放在孙权身边,也是觉得孙权性子沉稳些,说话孙翊也多少能听得进些,却不想,竟是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孙权再三劝阻孙翊穷寇莫追,孙翊就是不听,结果折兵损将,连广陵城也差点没能守住。孙策这才写了书信,让孙权将孙翊送来他自己身边,好好管教。 孙翊听完孙策的话,心中更是不服,“兄长偏心仲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分明你我才是真正的同胞兄弟,兄长却处处偏袒仲兄。 仲兄能跟着兄长南征北战,为何我就非得留在家中照顾阿母、弟弟。仲兄能守住盐城,为何我就不能!论武艺、论打仗,我分明都胜过仲兄一筹,兄长却好似心眼皆盲,竟是全然看不见!” 孙翊越说越气愤,胸中压抑了多年的怨气也如决堤之洪,顷涌而出。 孙策气得胸口都在起伏,他偏心仲谋难道不应该吗?因为阿母的缘故,仲谋自出生起就失了生母,而季弼本就是嫡出,有父兄庇护,有亲母疼爱,性子飞扬跋扈,幼时又时常可以为难仲谋,他身为兄长如何能不多爱护几分。 何况仲谋性子稳重,明达宽厚,从不与季弼这个弟弟计较,无论是读书习武,刻苦自律,从未让孙策失望过,跟在他身边南征北战也多有建言助益。 孙策自认,便是换了公瑾来做孙权和孙翊的兄长,都会不由自主地偏袒仲谋几分。 孙策也是气狠了,伸手便抄起手边的木棍,狠狠打在孙翊的大腿上,“你有何脸面贬驳你仲兄的才能,阵前不从军令,致使幼平和兴霸皆因你而伤,也就是仲谋好性子,换做是孤,恨不能将你打死以谢罪才好! 你倒是敢说你比你仲兄强,牛金骂你是莽夫之勇,倒是一点儿也没说错。既不知战场凶险狡诈,又无虚心若谷之胸怀,更无文学高雅之才,竖子小儿,木偶衣绣,不知所谓!” 孙翊被骂得脸色发青,怒目圆睁,不满血丝的双眼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肩膀也在颤抖。他死死攥着拳头,仿佛是从牙关后挤出的字,“我会证明给兄长看的!” 反身掀帐而去。 (本章完) 第88章 策瑜交谈 周瑜正要来找孙策再商议联合刘备之事,听见帐内的争吵声,只好站在帐外等候,孙翊出来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周瑜。 连见礼都没有,直接瞪了周瑜一眼,就疾步气冲冲地离开了。 被牵连无辜的周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等孙策消气些了再来找他,却看见孙策掀帘走了出来,一手叉腰站着透气,一手将领口扯开一些,好似这般才能让自己的闷气发泄出去几分。 “来了就来了。”孙策看见正欲抬脚离开的周瑜,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走什么!” 周瑜只好转身如实作答,“怕你怒气填胸,无处发泄,殃及池鱼。” 孙策狠狠瞪了周瑜一眼,“孤是,这样的人吗?” “是。”周瑜面对孙策的提问,非常诚实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孙策顿时被他给气笑了,“那你一会最好有事说事,别逼我殃及池鱼。” 周瑜沉默了…… “那我还是等你气消了,再来跟你说吧。” 联合刘备入徐州同抗曹操的事情,便是以孙策平心静气的时候都未必能同意,如此暴怒的情况下,更不可能同意了。 孙策又是一把将周瑜拽了回来,“直,接,说。” 周瑜打量着孙策的脸色,以他这些年来和孙策相交的经验来看,不说,孙策应该会更生气。 在生气和更生气的前提下,周瑜决定还是选择生气的时候说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是孙权从盐城写来的,“这是仲谋的意思,他写信来问我,想共邀刘备共抗曹操,并许以徐州之事是否可行。这信写好到送到我手上得有两日功夫,我可没和他通过气。” 周瑜先为自己澄清饿了一波,二人没有事先通过气,那么联刘抗曹之策就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孙策有些僵硬地打开孙权的书信,信上先是写了盐城的近况,孙瑜带领三百士兵前来支援,盐城征兵又得三百人。 虽暂时击败刘晔,但下邳之地一时难以攻破,又有徐州彭城相望,想邀刘备共败徐州,再破下邳刘晔之兵。 看完书信之后的孙策,心中也有几分不解,这刘备就这般能耐,公瑾和仲谋竟不约而同地想到此人可拉拢共事? 但此事其实也不难理解,这天下的豪强诸侯,被曹操打得也没剩几个了啊! 荆州刘表、益州张鲁作壁上观,袁绍势力强盛但占据青州之地,也看不上区区一个徐州,再有关中诸将、多为中立之态。 这么算下来,江东能联合的人也就没剩几个了,其中也就是刘备的抗曹之心最为坚决。 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孙策心里尚是烦乱,实在也不想在此事上再做什么纠结,将书信甩给周瑜,“既然你和仲谋都有如此建言,那就让仲谋自己去办吧!” 周瑜得了明确指令,正要告退,听见孙策又补了一句,“你顺便告知仲谋一句,既然令他主领一军了,广陵郡中事务不必事事回报,他自行便宜即可。” 周瑜道是,转身要走。 “等等,还有件事儿。” 周瑜不得不又折返回来,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无奈,“说吧,我听着。” “这机巧连弩威力着实惊人,军中弓弩手皆需要配备,此事还需要交给仲谋和大乔来办。” 周瑜微微一怔,先前连弩之事他并未说过是乔玮的功劳,只说了是孙权麾下工匠献的。 孙翊言说机巧连弩之物是他之功,周瑜也没有拆穿。 但孙策又是从何得知。 孙策看向周瑜,语气颇为不善,“你这眼神,是在瞧傻子吗?就季弼这个脑子,也造不出这等巧物。 反倒是仲谋曾怀有一扇孔雀翎,做工精良,绝不是出自于寻常匠人之手,那么究竟是谁造出的机巧连弩,一望明了。 乔氏为我孙家妇,名声过盛,绝非善事。这名声叫季弼担了也就担了吧,反正他本也就爱捣鼓这些兵器之道,至于仲谋那里,孤自会补偿一二。” 孙策也已经想好了,待他攻下许昌,迎汉帝入吴之地,便上表奏请封孙权为南昌侯。 孙策自为吴侯,而阿父孙坚的爵位乌程侯,早在建安二年之际便已经让给了幼弟孙匡,若孙权能再得一个爵位,等到孙翊也能有所建树后,孙策也想过了将丹阳作为孙翊的领地,请封丹阳侯最为合适。 这样,孙家一门四侯,也算不辜负阿父对他的教诲嘱托。 只是孙翊……孙策想到这个弟弟,当真是怒其不争,又不得不扼腕叹息。 —— 江东军急需机巧连弩的供应,孙权又镇守盐城不得擅离,只好令乔玮孤身启程回吴,筹办军工铺之事。 回了吴地,乔玮必然是要回孙府,一想到需要独自面对吴老夫人,她就觉得一个脑袋有两个那么大,连晚膳她爱喝的肉糜汤都显得不香了。 “这是怎么了?”孙权见她恹恹的样子,好似离了水的鱼一般瘫在榻上了无生气,又不免有些担心,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用手感受自己额头的温度,“病了?昨夜吹风着凉了?” 但摸着额头也没发热啊。 乔玮翻了个身,背对着孙权,闷闷道,“夏日里酷热难耐的,着什么凉啊!” 又没空调。 孙权觉得也是,“难道是招了暑气?” 但乔玮也没有手脚冰凉的症状,看着也不像。 他忽然心灵福至地来了一句,“莫不是有妊了?” 乔玮回过头瞪了孙权一眼,“都不是,我只是不想回吴地罢了。” “为何?”孙权不太明白,随军的一路上都十分艰苦,乔玮虽然是坚持下来了,但偶尔也会抱怨几句不能沐浴、睡得不安等话,这终于能回吴郡孙家了,反倒不肯了,这也是奇怪。 乔玮总不好直说是因为吴老夫人吧,疏不间亲,乔玮也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人家母亲不好,谁能心里舒服。 她将脑袋埋在被子里,轻声哀嚎道,“反正就是不想回去。” 第89章 不能说的秘密 孙权褪了外衣,上了床榻,轻轻掀开被子将乔玮捞出来,“兄长交代的事情甚为要紧,何况你先前不也同我说,想要建一个军工铺嘛,如今得了兄长的意思,岂非是个绝好的时机,有兄长的支持,行事就更便宜了。” 乔玮“唔”了一声,没有反驳。 “你若是担心行事不便,我的玉佩不一直都在你那里嘛,兄长也已令君理协理此事,幼烨也会跟着你,若真有遇到什么难处,也可去求助阿母。 阿母早年跟着阿母征伐,后又替兄长坐镇吴郡,于郡县的世家和百姓之中也甚有威严。” 乔玮撇撇嘴道,“阿母向来不满我的出身。” 人吴老夫人压根儿就看不上她,不为难她就算不错的了。 乔玮也是有几分傲气的,人家都看不上她,她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巴巴上赶着去求人? “军工铺子之事乃是大事,阿母向来公私分明、深明大义,定不会在此事上与你为难。”孙权也是明白吴老夫人的脾气秉性。 当年孙策刚平定吴郡、会稽郡的时候,准备诛杀当地的一些世家豪强,都被吴老夫人拦住了,邹他、钱铜及从前合浦太守、嘉兴王晟、功曹魏腾等人的性命也都是因为吴老夫人劝诫之故,方能得到保全。 而孙策也因此能在江东之地站立脚跟,境内少有世家之乱,也该归功于吴老夫人的周旋和安抚。 论智谋,乔玮对吴老夫人也是颇有钦佩的。 孙权继续说道,“而且,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令阿母绝不会再为难你。” “是什么?”乔玮有些好奇。 孙家的子嗣不算丰盈,从前孙策没有嗣子、孙权又不肯成婚,这一直都是吴老夫人的心病。而如今刘姬已经为孙策生下一子,吴老夫人自然就盼着孙权能有嗣子。 “你若怀着身孕回孙家,阿母看在腹中子嗣的份上,也绝不会再有二话。”孙权的气息轻吐在乔玮的脖子上,带着些许温热,双手也开始有些不安分地勾开乔玮中衣的带子。 即便二人结为夫妇的时日也不短了,但每每在床榻缠绵之事上,乔玮还是扛不住孙权的手段,亏得当初她还大着胆子撩拨他,试图初战就占据主动权,如今却不得不在他的攻城掠池之下节节败退。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按住了孙权的手,“那你想要个孩子吗?” 孙权多少也是盼着能有自己的血脉骨肉,只是他自认还年少,更盼着能建功立业,也并不在此事上有何强求。 他轻轻将手覆在乔玮的小腹上,“若是有个孩子承欢膝下,若我再在外征战,你也可不必觉得孤寂了。” 是啊,在这个时代,她也是孤身一人,纵然与孙权携手为伴,但她也还是渴望能拥有一个和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 孙权其实也有些不舍乔玮回吴,战事繁累,常忙得栉风沐雨,每每回到帐中,能和乔玮缱绻温存半晌,便如熏风解愠,心下安然,“待你明日启程回吴,你夫君我就是孤枕独眠了。” 说到孤枕之事,乔玮忽然翻身坐在孙权的身上,居高临下地问道,“若我回了吴郡,你会纳妾吗?” 孙权微微勾着唇角,“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怎么,这般舍不得夫君啊!” 乔玮被戳破了一点儿女儿心思,也是有几分忸怩,想承认又不敢承认,翻身下来,背对着孙权躺着,噘着嘴道,“谁担心了,就是问问而已。” 心里又不禁懊恼自己怎么将这话问出来了。 孙权从背后搂住她,在耳边问道,“若我真纳了妾侍,你会如何?” 乔玮回头瞪了他一眼,双目含怒却惹得孙权笑了起来。 “放心吧,求娶你之时,既同岳父岳母许诺绝无二色,大丈夫自该说到做到。若真想纳妾,何苦忤逆阿母,将谢氏纳入门也就是了,还省得在阿母面前白白受了顿打。” “那些虏来的家眷也不看?还有那些军姬呢?”乔玮掐着孙权的手追问道。 “除了你之外,难道那些女子都不算是‘色’?”孙权只觉得好笑,“你可别仗着自己耀如春华,就傲视群芳了。” 乔玮得了许诺,又补充了一句,“男子也不行。” 这下轮到孙权脸黑了几分,“我并无龙阳之好。” 这还差不多,但她还是有些不信,“你确定能忍得住?” 当真小女子难养啊,就这么一件小事还要翻来覆去地再三确认。 他叹息着将乔玮的身子掰过来,面朝自己,“我同你说过我的出身,阿父生前偏宠卫姬,阿母为固宠将我生母骗入孙家委身为妾,却因后院争宠之故,无端丧命。 我时常想,男子为求一己私欲而使女子终身困苦,在后院之中互相争斗,使之犹如困兽一般,最终若奴隶般驯服于男子,岂不可悲? 可天下乾坤阴阳之理,皆是相辅相成,男子在前奋力搏杀前程,亦需女子于家中操持方能无后顾之忧。 若男子只肯娶一妻子而终老,如宋仲子与糟糠之妻携手余生,后院安稳,亦是佳话。” 明明是推心置腹的温存之语,乔玮却越听越是惊心,这男女平等的思想,能这般超前吗? 她不由得反复打量起眼前的人来,对他的身份来历产生了一丝怀疑。 “奇变偶不变?” 这是学生时代的噩梦。 孙权满脸不解,“谁变?” 可能是毕业了都还给老师了。 “爱你孤身走暗巷?” 孙权指着自己,“暗巷?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暗巷之地多藏伏兵,岂能孤身前往。” 没听懂,再换一个。 “疫情检测人人动?” “何处又有疫病?”孙权听到这话,忍不住心里一紧。 “没有没有。”难道时代太迟了,这口号还没出现,“革命尚未完成?” 孙权只能无奈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开始说什么胡话。” 乔玮很是失望,却也松了一口气,而孙权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话倒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他的脑袋里都有下一句的答案,只是冥冥之中好似又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这是属于他不能说的秘密。 第90章 回吴的第一日 孙府的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幼烨搬了台子,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自家夫人出来,还以为是睡着了,不由得在马车外小声唤道,“夫人?夫人,到府邸了。” 乔玮本来是在睡着的,但这会儿也早就醒了,磨磨蹭蹭不想下车,也只是在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被幼烨打断了之后,也有些不爽,但还是掀开帘子道,“我知道,幼烨你不提醒我,难道会死吗?” 她偶尔也想多当一会儿鹌鹑,哪怕就只有一分钟也行。 幼烨收到了乔玮充满怨念的眼神,心虚地摸摸鼻子,他也不想的,可是乔玮明明是早晨就到了富春县,可她非是先是带着从广陵郡各郡县搜罗来的巧匠去拜见太守朱治。 安置好铁匠去处之后,而后又去了一趟莫氏铁铺,查看了机巧连弩的制造进度,最后才回的孙家。 如今都已是天色昏暗了,从盐城到吴郡,几日都是赶路飞驰,好容易回了吴郡,还得跟着夫人忙了一日的公干,夫人不累,他都有点儿累了。 “其实吧,老夫人是很宽和的,夫人也不必这般畏惧。”幼烨刚满十岁就被送到孙府跟在孙权身边做护卫,偶有因为不懂规矩而冲撞了老夫人,但老夫人也从不责罚于他。 乔玮十分不满地瞪了幼烨一眼,“你这是在跟我上演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戏码吗?” 幼烨当然是听不懂乔玮的这个典故,“夫人,属下没在曹营。” 她也不是畏惧,只是不是很想去面对吴老夫人,嫌麻烦得很。她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却不想将为数不多的精力耗费在内宅那些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之上。 即便再不愿意,乔玮还是先去正屋拜见吴老夫人,这回吴老夫人倒是没晾着她,直接让进了。而乔瑢和袁琅琅也坐在下首,正陪着吴老夫人说话。 乔玮低头叩拜,“儿妇拜见阿母,阿母恭请福绥。” 吴老夫人怀中正抱着一个襁褓,一旁的卫媪手中也还抱着一个。吴老夫人嘴上还在逗弄着婴孩,眼里满是喜悦。 只是听见乔玮的请安,便敛了笑容,语气也淡淡的,“你倒是贵人事忙,如今都掌灯了,才回得府来。” 乔玮也懒得反驳,非常干脆地低头认错。 倒是袁琅琅笑着打圆场道,“夫人回吴,想来君侯和二公子必然有许多要紧事交代夫人要办,这不,夫人一办完这些公务,就立刻来给老夫人请安了,想必是连晚膳也未来得及用呢!” 吴老夫人只是冷哼一声,“一介妇人,倒是爱掺和外头男人们的事情。主持中馈、绵延子嗣、相夫教子才是妇人本分。伯符膝下也已得了三女一子,倒是仲谋如今膝下尤空,你这个做细君的,倒是一点儿没见上心。” 好家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孙策都成婚十年了,也才四个孩子,她和孙权成婚才半年多些,若真的生出了个孩子,你难道就不怀疑怀疑你二儿子头顶的帽子绿不绿吗? 上心,她怎么上心,将谢春弗迎入门就算是上心了呗。 乔玮也不接话茬,“长兄有如此螽斯之福,正是孙家的福气。如今徐家女公子也即将入门,往后阿母膝下孙儿承欢,如此正是子孙昌绵之福。” 说起孙翊和徐女公子的婚事,吴老夫人更是犯愁,婚期是早就定了的,但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孙家三兄弟却是归期不定,徐家那边也是差了人来问,吴老夫人也只能和徐家商量着,先推迟婚期。 徐家得到这样的回复,自然是不够高兴,吴老夫人便时常邀请徐木华入府说话,也是表明态度,我孙家并没有借口推却婚约,才算是勉强安抚下徐家人的心。 吴老夫人有了更烦心的事情,也就顾不上找乔玮的茬了。 而襁褓中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而卫媪怀里的另一个孩子仿佛有感应似的,也跟着哭了起来。 袁琅琅连忙起身,“孩子们大约是饿了,妾先抱下去吧。免得扰了老夫人和二夫人叙话的兴致。” 吴老夫人哪里还有兴致和乔玮叙话,“你们都下去吧,如今也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我也累了。” 乔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吴老夫人点了她的名字,“乔氏,你的身子也太单薄了些,明日毛医师来府上给我复诊,也给你诊个脉。” 诊脉……那就意味着要喝药,乔玮表示自己裂开了,她是很推崇中医,但她也很怕中药,毕竟……是真的苦。 乔玮面上不显,恭谦地低头拜谢。 内心:好想发疯。 袁琅琅让乳母将两个孩子先带回去,牵着乔玮的手宽慰道,“这是老夫人看重夫人的意思呢!如今府上无人能主事,老夫人也是希望夫人能留在府中,主持中馈的。” 乔玮不明所以,“徐夫人呢?” 袁琅琅环顾四周,确认无旁人后,压低声音道,“之前君侯传来‘薨毙’消息的时候就病了,不过她的病也没多久就好了,但老夫人并未放人,依旧禁足在焕章阁里。” “那如今府上主事的人是谁?”乔玮好奇地问了一句。 “还是老夫人自己在管着,姚夫人也时有帮衬。但老夫人到底年事高了,身子也不是太好。有一日也还问过妾,当初在皖城之时,孙家宅院是谁在主事,这意思已是明。” “那你是怎么说的。” “自是实话实说,是夫人在掌事,内外宽严并济,井井有条。”袁氏继续道,“老夫人还夸了你一句。” “论掌家之事,你可比我更擅长些,若是你掌家,定然比我做得更好些。” 袁琅琅却很坦然,“有正室夫人在,岂有妾室掌家的道理。何况,如今我还有两个孩子,已是自顾不暇了。” 说起此事,乔玮也十分奇怪,那两个孩子瞧着月份差不多,女公子自是袁琅琅生下来的,那另外一个小公子,应该就是刘珠的孩子了。 “刘珠呢?” “自是逝了。” 第91章 棒打鸳鸯 虽是心里有过些许猜测的,但听到她死了消息,还是不免有些许惊讶,“怎么回事?” “生产的时候没捱过去。”袁琅琅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和同情,“女子生产,就是生死搏命,妾是赌赢了,刘姬是赌输了而已。走之前也还在念叨,说自己为孙家生下了嗣子,能不能换黄庆一条性命。” 黄庆?倒真是许久都没听见这个名字了,想起从前种种,越发不能明白,一个成日里想着攀龙附凤的人物,怎就能引得刘珠这般念念不忘。 “这府上长兄的姬妾也不少,膝下无子的也有,怎么就非叫你一个人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乔玮瞧着袁琅琅的面容消瘦憔悴了许多,连眼窝都有些凹陷下去了。 照料一个年幼的孩子有多繁琐疲累,乔玮多少是见识过一些,光是起夜就能把人熬到头秃,何况还是两个。 袁琅琅小声道,“这是老夫人的看重。妾原也是推辞的,但老夫人却说小公子如今是府上唯一的嗣子,养母的身份极为重要,老夫人是看中了妾出身汝南袁氏。” 乔玮却道,“也不单是为了汝南袁氏之名,若换做是我,我大约也会这么做,你品性高洁豁达,孩子交给你来教养,将来必不会差。” 袁琅琅捂嘴偷笑道,“夫人这般谬赞,倒叫妾无地自容。妾也是为了将来婳婳能有兄弟帮衬罢了。” 乔玮娇嗔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身边人手可还够吗?” “老夫人将身边的包媪拨给妾用,一同照顾小公子。小乔也时常来帮忙,虽然累了些,人手尚且还够。” 说到小乔,袁琅琅满眼都是欣赏,拉着乔玮的手,“妾是真喜欢小乔,我父亲这一支如今瞧着虽是有些落寞了,但底子仍在,我兄长也并非纨绔子弟,若能得小乔为妇,定然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乔玮也是见过袁耀的,是个端方君子,为人严肃了些,但胜在正直、有事业心,身为皖城都尉也是兢兢业业,将李术看得很紧。 对于择妹婿这件事情,乔玮对袁耀是满意的,但乔老夫人大约是觉得有周瑜珠玉在前,比起袁耀来说,更盼着乔瑢能进周家的门。 乔玮也无可奈何。 “此事,我家阿母不肯松口,我亦是无可奈何。”说到底乔玮也只是家姊,乔瑢的婚事,最终还得乔父乔母点头才行,“不如让袁都尉多往乔家走动走动,若我乔母得见袁家公子品行才貌,兴许也会松口。” 袁琅琅明白了乔玮的意思,想着回去便给自家兄长写信。 乔玮回到居胥阁,想着今日还没和乔瑢说上话,又走到偏院里去。 正走到窗边,却看见乔瑢对着书案发愣,笔尖的墨水都滴在纸上,晕染了一大片也没发觉。 而桌案的一旁还放着一封书信,乔玮轻轻推门而入,看到了桌案上书信,署名为“瑜”。 乔玮心下咯噔一声,脸色微变。 乔瑢忽然发觉自家阿姊正站在眼前,下意识将桌案上的书信收了起来,藏在身后,脸上满是惶恐。 “阿,阿姊……” 乔玮坐了下来,柔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乔瑢咬着下唇,不知道该做何回答,现在的她就好似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敢直视乔玮的眼睛,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家阿姊失望的眼神。 “我又没有责怪你,你这般紧张做什么?”乔玮拉着乔瑢的手,“一家有女百家求,也是寻常之事。” 乔玮将乔瑢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洁白的后颈,动人心魄,宛若海棠醉日,便是乔玮一介女子尚且我见犹怜,何况旁人。 乔瑢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着乔玮的脸色,发现她的确没有生气,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将信件展开给了乔玮,上面倒是也没说别的,只说找到了杜仲的种子,托人带回来给乔瑢,叮嘱她要小心养护。 “淮南可不近,他也算有心了。”乔玮面不改色地评价了一句,但真心话是,淮南都离得这么远了,还不忘孔雀开屏,还开到自家妹妹眼前来。 该死的男人。 乔瑢怕乔玮生气,连忙交代,“之前阿姊说了一次之后,我将帕子是还了的,也谢过了中护军。 我不知这是中护军的信,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在寻杜仲的药种……” 乔瑢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也只剩下了蚊子般喏喏的音量。 怎么知道的……必然是身边的人有周瑜的眼线呗! 乔瑢自认原是真的断了对周瑜的念想,在孙府里的时候,她常去袁琅琅那里陪着袁琅琅一同照顾孩子,有时也会听袁琅琅说起袁耀的事情,心里也是渐渐定了的。 袁耀是个端方君子,写给袁琅琅的信中也时常会写些皖城的事情,还会给乔瑢报乔家的平安。 如阿姊所说,若真的成了袁家妇,和这样的夫君相处,日子应当也会很安稳。 这纷乱的局势下,安稳的日子也是她一向渴求的,最好一辈子平平安安,什么事情也不要发生,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那种。 她渐渐觉得认识周瑜的那些日子好似一场遥远的梦,只是她还陷足不深,醒了也只是略带一点遗憾,并不会难过。 而这份平静就在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被打破了。 乔瑢的这点眼神变化,也是瞒不过乔玮的,她只能哀叹,难不成这就是乔瑜之间的宿命羁绊? “阿母那里自是希望你嫁入周家的,周家乃是庐江的高门,中护军又是英杰,往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但阿姊还是那句话,与人为妾,日子恐是艰难。你只瞧着琅琅便知道了。她还是汝南袁氏的女儿,做了孙家妾,一个徐夫人就能拿捏她。 当日若非刘珠身边的侍女来报信,只怕早已一尸两命。琅琅如此聪慧明理,尚且命悬一线,换做是你,你又能如何?” 乔瑢眼眶含泪,不能反驳,“我明白的,阿姊。” 看到她如此难过,乔玮也忍不住动摇了两分,可想到上辈子乔瑢委曲求全的模样,她又不得不逼迫自己狠下心肠来。 第92章 过犹不及 乔瑢一夜无眠,而躺在一墙之隔的乔玮也是一夜无眠。 早晨顶着一双黑眼圈的乔玮还是被小夜唤醒,“细君,该起了!” 乔玮不情不愿地起来洗漱,心里也一直都在骂周瑜,没事儿非要来乔瑢的面前刷点存在感,还连累自己没得安眠。 此时,门外的小月来见乔玮,“女公子让婢子将这个交给细君。” 乔玮定睛一看,正是周瑜的书信,还有一个小囊,里头装的是杜仲的种子。 还好,算是还没糊涂,乔玮将书信和种子收了起来,“小乔她怎样了。” “女公子昨夜睡得不安,想再歇一歇。” “嗯。”乔瑢点了点头,“那你煮点安神的水来她喝下吧。” “是。” 乔玮两眼有些发愣,乔瑢能白日里补觉,但她不能啊…… 乔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小夜,“我不在家中的这些时日,前线可有什么人常来府上,能和小乔或是偏院里的人见上面的吗?” 乔玮随军,平日里在内宅伺候的人自然都不能带上,乔玮就将小夜留给了乔瑢。 小夜仔细想了想,“没有,这前线来送信的信使也都是将信件交给老夫人的,没有送来给女公子的。 不过若有信使到,女公子都会让婢子去问问,有没有细君的消息。” 乔玮点头,“那就好。” 小夜将乔玮的头发挽成飞仙髻,簪上一支步摇作为装饰,起身去给吴老夫人问安。 吴老夫人招呼她坐下,又让毛医师来给她诊脉,“此为二房的儿妇乔氏,医师瞧瞧,可需用药调理?” 毛医师身边的女医先来给乔玮诊脉,附在毛医师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是毛医师诊脉,他小心翼翼地在乔玮的手腕处覆上一块帕子后,又低头作揖,才搭上乔玮的手腕,仔细分辨脉象。 这番操作整得乔玮也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大病呢! 半晌毛医师睁开眼睛道,“夫人从前可曾有生过一场大病?” “嗯。”乔玮穿越过来,大乔可不就是高烧不退,差点挂了,应该算是大病吧。 “细君的底子很好,只是近来忧思过甚,身子略有些虚,不过并非什么要紧之事,多注意休息,可进一些温补之物,也就是了。” 毛医师提笔写了几张方子,交给卫媪,“此为药膳的方子,吃上一段时日,老夫再来复诊。” 乔玮的脸更苦了,本就怕喝中药,现在连饭都不能好好吃的,都是药……还不如喝中药呢! 吴老夫人让卫媪收好,交代膳房去做,但还是忍不住多追问两句,“若是一切都好,怎的还未有子息之喜?” 乔玮满脸黑线,催生大军的势力真的是遍布古今内外。 毛医师笑道,“子息之喜乃是天定,有时缘分未到并非人力之故。乔夫人身子康健,迟早会有子息之喜的,老夫人不必急在一时,安心等待便是。” 乔玮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给这个毛医师点了一个赞,如此医德真是感天动地。 “不过乔夫人与公子于房事上还是应该节制些,子息之事,过犹不及。” 裂开了。让你说,没让你什么都说啊! 乔玮手都在抖,简直不敢抬头去看吴老夫人和卫媪的眼神。还要每次诊脉的时候,吴老夫人都会将屋里的人清到屋外去,以免脉案泄露,否则不出一日的功夫,乔玮就能足不出孙府体验一把社会性死亡。 最后还是吴老夫人轻咳一声,让包媪将毛医师送出府门,徒留乔玮一个人面对吴老夫人的眼神。 饶是乔玮自觉脸皮不算薄,此时也有些绷不住。 吴老夫人顺手给了一本账簿,“拿着吧,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 她随手翻开一页,是孙府之前月份的月钱开支。 好的,是账本…… 真的是账本…… 又是账本…… 乔玮在想,如果这个时候装柔弱晕倒过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儿妇明白了。”乔玮只能收下这沉甸甸的账本,继而又请示道,“只是这几日,儿妇恐需出府,还请阿母见谅。” 就是说,最近没空看这些账本,您老可千万别追着我要什么心得体会。 “外头的事情倒是忙得很。”吴老夫人明显有些不悦。 乔玮只能搬出孙策和孙权来当挡箭牌,“这是兄长和夫君再三交代的,说是和前线将士相关,儿妇不敢耽误。” “你都搬出前线战事了,我还敢不放你吗?”吴老夫人道,“回府得空,还是要将账本核算一番,若非长房不争气,也轮不到你手上。这过几日便是徐家老夫人的生辰,你同我一起去。” 呵呵,这意思是要强制007吗?白天去管军工铺的事情,晚上回来还要学管家。 你们孙家人都这么会安排人呢,怪不得能三分天下呢! 吴老夫人已经退让了一步,乔玮自然要应下,“儿妇明白了。” 这一轮交锋,乔玮以退为进,算是个平手。 离开了正屋,乔玮立刻让幼烨备车,唤上朱都尉一同前往莫氏铁铺。 莫三公子见到乔玮也并不意外,甚至还沉浸在自己的组装工作之中,连头也没抬,“昨日才来过,夫人今日又来,也该留点给某一点喘息的时辰。” 乔玮却不以为意,“那昨日所言之事,莫公子可有什么意见?” 莫三公子只是摇头,“这些工匠的手艺也不过尔尔,机巧连弩这般精巧之物,便是教会,恐也需要数年的工夫,夫人就别为难某了。” 碍于乔夫人的要求,莫三公子昨夜就去过驿站了,当然他也没有要求这些工匠展示他们的手艺,只是让他们依次将自己的手露出来。 这有经验的工匠一眼就能够通过工匠的手判断出对方的手艺水平来,当然其中的门道乔玮也知道一些,但具体莫三公子是怎么看的,乔玮也不甚清楚。 “这些工匠,便是比起我莫氏弟子新入门的也就差不多吧,再多也没有了。” 第93章 赌约 “那些工匠的手艺也就是我莫家铁铺的新入门的水平吧,再多也没有了。” 好傲娇的回答。乔玮也是亲自去选的这一批工匠,是普通工匠,能打造普通箭矢、兵器的水平,也没有莫三公子说得那般普通。 “论技艺高超,自然是比不过三公子的,但我想问一问,就算是墨家铁铺集合所有的工匠之力,一个月内能做出多少柄机巧连弩来呢?” 莫三公子不明所以地看了乔玮一眼。 “一百五十柄应该已经是极限了吧。”乔玮大概估算了一下。 “差不多吧。” 乔玮道,“但是有了这一些工匠的加入,我能让你们一个月造出五百柄。” 莫三公子都忍不住笑了,“夫人就莫要说笑了,就这些工匠的手艺……某敢说,一柄都造不出来。夫人自己也是行内的翘楚,这机巧连弩原也出自于夫人之手,岂不知此物其中的精妙玄机,绝非是寻常工匠所能领悟的。” 便是莫家铁铺,如今能掌握其中奥秘的,连同他在内,也就是三个人。 乔玮却笑着道,“三公子既然知道此物原是出自于我手,自然知道我也不能无的放矢。这些普通工匠虽然制作不了机巧连弩,可他们完成所有机构的锻造却不见得不行。” 莫三公子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乔玮的用意,“夫人的意思是,将工序分开,由专人负责?” 乔玮点头。 中国自己的流水线生产出现在宋神宗时期,比西方的生产流水线早了八百多年,当时的宋朝也是因为武器装备制作的弊病而提出的统一管理模式。 乔玮也是被莫氏铁铺的专人戳记所点醒,看似简单的一柄剑,也需要经历择选原材料、锻炼、捶打、定型、打磨、抛光等数十道工序,如果将这些工序分开,有专人进行完成、并且进行检验,那么效率就可以是数倍的提升。 但同样,这就涉及到标准件的问题,因此就是需要为这些工件做好统一的标准。 莫三公子皱着眉头,开始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但他还是深感担忧,毕竟每个工匠都有自己的一套制作工艺流程和手法,甚至对于工件的要求、材料的要求也各有不同。 因为大多数的工匠都是凭借经验来进行锻造和制作,而经验这种东西,毕竟是不可量化的,所具有的不确定性也挺大的。 莫三公子只能感慨一句,“这恐怕是个大工程。” 乔玮也知道这是个大工程,尤其是前期对于工件标准化的推进,必然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军工铺的设立已是迫在眉睫,这算是孙策下的硬性指标KP了。 乔玮是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 “就算按着夫人所说,恐怕一个月五百柄机巧连弩也未必能完成。”莫三公子并不认为明明是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流程,按照工序分配之后,就能够使生产速度提高数倍。 而且前期若是工件不合格,恐怕别说五百柄了,连五十柄能不能完成都是个大的问题。 这个眼瞧着没有希望的事情,莫三公子是有些不想掺和。 乔玮也没明白,没有实际成功案例参考的项目,要用来说服合作对象,也的确听起来像是空中楼阁。 “若是三公子不信的话,那就和三公子立个赌约吧。”既然乔玮没办法拉莫三公子入伙,那她就只能先完成项目前期的单干,等项目有了起色,那就可以融资拉伙,进行项目进一步扩大。 莫三公子依旧不咸不淡地问道,“什么赌约?” “我会在附近重新找个空地做铺子,等所有的工件完成,交到你手上进行组装。就以一个月为限期,若是我提供的工件超过五百套,那你也必须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组装完这五百柄机巧连弩。” 乔玮以前可也是搞过加工外包的路子,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事情,还是有几分熟门熟路的。 “你来真的?”莫三公子微微抬眸,显然对于乔玮莫名的自信并不太理解。 “什么时候和三公子来过虚的?” 当初说好,机巧连弩的图纸交给莫家铁铺全权保管、保密,她也是说给就给了;说好机巧连弩的后续所有改造合作都交给莫家铁铺,她说到做到,也从未去找过第三方供应商进行合作;如今说好要改造流水线的军工铺子,她也是第一时间先来找莫三公子商谈。 莫三公子抿唇,“那某也先说好,若是达不到某的要求,某可是不会进行最后一道工序。” 毕竟如果前面的工件不能达到他的要求,对于最后成品组装,会产生很大的麻烦,搞不好就是要全套返工。 乔玮非常坚定地伸手,“给图纸吧!” 如果这事儿办成了,那么乔玮自认在吴郡就真的能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并且能在孙家说得上话了。 而且有这么“高科技”的手段傍身,无论将来形势如何转变,她也算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将来若是乔家父母肯,她也能将他们接来吴郡养老。 便是乔瑢将来嫁人了,她也能挺直自己的脊梁骨,替她撑腰。 莫三公子轻轻拨动手边的一个机关,墙面便缓缓拉开,露出一排排的书架子,上面放置了大小不一的匣子,匣身各有注明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他起身去取了其中一个大约有两臂那么宽的一个黑匣子,“这里便是所有部件的图纸,按照你之前给某那份图纸的标准,画明了所有衡量尺度,不过也修改过多次,夫人自己寻吧。” 整理图纸?这还难不倒乔玮,乔玮让朱治伸手去接,莫三公子却把手一收。 “方才夫人赌约的事情方才说了一半,若是夫人办成了,夫人想要某给些什么?若是夫人办不成,又能给某些什么呢?” 乔玮大手一挥,“若是办不成,机巧连弩的署名、秘图、工艺、专利就都归莫氏铁铺了。若是办成了,三公子就是我江东军工铁铺的司金都尉,监管江东的军工铁铺。” 第94章 缺矿 朱治按照乔玮的要求将原本吴郡的司金场做了整改,并且将附近的荒地也都划分了进来,还好原本就位于远离人烟的荒地,否则还真是不好办,但司金场内的工匠人数也只有三十余位,加上从广陵郡带回来的工匠,加起来也就是六十余位。 乔玮盘算着人手,然后让朱治将场内经验最丰富的几名工匠找出来,每个人分到几张工件的图纸,然后要求他们按照图纸制作工件模具。 想要标准化生产,模具是必不可少的。 其中一名老者只是扫了一眼这些图纸,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夫人所画的这些工件要制作起来难度极大,而且工件所需的零件越小,便不能只用铁,必须要用到百炼钢才行。” 乔玮点头,“老先生是行家,一眼便看出其中门道。因为工件小且精细,完成后,所承受的力量也至少为十石,非百炼钢而不可为。” 乔玮在军营的时候也仔细观察过士兵在训练之时的情况,发觉由于杠杆原理的作用,虽然士兵所使用的力有些削减,但想要箭矢发出同样的距离,最终产生的力需要作用在机构之上,如果机构的硬度不够,产生的损耗、毁坏的频率就会上升。 百炼钢算是一个好的选择。 从西汉中期起,炒钢法逐渐成为炼钢的主流,生产效率也高,成品率也不错,随之配合而出的锻造法便是百炼。 将精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一锻一称一轻,直到斤两不减,即成百炼钢。这应该是目前能做到的硬度和质量最佳的材料了。 莫家铁铺所铸造的机巧连弩,所用的都是百炼钢。 “但场内百炼钢的存量并不足,夫人和都尉若想要打造五百柄弓弩,恐是不够。” 乔玮取出部分图纸,指着上头有标注了精字的部分,“这些便是需要用百炼钢进行锻造,而其他部分,则使用生铁岂可。” 这种拼接法,也是乔玮常用的,每个工件所要承受的力不同,作用也各不相同,并非是需要同一种材料进行锻造。 而部分的外壳也完全可以用木头来代替,这样可以减轻一部分的重量,在保证射程和耐久性的同时,减轻士兵的负担,可以延长士兵战斗的持久性。 “如此,也未必能够。” 乔玮便只好问道,“那如今场内有的铁与百炼钢,又能支撑用多久呢?” “如今场内的储备,生铁不足二十石,百炼钢不足一半。” 东汉的一石,相当于29.76公斤,换算一下,的确是不多,生铁和百炼钢加起来,连一吨都没有。 制作五百柄机巧连弩,即便按照现代标准,大概是4公斤上下,而且怒身以木、竹片等材料进行制作,也至多只能制作不到三百套工件。 乔玮不免有些疑惑,问朱治,“为何场内没有材料储备呢?” 按道理来说,吴郡的司金场应该算是江东军比较具有规模的武器后储才对啊。 朱治苦笑一声,“因为江东没有可开采的冶铁矿石。” 乔玮忽然想起来,汉代的铁矿开采技术有限,冶铁的技术主流,主要集中在五都,即邯郸、南阳、蜀郡、洛阳、临淄。 而其中,邯郸的铁矿最为丰富,南阳走的是技术流,但无论哪一个都和江东无缘。 因为冶铁业集中在五都发展,相应冶铁业最发达,技术最顶尖的人才,也多会集中于五都之中。 这真是一个令人多么绝望的事实。怪不得孙策孙权两兄弟每次打了胜仗,对于缴获对手武器这件事情那么执着了,感情是因为后备实在匮乏,能多抢到一件装备都是自己的。 乔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无论最后铁石够不够,先把司金场内能做的先做起来。”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负责上天入地燃烧灵魂。 上头BOSS发布的指令,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在有限的条件里,即便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给了朱治一叠厚厚的方案计划书,这可真的都是纯手写的稿子,是她在军营里的时候就思考要做的事情。 “司金场内按照工序所需时长及工序难度,以三至十人一组,完成一道工序即可,并由一位有经验的工匠负责质检。” 朱治翻了翻这厚厚的一摞黄纸,小声念出纸上的字,然后好奇发问,“质检是什么?” “质量管理与检验。”乔玮非常官方地采用了汉典释义,然后再补充上自己的解释,“就是校对是否和模具成型的要求、图纸的衡量一致。” “对了,麻烦都尉大人三日之内将这册子内容全部熟悉,然后教导给司金场的司金丞,然后组织安排在司金场内推进试行工作。” 朱治看着如此厚重的黄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夫人是说……” “是的,如果都尉大人觉得时间太宽裕了话,那就两日的功夫吧……” “啊?” 朱治被乔玮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事风格给整蒙了,“属下可没这个意思。” 孙策和孙权双双写信回来,要求朱治全力辅助乔玮整改司金场一事,要不然以朱治的个性,早就要跳出来质疑了。 “属下只是不知夫人究竟是何主意,属下好协助安排。” 乔玮道,“你翻开手册第三十五页,首先要刻模具,模具的图纸已经分发给方才的那些工匠头子,要求也已经写明了,要求公差不超过十分之一寸。” 也就是3毫米。 “其次,就是按照工序分组,每一组负责一道工序的连续铸造,锻造的管锻造、熔铁的管熔铁、浇筑的管浇筑,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最后就是要设立质检,抽样检查并且按照责任制连坐,谁的工序没有达到要求,全组进行返工。” 乔玮还点出了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寻找铁矿,大批采购生铁或者铁石也可以。” 朱治心想,其他的倒是还好,只是这铁矿怕是不好找,如今朝廷所有的矿业,也都被各路诸侯豪强所接管,哪里轮得到他们呢! 乔玮却道,“其实我心里有两条路子可行。” 第95章 不斩来使 朱治想听听乔玮的办法。 “两条路子,一条文明一点,一条简单粗暴一些。”乔玮道,“文明点,就是寻一批有经验的冶铁工匠,去丹杨寻矿开采。” 乔玮高中时候的地理学得还不错,记得国内的大型铁矿,有一处就在马鞍山,也就在这个时代的丹杨境内,但这座铁矿因为技术和勘测原因,在20世纪初才开始有少量开采。 但马鞍山的矿产储备量相当可观,如果能够发掘出来,乔玮想,供应江东军的装备所需还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一条简单粗暴的路子就是去攻占宛城,夺南阳宛城的矿。” 孙策已经打下汝南了,那和南阳宛城就不过是邻郡相望而已。 而且这条路子相比起上一个办法,其优点除了简单粗暴,那就是顺带还可以接盘南阳宛城的整个司金场和先进的冶铁、锻造等技术,将那些技术人员一并纳入麾下。 毕竟人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真正的战略储备。不然商场上干嘛老喜欢搞企业收购,购的就是成熟的人才、成熟的管理运作和成熟的技术体系。 乔玮虽然对武器的制作有些研究,但对于冶铁真的就是隔行如隔山了。 “所以夫人是打算让君侯去抢宛城,然后夺矿又抢人?” 乔玮点头,旋即又摇头纠正道,“不是抢,是接手辖管,是‘招贤纳士’,‘选贤举能’,都尉方才用‘抢’这个字,听起来就很不正派,好似是什么山贼做派。 咱们孙家可是汉臣,忠心耿耿的汉臣,怎么会做这般小人行径。” 朱治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乔玮说的不对吧,只能附和道,“夫人所言极是。” 咱们江东乃是扶汉之臣,咱们江东乃是扶汉之臣。 默念十遍后,朱治觉得自己的气质都变得纯净了不少。 “那夫人可有什么计划?” “没有。”乔玮也很坦白,“打仗的事情也不归我管啊。” 她也没权利干涉江东军的军事策略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封信汇报一些工作进度,然后给出自己的一点小小的建议。 孙策接到大乔的来信时,他已经攻下了颍阳,虽然过程并不容易,曹仁想到断粮草之计,派人奇袭了孙策的后方,联合刘表,派兵截断孙策的粮草。 亏得周瑜机警,察觉到了南方一路的异动,及时做了防备,但还是不得不断了几日的粮草。 此事也算是彻底激怒了孙策,他为免动摇军心,拼尽全力攻打颍阳,以孙翊、太史慈为先锋,破釜沉舟、一鼓作气,攻下曹仁。 许都便已是近在眼前,曹军顿时军心大乱,虽曹操已经连续解袁军白马之围,但袁绍实力、粮草仍远超曹军。而袁绍亦在此时派兵进军阳武,并且颜良等大将进驻官渡,南下攻打许昌。 曹操已然陷入两面受敌之境遇,不得不写信给荀彧,商议是否该退守许都。 而荀彧给出的答案是,求和于孙策,决胜于官渡。 “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 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 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然策领江东之众孤军入兖,背恐荆州掣肘,必不能久战,求和以泄其愤,可退之。” 同时派遣使者前往颍阳,以天子名义册孙策为大司马,封骠骑将军、领扬州牧,并以礼征召孙权和孙翊入许昌。 并且许诺半月之内,送嫁曹仁之女,并聘孙贲之女为曹彰之妇。 孙策看着带着求和书的使者,嘴角只是带着些许不屑的笑意,“你家曹公倒是明哲通达,运筹演谋,难怪能为天下之雄,汉廷之臣。” 每个词都是夸奖,但配合上孙策的语调,有耳朵的都能听出这是一句反讽句。 使者冷汗淋淋,来的时候,孙翊已经带他见识过江东军的军容肃穆了。 先是以细作之嫌直接将使者拿下,刀斧加身,送到校场,差点就手起刀落要了人的性命。 好在孙策来得“及时”,将人从孙翊的手里“救下”,这才算有性命还能听见孙策对曹操的这番“评价”。 孙策虽十分看似恭敬地称呼使者为“天使”,但当使者拿出天子诏令之时,却也只是随意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十分安然自若地坐在了上首之位。 听到诏令之后,也并没有口称谢恩之语,更没有起身接诏令。 使者只好清了清嗓子,再读了一遍诏令,小声提醒道,“吴侯可起身接旨了。” “不急。”孙策依旧没有起身,反而不紧不慢地问道,“此诏令是天子之意还是司空之意呢?” 这许都之中如今为尚书令的可是人称荀令君的荀彧,拟招的怕也是这位王佐之才,而此人究竟是汉帝之臣还是他曹司空之臣,天下也都是心知肚明。 使者连忙道,“某即为天子之使,自然宣的是天子之诏令。” “是嘛。”孙策盯着使者的眼睛,“可方才孤弟在校场以刀架脖颈的时候,你喊的分明是,‘某乃司空府曹掾’。” 使者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嘴唇紧抿,不敢多说一句。 孙策继续道,“此人前言不搭后语,如此反复无常,定然是来窥察我军军情的细作,季弼,推下去!” 孙翊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使者的衣领,刀刃直接上脖,划出一道伤来。 使者连连喊冤枉,“君侯明鉴,某的确是司空府曹掾,今日是奉天子之名来宣天子之诏的!”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其实真的斩杀来使的也不少。孙策喜怒无常,使者也不敢赌孙策的底线。 “那你说说看,到底这诏书是天子之令,还是曹司空之令呢?” 第96章 折辱 孙策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配上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连眼角都带着血色的杀气。 使者双股战战,嘴唇都是煞白,半晌颤抖着说出了答案,“是,曹公的意思。” 但说完之后,使者面色亦是一片死灰。 虽然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已经是天下众人皆知的事实,但心知肚明和将这事儿直接摆到台面上去讲,也是两回事情。 但凡涉及到曹操挟天子诏令之事,司空府人人的嘴上就跟上了一道门锁一般。但这个众人皆知的秘密一旦被宣之于口…… 使者自知,即便今日死里逃生,回去也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司空府容不下嘴门不牢的属官。 孙策得了想要的答案,但心下便更加鄙夷使者的骨气,这般的软骨头,放在江东军里,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还想折辱此人一番,但看到周瑜对着他微微摇头,也只能见好就收,毕竟折辱贤士,这名声传出去,对江东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策微微挑眉,孙翊立刻了然,将刀和手都收了回来,使者无法站稳,一个踉跄便摔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既然是曹公的意思,那便好办了,孤先父与曹公乃是旧识,又有同伐董卓的同袍之情。今日你可回去告诉曹公一句,我孙家兄弟几人,皆是为国征战的忠臣,可不好厚此薄彼。”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使者可听明白了?” “君侯此话……”可不合礼法……毕竟,天子诏令,哪里有讨价还价的道理,这可是天子大大的不敬,是要杀头、株连九族的。 孙策反问一句,“嗯?” 使者抬眼对上孙策黑玉般的眸子,立刻低眉改了口道,“某会转达。” “那使者便回去吧,天子诏令,孤留下了。” 孙翊立刻伸手将诏令从使者的手里夺下,还不忘狠狠瞪了使者一眼,仿佛下一瞬就能抬手给他捶出十步之外。 使者心想,这真的是俸禄难挣。 “还不快走?”孙翊见使者还在发愣,低声呵斥道,“怎么,留着等吃壮行饭吗?” 使者连忙起身,头也不回地逃出了营帐,连官服也来不及整理,下摆沾满了污泥,高山冠歪到了一边。 而身后的孙翊见状更是笑得张狂,捏着鼻子阴阳怪气道,“什么味儿啊,一股骚气。” 这时候的使者哪里顾不上去细想,什么文人风骨和名声,命才是最要紧的,一路狂奔直到上了车架才敢停下,才惊觉官服之下冰凉一片。 他这才回过味来,孙翊的嘲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又惊又俱又羞,便是满腔的怒言都仿佛挤在胸口,如此屈辱,他平生未曾受过,那孙家兄弟简直欺人太甚。 茹毛饮血的蛮人! 而想到方才自己卑躬屈膝、毫无风度的表现,使者最终翻了个白眼就晕过去了。 而帐内的孙策轻咳一声,提醒孙翊见好就收,注意点自身素质。 但孙翊根本没有领会孙策的用意,还在和身边的同僚大声取笑着方才使者胆小如鼠的样子。 “都言说,为国使者,胆识过人、敢于任事,我看是言过其实了,什么狗屁的胆识,就是这军营中的一条狗都比他像个人样。” 周瑜只能出声阻止,“王瑚只是司空府中的一个属官,并非真的是天子使臣。” “就这么个草包都能入司空征辟,都吹嘘曹操是什么枭雄之才,依我看也不过如此。”孙翊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江东军已经占领了颍阳,夺取许都已是指日可待的,兄长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望而却步。” 此时更应该一鼓作气,拿下许昌,迎奉才是正理。 孙策心里暗暗翻了一个白眼,看孙翊也有一种像在看傻子的心情,那许都就在眼前,他不拿是因为不想要吗? 江东军从扬州出发,,兵分几路,连下豫州、徐州十余座城池,眼看着是士气正盛,锐不可当。但能打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就会是另外一回事情。 跨过长江之险后,于平原作战,骑兵才是主角,但江东军对于陆战的优势是不足的,加上战线拉长就意味着防线和粮草补给线路的拉长。 虽说打仗拼的是军事实力,但最终真正要拼的其实是钱粮之力。 而曹仁联合刘表差点切断孙策补给之事,也算是给孙策敲了一记警钟,先前他一心攻取城池,就如周瑜所说的得志而忘乎所以了。 以江东之力,能开拓至此,已然取全江东之力了,再去许昌,已乏后力。此事无论是曹操、荀彧还是孙策和周瑜,也都一样心知肚明。 而且江东之中,也不算太平,若不能平定安抚民心,只怕后院起火,反失先机。 周瑜给的策略就是,讨好处,能讨多少算多少,要足江东的大义名分,进可攻、退可守,将来许都与天子,皆可缓缓图之。 但这种事情,便是和孙翊解释也解释不明白,“此事孤自有安排,吴郡来信,谏言夺南阳宛城,我与公瑾商讨过,想让你去。” 听见自己可以独自带兵打仗了,孙翊也就顾不上去想进攻许昌之事了,“区区宛城而已,兄长放心,我自去取来,献给兄长。”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孙翊已经连续打了几场胜仗,军中皆赞他的骁勇善战,连边鸿都时常夸赞他,乃是天人之将,若是早出生十年,这江东只怕就不是孙策打下来的,而是他了。 孙翊觉得此话甚是顺耳,他在军中时长不久,但有时也会觉得孙策哪有他的勇力,攻个城罢了,总要召集诸将商讨来商讨去的,有机巧连弩这样的神器在手,杀不就完了。 比起孙策,他自认“小霸王”之名,分明他更名副其实才是。 孙策看他又这般自信打包票,忽然又有些犹豫是不是该让孙翊去了,毕竟宛城乃是军工重地,曹操军中的军械十之八九也出自于此,如此重镇,不容有失。 第97章 择师教导 孙翊对宛城之事并不熟悉,但他不熟悉,边鸿却知道一些,“宛城太守名为东里衮,守将都尉姓侯名音,也都是宛城本城之人。” 东里衮、侯音。 孙翊念着这两人的名字,觉得挺陌生的,“也没听说过此二人啊。可有过什么战功不?” 边鸿摇头,建安四年张绣再降曹操之后,宛城就成了曹操的军械供仓,东里衮和侯音也是新任于宛城,并不曾听说有何战功。 孙翊听完,不由得大笑起来,“既无战功也无建树,沐猴而冠,草包而已。对付这样的草包,兄长竟是杀鸡用牛刀,待我三日之内,定下此城。 公鹄,随我点兵,出发攻城!” 孙翊仅带了三百士兵就出发,听孙策听说此事的时候,急忙召来建义校尉徐逸,吩咐他带领五百士兵,驰援孙翊。 轻视敌手,乃是军事大忌,即便宛城并无重兵镇守,但城中军械甚多,亦不能小觑。 孙策原本的打算是让张昭和虞翻先写一份檄文,令孙翊送往宛城,以江东之势威慑宛城太守东里衮献城,然后让孙翊带兵入城接管宛城,为宛城太守。 孙翊好工匠之道,接管宛城,最是合理。 只是这檄文尚未写完,孙翊就已经点兵出发了,孙策气得想把孙翊的头拧下来割开来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玩意。 周瑜只能尽力安抚,孙策扶额长叹,“有这样的兄弟,真的寿数都能少一半,孤就盼着能寿终正寝,就算是上天待孤不薄了。” 战场上讨生活的人,最是忌讳言说生死之事,可见孙策是真的被气急了。 “当日就不该允他出来,就该在吴郡让阿母看死他才好。” 周瑜连忙打圆场,“这就是在说气话了,不至于不至于。” 孙翊性子倨傲难驯,但论起打仗来,也的确勇武无比。 孙策一脸地困惑,“明明都是同胞的兄弟,仲谋已然能独当一面,也不知是真的祖坟冒青烟了还是冒黑烟。” 周瑜心里暗道,也可以是一边冒青烟,一边冒黑烟。 孙策一看见周瑜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坏话了,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你就这般看孤的笑话!” “不是看笑话。季弼到底年纪还小,心性还有些不定,又是初入军中,一连打的又都是胜仗,难免养得心气高傲些。 如今身边也少有人可以规劝教导。” 先前他还无意中听见孙翊身边的人都在捧他,也无人敢说一句不好。 说起此事,孙策倒觉得周瑜的话很有道理,“依公瑾之见,派何人在季弼身边教导规劝着,更为合适呢?” “此事我如何能知?” 孙策眼神微眯,在周瑜身上来回打转,显然是准备把主意打到周瑜本人的身上去。 周瑜连连摆手,“伯符可放过我吧,季弼本就对我甚为不满,我说的话,他如何肯听?” 这倒也是,孙翊这小子也不知是谁养出来的炮仗性子,书没读明白,嘴巴上倒是不饶人。有事儿没事,但凡周瑜谏言,他非得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将人驳得毫无脸面。 这也就是周瑜雅量,没同他太过计较。换了自己,都非得拉去暴打一顿才能解气。 “子布如何?”孙策问道。 张昭容貌严正,敢于直言谏诤,别说是一个孙翊了,便是孙策和孙权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过。 这可是个硬骨头。 也不知道孙翊碰上他,这俩到底谁的骨头能更硬一点。 周瑜一脸看热闹的样子,“你确定?” “战事一了,让季弼镇守宛城,令子布以长史之名规劝教导。” 孙策身边诸位谋士,二张为翘楚。张纮自许都归来后,便跟在孙权身边为谋士。 而张昭无论是才华和德行,都是声名远扬,便是连祢衡这般的狂士也都能认同张昭的才华,便可见一斑。 “可子布性子如此刚直,你确定季弼不会一怒之下将人砍了?” 孙策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身边可用之人,选出了原豫章太守华歆,“那就再加上华子鱼,一刚一柔,总能制得住了吧!” 周瑜不置可否。 孙策继续道,“季弼到底是孤兄弟,有时候便是管教起来,念及血脉之情,想到阿父阿母的教导,总是心有不忍。不若放手,由得子布和子鱼辅佐。 子布聪哲不阿,绝不会因季弼为孤弟而奉承,子鱼圆滑而仁德,季弼有此二人为师,近朱者赤,总能学到些吧。” 孙策本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但如今却越想越合适。反正再差,也不能比现在这般任意妄为的性子更差了。 而且孙策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张昭此人性子刚正敢谏言是出了名的,但是追着屁股后面要他纳谏,使孙策也是深为苦恼。而且张昭谏诤是真的毫不给面子,有时候也真的让孙策下不来台。 有时候孙策一早上起来,听见张昭有事要来汇报,他都觉得头疼,想再躺回去,睡个回笼觉。 孙策暗戳戳地动了一点坏心思,还是让孙翊也尝尝这天下名士的厉害吧。 是兄弟,那就谁也别落下。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公瑾你有空写封信,同子布说一说。” 周瑜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汝且听,人言否?” 自个儿不想去面对张昭,却让自己去,合着让他挡在前面去挨张昭的骂呗。 “说得好似我写了信,长史就能看在我的面上,不写信骂你了?” 孙策点头,“反正信都得过一遍仲翔的手,他也不敢把这骂人的信直接送到孤面前来。” 好家伙,想得倒挺明白的。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盗钟掩耳’之术啊!”周瑜简直无语至极,忍不住调侃道,“要不然,你也教教我呗。” “这招你学了也没用。”孙策一句回绝,“行了,别跟我说这有的没的,有这空闲功夫,赶紧去写信吧。” 他还要想一想,等孙翊被追回来,他要用点什么手段,好治一治这小子冲动的毛病。 第98章 徐逸 徐逸拉着孙翊在宛城西城门外的林子里藏着,孙翊满脸的不爽,“这就是你说是要带我干把大的?” 荒郊野外的,连个人都没有,还得啃徐逸带出来的干粮,硬得难以下咽,连水囊里的水也喝完了。 徐逸笑着道,“别急啊,这批军械出城之时,就是宛城守备最薄弱的时候,还是人主动开的城门。” 宛城守备力量不强,可耐不住人家是军工重镇,最不缺的就是各类军械守器,这种城池,最是易守难攻,要啃下来绝非易事。 孙翊带了区区三百的士兵,就算再加上徐逸的两百士兵,也不可能攻下宛城。 徐逸追上孙翊后,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将他带到此处,藏在林中也有两日的功夫,等的就是时机。 “宛城内有军械要运往官渡,此为机密之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徐逸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子,“犬有犬路,鸡有鸡道。这世上的事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某干的就是侦察探子的活儿,吃的也是这碗饭。” 徐逸跟在孙策的身边,论武艺和战功,也都不如太史慈、陈武等将领,但孙策对他的看重却一点儿也不比对其他将领的少。 究其缘故,也是因为徐逸擅长侦查情报,论打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孙策也曾说,这军中少了哪员大将都不足以让他害怕,唯独少了徐逸徐子安,他便得日夜难安。 徐逸容貌普通,是那种丢在人群之中都认不出是军中大将的那种,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格外憨厚。 徐逸每到一处,时常会带着自己的部下改换装束,有时装作是逃难的难民,有时装作是普通商贾,混入人群之中打听各类消息。 甚至还能顶替掉普通百姓的身份,混入敌军的征兵成为细作。 孙策对他也十分放权,也从不约束徐逸的行事。而徐逸也从来不需要等候孙策的吩咐才行事,就像孙策收到乔玮的书信才有意于攻占宛城之地。 而徐逸早在攻下汝南之时,就派人潜入宛城,时刻观察宛城城内动向,而他和几个士兵藏在此地接应消息也有近半个月了。 而三日前,有一支大约百人左右的押运兵入城,要运输一批霹雳车前往官渡。 徐逸收到消息之后,还未来得及向孙策禀报此事,就收到了孙翊率兵要来攻打宛城的消息,连忙追赶将人拦下,可不能让孙翊破坏了他的计划。 “这霹雳车也是新造的军械,用投石车改的,据说上装机枢,弹发石块,声如雷震,能投三百步之远。” 孙翊颇有些意外,“投石车也不过远投近两百步之远,此霹雳车竟有如此威力吗?莫不是唬人的吧!” 这宛城之内,竟有这等能工巧匠? 徐逸小声笑道,“唬人不唬人也不知道,但既然是曹军要运往官渡前线的,必然是有大用处。” 只要对曹军有大用处的东西,截下来终归是没错的。 孙翊却觉得这般背后耍诈的手段,实在也太不光明磊落了,还不如直接杀过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正要起身,准备提枪带人直接杀过去,却被徐逸一把按住,“嘘!别出声,应该是要有动静了。” 徐逸一直趴在地上,可不是为了好看,他在尝试感受地面的动静。 霹雳车是大型的军械,推动运输,地面必然有响动,而这种响动和平日里宛城之内冶炼、锻造的响动并不相同。 孙翊学着徐逸的样子,趴在地上分辨声音,但他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听出来,只有夏日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有这么神吗?”孙翊觉得难以理解,趴在地上能辨别马蹄声,他是知道的。可这宛城之中到处都是熔炼炉和锻造捶打的工匠,便是能听到动静,又如何能知就是霹雳车的动静。 徐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跟你立个赌约,至多半个时辰,若是这霹雳车没有出城,我跟你姓。” “谁稀罕!”孙翊一脸嫌弃,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抱怨道,“脏死了。”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徐逸,徐逸等人趴在这林子里少说也有半个月了,鲜少能有洗漱的时候,泥垢、汗臭混在一起,连徐逸自己也都有些嫌弃自己了。 但这些事情对于他们这些负责侦查情报的探子来说,也都是家常便饭。 “等拿下了宛城,入了城内,还不由得公子洗漱休息。”徐逸憨憨地笑着,试图安慰一下孙翊,然后继续专注地趴在地上,听着地面的动静。 “要是那所谓的霹雳车没有出城,徐逸啊徐逸,本公子非宰了你不可。” “好好好。”徐逸也不介意孙翊直呼他的大名,只是小声地哄着,“公子若是困了,先歇一会儿,一会儿有的公子卖力气的时候。” 孙翊也的确有些困倦了,两日里什么事儿也没干,光盯着宛城城门的动静去了,于是骂骂咧咧地去一旁树下躺着睡觉去了,他不信徐逸敢唬他。 果然天微亮的时候,徐逸来将孙翊摇醒了,“三公子,快醒醒,城门开了,霹雳车出来了。” 孙翊傲气归傲气,但办事儿却并不懒散,一听见霹雳车出城,一个激灵便起身去看。 果然从宛城的城门里推出了一辆又一辆高大的军械,高约莫二十余尺,长宽也约有十余尺,另有长臂和用于装载石块所用的斗状圆盘,与投石车的外观的确也有几分相似。 由于增加了射程,因此霹雳车相应也增加了车的整体重量,因此需得七八个士兵推动,再加上马匹拉力方能移动出城。 孙翊又要起身,徐逸又给拦下,“三公子再等一等。” “等什么?” 城门已开,押送军兵已经出现,都忙着运送霹雳车,正是防守薄弱的时候。这时候不打,什么时候打? 徐逸道,“等鸣镝。” 鸣镝响动,便是徐逸和城中细作约定好的信号,意味着城门已经不能关闭,可直接杀入城中。 第99章 宛城 眼看着城中一架接着一架霹雳车缓缓推出,孙翊数了数,起码有十余架,因为霹雳车架沉重,因此移动也十分缓慢。 孙翊急得又问,“鸣镝还未响吗?” 徐逸却不紧不慢地安抚他,“不急,快了。” 孙翊眉头紧皱,边鸿在身边对他摇摇头,“公子可万不能着急,想一想君侯应许的侯爵之位。” 孙翊只好忍耐下来。 他之所以在徐逸面前忍耐,就是为了这个侯爵之位。徐逸告诉他,孙策想为孙权和孙翊二人请封侯爵,但念及孙翊年少才冲动,尚有犹疑。若是孙翊小不忍而乱孙策之大谋,只怕这侯爵是真的不必想了。 孙翊心高气傲,若是孙权得了侯爵,那孙家四兄弟之中就剩他没有侯爵在身的话,他能活生生把自己怄死。 徐逸告知他此事,相当于拿捏住了他的命脉,让他不得不暂时低头,听从徐逸的指挥。 徐逸也清楚,这孙家的三公子可不是真心听从他的指挥,待此事了,定然是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瞧瞧,好找回场子。 但他此时也顾不上去想这些,只是聚精会神地等着城内鸣镝的响起。 眼看着最后一夹霹雳车被缓缓推出城外,正当城门要关闭的时候,徐逸一直在等待的鸣镝声,终于响起。 孙翊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银枪,翻身上马,“冲啊!” 徐逸都还没来及叮嘱两句,孙翊率着三百轻骑,手持机巧连弩,朝着斜坡下方的曹军杀了过去。 霹雳车主打的就是超远距离无差别的攻击,但对于近距离的攻击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而保护军械的押送士兵也立刻做出反应,抽出随身的兵器立刻迎战,而为首的押送官员立刻挥动令旗,大声喊着警告,“敌袭,敌袭!准备迎战!” 明明昨日派出的探子在城外寻索,并未发现敌军踪迹,今日怎么来得这般快?押送官还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关窍,先令弓箭手准备迎敌。 但弓箭手刚射完第一轮的箭矢,迎面而来的就是书数千支来自机巧连弩箭矢的疯狂压制。 只听见破空而来而后穿破躯体的声音频繁响起。百余人的护送士兵纷纷倒地,竟是一人可幸免,在拥有盾牌庇护的情况下,孙翊只用了机巧连弩一轮的发射,就将这支百余人的押送队伍直接消灭殆尽。 押送官瞪大了眼睛,看着穿过了盾牌后直直射入胸口的数支箭矢,甚至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失去了气息。 甚至他都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孙翊走到他的尸首旁边,手起刀落,直接割下了他的左耳,作为计战功的凭证,而后直接下令攻城。 徐逸麾下士兵举着盾牌按照阵型井然有序地朝着城门进发,一路抗下无数的石块和箭矢,即便有人受伤,阵中的替补士兵也立刻补上。 城墙上的守将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宛城的城门十分坚固,便是来了撞木和云梯,一时之间也未必能攻入,何况徐逸和孙翊并无带任何攻城军械。 “上投石车!上城,上弓弩!” 守城的将领十分冷静地指挥着麾下的士兵,纵然他资历并不丰富,但宛城易守难攻,只要扛过江东军的攻势,就能反败为胜。 但徐逸并不会让他这般轻易如愿的。 混入宛城的细作,只是在城门的门框处,趁人不备的时候卡了几块石子,这就能导致城门门闩无法完全卡上,城门也就无法完全关闭。 江东军一鼓作气,一队士兵以盾牌扛着城墙上砸下的石块和箭矢,总算是躲到了城下之处,以人力往前推着城门。 一队士兵掩护着孙翊的轻骑,对着城墙射出漫天箭矢。 双方正在僵持之时,宛城城中又有一名细作从远处跑来,装作是南门守城的士兵,在众人本就慌乱之时,大喊散布“江东军来了,已经率兵攻入南门了,大家快跑啊”的假消息。 守城的士兵并不知真相,一时之间竟更乱了心神,斗志也就先丧了一半。一时慌乱之间,并不知道还该不该坚守城门。 有些胆小的,眼看着已无胜利之望,直接临阵脱逃,还不忘脱掉自己身上的护甲。 在徐逸和细作的里应外合之下,江东军总算是攻入了宛城城中,徐逸本是将守城的将领控制了起来,而孙翊清点这自己麾下受伤的数十位士兵,一怒之下就将人给砍了。 砍完后还不解气地在尸首上砍了数十刀才肯罢手,这几日所有的不顺和不满,此时全都发泄在这具尸体上了。 若非徐逸劝说要留下士兵补充江东兵力,镇守宛城,以拒曹仁大军再来夺城,孙翊还打算将这些士兵一并屠杀殆尽。 “既然徐校尉都开口了,那我就卖校尉一个面子。”孙翊嘴上说是给面子,然而语气里的倨傲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徐逸赔着笑道,“多谢三公子,某先让人将霹雳车推回城中,其余几门的守卫,还请三公子前去收服吧。” 立功的活儿给了孙翊,才算是安抚下这位公子的火气。 孙翊心里想,这徐逸还算是有点眼色,“那校尉慢慢清点吧,吾会在兄长面前替校尉美言的。” “某就多谢公子了。”徐逸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待孙翊走远了,徐逸身边的副将才敢出声抱怨,“校尉,这功劳都让人家给捞走了!咱们反倒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本着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个军营里的兄弟,今日你让让我,明日我让让你,也是常有的。 但这几日孙翊总是动不动就发脾气,对着徐逸麾下的士兵颐指气使的模样,副将心里也多了一些不满。 明明能攻下宛城,是他们徐字部兄弟们布局了半个多月的功劳,他们混入宛城当细作的几个兄弟可都差点丢了性命。 可那孙翊和他麾下的士兵的模样,仿佛觉得他们才是功臣似的。 徐逸安慰自家的副将,“放心吧,君侯心知肚明,我也会写书信同君侯言明事情的经过,君侯不会亏待咱们徐字部的兄弟的。” 副将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平日里和其他部曲有些矛盾,吴侯尚能持中判决,如今人家可是吴侯的亲兄弟呢! “咱们替君侯出生入死多年,何时不给咱们计军功了?”徐逸露出一口白牙来,拍拍副将的肩膀,“去吧,先把霹雳车运回城中,叫几个兄弟戒备,别松懈,继续探路子。” 即便攻下的宛城,徐逸依旧不敢有半刻松懈。 第100章 封侯 官渡。 建安五年八月,袁军主力接近官渡,依沙堆立营,东西宽约数十里,曹操也立营与袁军对峙,曹军合战不利。九月,曹军再度出击,与袁军交战不利,再次退回营垒,坚守官渡。 袁绍大军于官渡附近驻扎,构筑楼橹,堆土如山,以箭矢俯射曹军,致使曹军不敢擅出。 正当曹操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献上了霹雳车之法,令曹操大喜过望,严令宛城东里衮进行督造,然后送往官渡备战。 然而明明交付的日子已经到了,霹雳车却迟迟未能送到。袁绍的高俯射箭已经将曹操不得不困守于官渡之中。 郭嘉得到宛城失守的消息,对于曹军不利之形势,更是火上浇油。他连忙将此事禀报曹操,曹操不由得勃然大怒,“孙策猘儿,如见血疯癫之状!” 他已然派人去求和,竟还抄他曹操的后备宛城之地,截得他的霹雳车! 然而半晌之后,曹操又陷入了浓浓的无措之中。没有霹雳车破袁绍之困,而他如今的粮草也不足以支持更长时间的战事。 前方兵少粮缺,士兵疲乏而士气不振,后方无论是许昌还是孙策此时都是曹操他的心腹大患。 曹操一边端着饭碗,坐在大帐门口,看见运粮的士兵疲于奔命而又面黄肌瘦,甚至一个没站稳,便摔倒在地,半晌都无法挣扎起身。 押运官走过来,以为他在偷懒,一鞭子直接下去,士兵疼得只能苦苦哀嚎,“别打,别打!” 曹操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碗筷,走了过去,“别打了,方才吾都一直看着。” 有曹操作保,押运官自然不敢有异议,低身叩首,“拜见司空大人。” 曹操“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摔倒在地上的士兵扶起,带到自己的大帐门口,将自己的碗筷给了他,“饿了吧,吃!” 士兵不敢,颤抖着的手直往后缩,人也想站起来,给曹操行礼。 但曹操一把就按住了他,取了一柄勺子来,舀了一勺递到士兵的嘴边,看着他将粟米一口一口咽下,填饱肚子,“我们在前方打仗,也苦了你们跟着我,背井离乡还不得温饱。” 小兵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从军也只是为了能混得一个温饱,家中已无粮食可供,他身为家中长兄,也只能选择从征,好让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 但他也只是一个押送兵,在军中既无资历,更无人脉,军中缺粮之时,为了供给前线的作战部队,也往往会克扣其余部曲士兵的口粮。 像他这样的小兵,更是首当其冲,他已经快一个没有吃饱过饭了。 押运官跪在一旁,心下正是忐忑,不知道曹操会为了这个小兵如何发落自己。但克扣小兵口粮也是无奈之举,并非是他待下苛刻。 曹操也明白,这并非是押运官之过,只是军中无粮所出的无奈之举罢了。如今是克扣一些暂时不必上前线为战小兵的口粮,再发展下去,便是宰杀牛马,最后便是以同袍腐肉相食。 “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 曹操说完此话,便召集各军师议事,求速战袁绍之法,并令负责补给辎重的典农中郎将任峻采取十路纵队为一部,缩短运输队的前后距离,并用复阵之法,加强护卫,防止袁军后路袭击。 “告知荀令君,应孙策之请,再封孙权为南昌侯,并重金采买霹雳车。令其速速退兵!” 孙翊杀了东里衮侯,自领宛城太守,带着徐逸等部曲镇守宛城,日夜建城固防。 没过几日,便听到许都的封侯旨意下来了,说是封了孙权为南昌侯,孙贲(孙坚兄孙羌长子)为都乡侯、孙暠(孙坚弟孙静长子)为安民侯。 孙翊听完边鸿带来的口信,“你再说一遍,没漏什么吗?” 边鸿摇头,“没有,属下是再三确认了,君侯的确只为二公子和两位堂公子请封了爵位,并……并无公子您……” 话还未说完,孙翊手中的银枪从边鸿的眼前飞过,直直射出定在墙面上,深入两寸之地。 “我辛辛苦苦打下宛城,竟还比不上孙贲、孙暠这两个蠢货吗?” 孙权也就罢了,说来说去也算是自家的兄弟,那孙贲和孙暠又立下哪门子功劳,值当孙策给请封爵位。 人人都有,唯独落下自己。 孙翊越想越生气。 当日若非徐逸说孙策有意为自己请封侯爵,让他先安下心思,攻下宛城,他也不必躲在林中狼狈数日,被徐逸这样的人呼来喝去。 “兄长的心早就偏得没理可说了。”孙翊重重一拳砸向桌案,直接将桌案砸散了,眼里的怒气仿佛能喷出火来。 边鸿战战兢兢地开口,“还有……君侯有令……” 话说到一半,边鸿瞥见孙翊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又有些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说。 “说,还有何事!” 孙翊狠狠瞪了边鸿一眼。 边鸿道,“君侯有令,让公子随君侯回军吴郡,中护军领宛城太守,镇守宛城。” 孙翊冷笑了几声,“好啊,我打下来的宛城,倒是白白为他人耕田作收。” 爵位爵位没到手,连宛城太守也没分他一杯羹。 边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恐是公子之强,已然引起君侯忌惮了。” 孙翊看了边鸿一眼,但却没制止边鸿的话头。 “公子每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于军中声望也是威重。功高盖主,便是连高祖、吕后都尚且难以容忍,何况君侯乎?” 孙翊是气愤孙策的偏心,但也从未如此恶意揣测过自家兄弟,“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所说之言,我便可治你动摇军心、离间骨肉之罪!” 边鸿立刻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道,“属下自知失言,却也是一心为着公子的。属下本为卑贱之民,又曾跟随陈登贼人,若非公子知遇,属下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公子屡立奇功,驰骋沙场、不避斧钺,却饱受君侯忌惮,属下是为了公子抱不平啊!” 孙翊愤怒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动容,虽然兄长对他的战功视而不见,但这世上总有目明心清之人,能看到他的百战之勇。 但他还是保留了几分理智,一把抓起边鸿的衣领,低声怒斥道,“今日之言,乃是悖逆之语,若是让兄长听见,便是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连我也保不住你。 今日,我就当没听见这话,你也把这话烂在肚子里,若还有再听到你离间骨肉之言,我第一个先杀了你!可听明白了?” 边鸿自然听得明白,“属下定不会再犯,多谢公子开恩。” 有读者表示对边鸿身份的怀疑,其实百度一下就知道了,因为边鸿本就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一个小人物,但也干了一件大事。 第101章 归途 孙策终于得了大司马之位,领扬州刺史,行骠骑将军之事,又封孙权为南昌侯、孙贲为都乡侯,孙暠为安民侯。 然而无论是都乡还是安民,所封之地皆不在江东,并不享受封地赋税,只能算做是属于关内侯之位,虚领罢了。 但孙权的南昌侯却是唯一一个实实在在拥有封地的乡侯,可享受封地之内的食邑和赋税。 就如同孙策为吴侯,吴郡吴县之内的食邑和赋税便全归孙策本人所有,但并不能拥有吴县内官员的任免权。 当然在如今这个诸侯四起、汉室衰微的局势之下,对于割据之地境内官员的任免权也早就不在汉室的手中了。 但为表尊重,诸侯们还是会象征性地上个表,让御史台给盖了章,才算是真的“名正言顺”。 就如孙翊此时的丹杨太守,就是孙策给的补偿。 孙策思虑再三,还是没有为孙翊请封丹杨侯或是宛侯,一来是为免树大招风,二则也是为了压一压孙翊的性子。 本就是如此峭急的性子,再得了侯爵,可当真是目中无人,在难训诫了。 但孙策见孙翊离开宛城数日来,皆是闷闷不乐,心里也破有不忍,于是许诺以丹杨太守,这才瞧着他多了几分精神气。 “待曹仁送女而至,咱们就动身回吴,仲谋也已启程回吴。孤也已经写信给阿母,你和徐家的婚事也拖了数月,可提上日程了。” 留徐盛和凌操之子凌统镇守盐城,与徐州刘备防备曹操之兵。 而他则留了周瑜和徐逸等人镇守宛城。曹操以重金来购霹雳车,遣派刘晔为督。 周瑜也应了此交易,将霹雳车卖给了曹操。 对于江东而言,如今之势力,尚不足以与曹、袁正面相抗,而这场北方之势的终极角逐,对于江东来说,最好的结果是,曹操也没赢,袁绍也不输。 因为无论谁赢了,下一步都是要准备南征荆、扬二州,这对于江东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袁绍占了上风,那么周瑜也愿意助曹操一臂之力,以免引火烧身,反倒不利。 话说另一边,得了孙策即将回军消息的吴老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带着乔玮去过徐家为客两次了,若孙翊再不回吴,她可真是再没脸无面对徐家人了。 “拟个帖子,送去徐家,请老夫人和女公子过府吧。”吴老夫人将书信藏入自己妆奁下面的匣子里。 这么多年,无论是孙策还是孙权在外时,写回家的书信,她都是好好的藏起来。 “对了,告知乔氏一声,叫她好生准备一下。” 卫媪笑着应下,手上拆卸发髻首饰的动作也并没有慢上一分,“老夫人嘴上总说着二夫人门庭衰微,可心底还是看重二夫人的。” 这段时日里,手把手地教导管家之事,还将府中多少往来应酬宴饮之事也都交代给乔夫人来打理,连账本账目也没有藏私。 吴老夫人对着铜镜,瞧着鬓角华发已是藏也藏不住了,随口道,“还算是有几分小聪明吧,如今长房那个不中用了,如今乔氏也只能算是堪用吧。” “何止是堪用啊。”卫媪道,“如今府中上下都言说乔夫人宽和,账目算得也是颇有条理,赏罚也各有名目。 便是先前去到外府,老奴也都偷偷打听过,各家夫人也都对乔夫人赞不绝口呢!说是行止有度、国色之貌,多有想结交之意呢!” 先前许贡之女自刎之事,吴郡之内闹得沸沸扬扬,多有世家背地里议论、贬斥孙家家风的。 然而在看到吴老夫人和乔玮“母慈妇孝”、“情同母女”、“毫无芥蒂”的样子,流言才算是消除了几分。 也有好事者拿着许贡之女被逼自刎之事来为难乔玮,故意让孙家难堪的,乔玮也只是一句话解释道,“婆母若真有心行纳妾之礼,也该先为妾身房中打算才是。可见此话耐是无稽之谈。” 如此轻描淡写而过,反倒更令人信服了些。 吴老夫人也因此对乔玮更满意了几分,点评她说,“算是有几分眼力见的。” 伯埙仲篪方能家齐而平天下。 吴老夫人忽而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卫媪,“你近来怎么总要在吾面前替乔氏美言?怎的,那乔氏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这般尽心?” 卫媪连忙大呼冤枉,“老奴是为了老夫人和二公子高兴,乔夫人便是给多少好处,难道还能比起上伺候在老夫人身边的体面吗?” 卫媪故作夸张的奉承,让吴老夫人不由得笑骂道,“真是刁奴,知道你今日的忠心了。” 居胥阁内,乔玮刚算完账目,正准备洗漱休息,听到卫媪来传达的吴老夫人最新指示。 一面含笑送卫媪出门,一面心里暗暗吐槽,真的是令人心梗的领导,好容易把账目清算好了,还打算明日能给自己偷得半日闲暇。 午睡后还得去巡查一遍司金场内的工作进度,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得闲出门了。然后绕道莫氏铁铺去查看机巧连弩制作情况。 结果,美好的一日工作安排,就在吴老夫人的临时任务中,宣告破产。 打工人就算996,也好歹有个单休吧,古代官员再刚也有个休沐日。就她,回来吴郡已经快一个月了,连个月休一日的待遇都还没混上。 打工人苦,管家人更苦。 没有工资、24小时待命、全月无休的管家人真的绝苦。 卫媪还不忘送上一句经典画饼之词,“这都是老夫人对夫人的看重啊。” 呵呵。 乔玮面上不显,十分客气地回答,“是,多谢卫媪告知。如今夜深露重,就不留卫媪了,小夜,送一送卫媪。” 回到房中,小夜才心疼得说道,“细君连日忙碌,都消瘦多了。” 听听,这才像句人话嘛! “细君喝了药就快睡吧,公子也快回来了,等公子回来了,外头的事情就不必细君挂心了,细君也能好好休养几日。” 但愿如此吧。 这打工人对自己最大的“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就是:工作马上就完成了,工资马上就能涨了,假期马上就能来了。 但事实证明,画饼充饥就是画饼充饥,这天上是绝对不可能真的掉馅饼的。 乔玮连着喝了快一个月的苦药,也渐渐已经能习惯这味道,偶尔还能尝出一点回甘的滋味来。 重点是,乔玮发觉自己入睡更快了,夜里也不容易醒了,白日里虽然事情繁多,却也鲜少有疲累之感。 果然,良药苦口,这老祖宗们留下来的话,多多少少也都还是有道理的。 第102章 徐木华 吴老夫人请徐家老夫人过府,乔玮也要在一旁陪客,自然是走不开,只好让幼烨前往司金场查看情况。 “老姐姐也许久没来府上尝尝我的手艺了,这杜衡酒昨日才启出来的,今日既然来了,可要好好尝一尝。”吴老夫人十分热情地招待道。 乔玮安排的是曲水宴,是从上巳节的曲水流觞宴中衍生出来的一种宴,专门打造了一种曲水木案,将中间挖开,模仿水渠之状,有上下游之分,倒入清水后,将酒杯和佳肴皆漂浮于水面之上。 徐老夫人抿了一口杯中之酒,微微点头,“入口清爽,回味有甘。” 吴老夫人得了肯定,又对徐木华道,“华儿也尝尝。” 徐木华看向徐老夫人,请示她是不是能喝。 徐老夫人微微颔首,“尝一口吧。”复又转头对吴老夫人解释道,“她一个女儿家的,不胜酒力,在家中也没有饮过酒,只怕一杯就醉了,反倒闹了笑话。” “不打紧的,有人会饮酒,就有人不会饮酒,这也不算什么。” 乔玮起身,“是妾思虑不周了,不过膳房尚备着些许果饮,不知徐家妹妹能饮否?” “都可,多谢乔夫人。” 吴老夫人笑呵呵地应道,“将来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如此客气。” 徐老夫人只是嘴角带着淡笑,并不接话。 小夜取了果饮回来,乔玮替徐木华斟了一杯,“这是荷花饮,不知能否合徐家妹妹的口味。” “都可,多谢乔夫人。” 循规蹈矩,略显冷淡。 乔玮也不以为意,她先前随吴老夫人前往徐家做客便见识过了徐木华的性子,待人疏离得很,她也曾听一些世家的女眷说起过,都说徐木华性子孤傲,不善交际。 徐木华饮了一杯后,忽然主动挑起话题,“其实,我并不喜欢荷花饮,年幼在家中的时候,反倒是三姊最喜欢这个滋味。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偷偷在屋里藏上些许,待书塾归来的时候,就拉着几个姊妹喝上一杯。” 姊妹之间,年幼时候的情谊总是令人惦念,“年幼还在皖城之时,我与妹妹小乔也时常背着家中父母,偷偷藏些不被允许的吃食。 小时候总觉得那点伎俩可瞒天过海,其实父母也早就看破,不过是不曾说破罢了。” 徐木华轻轻放下手里杯子,“既然乔夫人也有姊妹,想必是能理解小女之所请。听闻三姊病重,竟有数月无法下榻,也无法见客,不知如今病情可有好转。小女可否见一见三姊?” 乔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妹妹若想见自家的阿姊,怎的反倒来问我?” “小女的阿姊,正是夫人的长嫂,孙府上吴侯的夫人。” 乔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同是姓徐的,原来是本族的姊妹。 “我回孙家尚不足一月,对于府中之事并不甚明了,还请徐家妹妹莫要见怪。”乔玮笑着回答,“妹妹想探望自家阿姊,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徐夫人的病情,我亦不甚清楚,若徐家妹妹有心,不妨先问过徐老夫人的意思。” 徐夫人被禁足有三四个月之久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病了这般时日,娘家的亲眷们也早该来探望了。 乔玮回孙家这么久了,也从未收到徐家的亲眷来帖子,想对徐夫人的病情探望探望的。 显然,这其中的缘由吴老夫人定是与徐老夫人通过气的,两家心照不宣。徐家对于徐木华和孙翊之间的婚约有摇摆之态,想必也和徐夫人如今的境遇有关。 既怕因徐夫人禁足之事,对孙家有所不满,又多有不甘和孙家利益解绑。 尤其是孙家三兄弟同封侯爵的消息传回吴郡,徐老夫人也一改先前冷淡的态度,收到请帖后便带着徐木华上门做客来了。 但徐老夫人却始终没提徐夫人的事情,想来徐家也已经彻底放弃徐夫人了。 乔玮也只能是隐晦地提醒徐木华,若是她想将来在孙家能够立足,徐夫人的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也不要插手去管,免得引火烧身。 也不知道徐木华听没听懂乔玮的提醒,但她在席间也的确没再提及此话。 直至用完了席面,吴老夫人主动提起孙翊回程之事,“我家季弼前几日写了书信回来,说是大军凯旋,已经随军在回来的路上了,想必过几日便能到了。” 吴老夫人对乔玮使了一个眼色,乔玮秒懂。 这意思就是要和徐老夫人开启婚事的商议,那么徐木华也就不方便在场了。 “听说徐家妹妹女红申豪,我屋里有几副花样子,也是新得的,不过我笨手笨脚的,绣了几日也不像个样子。妹妹可能赏脸,去看一看?” 徐老夫人甚是欣慰,“木华若能和乔夫人投缘,也是她的福气。” 对徐木华摆摆手,“你去吧,同乔夫人好好说话。” 徐木华道是,就顺从地跟着乔玮走了。到了居胥阁,乔瑢早就在了。 女红之事,乔玮不懂,但乔瑢是懂的,何况二人年纪更相仿,想来是能聊上几句的。 但徐木华看着乔瑢拿出来的花样子,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小女于女红之道并不精深,平日里也甚少钻研。” 乔瑢也不介意,立刻就让小月把花样子给收了,“那徐家阿姊平日里都在家学些什么?” “念书、习字、练琴、研棋。”徐木华的眼神幽幽,虽然是在回答乔瑢的话,但眼睛却时不时盯着乔玮的脸,眼里透露出一丝疑惑来。 “也就是下棋对弈一事,听着还能有些意思,旁的也少有能在闺阁中同姊妹们玩耍的。” “家中姊妹不多,从前也就是三姊能同我说上几句话,其余姊妹是不爱同我在一处玩耍的。” “为何?” 乔玮不免有些好奇。 “因为总是一语成谶,言多不祥,姊妹们便多有疏离。” 意思是,传说中的乌鸦嘴? 乔玮是不大信这些的,“言无实方为不祥,你不过是言说天道之意,又有何不祥。” 徐木华脸色略有动容,“夫人真这么想?” 乔玮点头。 徐木华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与三公子之婚事或许尚有波折。当着吴老夫人之面,我不敢多言,孙家恐有折丁之祸,夫人早作准备吧!” 第103章 许负之后 折丁之祸?什么意思? 乔玮心下一沉,她忽而想起一件事情来,历史上孙翊的妻子徐夫人权智善占卜,素有彤管炜节之赞誉。 所以,她此话多半是可信的。 只是折丁,不知折的谁? “既然徐家妹妹已然开诚布公说到这份上了,倒不若再详细告知一二。若能救下一条性命,也是妹妹的仁德。” 徐木华却摇摇头,“不必了,我原想见一见三姊,想确认究竟此卦象会应在哪位公子的身上。但夫人已然拒绝所请,卦象已成,此事注定成就,无论如何弥补皆已无用。至多三五日之间,便可得消息了。” 乔玮听到此言,心下越发不安。 “若方才,我同意徐家妹妹之情,卦象便会有所变化,可消除折丁之祸吗?” 徐木华摇头,“天机之变,非人力所能窥探,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一切皆有因果之数。” 说了半天,也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乔瑢在一旁听着,却忽然反问徐木华,“徐家阿姊与我家阿姊矫情并不深,如此交浅言深,又是为何故?” 徐木华眼神清澈,看向乔玮和乔瑢二人,“因为我不愿嫁给孙翊,所以才为自己占卜孙家的气运。我曾三次私下占卜孙家气运,发现每一次占卜所显皆有变化。” “这,只能说明你学艺不精,和我阿姊又有何干系。”乔瑢见乔玮因为徐木华的一番卦象之说而眼露不安神色,心里对徐木华也多了几分不满。 孙家若有祸事,她阿姊也难以独善其身,她自然是希望孙家一切平顺,平白听人这般恶语,多少有些咒诅之嫌。 “因为卦眼在乔夫人的身上。”徐木华面对乔瑢颇有不善的语气,也并没有半分恼意,她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而答案就在乔夫人的身上。 徐木华解释道,“卦象是不可能变的,即便卦眼变了也是一样的结果。但奇怪的是,乔夫人身为卦眼却在变化,连带着孙家的气韵卦象一直在变。乔夫人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玮对于占卜之术从未有过接触,对于徐木华问出的问题,更是无从回答。 “意味着,乔夫人的命数无法占卜。”徐木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乔玮的面相看了半晌,“夫人的面相也颇为奇异,明明是早已升天之象,眼中却有命寿之水。 我第一次见到夫人之后,便觉得奇异,甚至翻遍了我徐家先祖鸣雌亭侯许负所留《德器歌》、《五官杂论》等书,皆寻不到如此异象之根据。 我亦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亲来寻夫人求个解答。” 乔瑢确实并不觉得徐木华有多少本事,但许负之名却也是清楚的。许负学习易学,精通相术,曾为许多王公贵族相面,预言非常灵验,号称为第一女相师。 但史书上记载到她隐居夫家商洛山之后,后代也仅有裴洛和郭解有所提及。 历代帝王也都曾试图寻找过许负后人的下落,以求相人之术辅佐,但最终皆无所得。 徐木华专注地盯着乔玮的双眸,等着乔玮的解释。 乔瑢没有听明白徐木华的解释,但乔玮是听懂了,所谓的面死眸生之意,所指的应该就是她穿越而来的事实了。 这徐木华,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所说折丁之祸,也是真的。 乔玮不敢说出真相,也拿出了对付于吉时,同样的说辞,“去岁我高热几乎病死,却得梦中仙人所救而病愈如初。” 徐木华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此等仙缘,便是许祖也未有过,如此天机之象,的确非凡人所能窥探。” 但乔玮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今日之言,望徐家妹妹能替我保守秘密,如此奇遇,并非我这等寻常女子所能承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徐木华自然应下,“今日与夫人所言,也望夫人莫要再告知旁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乔玮同样明白。 女子立足于世,殊为不易,何况另有方术之能于身,更是引人无端猜疑而毁坏声名,令家族蒙羞。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卫媪的声音,“夫人,徐老夫人已起身,来寻徐家女公子了。” 乔玮定了定心神,打开房门,亲自送徐木华出去。 送走徐木华后,乔玮便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好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反倒是乔瑢一个劲儿地安慰她,“徐家女公子说得神乎其神,可细细想来,也未必就是对的。” 比起孙家要有祸患临头,乔瑢自然更希望是徐木华算错了。 但乔玮心里却知道,此事,绝非空口白话。 夜里,乔玮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总是似睡非睡的,一直熬到天微亮,才沉沉睡去。 但睡下还未多久,便听见天边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一般,直接将乔玮从睡梦中震醒过来。 她起身推开窗,发觉外头正下着暴雨,眼前仿佛被遮挡了一扇帘子,连十步开外的地方都不甚看得清楚。 这夏日也都快过了,反倒有这般雷雨天气,着实也是少见。 乔玮被惊醒后,反而也睡不着了,幼烨进来回话,司金场和莫氏铁铺也都一切有序,并无什么不妥。只是因为铁矿不够,后续朱治虽从豫章等地采买了不少的铁矿,但司金场终究是没能及时交付机巧连弩的配件。 “少了近百套。” 乔玮对这个数字倒是并不奇怪,虽然没有按照和莫三公子的赌约,完成五百套的配件的交付,但哪怕只有四百套的数量也足够惊艳莫三公子了。 “莫三公子问,夫人的赌约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乔玮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赌约自己定然是要输的,机巧连弩的署名权也早就想好了要给莫三公子的。 乔玮需要莫三公子的忠心,莫三公子也需要机巧连弩来向平阳欧氏本宗来证明他的能力。 “如此天大的功劳,就这样白白拱手让人,夫人不觉得可惜吗?”幼烨不明白乔玮的决定。 第104章 试探开始 “可惜?”名声这种东西,也要有命才能享受的。 孙翊离开盐城后,于吉也就离开了,而后听说他常于吴会之地出没,而荆卫又藏在暗处,随时可能会跳出来的。 虽然她暂时骗过了于吉,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随时会出现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找到她,然后杀掉她。 她能做的就是韬光养晦,将自己隐藏起来。 司金场那边,她也同样交代了朱治封口,一切功劳都留给朱治。 一切的动机也很简单,她想把这趟水搅浑,越混乱越好,她便能藏匿其中而不被人所发现。 她想了想,“先前令你着人小心打听于羽师之事,可有什么消息了吗?” 徐木华所说的折丁之祸,她思来想去,却只能联想到于吉和荆卫此二人身上。从之前和于吉交手所能得知的情况来看,他们二人对于孙策寿命延长之事,定然还有后手要做。 毕竟前世的此时,孙策早已一命呜呼,在于吉看来,荆卫似乎已经认定了孙策才是平行时空开始的原因。 幼烨点头,“幼炩一直跟着呢!于羽师如今在吴会立有一精舍,烧香读道书,时常制作符水给百姓治病,吴会之人多有事之,且有立生祠的。 而且,幼炩曾打探到,于羽师立精舍后,精舍外就凭空出现了一条小溪,当地百姓都称其为干溪,意思是干地之溪水,从精舍之内流出,却寻不到水之源泉在何处。 据说若有小病小伤,饮之则愈。幼炩去试过,原是不信的,喝过一次,半个时辰内,眼看着手掌的伤口就愈合如初了。” “那于羽师从前就没有定居之地,就没有这样的灵溪吗?” 幼烨摇头,“幼炩也打听了许久,于羽师的身份来历成谜,说是修道之人,但却从未能打听到师从何处何人,就好似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去岁骤然在吴会出现后,名声鹊起,原本只是在吴地辗转游历医病,也曾下榻于吴县山脚一陋舍。对了,便是老夫人也曾求医过于羽师,不过当时于羽师并没有见老夫人。 今岁不知为何,忽然就立精舍定居于吴会,并且毫不避讳世家子弟之流了。” 这话听起来,于吉就像是某点系统文中某些被空投进来的倒霉蛋。不过显然于吉的金手指升级了,能以外显溪水之形式,显露于众人面前。 干溪寻不到水源,因为源头在于吉。 但于吉为何忽然要将他的神通之能展现于人前,这似乎并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乔玮能想到的就是,是否这是金手指升级要求的一种? 当然,乔玮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你可曾有打探到,于羽师是否会饮用这干溪之水?” 幼烨摇头,“并未听说,但既然干溪之水是从精舍流出,自然精舍之内的饮用之水皆来源于干溪才是啊。” 屋子里都有水了,谁会大老远地再跑到外头去打水吃呢? 但乔玮却不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你让幼炩继续打听,最好能这般试一试……” 乔玮让幼烨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计划,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此事,你让幼炩小心去办,切莫露了自己的身份。” 幼烨虽觉得夫人交代的事情很没有必要,但瞧见乔玮神色严肃认真,再三交代,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属下明白了。” 夫人做事,也总有自己的道理的。 远在吴会的幼炩收到幼烨的书信后,便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人微言轻,也见不到于吉,但也总有人可以见到的。 于吉虽是修仙之人,但也不修辟谷之道,衣食住行终究还是需要有人来打理,而他身边的小道童于申便是负责每日为于吉打理精舍之内的琐事。 于申每日都会前往邻舍陈家的菜园子里采买各类菜蔬,因为陈老头受过于吉医病的恩惠,也都会便宜卖给于申,以求报恩。 陈老头没有儿子,幼炩先前伪装成流民逃难而来,愿意留在菜园子里给陈老头当长工,混口饭吃,陈老头瞧着可怜也就留下来。 幼炩十分机灵,做事也勤快,菜园子、鸡鸭等家禽也照料得很好,陈老头也十分喜欢。 于申来买菜的时候,幼炩也十分圆滑地多塞一点给于申,也渐渐和于申打成了一片。 这一日,于申又来买菜,幼炩还留了昨夜的几块鸡肉给他,“昨日家里有喜事,陈伯还留了这几块鸡肉给我,我没舍得吃,想着上回你说你还从未吃过鸡肉,就留给你了,算着时辰你也该来了,我就热好了等你。” 幼炩招呼着他在台阶上坐下,“你先吃着,今日羽师想吃什么菜,我去给你摘最新鲜的。” 于申一进来菜园子就闻到了鸡肉的香味,胃里的馋虫早就被勾出来了,但碍于面子只能装作不知道。没想到幼炩竟然会主动提出请自己吃鸡肉,他如何能不感激。 先前还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吃到鸡肉的第一口便就将方才的那些害羞扭捏全都抛之九霄云外去了。 幼炩看着吃得心满意足的于申,也十分高兴,将一篮新鲜还带着露水的蔬菜放在于申的脚边,“于羽师这般德高望重的人,怎的每日反倒吃得如此清贫?” “羽师是修仙之人,自然不喜荤腥。” 就是可怜他跟着羽师,每日也只能以菜蔬填肚。但羽师每日修炼道法,要么就是弄符水给人治病,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他每日还要替羽师洗衣、做饭、照料药圃、给病人们送药,要干不少的体力活,这点菜蔬怎么够他填饱肚子,只能靠粟米勉强吃饱。 幼炩十分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若是饿了,告诉你林大哥我,我若有什么好吃的,定然给你留一份。” 于申立马感动得眼泪汪汪,“林大哥,你待我真好,可你自己也只是个长工,也没有多少工钱。” “陈伯待我很好,我在这里有吃有住,也没有亲人好友,便是拿了工钱也没什么东西可买的。我每次瞧见你,就想到我家的弟弟,若他还活着,你就跟你一样大。 咱们既是有缘,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幼炩又给于申倒了一碗水,“慢慢吃,喝口水润润嗓子。” (本章完) 第105章 可靠情报 于申接过碗,使劲给自己灌了好几口,一口鸡肉,一口冷水地将自己的五脏庙终于填饱了。 “这水应该是干溪的水吧!”于申随口一提,他日日都要用这干溪水灌溉药圃,每日喝的用的,也都是干溪水,入口便知道这水的滋味。 幼炩立刻赞道,“是啊,羽师当真天人,竟能从天上引下如此灵水来。我用此灵水灌溉菜圃,这长势也都比往年里的好上太多。” “是啊。”于申应道,“精舍的药圃用此水灌溉,药效也胜过普通药材数倍呢!” 价格也是外头普通药材的数倍。 于吉和精舍日常的所有开支也都是依靠贩卖药圃之中的药材。毕竟于吉时常免费为周遭百姓看诊医病,一向也是分文不取的。 幼炩又状似好奇,“我听陈伯都说,这干溪水喝了就能延年益寿,羽师是不是就是靠喝这溪水才能高寿得道的啊! 要是我也天天以此水为生,是不是也能得道如羽师一般啊!” “哪有这般容易!”于申道,“这水是能医病救人,于人体有益,但若想要靠此水得道成仙,那是不可能的。 羽师自己就从来没喝过这干溪水。” 幼炩闻言,大吃一惊,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惊异,“为何啊,这干溪水不都说是灵水嘛!我现在受了伤,喝了这水,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于申偷偷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对幼炩说道,“这水啊,对于普通人自然是灵水,可对于羽师这般修仙之人却是毫无功效的。羽师就从来不喝此水,他饮用的水,都是院里原来那口井里打的。 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脸色来,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是换了旁人,我肯定一个字不提的。也就是你林大哥你,你待我这般好,我拿你当自己人才说的。你可不能说出去。” 于申神秘兮兮地说完,还不忘叮嘱幼炩,千万不能将此事告知任何一个外人。毕竟羽师对于外人来说越神秘,精舍便越有利可图。 便是于申自己也是如此,因为跟在于吉羽师身边,也从一个无父无母、谁人都可欺凌的孤儿,摇身一变便成了人人尊敬的小道童。 幼炩连忙做了一下脸色的管理,将自己的惊讶全数压下,“这是自然,你我兄弟,你所说的事情,便是陈伯那里,也是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说起来,先前有许多邻县之人闻声来取水,可带回去之后,都说毫无功效,此又是何故呢?” 于申笑得十分得意,“因为干溪水需要用特制的坛子来装,你若是想要,我可以装两坛给你。”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仅有两坛,偷偷给你,你可千万要藏好。” 幼炩做出一份千恩万谢的姿态,“那就多谢了,但凡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说,只要能办的,肯定给你办了。” 于申估算着时辰,“放心吧。我先回去了,一会儿羽师寻不见人,可是要训人的。” 幼炩也没有挽留,将人一路送到精舍门口才走,今日已经问出了不少的情报,其余的,还是得缓缓图之才好。 —— 乔玮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感受到有人进到屋子里来,还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乔玮察觉到不对,一个激灵便睁开眼睛,瞥见一抹人影在床边坐着,借着窗外月光,隐约能看到一双手正朝着乔玮伸来。 乔玮下意识,一记掌风朝人影劈去。 但对方明显一愣,但力气也比乔玮的要大,直接握住乔玮的手腕,“干嘛!谋杀亲夫啊!” 乔玮听出是孙权的声音,连忙抽回手,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你回来了?书信里不是说后日才能到的吗?” “这是不高兴的意思?”孙权微微挑眉,将床边的油灯点亮,照出他憔悴疲惫的面容。 他叹了一口气,故作伤感,“为夫归心似箭,紧赶慢赶先带着一小队人马归家来。没想到,这夫人一见面,没给为夫一点安慰,反倒先差点要了为夫的命。 哎……难为我还一直想着夫人,可夫人好似半点也没有思念为夫的意思啊!” “哪有,很想的。”乔玮下榻,随便套了鞋子,走到孙权身边,一把环住他的腰。 “是吗?”孙权表示自己一点儿也不相信乔玮的花言巧语,“分别一个多月,我往回家写了几封,你写了几封给我?” 她收到了孙权五封家信,但她就写了一封。 孙权轻轻瞪了她一眼,“没良心。” “真不是。”乔玮也很委屈啊,“我从回来的第一日起,就忙得跟个竹片蜻蜓一般,一日也未得空闲。” 乔玮指着书案上还未筹算完的新账本,“你看看,我这手光是摆弄筹算都快摆出茧子来了。更别论还要监管司金场的事务,我有时一夜就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乔玮的手上本来也有一些茧子,但如今因为摆弄筹算的缘故,又在一些手指关节处多出了一些新茧。 孙权抓着她的手,仔细查看,倒是没说谎,瞧着人的模样也的确消瘦了一些,眼下的乌青是遮都遮不住。 又不免多了几分心疼,方才心里的小小的不满也消散而去,“家中不是管账的账房先生嘛,怎的还要交给你来管家?” “算账事小。”乔玮说起此事就有些怨念,“家中人口繁多,光是采买支出、宴饮筹备之类的事儿,就够繁杂的了。如今不是还有季弼和季佐的婚事要筹备,事儿就更复杂了。” 光是婚服的布料和花纹款式,吴老夫人就带着乔玮挑选了整整两日才定下的。 乔玮的性子是不耐烦所谓“货比三家”的方式的,那些布料、花纹款式在乔玮看来也根本没有什么大区别。 而且她看了半天,最终在吴老夫人那里也没有什么发言权,还时不时能换来吴老夫人对她眼光的批判和鄙夷。 练武的苦也吃得,算账的繁琐也能忍耐,监管司金场进度的辛劳也算乐在其中。 但在吴老夫人的威严之下,乔玮有时是真的觉得心梗。 (本章完) 第106章 孙绍 孙权将乔玮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阿母身子不好,说话或许严厉了些,辛苦你了。” “也不是辛苦。”乔玮小声道,“我就是不耐烦管家。” “那可怎么办呢!兄长替我请封了南昌侯,你要算的账可能就更多了……”孙权盯着乔玮的眼睛。 乔玮小声哀嚎,满脸的不高兴。 孙权不禁失笑,将她搂入怀里,“等叔弼和季佐的婚事一了,我就要回盐城驻守。我带你一起去吧,这样你就不必管家了,只要管好你跟我两个人的事情就好了,行吗?” 乔玮眼神一亮,“真的?” “真的。”孙权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会同阿母和阿兄好好说的。” 但乔玮还是有些担忧,“阿母会同意吗?” 她管家本来就是因为徐夫人被禁足,平辈之中没有合适的人才被推出来的。 “等小徐氏和曹氏入门了,自然家中也多有人替阿母分忧。” 孙权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执着的,小徐氏和曹氏出身都不错,吴老夫人也甚是满意,若有她们行管家之权,想来吴老夫人应该会更满意的。 孙权归家的第三日,孙策和孙翊一行人便抵达了吴郡,孙策拉上孙权照例要先巡查军务,而后才会回到孙府拜见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倒是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反倒十分欣慰地夸赞,“翊儿出去历练了一番,瞧着反倒沉稳了些,也是好事。 不过这成家立业,终归是要先成家,与徐家已经说定了日子,后日,便带着纳采之礼前往徐家。” 吴老夫人为了孙翊的婚事的确是操碎了心,据说纳采之礼比之当年为孙策操持的那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孙家也算是今非昔比了。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孙策的心思,是要逐鹿中原,争一争天下的。 此次和徐家联姻之事,吴老夫人更是重视,为了全徐家的颜面,连被禁足的徐夫人也被放了出来,只是仍不许徐夫人插手家中事务,连孙策房中的妾室和子女也不曾送回焕章阁去,依旧留在吴老夫人的身边。 袁琅琅知道了后也松了一口气。 徐夫人虽然解了禁足,但肉眼瞧着却虚弱萎靡了不少,眼神也多了几分呆滞,好似是真的生病了一般。 替孙家三兄弟接风的家宴之上,徐夫人端着酒樽给吴老夫人敬酒,“恭祝阿母玉体康泰,福寿绵延。” 吴老夫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却也不接徐夫人的话茬。 徐夫人面露悲戚之色,“儿妇思过数月,每每辗转榻上也常恨己过,身为君侯之妻,既不能为君侯绵延后嗣,又无有妻室不妒之德,差点伤了孙家后嗣。如此失德之人,不敢妄求阿母和君侯宽宥。” 徐夫人说哭就哭,泪水涟涟配上她苍白的脸色,当真令人心生怜悯。 吴老夫人也不好让她再哭,只能让人先扶起来,“今日是接风家宴,先收了眼泪吧,伯符他们能平安归家,该高兴才是。” 语气冷淡,眼神里却带着淡淡的警告。 徐夫人看出吴老夫人有些不高兴了,连忙擦了眼泪,“是,儿妇也是太高兴了,日夜担忧君侯和弟弟们,终于盼得君归,才有些失仪。” “今日家宴,就坐着好好说说话吧。”吴老夫人也懒得再和徐夫人多说什么,眼神转向孙策,“你不在家的时候,膝下倒是多了一双儿女,如今都养在袁氏的屋里,你可去见过了?” 孙策点头,“方才来的时候,绕道去了袁氏那里瞧过了,都甚是乖巧,阿母和袁氏养得很好。” 吴老夫人想到这两个孩子,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先前你总说未得空闲给孩子起名,如今回来了,此事该好好想想了,总不好还是幺儿幺女的喊着。” 孙策点头道是,虽说还只是庶子,但总算是膝下有了可继承爵位的后嗣了,他还是很高兴的,“我与公瑾商议了几日,选定了一个‘绍’字。” 吴老夫人听着这个“绍”字,觉得有些普通。 坐在吴老夫人身边的姚夫人解释道,“嫂嫂,绍者,继也!这可是个好意头。” 这算是孙策这个为人父者对这个孩子最大的希冀,盼着他能继承孙家的志向和大业。 吴老夫人听了这番释义,心里才算是满意了一些。 而一旁的徐夫人听到这番解释,脸色却有些不豫,但她很快便收敛了自己的不快,出声赞道,“这是君侯对这个孩子的看重呢!盼着绍儿能和君侯一般,驰骋沙场、安定天下。” 孙策满脸欣慰,“这到底还是要看这个孩子将来资质如何?” 徐夫人立刻接话,“虎父无犬子,君侯之后定然是承了君侯的英勇。只是……” 徐夫人看了一眼吴老夫人和孙策,“只是绍儿如今只是庶子,于名分上也过于委屈了,若是君侯不嫌弃,不若将绍儿交给妾身抚养,对外也就是君侯的嫡子了。” 吴老夫人的眼神登时便冷了下来,还不等孙策说话,便直接驳了徐夫人的话,“你身子虽看着好些了,底子却还是弱,绍儿年幼,最是辛苦的时候,你的身子只怕是劳累不得。” 乔玮以袖掩面饮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驰骋沙场、安定天下、君侯之后、英勇若父? 这可是乔玮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之一了。 前世的孙绍资质平庸,因为是孙策的遗腹子,徐夫人也是用这番说辞将孙绍养在自己房中,好稳固她吴侯夫人的地位,又将孙策未有生养的妾室以各样的理由悉数发卖或是赏了,便是连大乔也差点被赶出孙家。 当时徐夫人打算将大乔送给孙策的一位副将为赏赐,乔玮深知此人性格暴烈,家中已死了数位妾侍,为保性命,只好用簪子划破容貌,跪求吴老夫人愿意为孙策守贞。 而当时接任江东的孙权也在场,动了恻隐之心,应了大乔所求,大乔这才暂得了孙家庇护。 第107章 夫妻不睦 大乔伤了脸,那位副将自然也没了兴趣,再加上孙权搬出了孙策不愿大乔改嫁的遗言,副将便最终知难而退。 而徐夫人见大乔竟敢对她阳奉阴违,私下得了吴老夫人和孙权的庇护,心中自然更是不悦,因此时常克扣大乔的吃食用度,心情不悦之时也会唤来立规矩,曾在大雪之天,让大乔跪在雪中数个时辰。 而后那一年,大乔也差点没捱过去,也留下了伤寒的病根。 大乔只是妾室,孙家的女眷自然不会为她开罪徐夫人,而乔家也已无人可撑腰,只要别闹出人命丑闻来,也无人会为大乔发声。 而那时候的小乔在周家为妾,处境亦是艰难,也无法施以援手。 好在徐夫人在常年的愤懑和抑郁之下,也没撑几年就走了,吴老夫人也已经病逝,孙权可怜大乔孤苦,念及她忠贞之义便将孙绍交给大乔抚养,也算是给她一个晚年有所奉养的结局。 但孙绍自小就被徐夫人种下了对大乔等妾室的恨意,自恃为嫡子的出身,并不喜大乔,而无论大乔如何对他掏心掏肺的教导约束,也终究换不来他的感激,反常有轻视之语。 也因着孙绍的轻看,孙策的其余几个女儿对大乔也多有不满,更不会为大乔说半句好话。 待成年后,孙绍也常自恃为孙策之子,对孙权多有挑衅,更有意指孙权得位不正,应将江东君主之位还给自己。 孙权本是对这个侄子多有怜悯,但最终在这样本就尴尬的身份和孙绍不知收敛的悖逆言行之下,全都化作了忌惮和打压。 孙权并不许允许孙绍参与军政大事,无论孙绍提出多少次的请求,都被孙权以孙策遗孤,不忍于战场上有伤而断孙策血脉为由给驳回了,最终也只给了制定礼典的闲差。 孙绍于仕途上不顺,孙权为孙绍选的婚事门第也不够高,孙绍让大乔以孙策遗孀身份去求孙权赐婚陆家的女儿,但孙权不允。孙绍更是把气全部撒在了大乔的身上,认为是大乔出身太低,而他本该是嫡子,却因养在妾室膝下遭到东吴世家的诟病。 而后新妇入门后,孙绍更是不曾认大乔为母,连奉茶也不许新妇去敬,更是以孙策泉下孤苦为由,将大乔赶去为孙策守墓。 那一年冬日,大乔因炭火不足,引出陈年冬寒旧病,派侍女请示孙绍想请个医师来诊脉,也被孙绍所拒绝,最终将被赶出周家的小乔送去和大乔作伴。 大乔这才彻底死心,小乔病逝之后没有多久也最终撒手人寰。 孙绍不愿奉养大乔,致使大乔抑郁而终之事也算是被孙权拿住了把柄,差点以不孝之名为借口撸了孙绍的官职,不过最终在宗室们的求情之下以罚俸三年揭过。 但孙权还是借此机会,将本该让孙绍袭承的吴侯之位,硬生生压到了孙权称帝之后才给,不久之后又改封了上虞侯,将孙绍彻底清出了吴国的政权中心。 对于前世孙绍的下场,这一世的乔玮是丝毫不觉得心疼,反对前世的大乔感到不值。 所以当乔玮听到这一世的徐夫人又想将孙绍接来养在膝下之时,更觉徐夫人用心险恶,用一个孙绍来巩固自己的正室地位,却养而不教,将孙绍养成那般刻薄的性子。她自己死得早倒是无碍,将孙绍这个祸害留下,反害了旁人的性命。 什么驰骋沙场、安定天下、君侯之后、英勇若父,分明就是个害人害己的白眼狼。 徐夫人被吴老夫人拒了也没发作,“妾身子虚弱倒是不打紧,要紧的是君侯的子嗣。如今,君侯好容易有了后嗣,这若是养在妾室膝下,说出去的名声也不好听。 便是将来待到弱冠之年,要选门当户对的新妇入门,光是绍儿为庶子的名头说出去,世家的贵女、嫡女们便要退避三舍了。可咱们君侯的后嗣,如何甘心选一个出身门第都不高的女子呢?” 乔玮本也没觉得这话有何不妥,毕竟无论哪个年代的婚恋,也都还是讲究门当户对一说的。 直到看到徐夫人嘴角的讥讽,和看向孙权以及自己的异样眼神才回过味来。 这是在为自己争宠的同时,还不忘顺道拉踩一下自己和孙权的意思啊。 乔玮眼底冰冷。 但还未等乔玮想找机会反击一下,孙策第一个就先不高兴了,语气冰冷,“你的意思是,孤的后嗣,倒是还要轮得到旁人的女儿挑三拣四?” 孙策一个替自己幼弟挑选婚事时开口就敢要曹操侄女的人,会乐意让旁人对自己的儿子评头论足、挑挑拣拣? 孙策自己可以不看重门第,但不允许旁人看不起他的门第。 徐夫人这话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得孙策不高兴了。 “妾并不是这个意思。” 孙策本来还想着徐夫人能当着众人的面认错,应该是真的悔过了,何况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将孙绍养在徐夫人的膝下,也能算是嫡子,的确说出去更体面些。 但徐夫人后面的话,更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情,徐夫人还是那个徐夫人,这样的德行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还不如袁氏性子谦顺平和、节行自得。 “是不是这个意思都不要紧。”孙策直接打断了徐夫人的话,“绍儿就养在袁氏屋里吧,她细心也有耐性,又有阿母时常看顾,你就好好在屋里养身子,无事也不要出来,免得给孩子们过了病气。” 这意思是,徐夫人连去看一下孙绍的资格也给剥夺了,别说看了,连想也不必肖想。 当着家中众人的面,竟也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难怪这二人夫妻不睦。 徐夫人终于也忍不住了,咬着牙出言讥讽,“君侯还是一如既往地宠信妾室啊!君侯可还记得,当年起事之时,究竟是谁家第一个站出来,替君侯筹集钱粮之物,好让君侯可为阿父报仇的?” 先前那几个妾室生的都是女儿也就罢了,如今好容易有了后嗣之子,这样的体面宁可给一个妾室也不肯给她。 第108章 闹剧 乔玮这才明白,孙家为孙翊挑选新妇之时,还要选一个徐家的女儿,徐家也并非多显贵的门户。 按道理来说,若是家中一个女儿的名声品行不够好,一来是会给人留下话柄质疑门风教养,二则是会影响家族中其他女儿的婚嫁的。 何况孙家已经有了徐夫人的前车之鉴,竟还会择选徐家的姑娘入门,原来究其缘故是在这里。 徐家对孙家有恩。 所以,即便吴老夫人放弃了徐夫人,也不愿意放弃徐家。 从孙家的角度来说,容忍徐夫人这样一个宗妇,已然是仁至义尽,甚至为此还要用其余诸子之妇来主持中馈,算是给了最大的体面了。 但显然徐夫人并不这么认为,她要的不仅是夫君的宠爱信重,更要身为孙家宗妇的体面和尊荣。 而如今,她自认一样也没有得到。 所以她要为自己争,也要为徐家争一口气。 孙策脸色发青,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如同要吃人的猛兽一般,伸手给了徐夫人一记耳光,直打得徐夫人嘴角出血,脑袋嗡嗡作响。 “孤早就说了,家中严禁谈论嫡庶之事,绍儿无论养在谁的膝下,都是孤的后嗣,尚且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若非徐家当年对孙家有恩,你以为你这般毒妇还能活到今日吗?” 乔玮也被吓了一跳。人前教子,人后教妻,孙策这是气得连最后这点尊严都没留给徐夫人了。 家宴上人人面面相觑,孙策暴怒之下,也无人敢多说一句,而唯一能开口说话的吴老夫人,今日也不想再多管徐夫人之事。 孙权侧首看见乔玮脸色不大好看,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放在背上轻轻安抚着。 此次家宴,便是孙权两个已经外嫁的阿姊也都回来了,还有孙权的幼妹孙安也从舅舅家接了回来,此时正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连筷子也不敢再动一下。 孙权见场面实在难堪,只好起身,拦住孙策,“阿兄有话好好说,今日兄弟姊妹都看着呢!” 孙策正是暴怒之时,气如何能消,但孙权连忙向孙策摇头,示意他不可再继续了。 孙策只好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先压下,今日家宴,不可为了徐夫人一人而坏了众人的兴致。 但徐夫人却不依不饶,看着孙权面露讥讽,“倒是每次都劳烦二弟做这个老好人,明面上是劝和,实则却是离间,最后什么名声好处都是二弟的了。 若我能有二弟这般心机城府,也不至于在府中便是连一个妾室都比我这个正室还有体面。” 什么意思,你们夫妻当着众人的面争执,便是连一句劝和的话都说不得了? 当着众人的面被这般恶意揣测诬陷,还安上了这般恶毒的罪名,孙权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有几分尴尬的。 乔玮默默将孙权往后拉了一步,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孙策夫妻的事情,孙权掺和进去,也讨不了什么好处,反显得自己也多了几份清澈的愚蠢之相。 “也不必有什么心机城府,便是有他一半的识大局,今日你也说不出这样愚蠢无知的话来。”孙策向来是维护自家兄弟的,听见徐夫人这般恶言离间自家兄弟之情,更是怒不可遏。 “识大体?”徐夫人呵呵冷笑起来,“你们孙家要的识大体就是让一个庶子之妻来执掌中馈,逾越于宗妇之上?” 好的,非常平等地想创死每一个人。 乔玮见徐夫人又到处乱点战火,非常干脆利落地起身,“妾资质愚笨,出身微寒,见识也浅薄,的确难当重任。阿母抬举妾暂理家中事务,如今嫂嫂身子见好,也合该将管家之责归还。” 说得谁好像很稀罕给你算的那些破账擦屁股一样,支出收入报销名目含糊多变,包含的人情世故又多又繁杂。 光是府中下人的月例,各房也总有自己的例子说法。乔玮每到算账的时候就又疼,杂乱无章。 她感觉吴老夫人让她来管家根本就不是什么看重不看重,分明是想看看乔玮是不是一柄合用的利刃,自己抹不开面得罪人,便想让乔玮去肃整得罪人。 若是办好了,说起来也是吴老夫人的功劳,若是办得不好,吴老夫人也只会将乔玮推出去,承受各房长辈们的刁难和责备。 乔玮早就想把这个烂摊子丢出去了。 吴老夫人自然不愿乔玮推辞,对着徐氏怒骂道,“徐氏,好好的家宴让你弄成什么了?本以为你只是身子虚弱,养一养也就好了,如今看来,只怕是得了疯病! 门外站着的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快进来,将夫人扶下去,请个医师来好好开几副药来治一治!” 那些侍从们在外头听见里头主子们在争吵,哪里敢进去,一个个都恨不得藏起来,好免受池鱼之殃。如今听到吴老夫人的吩咐,也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进来将徐夫人“请”出去。 徐夫人如何肯走,指着乔玮还在发疯,“你们夫妻二人果真是豺狼虎豹,一样的惺惺作态、令人作呕。若没有你这张妖冶的脸,你以为以你的出身,还有什么机会攀附孙家的门第。 我五妹入了门,就以你这样的出身,难道也配和我徐家争?” 乔玮并未作答,此时无论答什么,如何作答,都不会让场面更好看了。 孙策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疯妇拖下去,让人严加看管!” 孙策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乔玮冷眼看着徐氏被人架着拖走,甚至到了屋外,还被一块棉布直接塞入口中。 徐氏含糊不清的咒骂依旧没有停下,孙策气得浑身发抖,他从侍从的腰间抽出一把刀来,恨不得追出去将徐夫人碎尸万段才好。 孙权见状不妙,急忙拦下,“兄长,季弼和徐家的婚事就在眼前了,此时动刀见血,终是不吉,阿母也不好向徐家交代。” 好好的家宴,被徐夫人这般一搅和,反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吴老夫人也被气了胸口起伏,直骂徐夫人疯癫。 而乔玮从孙策眼中的杀意中也明白了徐夫人的下场。等徐木华入门后,徐夫人的命数也就算是到尽头了。 可怜吗?乔玮只觉得活该! (本章完) 第109章 孙宁 即便徐夫人被带下去了,但家宴之上压抑和尴尬的气氛却无法随着徐夫人的离开而消散。 孙家的长姊孙宁笑着出来打圆场道,“既然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合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我和宵妹也替小侄儿几件小衣服,阿母一向眼光好,不若替我和宵妹把把关,瞧瞧这些料子可还能上身?” 吴老夫人本没有什么兴致再继续这场家宴了,但听见孙宁的话,还会强压下心里的不悦,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你自己也有过生养了,难道还不知道给襁褓稚子哪些布料能用,哪些布料不能用?” “再有生养,也不如阿母有福气,长兄如今官至大司马,连仲谋都有了侯爵,这吴郡上下,谁不羡慕阿母的福气呢!”孙宁笑着捧场,“连家中婆母也时常忍不住有艳羡之语,说阿母福泽深厚,家中诸子皆为栋梁之才。寻常家中若能得一个,便已是上天垂爱。” 吴老夫人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也是家中诸子,文韬武略皆为人杰,孙宁这话也算是说到了吴老夫人的心坎上,嘴角也隐隐露出笑意。 宴席之上的沉闷之气才算是消散了几分。 吴老夫人也照例关心几句两个已经出嫁了的庶女,“听你这话,弘老夫人待你想必是和善了许多。” 孙宁的眼神停留在孙策的身上,而后笑着对吴老夫人道,“也是多亏了家中有阿母和兄弟们撑腰,婆母如今和善了不少,也主动打发了几个通房。” 吴老夫人“唔”了一声,“虽说出嫁从夫,可说到底,也未必有多少的夫家能真的可依靠。为了你的两个女儿,还是要好好调理身子,再生一个小公子才是正理。” 以儿女为立身的资本,虽然可悲,却也是现实。不为了夫家,也得为了自己的女儿,未来能有所倚仗。 “是。”孙宁应道,“阿母说的是,已经在调理了,不过吃了半载的药,也未见有什么效果,还想求一求阿母,可否让毛医师给女儿看个诊。” 吴老夫人也没有藏私,“也好。终归是多个人看诊,心里能放心一些。你就写信去同你婆母说,就说你兄长许久不见你,叔弼的婚事又近了,也不必来回奔波折腾,就留你和两个女儿在娘家多几日,想来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多谢阿母。”孙宁本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见吴老夫人也没有计较,反应了她的所求,奉承起吴老夫人和孙策、孙权便更加卖力了。 吴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多饮了几盏酒水便有些精神不济,推说还要用药,就先回去歇着。孙策也没有多少兴致,送了吴老夫人回屋没有多久也言说要回去休息。 孙策这个主角都走了,剩余的人也就没必要继续了,索性也就散了。 乔玮虽提了要卸管家之职,但吴老夫人和孙策也都没应,这家宴也还是乔玮安排的,只能留到最后,确认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回居胥阁。 没想到孙宁也陪着留到了最后,回去的路上还十分热情地挽上乔玮的手臂,“弟妹管家倒是亲力亲为,也是辛劳,我与大寿、小寿这几日留在家中,还请弟妹多担待。” 大寿和小寿就是孙宁两个女儿的名字。乔玮听见这俩名字的第一反应是,这真的是女公子的名字吗? 但转念一想,前世孙权的两女儿叫大虎小虎,也就对大寿和小寿这对姊妹的名字见怪不怪了,至少人家还有祝福长寿的意思,不是盼着自家女儿剽悍如虎。 “姑姊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方才还说是一家人,这本就是姑姊的家,哪有担待一说。”乔玮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也搞得有些懵。 毕竟下午到家的时候,也是她出来迎接的,孙宁对她的态度可有些冷淡疏远,二人除了见了个礼,连多一句的话也没有了。 乔玮十分谨慎地应对,“我管家时间不久,家中事务也不够娴熟,多亏了阿母和兄弟姊妹们的担待,才勉强没有出大错。” “弟妹宽和。”孙宁笑着夸赞道,“和当年嫂嫂管家的时候可不太一样。方才我瞧着,家中的仆婢也比从前规矩许多,弟妹管家有方,我看得明白,也不怪乎阿母、兄长和仲谋都这般看重你。” 什么意思,这是想八卦?还是想搞点别的事情? 孙宁用余光打量着乔玮的反应,“皖城二乔的名声,我在弘家也曾有过耳闻,当初也只觉得大约是人云亦云,多有附和之意。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并非虚言,也难怪仲谋待你一心一意,连妾室也不肯纳,便换做我是仲谋,其余颜色也难再入眼半分吧。” 这是想夸自己的意思吗? 想到席间孙宁对吴老夫人所说的那些话,便知道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 夸自己好看,作为任何一个女性也的确都会很受用,但夸自己用容貌留住夫君的心思,这怎么听都不觉得会舒服吧。 但场面上的客套话,乔玮还是会说几句的,“姑姊过奖了,姑姊才德,和姊婿相守数年,膝下又有两位女公子,才令人羡慕。” 职场守则第十九条,没搞懂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不管对方说什么,照样画饼送回去就是了。 孙宁自嘲地笑了两声,但嘴上还是应下了这句客套话,“他的确待我还算不错,至少旁人看着也都是这般认为的。只是许多时候,膝下尚没有嗣子,他多少心思也有些不定。若不是看着孙家还有些前程,只怕我也站不稳脚跟。” 什么意思?是想找个诉苦? 但所谓联姻,本质上也少不了两姓之间的利益联合,不论夫妻二人到底有多少情感,进入婚姻后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但弘家在曲阿,孙家在吴县,到底是远了些。”孙宁继续道,“若不是兄长凯旋,又加上叔弼和季佐的婚事,我也回不来看望阿母和兄弟姊妹们。便是你和仲谋在宛城大婚,我也没赶上。” 第110章 醉酒 乔玮也只是一笑而过,当时孙权的婚事是孙策一力促成的,远在吴郡吴县的吴老夫人可并不同意,人心心念念的是谢春弗呢! 孙家更是没有一个在吴县的亲眷来皖城随礼,何况是孙宁呢! “当时尚在行军途中,婚仪之事本就仓促,姑姊未能动身,也是情理之中。” 孙宁听到这话,暗自松了一口气,“果然弟妹顾大局、识大体,仲谋也是好福气。” 这糖衣炮弹一波接一波的,乔玮都有点迷糊了,不知道孙宁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眼看着已经到了客苑和居胥阁的分岔路口了。 “姑姊也累了一日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如今天色已晚,赶路回府也是奔波,就不留姑姊叙话了。” 孙宁也听出了乔玮的意思,“我在家中尚有些许时日,也不急今日一时,若家中有何事务需要我搭把手的,弟妹也无需客气。” “自然,三弟和四弟的婚事在即,家中事务忙碌,更是有要麻烦姑姊的时候。” 孙宁得了许诺,心里更是高兴,“弟妹如此谦和又不专权,实在难得,那我就先回去了,夜深灯昏的,弟妹也要小心脚下。” 这话好似是话里有话。 但乔玮也懒得去细想这话的意思,由小夜扶着一路走回居胥阁中。 进了屋子,里头昏暗,连灯都没点,只见床上躺着个人,而脚边还躺着好几个空了的小酒坛,乔玮差点还被绊了一脚。 小声抱怨道,“怎的回来还喝了那么多,也不怕明日起来头疼。小夜你去问问幼烨,醒酒汤喝了吗?若是没喝,去瑢儿那里拿几丸醒酒的药丸来备着。” “好。”小夜弯腰将地上的酒坛子都收起来,才退出屋子里,走之前还不忘将窗子打开,散一散屋子里的酒气。 乔玮一向是不喜欢太重的酒味。 “开一半吧,别全开了,夜里冷风吹起来,容易头疼。”乔玮小声吩咐道,自己又将床榻前的帘子放下来,挡一挡风。 床榻上的人是面朝里躺着的,但睡姿豪放,连被子也未盖,乔玮本想给盖个被子,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连忙退了出来。 听到屋里的浴间有动静,连忙大步走了进去,果然在浴桶里泡着的才是孙权,暗暗舒了一口气。 孙权回头瞧见她进来,指着后背道,“帮我洗洗,够不着。” 乔玮一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一边认命地接过孙权递过来的浴巾,在他的后背用力地搓了几把,“幼烨和幼煣呢?他们怎么不在屋子里伺候?” “他们也累了,我同兄长说话,他们也不敢留。” 那定然是说了许多掏心窝子又不好叫外人听到的话。 “说起来,伯兄怎么在,方才还想给盖个被子,放帘子的时候又觉得不对劲儿,差点吓了一大跳。”乔玮仿佛是在撒气一般,使劲在孙权背上掐了一把。 孙权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惊了一下,差点没痛得喊出声来,“夫人啊,轻点。” 他回头看着乔玮故作生气的模样,“吓到了?” “能不吓到吗?”乔玮瞪了孙权一眼,“还好我聪明,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 “夫人这么聪明啊,怎么发现的?” “你睡相好,才不会睡得四仰八叉的。” 孙权听到乔玮的形容词,想到孙策睡觉时候的模样,也觉得十分贴切,差点没笑出声来,“夫人这般了解为夫啊,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收敛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故作严肃地叮嘱乔玮道,“不要私下议论阿兄的睡相,他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谁要议论了,明明是你自己笑得最开心了。这副得意的模样,乔玮真想把浴巾直接丢他脸上去,“我还以为你不洗漱就躺榻上,还把酒坛子丢得满地都是,方才骂你的话都到嘴边了,又给硬生生咽下去了。” “没事儿,阿兄睡着了,你就是真骂了,他也听不见。”孙权还很幸灾乐祸地想象了一番乔玮把孙策当作是自己,训话一顿的场景,毕竟这也是他看到孙策醉倒在自己榻上时候,很想干又不敢的事情。 “别闹了,回来醒酒汤喝了吗?” 乔玮下午就叮嘱私膳要备的,孙权离席前,乔玮还特定再交代了幼烨的。 “喝了,一回来就喝了。”孙权还补充了一句,“幼烨盯着喝的,阿兄也喝了一盏。” 意思是,乔玮可以去找幼烨求证,等孙策醒了,也可以找孙策求证。 “你俩这是喝了多少啊,满屋子的酒气。”一推门,差点没熏得撅过去。 “嫂嫂今日闹得难堪,阿兄多少有些郁闷,也就多喝了些,我没多喝,就喝了半坛,陪着阿兄喝的。”孙权倒是还很清醒,“你不喜欢太重的酒气,我都记得的,你闻闻我身上?” 孙权还把身子凑过去,乔玮有些嫌弃地推开,孙权却嘿嘿地笑着,“你闻闻嘛,真没有酒气。” 乔玮才没这个癖好,“好好好,知道了。” 就算有点儿酒气,用皂角洗过了,哪里能真闻出来什么,何况用的浊酒本就度数不高。 “阿兄醉了睡在榻上,你怎么办?” “这倒无碍,我去和瑢儿将就一晚就好。你这边怎么办,让幼烨和幼煣总得留一个吧。伯兄看着醉得不轻,只怕夜里会不会不舒服,要人服侍?” 这喝醉了的人,还是要有人看着比较好。 孙权自己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穿上了里衣,“放心吧,有服侍的人看着,我也还在。你安心去睡吧,累了一日了。 我方才也和阿兄说了想带你去盐城的事情,阿兄也答应了,只是让你多留意宛城那边的事情,多和仲兄那边联络。曹袁之战一了,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也定不会放过宛城之地的。 今年秋收一了,必然有一场恶战,机巧连弩必须要有大量战备。当然,也要防备刘备徐州那边的动向。” 乔玮听到能去盐城,眼神都亮了,环着孙权的腰抬头再次确认,“真的?” “真的。”孙权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乔玮的额头,示意她小声点,不要吵醒孙策,“答应你的事,肯定要尽力办成的。” 第111章 隐晦心思 “那阿母那边也同意了?” “嫂嫂如此不管不顾地大闹,想来阿母心里也必然有了计较,管家之事多半也会移交到小徐氏的身上。算是……给徐家的补偿吧。” 孙权低头看着乔玮,“你再坚持坚持。” 只要能看得到希望,也不是不能坚持的。 孙权揉揉乔玮的头发,转身给自己穿好外衣,“我先送你去小乔那儿,早点歇着。” “不用送我的。”乔玮推着孙权去睡,“就几步路,还有小夜陪着,你守着伯兄就好。” “真不用?”孙权不相信。 “真的。”乔玮再三表态,“饮了酒又刚沐浴,还要跑出去吹风,你这是真不怕明日起来头疼啊!” 孙权微微挑眉,站住不动。 “小夜取了这些药丸,明早若是起来有任何不舒服,记得服用。”乔玮又交代好孙权,“我走了。” 孙权叹了一口气,“你这意思是,明早你也不打算来管我了?” 微亮的眼眸里带着满满的委屈,不高兴的嘴角撇到一边,活脱脱就想一只八哥犬,用眼神指控乔玮的狠心。 乔玮失笑,这个男人可真会演戏。 “知道了,会来管你的。”乔玮给孙权掖好被子,哄道,“快睡。” 乔玮转身要走,手指却被轻轻勾住,她低下头看孙权,“我就是去休息,这么舍不得啊?” “嗯。”孙权非常坦然地承认,“今日阿兄还说,羡慕我,说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也是这么想的。” 孙权闭着眼睛,语气轻柔,嗓音带着些许喑哑,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乔玮的心尖。 “我很庆幸,当初做的决定。” 乔玮轻轻蹲下,看着孙权的面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这还打不打算让我去睡了?” 孙权“唔”了一声,轻笑出声,“让的。” 他轻轻松开了乔玮的手,“快去吧。” 乔玮体谅他大概是喝得有点儿微醺了,盯着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的呼吸渐渐悠长,才起身出了屋子。 而另一张床榻上的眼眸却睁了开来。 孙策其实也没醉得那么厉害,乔玮推门入屋来的时候,他其实就有点醒了。 他听见了乔玮差点被地上横七竖八摆放的酒坛子绊倒时发出的小声惊呼,也听到了她轻声吩咐小夜去取药丸时候的嗔怪。 孙策以为她会生气,会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痛骂一顿,因为徐氏就是这么干的,而吴老夫人对他阿父也是这么干的。 但乔玮却没有,她很平静地在处理这件事情,仿佛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一件事情,就和吃饭喝水一般,没有引起她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孙权说的对,他是羡慕的,尤其是这一夜,他一想到徐氏,就对孙权生出无限的羡慕来。 而他闻到淡淡的清香慢慢走近放下帘帐的时候,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他在思考,到底是该继续假装宿醉,还是装作悠悠转醒,免得乔玮将他错认成孙权。 可他的心底在那一刻仿佛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在隐隐期待,期待着乔玮将他错认成孙权,他带着一种窥探隐秘的罪恶感,却依旧想知道,如果此时是孙权躺在这里,乔玮会怎么做。 会替他褪去外衣吗?会温柔扶他起来喝水?还是会替他盖好被子?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等着那一双纤纤玉手的触碰落在他的身上。可他一面期待着,一面又在唾骂自己的卑劣。 他早就答应过孙权,会将对乔玮那一点晦暗的心思藏好,他也一度觉得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将她真的当做是自己的弟妹来看待。 可只有在这样无人知晓的夜晚,他才能发现自己的卑劣,那一个被他强行压制住的念头又被他短暂地释放出来,在他的体内大声叫嚣,而他却无法制服。 那一双手越来越近,他也屏住了呼吸。 但最终她好似发现了什么,一双手也仿佛是受惊般缩回,果断转身离开。 而背对着床外的孙策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浓浓的失望。 不只是对乔玮没有认错人的失望,也有对自己的失望。 他忽然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如果当初黄庆成功将乔玮献给他,而孙权没有察觉黄庆的动机,没有跟着去皖县见到乔玮的话。 一切会不会不同,今日承受这般温柔和全心全意对待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孙策躺在这张原本属于孙权和乔玮的榻上,鼻尖传来一阵阵浅香,他是第一次生出了对自己这个弟弟的嫉妒之情。 自己和徐氏不睦,家中也无人不知,他们新婚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但后来徐氏便渐渐变了,变得善妒、心狠,残害妾室和庶子庶女,如今更是疯癫无状,全然不顾体面,当着众人就能大吵大闹,落他的面子。 焕章阁乱糟糟的,一想到都令他心烦,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去,即使是那几个姬妾的屋里也不想踏足。 不想居胥阁中,点着淡淡的安息香,古朴又没有过多装饰的屋子,无人打扰的安宁,连窗外的一片绿竹都能将烦躁的蝉鸣拒之门外。 倒是书案上和书架上还摆放着些许杂乱的图纸和账本,平添了几分生气。 孙权发觉孙策的眼神,小声解释道,“那是乔氏用的,连我也不让动,说是收起来她找不到了反倒麻烦,还要和我生气抱怨。” 听着是抱怨和不满,但语气里透出的却是淡淡的宠溺,仿佛这样的互动,是他们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孙策听着心里一阵酸楚,比起焕章阁,这里倒更像是世外之地,也更像一个家。 孙权也没拦着孙策灌酒,反让人取了所有的“家当”来,“乔氏不喜酒味,我这屋里藏着的也没多少,这些就是最后的存量,兄长要是不尽兴,我只能让幼煣去焕章阁取了。” 孙策苦笑道,“说得好似乔氏将你约束得多紧似的。分明是你也乐意教她管束。” 是啊,孙权乐意被管束,他不乐意。 (本章完) 第112章 聘雁 长枕横施,大被竟床。 莞尔和软,茵褥调良。 粉黛弛落,发乱钗脱。 帘帐翻飞,被浪翻红。 他缓缓走近,却看到帐中一个女子缓缓侧首,隔着薄纱透出一双眼眸,清冷若水、魅惑如丝,正当他想伸手掀开薄纱之时,却猛地想起这一双眼睛归属的主人。 孙策猛地惊醒,于床榻上骤然坐起,浑身全是冷汗。 他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是在居胥阁内,而外间的一张小榻上还睡着他的弟弟,微微鼾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反复回响,将他彻底从梦境中拽出来。 被这梦一吓,宿醉的酒意也算是醒了七八分了,他暗暗唾弃自己的卑劣,而看到榻上的孙权更自觉心虚和背叛。 他连忙起身,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屋子。 “伯兄这么早就醒了?”乔玮正准备去给吴老夫人晨省,瞧着还未大亮的天色,正奇怪一个喝醉了的人居然起得这般早。 孙策回身正撞到乔玮的那双眼睛,和梦境中的那双眼睛重合在一处,仿佛是自己隐藏起来的隐秘忽然被曝光在阳光之下一般,吓得孙策差点没把手上的外袍给丢出去。 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稳了稳心神答道,“是,醒了,弟妹昨夜应该也累了,今日还起得这般早。” “阿母明日安排了家中要带叔弼前往徐家送纳彩之礼,还有许多琐事要核对准备,所以起得早了一些。”乔玮按着规矩答道,眼神却透过孙策看向屋内,“仲谋醒了吗?” “还,还未……”孙策感觉一阵酒气上涌,分明是醒了,就感觉好似没醒一般,脑子一阵空白,“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也无甚要紧事情。” “是。”乔玮看孙策揉着额头的样子,想他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大约还是会有些后遗症,“膳房应该还备了一些醒酒汤药,若是伯兄还有不舒服,妾让侍从给伯兄再送一盏吧,伯兄这是要回焕章阁吗?” 孙策“嗯”了一声,“也没有不舒服的,你也不必操这个心了,好好照看仲谋才是你的要紧事。” 他语气生硬得很,胸口仿佛有一股气提不上来,分明穿的外袍也宽松得很,不知为何偏偏好似有一双手紧紧掐着他的喉咙,让他有一种难言的窒息感。 尤其是对上乔玮的那双眼睛,他都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 “你不是说要去找阿母晨省吗?快去吧,孤尚且有人照看,不必你费心。” 说罢,仿佛身后有猛兽追击一般,大步跨出了居胥阁。 等背影都消失看不见了,小夜才敢舒一口气,“君侯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火气这么冲,夫人只不过是照例关心两句,就要受这好大一顿气。” 乔玮直接手动闭麦,“敢在背后议论君侯,你是不要命了?将威深重,你又不是第一日见吴侯,若没点威严,怎么压得住军营中的诸将谋士?” 小夜连忙躲在乔玮的身后,小声道,“还是公子好说话些。” 孙权在外也有些威严,回到居胥阁倒是一向温声和语的,有时候还会对着小夜和幼烨打趣几句,前两日瞧见幼烨腰间的一个香囊,还在调侃小夜的手艺可比乔玮还强些。 乔玮无语,“行了,走吧!” 要是吴老夫人已经梳洗完毕,乔玮还没到正屋,又免不了要被吴老夫人唠叨两句,乔玮是真的懒得听这些念叨。 而急速逃离居胥阁的孙策没走出几步,就闻到自己宿醉后,身上冲鼻的酒气,也对自己一番嫌弃,怪不得孙权说乔玮不喜酒气,的确是挺难闻的。 还好方才乔玮站得远,应该是没闻到这味道。 正往焕章阁走去,迎面看到了孙翊带着边鸿,穿着一身戎装、腰间别着机巧连弩、弓箭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叔弼!”孙策及时叫住了孙翊,“明日就要送纳采礼了,你又往哪儿跑?” 边鸿背着一套游猎的器具,显然是准备出猎,看到孙策,连忙低身行礼,“拜见君侯。” 孙策冷着脸训道,“都要成婚的人了,这时候还出去游猎?” “我去打两只聘雁回来!”孙翊一听到孙策训斥的语气,心下也有些不快。 “阿母和乔氏不是早就给你备好了聘雁?” “阿母和二嫂嫂备的,是纳采礼的聘雁,不过是买的,都是人驯养的,毫无野性。大嫂嫂说了,木华最是钦佩勇武之人,我亲自给她打两只,才是诚意。”孙翊举着手里的铁弓,“咱们孙家的儿郎,还用那种关在笼子里的聘雁?” 孙策眉头紧蹙,“你去见过徐氏了?” 他已经下令家中侍从,将徐氏软禁在她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免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翊这是全然不将他的命令放在眼里啊! “没去!”孙翊大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他最烦的就是孙策成日里在他面前摆君侯和兄长的架子,“就是隔着屋门问了几句木华的喜好。” 孙策不想在大喜的日子前对孙翊发火,“行了,你去吧,早点回来,明日还要去徐家。” “嗯。”孙翊随口一应,带着边鸿就走。 忽然孙策想到了什么,又出声叫住了孙翊,“你略等等,我换身衣服,同你一块儿去。” “你去做什么?”孙翊不解,不过就是区区一对聘雁罢了,以他的骑射功夫,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你要成亲,难道季佐就不要了?”孙策也没什么好耐性,等小徐氏一入门,自然就是孙匡和曹氏的婚仪。如今曹氏还在驿站住着,送亲的队伍也才安顿下来,送来的婚仪日期就在十二月的好日子。 等过了十一月,吴郡之内开始落雪,野生的大雁也就难寻了,如今去林中猎,或许还能找到几只。 孙翊嘴上应得很好,但转身牵上踏雪就带着边鸿等人走了,等孙策换好戎装,到了马厩,早就不见孙翊的身影,气得又在心里骂了这个弟弟两句,但还是只身骑上快航,去追孙翊去了。 第113章 不出意外的话 卫媪将修改尺寸之后的婚服呈上,上头的纹样也加入了一些金线,看着更大气华丽了些。 吴老夫人反复端详后,最终满意点头,“不错,这瞧着还像点样子。都快到午膳时辰了,你去将叔弼叫来,穿上再试试,顺便就在我这屋里用个午膳。” 孙宁和孙宵都在场,纷纷夸赞道,“这样式是吴郡这两年新兴的样式吗?瞧着倒是别致新颖。叔弼穿上定然英姿勃发,俊朗风流。” 吴老夫人叫她们来本也就是一起来掌掌眼,既都说好看,吴老夫人便更欢喜了,“既然你们都说好看,那说明我这个老妇的眼力也还算是有几分。” “何止是有几分呢!”孙宁给吴老夫人的盏中添了些茶水,“阿母的眼力一向是好,替女儿们选定的婚事也俱是良姻。说起来,女儿也正想请阿母替女儿掌个眼,瞧瞧可有合适的儿郎可为良配的?” 孙安带着大寿、小寿在一旁玩耍双陆棋,吴老夫人扫了她们三个一眼。大寿和小寿年纪尚小,自然不会是她俩。 “说罢,你这是准备给哪个女公子相看呢?” 孙宁小声道,“阿母是见过的,还是夫君的堂妹婧儿。” 说着,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吴老夫人的脸色。 当初吴老夫人还未替孙翊定下和徐家的婚事前,孙宁也举荐过弘婧,想着将夫君弘咨的堂妹嫁到孙家来,也算是亲上加亲。 吴老夫人知道她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怜在弘家的日子不算好过,没计较孙宁的那点小心思,当初也是认真考虑过弘婧的,更是借着春宴的名头请入府中细细看过,是个大气、文静的姑娘。 但孙翊自己看上的是徐木华,并无意于弘婧,吴老夫人也就没再考虑过弘家了。不过看起来孙宁好似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但明日就是孙家往徐家送纳采之礼的日子了,孙宁在这个时候提弘婧的事儿,这是还想把弘婧送来给孙翊? 吴老夫人其实是有些不大高兴的。 孙宁看着吴老夫人有些冷淡下来的脸色,连忙解释道,“阿母误会了,可没敢肖想叔弼的,这孙家和徐家的婚事都已经定了,我这个做阿姊的,哪能坏了兄弟的婚事。” “那你还算是懂事。”吴老夫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弘婧那孩子也还算是书香门第之后,容貌也不错。” 孙宁笑着道,“弘家门第如今是高不成低不就,若嫁给门第相当的人为妻,倒是辱没了她的才貌。” 这意思是,想找个门第高些的人家,做……妾? 吴老夫人也不和她打哑谜,“你这话的意思我是听明白了,想来你是已经有了看上的人家了,想请我这个老婆子牵个线?” “什么也瞒不过阿母。”孙宁被吴老夫人直接戳破了目的,多少有些讪讪,“兄长常年在外争战,家中缺了能为他打理操持家事的人。虽说兄长身边的妾室也不少,可到底是自家人的亲戚更好些。” 好的,听明白了。 徐夫人于家宴上一闹,孙策和吴老夫人毫不犹豫就将人给禁足了,又用徐木华来代替徐夫人,维系孙家和徐家的联姻。孙宁并不傻,也知道孙家这是彻底要放弃徐夫人了,等徐夫人一死,那吴侯夫人的位置就能空出来了。 那到时候孙策肯定是要再立一人为吴侯夫人。这是准备早早将弘婧送进门来,好提前卡位将吴侯夫人之位收入囊中啊。 乔玮都能看明白的事情,吴老夫人自然也看得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弘家的意思?” 若是孙宁一个人的意思,那她最终的目的也不过就是想交好自己的娘家,好于弘家立足。 若是弘家人的意思,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乔玮这才回过神来,孙宁为何会于家宴之后忽然对她的态度热情起来,感情是在打感情牌啊。 “是女儿的想法,但弘家也不会反对。” 当然不会反对,孙家如今是蒸蒸日上,若能抓住机会,让弘家和孙家再行姻亲之盟,对弘家只有好处。 弘家大约本来是想让弘婧嫁入孙家即可,但孙宁眼看着吴侯夫人的位置即将空出,自然是想为弘婧和自己再争一把。 吴老夫人轻轻放下茶盏,不置可否,“此事,我已经知道了,眼前要紧的还是叔弼和季佐的婚事,你兄长身边尚不缺人伺候。” 孙宁还想再说什么,吴老夫人却没理会她,直接对乔玮道,“包媪去了也有好一会儿了,怎的还未跟着叔弼回来呢?” “想来也是快来了,阿母耐心再等一等吧。” 吴老夫人“嗯”了一声,“对了,你去瞧瞧膳房里的饭食可都做好了?尤其是叔弼爱吃的鱼,可不能蒸太久了,不然就不鲜了。” 乔玮从善如流,“那儿妇去膳房瞧一瞧?” “阿宁,你也跟着去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就跟膳房说一声。”吴老夫人不想给孙宁说话的机会了,“你长久不回来,膳房的那些下人怕是没记住你的口味,大寿小寿若有什么爱吃的,你也记得说,孩子难得回来,别委屈了。” 孙宁知道自己是有些急切了,今日说这话惹得吴老夫人多少是有些不高兴了,也识相地应是。 只有孙安还完全不知道大人们之间的你来我往,只是听说可以去膳房点自己爱吃的菜肴,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棋子,“阿母,我也想跟着二嫂嫂一块儿去,我想喝鸡汤!” 吴老夫人挥挥手,示意孙安跟着去,“乔氏,你看着点安儿,别叫她又趁着没人注意,偷喝那些果酒。” “是。”乔玮还未行礼,就被孙安牵着手,直接拽走了。 吴老夫人也没计较,只是将大寿小寿叫到眼前来说话。 出门正碰到卫媪急匆匆地回来,压低声音对吴老夫人道,“老夫人,三公子出门游猎去了,说是要给徐家女公子亲自猎两只聘雁回来,君侯也跟着去了,说是要给四公子猎两只。 可老奴经过焕章阁的时候,有侍从拦下老奴,说徐夫人好似在割腕以血画符,嘴里还说着些不干净的话,咒骂着君侯和老夫人您呢!” 吴老夫人多少是有些膈应的,尤其是在喜事之前,更是忌讳这些血气和诅咒之事。 “她这是彻底疯魔了不成!”吴老夫人怒道,好好高兴的日子,非要搞些事儿出来。 “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去,将她直接捆了,什么话也不必多说!将她身边亲近的下人也全部捆了!” 等叔弼和季佐的婚事一过,她这个吴侯夫人的体面也就到头了,到时候直接将她送去别院关起来,免得扰得阖家不宁。 用了评论区读者的评论做标题 嗯,每次想标题的时候都很艰难。 留下你们的脚印吧,让我借用一下诸位大才的创意。 第114章 意外就要来了 卫媪去了没有多久,又只能狼狈得跑了回来和吴老夫人复命。 吴老夫人见到卫媪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卫媪的身上便多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的血迹。 卫媪是吴老夫人身边最有体面的老媪了,也是代表吴老夫人的体面,谁能让她这般狼狈丢脸? 吴老夫人气得血气翻涌,“这疯妇是要做什么?”转念又骂起了卫媪,“那些侍从都是吃白饭的吗?连个人都捆不住。” 也不是捆不住,徐夫人就算是被禁足,到底也还是君侯夫人,名分又没被废。加上徐夫人拿着一块瓷片到处伤人,还抵着自己的脖子,说要自戕。 孙翊的婚事就在眼前,吴老夫人是不许任何人破坏此事的,若是婚仪之前见了血,犯了忌讳,吴老夫人怪罪下来,谁也难担罪责。 徐夫人拿捏住了此事,吓得众人也不敢再上前。 “徐夫人说要见老夫人您,否则……” 吴老夫人瞪了卫媪一眼,她最烦别人说话只说一半,吞吞吐吐的不干脆。 “说。” “否则就要咒死君侯和三公子。” 任哪个做母亲的,听到旁人要咒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忍。 “放肆!”吴老夫人气得满脸涨红,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竟敢……竟敢……竟敢行此恶毒巫蛊之事!” 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卫媪见状,连忙让人去请毛医师来,而另一边徐夫人的事情,只要去请乔玮应付。 乔玮听到事情缘由,便知又是一桩烫手山芋,徐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怎么好轻易处置。 “卫媪……”乔玮下意识想回绝。 但卫媪一点儿机会也没给,说罢事情缘故转身就走了,“老夫人身旁无人,老奴还要去照看老夫人,先告退了!” “卫媪!卫媪!”乔玮连声都唤不住人,眼见着卫媪疾步离开了膳房,一眨眼的功夫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了。 又来这招!乔玮是真心想罢工不干了,都什么领导啊,根本就是在强人所难嘛! 孙安忽然从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二嫂嫂要不带我一起去吧,我许久都没见长嫂了。” 乔玮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未来被称为孙夫人的小姑子,“来真的啊!” 胆子这么大? 孙安微微点头,“其实长嫂原本待我们都挺好的。小侄儿没了之后,长嫂才慢慢性情大变的。” 乔玮多少是知道一点儿当初的事情,但更重要的应该是她被迫再无法生养之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其他妾室恩爱生子,而她却还要被强制表现出一个正室的大度和无私。 被压抑住的嫉妒会在人的心底如同藤蔓疯狂生长,吞没了她的理智和良心。 当一个人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而无法走出时,全世界便都成了她的敌人,所有善意和成全也会成为一柄又一柄刺向她的利剑,让她变得更加千疮百孔,难以靠近。 归根到底,徐夫人对于孙策的用心和情义,大约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深沉。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孙安也道,“说到底也是长兄不好,一个接一个地纳妾,连长嫂小月子里的时候也没断过,全然不顾及长嫂的心绪和体面,那段时间,我常瞧见长嫂躲在被窝里一个人偷偷地哭。” 乔玮倒是没想到孙安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透彻明白,并不一味以女子贤德之见苛责徐夫人,如此明理又通透的小姑子,倒是极其难得。 “二嫂嫂怎么这般看我,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乔玮摇头,“没有,夫妻之事乃是私事,不好议论的,今日你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到了外人面前,可是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当然觉得孙安说得有理,但她也不能说孙安说得对。否则话传出去,她这个做弟妹的私下议论伯兄的房帏之事,可是大大的失礼。 乔玮想了想,徐夫人的事情不好处置,吴老夫人不肯沾手,那就还是得找孙策才行,她让小夜去找幼烨,“找个君侯身边亲近的侍从,即刻去寻君侯回来,就说家中急事,让他速速归府。” 说起来,乔玮也是有点无语,这孙家兄弟是真爱游猎之事,明日都要去送纳采礼了,今日还不忘要去游猎,还打着什么猎聘雁的借口。 那聘雁早早就备下了,还用得着他们临时去抓吗? 小夜连忙去办,乔玮则带着孙安先去焕章阁坐镇,总不好在这种时候,真让徐夫人闹出什么人命来。 二人还未入屋,在院子里便能听见徐夫人的咒骂之语,屋外的侍卫各个都在耳里塞了棉絮之物,不敢多听。 而那门窗之上,也的确如卫媪所形容的,血迹凌乱散布,看起来真的像鬼画符一样,而血腥味也透过门窗的缝隐隐透出来。 乔玮是见识过战场的,也经历过血气冲天的军营,但孙安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阴恻恻的场面,多少有些犯呕。 “你留在外头吧,我进去瞧一瞧就出来了。”乔玮递给孙安一方帕子,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没事儿。”孙安强压住恶心,“我陪着嫂嫂一起进去吧,若有什么,我可是习武之人,多少还能保护一下嫂嫂。” 乔玮知道这是孙安的好意,也没拒绝,只是叮嘱了两句,就让侍从开门。 而就在开门的一刹那,屋里的咒骂声也戛然而止。 踏入屋内后,这儿的确很阴暗,明明是白日,但门窗紧闭,加上扑鼻而来的血腥之气,显得多少有些阴森。 那床榻之上有一个人影坐着不动,连乔玮和孙安进来了,也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乔玮心下一凉,和孙安对视了一眼。 孙安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声,“大嫂嫂,是我,安儿。阿母让我和二嫂嫂来瞧瞧你。” 但人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乔玮只有一个念头,这下是真完蛋了…… 徐木华当日所说,她和孙翊之间的婚事尚有波折,敢情许负后人的卦算得这么准的吗? 真的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第115章 难逃一死? 乔玮慢慢朝着床上的徐夫人走去,孙安一把拽着乔玮的手,“二嫂嫂……” 乔玮只能先安抚孙安,拍拍她的手背,“没事,我就是去看看。” 孙安不肯松手,乔玮便只好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孙权,缓缓前挪。 徐夫人坐得很端正,连头都没有垂下半分,只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可言,有点儿像是被封印的病人那种样子。 乔玮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放置在她的鼻下处,试探她是否还有鼻息,却对上了徐夫人骤然睁开的眼睛,吓得乔玮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定。 大姐,人吓人,真的是会吓死人的啊! 而孙安已经尖叫出声。 门外的侍从急忙推门闯入,“夫人、女公子!” “无事!”乔玮暗自镇定地回道,但还是将孙安护在了身后。 “就这么盼着我死啊!”徐夫人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怨恨之意。 跟盼不盼着你死有什么关系啊,换谁进来看到一个人既没声响也没任何反应的,不都得猜测一下是不是已经魂归故里了。 “老夫人呢?为何不是她来,是你们来?” 她也不是很想来的,“气病了。” “倒是她一贯的手段。”徐夫人冷笑道,“凡事只要难办的,都不会自己出面,躲在背后什么也没沾染,倒显得格外高洁清白些。 你替她来办这事儿,以为这是她格外看重你吗?乔氏你可别做梦了,等你有一日和我一样,生不出孩子来的时候,今日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被他们弃如敝履,当做疯妇一般被关起来。” 乔玮并不觉得吴老夫人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的说法,她只是在给孙家找一个管事的人罢了。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想见阿母,终归是有个说法。你说给我听,我帮你转告阿母。” 乔玮也不是很想在这里继续多待下去。 “转告?我叫她来是要杀了她的,你能帮我杀吗?” 乔玮不能,她脑子又没瓦塌,干嘛干这种事情。 “你若没有别的事情要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乔玮拉着孙安倒退着往外走去。 “她若不死,那她的儿子就要死了。”徐夫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逐渐癫狂起来,“你去问问她,她和她儿子之间,她选谁?” “如此荒诞恶毒之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孙安终于爆发了,“长嫂,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徐夫人是在兴平元年嫁给孙策的,那时候孙策为孙坚守孝三年结束,以舅舅吴景之名,募得数百人起事。徐家算是富户,孙策急求粮草供应,便想与徐家联姻。 那时候的徐家其实是看不上孙策的,但徐夫人却对孙策心生爱慕,徐家的堂伯也看出孙策面相有富贵之相,也就同意了徐夫人和孙家的联姻,并且资助孙家前往袁术处讨要孙坚旧部。 可以说,早年若没有徐家的资助,孙策也未必能成事。 但世上之事总是久恩成仇,徐夫人要的是孙策的一心,但孙策给的却是对徐家的庇护和徐家子弟的官爵。徐夫人想要的,孙策给不了,而孙策给的,亦不是徐夫人想要的。 徐夫人指着门窗上的血迹所画就的诡异图像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孙安还想再说什么,乔玮却将她直接连拉带拽地带出了焕章阁。 “嫂嫂,你拉我做什么,我原还是对她心存可怜,觉得她被兄长伤透了心,可她竟然这般恶毒诅咒阿母,实在令人不解。”孙安到底还只是个十岁的女童,未曾经历过婚姻之事,即便对于徐夫人的事情有所理解,却也有限。 乔玮却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难理解的,徐夫人对于吴老夫人的恨意,绝不会是一朝一夕,婆媳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个难题,在孙策和徐夫人之间,吴老夫人定然是站在孙策一边的。 再加上吴老夫人主张为孙翊娶徐木华入门,徐夫人也清楚,这就意味着吴老夫人和徐家都已经将她当做了弃子,她又如何能不生出恨意来。 “你再不解也无用,此事还是要告知阿母才是。”乔玮拉着孙安往正屋而去。 孙安却反问道,“嫂嫂,难道你也信了她的疯话吗?这样的疯话,哪里用得着告诉阿母,还平白惹得阿母一场生气。” “信不信是我的事情,但报不报却不是。” 无论今日在焕章阁里,徐夫人到底说了什么,乔玮都没有权力隐瞒。若徐夫人所言只是一个疯妇的癫狂之语,那么对于孙家来说至多不过是虚惊一场。可若徐夫人所言是真的,那么乔玮若是不报,最后便成了孙家的罪人。 但乔玮更倾向于,徐夫人所言非虚。 那一日徐木华来孙府,先是提出要见徐夫人,而后又提到孙家的折丁之祸,一切的一切连接起来,让乔玮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徐木华当日提出要见徐夫人,会不会就是想知道这一场折丁之祸的根源是不是和徐夫人有关? 徐木华有卜卦之能,许负有相面之术,若徐夫人也多少懂些巫蛊之道,也就不足为奇。 而此时,孙策和孙翊又都不在家中,如今已经过了未时,而他们又都还未归家。 乔玮也不免多了几分惴惴不安。 等乔玮如实汇报完焕章阁之中的事情,吴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又惊又惧,连牙齿都在哆嗦,胸腔里更是翻腾倒海,“毒妇,真是毒妇,竟如此咒怨我孙家,当真是可恨至极!” 惊怒之余,也不忘吩咐乔玮,“快,派人去将伯符和叔弼找回来,立刻去!” 孙安却不以为意,“阿母,不过是长嫂的疯言疯语,兄长的武艺如此高超,怎会有事。若只是几句怨毒之言就能夺人性命,怎不见那董贼和曹贼早早死于非命呢!” 但吴老夫人并不理会孙安的宽慰,她向来也是对此玄学之道多有敬畏,也曾梦日入怀,才生下的孙策,自是信鬼神之说的。 而乔玮刚出正屋,便在路上遇到了幼烨,“夫人,幼炩来信了,说是于羽师离开吴会了。” (本章完) 第116章 在劫难逃? 乔玮都还没来得及拆开幼炩传回来的书信,“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日发觉的,走了大约也有两三日了。”幼烨答道。 “这怎么不早点来报!” “幼炩说,于吉常有闭关之举,家中道童也以为只是寻常闭关,昨日有人急求见于吉,家中道童才发觉于羽师并不在精舍之中。” 该死……盯个人还给看丢了。 乔玮疾步要回居胥阁,“对了,让你找人去寻君侯和三公子,你可办妥此事了?” “办妥了,派了二十余家丁和家将去寻了,只是还未有消息回来。” “再去看看,家中可还有多少人手能调动,再去寻!” 幼烨不明自家夫人为何忽然语气这般急切起来,“夫人,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乔玮也解释不明白,“老夫人身子有些不舒坦,担心君侯和三公子,家中之事还是要君侯回来拿主意。” 幼烨从善如流,“属下明白了。” 乔玮一回到屋里,便立刻拆开幼炩传回来的信,里头除了幼炩在精舍附近探查到的消息,还有不少其他的书信。 【于兄,见信如晤。如于兄所言,已探查孙翊动向,汝阴城司金场中匠人有言,军中也多行机巧连弩乃孙翊首创之说。据将士所言,孙翊于军中亲口所说,孙策亦多有赞赏。】 【荆弟亲启,据市所探,机巧连弩之技艺,独交由吴郡吴县莫氏铁铺所铸。孙翊与铺中号三公子的匠人常有往来,并常有定兵器之举,后亦引荐给孙权、朱治等人。】 【建安五年初,乔氏于皖城内,曾高烧不退,乔氏之母曾为此寻遍城中之医,对道神之辈多有迎奉,愈后曾于邻舍铁铺定制短针之物。】 【兴平二年,许贡于由拳阻孙策军,孙权只身入由拳,劝服许贡并令许贡为吴郡太守。但许贡本该败退投严白虎军,后投许昭,为夺吴郡而告密曹操为孙策所杀。】 【莫氏三公子一支本姓欧,祖辈与平阳欧氏分宗自立,改莫邪之莫姓,于吴郡之地、工匠之辈中颇有名气,善铸剑并各类暗器,常有异思。我身所携金钱镖亦为莫氏所铸。】 …… 乔玮每看一封,心便沉几分,她还觉得奇怪,为何那一夜和于吉的交流之后,于吉便再没有其他举动,甚至放弃能够近距离探查穿越者信息的途径,直接离开江东军队,定居于吴会之地。看起来的确是在扮演一个道骨仙风的道医之士。 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追查自己所说的所有事情,他和荆卫一直在互通有无,在查找她、孙翊、孙权、孙策几人之间,究竟谁才是平行时空创造者的蛛丝马迹。 孙权见她脸色越来越阴沉,便取过她手边的信件,等他大致看过书信内容后,神情却也有些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荆卫和于吉早有往来,荆卫大约是不甘心,还想对伯兄和孙家动手,而于吉恐为帮凶。”乔玮抬头,神色严肃地告诉孙权自己的结论,“当初在广陵军和盐城之时,于吉就对孙家诸事常有打听。 而幼炩来信,言说于吉两三日前就忽然离开了吴会,连家中道童都不知他何时离开,去向为何。” 乔玮指着最后一封信件,是荆卫的笔迹。 【我已随曹家亲随入吴,静待时机刺孙。】 “荆卫已在城中,而于吉又忽然离开吴会……” 乔玮不必多说,孙权已经明白了乔玮的意思,他急急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佩剑百里,换上戎装,“我立刻带人去找阿兄和叔弼。” 乔玮却站在门口拦下了他,“你不能去!” “为何?” “于吉和荆卫不止查了伯兄和叔弼,也探查过你的事情,那一个‘孙’字所指的人,也未必就不包括你在内。荆卫和于吉在暗处,孙家之人在明处,伯兄和叔弼如今不在府中,你便更不能离开。”乔玮盯着他的眼睛,明澈的眼神里透露着担忧和警惕。 “可阿兄和叔弼……” “我会让幼烨带着你的信物去找君理和调动吴郡所有能调动的守卫,去寻伯兄和叔弼。”乔玮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不能离开孙府。” 孙权对这样的安排仍觉不够稳妥,“我去寻三叔,他是孙家的长辈,由他出面去寻阿兄和叔弼,更稳妥些。” “好。”乔玮和孙权也不敢再耽搁什么,分头去寻孙静和幼烨。 但窗外已经是立秋的季节了,外头的天色依旧是说变就变,不过须臾之间,晴空万里的天色骤然乌云倾轧而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孙静听孙权大致说了事情的蹊跷之处,知道事关重大,即便孙权所猜测之事只是巧合,但孙静也觉得诸事小心为上、有备无患。 于是立刻调了二十几位的侍从和家将,出了孙府去寻孙策和孙翊的下落。 乔玮让幼烨也亲自带一支士兵跟着孙静去,而后回来吴老夫人的正屋,陪着毛医师给吴老夫人问诊喝药,佯装无事陪着吴老夫人说话,纾解郁闷。 小夜每过两刻时辰就会悄悄进来给乔玮打个手势,传递一下消息。 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沉,窗外的大雨连绵不停,乔玮的心更是一点一点沉下去。屋子里孙宁和孙宵还在帮着将孙家要送往徐家的彩礼全部归置于特制的木箱之中,孙安帮着核对礼单。 每个人都在为着明日之事做准备,更是哄着吴老夫人高兴,忘却徐夫人的怨咒之事。 而乔玮看向雨里撑着伞朝正屋走来的小夜,对着乔玮摇了摇头。 意思是,人还没回来。 大雨倾盆而下,即便小夜撑着伞,身上的衣物也依旧湿了一大片。 而在山中四处寻找孙策和孙翊的众人也已经浑身湿透。 吴县的莫釐山虽山势不高,但山势连绵,人藏于其中也难以寻迹,深入其中更是丛林茂密,加上暴雨当前,视线受阻,本来还能找到的足迹,被大雨冲刷后便完全找不到了。 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幼烨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将军,这边,找到了几具尸首!” (本章完) 请假 家里小朋友突然生病,恐来不及更新,请假一天,深感抱歉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7章 下落不明 孙静连忙带人去看,幼烨所说的尸首是在一个下坡之处,孙静看不清有几具,但最近的一具尸首被丛林枝丫给挂住了,身上所穿的衣物的确是孙家侍从的样式。 幼烨几人在腰上绑好绳子,另一端绑在粗壮的树干上,另有几名侍从一直帮忙看着下坡情况,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指挥几人朝下爬去。 下坡的道上也十分湿滑,幼烨几次没踩在实处。 坡下一共有十余具尸体,大多数都身上有箭矢或是刀剑之伤,手臂脸颊之处也各有擦伤,身上衣物的撕毁之处也可证明,他们曾有滚落山坡之举。 幼烨看向并不算高的坡,他们有可能是在坡上有所打斗而致滚落,也有可能是死后被人为滚入坡下的。 幼烨等人一一辨认后,确认其中有八人,的确是孙家的侍从,连孙翊的家将边鸿也在其中,也只有他暂有一息尚存。 “都带走,送回府上,交给二公子和夫人来处置。”幼烨下令道,“咱们方向还是对的,一队留下,在坡下继续搜寻君侯和三公子的踪迹,一队再深入林中。有任何发现,三短一长,吹哨为号。” —— 徐府,如英阁。 徐木华已经吹熄了灯火,正准备睡下,却听到外头有一女使前来敲门,“女公子,孙家的乔夫人托人递了私帖,想见一见女公子。” 私帖就是乔玮也没有通过孙家的名义来拜访,而是以个人的名义想见一见徐木华的意思。而徐府这边大约也没有收到消息,走的也是内宅的路子。 “真是奇了怪了,这都是夜半的时辰了,难道有什么事情,明日不能说的?”侍女一脸不解,“都说孙家的人不重规矩,这也太不重规矩了些吧!” 徐木华却道,“将乔夫人请进来吧,悄悄的,也不必告知阿父,乔夫人深夜来访,必然是有私密话要同我说,若叫阿父知道了,反兴师动众。何况这大雨夜的,也不好劳动长辈。” 女使得了回复,就出去引乔玮入内,而侍女依旧有些不满,“女公子也太好脾气了,就算将来和乔夫人是妯娌,都这个时辰了,也不该来打扰女公子的。” “你先下去吧,下头的婢子若有不懂事的,多约束几句,不该传的话,都留在肚里。” 侍女见徐木华神情严肃,知道自家女公子自有打算,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乔玮进来的时候,最外一层的袍子衣角已然湿透,她急速褪下外袍,走进屋内,先行了一个大礼,“徐家妹妹善卜卦,因此,想腆着脸求一求徐家妹妹,可肯救一救孙家。” 边鸿被送回来的时候,便是还有一口气存留,但气息奄奄,人也是昏迷不醒,更无法提供任何关于孙策和孙翊的线索,身上更是有多处刀伤,背上还埋着一枚金钱镖。 当乔玮看到那一枚金钱镖的时候,事情便已然清楚了一半,她并没有猜错,是荆卫出手了。 身为“许贡门客”的他收买了数位死士,埋伏于莫釐山中,对孙策和孙翊进行了伏杀,孙家的侍从和家将为护主,也曾和这些死士进行了生死搏斗。 但如今可知的结果,荆卫和孙策、孙翊皆下落不明。 乔玮想到了徐木华,“吴侯和叔弼生死未卜,孙家已经派出了人手搜寻,但至今依旧未有下落,想请徐家妹妹出手,可能卜上一卦,告知我,他们如今在何处,生死……皆可。” 徐木华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略有些讶异,抬眸看向乔玮,吃惊于她此时的冷静。 她看到乔玮急匆匆地赶来,神情也多有焦急之色,但说出的话却异常冷静,仿佛她又是一个局外人一般。 半晌,她才开口,“我还以为乔夫人原是不信我的。” “不是不信,只是身在局中,无法参悟。还请徐家妹妹再不吝赐教。” 徐木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内屋,乔玮对于卜卦之事完全一窍不通,只是等了片刻后,徐木华走了出来,给了一个方位,“只知卦在东南下,尚有一线生机。” 乔玮得了准确的答案,起身再谢,“多谢徐家妹妹,孙家之难若解,必有重谢。” 徐木华却道,“我为的是徐家的颜面,卦象所示,命途如此。” 孙家和徐家的婚事多有波折,徐家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若是明日的纳采之事再生波澜,恐徐家再遭吴郡各世家议论。 徐木华也清楚,如今她已经被绑上了孙家这条大船,她再置身事外也不得不有所偏颇。 乔玮也明白了徐木华的意思,“不论如何,还是多谢徐家妹妹出手,明日纳采,定不让徐家有所蒙羞。” 徐木华让女使亲自再送乔玮出府,忽然她又叫住了乔玮,“对了,乔夫人,我家三姊如今怎么样了?” 徐夫人? 乔玮有些踌躇,最终只能回答一句,“不好,心中愤懑难泄,终日咒怨不休,无人可宽慰其一二。或许等徐家妹妹入府了,有血脉亲情左右安抚,尚可纾解其愤恨。” “不会的。”徐木华带着一抹苦笑,“徐家放弃了她,选择了我,她看到我只会更生恨意。” 乔玮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化做一句,“血脉亲情,绝不会如此寡淡疏离”后,便匆匆上车回孙府。 徐木华看着乔玮离去的身影,心中也多了几分悲凉。 其实徐夫人出嫁之前,徐木华曾受兄长戏言之邀,为徐夫人卜卦,卦象最终为不吉。 但其实徐家另有请一道士,合算生辰,却得了吉卦。家中之人皆信道士之卦,而不信徐木华之卦,兄长还拿出了道士的卦象,奚落了一番年幼的徐木华,“还以为你真能有几分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你还年幼,或许等到古稀之年,才能有所成啊!” 当年的徐木华多么渴望大家能明白,她的卦象没有错,但时至今日,她却希望当年她的卦象真如兄长所说的那般,是学艺不精、道行太浅。 医院回来,先补昨天的一章。 (本章完) 第118章 莫釐山 莫釐山中某谷穴中。 孙策眼看着穴外的水势越涨高,即将漫入穴中,他回头看向身后已经昏死过去的孙翊,又看向自己已经摔断了的左腿,疼痛不止。 他望向洞穴之外,并不算很高的崖顶,快航和踏雪追着他们的踪迹而来,反复徘徊并不愿离开崖顶。若换做是平日,不过二十余丈高的陡坡罢了,他怎么都能上去,还不至于被这么一个小小的陡坡困于谷中。 但他在崖上与荆卫搏杀之时,为救孙翊,掷出手中的霸王枪后,双双跌下崖坡。孙翊撞到头后,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孙策则摔断了自己的左腿,身上的伤口也都在汩汩冒血。 但幸运的是,荆卫没有再继续追下来,想来是已经被那一枪给射死了。孙策自知已经没有力气回崖顶,更担心的是林中的野兽。孙策没了霸王枪,手边也仅有一柄匕首可以防身,夜幕降临之后,林中的野兽也都会嗅着沿途的血腥之气而追来。 好在天上降雨,也算是勉强为孙策谋得了一条短暂的生路。 为了避雨,孙策不得不背着孙翊躲在了最近的洞穴之中,而这也已经几乎耗费掉了他所有的体力。 如今的他也只能指望府上的人发觉他与孙翊迟迟没有归府,能第一时间发觉异常,派人来搜寻他们的踪迹。 天上蓝雷暗闪,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轰鸣,加上雨声嘈杂,即便孙策置身于洞穴之中,也完全听不见除了雷声和雨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即便如此,此时的孙策却依旧发出了一阵苦笑,“当初仲翔多次劝谏孤,‘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得其死力,虽汉高帝不及也。至于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 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愿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 孤还觉得他是杞人忧天,如今看来,凡是孤轻率了。悔不听从仲翔之善言啊!” 但无论此时的孙策如何懊悔,却都改变不了他如今的困境。 而另一边,孙权让幼煣带上乔玮带回来的口信,令搜寻之人往东南山下的位置去找,自己一直守在府门口,迟迟不肯回去休息。 乔玮只好带了一点消夜给他,又给他披上外袍,“要不,你先去睡,明日纳彩之礼不能取消,若……若伯兄和叔弼今夜不能归来,府中诸事,尚需你担当起来才行。” 孙权知道,他回过身握住乔玮的手,“今日亏得有你,早早发觉事有不对,又亲往徐家求卦。如你所说,明日的纳采礼不能出任何差错,你早些去休息吧,我再等一等。” 孙策和孙翊失踪的消息必须要封锁起来,连孙家派出去搜寻的人也都统一了口径,莫釐山下山民来报,林中有野兽时常伤人,吴侯十分重视,亲派都尉朱治和校尉孙静前往剿杀,以平兽患。 因此,纳采礼绝不能有失。或许这对于徐木华来说并不公平,但却是无奈之举。 孙策遭遇不测之事一旦传到北方曹操和袁绍的耳中,曹军必然会趁乱夺回被孙策所占领的诸城,而江东境内尚未完全臣服的势力也会借机叛乱。 乔玮其实是对孙策是有点意见的,明明自知他自己如今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居然还会轻率到孤身出猎。 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翊也是一样,真的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以为在吴郡自家的地盘就很安全吗? 都有了丹杨遇袭的前车之鉴,还敢只带几个侍从就出门游猎。 一个个都是什么毛病。 —— 幼烨等人按着幼煣带来的卦象,沿着东南方向分头探查,最终于天微亮的时辰,在雨势渐停后有了重大发现。 一个侍从在搜寻的途中,在一处崖坡处看到了与林中景象格格不入的两匹马。 幼烨眼尖,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孙策的快航和孙翊的踏雪。 而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还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一具躯体,而他是被孙策的霸王枪贯穿胸口后钉在了树干上的。 幼烨连忙吹响哨声,招呼朱治和孙静带人汇合。 “快航和踏雪认主,无人束缚缰绳却停留在此处,便是一夜冒雨也不肯离开,君侯和三公子定然已经在这附近了。” 幼煣朝着崖坡向下望去,“卦象说是东南下,或许君侯和三公子是滚落崖坡,在下头呢!” 这崖坡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幼烨大约估算了一下,随身带来的绳子恐不够长。 幼煣却道,“绑着我吧,我下,这下头应该有一段斜坡,我下到中段,滚下去就是了。” 让幼煣一个人下去,幼烨也干不出这个事情,“我跟你一块下去,再多找几个人,这崖下之地也大,你一个人下去也找不到君侯和三公子。” 孙静和朱治亲自拉绳子,将幼烨等人送下谷去,幼煣还在崖腰间的树杈上发现了衣物的碎片的,这便更坚定了幼烨他们的猜测,孙策和孙翊定然在崖下。 幼烨连忙吹响哨声,让孙静和朱治带人去找下崖的山路,接应他们。 下了一夜的暴雨后,崖下的小溪也变得水势湍急,幼煣望着上头的崖顶,猜测道,“我们有绳子往下吊了这么一大段,滚下来的时候,尚且有擦伤和划伤。 君侯和三公子若是从崖坡滚落下来,这崖下多有石块,多半身上是有伤的,昨夜暴雨,又被困于崖下,我想应该是走不远的。” 只是可恨暴雨连夜,就算孙策留了标记在沿途,也被雨水和溪流冲刷得差不多了。 幼烨深以为然,“雨夜路途泥泞难行,君侯他们应该会找一处可躲避雨之处,重点找一找这附近能避雨的地方,若能找到生火的痕迹便更好。” 无论是为了御寒、煮食还是报信,若能有烟火痕迹,便证明君侯他们还平安,并且能有行动能力。 (本章完) 第119章 曹芫 幼烨和幼煣带人在谷下搜寻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孙策。 而孙策被幼烨等人发现的时候,半条腿已经没于水中,人也有些意识不清,吓得幼烨连忙先去探鼻息,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众人将孙策和孙翊扛起,带回孙府去。 军医来瞧过伤势之后,对吴老夫人和乔玮道,“君侯左腿摔断了,身上的又有不同的摔伤,另有伤口在水中浸泡太久,恐易染病而腐,需要动刀挖掉腐肉才可,应该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而且如今君侯已起高热,需得小心照料。 三公子倒是无大碍,只是摔伤昏过去了,脑侧有淤血,何时醒来也未可知。这两日君侯和三公子身边不可缺人。属下先去开药方。” 吴老夫人让卫媪唤了孙策第几个妾室来,安排她们轮流侍疾,“君侯伤重之事,也独有家中这么几个人知晓,你们也该晓得此事轻重。出了这间屋子,你们是闭紧你们的嘴,若让我知晓府内外传出什么话来,不是你们传的,我也只当是你们泄的话头。 等着你们的也没有别的路,直接杖杀了丢出去喂狗。可听明白了吗?” 吴老夫人的语气严厉,声音低沉,看向孙策妾室们的眼神也带着杀气,吓得众人浑身一颤,连声道是。 吴老夫人横扫了众人一圈后,眼神停在了乔玮的身上,“家中诸事更不可有失。” 乔玮应下后,起身告退。 比起孙策和孙翊的伤势,乔玮如今更关心的事情是幼烨和幼煣带回来那些尸首和那个重伤不醒的犯人,为了知道他们之中有没有荆卫,乔玮还特地请了莫三公子来认。 见过荆卫真面目的人,除了于吉和莫三公子之外,死的死,伤的伤。乔玮忽然觉得,其实荆卫身为刺客,业务能力上来说,真的挺合格的。 莫三公子辨认了一圈之后,指着仅剩一口气,躺在床上的人道,“是他。” 乔玮立刻让军医来救治,“无论用多少药材,也得让他活下来,能说话。” 荆卫是活着比死了要管用,尤其是在于吉还行踪不明的情况下,乔玮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孙权也想知道荆卫的幕后指使到底是谁,他绝不相信仅仅是为了许贡之死,荆卫就能如此不死不休地要杀孙家的人。 “将驿站直接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入。全力追查曹氏亲队之内是否还有内应。”孙权下令道。 荆卫混于曹氏亲队之中长有时日了,却无人发觉异常来报。许贡活着的时候又有与曹氏有所往来,荆卫身为许贡门客,受曹操默许来刺杀孙策,也未必没有可能。 孙家的士兵将驿站团团围住的时候,曹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本想让侍女出去买些丝线回来,侍女却被直接堵了回来。 曹芫站在自己的屋外,看着幼烨手持兵符,背对着驿站站着,然后一群又一圈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驿站封锁了起来。 即便是面对曹芫的疑问,幼烨也依旧面无表情,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两日,有山民来报野兽袭人之事,君侯担心女公子的安危,特地调动了守卫士兵来护卫女公子。” 曹芫“唔”了一声,“其实,驿站距离山林颇远,便就算有野兽袭人,也惊扰不到驿站,将军替我谢过君侯,着实也用不上这么多守卫。” 幼烨直接回绝,“女公子远嫁入吴,表的是曹家和孙家的盟好,女公子的安危更是头等大事,这些守卫在此,也是有备无患。何况君侯之令,属下不敢违抗,若女公子想让君侯撤回此令,也别为难属下。待有机会见到君侯,亲自和君侯说吧。” 曹芫语气一滞,等她见到吴侯孙策,也不知何时了,何况她又有何情面去和孙策言说这些小事。 “我并无此意。”曹芫半晌,才说出了此话,“我只是觉得,驿站很安全,也用不上这么多人看护。” “用得上用不上,这也不是属下能说了算的。”幼烨道,“君侯既然差派这么多守卫保护女公子,也自然有君侯的道理。对了,君侯还说了,如今野兽袭人之事十分严重,女公子身边的亲队里竟没有武艺精湛能护主之人,所以让属下将人全部带走,由君侯亲自训练,待他们武艺精进能护卫女公子左右了,就将人送回。” 幼烨大手一挥,门外便进来一队士兵,直接将驿站之中,曹家的亲队直接带走了,若有挣扎反抗的,直接用木丸塞入口中,用绳子剑将人直接捆了就带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曹芫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幼烨也没有解释,反倒看向曹芫身边的侍女,“对了,老夫人还说,女公子近来消瘦不少,想来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尽心,从府上挑选了几个得力的侍女送给女公子。她们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定然能将女公子服侍得妥帖。若女公子还有什么不适应的,也可告知属下,属下会转告君侯的。” 从幼烨的身后走出一队侍女,直接就站在了曹芫的身后,将曹芫原本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替换得一个不剩。 曹家的侍女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忽然被幼烨带来的人控制了起来。那架势哪里是来保护人的,分明是要将人软禁起来。 曹家的侍女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自知若是被带走了,下场定然不妙,纷纷跪下哭求曹芫道,“女公子,女公子,求您救救婢子们吧,婢子们是自小跟着女公子的,从来都是忠心耿耿,什么错也没犯啊。” 曹芫心下不忍,“将军……” “女公子不必担心,老夫人只是想让她们提前学一学府上的规矩,若是她们学得快,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回来了。”幼烨十分友善地解答了曹芫的疑惑,“这也是为了女公子好,孙家人口虽然简单,但到底和曹家的规矩也有所不同,将她们提前学一学,也好免了将来许多不必要误会。” 幼烨也没等曹芫回答,低身行礼告退,带着曹家亲队所有的人,直接撤出了驿站。 曹家侍女们还在哭求,但曹芫却无力道,“如今,我连自己也救不了,哪来的本事救你们呢!” 士兵们给侍女们的口中塞入木丸,免得听见她们哭喊,将人丢入马车之中,“若再听见有人的哭声,恐怕就得见点血了。” 侍女们吓得不敢再哭,只余下瑟缩一团,默默流着眼泪,幼烨很满意她们的识相,“砰”得一声,关上了车门。 第120章 审讯 小夜到府衙的牢狱之中给幼烨送吃食,朱治之子朱然亲自引着她下到最底层一个完全隔绝的“绝”字号狱。 “绝字号狱单独设立,与其他囚劳是分开的,平日里也都空着,只有审讯最重要的犯人之时,才会动用。”朱治点了一盏灯,走在前面,“姑子当心脚下。” 经过一段通道后,里头豁然开朗,列阵站着两排士兵,而囚犯的哭喊声不绝。 小夜不由得有些手抖,站在远处,看着幼烨背对着门口端坐着,面前是一个已经被打得完全看不出模样来的人,浑身是翻起的血肉,浓重血腥气引得小夜差点呕出来。 “还有要交代吗?”幼烨淡淡开口。 “没有了,知道的也都说了。都是按着主家的吩咐办事的。”被绑在木架子上的人,已经被打得气息奄奄,连说话的声音都极其微弱。 幼烨“唔”了一声,“替主家办事的。”语气似乎是在玩味这两个字的意思,“倒是个忠心的,也是个骨头够硬的,来我们江东之地,眼里竟还只有旧主的,这眼睛留着也就没什么用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衙役就直接动手,犯人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一颗眼珠子掉落在了幼烨的脚尖前方。 小夜看清犯人眼眶里的血洞之后,胃里翻涌,再也忍不住,直接冲出了绝字狱,扶着墙边大吐特吐。 此时的她无比后悔没有听从乔玮的劝告,非要来给幼烨送吃食。 结果,吃食还没动一筷子,自己先吐得天昏地暗了。 小夜吐完后,一双厚实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夜抬起眼来,看见幼烨,又想到他方才不过言语之间,便取了一个人的眼睛,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好容易吐舒服了,幼烨才端上一碗水来给她漱口,“害怕了?” 能不害怕吗? 何况是平日里对着她都是和风细雨、喜笑颜开模样的幼烨,却好似骤然换了一个人似的,翻脸无情,手起刀落间便如恶鬼一般,令人心寒胆颤。 “真害怕了就回去吧,也别真吓出什么毛病来。”幼烨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我让朱公子送你回去。” 小夜定了定心神,“我没事,我自己能回去。倒是你,要记得吃饭。” 幼烨表示自己知道了,“如今城中还不太平,你就留在夫人身边,不要出府,这里是牢狱重地,血腥气重,也不要再来了。” “好。” 幼烨觉得好笑,“那你还站着不动,快回去!” 小夜这才回过神来,头也不回地小跑出去,直到出了牢狱的大门,才停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绝字狱中阴暗幽冷,幼烨方才还带着浅笑的嘴角慢慢下垂,眼神又恢复了方才的漠然。 —— “小夜……小夜?” 小夜忽而回过神来,“细君。”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乔玮抬眼看她,指了指砚台,“研墨。” 小夜连声应下,自知是走神,误了自己的差事,多少有些惶恐。 但乔玮也没有同她计较,反是小声问道,“去送了一趟饭食就开始魂不守舍了,怎么,被吓到了?” 见乔玮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小夜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平日里瞧着这般温和的人,却不想……也有这般可怕的一面。” 乔玮嫁给孙权之后,也有问过小夜去留的意向,小夜不想离开乔玮,也曾想过许给幼煣是不错的,毕竟在一众家将、侍从之中,幼煣算是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但幼煣已婚配了府上的侍女,小夜也就放弃了。但由于幼烨被孙权指给了乔玮为护卫,和小夜之间往来多了,性子也不错,也常有对小夜献殷勤的时候。小夜自然也多了几分关心和别样的心思。 若是能婚配给幼烨,长久留在自家细君身边服侍,好似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只是今日见识了一番幼烨的手段,心里又有些打鼓。今日他这般对待犯人,可来日若将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她如何能扛得住? “他祖上一直都是吴郡府的决曹,管就是刑狱之事。你以为幼字辈之中的家将也有数人,为何公子将幼烨留给我用呢?”乔玮看了小夜一眼,“看重的便是他这一套审讯的本事,去岁在皖城之时,你还未曾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小夜沉默不语。 乔玮继续给吴普和幼炩写信,写了一半,砚台内墨却又是不够了,小夜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 孙权守了孙策和孙翊一个下午回来说孙策高烧在反复,明明早晨已经退下去些许了,人也有清醒的迹象,到了午后却又烧了起来。 孙翊倒是已经醒了,只是对遇袭之事却有些记不清楚,说法也有些颠三倒四,只记得密林中有暗箭射出伤人,马受了惊吓,狂奔不止。 孙翊醒了,吴老夫人就安排他挪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去养伤,派了两个医士照管他的伤势。 但孙策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乔玮便想着请吴普来吴郡瞧瞧。 乔玮写完信,交给张戈,郑重嘱咐道,“吴医师的医馆在何处你还记得吧,快马传信,带上我的信物,务必要将吴医师平安带回来。” 张戈点头,“属下明白。” “小心低调些行事,万不可让人猜测府上有变。若有什么风声动静,迫不得已也只能说吴老夫人年岁大了,身子不爽快。”乔玮想了想, “属下会小心的。” 乔玮又给了他一柄小型的袖箭,让张戈用来防身。 然后又唤来幼字辈的一名小将,“立刻动身送信去给幼炩,将他收着的干溪水带一坛回来。” 乔玮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些了,于其他人看来,这大概是一场孙家和许贡遗存门客之间的恩怨情仇。但只有乔玮自己知道,这也是一场她和平行时空剿杀者之间的一场搏斗,或者说,是她和天命之间的一场博弈,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乔玮不想坐以待毙,从于吉和荆卫的书信上来看,孙家三兄弟和她都在他们的怀疑名单之中。所以她想用孙策的性命做一场赌博,她想知道,究竟于吉的金手指能做到什么程度。更想用孙策的性命做一场局,看看荆卫和于吉的背后可还有什么人。 乔玮抬头望天,她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就看命运的天平究竟会偏向哪一侧了。 第121章 证词 次日,幼烨带着沾满血迹的一大摞证词,站在了孙权的面前做汇报。 “已经查明了刺客荆卫是由曹操的军师祭酒郭嘉郭奉孝安排进亲队的。另有死士六人,皆于搏杀之中身死,另有内应两人,也已经全部招了。证词均已在此,还请公子过目。” 对于孙策遇袭之事,孙权心里也有过了几分猜测,真的得知此事真相的时候,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快速地翻了翻证词,大略过了一遍目,死士六人,再加上一个荆卫,倒是大手笔。 “荆卫买通了府上马厩的小厮,府外也常有监察。这才得知了君侯和三公子的行踪,在密林中设伏。”幼烨继续道,“属下已经将小厮关押起来,他也认了此事,从他的包袱中也搜出了钱铢。” 幼烨搜出来的时候,也十分震惊,荆卫直接给了一块大约半个巴掌大的金饼。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也难怪这小厮如此尽心尽力地将府上发生的大小之事统统都告知了荆卫。 孙权没想到也还是自家的篱笆没有扎严实,竟给了外人可趁之机。 孙权掂了掂那块金饼,也的确足够一个小厮过上三五年的富贵好日子了。 但背主之人,绝不可留,孙权面色阴冷,“将那小厮捆来,交由夫人,在府上院中行杖责一百,将家中的侍从小厮全部唤来观刑。我倒要看看,有此人做例子,谁还敢随意泄露主家之事,以换取富贵。” 寻常杖责,三十军棍便直接打死人了,这杖责一百,意思是要给小厮留着活口,先将骨头打断,然后将内脏全部打到破裂才允许他死去。 这样的死法不但挨棍杖的人十分痛苦,连看的人都会觉得十分痛苦。 孙权是要杀鸡儆猴,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而后他又想起一件事情来,问幼烨,“那曹家女公子可有参与其中?” 曹芫若作为曹家安插在孙家的棋子,那对于孙家来说,的确会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幼烨答道,“从侍女和侍从们的证词上来看,并没有。属下斗胆猜测,应该是郭嘉和曹仁商议后,将死士安插进来的。 连曹家女公子贴身的那些侍女们都不知道亲队中有死士,只知道是曹仁亲自安排的侍从,近身保护女公子的。” 那就好,否则他就只能让曹芫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另外,曹家女公子前几日写了一封家书报平安,书信倒是经过查检过才送出去的,但属下还是担心会另有玄机,所以告知幼煣,让他全力去追回书信了。”幼烨继续道。 孙权颔首,“你办事一向妥帖。将死士的尸首保管好,莫让人给偷了。” 郭嘉和曹仁敢在江东的地盘上动手,那就要准备好承受江东之怒。 如今已过十一月之际,北方战事局势尚不明了,曹操得到霹雳车之后,虽暂时击退了袁绍,但曹操的粮草不足,最终采纳了许攸之计,率领骑兵突袭乌巢,斩杀淳于琼,烧毁了袁绍于乌巢的所有粮草。 曹操趁袁军军心大动之时,于官渡奋力一战,袁绍后方紧急调动新粮来援,才勉强稳定了军心。 曹操下令奋力死战,最终斩杀了袁绍近三万兵马,招抚高览、张郃二将。 这一场大战下来,袁绍这边算是伤筋动骨,一时难以吞下曹操的势力,而冀州再出公孙、贾人乐叛乱之事,不得不退回冀州,镇压叛乱。 而曹操这边也无后继之力,只能假借天子之令,令袁绍北上征讨屠各诸部落。 有了天子之命作为借口,袁曹两军各自退兵固守,再积兵屯粮,以待来日。 孙权也在想,曹操表面拉拢孙家,背地里却派人前来刺杀。这口气,孙家绝对咽不下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幼烨见孙权没有继续问他,便思忖着开口,“那……若是公子没有旁的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 为了审讯犯人拿到证词,幼烨也是一夜未睡,也没用饭食。他还等着将那小厮送来府上之后,就先回屋休息一会儿呢! 孙权却又叫住了他,“我有事儿问你,夫人为何会忽然想起来要幼炩去监视于吉。” 当初在广陵的时候,于吉也是吴普引荐的,乔玮一开始对他的医术也十分推崇,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让人监视于吉。 幼烨也并不是很清楚其中内情,“夫人并没有说为何,只是说让属下派人去探查于羽师。没想到真的查出了问题。” 大概这就是夫人常说的,女子的第六感。 “不过,属下也曾觉得于羽师行踪十分怪异,在盐城的时候也时常来找夫人,虽然每次说的都是好似都是修仙之事,但总觉得话里有话,对夫人也不甚尊重。每次属下想制止的时候,夫人都说无事。” 幼烨回忆起于吉来,总觉得这个人对夫人好似有些许敌意。但他着实没有想明白,于吉一个方外之人,为何要对夫人有所敌意。 所以当乔玮让幼烨派人去监察于吉的时候,幼烨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质疑地就去做了。 如今想来,夫人定然是对于吉的反心有所察觉,才会如此布局。 夫人真是高瞻远瞩,胆大心细! 幼烨不由得对乔玮的钦佩更上了一层楼。 孙权早有察觉乔玮似乎很多事情都对他有所隐瞒,从江上初见,到劝说他放过许贡,再到好似未卜先知去派人监察于吉。 看起来乔玮好似很多事情都很依赖他,可他有时又会觉得,其实乔玮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需要他的样子。 “那夫人这两日可有什么事情交代你去办的?” “没有。”幼烨摇头,“不过夫人交代了张戈去广陵送信给吴医师,还让幼燸送信给幼炩,让他带干溪水回来。” 接吴普来吴郡,大抵也是为了兄长的伤情,而干溪水……孙权却从未听乔玮提起过。 幼烨见孙权的脸色有些明晦不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他试探着开口,“公子……” “无事了,你下去吧。” 第122章 吴普出现(二更) 吴老夫人日夜守在孙策身边,半步也不愿离开,实在累了也只靠在小榻上睡上一会儿,时不时要去摸一摸孙策的额头,看看他的高热是不是退下来了。 这一会儿正犯困,靠在小榻上睡着,却骤然听到外头的喧闹和哭喊,惊醒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唤来卫媪道,“外头这是哭什么,难道不知道君侯需要静养吗?乔氏是怎么管的家!” 卫媪压低声音在吴老夫人耳边解释道,“是马厩的一个小厮泄露了君侯和三公子的行踪,二公子赏了他一百军棍,让家中所有的下人都去观礼。” 听见是孙权的安排,吴老夫人也就没了怒气,“打得好,这样背主的奴才,是该活活打死。今日能为了些许财帛之物泄露主家的事情,明日就敢动手杀主了。 要我说,光是乱棍打死也还不够,该将他的父母兄弟也都抓起来,活活打死的好,看谁敢为了财帛再动坏心思,也该掂量掂量家中的父母兄弟是不是也都不想活命了!” 卫媪也不由得浑身一凛。像她们在府上当差的,自己做错了事情受了责罚也没什么,可若是牵连的家人,那的确是无论给多少好处,也是壮不了胆的。 “二夫人还请吴医师来救治君侯,如今就在屋外。”袁琅琅悄悄从外头走进屋子里,对着吴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可要请进来见见?” “吴医师?哪个吴医师?”吴老夫人皱着眉头问道。 如今孙策高热退而又复发,吴老夫人也是心急如焚,连她平日里惯用的毛医师也束手无策,坦言三分靠药吊,七分要看君侯自己能不能捱过这一场了。 乔氏一个落魄世家的女儿又能找到什么好的医师。 吴老夫人也已经四处托人去寻如今最负盛名的南阳圣手张仲景,但苦无门路;孙策如今病情紧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袁琅琅回答道,“乃是神医华佗华元化的弟子,吴普吴医师。” 听到华佗的名头,吴老夫人也不困了,连忙起身去迎吴普进屋,“吾儿性命,还望医家垂怜。” 吴普连忙扶起吴老夫人,“老夫人莫慌,容老夫先行诊脉。” 只见他取出医药箱来,搭脉诊脉,又将孙策的衣物褪下,仔细检查伤口。 乔玮则走出屋子,对张戈招招手,“往来广陵,便是快马,也需得三四日的功夫,昨夜你才出城,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连幼燸去往更近的吴会都还未回来呢! “未至广陵!”张戈拱手作答,“小子昨夜出城,清晨行至渡口。说来也真是巧,一眼便瞧见吴医师,他也才从江对岸渡船过来。 小子就忙寻了人家套了车,将吴医师带回来了。” “这么凑巧吗?”乔玮不禁有些疑问。 “小子也觉得甚巧,因为忙着赶路,也就没问,想来是无巧不成书,君侯是有天相之人呢!” 可乔玮却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去接吴医师的时候,就只有他和身边的药童二人吗?” “是,再无旁人了。” 乔玮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去府门那边候着幼燸,他手中的东西一到,就立刻送来给我。” 张戈立刻小跑离开。 乔玮回到屋内,吴普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诊断结果,“君侯之伤,伤口有秽毒所侵,若非君侯强健,医师极力用药挽救,恐早已一命呜呼了。若伤毒不清,自然高热不退,伤君侯之本源。” 这意思,还是要进行伤口的消毒? 只是这时代哪里有消毒的条件和技术啊。 “某亦无能做得更多了,若元祥在此,或许尚能救君侯一命。” 吴老夫人听见这话,腿脚不由得一软。乔玮也明白,这是连吴普都是下了所谓的“病危通知书”了。 “若是于羽师在此,他又能有何办法呢?” 吴普面对乔玮也没有什么隐瞒,“元祥善制符水,有清体内余毒、使伤口愈合之效,或许对于君侯来说,尚有一线生机。” 吴老夫人立刻问道,“那如何才能请到于羽师?只要他肯救伯符,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我们孙家能做得到,无论是立生祠还是捐财帛,都绝无二话。” “元祥行踪不定,如何能请他前来,我亦无法,向来也都是他来寻我。”吴普表示很理解吴老夫人的心绪,但此事他也爱莫能助。 吴老夫人瘫坐在地,痛哭出声。此时的她也只是一个不愿面对可能会失去自己心爱儿子的母亲。卫媪等人连忙去扶,而乔玮却拉了拉吴普的衣角,“医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屋外,避开屋里乱糟糟的场面,低声问道,“医师也算是看着我自小长大的,我也是将医师当做长辈来看待,所以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夫人但说无妨。” “昨夜我令家中小厮出府至广陵寻医师来诊治孙家吴侯,可巧的是,医师竟一早就已渡江入吴。我想知道,医师为何会忽然渡江南下?”乔玮十分郑重地看着吴普,想得到一个答案。 “自然是有人书信与我,令我前来,说吴郡中或许会有人寻我治病。” “是于羽师吗?”乔玮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自己的猜测来。 而这份猜测也得到了吴普的证实,“是。我本也是将信将疑,但来了才知,元祥之言无错。” 乔玮继续追问道,“那医师可知,于羽师为何能未卜先知呢?” 还是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于吉都躲在荆卫的背后观察并且出谋划策呢? “他乃是修行之人,自然有些窥探天机的本事。”吴普倒是全然没有对于吉的身份有所怀疑。 乔玮也只能道是,“医师所言也有理。只是我另有一名囚犯,也想请医师诊个脉,不知医师可否屈尊行个方便?” 吴普道,“某本是医家,不言屈尊二字,夫人带路吧。” 乔玮将他带去见了荆卫,吴普也是个谨慎之人,并不多做打听,诊脉后,也给出了孙策差不多的结果,“伤毒已入肺腑,若无元祥在此,也是一样,无生门可入。” 收到大家的催更了。我只能量力而行,今天再更一章,如有空闲,会尽量多更一点。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理解。 (本章完) 第123章 入局吧,于吉 尽管吴普说着自己束手无策,但出于医家的职业道德,还是开出了两副药方给孙策和荆卫二人。乔玮转身吩咐小夜去抓药。 “今日请医师来府上诊脉,君侯玉体不安之事,还请医师代为保密,免得引起江东之地诸将惶恐。”乔玮避开众人,特地叮嘱道。 吴普点头,“这是自然。只是君侯已凯旋归来,江东境内亦无战事兴起,竟能受如此重伤?” 乔玮微微垂下眼帘,眼神闪过一抹玩味,“医师不是外人,告知倒也无妨,只是不可对外人所言。方才医师所诊脉之囚犯,乃是许贡门客,为许家和孙家的恩怨,竟于境内设伏刺杀君侯。幸得上天垂怜,君侯尚且能保住一条性命。” 这的确是上天垂怜,全身上下那般严重的伤势,连高热也连续反复不退,若非命硬,此当真为一死劫。 “那刺客……” “幼烨他们带回来的时候,死的死伤的伤,也只有从他的嘴里能说出了些许有用的东西。毛医师倒是说他的情况比君侯好上许多,这两三日间醒来应该不成问题。”乔玮盯着吴普的脸色变化,“本来想着医师能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救活?” 吴普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肯定了毛医师的诊断,“他的情况的确比起君侯要好些,但能不能醒来,也只能看他的个人造化了。” 忽然,门外幼烨端着半坛干溪水进来,“夫人,东西送到了。” 乔玮也不避讳吴普,“君侯那边送去了吗?” “是,先是给君侯送去的,留了小半坛给犯人。” 乔玮将坛子递给吴普,“医师,这就是干溪水,从吴会于羽师门下求来的灵水,想来荆卫也应该是有救了吧。” 吴普也知道干溪水,但听闻此水无法保存,也有许多人想带此水离开吴会以求救命,但最终都和普通溪水并无区别。 但乔玮却没有理会吴普的担忧,“医师先用着试试吧,或许还能救命呢!” 吴普也只当乔玮作为病人的家属,难得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愿轻易放弃希望,也就将干溪水当着众人的面灌了些许进荆卫的口中,再用布打湿后,将布覆盖在荆卫胸口的伤口上。 “多谢医师。”乔玮也没有再多作解释,反而亲自送医师去到驿站休息。 小夜不解乔玮的行为,“夫人不是令府上众人戒严,关于君侯遇袭和犯人之事都要严禁外传吗?为何还主动告诉吴医师?” 乔玮没有解释。 于吉此人在暗处,她如今找不到他,但吴普是唯一和他有过联络了的人了。她在赌一种可能,若吴普是受于吉的授意来孙府探查情况,那么于吉一定会想办法和吴普联系上,并且从他那里听到荆卫还活着,并且已经招了背后指使之人的信息。 于吉一心想要找到乔玮背后的“穿越者”是谁,他绝不能允许荆卫活下来并且提供更多的消息,甚至他都不知道荆卫是不是已经交代了他本人的事情。 于吉的选择就是要让荆卫先消失。 那么乔玮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件,那就是要让荆卫活下来…… 有了干溪水,孙策和荆卫的高烧到了夜间时分就退了下去,终于到了清晨微亮的时候,荆卫睁开了眼睛。 “你是?”他满眼的警惕,可惜他如今的身子虚得连说话都是费劲,更别说是拿刀自卫了。 于阴影处的白发道人转过身来,“事败还处理不干净尾巴,若不是我察觉事情不对,只怕你早就被孙家寻来的人给杀了。” “是你啊。” “不然还有谁?”他冷声道,“两次动手都没能杀掉人,真是笨死了。” 荆卫虚弱地躺在榻上,嘴角满是苦笑,“孙翊可真是命大。真不知创造派是给了他什么金手指护身,竟这般难对付。不过还真的是多谢你了,若是任务失败死了,灵魂被管理局抹杀了,那可真的就是灰飞烟灭了。” 好家伙,还是认定孙翊那个蠢货是创造那个平行时空的穿越者。 “来,把这符水喝了,还能好得快些。” 荆卫连手都还是抖的,接过碗都还不稳,差点将碗给打翻了,还好对方眼疾手快,替他接住了碗,慢慢扶他起身,将符水给他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荆卫觉得自己身上又恢复些许了,“你这金手指可真好用,不像我,只有一个加速身形的功法,也根本就是个鸡肋。” 能得了一个加速身形的功法,的确是做刺客的料。但都能加速身形了,两次刺杀孙策都无果,也的确够鸡肋了的。 “那你此次行动可发现什么了没?” “没有。”荆卫如实回答道,反问对方,“对了,你之前一直说不会是孙翊,那你对那个幕后流的家伙又有什么发现没?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话,那如今多半也已经打草惊蛇了。” “你都知道打草惊蛇了,你还问我有什么发现。” 白发道人抿了一口水,没有正面回答荆卫的问题。 “你还说我笨,至少我还找出了怀疑的对象,你连个怀疑对象都锁定不了。”荆卫撇嘴道,“孙家的人各个都有嫌疑,孙策、孙权、孙翊,反正挨个杀过去,总能找到这个人。” “莽夫!”白发道人直接下了一个结论。 “对了,那个莫瓒也有嫌疑。”荆卫都已经想好了,有于吉的灵水兜底,他只要不死,总有一天能杀掉那个穿越者,别管他藏得有多深。 白发道人对这个计划嗤之以鼻,对荆卫的嫌弃都溢于言表。 “你既然说了金手指,会不会这次的穿越者根本都没有金手指。” “创造派的系统可没坏。”荆卫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来之前,倒是听说,这一次送来的两个,带的金手指可能都是属性类的。” 什么意思?白发道人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荆卫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就是自身携带的属性,不一定有外显功能。” (本章完) 第124章 时空管理局 “就有点像开了某游戏里的被动技能,而且极有可能会是持续状态的那种。” “原来如此。”白衣道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荆卫看起来伤情好了许多,“如若不是孙翊,怎么可能在我的两次刺杀之下,他都没有死。这要不是天选之子的话,我头都能拧给你。” 瞧着荆卫说得信誓旦旦的,白衣道人倒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倒对着门后的乔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荆卫的手忽然一顿。他眼看着对面的门缓缓打开,从门后走出了一个倾城佳人,纤纤细步,冰清淑贞。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荆卫也不由得觉得脑子有一霎的空白,神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眼神又变成警惕和惊恐,他指着白发道人,“你……你不是于吉。” 白发道人取下了假发和胡子,露出真实的面容,“某从未说过自己是于羽师。” 荆卫这才发现,其实刚刚那人的伪装之道十分拙劣,他的双手并无任何老化的现象,完全是一个青壮年男子的手。只是方才整个屋子都被罩上了一层帘子,视线幽暗,加上那符水的暗示,他竟完全没有想过去质疑此人的身份。 乔玮也本来以为幼烨的伪装很容易被识破,虽然幼烨已经很努力压低声音去模仿于吉的声音的,但乔玮也觉得至多只有五分相似。 却没想到荆卫竟真的就这般轻易地信了幼烨的话,丝毫不曾起疑。 看来她的这个对手,也并不聪明。 但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荆卫和于吉其实根本没有见过面,荆卫从头到尾就根本不认识于吉,那么于吉应该也是如此。 “你是谁?你是孙家的人?” “还不算笨,我是孙家的人。” 荆卫立刻反应过来,掐着自己的咽喉,试图想将方才喝下去的符水给吐出来,但抠了半晌,也只涂了些许唾沫。 这个女人是孙家的人,那就意味着她和自己之间,只能是敌对的关系。 “其实你不用吐出来,方才给你喝的,的确是于羽师的灵水,对你的伤势也的确有好处。”乔玮语气平静,“昨夜就给你喝了不少,烧也退了,如今瞧着精神也恢复得不错。” 荆卫看着被自己喝空的碗盏,沉默了半晌,“什么意思……他人呢?” 时空管理局送来的每个维护派都会带有自己的金手指,但每个金手指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限制。而于吉的灵水最大的限制就是无法保存,也无法对宿主产生任何的效用。 而这个女人方才说,他喝下去的就是于吉的灵水,那就意味着,于吉就在这里,而且帮着孙家的人来骗自己? “这我可真不知道,对了,你还要不要再喝一些灵水,好恢复得快一些。”乔玮伸手,门外的小夜立刻会意,端上了一碗灵水来,十分恭敬地奉上。 荆卫一把倒翻了小夜手中的碗盏,“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是谁?改造派送你来的吗?” 乔玮十分平静地思考了一下荆卫的问题,“你一下子问得太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这样吧,如果你肯弃暗投明,跟着我一起干,或许你也可以不必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了。” 这个“也”字用得绝妙,荆卫立刻明白了她口中的“也”字,指代的另一个人是于吉。 “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再反水,杀了你吗?” “可如你所说的,你的金手指是什么,我已经知晓,可我的底牌是什么,你并不清楚,甚至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不是吗?”乔玮笑得满脸欣慰,“我也可以告诉你,知道什么叫言出法随吗?今日你若是应了我,你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荆卫看向乔玮的眼神越发惊恐,可隐约多了几分动摇。 “其实你跟着我,也挺好的。创造派的宗旨你也清楚,你我联手,改变三国的走向,将来若是没有了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之事,甚至连百年的屈辱史都能改变的话,难道不好吗?既救了那些本就无辜死去的百姓,你还能在这个时空里享受王侯将相的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乔玮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连她自己都十分惊异自己的表达,甚至有了几分奸诈反派的味道。 荆卫听着声音,再对上乔玮的眼睛,只觉得脑袋里竟一阵一阵发晕,一时间竟无法思考。 乔玮见他没有回答,而微微颤抖的嘴角也暴露了他此时真的有在考虑她提出方案的可行性。 可很快,荆卫的眼神又重新坚定了起来,“听起来的确很诱人。从你的角度来说,或许你真的代表正义,抹去那些屈辱的历史,你以为你真的在当救世主吗?可你知不知道,平行时空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像她这样灵魂漂泊者可以重新拥有一次活下去的权利,可以在一个虚拟而不真实的世界里,弥补自己的遗憾。 “你本来就已经死了,给你重生一次的机会本就是逆天而行,在这里,你拥有了别人不能拥有的能力,你以为这一切就不需要付出代价了吗? 历史就是历史,无论如何改变,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无论你多么希望抹杀掉那些你不愿意发生的事件,都不能以你自己的意志去干扰真实历史的进程。你们改造派创造出了多少的平行时空你知道吗?每年光是某点的文学作者,就能够创造平行时空、架空时空近数万个。 可时空世界对于时空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拯救派去将创造者扼杀,销毁各个平行时空和架空时空,不出十年,时空世界就会崩溃,真实的现实时空就会被撕裂,而宇宙时空会彻底扭曲而陷入重启。 要替你背负代价的人是那些生活在真实时空里的人!而真的到了那一日,所有的时空都会被撕裂,你也一样逃不了,这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第125章 勿以恶小而为之 乔玮没有立刻回答荆卫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确震耳欲聋。 荆卫看着沉默的乔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只是这一个时空而已,在千万个时空之中,你也只是占据了其中一个罢了。可正因为人人都是这么想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 荆卫死死盯住乔玮的眼睛,空气中充斥着压抑和愤怒,他身为时空穿越的剿杀者,他痛恨那些创造出平行时空的穿越者,若不是他们,他也不至于受命于时空管理局之中,不断穿越时空完成任务,随时可能面临着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乔玮微微抬眸,迎上荆卫的眼神,丝毫没有因为荆卫的话而发生什么动摇,坚定而坦荡,“你见过吗?” “什么?” “你见过时空撕裂吗?”乔玮抛出了这个问题,将荆卫直接给问住了。 “是谁告诉你时空撕裂的?那他有见过吗?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如果真的时空会撕裂,人类要面临灭亡,宇宙时空会重启,那么一切毁灭之后,这个真相和规律又到底是谁在掌握和传承呢? 荆卫直接愣住,完全回答不了乔玮的问题。他的确没有见过时空撕裂,只是在时空管理局里,他们的岗前培训就是这么告诉他的,而身边的每一个人也都是这么说的,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改造派为了验证历史的特性,竟随意将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送到历史中去,无数人为了改变历史的轨迹,主动或是被动地将未来的科技和手段带到了历史中去,而这也导致了现代时空的许多人类被无情抹除和消失。 为了保证历史轨迹不受到破坏,有人创立了时空管理局,先是将被改变的历史分出平行时空和架空时空的分支线,但很快便有人发现时空的数量开始成千上万倍地出现,究其原因,竟然是改造派将创造时空的能力分给了网络上不知情的作者。 尤其是当穿越类题材的网文流行起来的时候,平行时空的数量开始变得无法控制起来,就连发动下架通知也根本赶不上平行时空创造的速度。 更可怕的是,现实世界中开始出现了大量的模仿者,甚至有很多不明死因的离奇死亡事件的发生,死者被迫进入穿越行列,而成为这场时空创造局的傀儡。 时空管理局由此不得不开启穿越者的剿杀计划,以维持平行时空数量的平衡。 这是时空管理局的创立的宗旨,也是每一个剿杀者必须要牢记在心里的答案。 为了世界的公平,为了世界的安宁,剿杀每一个试图改变历史的穿越者。 “你不必在这里对我进行策反,我和于吉不同,我不会被你所欺骗和动摇。一个人之死,可轻如鸿毛,亦可重如泰山。即便我今天死了,也绝不会背叛我的信仰。” 而乔玮笑了,语气里带着些许唏嘘,“看来对于他们来说,你也只是一把用得还算是顺手的剑而已,剑一旦断了,尚能送到铁铺修补,而你却只有被弃绝销毁的下场。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对吗?” 荆卫没有回答,但眼里对乔玮的恨和不甘却如刀剑般锐利。 “好吧,看来也不必再说,今日你我虽立场不同,但都是了在这个世界上艰难挣扎求生,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愿如此忠烈之士落得被抹杀的下场。”乔玮放下最后一碗灵水和一柄匕首,“这是留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可以慢慢思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选择。” 乔玮笑着转身就带着幼烨等人离开了屋子,里头很快就传出了荆卫愤怒又无力的嘶吼和痛哭,“我们才是正义,是你们,你们是时空里的寄生虫。” 寄生虫吗?乔玮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相对于荆卫来说是奢侈的,同样对于乔玮来说也是奢侈的。无论改造派和时空管理局的维护派之间到底在做什么博弈,她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之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她没空去想那些大人物的心思,她只想好好地活着。 小夜听着多少有些胆战心惊,一时之间就想起了绝字狱里那个被挖了眼睛的犯人。而更令她感到恐慌的是,方才她家细君和里头这个像疯子一般的人所说的话,她竟是有一点儿也没听明白。 “细君,方才你们在里头说的都是什么啊?什么历史、宇宙重什么的,都是什么意思啊?” “其实我也没听懂。”乔玮的嘴角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容,但就是这样淡然的笑容,却让小夜觉得极其陌生,“大约是他们此刻之间的一些黑话吧!” “那细君方才怎么能跟他聊这么久啊!”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套他的话罢了。” 小夜听完,更加崇拜自家的细君了,没听懂对方的话,还能揣测出对方的意思,还能套出对方的话来,换做是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出了这扇门,你们将这屋子里的事情全然忘记。”乔玮吩咐道,“幼烨,与公子也不必多言。待我想明白此人话里的意思,自然会去和公子解释的。” 幼烨心下一惊,先前孙权叫他去问话的事情,夫人是知道了,而且还不高兴了吗? “是。”幼烨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说什么。 “你继续在附近守着。” 守株待兔,她的局还没结束呢! 等到深夜时分,荆卫睁开眼睛,于吉已经趁着孙家守卫交班之际,偷了守卫的钥匙,将荆卫手上的镣铐一一解开。 “我,于吉。不必担心,趁着守卫还未回来,赶紧走!”于吉检查了一下荆卫的伤势,“你应该还能自己走吧。” 但荆卫却没有动。 于吉急了,“走啊,怎么不走啊!” 但荆卫依旧没有动。 “是不是伤势太重了,来,我背你。” 这一次,荆卫没有反对,趴在了于吉的后背,可下一秒,从他的手中却有鲜血喷涌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于吉?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第126章 孤注一掷 于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荆卫用乔玮留下匕首割开了他的气管,他下意识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试图能够以此方式来延缓自己死亡的进程。 可是血液越来越多地流入气管之中,反倒令他无法呼吸。 他眼前的光亮被高大的身影遮挡住,更无法明白,为何荆卫的态度会骤然大变。 荆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双眸,面对于吉急速流逝的生命并没有半分动容,眼里满是冷漠。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乔玮走了之后,荆卫一个人想了很多,他明明周密齐备的计划,为何还是会失败?他在昏迷之前,明明看到孙策为了救孙翊,也随之一同摔落陡崖,为何孙家依旧没有传出任何丧耗? 为何明明于吉是清楚他计划之人,为何带走还有一息尚存的他之人不是于吉而是孙家的人? 为何那个绝色妇人的手里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水,那个时候的于吉在哪里,是不是在用自己的金手指对着孙策和孙翊救死扶伤? 那么他的计划会失败是不是因为于吉要给孙家送投名状,而被透露给了孙家的人,以换取他活下去的机会。 荆卫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吉的金手指是用来救人的,他并没有杀人的手段,面对绝色妇人的蛊惑和离间,他很有可能心志不坚而被策反。 而这样的事情在时空管理局之中也并不罕见。他们这些剿杀者,同样是本体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亡的,而魂魄被时空管理局收纳,将他们培训成剿杀者,穿越到各个平行时空之中去追杀改造派的穿越者。 剿杀者和改造者有着同病相怜的命运,却仿佛是被丢在斗兽场里的两类困兽,被迫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但对于剿杀者来说,投诚了改造派也能活下来,只是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活着,但比起任务失败就会被抹杀的下场,也会有人选择和穿越者合作。 毕竟一旦平行时空成型而变得无法归回历史正轨,便彻底可以脱离时空管理局的管辖范围,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 而那绝色妇人的手段荆卫是见识过的,这样的舌灿莲花,连他自己都差点生了动摇之心,他又怎能真的相信,于吉会不生动摇之心? “你知不知道,你想活,我也想活。可你不该为了自己想活,就出卖了我。我和你不一样,我必须要回去。”荆卫看着还在挣扎的于吉,抬手在于吉的胸口再落下一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解他心中的恨意。 他的妹妹还在时空管理局等着他回去救命,只有他成功杀掉改造派的穿越者,他才能得到机会穿越到他妹妹的时空去,将他的妹妹带回现实时空去。 他不能死,也不能留在这里,他要回去! 躺在地上的于吉满脸都是鲜血,眼睛瞪得极大,他望向荆卫努力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 伤口仍然在汩汩冒血,仿佛如泉涌一般,很快在他的周围漫出了一片血海,一部分沿着地势走向,蜿蜒如小河向门口延伸而去,并最终缓缓渗入地面。 而于吉也彻底失去了呼吸。 荆卫踉跄着跨过于吉的尸首,走向门口,而此时的他才发现,门也已经从外头被锁上了,他打不开了。 他不甘心地敲着门,试图将门砸开,可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那门始终屹立不倒。他又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了两步,一脚踹在门上,但依旧并无结果。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无论是于吉还是他,她都要杀的。 荆卫靠在门边,大声笑着自己的愚蠢,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他用匕首一遍一遍划着门,一遍一遍试着敲打出声音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我可以投诚,也可以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关于时空管理局的秘密。 我得回去,我的妹妹还等着我回去救她的! 我得回去,我的妹妹还等着我回去救她的! 你出来!你出来! 我求求你!你个毒妇!你这般心肠恶毒、自私、下流的女人!你最好祈求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我杀你全家! 你出来!我已经杀了于吉了,你应该相信我的诚意了!” 可是……乔玮眼中冰冷,从头到尾,无论是于吉还是荆卫,她都没有打算要留活口的。 幼烨听着里头发出的时而哀求、时而哭喊、时而咒骂的声音,觉得着实有些不堪入耳,他犹豫着开口,“夫人……要不要?” 意思是直接动手,杀了? 乔玮摇头,“不必了。他这个样子,断他的粮水,至多两天也就该死了。” 她还想知道,为了能活下来,荆卫还会说出多少的秘密来。 “可他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对夫人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啊! “疯话罢了。”乔玮道,“一个疯子所说的话罢了,你若是当真,那就是笑话了。” 幼烨挠挠脑袋,既然是疯话,为何夫人还要他将这些话一一记录下来。 乔玮扫了他一眼,“怎么,有异议?” 幼烨连道不敢,但显然乔玮的眼神是不信的。幼烨赶紧岔开话题,“属下只是觉得夫人此反间局颇为高绝,既引出了刺客同党,又令他们互相残杀,不费属下等人一兵一卒,就将刺客逆贼一网打尽。” 高绝?乔玮语气里颇为无语,“你这是在反讽?这个局漏洞百出,只要荆卫肯开口和于吉对质上几句,一切真相自可了然。” 但荆卫不问,也不会开口问。 他曾和于吉多次通过书信,而于吉也曾无限接近过事实的真相,发现了乔玮的可疑之处。但荆卫始终固执己见,坚信孙翊就是他要找的人,甚至都不愿意为了更多的可能性再做一些部署,给自己留下后手。 这样孤注一掷的人,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乔玮给出了暗示,并且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发挥他的想象力,将事实的责任全都推给他的同伴。因为一个人只要不肯认错,那么错误就永远都是别人的。 荆卫就从来没有认过错。 建安五年的十一月初一日清晨,荆卫死了。 而孙家这才放出消息,有刺客袭击孙家三公子不成,被孙家所捕。于吉入孙府诊治孙三公子后,仁心为刺客诊治,刺客为求生路,挟持于吉于狱中,失手错杀于吉。 孙家已将刺客正法,暴尸于城墙之上,并追尊于羽师为太平羽师,立精舍为观,供人前往祭拜。 一日之后,幼炩传来书信,说是精舍之外的干溪水一夜之间全部干涸。 而事实的真相也随着干溪水的消失,永远被掩埋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第127章 睚眦必报 郭嘉听闻江东吴侯遇袭但刺客均已伏诛的消息,此前刺客迟迟没有消息传回,郭嘉便多少有些揣测,但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还是有些失望。 这步棋还是输了。 刺客既然已经伏诛,多半江东也能查出是他在背后谋划。 “倒是奇怪。” 侍从端着一坛酒走近,正巧听见郭嘉的这句感慨,“军师在说什么奇怪?” “孙策此人睚眦必报,但江东至今为止对吴侯遇袭之事竟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不够奇怪?”郭嘉打开小坛,也不等侍从倒入酒具之中,直接灌入口中。 不过眨眼之间,那酒坛便尽空了,酒入肠肚,方觉十分痛快,“这应该又是主公赏赐的贡酒吧。果然不同凡响啊!” “正是。青州送来的新酒,陛下赏了一些给司空大人,司空大人便全部赏了军师。” 曹操也是好酒之人,只是这两年间,头风发作得厉害起来,也不得不按照医嘱多顾惜保养些。 郭嘉笑得得意,“恐怕不是说司空赏的,而是卞夫人赏的吧!” 曹操自己耐不住诱惑,总忍不住背着人偷偷喝上几口,卞夫人无可奈何便将府上珍藏的不少美酒,作为恩赏,给了诸将领和军师。 等曹操发现自己的酒窖已经被搬得所剩无几之时,虽是有些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郭嘉正享受着美酒所带来的微醺感受,另一个侍从却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军……军师!不好了!” 侍从神色惊慌失措,拿着颍川带来的书信,“军师,夫人和小公子……” 郭嘉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侍从被吓得一怔,“夫人小产了,小公子也失了魂,连日来高烧不止。” 郭嘉微微一怔,厉声道,“怎么回事?” 孙权知道郭嘉远在许都,司空府内又多有强将把守护卫,郭嘉又多有奇谋,轻易动不得。 但郭嘉的妻子董氏远在颍川阳翟,连儿子郭奕也跟着董氏在颍川之地,动她们的主意可比动郭嘉来得容易得多。 董氏带着郭奕在园中闲逛了一圈,回到房中,侍女说许昌那边来人送了几个香料的匣子来给夫人,指定只能董氏自己打开才行。 董氏和侍女们也都不疑有他,只以为又是郭嘉送来的,打开后最上层的确是香料和布匹,董氏还将郭奕换来,想着比一下颜色和花纹,能给孩子做几件新衣。 可不料之下藏着的却是几颗头颅,连眼珠子也都没了,空空的眼眶里扭动着数以千计的白色驱虫,死死地盯着董氏和郭奕。 董氏便直接吓晕了,而郭奕和几个侍女也都吓得尖叫连连。 随后董氏的衣裙便见了血,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而郭奕也是夜惊不休、噩梦不止,连日高热不退,人都快要烧糊涂了。 郭府的人立刻便派人去找那个送礼的小厮的下落,然而没有人认得这个送礼的人长相为何,也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去寻这个人的踪迹。 但郭嘉何等聪明,如何猜不到,一共六个人头,定然是他安插在曹芫亲队之中的刺客的人头。这是江东对他的警告和报复。 “江东孙策小儿,果然是好狠的手段。”郭嘉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给捏碎。 而此时,替弟弟背了锅的孙策半靠在袁琅琅的身上喝着药。 虽然干溪水能够加速伤口的恢复,吴普用刀挖掉伤口里的烂肉,然后用干溪水擦拭之后,伤口是逐渐长好了,但如此重伤和连日的高热,依旧是掏虚了孙策的底子。 即便膳房按照吴老夫人的意思,换着花样做了许多滋补、开胃的菜色和汤水,但孙策都吃不了几口,人眼瞧着便消瘦了下去,连多说几句话都显得十分费劲。 眼瞧着明明是马背上争战天下的兄长如今成了这般虚弱的模样,孙权背着孙策也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仲谋,你去将铜镜拿来,给我瞧一瞧。” 孙策看着铜镜之中照出的自己,面容憔悴、唇色灰白,眼眶凹陷、鼻骨峭耸,连目光都是暗淡的。 面颊的右侧,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更给镜中之人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孙策黯然地放下手中的铜镜,如今的身子虚弱,便是连下地走一走都需得人全程搀扶,也不免多了几分哀叹,“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 铜镜被狠狠掷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响声。孙权立刻握着孙策的手,安慰道,“兄长不可内外丧气,连吴医师都说了,只要好好调养,兄长定能痊愈康健如初。江东如今尚是太平,便是有宵小之辈蠢蠢欲动,内外皆有军师良将,皆待兄长病愈,兵戈西向呢!” 孙策看着眼前这个弟弟焦急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不过哀叹一句,你倒有许多话在后头等着。我遇袭病重之时,内外皆赖你和乔氏坐镇,才算没有出大乱子,只是我许久不出府邸,外人也多有揣测。我本想着过几日叔弼成婚,我为兄长也该出礼,也好绝了外头的流言。 只是引镜自照,如此临死之态,连我自己都不忍再看,何况他人?可叹我孙伯符一生,以西楚霸王和冠军侯为念,此时却缠绵病榻之间,不知何时才能重握尖枪,沙场驰骋。” 孙权道,“会的,兄长。时运起伏,皆有定时。不是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曾益其所不能’。 如今正是空乏其身的时候,兄长可不能吐露丧气之言。阿兄今日的气色其实比起昨日都算是有起色的了。袁小妇可给弟弟做个见证的!” 孙权怕孙策不信,还看向孙策身后的袁琅琅,袁琅琅会意,也附和道,“君侯今日已经能自己用饭了,可见身子也是一日一日地在恢复了。 都说病去如抽丝,总是需要些时日的。江东如今还是太平,便有战事,君侯也不是那将兵之人,乃是将将者,自有精兵强将替君侯戍卫江东,抵抗来犯。” 第128章 托孤 孙策这才稍得了些许安慰。 袁琅琅服侍孙策喝了药,又换了药,孙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权心里很是难受,只是面对着孙策,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免得令兄长心中难受。他一回到居胥阁,又将人全部遣出门外后,才敢在乔玮的面前露出悲伤的神色来。 他一把抱住乔玮,失声抽泣起来,乔玮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晚间,乔玮也问过吴普关于孙策如今的情况,吴普也只能给出“听天由命”四个字,“吴侯的腿上和后背伤口已经逐步溃烂成了脓疮,就这半个月以来,我已是清了又清,剜了又剜,连元祥留下的符水如今也是见效甚微了。 若再来这么一遭,只怕吴侯的身子骨也是撑不住了。” 每清理一次脓疮伤口,都要伤口中溃烂的部分切除掉,再用针将伤口缝合,用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即便吴普也用了一些麻沸散以止疼,但如此多次反复剖开伤口流血,于身体也是有损。 “若恩师在此,或许还有办法可想,但某已是计无所出,爱莫能助。” 吴普的话也算是给孙策定了一个结局,吴老夫人也好,孙权也好,所能做的事情,也只能默默等待这个结局的到来。 可对于孙权来说,他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兄长,竟是死在一个谋士的阴诡计谋之下。 这不仅对孙权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事情,对于孙策这样的人也是极大的屈辱。 孙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即便是吴普、吴夫人、孙权和一众侍疾的侍妾都在试图用各样的善言宽慰他的心绪。可他自己的身子,他如何能不明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今夜侍疾的人是郑姬,他也已经忘记了是在那个战场上掳回来的侍妾,她白日里要盯着煎药,晚上就来给孙策守夜。但累了一日的郑姬,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竟没有发现孙策起身。 孙策绕过她,一个人走到屋子的另一侧,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孙策拖着还未康复的伤腿,竟然走得气喘吁吁。 他的眼前是他的一整套战甲,是阿父孙坚生前的战甲,孙坚一共有三套战甲,分别留给了孙策、孙权和孙翊。 孙策的这一套是孙坚讨伐董卓的时候打造的,也是所有战甲之中孙坚最为得意的一套,后来也成为了孙策南征北讨中穿得最多的一套战甲。 他轻轻抚摸着这套战甲,袁琅琅知道他很珍惜,也费了些许心思去养护。 他又取出架子上的霸王枪,其实最早的时候,这柄枪并不叫霸王枪,只是后来人人都称他为江东小霸王,这柄枪才有了霸王枪这个名字。 可叹今日,他竟和西楚霸王一般,败于己手,半分怨不得旁人。他握着这柄枪,还想再舞出阿父教给他的枪法,身上却虚无无力,甚至连三招都没有舞完,便将自己甩倒在地。 只是这动静,直接将熟睡的郑姬惊醒,她满脸惶恐地起身要去搀扶孙策,但孙策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他想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就像当年孙坚死后,人人都觉得孙家就此没落,但他依旧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在诸侯四起的局势之中,杀出了一片江东基业。 他还能行,他还可以,他不能倒下! 郑姬无比惊惶地看着孙策,却不知所措。 孙策以霸王枪为杖,强行撑起自己的身子,站定后,继续舞枪。 一招、两招、三招! 摔倒、再起身。 摔倒、再起身。 直到一套枪法舞毕,他持枪而立,仿佛他还是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江东虎儿,吴侯孙策! 郑姬的手在半空中伸出又收回,也不知该不该去阻止孙策,直到孙策站定,目视前方,在月光之下静谧的屋子里,预留他微弱的喘气声。 “君侯?”郑姬试探出声。 孙策轻轻应了一声,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跌倒在地。 郑姬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身躯,只见孙策口鼻处满是鲜血,嘴唇颤抖着出声,“别哭。去叫人,去叫阿母、二弟、叔父、张昭、朱治、周泰,还有公瑾,都叫来,都叫来!” 屋子里只余留了郑姬惊恐的喊声,“来人,来人!君侯昏倒了!” —— 孙策再度醒来的时候,吴老夫人和孙权就坐在孙策的床榻之侧,而张昭等文臣将领在床榻面前跪了一地,当然还有孙策并没有吩咐要喊来的孙翊。 另外周瑜驻守着宛城之地,也无法回来。 吴老夫人泪水涟涟,在包媪的搀扶下才不至于失态,而孙权紧紧握着孙策的手,眼眶也是红红的。 孙策轻轻反握住孙权的手,“哭什么,你阿兄我还没死呢!” 此话不说还好,一听到这话,孙权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顷刻夺眶而出,他将额头靠在孙策的手背,温热的泪水立刻打湿了孙策的手背。 孙策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脑袋,然后对袁琅琅说,“你去,将我的印绶之物都拿来,你知道在哪里吧!” 袁氏自然是知道的。 待袁氏取来了匣子,将大司马、车骑将军还有吴侯的印绶挂在孙权的脖子上,“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张昭见孙策竟将所有印绶都交给孙权,心里自然不快,“君侯……三公子骁勇善战,肖君侯之风……何不……” 孙策将张昭招至眼前,拍着他的肩头,“中原之地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立于江东以观成败。公等须得尽心辅佐吾弟!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吾母今日亦证孤之所言。” 张昭以头抢地,以表忠心,“君侯折煞臣也,绝不敢擅专。” 孙策靠在孙权的肩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臣子。惟有叔弼不同,他是你我们手足,若真有一日,他不肯归顺臣服,则驱遣其守我孙家祖坟。” 第129章 制衡 孙策的眼神越过孙权,看到跪在地上的孙翊。孙翊死死盯着孙权的后背,眼里的恨意都快凝出冰来了,可当他发现孙策也看向自己的时候,连忙收回了眼神,继续恭谦地跪在地上。 若是为了江东的稳定,孙策知道自己应该直接赐死孙翊才是对的,但孙策下不了手,孙翊再不堪,却依旧是孙家子弟,是他的兄弟,是阿父和阿母的血脉。 他只能寄希望于孙权能够压制住孙翊,令其可以安分守己,而孙策知道,孙权有这个本事。 最后他要叮嘱孙权的事情是关于张昭,“张昭虽是忠臣,却不可令他功高盖主。阿兄我把公瑾留给你了,他会是你手里最顺手的刀。” 孙策是病了,并不是瞎了,他并没有吩咐孙翊来,但张昭等人还是将他带来了,意图为何,他心里清楚。 若他选的是孙翊,孙翊乃是将兵之才,与他相似,善军事之道,而不善治内之道。孙家幕僚之首,依旧为张昭,甚至将来孙家之言究竟出于孙翊还是出于他张昭,也就是个未知之数。 但孙权不同,他才是真正的将将者,江东之地只有留在孙权的手上,才能保证留在孙家手中。 张昭是忠臣,可忠心的对象是孙策而不是孙权,就像张昭未经孙策的允准,擅自将孙翊唤来,他自以为对江东的忠心,却也可能为江东埋下祸根。 孙权年少统业江东,张昭对他来说,是助益,也是威胁,人心难测,孙策不敢也不能将江东立足的所有筹码全部都压在一个人的忠心上。 孙策拉着吴老夫人和孙权的手,给了最后的交代,“儿子天年已尽,不能侍奉阿母终老,是儿不孝。往后仲谋主事,还望阿母能朝夕训之,勿蹈儿之覆辙。 而身后旧人,无生养则放之,有生养者切勿轻怠,徐氏……殉孤于地下。宗族之中若敢有生异心者,众将共诛之,骨肉违逆,不得入祖坟安葬。其余诸事,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孙策每说一句话,都不得不停下喘上几口气,最后两句话,他是看着孙翊和张昭说的,是忠告也是警告。 嘱托完这一切之后,他躺在床上便失了力气。 孙权一一都点头应下,哽咽道,“阿兄说的,我都记住了。” 孙策连道了三声“好”,便再没了力气,他躺在榻上,眼神却看向屋里的那张堪舆图,那是他此生的不甘和未竟的事业,他为之奋斗了数年,也曾以为不止如此数年,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让江东的将军踏遍这上面的每一寸土地。 而如今,他心心念念的江山却无法留住他的性命。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竟感到一阵虚空和茫然。 他轻声唤了几声阿父,就累得合上了眼睛,并且再也没有睁开过。 建安五年的十一月中旬,孙府合府蒙白,吴郡百姓皆着孝服,婚嫁之事暂停三日,全城哀乐环绕。 而在往后的史官笔下,也只留了短短的一句话,写完了这位江东小霸王的结局。 策卒,时年二十六。 这一夜,看着被穿上寿衣的孙策,吴老夫人几度哭得要昏厥过去,赐死徐氏的事情又落在了乔玮的身上,连小夜也都看不下去了,出了屋子就小声抱怨道,“为何这些难办的事情总是交代细君去办,这府上那么多忠心能干的老奴,哪个不都能用呢!” 徐夫人到底是吴侯遗属,虽有孙策遗嘱在手,但到底还有名分在身,寻常的侍女和侍从也都不敢轻易对她不敬,吴老夫人安排乔玮这个江东现任话事人的夫人去处置此事,也是意料之中。 这也是乔玮不喜管家的缘故,无论什么麻烦事儿都是你的事儿,什么好处名声,也落不到你的身上。纯属是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 吴老夫人这是想让乔玮去做这个恶人,好留得自己一个慈爱仁德的名声。 不过乔玮也没那么傻,吴老夫人有她的算盘,乔玮也有自己的打算。 “你去请袁小妇来,就说我有事相求。” 袁琅琅身为妾室本就是没有资格出现在正堂上为孙策哭灵,孙家的一众妾室和下人们乌压压的一片,都是安排在侧屋里跪着哭,听到小夜来请,自然是先抹掉眼泪,先去见了乔玮,见乔玮站在焕章阁外,心里也就多了几分了然。 乔玮也不喜拐弯抹角,与袁琅琅见过礼后,开门见山地问她,“吴侯过身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所以有些事情也未曾亲耳听闻,想请小妇为我一解疑惑。 吴侯当真说了要徐夫人殉葬吗?” 袁琅琅一时也有些摸不清乔玮的态度,只能实话实说,“的确如此。” 不仅是她,在场的几位谋士、将领们也都听见了。一想到当年自己生产之时,徐夫人的所作所为,袁琅琅便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阿母令我去给徐夫人送白绫,但徐夫人论起长幼来,算是长嫂,更该敬重善待,何能为二公子平添不悌之名。所以,我也想问问小妇,想不想亲自去看看徐夫人的下场,也免去我与二公子的一场为难。” “其实有吴侯遗言和老夫人的授意,夫人便是行此事,也是师出有名。但诚如夫人所言,将来有不知情的人议论起来,终归是要非议二公子和夫人的仁德品行。 如今江东局势尚不安定,的确不该给外人留下这样的话柄。”袁琅琅是聪明人,也明白了为何乔玮会约她在此处见面。 袁琅琅知道吴老夫人是找了乔玮做替罪的,而乔玮也想找自己做替罪的,但她心里却生不出半分的不舒服来。 乔玮的救命之恩她一直都记在心里,而且,她也想为膝下的两个孩子谋求多一重的依靠,而不是依赖孙权的善待。她想在孙家继续待下去,就必须要有她待下去的价值。 乔玮愿意和她开诚布公的谈,而不是和她耍心机手段,命令自己去做此事,她也明白乔玮的态度,她当初和乔玮结下的善缘,乔玮依旧是认的。 “妾愿为夫人所差遣,以报当初夫人的援手之恩。”袁琅琅从小夜的手里接过白绫,带着侍女推开了焕章阁的屋门。 (本章完) 第130章 逼杀主母 袁琅琅深吸一口气,她自认是恨毒了徐夫人的,尤其每当看到她的女儿因为体弱生病而啼哭不止的时候,她就更恨徐夫人几分。 若不是徐夫人整的那些幺蛾子,她的孩子也不至于遭受那些病痛。当然她也恨自己,身为母亲,却无法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她以为和她生母一般,放低姿态,交好家中众人,恭谦侍奉主母,抚养子嗣,总能在孙家求得一条生路。 但袁琅琅没有想到,她的嫡母尚对孩子抱有一份仁心和慈爱,但徐夫人早已失了这仅剩的怜悯,根本不会给她任何示好求全的机会。 嫉妒和怨恨在听到府中下人纷纷夸赞袁琅琅家世好又宽和待人的传言之后,徐夫人终于无法再也不能忍受心里的忌惮,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怨恨便全部倾泻在她的身上。 袁琅琅也曾在梦中恨不得徐夫人去死,可真的到了要送徐夫人去死的时候,却又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之感。 但她依旧很坚定地踏入了焕章阁之中,因为怨咒之事,吴老夫人下令将屋子的窗户也直接都给钉死了,里头散发出来长久不见阳光带来的霉臭味和水臭气,再夹杂着血腥之气,也让袁琅琅不由得呼吸一窒。 屋子里昏暗得全然瞧不清里头的情形,绿云寻到了一盏灯,用火点上后,屋里才算是了些许亮光,袁琅琅慢慢环顾四周,才发现有一个身影正躺在床榻之上。 她缓缓上前几步,“夫人,妾带了老夫人的话来了。吴侯已经薨了,临去之前,特留下了嘱托,要夫人陪着一同到地下,生同衾,死同穴。” “我早就听到外头的哀乐了,不必你来告诉我。”徐夫人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却依旧发出了一声冷笑,“呵,生同衾,死同穴?真是讽刺。” 活着的时候夫妻离心离德,死了倒是也不忘要粉饰太平,给自己脸上贴金,叫人人都知道他们夫妻举案齐眉,不给后人留下什么话柄。 他倒是真够珍惜自己的名声,半点容不得瑕疵。 袁琅琅轻声道,“夫人心心念念的正室之位,也算是守住了,想要的夫妻和睦,如今也能得到了,也该知足了。” 像她们这样的妾室,便是死了,也只能葬在偏室之中,写个姓甚名谁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没有生养的妾室,只待孙策的丧仪一结束,就会像是一个物件儿一样,被转手用来赏赐,连委屈的资格也没有。 孙策一死,她们这些身前旧人便都如无根的浮萍,漂浮无主,不知未来命运为何。 她们彼此之间,谁也不能说谁更命苦一些。 徐夫人道,“他年少的时候娶我为妻,我是看中了他这个人,盼着能和他白头相守,琴瑟和鸣,繁衍子嗣。可是他的心却被你们这些下贱货色一个一个地勾走了,本来我有了孩子,还能留住他的心在我身上,可上天竟如此恨我,连那个孩子都没有留住。 那是他的嫡子,明明是朱氏害我的,但他却信她不信我,以为我是伤心过头了说的疯话,连吴老夫人都偏帮她。如今你们一个个有了孩子,他还是如此,信你不信我。 什么夫妻和睦、正室之位,不过就是一场笑话!一场谁看了都要笑疯的笑话!” 袁琅琅冷漠得听着徐夫人的自我辩解,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反倒很是不屑。若她恨孙策、恨吴老夫人,若她想要报复,也该对着吴老夫人和孙策去使力,而不是折辱自己这些妾室和家中的庶子庶女。 此时的袁琅琅连最后半点对她的怜悯也已然烟消云散了,如今的下场只能说她是咎由自取。 袁琅琅也不想和她再多费什么口舌,“这些话夫人若要说,大可不必对着妾来说,还是留着到地下和吴侯去说吧,今日妾来此,也不过是来给夫人送白绫的。吴老夫人的意思也很明白,若是夫人对吴侯还有几分情义就自行了断吧。若不然,也只能由下人来动手,只怕还要伤了夫人最后的体面。” 徐夫人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已然没有了当初的娇俏和灵动,取而代之的皱纹横生的眼角和死鱼一般的眼珠,死死盯着屋顶的木梁,拒绝了袁琅琅提供的白绫。 “自缢太难看了,你身上有没有金?” 自缢死的人,被勒断了舌根,死状可怖,她才不要这样死得这么丑。 袁琅琅身上没有金,“有一块小玉玦。” “真够寒酸的,拿来勉强凑活吧。”徐夫人便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也不忘出言再讥讽几句。 侍女绿云上前递给徐夫人,只见她将玉玦含在嘴里,不耐烦地对她们挥手,“瞧见你们这些人就心烦,离我远点!” 袁琅琅也不想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默默地带着绿云离开了焕章阁,然后告诉乔玮,“她不愿意自缢,要吞玉。” 乔玮也不在乎徐夫人到底自己要选什么死法,只要不搞祸害遗千年那套就行了。 “明日一早,我让人去发现尸身,顺便和吴侯的尸身摆在一块儿哭一哭。”乔玮道。 袁琅琅不愿去想徐夫人的事情,“明日妾还要去给老夫人请罪,夫人还是装个病吧。” 吴老夫人交代乔玮办的事情交给了袁琅琅去办,在吴老夫人面前也终归要有个说法,以老夫人的脾气,多少也免不了要有些发落。 最好的办法便是袁琅琅出面,主动揽下此事,将乔玮先摘出去。然后表明自己和徐夫人有私怨,才自作主张逼杀主母。 乔玮摇头拒绝了袁琅琅的建议,逼杀主母的罪名,本就可大可小,袁琅琅已经主动去揽罪,乔玮也做不到让她独自去承受吴老夫人的怒火。 “对了,你和袁家本族可还有什么联系吗?” 袁琅琅不知道为何乔玮又忽然提起这个话,“妾一个庶女罢了,又是外嫁做妾,父母也皆亡故,联络妾做什么?” “汝南袁氏乃是名门,你家世不俗。何况吴侯独子如今养在你的膝下,也合该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袁琅琅先是一怔,好似又明白了什么,“老夫人不会同意的。” “她会同意的。” 第131章 举哀 徐夫人殉情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百姓也都纷纷感慨徐夫人的情深义重,和吴侯孙策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了一段佳话。 袁琅琅本来是打算去请罪的,但吴老夫人悲伤过度,根本就不想见任何人,袁琅琅站在门口,也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 孙权跪在孙策的灵前,带着众人举哀,哭得几次不能自已,堂中众谋臣将领无不动容。 唯独孙翊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张纮却多了一重担忧,轻轻拉了拉张昭的袖子,“主公已经为君侯哭了两日了,再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子布乃是君侯托孤之臣,合该劝说主公速速起身巡查军营,以安军心。” 张昭却顾自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张纮的话一般,只是低着头继续为孙策举哀。 张纮再用了点力气去拽张昭的衣角,而张昭依旧不为所动。 两次提醒都故意置之不理,张纮便明白张昭的意思了,这是对孙策临终前的嘱托不满,想撂挑子了。 张昭属意的是孙翊,但孙策却罕见地没有采纳张昭的意见,而是直接将印绶、兵符全部交给了孙权。 张纮原也是属意孙翊的,但就这两日举哀来看,他也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孙权主持丧仪之事,与叔父孙静有商有量,而孙翊却在丧仪之上多有和谋士、将领攀谈,常有议论丧仪不善之处,拉拢了一批将士在堂下多有怨言。 孙翊也和张纮议论过此话,但张纮却道,“三公子也是孙家之人,主公骤失兄长,心绪悲痛难耐,又甫接江东之重任,若有未尽善尽礼之处,三公子合该遮掩一二,而不该在外臣面前折损主公威严。” 张纮并不觉得孙翊此举能彰显他本人有多高明,反暴露了他并不阔达的心胸。为人主公者,若处处想要彰显自己的厉害,绝成不了大器。 孙翊被张纮一顿谏言训得脸色铁青,脸上怒气尽显,反唇相讥道,“我阿兄前脚才走,后脚东部都尉就主公主公的,唤得殷勤。东部都尉变脸如此之快,某是自愧不如,就是不知道我阿兄在天之灵见了会做何感想?” “公子既为君侯之弟,自当明白君侯心意,君侯遗命,公子也在场,不是吗?” 张纮无意与之徒作口舌之争,他也曾听到军中传闻,言说孙翊虽有骁勇,却性情暴虐,想来应该也是真的了。如今江东局势尚不安稳,张纮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孙家有萧墙之祸,才想着若有张昭出面,为孙权正名立威,是最好不过的。 但如今看来,张昭心里或许也有自己的打算。 张纮跪着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凑近张昭的耳朵,“子布莫忘君侯生前之嘱托,三公子虽骁勇善战,然今江东之势,便是举全境之力,以无复北进西归。境内豪强不服,尚有倾覆之祸,若因子布私念,葬送江东基业,又有何颜面于地下见君侯。 莫忘了,君侯在世之时,一直视子布为管相,内事之上,从未对子布有所猜疑,如此知遇之恩,子布今却要因为与子布所愿相左,便要任由江东生乱,而使君侯一生心血付之东流吗?” 张昭不是不知此理,只是孙权年少,德行威严的确不足,于他看来,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主公人选。 但张纮却觉得不然,他本和孙权相交不多,只知道孙策对这个弟弟十分喜爱,时常于众将面前夸赞其远见。 但从许都回吴后,绕道盐城之时,曾有幸见识过孙权治军,比起孙策和孙翊麾下士兵的锐意十足,孙权治军麾下,多是稳健之辈,周泰、蒋钦、甘宁更是愿为之效死力。 周泰等人皆是出身水贼之辈,在孙权麾下却能做到令行禁止,便可知孙权虽声名不显,却也绝不会是平庸之辈。 他从前并不了解孙翊,而如今丧仪之上,孙权和孙翊之间的对比越发明显,他原本对于孙权的疑虑也逐渐消除,不得不钦佩起君侯的远见。 但张昭却依旧没有给张纮任何反应,只是举哀的时辰到了,便起身离开,去到书房给朝廷写奏疏去了。 张纮急得不行,和身旁的董袭对视一眼之后,只好去找吴老夫人去了。 张昭不愿表态,那便只能请动吴老夫人出面,为孙权压阵了。 “老夫人身子不济,本不该惊扰,只是如今江东情势危急,还需老夫人出面坐镇才行。”张纮言辞恳切,“江东不可一日无主,还请老夫人切勿推辞的,带着君侯遗命,于军中众将面前扶立二公子。” 吴老夫人面颊上泪痕尚未凝干,眼睛更是哭得红肿,此时听到张纮所言,心中担忧更添几分,“仲谋可真能成事否?” 张纮听完,心下一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连吴老夫人也动摇了? “自然是能的!老夫人莫要听从外头流言,君侯选立二公子,自是明白二公子才是能保江东基业之主。”张纮连忙道,“如今二公子年少,若连夫人都心有疑虑,江东则危矣!” 也不怪乎吴老夫人会有此疑惑,孙策骁勇善战如其虎父一般,但孙权武艺和威严都不足以和孙策相比,反倒连张昭都说,孙翊更肖其兄长,开疆拓土而争天下,尚有可竞之力。 一旁的董袭是个武将,也是跟着孙策身边的老将了,他实在有些不懂张纮和吴老夫人之间那般士气悲伤之态,大声回答吴老夫人的话。 “江东地势,有山川之固,而二公子乃是明府君,常有恩德在民。二公子承袭基业,上下齐心听令,有二位张公秉众事务,我董袭等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时也,老夫人何足为虑?” 董袭声如洪钟,气势雄壮,一下子便打破了屋子里弥漫的郁郁之气。 董袭对于孙权也有自己的看法,旁的不说,就单说孙权带兵能直取广陵、盐城,并且能拖住刘晔等人无法前往颍川支援,董袭就还是服气的。 第132章 动摇 董袭的话算是给吴老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张纮继续道,“这两三日间,三公子于堂下常发怨言,煽动军中部将,动摇军心。军中也多有流言。此时老夫人更该出面,于堂上再申君侯之遗命,与二公子一同巡查军营,使众将即认新主,安定军心。 也……好绝了三公子的心思,若非如此,江东生祸乱,则悔之晚矣。” “可伯符的丧仪……还未完……。”她何能忍心看着自己长子身后之事如此仓促了事。 “老夫人!”张纮正色道,“君侯生性阔达、不拘小节,又何会在乎身后丧仪荣耀?君侯之遗愿,也从未提及丧仪隆重,切切挂念的是江东基业不可有失!还请老夫人念及君侯生前夙愿,速速起身带二公子确立新主名分!” 张纮连连叩首,言辞急切,董袭也连声附和,“二公子和三公子乃是同胞手足,老夫人若念及他们的手足血脉之情,更应该当机立断。若再拖下去,三公子生出分裂之心,则孙家生萧墙之祸的,莫说江东基业危急,二位公子手足相残,老夫人难道忍心见此局面?” 吴老夫人默不作声,眼中满是不忍。 可如今,便是再不忍,也必须要做出一个决断来才行。 吴老夫人想着昨夜孙翊在自己面前的哀求,心里越发难受。 “阿母,仲兄就算是再和您亲近,也不是您亲生的,就算再孝顺,难道会有亲生孩儿那般贴心吗? 就单看仲兄不顾您的心意,不肯娶谢家阿姊,反倒要娶一个门第低微的乔氏便可知道,仲兄根本是养不熟的。 从前兄长还在,尚能压制他不敢生出别的心思来,可如今阿兄去了,您却想着依靠一个养子会全心全意孝顺侍奉您吗? 您就不怕他会为了生母报仇吗?” 吴老夫人看着张纮和董袭等人,“容我再思索思索。” 张纮面色大变,仅仅两日之间,吴老夫人的态度也开始摇摆了起来,这绝非是好事。 “老夫人……” “张卿家中也有孩子吧。”吴老夫人没有正面回答张纮的话。 尊者问话,不可不答,“是,家中有二子,亦皆是嫡子。” “那若二子相争,卿该当如何?” 张纮十分坚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立嫡以长不以贤。” 吴夫人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外人并不知晓,孙权并非她亲生,乃是庶子。而张纮所述之言其实应该还有半句话,立子以贵不以长。 孙权自幼就十分孝顺,比起孙策和孙翊来说,的确更贴心几分,只是自八岁那年,有老媪说漏了嘴,孙权知道了她并非生母之后,二人的关系便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孙权好似并没有因为此事受到影响,依旧对她十分顺从,但没有过太久,他就请求孙策将他带去了战场。 孙翊对她说的话,她也明白孙翊对目的为何,但有一句话却是实实在在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为孙权反复考量选了谢春弗为妇,为的就是想要重新修复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和芥蒂。但孙权却执意娶了乔氏,直接断了吴老夫人的念想。 是不是意味着孙权心里其实并没有原谅她的所作所为?而乔氏和孙权一样,看起来表面对她恭谦顺从,但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乔氏的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 比起孙翊和徐氏,的确是孙权和乔氏更难拿捏一些。 吴老夫人对着张纮挥挥手,“卿等先退下吧,明日一早,定然会给卿等一个答复。” 张纮还想再请,但吴老夫人也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赏赐了布帛和财物,让卫媪将汤药端上来。 吴老夫人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张纮也只能不甘心地告退,毕竟人都病了,还能强行让人拖着病躯去给孙权正名吗? 张纮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站在屋外满脸愁容,朱治却凑在他的耳边道,“东部,你有没有想过,去试试乔夫人?” 乔夫人?张纮的确没想过,乔氏家世不高,在他们这群谋士和将领之中也没有什么威望可言,“找了乔夫人又能有什么用吗?” 朱治是和乔玮共过事的,知道乔玮也绝不是庸碌无见识的内宅妇人,“只是一说,反正你我也已经没有旁的办法可想,请夫人去劝劝二公子,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说到底,他们这帮人也只能是臣子,也做不了孙权的主,若是孙权自己立不起来,那也就别怪孙翊惦记他屁股底下的位子了。 乔玮正坐在居胥阁中任由乔瑢给她诊脉,乔母那边虽然依旧不算喜欢袁耀,但乔父总算是松了口,应下了袁耀和乔瑢的婚事,等明日一早,乔玮就派幼炩先护送乔瑢回皖城。 “孙家如今有些乱糟糟的,我多少也有些顾不上你,你先回皖城也是对的。”乔玮本该亲自回去的,“同瑞兄和嫂嫂之间,你要多加留意,先前嫂嫂生产,我也顾不上送礼,这匣子里的东西你帮我带回去送给小外甥,另外这个匣子是替你选的送给小外甥的。 然后这个黑色的盒子里全是我给你的首饰和一些金子、玉石,都是你姊婿带回来的,我留了一些给你做体己,不算很多,但你要交代给小月私藏起来,连阿父和阿母都不要说,更不要让瑞兄和嫂嫂知道。” “阿姊还是不放心兄长吗?”乔瑢心里觉得,其实乔瑞也未必就这般不堪。 “防人之心不可无。”乔玮也没法解释太多,就冲着乔瑞和李术勾结在一起,想着要把乔瑢送去给周家为妾,她就对乔瑞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乔瑢瞧着他近日来消瘦了许多的阿姊,满眼尽是心疼,“也帮不上阿姊什么,还要阿姊处处替我操心。” “一家人,本就是相互操心的,你瞧你还不是一看见我有些不舒服,便来给我诊脉了。”乔玮揉了揉乔瑢的头发,“你在老夫人面前得了脸,她连带着看我也顺眼了不少,没在明面上给我找不痛快了,已是给我帮了大忙了。” 乔瑢忽而有些得意起来,“那是,我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是不是?” “那是自然。” 二人正说话间,幼烨来报,说是张纮、董袭和朱治等重臣求见。 乔玮显然很意外,张纮等人都是孙策留下的班底,除了朱治和她有幸见过几面,其余之人和她是从无什么交集,在孙策丧仪期间忽然来见自己,着实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来是为了公子的事情。”幼烨小声道,“方才他们是见了老夫人后,才来求见夫人的。” “好。”乔玮示意乔瑢先回去休息,然后让幼烨去请诸公进来。 发布彩蛋章说是可以增加福利月票,心里其实构思了一点小剧场,但就是找不到如何发布。有没有哪个宝子知道这个怎么操作的,教一下,谢谢! 第133章 张昭 是夜,孙权一个人还守在孙策的灵堂之上,眼眶通红,显然是方才又背着众人偷偷哭了一场。 乔玮来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并没发觉乔玮的到来。 乔玮依礼先拜了孙策的棺椁和灵位。 “你怎么来了?”孙权声音闷闷的,“还未休憩吗?白日已经累了一日了。” “睡不着,所以来陪你说说话。”灵堂里安静得吓人,乔玮也尽量压低声音说话,外头守着的人也都换成了居胥阁的人,“睡前,东部都尉、扬武都尉和君理三人来见我,言语之间甚是担忧,老夫人和张长史态度摇摆不定,叔弼又多有不敬之行,若是夫君再哭下去,江东倾覆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了。” 孙权看着孙策的灵位,满是沮丧,“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坐这个位置。” 他真的很怕他做不好江东之主,守不住父兄留下的基业,他从前的志向也不过是跟随兄长,建立不世之功勋。从来都是兄长说什么他便去做什么,无论怎样,只要兄长在,他就很安心。 那一年宣城之战,他拼死而出,兄长看到他被人打得狼狈,一气之下便举兵将那些匪贼杀个精光。 而后的每一次出征,他都尽力不给兄长惹麻烦,他不善攻城,可善守城,更擅长忍辱负重,等待兄长归来。 但这一次,他却等不到他视若天神的兄长了,明明他的音容笑貌尚在眼前…… 他骤然离去,却留下江东之地要他独当一面,他仿佛是骤然失去了庇护的幼兽,惶恐有之,震惊有之,不安有之,他更怕的是若他没能守住江东,他便如孙家的千古罪人,永远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到了地下更无颜面对父兄。 “按照伯兄嘱托的去做。”乔玮的语气很坚定,“’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 这是孙策的原话,也是孙策为何要选孙权的原因,江东虽然还算是富庶之地,但孙策靠武力能打的地盘也就只有这么大了,建安五年,他能借着袁曹相争之际北上夺取汝南一带,已是天相之举。孙策也明白,这样的际遇,不会再有了。 即便孙策不死,他要做的也只能是保境安民,退守江东,伺机西向,以争天下。 孙权此时的眼神才缓缓收回,看向乔玮,“你也觉得我能做到吗?” “我一直觉得你可以。伯兄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东部都尉、扬武都尉和君理,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还有幼平、兴霸、公奕……”乔玮轻轻握住孙权的手。 孙权眼里颇有动容,但他还是有所犹疑,“可长史……” “你可发现了,那些私下质疑你的人,都是从未和你共事过的。但凡和你共过事的,都相信你。”乔玮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包括他。” 她可听说了,周泰为着军中质疑孙权的那些流言,气得直跺脚,奈何笨嘴拙舌,总说不过别人,动不动就要跟人干仗,还是蒋钦连拉带扯地拦下,好说歹说地劝着周泰,这才没打起来。 在这些孙权的旧部心里,孙权也是带着他们为江东立下过赫赫战功的,才不是旁人口中的平庸之辈。他们都相信孙权,必然能带着他们再度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孙权神色一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颤抖着确认自己的猜想,“你有孩子了?” 乔玮点头,“是我们有孩子了。瑢儿第一个知道的,吴医师也来确认过了,只是还没有告诉旁人。” 孙策方死,江东人心不安,府上也是多有忙乱。吴医师说她身子康健,脉象也不错,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人的瞩目。加上吴老夫人的态度摇摆,她也更多了几分小心。 “我知道了。”孙权神色复杂,但还是收了心绪,立刻擦了眼泪,“夜深了,我先陪你回去休息。” 乔玮见他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为人后者,贵能负荷先轨,克昌堂构,以成勋业。” 孙权“嗯”了一声,离开灵堂之前,他回头看向孙策的灵位。从前都是他守着城池,送着兄长出征,但从今往后要换过来了,孙策会守着整个孙家,送他出征。 他背负着兄长的期待和江东众将的盼望,他自知不能沉溺于私情之中而无法自拔,乔玮的话更是点醒了他,他一向是兄长最得力的手足,他不善征战,但他善守战。 兄长要他做他最擅长的事情,守住江东! 待乔玮睡下之后,孙权换上了一身官服,绑上白布,站在铜镜之前,再三整理着装后,定下决心,去找张昭。 而张昭也没有睡,屋子里的灯火摇曳,照在桌案上,杂乱得摆着几份墨迹未全干的表奏和公文。 表奏是要写给汉廷的,报告的便是孙策的死讯和继任之人的政绩,要求在江东之地,继续维持孙家的统治管辖之权。公文是写给各属县的官员和守城将领,告知其新主之命,并要他们内外守将必须各尽其职,不必前来举哀奔丧。 表奏和公文词藻肃穆公正,但唯独新主之名,却依旧是空的,张昭坐在桌案之前,久久地发呆,而手中的笔也迟迟无法落定。 孙权看见张昭神情哀伤,也不出声打扰,只是轻轻走近,拿起表奏,看到张昭写到孙策往年的功绩之时,不由得叹气道,“张公言辞切切,念怀兄长之情,更胜权一筹。张公哀伤之余,尚不忘本职之责,权不如公倍已。” 若是平日里孙权这样不经过通报就进入他的书房,定然要叫他一顿说教,但此时此刻,他瞧见孙权通红的眼眶,却迟迟说不出严厉的话,尤其是孙权此时手中拿的表奏,继任人之处,他都还没写上孙权的姓名。 他是对孙权有些不满,但他又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显露太多他的不满,以免失了公正,可他又不愿在孙权面前低头,此时的他也多少有些别扭又尴尬。 但孙权却没有动怒,“江东之责深重,权要张公教导之处还有许多,只是不知张公可愿教我?” 第134章 免死金牌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权轻轻将表奏和公文都放回了桌案前,并且按照发放的重要程度,依次做了排列。 “记得当年任阳羡县县长之时,张公以权年少,明明身在吴郡,还时常写些书信对权谆谆教导,只是后来出了事后,张公也就鲜少再有教导之言了。”回想起这些往事,孙权却十分感慨,当年的他便是犯了错,也都有兄长为他兜底。 “孟子之言‘父母俱在,父母无故,一乐也。’然如今父兄皆已不在,独留寡母可奉养聊慰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而权愧怍之人,却多有余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然,江东之地,英才虽多,却不得其用。长兄所留遗命,的确是‘路漫漫而其修远兮’!” 张昭眼里晦明不辨,语气依旧十分冷淡,“二公子既然今日来了,又同在下说了这么多话,想来也不是单纯来寻在下寒暄闲话,二公子不妨直言。” “明日一早,权会列兵而出,巡查军营,敢问先生,可愿与权同去?”孙权目光灼灼,在等张昭的一个答案。 张昭却反问孙权,“若在下随行公子而去,公子意欲如何?若在下不愿随行公子而去,公子又意欲如何呢?” 孙权道,“若先生与权同去,自是为兄长、为权稳固军心;若先生不肯随行,也是留于郡中,为权稳固后方内政。” 张昭却摇头,“错了。若在下与公子同去,则是为二公子笼络江东士族之人心,引江南英才为二公子所用。若在下不肯随行,则是悖逆君侯之遗命,已生异心,当诛杀以免除后患,再不济,也该是以其余诸公替代之,幽禁至死。公子如此想,也该如此做。” 孙权眼神微冷,“先生身份贵重,权不敢如此。” 张昭却道,“二公子以为为何在下在二公子和三公子之间,想选三公子?” 孙权当然不知道。 “为人主者,贵能负荷先轨,克昌堂构,以成勋业也。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二公子却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张昭一想到孙权连日来在孙策的灵前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虽能理解他们兄弟情深,却非人主之所为,如此危急存亡之时候,却被私情所累,张昭不能不有些失望。 孙翊固然不是个好的人选,在兄长丧仪之上便多有蠢蠢欲动之态,野心勃勃又难听逆耳忠言。但对于张昭来说,孙权也不是。 过于念重私情,则难以公正曲直以待臣下,当年的阳羡县包庇周谷之事,孙权是如此,如今面对江东之丧,孙权依旧如此。 他如何能相信孙权这样一个意气用事的少年,能守好江东基业? 孙策之丧的消息最多两三日的功夫就传遍了诸侯耳中,北边的曹操袁绍,西边的刘表,徐州的刘备、南边的百越诸首领,他们难道会因为可怜孙权年少统业、顾全江东之内人心不安而趁此良机,咬江东一块肥肉下来吗? 此前江东只是传闻孙策为刺客所伤,连日来不出孙府之门,就已经引得四境之敌多有试探了,好在江东诸将还算是上下一心,并未露出破绽。此前又有孙策假死夺汝南、颍川之地,众人皆疑心是否江东又故技重施,不知江东虚实,这才暂时威慑住了众人。 张昭如今对孙权是恨之深,责之切啊! 而孙权听完张昭的肺腑之言,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轻叹一声道,“先生之言竟和权之夫人如出一辙,权受教了。先生之忠义,权自愧不如,还请先生受权之一拜,宽宥权年少意气,不吝教导,扶权共谋江东大业!” 孙权低头而拜,言辞恳切,令人动容,“权年幼丧父,今又失兄长庇护,从未有人如张公如此教导过权,心中惶恐以至于夜夜难以安寝。 若张公愿意,权想拜张公为师,若能得张公在左右时时劝导训诫,更胜于金银布帛百倍。” 张昭也没想到孙权会真的下拜,脸上的淡漠也终于难以支持,伸手连忙将孙权扶起,心里也是很震动。他出身世家,为避难而南下江东,前有孙策以他为管仲相比,今又能得孙权全心信任而拜为师长,于他而言,也算是得两代主公信重,士为知己者死,他张昭夫复何求呢? 次日,天还未亮,孙权便带着幼煣等人,起身前往巡营,临行前,他拉着手对乔玮切切交代,“若是觉得疲累,便将事务交代一些给袁小妇,曹操对江东虎视眈眈,与汝南袁氏的交好也是势在必行。” 乔玮点头道明白。 孙权又道,“我不在府上,叔弼他……定然多有怨言,也对你不会太客气,你自己小心应付,一切等我回来。” “只要我不伤他的性命,做什么都可以吗?” 孙权双目微瞪,“你这是在管我要免死金牌?” 若换做是其他人,孙权可以不留情面,但对于孙翊……孙权常觉得无从下手,到底是手足,他不能不念及阿母的心意。 “是。给吗?”乔玮也毫不畏惧地迎上孙权的眼神,她也在试探,孙权到底对孙翊的容忍能到哪个地步。 如今,孙翊的野心已露,乔玮不得不防,毕竟涉及身家性命的事情,乔玮也不想留手,她连乔瑢都暂时送回皖城安置,打的主意便是要将孙翊的图谋按死在襁褓之中。 孙权沉默半晌后,环抱住乔玮,“孙家如今不能生乱,若力有不逮,自保即可。” 她和孩子还是最要紧的。 但乔玮用自己的领悟力做了一点阅读理解,孙权是同意她早起之时和他说的计划,将孙翊控制在府里,不要出去给孙权添乱,起码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给孙权添乱。 孙权想通过巡营,在众将面前拿住了大义名分,掌控住了军权,也想让孙翊知难而退,免生手足相残之祸,保全好最后一点兄弟之情。 第135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孙翊来给孙策举哀之时,才发觉今日孙权竟然不在,本还觉得有些奇怪,随口“关心”了一句乔玮才知道,孙权一早就列兵前往军中巡营去了,连张昭、张纮、董袭等人都随行左右。 孙翊大吃一惊,昨夜他和边鸿喝了一些酒,早晨起来头疼欲裂,但碍于礼法还是来了,却听见了这个令他不安的消息。 旧臣之中,无论于军中还是谋士、世家之中,张昭的威信最高,孙翊有心与孙权一争高下也是因为张昭在二人之中是看好他的。 但不过一夜之间,张昭的态度竟然大改,站在了孙权那一边,这对于孙翊来说不可谓不是个大大的坏消息。 孙翊不由得怒气横生,“张昭如何会……” 会认孙权为新主?他不是一向不喜孙权的嘛!孙翊虽然鲁莽,但也多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话并不合适。 “如何会什么?”乔玮满脸无辜,装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孙翊和孙权之间的暗潮汹涌送,“张长史乃是伯兄生前钦定的辅佐重臣,随行你仲兄也是应当的。何况张公威信深重,如今公瑾不在此处,也只有张公能帮你仲兄立威了。” 孙翊听完此话,脸上的怒气更是遮掩不住,“仲兄巡营之事为何无人告知于我,长兄新丧,丧仪还未结束,仲兄怎可不顾礼节,反倒去巡营?” 告诉你,给你机会闹起来可不就不用去了?你是高兴了,江东的大业还要不要了? 乔玮面对他的质问,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军中之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不过昨夜张公来见你仲兄,反倒指责了他耽于私情之痛,而忘却江东百姓之痛,拘泥于小礼小义而不顾伯兄遗命之大义。 你仲兄也是从善如流,旋即便定下了巡营之事,都说江东近来因为伯兄之丧而人心惶惶,如今你仲兄能振作起来,担起江东重任算是好事,叔弼也该为你仲兄感到欣慰才是。” 当然乔玮也清楚,孙翊要是会感到欣慰才怪了,他可恨不得孙权沉溺于悲情之中无法自拔,好给他机会笼络人心,与孙权分庭抗礼。 孙翊看着堂下负责戍卫的皆是孙权的“幼”字辈的亲信家将,而前些时候他拉拢的那些将领也统统都不在,他便是再傻,也明白如今的局面到底是在针对谁。 “兄长堂堂吴侯,身后之事竟办得如此简陋,连个来吊唁的人都没有吗?”孙翊怒不可遏,说话的语调也在逐渐高声起来,“嫂嫂就是这般操办兄长身后之事的吗?如此不恭不敬,难道是自觉已做了江东的君侯夫人,就能这般目中无人吗?” “叔弼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呢?”乔玮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来的大多都是世家的女眷,顿时便红了眼眶,连眼泪也是说来就来,端是梨花带雨,柔弱无力的形象,“你仲兄不在,阿母又病了,季佐又年幼身子虚弱,也受不住礼法的严苛。 方才你尚未至,我一介女流,如何能出面招待男宾,自然是只能迎女眷于内堂吊唁,让那些将领们暂时先于外院休憩片刻,便有失礼之处,也是事从权宜。” 孙翊也没想到乔玮忽然来了这招,在众人面前故意摆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好叫人议论他的刻薄和无礼吗? 想到此处,孙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孙家男丁多驻守在外,但家中尚有叔父做主,哪里就少了人接待男宾,不过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托词罢了。 孙静辛苦是真的,病了也有几分真,但究其缘故,还是因为孙静不想掺和到孙权和孙翊之间的事情中去,所以乔玮也干脆将计就计,打孙翊一个措手不及。 “并非是我可以刁难,叔父连日来主持丧仪,今早更是累得连腿都在打颤,如何还能再劳动叔父老人家。”乔玮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今日一早便让侍从去唤你起身,只是侍从回来的时候,脸上多是伤痕,也不敢再去了。 如今府上诸事繁多,叔弼你早已行了冠礼,也是家中的主子。平日里饮酒也就罢了,如今怎还能因饮酒而误事呢?” 丧仪尚未结束,孙翊尚是守孝之身,宴乐饮酒之事也都该禁止以表哀思,但孙翊自己放荡饮酒,乔玮也没打算放过他。 孙翊也终于明白过来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往日里总是看起来与世无争,可实际上心眼子可真够多的,他可真是小看了她了。 也对,仲兄孙权打小也最会在人前抓尖卖乖,总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倒显得他这个做弟弟格外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这乔氏就是孙权亲自选的人,可见都是一个路子里出来的货色。 孙翊也懒得再跟乔玮逞口舌之快,狠狠瞪了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家女眷们一眼,转身就走。 孙权去训营,他也得去,绝不能让孙权这般轻易就得了军心,那他就真的半点机会也没了。 可还未等他跨出内堂,卫媪便慌慌张张地来给孙翊报信,“三公子,你快去看看老夫人吧!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乔玮掐着时间算了算,看来是袁琅琅不负所托,得手了。 孙翊一把抓住卫媪,“阿母怎么了?” “昨夜老夫人就睡得不安,夜间惊悸不安,还总是被噩梦所扰,早晨用了膳食没多久,就忽然腹痛不止,然后就吐得厉害,现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翊听到自己阿母骤生急症,更是着急上火,“医师呢?都这样了,不知道请个医师来吗?” 乔玮连忙跟上吩咐下人,神情也十分急切担忧,“快去请吴医师来,阿母的身子要紧。” 孙翊见还有乔玮在府上调度安排,想想孙权的脚程,作势还想往外走去,却被乔玮喊住。 “叔弼,如今阿母病了,府上还是要有一个主事的男丁。阿母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不去看看阿母吗?百善孝为先!”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补充小知识:按照周礼规定,男子二十行冠礼,会赐字。但是因为社会习俗、地方实情等缘故,会提早行冠礼的年纪,大概在十五至十八岁之间就会行冠礼。在东汉末年,战乱不断,根据有记载的情况来看,可能有部分人十三岁便行了冠礼,比如曹冲。 自知更新太慢,无颜面见江东父老,你们的催更我都收到了。每天保证有一更,想要两更不保证。 顺便指路一波年前的旧怍《宣生六记》,古言小虐,一共是写了六个小故事。 有q阅会员的小伙伴们可以去看一波,因为会员免费,个人推荐可以从122章开始看,即最后一个故事。 第136章 侍疾 孙翊背对着乔玮站着,满脸的愤恨,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江东之主,另一边是生养之恩的阿母。若他丢弃阿母病情不顾,那他就真的枉为人子,可若是尽孝于榻前,那他就只能和江东主君之位失之交臂,终其一生,或许他都不会再有机会得到这个位置。 他回头仰视站在台阶上的乔玮,她盯着孙翊的眼睛并不退缩,“叔弼,你尚有孝廉功名在身,万不该给人留下话柄。” 孝廉之意,乃是孝顺亲长、廉能正直之意。置亲母的病体而不顾,绝不是孝子之所为。 孙翊看向堂内的外宾女眷,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着牙,看向乔玮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恨意,乔玮也明白,到了今日,她即便不想和孙翊撕破脸,也不得不因为利益的冲突而站在对立面了。 二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身边的幼烨和小夜都不由得替乔玮捏了一把汗,孙翊这暴脾气,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做出什么事情来。 幼烨的手都已经按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右脚往前走了半步,随时准备保护乔玮后退,而看到幼烨动作的其他守卫也都十分紧张地做好了准备。论起武艺来说,他们的确不是孙翊的对手。 孙权临走的时候,也是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切听从夫人调度,不惜死战也要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当然这对于孙权和乔玮来说,这都是他们最不想要面对的情况。 最终,孙翊动了,他疾步朝着正屋走去,语气里满是怒火,抬脚给了边鸿一脚,将他直接踹倒在地,“医师呢?还没来啊!要你有什么用啊!” 边鸿的伤其实并未好全,身子还虚弱得很,哪里禁得住孙翊的这一脚,半晌挣扎都站不起来。 幼烨伸手去扶,“三公子也是心急了些,你伤还未好全,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幼燸,你扶着他,请个医师来看看。” 边鸿就这样被带了下去。 乔玮幼烨陪着自己去正屋,“小夜,你和幺娘去请姚夫人,请她辛苦一些,老夫人病了,我得去侍疾。” 小夜还是有些不放心,“让徐媪去吧,婢子还是陪着细君为好。” 孙翊那个人可是个暴脾气,乔玮如今才有了身孕,若有个不小心,伤的可是自家细君的身子。 乔玮到了正屋,袁琅琅、杨姬等人都被赶出了屋子外,只有吴医师和孙翊在里头。 “怎么回事,老夫人什么情况?” 她只是让袁琅琅找机会在老夫人的药里放一些饴糖,老夫人平日里吃的补药中,有一味石菖蒲。石菖蒲和饴糖食性相克,短时间会让老夫人全身虚软无力。 但卫媪来报的时候,说的老夫人可是呕吐不止。 袁琅琅环视了一圈,将乔玮拉到一边,压低着声音道,“昨夜,老夫人不知道是怎么的,和女公子说起徐夫人的事情,你还记得徐夫人生前对老夫人的诅咒吗?” 乔玮一开始还没明白,后来才想起袁琅琅说的是徐夫人下咒的事情。当时徐夫人说要求见吴老夫人,要她自己自尽以救孙策,这事儿还是乔玮去办的。 但当时,无论是乔玮还是吴老夫人显然都没有把这个徐夫人疯狂的诅咒当做一回事。直到孙安在吴老夫人面前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就容易将所有的事情往坏的方向去想,吴老夫人也是如此,她回想起这件事情,自责不已,痛哭抹泪,恨不得替孙策身死。 便是好容易睡着,梦里也皆是徐夫人浑身是血,说着怨毒恶咒的话语来索命的情景。吓得吴老夫人无法安眠,早晨喝药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注意袁琅琅往里放了饴糖。 喝完后没多久便开始腹痛不止,紧接着便开始呕吐,嘴里还说着是徐夫人索命的话。 乔玮听明白了,恐怕是心病在作祟,这下子不病也得病了。 袁琅琅倒是有些惶恐,话也不敢说完,“吴医师会不会……”能诊断出是石菖蒲和饴糖的问题,继而查到她的身上来。 乔玮倒不是特别担心,石菖蒲和饴糖一同服用,出现的症状也属于食物中毒,这中毒的说法可就多了,也未必就能猜到是石菖蒲和饴糖的问题。 何况只要袁琅琅咬死不知道饴糖的事情,这熬药到喝药的过程中,药经了那么多人的手,谁能猜到是袁琅琅的手笔。 最重要的是,吴老夫人因着噩梦之事,无论出了什么毛病都会往怨咒之事上去扯。 吴普出来之后,跟在身后的孙翊脸色难看得都快滴出水来了。对于不敬鬼神之说的孙翊来说,瞧见自己的阿母竟是因为一些无稽之谈才吓病了,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满心都是愤懑。 吴普写的方子除了少量药材用来调理脾胃之外,更多的还是安神用的,“老夫人心绪不宁,还需要家中晚辈多陪在身边,时时开解才好。” 这身上的病好治,但心里的病却不好治。 乔玮低身谢过吴普,又带着袁琅琅等人想进去看望一下吴老夫人,但卫媪却出来拦住了众人,“老夫人说了,请夫人和诸位小妇都先回去吧,由几位公子和女公子陪着就好了。” 袁琅琅和乔玮对视一眼,各自也都松了一口气。 乔玮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孙翊困在府中,不跑出去给孙权捣乱,她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 孙安闻言立刻就跟着卫媪进屋去了,孙翊也十分无奈地跟着进去,然后是孙匡,至于年纪最小的孙朗,卫媪也十分客气地请他暂时回去休息,“五公子的孝心老夫人是知道的,等老夫人精神好些了,再唤五公子来查问功课。” 孙朗神色十分黯然,然而身为家中“唯一”的庶子,因生母卫姬和老夫人的关系不好,老夫人一向是不待见他的。他生母早就死了,如今府上的人也都是看碟下菜,更不会将他一个庶出的公子放在眼里。全府上下也只有孙权和乔玮待他没有偏见,自从乔玮管家之后,将他的份例提到了和其他兄弟一样,下人们也没有再克扣他的东西。 孙朗十分局促地回头去看乔玮,乔玮对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于是孙朗便在门口给吴老夫人行了礼,然后就回去了。 袁琅琅和乔玮一道走,“老夫人是真不待见五公子啊,这么多人还在,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夫人一向与人为善,连五公子的处境都考虑到了?” 乔玮也没有那么多善心要发,只是如今孙权的地位尚不安稳,家中的兄弟更要精诚一心才好,虽然孙朗在孙家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可言,但乔玮觉得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 第137章 不能让他太闲 吴老夫人病了,孙翊便无法脱身离开,只是私底下还会时常召集一些旧部入府议事。 幼烨有些担心,“三公子如此行事,只怕是对主公位置还未死心,夫人要不要……” 孙翊要是这么轻易就死心了,她反倒会觉得奇怪了。 “不必。让人好生盯住他就是了。”乔玮可不觉得以孙翊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能搞出什么大事来,“我去请华先生跟着三公子,给他授课。” 看来是给老夫人侍疾还不够累,还有空召集旧部议事,那就找点事情让他忙起来,忙到脚不沾地最好。 反正华歆也是孙策定下要给孙翊做先生的人选之一。 孙翊当然是不服气的,他都已经及冠了,身边还要跟个授课先生?他又不是闲赋在家的读书人! 吴老夫人也觉得不妥。 “老夫人明鉴,此事是伯兄生前定下的,让叔弼以张长史和华先生二人为师,还定了叔弼婚后便带兵驻守丹杨练兵,以随时支援夏口和广陵,令华先生为益军校尉随军,做叔弼的左膀右臂。” 若是孙翊不接受华歆为师的安排,那么丹杨太守的任命也就不必给了。 乔玮觉得自己的意思表达得也很明确。 吴老夫人听见是孙策生前定下的事情也就不说话了。对于吴老夫人来说,孙翊也的确需要有个谋士在他身边为他谋划了。 但孙翊却觉得,乔玮此时提出这个事情,分明是想要在他的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他以前是小看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还以为只是个柔善的,没想到分明是个狡诈阴险的角色。 “华先生早年乃是陈球陈伯真太尉的门生,与大儒卢植卢子干、管宁管幼安乃是同门,又与管宁、邴原(字根矩)并称建安三龙。 先生为人渊清玉洁,有礼有法,连伯兄从前都说,华先生年德名望,远近所归,学问更是渊博。 有这样的先生为叔弼之师,也是咱们孙家的福气。”乔玮柔声劝道,“自华先生居于咱们吴郡的消息传开来,多少的世家子弟都想与之结交,想拜他为师的人也是不计其数。” 这样的名师,换做是一般人那就是求也求不来的资源,要不是为了摁住孙翊别乱来,乔玮也舍不得将这等名士留给孙翊。 孙翊却十分不屑,“什么名士大儒,不过就是沽名钓誉之辈。” 吴老夫人立刻出声喝止,“这样的话,不准说。你嫂嫂说得也有道理,跟着这样的大儒名士,于你也有好处。我看你就是书读得太少了,才这般莽撞。” 有这样的名士若能甘心辅佐孙翊,她也能放心许多。 有时候她真的很怀疑,她亲生的三个孩子,孙策、孙翊、孙匡都和他们的阿父一般,不是喜好读书的人,反倒是孙权和孙朗性情安静,于读书一道上都不错。 孙策性情急躁,但好歹还能听得他人劝说,孙翊性情急躁胜过孙策不说,还听不进旁人的劝诫,这就很头疼了。 吴老夫人本是也有所动摇,想着若是孙翊能做江东之主也是好事,但近几日孙翊在他身边侍疾,她又觉得其实孙策不选孙翊才是对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战场上太过顺利的缘故,孙翊竟变得越发张扬起来,有时候连她的劝说也不肯听从。屋子里的老奴瞧见他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惹了这个瘟神发怒,偏生她病得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也无法及时阻止孙翊,安抚屋子里的下人。 吴老夫人也不管孙翊乐意不乐意,当下替他拍了板,“你就跟着华先生好好读书,我这儿也不必你来服侍了,专心多读书,等五七之孝过了,娶了徐家女公子回来,便去丹杨替你兄长守城去吧。” 孙翊还没反驳,乔玮就抢过话头,低身行礼,“阿母英明,儿妇这就替叔弼安排。” 其实乔玮是早就安排好了,当然华歆听说是教导孙翊,本也是不愿意,但看在乔玮态度十分诚恳的份上,又有孙策遗命在前,也只能应下。 乔玮还安排了孙匡和孙朗同学,孙匡倒是无所谓,他身子不好,平日也没法多学武艺,对读书之事虽然不算喜欢,但也没太排斥。 孙朗倒是很感动,没想到乔玮会安排他去做华歆的门生,要知道这对他来说,可算是天大的恩情。 还专程买了糕点当做礼物给乔玮以表感谢,“多谢嫂嫂。” 乔玮看着他特地带来的糕点,是城中有名的糕点铺子竞香铺里的东西,知道他应该也是费了心思,买了他能买的最好的东西来给她了。 “坐下吧,一起吃。”乔玮也拿了一块饼子放在孙朗的手里,“你不用来谢我,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份例留着多吃点好的,穿得好些。明日就要拜师了,可有准备了新衣服?” 孙朗脸上立刻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看来是没有了。 “也无事,一会儿让小夜带你去做一身,只是明日肯定是赶不上了,你回去找一件比较干净的穿上。华先生重礼,你去了,要对先生恭敬,念书一定要用心。” “我知道的,嫂嫂。” 他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这样的大儒读书,自然是要花比平日多十倍的用心和谨慎。 乔玮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孙翊去读书,定然不会认真,搞不好还要刁难华歆,但华歆人品贵重,可不能任由孙翊折辱,传出去对孙家的名声可不大好。 乔玮让孙朗跟着去的缘故就是为了安抚华歆,好让他知道,并非是孙家无礼,而是孙翊一人无礼,不敬名士。 这所谓的对照组就是这么用的。 孙朗越是恭谦对待华歆,就越显得孙翊的性子乖张可恶。 乔玮轻轻合上《战国策》,上面写的是正是《郑伯克段于鄢》这一段,郑伯与共叔段兄弟争权,共叔段骄纵而郑伯善忍。 最终共叔段夺位不成反自取死道,留下骂名,而郑伯也不必担不友之名,而以孝名而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此等阳谋,明眼者一看便知,但孙翊至今却浑然不觉有异。 这大概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区别吧! 第138章 贼心不死 孙翊被吴老夫人耳提面命要对华歆恭敬,孙翊也听进去了几分,头三天的确也没惹出什么事情来。只是以孙翊的性格,到了第四日也就忍不住了,前一夜拉着边鸿大醉一场,早晨醉酒未醒就被送到了院子里读书,那酒气熏天、毫无礼仪的样子,把华歆气得够呛。 孙朗回来的时候说,华先生当下便让人把孙翊赶出了读书的院子,孙翊满是不服气,还差点要和华先生动起手来,好在身边的侍从连忙拦下,这才没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乔玮听到此事的时候也并不意外,让小夜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厚礼,亲自去给华歆赔罪,华歆看乔玮一脸诚恳,也不想为难一介妇人,又有孙朗在一旁竭力为兄长赔罪,才总算将华歆安抚了下来。 而这件事情自然也没有瞒过吴老夫人,乔玮也没想瞒着吴老夫人。她做了好事,干嘛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她不但要让吴老夫人知道,也要让孙府上下的人都知道。 吴老夫人听说华歆还没完全消气,只好拖着病体,带上孙翊再次去给华歆赔礼道歉,此等名师大儒,可得罪不得。只是一番劳累后回来后便又病倒了,这回是真的气病了,连要给孙翊准备婚仪的事情都没再催促乔玮去办。 得了空闲和好名声的乔玮正在翻阅周瑜送回来的战报和南迁的工匠名单。 孙策的丧耗传入汉廷之后,曹仁便再次南下进攻宛城和汝南,短短半个月之内,周瑜已与之交手三次,靠着各类军械和江东军的上下一心,皆击退曹仁之兵,坚持守住了宛城。 对于乔玮来说,宛城之地最重要的还是当地的工匠和技术,为保住主要的匠师技术,周瑜选了一部分工匠南迁入吴,也是为了能在吴郡继续发展军匠之道,以为江东所用。 这名单上足足有百来号人,名单也拉得很长,详细写了姓名、年纪、籍贯和部分从业经历,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乔玮的注意。 马钧,年二十五,字德衡,扶风人。 乔玮再三确认了一番,这个人的名字和出生籍贯,肯定此人就是她所想的那个三国时期发明家、也是中国古代科技史上最负盛名的机械发明家之一的马钧。 他一生发明了翻车、指南车、水转百戏等物,大多是用于提升农业生产的效率,像翻车之物,直到实现电动机械提水之前,都还在使用。 而且马钧还改造了诸葛连弩、发石车等物,成为军队很重要的器械。 史书称赞他为天下之名巧,将他和鲁班、墨子等大师相提并论,便可知此人的厉害之处。 能将此人收入麾下,的确是江东的一大幸事。 “周公瑾果真有识人之慧。”乔玮不由得赞叹道,这样大师级别的匠师都能给他找出来。 幼烨看着这名字,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很有名吗?” “那倒没有。”乔玮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的马钧应该还没有什么名气,加上他自幼家境贫寒,还有口吃的毛病,不善与人交谈,更不善将自己的巧思表达出来,旁人如何能知道他心中巧思呢! “不过以后定然会很有名。”乔玮将名单收起来,让幼烨送去给朱治,然后又让幼烨去通知莫三公子,多关注关注马钧这个人。 她曾和莫三公子讨论过试图将机巧连弩的上弦方式再做一次修改,能够像现代的枪一般,让箭矢提前装入匣子之中,待使用之时,将匣子扣入固定位置,便可发射箭矢。 当然这也是因为乔玮亲眼经历了广陵的守卫战,亲眼看到士兵因为慌乱无法准确为机巧连弩装入箭矢而导致被对方的箭矢所射死的情况。这也侧面反映了机巧连弩的上弦方式还是不够便捷快速。 之后乔玮便想了很多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也自己尝试着做一些简单的改造,但还是技术有限,一直都没有能实现她的设想。 乔玮觉得,或许以马钧此人的巧思,会有不一样的解决方案,若能解决上弦的速度问题,江东军的实战能力还能有所提升。 乔玮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的侍女来报,说还有一封给乔瑢的信。但此时的乔瑢已经回皖城代嫁了,因此侍女不知道这封信该如何处置,思索再三送到了乔玮的面前。 乔玮不看还好,一看就生了大气了,书信上并没有署名,但包了一味晒干的艾草在其中。 小夜捻起草药,神色很是疑惑,“这是谁送来的信啊,什么都没写,光送了一株艾草来。要是送,不该多送一些嘛,这一株草药能管什么用啊?真是个怪人!” 何止是个怪人,还是个无耻的怪人。 小夜不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但乔玮却心知肚明,《诗经》有言,“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这哪里是在送书信,分明是在调情呢! 乔玮直接将小夜手里的艾草一把夺过,丢在一旁的火盆中去,眼不见心不烦。 “幼烨,你去找一找那个送书信的人,告诉他,乔家的女公子已经定下了婚事,让他的家主还是收一收那些不该动的心思。他这般三番两次的小动作,是准备要和我乔家结仇吗?” 虽说东汉对于男女大防之事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无论哪个朝代,无论传出什么闲话来,最终名声受损的也只有女子。 周瑜他是男子,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旁人一句风流美谈也就遮掩过去了,可乔瑢不同,她已经与袁耀定亲,若传出什么话来,让袁耀如何去揣度乔瑢为人?又让乔瑢在袁家如何自处为主母?袁家底下的仆婢难道不会拿这些流言来看轻乔瑢? “去啊!”乔玮看向幼烨还站着不动,出声催促道。 幼烨知道自家女主子虽然没发脾气,但也是真的生气了。他连忙找那个送信的人去了,毕竟自家夫人生起气来,还是挺吓人的。 真是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 乔玮:气得都快要骂脏话了,但良好的素质让我忍住了。 第139章 马钧 吴老夫人病的这些日子里,府上的大小事务,家中仆婢也都来请示乔玮,乔玮不想一个人揽权,非本房之事都交给姚夫人来管,长房诸事也都交给袁琅琅来主理。 袁琅琅本就养着孙绍这个吴侯唯一的嗣子,再有管家之权,一时间俨然已是长房的半个主母。袁琅琅也明白投桃报李,将房中的妾室约束得不错,没闹出什么不像样的事情烦扰到乔玮。 而吴老夫人听说乔玮将管家之权一分为三,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我这个老媪还没死呢!你这就急着要分家了?莫不是觉得仲谋已成了江东新主,你这个南昌侯夫人就能做整个孙家的主了?” 乔玮真的是被吴老夫人的脑回路整无奈了,不知道这个老夫人又要开始整什么幺蛾子。 “儿妇并无此意,只是家中事务繁琐,儿妇一人实在是力有不逮,这才想着婶婶是长辈,能提点儿妇一二。而袁小妇一向能干,但资历尚浅,给她一些管家之权,也好让她约束伯兄身后之人,说起来压得住场面一些。” 孙策留下的那些妾室,论起名分来,孙权是薄待不得的,免得落下一个刻薄之名。但其中王姬和赵姬二人是有生养过的,也会仗着年资久远,对乔玮也有些无礼,对袁琅琅抚养孙绍之事也颇有意见。 乔玮也不想与她们多费口舌,还不如将她们都交给袁琅琅来应对,也免去她自己的烦恼和为难。 “荒唐!”吴老夫人呵斥道,“要你婶婶帮衬一二也还算合情合理,要一个妾室管家,成何体统!” “阿母何必为了这些小事而动怒,袁小妇为人老夫人也是知道的,也并非有管家之权,不过时长房内的小事皆请她过目一二,若是老夫人觉得她管得不好,自然还是由阿母来做主的。”乔玮没有动气,语气平静地回答。 “做主?”吴老夫人冷笑一声,“我一个老媪,还能做你乔夫人的主呢!” 乔玮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吴老夫人,一时之间让吴老夫人对她的态度重新急转直下。 “阿母说笑了,儿妇尚且年轻,历事不足,若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周全,还请阿母宽宥指点。” “不必了。”吴老夫人连正眼都不想看乔玮,厌恶地挥挥手,“你还是下去吧,我这里也用不着你。” 行吧,反正她也不想在这屋子待着。 等乔玮走了,卫媪才敢上前来说,“老奴听说,先前老夫人让二夫人去办焕章阁的事儿,最后也是袁小妇去办的,可见二夫人早就笼络了袁小妇,二人连做一线。至于姚夫人那里也是一样,怪不得先前老夫人管束二夫人的时候,那姚夫人总是要跳出来做好人,帮二夫人说话。” 吴老夫人听完,心里便更不舒服,她是放权给乔玮管家,但可没允许她将管家之权分给姚夫人,姚夫人是她的同辈,若是想将三房的管家事务再收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尤其当她听见家中下人嘴边挂的全是乔玮之意时,老夫人更觉不快。加上如今家中下人都说乔氏宽仁,反衬得好似她管家的时候不够宽仁似的。 “果然是寒门的出身,惯会笼络人心。” 乔玮回到房中之后,也询问了老夫人房中最近是和下人们起了什么不快,但小夜也都说没有,“老夫人房中一向是要什么就给什么,哪里会有怠慢的说法?” 乔玮觉得也是,吴老夫人虽然病了,但余威尚在,家中侍从侍女们也无人敢怠慢。 只是大约是因为怨咒之事,心里还有几分不安,迷上了道教修行之说,时不时地要请道士来讲经,乔玮也没拦着,要什么也都先紧着。 既然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那便不是自己的缘故。乔玮想到这里也就将这事儿暂时抛之脑后,反正婆媳之间本就是一个难解的难题,也没必要非要交出满分的答卷。 如今她更关心莫三公子送来的机巧连弩新的设计图、样机和零件。 莫三公子看到马钧此人之时,并不觉得这个相貌平平的工匠能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但当他将机巧连弩交给他之后,才不过四五日的功夫,马钧便用木头雕着仿出了一支几乎一模一样的机巧连弩。 甚至莫三公子都没有给过图纸,但马钧依然能将连弩还原得七七八八。 这的确不得不说乃是天赋异禀,之后莫三公子便让马钧按照乔玮提出的改进方案,再做出一支样机来,马钧也没有耽搁,用木料做出了一支样机。 若真要说莫三公子有什么不满的,也只能说马钧不会画图,他画出来的示意图真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即便马钧试图解释图纸是什么意思,莫三公子也被他结结巴巴的表述听得云里雾里。 最后莫三公子只能亲自上阵,画了一副示意图,还在马钧的“友善”提示下,改了又改,才派人送到了孙府给乔玮过目。 乔玮拿着样机,研究了一下马钧用来上弦的方式,将弩槽整体改成了可更换的方式,当弩槽内的弩箭全部用完,可以将弩槽整体换下,然后换上已经装好了弩箭的弩槽。 虽然和当初乔玮提出的想法略有不同,但效果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上了战场之后,便不用再一支一支地投放好十五支弩箭。 乔玮写了一封信告诉朱治,或许可以在司金场内设立上中下三赏,凡献新器法者,上赏;若能献上新器而能为军、民所用者,中赏;改旧器新用者,下赏。 这些奖赏学的就是齐威王纳谏之法,为的就是鼓励、刺激司金场内的工匠,主动去研发新的器械、新的技法。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关于这一点,乔玮是深信不疑。但是古代的科技一直发展进度缓慢,也和当局者并不重视科技器械发展有很大的关系。 像马钧这样的人才,古代未必就少,但由于没有人力、物力的扶持,很多发明家都被生活所迫,而没有办法将他们的才智发掘出来。 古代的大部分器械发展都是为了军用的,尤其是在战乱的年代,器械的发展就会迅猛一些,但最终也只是为了战争所服务。 江东能够固守到三国的最后,地利的确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但要想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地利的确也是不够的。 江东人口、兵力皆不比北方的曹操、袁绍,和荆州、益州相比,也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否则历史上的赤壁之战也就不必打的那么辛苦了。 乔玮的目标也很简单,既然兵马实力不够,那就用先进的科技来凑! 请假两天 临时发配出差,今明两天恐来不及更新,先请个假,抱歉!!! 打工人真的伤不起!!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假两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40章 归来 孙权本来说好巡营半个月就回来。但孙权到了夏口,正遇上刘表派大将霍峻攻袭夏口。刘表想趁孙策新丧,江东军士气低迷之际,夺回夏口之地,报黄祖之仇。 孙权赶到后,江东军士气大振,于是和甘宁在夏口设伏和霍峻厮杀了一场,击退了霍峻部曲,斩杀了两名将领以示威,“回去告诉你们刘荆州,我孙权乃是江东新主,承袭父兄遗志统业江东。 我江东之地,他若是敢伸手,我孙仲谋就敢剁他的手,他若是不信,大可以来试试!” 霍峻被杀得丢盔弃甲,自然不敢和江东再战。 为了防范刘表,孙权将甘宁直接留下驻守夏口。但也因此不得不也推迟了回程的时间。 如今归吴,全家都在门口迎接,连吴老夫人都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子站在门口等,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连孙宁和孙宵都携着夫婿在门口候着。 于是,孙府那并不宽阔的大门前,浩浩荡荡地挤满了三四十号人。 有长辈在,乔玮只能站在第二排,袁琅琅站在乔玮的身边安静地等着。 吴老夫人无意间回头的时候看见袁琅琅和乔玮站在一处,低着头好似在说些什么,不由得蹙紧眉头。 乔玮渐渐开始出现一些妊娠反应,对一些气味会有更明显的反应,就比如现在,站在人群之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带有一些熏香的气味,混在一起的时候,就让乔玮有些难以接受,几度都差点引起她的反呕,但都被她生生忍住了。 小夜将薄荷叶递给乔玮,让她放在鼻子底下,好压住不舒服的感觉,以免在众人面前失态。 袁琅琅眼尖,一下子便发觉了乔玮的不对劲,偷偷从袖子里递了一颗酸梅过去,“夫人吃这个吧,会更舒服一些。” 乔玮和袁琅琅相视一笑,彼此眼里也都是了然。 孙权比报信回来的人说的时辰还要早上片刻,远远看见孙家的孝白军旗隐隐飘扬在半空的时候,吴老夫人便激动起来了,而孙翊本就阴沉着的脸色越发铁青起来。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孙权下马的时候,吴老夫人还亲自去搀扶,孙权顺势给吴老夫人下跪赔罪,“孩儿不孝,阿母病重多日也无法亲自侍奉于榻前,还请阿母降罪。” 吴老夫人哪里会真的责怪孙权,连忙将孙权扶起,“阿母知道你有重任在身,无法分心为我回程,这是应该的。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和你父兄一样,都是做大事的人。如今能平安回来就好。” “那阿母的病可好些了?” “自然是好些了。有医师在,还有你的弟妹们都在,哪里也就这般娇贵了。”吴老夫人回头特地看了孙翊一眼,“尤其是叔弼,衣不解带地在旁陪着我。” 孙权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孙翊,也十分自然地说道,“家中多亏了三弟周全,有弟如此,是我的福气。” 吴老夫人见孙权神色如常,言辞也十分诚恳,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孙翊并没有对孙权有任何回应,吴老夫人不想兄弟二人生出什么嫌隙来,连忙接了话头,意有所指地开口,“你们手足兄友弟恭,我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的深意,孙权听懂了,但孙翊显然是没有听懂,不善的脸色并没有任何改善。 吴老夫人心里暗骂孙翊没有眼色,但如今孙家众人都在,只好招呼道,“都回来了,也别在外头站着,外头风雪大,快进门!”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好让孙权进去,孙权一只手搀着吴老夫人,经过乔玮面前的时候,另一只手顺手牵过了乔玮。 乔玮并没有料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然地带上自己,看向孙权侧脸的时候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而一旁的袁琅琅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后退了一步。 其实,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站在第二排的乔玮,脸色看起来有些惨白,比起他离开的时候也消瘦了些。 这么冷的天,她穿得也不算厚实,还好摸到手的时候,手里还有一个手炉。 吴老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孙权的动作,心里对乔玮的不满更多了一层。 孙权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安排孙策、徐夫人棺椁下葬的事宜。 他带着乔玮,跪在孙策的棺椁前,讲了他巡营期间的诸事,“阿兄,此次外出巡营,仲谋应该没有给你丢脸吧!” 方才在外人面前还威严十足、霸气侧漏的孙权,如今又做回了在父兄庇护下自如的自己,语气里还多了几分哽咽。 “阿兄,我不会再轻易哭了。我会好好守护孙家和江东的百姓。” 他一路巡营江东,江东百姓也都会出来夹道欢迎,张昭也会讲述着每个地方的一些政务大小之事,好让孙权对江东治下的事务有一些大概的了解。 也好明白,江东如今是如何一个内忧外患的局面。 孙权明白张昭的用心,也十分用心地和张昭讨论请教着接下来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不能让兄长失望,就只能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强大到能守护好兄长留给他的基业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孙权独自在灵堂待了最后一夜,等他起身走出灵堂的时候,他的眼里不再有悲伤之情,留下的只有坚毅和威严。 此后的他就不再是孙家的次子,而是如今孙家的家主,江东的掌权者。 他对着堂外的所有人下令,“起灵!” 孙策的棺椁已经停放得太久了,还活着的人再留恋,也都只能放手让逝者入土为安。 孙家的祖坟在孙静的修缮下已经不再如安葬孙坚之时那么简陋,孙策就安葬在孙坚的附近。 孙坚的旁边还留了一块地方是留给百年之后的吴老夫人,这就是原配正室的待遇。 但徐夫人却没有挨着孙策下葬,中间隔了好些距离。这是吴老夫人的意思,吴老夫人一想到徐夫人,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厌恶和恐惧,还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看着两个人连棺椁都分得这么开,袁琅琅说,这大概是孙策和徐夫人之间的死生不复相见。 乔玮却听不出袁琅琅的情绪。 我胡汉三也归来了!出差是真的累…… 第141章 正室名分 孙策安葬后,孙权便退去了孝服,建安六年正旦便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家宴之上,孙权和乔玮坐在了吴老夫人身边的位置上,这原本是从前孙策坐的位置。孙权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瞧着兴致也并不是很高,连话也不是很愿意多说。 几个弟弟妹妹来敬酒,孙权还赏了压岁钱铢,“旧岁已除,新的一年里,盼着你们都能平安。平安就好,平安才是福。” 孙宁和孙宵的女儿也都上前给自家的舅舅拜年的,也同样得了红封。 还有就是吴老夫人特地叫来的谢春弗。吴老夫人说是自己想念谢家的女公子,唤来说说话,这点内宅的小事,乔玮也没就反对。 但谢春弗来了之后,吴老夫人便安排她留在了孙府,乔玮也多少有些明白了吴老夫人的用意,这是还没死心的意思。 不过,在家宴之上,出于礼貌,孙权也还是给了一份红封。 但最后的一份,孙权特地给了乔玮。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吴老夫人的眼睛,“乔氏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你倒还拿她当个孩子来惯着呢!” 那压岁的钱铢红封都是赏给晚辈的,以孙权如今的身份,赏了弟弟妹妹们,也是合了尊者赏的礼节。 孙权笑着道,“倒也不是专给大乔的,是给她腹中孩子的。阿母大约还不知道,昨日吴医师来请平安脉,说是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这也算是难得的喜事。” 此言一出,吴老夫人不由得怔住了。袁琅琅是第一个起来对乔玮贺喜的,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今日也总算是能正大光明地道贺了。 孙宁也立刻反应过来,向孙权道贺。 吴老夫人也回过神来,满脸都是笑意,“这的确是孙家的大喜事,上天垂怜,总算是叫孙家的人丁要兴旺起来了。” 孙策身后就留了孙绍一个嗣子,其余的也都只是庶女,吴老夫人自然是希望家中多开枝散叶的好,只是若不是乔氏的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更好了。 孙安十分好奇地坐在乔玮身边,盯着她的肚子,十分好奇地来回打量,“嫂嫂的肚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鼓啊!” 她明明记得那些怀了孩子的妇人,各个都是大腹便便,她实在很难看出自家这个美若神女的嫂嫂大腹便便的样子。 面对一个才十岁女孩的问题,乔玮也很耐心的回答,“因为还很小,等再大些了,肚子就会鼓起来了。” “那他也会在肚子里踢你吗?” “现在还不会。”等肚子里的孩子到了四五月之后,就会在肚子里开始活动了。 “那他在肚子里吃什么呢?嫂嫂你吃下去的东西也会分他一半吗?” 好像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问题,她吃下去的东西,的确都会转化成营养,然后供给这个孩子的生长。 孙安对于夫人有孩子这件事情的所有理解都来自于舅舅家的表嫂,但是在舅舅家的时候,他们都不允许她多问这些事情。而现在乔玮虽然想回答她,但是吴老夫人却出声将她唤了过去。 “既然乔氏怀了身孕,那管家之事就不好太过劳动她了,就……” 孙权笑着道,“就交给袁嫂嫂吧!” 此话一出,吴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她本是打算将管家之事收回来,让谢春弗从旁协助。而且,袁琅琅的身份还是妾室,是不够让孙权唤一句嫂嫂的。 只有兄长的正室,才有资格唤上这一句嫂嫂。 “仲谋这话是什么意思?”吴老夫人觉得近来不知为何,诸事是越来越不顺心了,她想做的事情,总是办不成。 孙权道,“兄长的遗孀之中,袁氏品性最为淑平,兄长生前也最为敬重,何况袁氏出身汝南名门,绍儿也养在膝下,便是为了侄儿,儿以为,也该给个名分才是。” 嗣子养在妾室膝下长大,这在世族之中,也是宠妾灭妻的表现之一,是要被嗤之以鼻的。 吴老夫人也不在意什么妾室扶正的说法,反正孙策人都去了,给这些身后的人一些体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显得孙家宽厚。 但吴老夫人不满意的是,明显乔玮和袁氏二人已经连成一线,彼此互通有无,这孙家上下也都快成了她乔玮的孙家了! 这袁氏私下亲近乔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而其他人若是见了袁氏和乔玮关系好便能得了好处,自然人人都会有样学样,各个都去讨好乔玮,这才是吴老夫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这孙家到底还是她做主的! 可还没等吴老夫人出声反对,袁琅琅就起身对孙权谢恩,将吴老夫人的一番话直接堵了回去。 吴老夫人语气便有些愠怒,“我尚未点头,你倒是谢恩谢得够快的,连仲谋尚不敢抢在我前头说话,说你出身汝南袁氏名门,竟是这般没规矩嘛!” 孙权小声劝道,“阿母先莫动气。” 不动气?吴老夫人如何能不动气,连饭也没吃两口,放下筷子便起身走了。 好好的一场家宴,就忽然毫无征兆地不欢而散了。 乔玮觉得孙家的家宴可真是难搞,自从她嫁入孙家以来,就没有一场家宴能安安稳稳地吃完的。 但此事无论究竟是出于何种缘故,袁琅琅都得去给吴老夫人赔罪,袁琅琅跪了三日之后,人也差点跪病了,吴老夫人就是不肯松口,也不愿意见她。 乔玮也只好放下手中的机巧连弩,去安抚吴老夫人这只炸了毛的老虎。 但吴老夫人认定孙权会做出这等决定必然是因为听了乔玮的枕头风,如何还能给乔玮有什么好脸色。 “儿妇只是不明,阿母不是一向对袁嫂嫂的人品多有赞赏的嘛!如今有了正室的身份,对绍儿也是助利。” 说白了,孙绍在袁琅琅的膝下长大,往后身后就站着汝南袁氏的助力,孙权都不芥蒂自己的侄儿背后有如此背景,反倒是吴老夫人一反常态,不肯点头。 “从前她在我身边装得贤良无争,骗得我的确对她颇为看重。但如今不同了,她心狠手辣到可以逼杀主母,此等毒妇如何能担当伯符正室之名分!” 感情吴老夫人这是打算来秋后算账了。 逼杀主母,可最初不就是徐氏当初趁着袁琅琅生女最虚弱之时,痛下杀手的嘛!遭遇了如此死局还能毫无芥蒂、宽容体谅,那可就不是什么贤良无争,那可真就是圣母了! “伯兄已经入土,袁嫂嫂再担正室之名分,至多也就是求个虚名。”又没有逼着孙策要和袁琅琅举案齐眉,人都死了,妻室不妻室的,看的也不过就是利益罢了。 第142章 管家 吴老夫人根本不信乔玮的话,“你一向是伶牙俐齿,这府上的人也多半都被你笼络了去,便是仲谋也对你言听计从,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乔玮自觉无辜,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要跟吴老夫人起口舌之争,“阿母这般说,难道是在质疑仲谋的决断吗?仲谋自幼便养在阿母的膝下,其为人行事如何,也不必儿妇来辩解。他岂是那种受人摆布之人?” 若是一个男人就这么轻易地被旁人所摆布,也就只能证明他的确也做不了什么大事。那么孙家便是如今不败,将来也要败落。 何况孙策会选择孙权,不也是看中了他自有城府、不会轻易为人所左右的性子嘛! “是不会轻易受人摆布,但你的手段和心计也的确了得。”吴老夫人连看都不看乔玮一眼。 “如今曹操和袁绍于北方尚未完全分出胜负,曹操挟天子而占人和,袁家据天时而得人望。四弟已与曹操有联姻之盟,可若是将来袁绍赢了,南下攻伐江东,阿母可有应对之良策?” 吴老夫人自然是没有,她一介夫人,于内宅之中尚有手段,但这些手段拿到国政大事上,便显得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如今孙家固守江东以观成败,既然与曹操有交好之盟约,和袁绍也不该结仇。”乔玮对着吴老夫人娓娓道来,“袁嫂嫂扶立为正室,也绝非关乎孙家内帷,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袁嫂嫂不止与内帷有功,与江东也是助益。” 这样的道理,吴老夫人也不可能不懂。 “你倒是会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说话,想必仲谋就是这般被你给牵着鼻子走的吧!” 好家伙,讲了这半天,还是听不懂此事的重点,还觉得是乔玮包藏祸心。 行吧……乔玮也不想再解释了,“其实就算儿妇真的带了私心,阿母也不必这般处处防备,儿妇既然已经嫁入孙家,自然和阿母的心思一般,都盼着孙家能更好。” 这一点,吴老夫人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乔玮。 但她就是不满乔玮的擅做主张和桀骜难驯。 忽然,吴老夫人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了,孙家四子,所聘正妻皆是名门,唯独乔氏你的出身着实贫寒了些。 正如你所说,婚姻乃是结两姓之盟好,袁氏背后有汝南袁家,徐氏背后代表的是孙家旧部,曹氏身后也是与曹家的盟好,皆对我孙家有所助益。 唯独你的家世,反倒一无是处,既无法替仲谋拉拢人心,又无法为江东拉拢盟好。” 乔玮看了一眼在一旁坐着的谢春弗,心里也明白吴老夫人要说着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果然吴老夫人下一句就直接点明了自己的目的,“从前仲谋不过是江东一将军,他护着你,我也可以容忍你家世低微。但如今他统业江东,他的背后必须要有世家的支持。 你自请为妾吧!” 又来这招,乔玮脸色便慢慢冷了下来,这是准备毫不掩饰地来打她的脸面了。 乔玮正打算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母这话,当初儿就已经拒绝过了,阿母又何必再问。” 乔玮回过头来,看见孙权从屋外走进,踏着坚定的脚步给吴老夫人行礼,“阿母还病着,如此多思忧虑也不利于病体康健。其实家中之事,与阿母的病体相比也都是小事。 袁嫂嫂节行有度,孙府上下也都是有目共睹,阿母若是觉得她不够稳重,儿也可请婶婶多帮衬些许。家中一切还是要以阿母的玉体为重。” 孙权说这话的意思,也是希望吴老夫人能够尽快养好身子,他才能放心。但在吴老夫人的耳中,却觉得孙权这是在嫌弃自己多管闲事了。 吴老夫人多少有些不愉,她病了的这些日子,孙权纵然是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但许多事情却从不和她商量,更重要的是,孙权对于其他臣子将领的安排皆已尘埃落定,除了个别官职有所调整,大多也都还是遵照孙策在时的旧例,令来奔丧的诸将领回镇守守地。 但这一切,只有对孙翊的安排却迟迟没有定论,她纵然在养病,偶也有一些消息传到她的耳中来,军中多有谣言,说孙翊常有对孙权的怨愤之言,意图拉拢部分旧将以自立。 这也让她心里十分不安,一则怕孙翊真有此心,分裂江东,但她心里也明白,其实孙翊根本也成不了事;二则也担心孙权若是听信了这些谣言,兄弟之间会生出嫌隙来。 如今她还活着,孙权念在她的养育之恩,也定然不会对孙翊怎样。可她若有一日去了,便无法保全孙翊了。她只盼着孙翊能将她的劝告听进去,切勿在这个时候,做江东的罪人。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忧虑,吴老夫人的病好得便很慢,苦药吃得多了,性情也越发敏感易怒。她一面怕孙权会不听从她的话,一面又不想让孙权不悦。 权衡良久后,吴老夫人先做出了一点让步,“袁氏管家也并非不可。刚好,弗儿在府上,也该学一学管家之事,就让弗儿帮着袁氏打理一些琐事吧!” 说是帮忙打理,其实只怕是监管更多一些。 孙权觉得并不合适,谢春弗又不是家中女眷,论起血缘来也还远着,让一个外人管家,孙权又不傻,吴老夫人打的什么主意,都快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谢家妹妹既然是来府上做客游玩,又岂有让客人劳累的道理,传到外臣的耳朵里,还以为咱们孙家有多轻狂无礼。”孙权一口拒绝。 “不过是跟着学管家罢了,又不必她来管事。”吴老夫人还是不死心,“她在家中,也无长辈会教导她这些,从前她跟着我,也才多少学了一些。如今叫她跟着袁氏,难道也不行?” 孙权有时候面对吴老夫人的固执也挺头疼的,但一想到阿母的养育之恩,又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平白叫她伤心。 正为难间,乔玮忽然出声,看着坐在一旁安静得快要成透明人的谢春弗,“那谢家妹妹想跟着袁嫂嫂学管家之事吗?” 第143章 谢春弗 吴老夫人不就是想把谢春弗拉入战局,好把孙府的这趟水给搅浑。 乔玮不瞎,也看的明白她的用意。 那她也想看看,谢春弗究竟是什么态度和立场。 忽然被点了姓名的谢春弗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眼神也在吴老夫人和孙权、乔玮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番后更沉默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乔玮的问话无疑是要她在众人面前站队。如果她回答了愿意,那往后她便是吴老夫人手里的剑;如果她回答了不愿意,也意味着脱离了吴老夫人的掌控,没有了吴老夫人的庇护,她的身份也会越发显得尴尬起来。 吴老夫人察觉到了谢春弗的为难,便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般,急急地跳出来维护谢春弗,“你问她做什么?” “谢家妹妹为客,又是亲戚,要劳烦她与袁嫂嫂管家,自然应该要问一问谢家妹妹的意愿才是,否则也显得太不尊重了些。” 人家是客人,又不是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仆婢。 乔玮对吴老夫人的问话也觉得好笑。她那护短的样子,仿佛是觉得自己问这个话是在为难谢春弗,难道她专横独断地要谢春弗来掺和孙家内宅的事务,就不是为难了吗? 吴老夫人闻言,也看向谢春弗,等着她的答案。 比起乔玮,吴老夫人自然是更相信谢春弗会和自己一条心,毕竟谢春弗自小也算吴老夫人看着长大的,从前在孙家也住了数年,性情上更是知根知底。 谢春弗也看得明白,吴老夫人让她来府上的目的。她本是不愿意来的,孙权和她所谓的“婚约”本就是长辈们之间的交易,孙权娶了乔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谢家也隐隐露出已经放弃了这段联姻的意思,伯母也有暗中在为她筹备相看其他世家子弟。 但就因着孙策亡故孙权掌权,谢家叔伯们的心思又开始游动起来,一收到吴老夫人的邀请,也不顾她的身份尴尬,就派了府上的仆婢,将她送到了孙家。 她看得出来,孙权对乔玮爱重又偏袒,和对她的客气是完全不同的,她也不是很想要介入他们二人之中。何况她虽然和乔玮接触不多,但还是能感觉到乔玮自有城府和格局,绝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谢春弗感觉自己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的,半晌后,也只能憋出一句话,“我听老夫人和君侯的。” 答了也等于没回答,是个和稀泥的好答案,不过这个答案,孙权和乔玮是满意的,但吴老夫人定然不会满意。 “既然如此,那还是让谢家妹妹在府上轻快些吧,家中内宅之事还是交给袁嫂嫂打理吧,若是谢家妹妹想学,偶尔去跟着听一听也无妨。” 孙权一句话还是把事情给定下了,至于谢春弗,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孙权也就愿意给她几分“听一听”的体面,没完全驳了老夫人的意思。 吴老夫人没得到好处,又只能将话题转到孙翊的身上,“这几日,仲谋可见过叔弼了?可查问过他的功课之事?” 孙权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和张昭等谋臣商议后,要发布招贤令,积极寻求贤士,忙得头脚倒悬,连睡觉的时辰都不够,对于孙翊的事情的确没有多做过问。 “昨日,我去见了华先生,华先生说叔弼近来性情收敛了许多,于读书习字上,也颇有进益。”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孙权的脸色。 “如此甚好,读书使人明理,他的性情若能收敛几分,于他自己也是有益。”孙权也的确是希望孙翊能够跟着华歆好好读书静静心,孙翊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孙权并非不知道,但正如孙策和吴老夫人所言,他们还是手足兄弟。 “自然。不过昨日我见他兴致不高,问他缘故也不肯说,在我这里喝了几盏闷酒后,才肯吐露几句心思,说是送了旧部外出驻守,自己却毫无用武之地,也不能为江东效力,颇有些苦闷。” 孙翊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委婉,肯定是大吐苦水、愤懑不止。 孙权也明白,他故意将孙翊晾了这些时日,吴老夫人和孙翊都有些急了,孙翊拉拢旧部,他就故意将那些旧部拆开,分别编入太史慈、陈武等人的部曲,这是对孙翊的警告,也是对孙翊的保护。他的确不希望将来有一日会有手足兵戈相指的局面。 “他的心性还要再磨一磨吧,和徐家的婚事落定,我自有安排。” 吴老夫人得了这句准话,心里也安定了不少,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先前对孙翊丹杨太守的任命安排依旧不变的意思。 “你说的是。”吴老夫人总算得了一个自己满意的答复,“和徐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找人问过,这个月底便有一个好日子。” “这些事情,阿母吩咐袁嫂嫂去办就是了。” 孙权和乔玮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后,才起身离开,门外的袁琅琅还在等吴老夫人的传唤。 “嫂嫂先回去吧。”孙权也觉得吴老夫人对于袁琅琅有些苛刻了。 袁琅琅抬头去看乔玮,不知道孙权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乔玮对她露出一个浅笑,微微颔首,袁琅琅便明白自己扶立为正室、管家的事情,吴老夫人已经点头了。 而门内的吴老夫人看向一旁的谢春弗,“你这般怯懦,往后如何斗得过那乔氏?” 只是问了一句话罢了,竟这般畏缩了去,难道她回答一句愿意去学,乔氏还能吃了她不成。这才第一次交锋,她倒是先打了退堂鼓,气势上先落了下乘。 卫媪连忙出声安慰道,“二夫人本就是个攻于心计之人,这才哄得君侯与老夫人离心,女公子这么说也好,也是顺着君侯的话头说的。女公子有谢家的门第和教养,也不是二夫人能比的。往后,君侯慢慢就知道女公子的好处了,不急在这一时。” 吴老夫人觉得也有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第144章 再生波折 孙翊和徐木华的婚事算起来也的确是一波三折,吴老夫人也总是担心还要再出什么波折,强撑着一口气,每日都要去各个观里求仙问道,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自然了,除了长房的妾侍以外,每次陪同的人中,都少不了谢春弗的身影。 袁琅琅也趁着这个时候,将一些长房里没有生养的姬妾放出了府去,一些赏给了江东的将领,一些不愿意的,也给了些许钱铢,送回原籍的家中去了。 袁琅琅送她们出府的时候,眼中也有些许羡慕,“拿着钱铢都好好过日子!往后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也可以回来看看,若是府上能帮得上的,念在大家相识一场,能帮的也会帮的。”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大家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往后只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袁琅琅接了管家之职,但因为包媪家中有事临时离开了府上归家后,常将孙绍和孙英送来乔玮的房中。 乔玮对于孙绍的确是怀着一点比较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是想到前世大乔的遭遇,对这个孩子的确生不出什么喜爱的心来。但另一方面,这个孩子一岁多了,和孙英正是学走路和说话的时候,在房中玩玩闹闹的,也的确是正好玩的年纪。 尤其是孙绍和孙英学着说话叫她婶婶,还会将自己喜欢的糕点吃食分给乔玮,虽然有时候捏得粉碎,还沾着他们的口水,乔玮又无法将对前世孙绍的不满加诸在眼前这个白白嫩嫩、天真活泼的孩子身上。 袁琅琅要来接两个孩子回房,只是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后日便是婚仪了,弟妹的赏礼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乔玮牵着她的手,“正想着找嫂嫂一起过个眼,看这样的赏礼可还算妥帖?” 乔玮准备的是一套首饰和几匹精致的布料,还有几件玉器和金器、漆器。 “挺好的。”袁琅琅想和乔玮说的并不是这事儿,她环顾了一圈乔玮身边侍女,欲言又止。 乔玮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本以为袁琅琅的脸色不佳是累的,但看来是有其他缘故,她找个借口,将身边的人都给支了出去,扶着袁琅琅先坐下,“嫂嫂这是怎么了?” “你可知道乔家和我袁家退亲了?” 乔玮给袁琅琅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差点洒了出去,“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半个月前,乔家的人来信,还说乔瑢和袁耀的婚仪定在三月,她都和孙权说好了,到时候要前往观礼的。 “果然,连你都不知道。”袁琅琅从袖子里拿出袁耀送来的家书,“我兄长写的,说是孙家来人,为小乔和中护军保媒,乔家就退了和袁家的婚事,是你兄长乔瑞亲自和我兄长谈的。” “荒唐!”乔玮也有些不可置信,心里很是气愤,“婚约之事乃是两姓盟好,怎可如此行事!” 当初既然应了人家袁耀,也收了袁家的礼,六礼又已走完了前五礼,就等着最后的婚仪了,竟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出毁约?何况袁耀人品又无什么污点,乔家无端悔婚,实乃失信于袁家。 当初她就看不上乔瑞过继,如今乔瑢的婚事上,他这个兄长又如此墙头草两方摇摆,岂非叫人非议乔家的门风和乔瑢的教养? 袁琅琅继续说,“乔家的人还说,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他们可真敢说!”乔玮若想乔瑢和周家结秦晋之好,当初就不必拦着乔母,还坚持要乔父乔母相看袁耀。 袁琅琅本也是不信这话的,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想来试一试乔玮的态度。看见乔玮如此震惊的模样,袁琅琅心里也明白,多半也是乔家那边为了逼迫自己兄长同意退婚,拿出来的说辞罢了。 “其实兄长也不信,我也问过送信的小厮,孙家派去乔家的人长相为何,小厮说保媒的是个老媪的打扮,模样周正,鼻侧还有一颗痣,手里拿着孙家的信物,说话也带着点庐州的口音。”袁琅琅也按照小厮所说,一五一十地描述给乔玮听。 乔玮也听明白了,联系近日来府上下人们的动向,也很容易猜到这个人的身份,“包媪?” 包媪是老夫人给袁琅琅帮忙一起照顾孙绍和孙英的人,是庐江舒县人,和周瑜是同乡,鼻尖有痣,而且跟在袁琅琅身边久了,对袁家和乔家结亲的事情想必也是知道一些的。 如果前往代表孙家保媒的老媪是包媪,那乔玮也不难猜出整件事情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可一想到此人,乔玮的脸不由得慢慢阴沉下来,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起来。 乔玮先安抚好袁琅琅,“此事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乔家言而无信在先,此事也是我对不住你和袁家兄长,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嫂嫂只管开口。” 袁琅琅看着乔玮的眼睛,知道她也是无奈,乔家悔婚之事,显然也没有告知过乔玮。吴老夫人这一手,恐怕也是为了不想让袁琅琅和乔玮二人连成一线。 “我知道这是老夫人在试图分化你我,好让你我二人生出嫌隙来。”袁琅琅哀叹一句,“也只能说,小乔和我家无缘罢了。” 袁琅琅是真心喜爱乔瑢,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和自己成为姑嫂,只是耐不住乔家人心思变迁,徒生变故。 袁琅琅走了之后,乔玮的脸便彻底冷了下来。 很好! 很好! 吴老夫人看不上自己的家世,乔玮无所谓;吴老夫人想把谢春弗塞给孙权,多番暗示明示要她退位让贤,她也能应付;吴老夫人多次为难她,她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也都忍耐。 但吴老夫人把手伸到乔瑢的身上,将乔瑢送去与人为妾,她便不能忍了。 乔玮立刻让徐幺娘收拾行囊,她要立刻回乔家,阻止乔家人将乔瑢送往宛城。 而方才处理完宛城军报的孙权刚回到居胥阁,就看见乔玮冷若冰霜的面庞,还有徐幺娘、小夜等人忙碌地收拾行装,整个屋子里都充满着一股压抑的气场。 孙权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第145章 劝慰 “我要回皖城。” 孙权满脸疑惑,“怎么忽然就说要回皖城了?” 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幼烨也没来跟他汇报过这事儿啊! 幼烨对上孙权询问的眼神,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夫人那都快要杀人了一般的眼神,他也着实没敢上前去问。 乔玮盯着孙权的眼神,仿佛是在审视什么犯人,搞得孙权更是心里发毛,赶紧反省一下近来自己的所作所为。 谢春弗的事情,他在阿母面前的表态非常坚决,当晚乔玮还亲了他一口以资鼓励的。 司金场的事情,他也和乔玮达成了一致,她推荐的马钧他也让朱治考察过了,是个极有巧思的人才,也给了监金谒者的官职的,她还很高兴来着。 孙宁隐隐露出想要把弘婧给他做侍妾,他也没同意,并且将此事也说给乔玮听过了,她当下还曾非常得意地自夸容貌才德过人之类的话。 难道是因为近来他政事过忙,没有按时回来陪她安寝?但她还让小夜给他和同在议事的张昭等人都送了消夜解乏的。 要都不是……难道是因为她让他准备腹中孩子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想?这就气得要回娘家了?不至于啊! 但吴医师也说过,妇人们在孕期,心绪起伏会比较大…… 孙权试探地开口,“要不……我现在去……” “乔家退了袁家的婚约,你知道吗?” “翻一翻书?啊?”孙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乔玮的意思,多少还是有些讶异。 当初周瑜想求纳乔瑢,乔玮竭力反对,还和袁嫂嫂达成了一致,选了袁耀,孙权对此其实是不解的,毕竟和周瑜相比,袁耀除了出身汝南名门,姿容、才能都显得有些平庸。 他当时还随口表达了一句意见,说选袁耀还不如选周瑜的话,结果招来了乔玮生了两日的冷眼,他便学聪明了,对此事缄口不言,无论乔玮如何试探反问,都坚定表示支持乔玮的选择。 乔玮继续道,“是阿母让包媪去我乔家,说服我阿父阿母退了袁家的亲事,将瑢儿送嫁给周瑜了!” 平日乔玮再生气,对周瑜也还是会尊称一声“中护军”,今日在他面前气得直呼其名,可见是真的气狠了,连基本的素质教养也抛之脑后了。 孙权对这个结果虽然挺意外的,但想想周瑜对乔瑢的那番心思,又觉得也在意料之中。 周瑜也曾多番明示暗示过他,希望孙权能说服乔玮,促成他和乔家联姻之事,孙权是觉得周瑜如此执着,理应也帮上一帮,但一想到乔玮的态度,也只能把周瑜的书信压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想来是周瑜眼见走孙权的路子无望,让人去求了吴老夫人。周瑜和孙策的关系匪浅,又拜吴老夫人为母,眼见周瑜有求,自然是要帮上一把。 但孙权也心里门清,吴老夫人要帮周瑜,定然也不止是为了成全义子的夙愿。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你再气也是无济于事,你这要收拾行囊回皖城,岂非让阿母和小乔两边更加难堪?”比起袁耀,孙权便是心里再不想有偏颇,也会更向着一点自己的兄弟。 孙权给小夜和幼烨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停下收拾行囊,自己先安抚好乔玮的情绪。 “先喝点水冷静一下。”孙权好声地哄着,“乔家既然已经退了婚,想必这次是铁了心要和周家结亲了,你便是回去,也不可能改变此事了。” 乔玮瞪了孙权一眼,怒气不减反增,手上的碗重重往桌案上一搁,正欲反驳,孙权连忙道,“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也是事实,难不成乔家阿父阿母还能再和周家退亲,重新和袁家结亲不成?这不就成反复小人了,便是小乔的名声传出去,难道会更好听?” 当然不会,无论怎么做都只会给旁人平添谈笑之资。 孙权自然也是觉得在此事上,乔家的做派是让人有些瞧不上了,若换做他自己是袁耀,也会觉得乔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但事已至此,为了顾全大局,孙权也觉得乔玮不能再插手乔家之事为好。 乔玮自是不甘让周瑜的算计就这般得逞,她一想到上一世小乔的遭遇,心里就如有火在灼烧一般,令她始终坐立不安。 “周家是好相与的吗?” 周瑜的正室姓何,乃是出身庐江何氏,虽然体弱多病,但背后世家不可小觑,在整个周家也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便是周母也被何氏笼络,十分爱重这个儿妇,小乔嫁入周家之后,即便周瑜对小乔极尽宠爱,最后小乔也没能获得周母的认可,甚至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孤苦至死。 一想到这一世,乔瑢还是没能摆脱嫁给周瑜的命运,乔玮就对周瑜恨得牙痒痒的。除此之外,比起周瑜的狡诈和死缠烂打,乔玮更气乔家的见风使舵。乔父乔母不至于如此没有远见,只怕这其中乔瑞起到的作用不小。 她还在皖城的时候,他就始终撺掇着乔母答应周家的纳妾之请。 乔玮对于乔父乔母对乔瑞的偏袒,逐渐多了几分寒心。 孙权将乔玮揽入怀中,知道她还是担心乔瑢往后在周家的日子,“有你这般有主见、可靠的长姊,周家再不好相与,如今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你这位乔夫人。” “我既无家世、又无威望,那周家难不成还会怕得罪我?” 孙权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髻之上,“你放心,要是周家让小乔受什么委屈,你只管去讨说法,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他们不怕得罪你,不怕得罪乔家,总归还是不好得罪我孙家吧!” 乔玮没再反驳孙权的话,但心里还是不信,“说得好听,周瑜是你的左膀右臂,难道你会为了我,和周瑜翻脸?” “为何就非得翻脸?”孙权苦笑一声,“你这想得也太过极端了。仲兄既然是费尽心思才求到的小乔,自然是珍而重之,视若明珠。” 视若明珠? 可再视若明珠,也经不住内宅的磨挫和手段,即便周瑜有心相护,又能护住她多久呢? (本章完) 第146章 挑拨 这时,一阵“咕咕”的叫声从孙权的肚子里传出来,打断了乔玮的思绪。 “你今日没用消夜吗?” “你不是没让人送嘛!”孙权本来还觉得奇怪,每日乔玮都会让小夜准时送来的消夜,今日竟没了,回来一瞧就明白了。 “往后我可得对小乔好些,但凡她要过得不顺心些,我可得跟着受苦受气。”孙权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嗔怪道。 乔玮看着孙权眼下的一片乌青,心里也有几分愧疚,他甫接任江东重任,辛苦劳累更胜从前数倍,他要从头开始学习军务和政务,外头要他操心的事情够多了。 “那你先沐浴更衣,我去膳房瞧瞧。” 她欲起身出门,被孙权一把拉住,揽在怀里,“让小夜去,你陪我躺一会儿。” 孙权大概是真的累了,揽着乔玮躺下刚沾枕头,耳边便传来了他轻微的鼾声,连小夜端了消夜进来,乔玮都没能把他唤醒。 乔玮小心翼翼地拿开孙权揽着腰的手势,起身去唤了徐幺娘来,“幺娘,你回皖城吧,就说是我的意思,要你跟着瑢儿。” 徐幺娘和她一家的身契如今拿在乔玮的手里,自然就是要和乔玮一条心的,便是回了乔家,她的主子也只有乔玮一个人。 “细君如今还怀着小公子,老奴可不放心。” “我更不放心瑢儿。”乔玮的确是气急了才要收拾行装回皖城,但孙权的话也是对的,乔家已经和袁家退婚了,复又收了周家的礼,关键外头说起来还是孙家保的媒,她便是回去也是大局已定,无济于事。 即便她强制乔家再和周家退婚,最终伤损的也只有乔瑢。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乔瑢铺好剩下的路,不让周家有机会欺侮她。 只是……乔玮想到吴老夫人、乔父乔母、乔瑞和周瑜,只觉得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次日,乔玮照例要去给吴老夫人请安,但今日吴老夫人倒是难得有些好兴致,没有对着乔玮和袁琅琅训话,反和孙安、孙宁在一旁说些家常闲话。 见时辰不早了,便催促孙安先去华先生那里跟着几个兄长读书。 为着乔家和袁家婚约销毁之事,袁琅琅虽然没有怪乔玮,但二人也都因此事心绪不佳,袁琅琅也少了平日的圆滑和活络,吴老夫人不开口,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吴老夫人的眼神在乔玮和袁琅琅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个回合后,嘴角露出了满意的浅笑,“对了,今早包媪回来了,来给我磕头的时候,还说起了小乔那孩子,终究还是入了周家的门啊!” 说起这个,乔玮的眼神越发冰冷,“阿母倒是消息灵通,儿妇都还不知道此事,阿母就已经知道了。” “小乔这孩子好歹也在府上待过些许日子,与我也还算是投缘,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备了一些礼,算是给她的添妆的。公瑾文韬武略,又是孙家的膀臂,小乔予了他,也勉强算是般配。” 旁人听没听懂,乔玮不知道,但她的确听懂了。 什么意思,难道她的妹妹在吴老夫人眼里就像是个物件,为了拉拢安抚周瑜,就可以随意送出去东西吗? 她的眼力都快喷火了。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不高,她一向是知道的,她没想强求过其他人会忽然生出什么超乎这个时代的女性意识觉醒,她想自己也没这个能力超脱这个时代去做一些惊世骇俗的改革。 但她已经很努力为自己的妹妹寻找一个好的归宿,使之能够尽量过得顺心、平和一些,不必在这个时代受到如前世那般的磨挫。 可就因为吴老夫人的一句话,她的所有努力和心血都不得不付之东流。 而在吴老夫人的眼里,乔瑢的婚事就像是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一般,无论吴老夫人想怎么安排就可以怎么安排,想送去给谁,就可以送去给谁。这样对他人命运的的轻视和漠然,才是令她最愤怒的地方。 “阿母对瑢儿的关怀,儿妇就先谢过了。添妆之事,自有乔家的长辈和儿妇这个做长姊的费心,阿母近来虽看着气色好了许多,但到底伤了底子,还是要多静养。”乔玮也毫不客气地将话头直接推了回去。 病了就好好休息,每日脑子里都在转着损人不利己的算计,也不嫌累得慌! 一旁的孙宁笑着道,“弟妹这就太过客套,反倒不像是一家人了。小乔既然是弟妹的家人,那便也是咱们孙家的人,阿母多关心几句也是应该的。 说起来,我倒是听说,小乔本是和嫂嫂的兄长定了亲事,不知怎的,又和周家攀上了关系。” 孙宁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瞥向袁琅琅,仿佛好像是真的不知道,在等袁琅琅来替她答疑解惑似的。 是了,这事儿背后肯定也少不了孙宁的主意,她从前想把弘婧送入孙策的房中,觊觎吴侯夫人的位置,孙策没应此事。 孙策死后,她又动了心思在孙权的身上,也给孙权婉拒,反手将弘婧赏给了弘咨所举荐的贤士诸葛瑾,孙宁也不免记恨上了乔玮。 此时,明知道乔玮生气了,不知收敛,还要跳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其实吧,论起家世门第和才华,也不怪乔家会心动,袁县长到底是差了些。虽说这话不好听,但咱们是一家人,嫂嫂可也别见怪。” 若非袁术自己作死,就以祖上四世三公的光辉历史,袁耀可是十个弘家都高攀不上的存在。当初整个孙家可都是在袁术的手下讨生活的,孙宁如此背刺袁家,饶是袁琅琅修养再好,也有些不悦。 不得不说,孙宁是真的很会挑事儿。 乔玮强压着怒火,正想出言回护,袁琅琅却暗暗拽了一下乔玮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话。 “议亲之事向来有成就有不成之说,这姻缘之事向来非人力所能左右。乔家与袁家无缘,本也是常事,结亲又不是结仇,我袁家的家风可不习如此小肚鸡肠。” 袁琅琅的态度也明确,也不会为了此事就跟乔玮翻脸,其他人想挑拨,也无用。 第147章 刘备 孙宁微微挑眉,“嫂嫂和弟妹倒是投缘。” 语气间显然是有些不屑。 “阿母一向对我们耳提面命,郎君们在外征战不易,家中一切要以和为贵,不可多生事端。”乔玮道,“阿母的教导,我们一向谨记。” 最后两个字,乔玮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乔玮和袁琅琅要告退的时候,吴老夫人还不忘对乔玮语重心长地告诫乔玮道,“为了江东安定,孙家的几个男丁尚且需要联姻以安人心,人人都要有所牺牲,难道你乔家的两个女儿就不能牺牲吗?” 好一个大义的名分。 孙策的吴侯夫人名分落给的袁琅琅的身上,是为了和北方袁绍达成盟好;孙匡和曹氏是为了和曹操巩固盟好,也是为了牵制曹操对江东的进一步动作;孙翊和徐氏也是稳固从前和孙策一同起事的旧部世家之心。 那孙权呢?乔玮明白了,吴老夫人不会放弃和谢家的联姻,江东的其他世族尚在观望,孙权和谢家联姻就是在给那些世家一个信号。一个孙策不愿意给的示好的信号。 而吴老夫人将乔瑢送给周瑜,也是在警告她的意思,警告她不要妄想以乔家的家世就能阻止孙权和谢春弗的婚事。 乔玮忍不住冷笑,既然吴老夫人是毫不留情地要和她撕破脸了,那她乔玮也没必要敬重长辈,大家大可试试看,究竟谁的手段能更硬。 建安六年二月过完,孙翊和孙匡的婚仪结束,孙权也指派了孙翊和孙匡驻守丹杨,封孙翊和孙匡皆为偏将军,孙翊为丹杨都尉,任华歆为都丞,跟随任上。 如此一来,吴老夫人才算是彻底放了心,孙翊有了正经的差事,便说明孙权也没有再计较孙翊先前冒犯之事。孙家照旧还是兄弟和睦,母慈子孝。 只是孙匡也跟着去了丹杨,吴老夫人还是担心他的身子,“季佐和曹氏才成婚,身子又弱,何苦这样舟车劳顿。” “季佐已然成婚,孙家的子弟不多,我想季佐跟着舅舅和叔弼历练几年,将来将广陵交给他驻守。” 听到这话,吴老夫人也没意见了,丹杨是吴老夫人的兄长吴景的治下,有舅舅照应,孙翊和孙匡又有了大好前程,舟车劳顿些就劳顿些吧。 送孙翊和孙匡出吴的时候,还不忘对着几个儿妇耳提面命,要好生照顾好自家的郎君。 孙权再三拜谢华歆,“先生肯随孤二位弟弟前往任上,乃是我孙家之福。往后华先生就是二位弟弟的仲父,若有任何该教导的,请先生不吝赐教。” 孙翊满脸都是不屑,说得好听是先生,说白了,不就是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时时盯着自己的动向嘛!他孙翊又不是傻子! 可对于乔玮来说,他孙翊的确就是个傻子,无论是谁,真的要安插眼线,难道会如此大张旗鼓,生怕旁人不知道? 派华歆跟着孙翊的确也有监督孙翊和孙匡的意思,但她也知道,无论华歆知道什么,都是明面上孙翊和孙匡能让人知道的。而真正不为人所知的事情,才是真的乔玮要知道的。 她的眼神停留在人群中一个身着铠甲的家将身上,他的脸颊上布满了厮杀后留下的伤疤,这都是他忠心救主的功勋。 他的眼神和乔玮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后,然后缓缓侧过头去,复又目视前方。 孙权已经给了孙翊回头的机会,就看孙翊肯不肯了。 一行人带着一支部队离城,吴老夫人满脸不舍,眼中也是泪光闪烁,孙策走了之后,吴老夫人对于这样离别的场景越发感慨,尤其是这一次还要送走自己最小的儿子。 孙匡倒是显得很高兴,他体弱多病,自小就是在吴老夫人身边养得精细,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每日要吃用什么,都是吴老夫人来做主的。 孙权让他跟着孙翊到丹杨历练,还许了未来的广陵太守之位,便意味着他也终于可以学着自己做主了。婚后以来,曹氏的温柔小意、事事以他的心意为先,也极大地满足了他身为丈夫和男子的自尊心。 吴老夫人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远去的车队,孙匡反倒一次也没回头去看一看身后的老母亲。 孙安十分乖巧地靠在吴老夫人的身边,还十分贴心地递上了一方帕子,“阿母莫哭,我不是还在嘛!” 吴老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十分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女儿如今也十岁了,将来能陪在身边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太多了。 袁琅琅看着孙安如此天真的模样,眼神十分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察觉到乔玮在看自己,连忙收回自己的眼神,对乔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乔玮牵着她的手,“在想什么?” “没什么。”袁琅琅淡淡道,“昨日,我兄长来了一封信,说是定下了周家的一个女儿,叫周芸。” 周瑜自知夺妻手段并不磊落,便把族中的堂妹周芸许给袁耀,看起来是作为补偿和示好,但无论是乔玮还是袁琅琅,对于这种补偿,也并不会有任何欣喜和安慰的感受,只会更觉屈辱。 而对于那个被当做交易和置换品的周家女公子来说,也是一样。 “那周家的女公子还只有十一岁。”袁琅琅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乔玮皱眉,“够狠的。” “是啊。”袁琅琅淡淡道,“正因为他们够狠,所以才能做大事,而我们只能被困在内宅之中。” 乔玮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袁琅琅,对方却回之一个笑容,“我随口胡说的,弟妹也不必放在心上。” 六月,曹操亲征徐州,而刘备不敌,只能弃城而南下,停留于江夏之地。 和北方袁绍、曹操相争的局面相比,长江以南也是孙权、刘备、张鲁三方制衡的局面。 对于刘备来说,刘表同为刘姓宗室,而孙权与他又有赠徐州、共抗曹操的旧谊…… 而此时的孙权也收到了徐盛和曹操的来信,府上的谋士也因此分为了两派:主张收刘备旧部的,和主张杀刘备献曹操的。 第148章 求援江东 曹操亲征徐州,也是为了和袁绍再战做好准备。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战,孙策和刘备联手,在南面和东面成功牵制住了部分曹操的兵力。为了防止在徐州的刘备和在盐城的孙权袭取许昌,曹操不得不调动刘晔、曹仁等人来做防备。 这就导致了在和袁绍对阵等正面战场上,曹操少了曹仁、满宠等人策应。 趁着孙策新丧,曹操派兵试图夺回宛城、盐城等地,但周瑜、徐盛等人坚守城池,重用军中工匠、优先打造了一批机巧连弩备战,又扶持工匠打造各类守城器械,一次一次打退曹军的攻势。 曹操远远望着宛城城楼之上的年轻将领,不由得哀叹一句,“江东不过弹丸之地,孙家小儿也不过年少之辈,竟能得如此王佐之才为之效死力。此人不除,将来必是我曹军心腹大患!” 宛城之地久攻不下,曹操便索性调转矛头,起兵全力攻打徐州。 刘备自从占住了徐州,便多方求取豪强之力,其中便有刘辟、龚都等人不满曹操行事专断,又信服刘备汉室宗室身份,引部曲来投,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便招募到了万余之众。 曹操自是生出忌惮之心,在他的眼里,刘备也算是个人杰,而这样的人杰,他最初也是想收入自己麾下,共图大业的。但刘备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衣带诏事件之后,刘备也看清了自己和曹操的不同。 曹操待刘备为上宾,二人也一度一同畅想过为汉室效力的未来蓝图,即便刘备也明白曹操定然也有私心,但遍观四方诸侯,也唯独曹操尚有尊汉之心,若能为汉室一统江山乱世,即便真的让曹操成了霍光第二,也未必有所不可。 所以衣带诏事件里,刘备一面也是畏惧曹操的势力,一面也是不想和曹操撕破脸。但衣带诏事件之后,曹操诛杀董氏一族,并在殿前流血千里以震慑重臣,刘备便彻底明白了。 无论曹操如何打着尊荣汉室的旗号,将来都不会甘心做霍光第二,他定然会以曹代汉,断绝汉室的传承。 他身为刘氏宗室,断不能容忍汉室如此受辱,既然异姓之臣生有异心,那便只有他们刘姓宗室断不会生出异心来。 与其靠别人,倒不如靠自己。 刘备四处投靠诸侯,也是为了在夹缝中为自己谋得一条出路,为汉室谋得一条出路。 他看着曹操率兵压境,也很清楚,他与曹操必然有此一战。 曹操以鞭指刘备,“吾待汝为上宾,汝为何忘恩负义?” 刘备如此,关羽如此,乱世之中,他也曾以为和刘备乃是英雄惜英雄。 “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吾乃汉室宗亲,断不能委身曹相以叛汉帝。” 刘备以为曹操听到这话会生气,但曹操却笑了,“这世上打着汉室旗号而立私国之人数不胜数,本以为玄德与他们不同,却不想也是一丘之貉。” 尊汉之言,说说容易,但做起来却不容易。汉廷已然衰败不堪,他曹操是奸雄不假,可若没有他这个奸雄挟天子震慑四方诸侯,如今莫说是汉帝了,中原各地早已是国号遍野,混战自立了。 他刘备又会是以何国号为名来征战诸侯呢? “曹公向来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心有叛国之念,自眼中皆是叛国之臣。”刘备也懒得和他废话,叫赵云、关羽、张飞各率领兵马与之迎战。 曹操早已暗令夏侯惇于城外设伏,待刘备城中精锐尽出,而夺西门而入。 这一场徐州之战,比曹操预想之中还要顺利许多,连徐盛和周瑜等人收到军报也不得不说,刘备与曹操相较,终究是以卵击石,难胜其人。 刘备令关羽断后,而曹操终究是顾惜关羽英勇,不想伤其性命,便任由其弃城而走。 刘备部下孙乾带兵马前来接应,献策令刘备再投荆州刘表。 “成败有时,使君不可丧志。刘景升坐镇九郡,兵强粮足,又与使君同为汉室宗亲,若与其共谋,岂不更有胜算?” 刘备望着滚滚长江,于港口哀叹三声,“先生前往说之吧,若刘景升愿意相容,自当为荆州效力。” 而等孙乾走后,刘备又令赵云前往江东之地,求见孙权。 而另一边在孙权的书房里,张昭和虞翻也在和孙权言说此事。 “曹操亲征刘备,二人已成死仇,刘备弃徐州南下,曹操下一步必然是要再下广陵。徐将军虽然勇武,但守城数月也已然竭力。不如此时共击刘备,献刘备首级向曹操示好。” “曹操连下徐州数城,说到底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吕范为孙权解析道。 这意思,孙权也听得懂,刘备就是曹操手里的鸡,而他孙权就是曹操想要儆的那只猴。 “曹操如今最大的敌人还是袁绍,但对江东也是虎视眈眈。我江东无谓为了一个刘备而开罪曹操,坏了好不容易达成的盟好。” 孙权明知道孙策的死和曹操定然脱不了干系,但还是为了保住江东而不得不隐忍下来,只是用刺客的首级警告了一番郭嘉和曹仁,令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江东和曹操之间,关系微妙,曹操一时间也吃不下江东,而江东如今内里也不安定,又有刘表在侧,自然也无力北上。 如今大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关系,谁也不敢先一步打破这个平衡。 等张昭等人离开了书房,孙权也已经累得不想多说什么。 孙策一死,南面的山越之众又开始蠢蠢欲动,先是拒交赋税,然后是抢掠当地的女子为妇,当地的官员也十分头疼,想要剿杀又无奈于山越之众的藏匿之法。 而孙权发布的召贤令,至今为止也没能为江东引来当地世族的投诚。 孙翊到了丹杨之后,在暗中招募兵马,已得了万余之众,所求为何,孙权心里也明白。 张昭等人的意思都是希望孙权将刘备扣下,然后杀之献于曹操,为江东谋求休养生息的时间,优先处理掉江东境内的山越之事。 孙权没有立刻同意张昭等人的建言,“诸公所言,孤已经知晓,只是今日孤有些疲累了,刘备之事尚不急,可过几日再议,但山越之事,如诸公所言,乃是急政,诸公先商量着拟个条陈,明日呈上来先定。” (本章完) 第149章 鲁肃 张昭等人走了之后,孙权才揉着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满脸疲惫。 对于刘备此人,孙权并不是很想杀他,一则因为刘备为汉室宗亲,杀之有违汉臣之义;二则,刘备此人虽然才能不显,于行军打仗上败多于胜,但手下猛将如云,关羽、张飞、赵云之流皆为万夫不当之勇。 单是关羽能让曹操多次拉拢,并于诸将之中分封汉寿亭侯便可知一般。 但是张昭所言也为实情,收容刘备,便就是在明面上要和曹操翻脸,为了一个刘备,孙权觉得尚且还有些得不偿失。 孙权也有些犹豫不定,“若是此时仲兄在就好了。”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如今正是要问周瑜的时候。 “周瑜虽然不在,但不是还举荐了一位鲁先生在府上吗?” 孙权闻言,缓缓睁开眼睛,“你怎么来了?” 乔玮的肚子开始显怀,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乔玮也没有什么经验,万事都比较小心,连司金场和莫氏铁铺也去得少了,平日里不管事的时候,也都在屋子里研究着兵器改进。 自从朱治和莫三公子在司金场内推行三赏之制以来,成果并不显著,乔玮不知是因为这些工匠有藏私之心,还是因为不信三赏之策,乔玮收到的有效的“新巧之术”寥寥无几。 乔玮来寻孙权也是拟定了三个受赏之人的名单,另外也想请教请教孙权,除了三赏之策,可还有旁的法子可刺激诸将积极献新技。但一进门便听见了孙权的呢喃。 周瑜人不在吴郡,但还是为孙权举荐了鲁肃。鲁肃其实早在去岁的时候就因为避祸而迁居吴郡,因和周瑜有赠粮旧谊,想来投奔周瑜。 周瑜知道后,便写信将在吴郡的宅子直接借给鲁肃居住,并写了一封举荐信给孙策,但当时的孙策已经病入膏肓,书信皆由张昭和孙权处置。孙权当时满心都是孙策的病情,自然也没有心思理会这封举荐信,只是抽空让乔玮去拜见了鲁母,尽了一番地主之谊。 乔玮倒是和鲁母相见甚欢,但她当时也无权许诺鲁肃什么。 等到孙策死后,鲁肃对江东的局势略有些失望,心里也想再另寻明主,正巧好友刘晔也写信来想为曹操招揽鲁肃。鲁肃思考再三后便写了信给周瑜告辞。周瑜收到书信后,又立刻回信,极力阻止鲁肃北上,“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曹司空虽有雄才,然麾下谋士如云,世家子弟亦多归顺,兄之家世,定无出头之日。 何况于曹司空而言,兄之谋略不过锦上添花,多少皆无异。而江东不同,南昌侯虽年少,礼贤下士、重用能臣且并不以出身论贤才。又有帝王之相,若得兄,必如鱼得水,共图霸业而得君臣相和。” 又写了一封信给孙权,再三举荐鲁肃,言语间十分推崇鲁肃的才能。 孙权得到信后,立刻带上张昭亲自前往周宅见了鲁肃,孙权才知道周瑜为何强烈举荐鲁肃给他。 召贤令发布之后,江东旧臣也各自举荐了各样的贤士人才给孙权,孙权也都一一见过并与之交谈。孙权从来只问一个问题,“如今汉室如大厦将倾,四方纷乱不止,孤承父兄基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孤?” 那些来投的贤士各有良策,孙权也都令张昭记录在册,谈论之后也会反复思索,那些答案都各有裨益,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到孙权的心坎上。 唯独鲁肃却给了一个孙权最满意的答案,“当年,汉高祖忠心耿耿想尊义帝而不成,究其缘故乃是西楚霸王项羽加害义帝而欲取而代之。当今的汉室,曹操就犹如当年的项羽,君侯亦如当年的汉高祖。桓文之功?君侯也不必和某说笑了。 以肃私见,汉室已不可再兴,曹操亦不可卒除,君侯当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不可再北进惹诸侯嫌猜忌恨。北方之地,已然为多事之秋,君侯当趁此局,先保江东而西向,据长江之南,与刘璋、曹氏三分天下。最后立帝号再进天下,如汉高祖建天下之业。” 鲁肃话音刚落,便遭到了张昭的呵斥,“悖逆之言,狂妄之辈!” 孙权却没有生气,抬手制止了张昭的话,“孤今尽力一方,希冀也不过尽力扶立汉室而已,并不做他想,先生所言,并非孤所能力及。” 鲁肃看着孙权,也并没有因为孙权的话而感到尴尬,反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孙权,最终孙权走的时候,提出想请鲁肃入府执教孙朗和孙安。 华歆跟着孙翊到了丹杨后,孙朗和孙安便没了执教的先生。 张昭虽然不同意,但在孙权的坚持之下,也同意了孙权安排,而鲁肃看向孙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了然,“某多谢君侯看重,愿为公子之师。” 于是,鲁肃便在府上给孙朗和孙安上课,有时候乔玮也会跟着去听上一个时辰,对于书中所言有所不解,也会前去请教。 乔玮虽然对周瑜有诸多不满,但对于他识人的眼光还是不得不佩服。 孙权看着乔玮带来的消夜,调侃道,“你倒是对鲁先生很是推崇。” “鲁先生手不释卷、思度弘远,无论是对军务还是内事皆有智略,这样的人才,为何不推崇?” 何况历史上,鲁肃对于江东未来的局势走向,都是有着重要推动作用的大臣,可以说没有鲁肃,江东未必能走到鼎足三国的局面。 孙权笑着道,“那你先前还因着仲兄的缘故,对着鲁先生也没什么好脸色。搞得人家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我已经和鲁先生赔过罪了,鲁先生也没有再计较我的这点子冒犯。”乔玮承认一开始看到鲁肃的时候,就会想到他和周瑜的关系,多少有点迁怒,“何况鲁先生乃是大才,对江东也是有助益之人,我是明白大局的。” 但回过头来想,周瑜是周瑜,鲁肃是鲁肃,便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去给鲁肃赔罪。 鲁肃为人也很豪爽,喝了一盅酒之后,也没有再将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了,见到乔玮来请教也都会耐心解答。 第150章 赵云 于是,孙权便带着一盅美酒漏夜前往周宅,却不成想鲁肃也未安寝,正坐在书房中读着《史记》,见到孙权深夜来访也并不觉得惊讶,“看来君侯今夜也是难以入眠啊!” 孙权将酒坛子打开,置于桌案之上,“先生并不惊讶,想必也知道孤今日前来的用意。” 鲁肃点头,“刘玄德派赵子龙前来求援,肃已然听闻了。张公诸人定然是为君侯建言,捉赵子龙而杀刘备,献首级向曹操示好。” “先生所言,极是。” 鲁肃继续说道,“既然君侯没有采纳张公诸臣的建言,而是漏夜前来肃处,想必是心里并不赞成此策。” “也并非不赞成。”孙权轻声道,“刘玄德此人绝非可久居人下之辈,杀之亦是迟早之事。然他手下猛将不少,仅仅一个关羽便有万夫莫当之勇力,恐一时无法杀之,反受其掣肘。而且刘玄德有宗室之名,杀之恐落人口实。” 汉室虽然疲弱,但终究还占着大义名分,若杀宗亲,便有失汉臣之名,荆州、益州、交州之地便可打着大义名分,群起而攻江东。 江东如今尚需韬光养晦。 鲁肃听明白了孙权的意思,他不想要刘备,想要的是他手下的良将。 的确,关羽、张飞和赵云等人,勇猛精进连曹操都尚且垂涎,何况是孙权。 当然,或许曹操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关羽和张飞却不肯为曹操所用,即便刘备四处奔波,创业艰难,依旧不离不弃。此等忠义之士,恐非能轻易可得。 “君侯所言极是,刘备此人并不能收之为将,但却能得其身边部将以用之。”鲁肃也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关、张二人且不论,来使赵云或可一试。” 赵云此人并未曾听说有什么战绩,只知道先前追随过公孙瓒征讨,而后又成了刘备部曲。 鲁肃呵呵笑道,“肃与之曾有数面之缘,他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赵亨收养后,一直跟随名师赵渊学习枪法,同名师鲁庆读书,直至赵亨身死,才回赵家奉养母兄。 他追随公孙瓒后,也曾因兄长丧仪不得归家奉养老母,直至老母离世守孝三年后,去岁才回邺城去寻刘备。” “先生竟对赵子龙之事如数家珍,莫非实为旧识?”孙权也很讶异,刘备旗下猛将以关张最负盛名,赵云此人虽也有听说,却并不知其实,“或者,先生有意向孤举荐赵子龙?” 鲁肃点头道,“君侯坐拥江东,江东水师于长江之战更是所向披靡,然徐将军与凌将军于水战有余、陆战之力不足,于马上作战,绝非曹军对手。如今守城有余,力战不足。 若将来局势有变化,君侯有意西向或是北进,则更需赵子龙等骑兵之将。赵云虽然名声不及关张二人,但其胜在有勇有谋,知大体进退,可做领军之将而为君侯镇守一方。” 鲁肃所言也的确切中孙权之忧虑。 江东能占领广陵之地,也是占据局势便利之故,然而徐盛与凌统传回的军报也可知守城之艰难,而江东山越之地作乱,江东兵将也的确是捉襟见肘,难以驰援。 孙权甚至也有考虑过,是不是放弃广陵之地,将兵将全部难撤回江东。但念起当初攻城之艰辛,又多有不甘之念。 因此乔玮提出要大力发展司金场,以军械大力驰援各守城,孙权也十分赞同。 若是此时,江东能多几位擅骑兵陆战之将领,便犹如火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孙权立刻起身向鲁肃躬身道,“若能得赵子龙为孤镇守北城,孤必待之如高祖于韩信,倾心信重,绝无辜负之日。还请先生教孤!” “赵子龙为人重情义,如今赵家之中尚有一个小妹寄养于外祖家中,并未婚配,若君侯有意……” 孙权立刻接话,“孤家中也尚有五弟未有婚配,若赵家不嫌,可皆为姻亲。” 鲁肃微微一怔,然而想到了什么后,心里已经了然,“五公子为人端方持重,的确可为良配。 赵子龙之师鲁庆和赵渊二人,如今尚在临淮东城,若君侯有心,可令人接来吴郡安置,赵渊无嗣,赵子龙若得师长之下落,定愿留于江东奉养其终老。” 临淮东城……孙权看向鲁肃的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这可不就是鲁肃的祖籍之地吗? 鲁肃呵呵一笑,“鲁庆正是肃之堂兄,年岁稍长,而赵渊乃是鲁家姻亲,因此相熟。” 孙权听到此话,松了一口气,“难怪先生有此把握,如此就甚好,有先生为孤引见此等大才,江东之兴则有望矣。” 次日,孙权便于府中设宴赵云,鲁肃作陪。 “与子龙相见,也有数年之久了,不想今日竟能在江东相遇,实在令人欣慰!” 赵云也没想到能在江东见到鲁肃,不禁有些激动起来,“原以为此生再无相会之缘,今日一见,子敬可还一切安好?” “甚好。东城纷乱,避祸江东,承蒙君侯不弃,如今在孙府为五公子和女公子做先生,也算是在吴郡暂且安定下来了。” 东城纷乱?赵云的眼中满是担忧,“那……鲁夫子和师父他们……” “都好!”鲁肃笑着道,“我与你都担忧兄长和敬德,前几日,阿母也还在念叨,我尚未开口,君侯已经派人将他们请来吴郡安居了,不过数日之功便能到此,子龙或可见上一见。” 赵云松了一口气,看向孙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感激,“君侯仁义,子龙敬佩。” “子敬既为孤之客卿,于孤亦师亦友,所求亲友之安全,自然无有不应。”孙权也按照鲁肃的意思,没有立刻表现出对赵云的拉拢,只是如寻常友人一般关怀亲友之事。 但赵云心里却只有刘备求援江东之事,筵饮之上也颇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想提起刘备,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鲁肃自然通晓他的心境,为赵云斟了一杯酒后,“子龙担忧左将军之事,君侯也甚明了,已经派功曹孙长绪(即孙邵)前往江夏迎接左将军。来往不过半月,子龙便可与左将军相见。” (本章完) 第151章 招揽赵云 鲁肃所言也并非是虚言,孙权听从了鲁肃的谏言,“刘备与刘表乃是同宗,比起江东,他定然更倾向于入荆州之地。何况与江东相比,荆州之力尚能与曹操相抗。刘备抗曹之心日坚,定然是优选荆州而胜于江东。” 所以孙权也派出了孙邵,前往江夏之地迎接刘备。 孙权派孙邵去迎刘备的时候,乔玮也随口说了一句,“他定不会来,要选也选刘表。” 这话多少有些伤人,但孙权也不得不承认,江东之力尚弱于荆州也是实情。荆州安定无战乱多年,于州内也有大量世族豪强迁居定居于荆州境内。 相较于北方和江东,荆州在刘表的治理下,更像是在乱世中的一处世外桃源,富庶安定、平安幽静,令人闻之便心生向往。 孙权还有一层担忧,“若刘备入荆州,岂非如鱼得水,将来成江东心腹大患?” 孙权放刘备入荆州是防备其背刺江东,但也不想为江东放虎归山。 鲁肃对于刘表和刘备二人的评价倒是很不同,“刘表恩威并著,招揽有方,万里肃清、群民悦服,于乱世之中可从容自保。然为人性多疑忌,好于立意自守,无四方之志。 与刘备道不同,何况一山不容二虎,同为宗亲,刘表必不会重用刘备,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刘备代替黄祖镇守江夏或北据新野,藩镇一方。” 孙权这才稍稍安心。 赵云并不清楚鲁肃和孙权之间的谈话,听到孙权已经派遣孙邵去迎刘备,心里的石头也瞬间落地,此行的重任总算是完成。 “多谢君侯宽仁。”赵云起身再对孙权下拜,“左将军乃是天下英雄,如今虽然兵微将寡,但志在匡扶社稷,得君侯扶助,将来必以死报之。” “孤所求也不过是匡扶汉室,就桓、文之功业,孤亦敬服使君之仁德。”孙权连忙去扶赵云,“只是孤所念重也绝非只使君,子龙之忠义亦令孤钦佩。” 赵云连道不敢。 筵席散后,赵云也想前往拜见鲁母,当初求学于鲁庆和赵渊门下之时,鲁母见赵云孤苦,时常唤赵云于家中用饭,一年四季衣物,但凡鲁肃有的,也会做一份给赵云。 赵云心里也十分感念鲁母的恩情,如今能再得相见,自然要前往拜见。故人相见,自然是热泪盈眶。 鲁母拉着赵云的手,连声说好。 次日,乔玮去接孙朗和孙安下学,顺便将新拟定的司金场奖策递给鲁肃看,请他指点。 站在窗外,孙朗和孙安正在练字,鲁肃的眼神却停留在孙安的身上良久,仿佛在思索些什么。 半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瞧见乔玮站在窗外,脸色有些凝重,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起身将乔玮迎入了书屋内。 乔玮递上自己拟的陈条,鲁肃也十分仔细地看着。 “先生的夫人严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乔玮貌似无意地和鲁肃问了一句家常。 鲁肃闻言,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乔夫人请吴医师为拙荆调理身子,如今已经好多了,近来也不说头疼了,每日五禽戏倒是练得勤快。” 乔玮点头,“先生与严夫人举案齐眉,为夫人之故肯求到我面前来,也着实令诸多人艳羡了。也正因如此,君侯更看重先生端方品德,将季佐和安儿送到先生门下求学。” 鲁肃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笑道,“今日夫人是怎么了?” 频繁给鲁肃带高帽,这可不像乔玮平日里的风格。 “只是随口一说。季佐和孙安的年岁大了,也快到了议亲的时候了,先生觉得他们的性情如何,该和哪些门户结亲更好些?” “此为孙府的家事,夫人来问肃,恐不合适吧!” 鲁肃虽是二人名分上的先生,但孙家子弟的婚事上,他只能算是一个外人。 乔玮摇摇头,“孙家如今的事,哪有什么家事。一切之事所为不过江东基业。” 连孙权身边没有妾室,也已经成了吴老夫人和张昭等人的重点关照事项。吴老夫人话里话外也在不断给乔玮施压,要她松口纳谢春弗入府。 直言自己和谢家已经让步,不求正妻之位,只要做孙权身边的侧夫人即可。 孙府之事,鲁肃也有所耳闻,乔玮如今的处境多少有些尴尬。他本以为会从乔玮的脸上看到一些落寞的情绪,但乔玮始终都很平静,仿佛这一切事情都不足以让她失落。 鲁肃想了想,正色道,“若为江东基业之故,女公子可许赵将军,又或者,五公子可纳娶赵家之妹。” “赵云赵子龙?” 鲁肃点头。 乔玮很快就明白了鲁肃的意思,“江东若得赵云为将,广陵便可守。只是……可行?” 赵云此人忠肝义胆,历史上刘备一生都不见得有多重用赵云,可赵云依旧对刘备不离不弃,辅佐幼主直至身死。 虽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乃是赞扬诸葛孔明之言,但对于乔玮来说,此话用在赵云的身上也毫不违和。 鲁肃道,“若让赵云放弃追随刘备或许并不可行,但若要刘备放弃赵云,或许可行。” “刘备如何会放弃赵云?” 他如今正是寡兵缺将之时,如何肯放一个忠勇无双的赵云。 鲁肃笑道,“自古以来,君不知臣,臣不知君之事还少吗?” 赵云本是公孙瓒的部将,刘备在公孙瓒处之时,早有招揽于麾下之意,但当时的赵云并没有答允,反以兄长丧仪之故,离开了公孙瓒和刘备。 刘备对赵云也是有些失望的。 数年之后,等到公孙瓒败而无所依,赵云才来徐州相投刘备,对于刘备而言,当初对赵云的看重和信任早已大打折扣。 反会认为当初赵云不肯答允自己的招揽,是因为自己无兵权势力的缘故,而等到自己有了徐州,赵云才“看得上”自己。 这样的追随,刘备也不能给予其全然的信任和托付了。 这些年一直追随身边的,乃是关张二人,这些才是真正得他信任的亲信。 这就是人心。 “看来先生已有成算。” 乔玮虽不觉得赵云会投靠江东,但若是能成,对于江东来说,也是如虎添翼。若能得赵云辅佐江东,那也必然不能让他再落得一个英雄垂暮,一生不能得志的下场。 第152章 孙赵联姻? 没过几日,鲁庆、赵渊和赵霏便被接来了吴郡,鲁庆和赵渊自然是由孙权和乔玮安排,在孙家的偏院住了下来。 赵云投奔刘备的时候,本是把赵霏安置在赵家的亲族之中,但后来,刘备在徐州屯兵后,赵云便托了亲族将赵霏送至徐州。 不想赵霏到达徐州的时候,刘备已经败走逃往江夏之地,赵家人只好暂且在徐州城外停留,到处找人打听刘备和赵云的下落。幼燸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求邮驿站的人,请他们打听刘备的消息。 幼燸拿出了赵云腰间的一束璎珞,赵霏一看便知道,是她亲手打的送给自家兄长的,便跟着幼燸走了。 赵霏见到赵云后,抱着兄长哭了一场,原来叔伯家也遭了灾殃。袁绍和曹操于北方之争还未结束,府衙便奉命到处招兵,赵家也不能幸免,两个堂兄也都被征召为兵。府君还逼迫赵家要交出女眷入军姬营,赵家叔伯连夜托了关系,把赵霏送出了常山。 从常山一路摸索着来寻赵云,两个多月的担惊受怕,在见到赵云的这一刻,赵霏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赵云拉着赵霏的手,给乔玮下拜,“多谢夫人恩典。” 这一次是真心感激的,若非夫人,在这样的动荡之下,只怕自家的小妹也不知道命运飘零至如何。 乔玮将赵霏轻轻扶起,“女子于世道生存不易,能帮一把的,自然要帮的。也是赵女公子与我孙家有缘,徐州城数万百姓之中,竟能恰好相遇。” 而此时的吴老夫人却听到了下人在议论,“听闻君侯有意和赵将军结姻亲之好。” “难道君侯有意……”纳赵家女公子为妾? 另一个下人接话道,“你们动动脑子都知道怎么可能。连谢家女公子都没份,何况旁人。咱们府上的主子里还剩下谁,你们猜不到?” 一个孙朗,一个便是孙安。 绿衣的侍女惊得捂住嘴,“难道是女公子?” 可女公子的年岁也太小了些…… “嘘!”蓝衣侍女压低声音道,“叫这么大声……” 话音还未落,卫媪便厉声制止道,“几个下贱胚子敢在这里议论府上主子的婚事,若是活够了,便索性自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说得这些污言碎语脏污了主家的清白!” 吴老夫人也是抿着唇,脸色铁青,“叫袁氏来,我倒是要问问,她这个做长嫂的,究竟是如何管家的,还有乔氏,也一并叫来问问。” 走出了几步,吴老夫人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瞥向方才议论的两个侍女,“绑了,拔了舌头!送去洗房!” 乔玮慢慢赶到正屋的时候,袁琅琅已经被问责了一顿了。 吴老夫人饮了一盏茶,冷眼看着已经逐渐显怀的乔玮,“府上如此流言,你身为君侯夫人也不解释解释吗?” “府上的流言向来没有停止的时候,阿母何苦为了这些空穴来风的话动怒伤身?”乔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大概猜到了些许吴老夫人生气的缘故,但此事与她无关,也无必要认什么。 吴老夫人一掌拍在桌案上,“乔氏,你莫要做出这番与你无关的做派来!我就问你,府上流言究竟是否是真的!” 乔玮反问道,“阿母所说流言为何,儿妇的确不知。阿母如此疾言厉色,不知究竟为何,还请阿母明示!” 你不说,我也不接招。乔玮这番故作不知的模样,彻底惹恼了吴老夫人,只是要她亲口说出孙安和赵云……话梗在喉间,上下不得。 还是卫媪点明了流言,“府上有下人嚼舌根,言说君侯有意将女公子许给赵将军。” 话说得如此直白,吴老夫人又忍不住瞪了卫媪一眼,卫媪也连忙闭了嘴。 “君侯的确有意招揽赵将军,但至于和小妹是否有关,儿妇也不知真假。此事说到底也要看君侯的心意,小妹的婚事,儿妇也插不上话。” “插不上话?”吴老夫人冷笑道,“不该你管的事情倒是处处都能说得上话,该你说话的时候倒像个哑巴!安儿都尚未及笄,想得出这主意的人也是丧尽天良。那赵云的年岁辈分都能给安儿当阿父了,竟也敢肖想孙家的女儿! 若是仲谋真的促成此事,你回去告诉他,我也没他这样的儿子。” 乔玮也根本不接话,只任由吴老夫人发泄着怒气。 “哑巴了?” 乔玮抬眼看了吴老夫人一眼,语气平淡,“赵将军忠勇无双,智略大局,有大臣之风,如此王佐之才,便是匹配小妹也未必不可吧!” 吴老夫人闻言直接将手里的茶盏砸在乔玮的眼前,溅起的些许碎片飞过乔玮的耳边,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自然是阿母教导儿妇的话。当初阿母教导儿妇说,孙家子弟的婚事皆为江东安定之故,连我乔家的两个女儿尚且可以牺牲。怎么,阿母的女儿反倒不能牺牲吗?”乔玮直直盯着吴老夫人的眼睛,毫无惧色道。 “你!”吴老夫人直指乔玮的鼻子,“就是你在仲谋的耳边进此谗言吧!他最是疼爱安儿,如何会将安儿许配给赵云此等武莽之夫!乔氏,你如此恶毒用心,就不怕遭报应嘛!” 遭报应?乔玮心里冷笑,连吴老夫人这样肆意折辱旁人的人都不怕遭报应,她乔玮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可怕报应的。 “谗言之说,儿妇不敢当。君侯向来英明,自然明察诸言,不会为旁人所轻易左右。小妹的婚事,最终还是要君侯决定的,阿母若是有什么异议,不妨去和君侯好生商议。” 乔玮可不怕吴老夫人去孙权那里闹,本来孙权也未必有此意,吴老夫人越是言之凿凿要和孙权反对,越是能坐实这件事情,加上有袁琅琅推波助澜将话传到外头出去了,和赵云的婚约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 孙安或许是无辜,可难道她的瑢儿就不无辜吗? 第153章 秦晋之好 吴老夫人为了自家女儿的事情,自然是万分上心,让卫媪接连几日到书房去堵孙权。 孙权忙忘军务方才回府,就先被请到了正屋,吴老夫人惶恐了数日,如今一见到孙权也顾不上好言询问,直接在孙权面前表明了自己坚决的态度,“赵云此人家世不显,又年岁衰老,如何能与我安儿相配,此事我绝不同意。” 孙权心里的确是有这个打算和赵云结姻亲之好,但人选也尚在考量,鲁肃也提过孙安,因此孙权也尚在考量,只是此事是鲁肃建议他的,他也未曾对旁人说起过,阿母又是如何知道的? 孙权看向一旁的乔玮,乔玮压低声音道,“好似是家中仆婢们瞧见赵家女公子住在偏院里,便嚼起了舌根,阿母也不知是听了什么话,便一直揣测你要将小妹许给赵将军。” 孙权刚从军中归家,本以为是什么大事,却不想是为了几句流言的缘故,顿时有些无奈,他抚着额头,满脸疲惫,“既然是流言,便做不得真,阿母也无需放在心里反复思索。难道在阿母的心中,儿子便是如此不顾手足之情的人吗?” 吴老夫人听完,还是有些不确定,“你真的没有做此想?” “便是要笼络臣下,终归还是要小妹自己愿意才好。我这个做兄长的,难道还要强压着自家的小妹嫁人,这哪里是施恩,分明是要结仇啊!”孙权又不是傻子,既然要施恩拉拢人心,自然是要让臣下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吴老夫人得了孙权的准话,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不少,等她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躁,面对孙权一脸倦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一贯是长辈,也没有向晚辈低头的道理,只好没话找话来缓和关系。 “你是兄长,家中弟弟妹妹自然是要靠你照顾的。” 孙权表示自己知道,“赵将军之妹在府上数日,阿母可见过了?儿子有意让五弟娶赵家之妹。” 吴老夫人不免有些尴尬,赵霏住在府上这些时日来,除了第一日乔玮带她来拜见过自己,其余时间自己根本都没有想到要去关怀几句。 先前为了孙安的事情乱了心绪,对于赵霏更没有好感,也不会主动请她来见。因此对赵霏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那个有些怯生生的模样上,连容貌也不甚能想得起来,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是个安静的。” 孙权“唔了一声,“若是阿母没有什么异议的话,那儿子也觉得合适。” 其实吴老夫人也不甚关心孙朗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只要家世别超过她亲生的几个儿子就行。 孙朗这几日下学都会来见一见乔玮,所以也见过赵霏几面,二人也说了几句话,看样子也并不排斥。 所以孙权也想着尽早将此事定下。 孙权起身要告退,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阿母还是要慎言,赵将军虽然家世不显,但是个忠义之人,阿母的话若是传出去,会让孙家失人心的。当然,除了赵将军以外,孙家的臣属皆是如此。” 无论哪个时代的打工人,拼命打工的目的除了要为自己挣取俸禄报酬之外,也想要挣得尊重和好的名声,要是臣属无法得到君主的尊重,只能君臣失和,人心离散。 吴老夫人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自知理亏,只能小声呢喃给自己找台阶道,“我也只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随口说说,哪里就能传到外头了。” “有意与赵家结姻亲之事,我也尚且未曾告知过旁人,连大乔都不知道,阿母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自然是有心人听到了只言片语,三人成虎而来的。 等孙权回到了居胥阁后,遣退了众人后问道,“阿母究竟是如何听到的这个消息?” 乔玮将孙权的外衣挂在架子上,“具体如何知道的,我也不甚清楚,阿母将我叫到正屋后还质问我,是不是我给你吹的枕边风。” 乔玮自然猜得到其中有袁琅琅的手笔,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在孙权的面前的供出她来。何况,能气到吴老夫人失了分寸,乔玮也是乐见其成,所以也没出手制止。 但孙权也不是傻子,乔玮的小动作和小心思也瞒不过他,“阿母又为难你了?” “也没有。” 就是说的话不爱听罢了。吴老夫人插手乔瑢的婚事,已经把她和袁琅琅都得罪彻底了,那些话再多也不过都是小头的。 或许是听出了乔玮语气的生硬,孙权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我诸事忙碌,也有护不到你的地方,让你受委屈了。要不,我将岳父岳母接来吴郡吧,终归让你也能有个人说说话?” 可千万别!乔玮拒绝了,乔父乔母能改变主意将乔瑢送给周瑜换乔家的好处,只怕这个乔家早已经是乔瑞说了算了,将乔父乔母接来吴郡,好让乔瑞继续打着孝道的旗号从她身上换好处吗? 乔玮可不傻,光是一个吴老夫人占着大义的名分就足够让她难受了。再来一对亲生父母,那添堵可是添得满当当的。 赵云又在吴郡停留了数日,孙邵从江夏归回带来了刘备已经入荆的消息,“臣有辱君侯所托,左将军已然离开江夏,率领部曲入荆州了。” 赵云听闻此消息后,便准备收拾行囊带赵霏前往荆州追随刘备,便向孙权和乔玮请辞。 乔玮听到消息也并不意外,刘备会选刘表、赵云会请辞都在意料之中。 “原以为能得赵将军这样的大将,却不想缘分尽如此浅薄。”孙权叹了一口气,“赵将军忠义,孤也不好阻拦,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赵云也很感激孙权为他所做的一切,“君侯大恩,子龙没齿难忘,纵然远在荆州,也定不忘君侯恩义。” 乔玮却提出了一个建议,“不瞒将军说,我和老夫人皆很喜欢霏儿,孙家的五公子尚未婚配,也有意想结秦晋之好,若是将军不嫌弃,我想留下霏儿在府上,做我孙家之妇。” 赵云一时不知如何接此话,他看向身边的赵霏,脸色微红。 “将军是男儿,追随主公理所应当,可荆州路远,霏儿身子弱,将军恐难以照应。若是将军不愿与我孙家结亲也无妨,将霏儿留在鲁老夫人处照应些许日子,也有鲁先生和赵老先生的关照。待将军在荆州安顿好,我再派人将霏儿送还荆州,也算是全了将军与君侯的最后一点情义。” 赵云看着自家的小妹,的确他一个大男人,必然是风餐露宿、连日赶路,而赵霏先前为来寻赵云,一路上已经吃了不少苦,好容易到了吴郡,又病了一场,还是孙家请了医师日夜照料。 看着还有些消瘦的赵霏,赵云也是不忍她再跟着自己受苦,何况他功名未立,又是孤身,也不知要如何给赵霏寻一个好人家安定半生。 赵云思索良久,乔玮也不催促,最终他一咬牙,跪在乔玮的面前,“多谢夫人垂怜,小妹能得夫人庇护,乃是我赵家的恩福。” 这便是同意和孙家结亲的意思了。 赵云将赵霏托付给鲁老夫人后,便还是策马离开了吴郡。 乔玮看向孙权,“还是走了?” 便是留下了赵霏,赵云还是没有留下。 “会回来的。”孙权道。 乔玮不解,孙权却握着她的手,“夫人和我的赌约若是输了,可想好要给什么了吗?” 这么笃定? “容我想想吧!” (本章完) 第154章 去而复返 新野。 刘备入荆州之后,刘表便令他屯兵新野,防备曹操南下。 而赵云在吴郡多停留了数日,并将小妹与孙家联姻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刘备的大舅子糜芳的耳中,他立刻跑去告诉刘备,“赵子龙恐已投江东门下了。” 刘备正和关羽、张飞等人屋子里喝酒,骤然听说此话,脸色微变,但看到还有众人心腹在场,压低声音叱道,“子龙乃是我故交,安会反投江东?” 张飞却不以为然,“从前子龙见公孙瓒势穷力尽,不也借口兄长丧亡而走?如今见我等失了徐州而入荆州,安能不动摇?” “子龙断非此反复之人。”刘备虽说得坚定,但心里也不免埋了怀疑的种子,脸色也有些铁青起来。 糜芳急切道,“我有故旧在夏口,子龙之妹已经许了孙家的五公子了。另有传言说,南昌侯有意将家中小妹许给子龙。” 刘备见糜芳说的言之凿凿,心里越发动摇。赵云毕竟投他时日不久,又历徐州新拜,连刘备自己也有些心志不稳,“子龙若见江东势昌而转而东投,亦是人之常情。良禽择木而栖,我虽为汉室宗亲却不得不辗转求容,的确算不上一个良主。” 刘备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间直入腹中,在肚腹之中点燃了一团怒火。 两日后,营外有将士来报,言说赵云回来了,刘备还未说话,张飞便拍案而起,提起自己的丈八蛇矛便冲了出去,“他竟还有脸回来?看我张翼德不先砍了他的头,撕破他的脸皮,此等首鼠两端的小人,死不足惜!” 关羽怕张飞冲动惹出什么祸事来,“也合该问一问才是!” 若是赵云真的投了江东,如今还回来做什么?关羽也心有疑窦,正想出去拦阻张飞,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袖子。 关羽向后看去,抓住他的人正是刘备,只见他正专注地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抿着,一言不发,然后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他轻轻将一碗面汤推至关羽的面前,示意他先用膳。 关羽望了望帐外,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默默坐下,端起了面汤大口大口地吃着。 赵云本以为张飞是来迎他的,却不想上来便是一枪,好不手下留情地要杀他,好在赵云反应够快,闪身后退,避过了枪刃,否则此事定然已经被丈八蛇矛穿透肺腑,一命呜呼了。 “张将军,我是子龙啊!” “杀的就是你这个朝三暮四、不忠不义的小人!”张飞恨声怒道,提枪再杀。 赵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张飞竟然对他杀意四起。他于常山而来投奔刘备之时,张飞虽然不甚喜悦刘备看重赵云,但也不似今日这般敌意十足,非要置之于死地才可解心头之恨的模样。 他一直想开口解释,但张飞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招一式凌厉非常,赵云只好提枪来挡,只守不攻。而这般忍让的姿态落在张飞的眼中便成了赵云心虚的表现。 张飞心里暗道,“这人果然是背着我们有了旁的心思,若非如此,他武艺绝非只有如此,当初来徐州之时,不过三十余回合,我便落败于他之手。” 赵云且战且退,不愿与张飞为敌,可如今张飞已然是杀红了眼,另有周仓率领弓箭手而出,箭矢已然对准了赵云,赵云连忙上马后撤,但周仓的箭瞬发而出,直中赵云的后肩。 张飞见赵云不得不仓皇而逃,才觉得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 数年来刘备带着他们不得不辗转相投于各方诸侯势力以求建功立业,匡扶汉室,也受了多少人的白眼和轻视,也有许多人嘲笑他们叵信寡义,孤老智穷。 对于刘备等人来说,他们始终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给天下人看,他们并非滑虏,只是英雄势迟。 去岁,好容易再得了徐州,结果还未立稳脚跟,就又被曹操打回原形,不得不再次颠沛而居于人下。那荆州的那些旧部各个出身高贵,眼高于顶,言语讥讽皆说他们如藏世之鼠辈,无礼无仪,而他们却无法反驳。 张飞始终都藏着一股恼恨无处发泄,他坚信只要他们自己人上下一心,定然还有出头之日。却不想这么快就出了一个“叛徒赵云”! 赵云策马停在远处,回头望向飘扬着“刘”字号的军旗,满眼茫然,而张飞看见赵云还在惺惺作态,一把抢过周仓手中的弓箭,拈弓搭箭,朝着赵云再射出一箭。 那羽箭就落在玉兰白龙驹的脚前,将马惊了一下,抬起前蹄做嘶啸状。 张飞再取一箭,对准赵云射去,赵云依旧不肯走,他在等刘备。 张飞在营前如此动静,刘备不可能不知道,他想等刘备出现,无论他们主臣之间有何误会,他都可以解释。 但刘备没有出现,军中也没有任何人出现来阻止张飞。 赵云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他明白了,刘备也疑心他了,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一听他的解释,甚至他都不知道为何会被如此无情抛弃。 面对张飞率兵来追,赵云也只能持枪掉头离开。 而看着赵云远去,张飞也挥手停止追击,带兵回营。 赵云也没有放弃,待他在夏口找到住处,一连写了数封书信托人带去新野给刘备,收到书信的人按照张飞的吩咐,看也不看就投入火中。 “背信弃义之人倒是还有闲心来为自己分辨。若非念在当初战场上相救的恩义,谁能留他性命!”张飞道。 而赵云迟迟等不到刘备的回应后,也才彻底死了心,看着驿站外来往的人群,只能选择重回吴郡。 收到赵云去而复返消息的时候,孙权正和鲁肃下着棋,外头淫雨霏霏,而屋里静谧祥和,“先生之计成了。” “刘备重义,自然容不得有人相负。”鲁肃轻轻落下一子,“若君侯得赵子龙而为将,可愿倾心相信,再无生疑?” “能!”孙权轻轻落下一子。 “好,那君侯该去驿站,看望子龙了。” 第155章 山越之乱 孙权得了赵云为将,自然是喜不自胜,封起为奋武将军,带袁耀为功曹驻兵汝南。 汝南太守,乃是江夏平春人,为人刚直重义,建安元年投奔曹操后,一直任阳安县都尉,也是在官渡之战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袁绍、刘表、孙策三方拉拢之下没有背叛曹操的将领。 官渡之战后,曹操便迁其遥领汝南太守,依旧屯兵于阳安县,就是为了要重新夺回汝南。 李通的确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只因阳安县在他的治理之下,如同铁桶一般易守难攻。赵云到了汝南之后,首要面对的敌人就是李通。 好在李通此人善守而不善攻,赵云也不是好战之人,只按照孙权的意思,在汝南招兵买马,组建并训练一支精锐的骑兵,以备将来和曹操有生死一战。 而袁耀也借着汝南袁氏的家族名声,在汝南之地为赵云招揽了名士许靖为谋士,而赵云也找到了曾经的同僚陈到,徐州之败后,陈到也和刘备等人分别,只好先回到了老家汝南,赵云多番打听,劝说其入自己的麾下。 陈到忠勇,善领兵训兵,麾下部曲各个英勇刚烈,毫不畏战。 对于陈到来说,能留在汝南而不必与老母分别,又能与赵云一同抗曹,如此也算是不错的去处。 而对于陈到的加入,赵云显得十分高兴,将汝南之兵尽数交给他来训练,并且配备上数量足够的技巧连弩和铁扎甲和铁半鱼鳞甲。 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技巧连弩和铁甲,赵云先是吃惊,而后也明白了是孙权格外的看重之故。 虽说如今铁甲并不罕见,但铁甲制作不易,军中也都是先供应将领之众,普通士兵还是多用皮甲和轻铁甲,若是能在战场上自行缴获铁甲,那便是全凭运气了。 然而辎重送到汝南之地,连普通的士兵都能用上铁甲和锻造精良的铁制兵器,甚至孙权还特地打造了一领环锁铠给赵云,用以贴身保护赵云。 这种环锁铠又称锁子甲或者也称为连环铠,是由铁丝或铁环套扣缀合成衣服状的软甲,每个铁环与另四个环相套扣,形如网锁。环锁铠的最大优点是相对柔软,轻便灵活,对劈、砍等打击有良好的抗御能力,尤其适宜骑兵将领作战,对于箭矢和刀枪的防御力相当不错。 只是环锁铠做工精细,耗时良久,上好的环铠甲更是极其稀少,整个江东拥有也不超过五件。 赵云身上的这一件是当年孙坚追杀董卓后缴获的两件软甲之一,当初分别给了孙策和孙权,如今孙权又赐了一件给赵云。 赵云得知自己身上的环锁铠还有如此重大意义之时,立刻跪下朝着吴郡的方向,叩首谢恩。 而对于这种软甲的制作,乔玮也尝试过在江东推行批量生产。但上好的环铠甲实在考验工匠的经验和技术,而且需要耗时数月才能得一件,只好暂时作罢。 乔玮的手里也有一件,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一面也是为了方便乔玮研究改进的工艺所用。 在莫三公子和马钧的监管之下,吴郡的司金场的生产力已经有明显的提升,再加上宛城的冶铁技术的加持,江东已经基本能够完成铁甲的自足,乔玮给司金场定下的目标是在一年的时间内,完成所有兵士的铁扎甲的配备。 莫三公子一开始听到乔玮如此“狮子大开口”般的KP指标,不免露出苦笑,“夫人这是想要臣的性命啊!” 这江东的将士说多不多,说少也有十数万,这是要司金场不眠不休的意思啊! 乔玮当然也不至于如此没有人性,她提出了四班两运转制度,即每个班次4天一个循环,其中1个白班、1个夜班,2个休班;白班为辰时至戌时,夜班为戌时至次日辰时;白班结束后休班十二个时辰,夜班结束后休班二十个时辰;然后进入下一个循环。 乔玮在现代的企业从事的电器生产行业,这种三班倒管理制度算是行业中最常见的工作制度,为的就是保证最大程度提升生产效率,但又需要兼顾员工的休息。 她曾到司金场观察过,大多时候司金场到了晚上戌时后便会收工,留三五个看守火炉之人,以保证火炉的温度不降及其他琐事,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若想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完成江东军铁甲的普及,这种工作制度和效率显然是无法满足需求的,她只是让司金场的工匠先内卷起来,然后对外再招收一定数量的工匠和学徒以补充司金场的人数。 “当然,你放心,这只是过渡时期的非常手段,”乔玮见莫三公子脸色不佳,只能安抚道,“江东如今境况艰难,只有上下一心,方能度过难关,立稳脚跟。” 南方山越闹得越来越凶,一度有难以压制之事态,孙权近来也颇为苦恼。 从孙坚征伐江东开始,江东和山越之间就一直处于对抗的状态,孙策征讨六郡的时候也对山越多有镇压,对于落败被俘虏的山越人,也多是收编入苦役营,令他们做一些苦力。有时军中兵力不足的时候,也会将他们充当兵力,送上战场。 但这样的威慑,一直都没能真的让山越之地归顺,他们总是找到机会都叛乱。 张昭很是重视山越之乱,也选了几个合适的将领供孙权参考,“山越如今虽看着烦乱,然而待其秋收之际,可令诸将前往扰乱其秋收。山越之人没了充足的粮食,无法越冬而供己,自生乱象。诸将再前往征讨,自可胜之有余。” 而孙策在的时候,也常用此手段迫使山越屈服,孙权自然知道此为良策,对于山越之人也是屡试不爽,但孙权却另有想法。 “可有一劳永逸之法?”孙权反问张昭,“山越之人,心思诡谲多变,自父兄征伐以来,更是屡次降而复叛,若将来对西向北有战事生起,山越始终为掣肘不安。” 这老是后院起火,也的确很难搞啊…… (本章完) 第156章 暗潮涌动 一劳永逸的办法?张昭看着孙权,不得不说孙权真的很敢想,但张昭不太敢想。 孙权笑着道,“那就劳烦张公再想想,至于先前所呈诸陈条,皆可按张公所言而行,诸贤士也可按公之意做安排授官。” “是。”张昭领命去思考对策了。 孙权桌案上还有不少的案牍需要处理,张昭同孙权汇报完自己分内的工作便退下了。 只是张昭走后不久,张纮便急求请见,“君侯,庐陵郡功曹吕呈传来密信,庐陵太守密与许昌通信,恐已生反意。” 如今的庐陵太守是孙辅,也是孙权的堂兄,官渡之战后,孙策在诸兄弟中选了孙辅为庐陵太守,也是将此必争之地交给这个堂弟。为的就是占据此进退皆可攻守之地,为周瑜和广陵提供兵力和粮草供应。 孙策将庐陵这片咽喉之地交给孙辅镇守,也是出于对宗族兄弟的信任,孙权延续此安排,也是出于信任。 然而孙辅一向就看不上孙权,认为他年少无知,如今江东之位落入孙权之手,孙辅多少也是有些不满和担忧。 因此当曹操听从郭嘉的计策,暗派使者前来游说孙辅之时,孙辅也没有拒绝。他也得为自己和家人谋求退路和打算。 孙权听到孙辅暗通曹操的消息,顿时怒火中烧,纵然孙权也清楚孙辅一向是轻视自己的,但到底是宗族,冷声问道,“那吕呈以属告主,乃是大罪!” “以下告上既然是大罪,自然是证据确凿才敢上报。何况吕呈虽为太守属官,却是江东之臣,君侯之眼目,如何敢欺主而与孙辅”张纮立刻将密信奉上,“君侯可过目。” 孙权虽然生气,但还是接过了书信,里头一共有三封书信,两封是孙辅写给曹操的,一封是曹操的回信。 从时间上来看,孙策身死之后,孙辅就已经和许昌之地暗通书信了,而这一次,孙辅在书信之中还写了关于宛城粮草的补给情况。宛城的部分粮草是要从丹杨和庐陵出去的。 而如此情报真的落入到曹操的手中,势必会引动对宛城的征讨。 好在吕呈及时发觉有异,将书信拦截了下来,送到孙权面前。 孙权冷着脸将书信反扣在桌案之上,“孤已经知晓,此事先不必声张,半点风声也不要走漏。让吕呈状若寻常,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张纮点头道是,“那君侯准备如何处置?” “叔父的生辰快到了,孤也想念诸位兄弟了。” 孙权的确是气狠了,但他还没有被气昏了头,他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露出一个寻常的浅笑,“便是寻常盗贼,也需得给一个辩解之机,何况若是有心之人离间我孙家手足,伪造书信借吕功曹之口令孤屠杀兄弟,岂非反使亲者痛而陷不义之名?” 张纮点头道是,“主公思虑周全,可要令臣发公文而令?” “既是家中叔父私事,自然是以孤的私文而发。” 张纮道是,“只是驻地尚人心不定,此时召回驻地宗亲,恐宗族拒不归吴而有损君侯之威仪。” 那些宗族将军们手上可都是握有兵权的。 但孙权也就是想看看,孙家的宗族兄弟之中,到底有多少人还包藏祸心,意图以代之! 孙翊、孙辅……很好,本为兄弟手足,却于为难之际想着取而代之或是明哲保身。 “不若以奋武校尉的私信邀孙家晚辈而来。” 明面上看,是孙静的意思,但孙静久居于吴郡而少有理事,何以过个生辰便如此大费周章。 如此,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孙权的诏令。 孙权思索片刻后,也同意了张纮的建议。 很快,各驻地的孙家兄弟便都收到了孙静的信件。 孙辅的近臣毛英先觉出不对劲的意思来,“此信恐是出自张子纲之手。” 这就意味着,不是孙静的意思,而是孙权想借此机会召孙辅回吴。 孙辅却不以为然,“叔父一向喜欢热闹,从前过寿辰的时候,也都会让人写信来给我们兄弟。如今是年岁大了,更喜欢热闹。” 父辈之中,如今也就剩下孙静一个长辈了,自然也是盼着家族子弟繁昌。 “何况,叔父与仲谋又不是亲父子,哪能他说什么,叔父就言听计从?” 孙静疼爱他们这些晚辈是不假,但谁能疼爱一个侄子更胜过自己的儿子呢! 那孙暠、孙瑜可都没有这个待遇。 毛英想了想,仍旧心里不安,孙辅背着孙权与北方往来通信他是知道的,书信送出不过数日时间,吴郡就忽然来了一封家书。 毛英不得不多几分小心。 但孙辅却道,“黄口孺子罢了,如今也只是仗着他父兄的余威,才算是有几个人肯听从他罢了,还真以为是什么江东之主,能做我们众兄弟的头呢!” “那将军要回去吗?” “自然。”孙辅是未必要听孙权的话,但是孙静为长辈,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何况他自幼丧父,由兄长孙贲抚养长大,可孙贲自己本身也没大孙辅几岁,哪里能真的照顾好孙辅。 许多大小之事,也还是孙静这个做叔父的多番照看周全,视若亲子一般对待。 而另一边,孙静长子孙暠捏着信件却有些坐立不安。 他获孙策之封为定武中郎将,奉命屯兵乌程,然而孙策死后,他的心思却开始摇动起来。 在孙家众兄弟之中,孙暠最为年长,比孙策还大了数月,当初孙坚身亡之时,孙暠也曾动过心思想将孙坚旧部纳入麾下。 但他智谋不足,也没有那么大的魄力敢从袁术的手里抢人,便生生错了过机会。 后来孙策起事,他追随左右,虽然孙策英勇果敢,有雄主之象,但毕竟是弟弟,要他对孙策低头,他多少也还是有些赧然。 如今孙策去了,又轮到了孙权,要说孙策还有几分令人信服的威望,但孙权在他的心里便远不如自己了。 既然孙权可以为江东之主,为何自己不可? 自从有了这样的心思,孙暠便借镇守乌程为由,大量招兵买马,而孙权也并没有因此察觉出什么,反倒默许了孙暠的行径。 可此时,阿父又忽然要他回吴郡,孙暠是有些不愿意的。 第157章 杯酒释兵权 孙暠修书一封,以乌程练兵繁忙为由,表明自己无法抽身,不能赶回吴郡,并奉上了为父亲准备的寿辰贺礼,请了身边近臣廖闻亲自带去吴郡。 自然,这封书信直接被孙权截下,并没有送到孙静的面前。 庐陵城外。 孙辅带上妻儿启程回吴,带上了丰厚的贺礼,出了城门的那一刻,身后便有一个身影压低了自己的斗笠,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孙辅回到吴郡的第一个晚上,孙权便将其请到了自己的居胥阁,而乔玮则由幼烨和小夜陪着,和孙辅的夫人叙话。 孙权亲自为孙辅倒酒,“兄长许久未见,不知庐陵城中一切可还安好?” 孙辅哈哈大笑,没有正面回答孙权的问题,“怎么,由你兄长我亲自镇守,你还不放心?” “有阿兄镇守庐陵,本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孙权抿了一口清酒,“只是照例问问罢了。其他郡县、屯营皆有例报传回,唯独庐陵郡始终没有例报,若是阿兄有什么需要,孤也好及时调度,免得阿兄为难。” 孙辅听他在自己面前自称“孤”,心里自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也没有任何表现,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敷衍过去,“仲谋知道的,我最不耐烦写这些军报啊、政报啊之类的,繁琐又写不明白,抓着笔也不知能写些什么。” 说完,下意识端起手边的碗,将期间的清酒一饮而尽。 “原来是这样,也是孤思虑不周了,忘记给阿兄身边留一位会写文书的撰曹。”孙权的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顺便再倒了一碗,“刚好,君理前几日推荐了一位名为黄瑞的茂才,最善撰写书文,若是阿兄不耐烦写,便索性将此人带回庐陵,就在阿兄身边当个撰曹,专责阿兄的文书之事。” 孙辅干笑了两声,可不太想答应,毕竟多个来历不明的人,便相当于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孙权的眼线。 “其实也不是非缺这么个人,论写这些文书的本事,我身边也有两个,只是近来他们家中事务繁多,恐怕是忘记了,回头我催催他们,该写的军报什么的,肯定得写的。”孙辅连忙改口道。 孙权也顺着孙辅的话,往下说道,“说起来,我记得阿兄身边有个姓毛的军师,好似是叫毛英是吗?” “是,子格如今是我身边的功曹。” 孙权露出羡慕的眼神来,“他是写得一手好字,连张公也都曾对他的字赞不绝口。” 孙辅察觉出孙权有些奇怪,今日不知为何对着他身边的属官问个不停。 “怎么,仲谋身边难不成还缺这些个管文书之事的小官?有二位张公在身边辅佐,竟盯上我身边这些不入流的小官?” 孙权笑着道,“哪能啊!阿兄多心了。只是前几日,孤身边收到了一封书信,张公瞧着这字迹便想起了这位毛子格,下午听说阿兄回了吴郡,刚好毛子格也随行,便请了去闲聊切磋去了。 孤也好是好奇,随口问上几句罢了。” 孙辅闻言,顿时有些心虚,借着喝酒的动作,他抬眼去看孙权的神色,明明是一副无事的态度,但那一双眸子总觉得好似还藏了什么意思,孙辅看着眼前这个弟弟,不知为何没由来地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对了,阿兄要不要认一认是不是毛子格的笔迹啊!” 孙辅连忙回过神来,“这既然是人家的书信,如何好拆了看呢!” 孙权道,“既然是写给孤的,孤说能看,自然就能看。” 孙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孙辅。孙辅上一瞬还笑眼晏晏,下一瞬这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曹公安,鄙下毛英代主孙辅遥拜叩首。 六月中旬,庐陵输宛城之粮草万担有余皆囤于高理县为仓 ……】 孙辅迅速将纸拍在桌案之上,他都不必往下继续看,便知道是什么。因为信的内容他十分清楚,这是他令毛英书写而遣使要送往许昌的信。 孙权的笑依旧挂在脸上,他心里其实早就明白孙辅的立场了,即便他有多少次在心里反复揣摩着理由,想要为自己的这位堂兄开脱,今日孙辅的反应也只是更加当面证实了孙权的想法。 孙权的心里还是有几分失望和痛心,但他不能显露出来。 孙辅看着安然若素、依旧在喝酒的孙权,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我乃是兄弟手足,若你我间有何不愉快的,当面直说便是,何苦叫外人来呢!” “我没有……”孙辅脱口而出,但对上孙权的眼神后,他又犹如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竟是不知该为自己作何辩解,“是……是毛英他自作主张,我并不知情!” 孙权“唔”了一声,也不做任何反驳,只是将另外两封书信也拿了出来递给孙辅,其中一封是孙辅自己写给曹操的,而另外一封是曹操回复孙辅的。 孙辅看到这两封信之后,脸色顿时灰败了下去。 “我与阿兄也算是师承同门,对阿兄的字迹也算是熟悉。”孙权轻轻道,“可阿兄知道,曹操既然给你回了信,那书信为何还会在我的手里呢?” 既然是写给了曹操,曹操也写了回信,那么这封信就应该是在许昌,在曹操的手里。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曹操根本就没有接受孙辅的投诚,将这份书信送回到孙权的手里,顺便背刺了孙辅一把。 “这是郭嘉的意思。” 孙权得到这封信之后,也派人去询问过吕呈如何得到的书信,然后顺着吕呈这条线索往上继续摸索,便查到了郭嘉的手笔。 孙辅明白了,他没有继续否认或者为自己辩解。 沉默半晌之后,他忽然暴起,虽然他没有带武器,但他自认武艺是胜过孙权的,五步之内,他要取孙权性命还是很有机会的,他不能坐以待毙啊! 但他的拳头快要到达孙权面前的时候,忽然一股力量从肩头传来,然后将他震得后退了两步。 孙权的手上握着一柄机巧连弩。 而射出的三支箭矢已经穿透了孙辅的整个右肩和右上臂。 第158章 事与愿违 孙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箭矢穿透的肩膀和上臂,然后剧痛传来,他整个人疼得在蜷缩在地上打滚。 机巧连弩已经能于八十步开外,直接射穿皮甲和铁制半鱼鳞甲,何况是面对不足五步之远的孙辅,也没有穿着任何否防具和铠甲,箭矢穿过他的身体后,钉穿了柱子后留在了背后的墙上。 如此可怕的穿透力,连骨头都能穿个孔。 孙权怎么会随身带着机巧连弩?可是冷静下来后,又不会觉得意外,孙权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一个已知会背叛他的人完全不设防呢? 孙权其实并没有想过孙辅会动手,只是乔玮以防万一坚持要将机巧连弩藏在他的身上。他本想让孙辅看清曹操的用意,与孙辅冰释前嫌,仍旧将孙辅放回庐陵,由他镇守庐陵。如此信重和不加怀疑地收服人心,将来孙辅必然会更加忠心耿耿。 但孙辅没有这么做,他想的是鱼死网破,困兽犹斗。 “阿兄是当真从来没有想过嫂嫂和侄儿侄女的安危吗?” 从孙辅离开庐陵的那一刻起,孙权的舅舅吴景就已经出发庐陵,带着孙权的旨意接手孙辅在庐陵的所有兵权和管辖权。 毛英被张昭请去,便是将孙辅和他的所有近臣全部隔绝开来。 而孙辅离开了自己的屋子之后,乔玮便带着小夜前往孙辅的屋子里,将他的妻子儿女全部看管了起来,而院子外,以幼烨为首的几名幼字辈家将也将院子团团围住。 孙辅在进入居胥阁后,幼煣等人也从暗处出来,将居胥阁保护起来,而幼煣他们听到屋子里的巨响,第一时间便冲了进来,将孙辅团团围住,以兵戈相指控制起来。 孙权看着地上的孙辅,血汩汩地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汪血泉,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从心里还是希望孙辅尚有手足之念,能与他坦然相对,再无隐瞒。 他的这些手段,本不想用在至亲之人的身上。 手中的机巧连弩原本对准的地方是孙辅的咽喉,因为那里是致死之处,但孙权依旧留了一丝不忍,只是废掉了他用来持刀剑的右手。 孙辅剧痛之下,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但如今的形势也不得不令他低头。自己已无反抗之力,妻子儿女又皆在孙权的手里。 他强忍着剧痛和心内的恐惧,喑哑着声音问孙权,“你要杀了他们吗?” “都是孙家的子孙,自然不会。”只是从今往后,他们都无法在江东有太多的立足之地了。 孙权还不想自己的手上沾满孙家的血。 “那你要杀我?” 孙权眼睛里没有了任何的情绪,唯独剩下失望之后的冷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犹如死狗一般瘫在地上的孙辅,“你虽然不仁,但孤不会不义。孤不杀你,但是会将你软禁起来,直到你死。” 孙权下达了对孙辅最后的判决,幼煣等人就将孙辅直接捆锁起来,从屋子里拖了出去,随后便有侍女进来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孙权就这么静静地背手站着,面对着写着“孙”字的军旗,神色不明,直到乔玮的归来。 乔玮的月份已经逐渐大了,手脚也常有抽筋之痛,孙权伸手去搀扶,“本不该让你去趟这趟浑水。” 只是他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也没几个,乔玮以看望兄嫂和侄儿侄女的名头前往看住孙辅妻儿,合情合理。纵然兄嫂有所起疑,以乔玮的聪慧和巧辩,也定然能安住她们的心。 乔玮也不甚介意,“其实也没什么危险。” 孙辅的夫人梁氏是有些心眼子和城府在,但乔玮借着怀有身孕,听着梁氏说着育儿经,也很快打消了梁氏的戒心,反让她觉得二人相谈甚欢。直到幼烨借着到了喝安胎药时辰的借口,提醒乔玮事情已经成了,梁氏还有些意犹未尽,亲自将乔玮送出了屋门。 梁氏没有起疑,但府上的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却没能逃过孙静的眼睛。 “叔父如今还站在居胥阁外,托我来问一问,能否见一见你。他应该是察觉出来什么了,要见吗?” 孙权将手放在乔玮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和生命,“幼烨,你出去告知叔父一声,就说孤和兄长相见甚欢,多饮了几杯,已经要睡下了,兄长今夜就与孤同榻而眠,请他放心,明日的寿宴照旧。” 乔玮补充了一句,“同样的话,去敬华阁也说一声。” 次日,孙静的寿宴,孙权如期而至,并且带来了对孙辅长子孙兴的加封,为奋武校尉,待成年后便可入军营,奋武的杂号来自于孙辅,并且令梁氏和其余三子皆留在府上奉养。 梁氏本因为孙辅的彻夜不归,心中有所猜疑而惴惴不安;今日孙静寿辰,她带着膝下诸子来贺寿,却发现近身的随从全部被更换了面孔,而现下孙权都来了,身后却依旧没有孙辅的身影,她便猜到了什么,心里越发惶恐难安。 但孙权好似像个没事人一般,还当着众宾客的面夸赞了梁氏一番,“嫂嫂多年来,照料侄儿侄女们也是辛苦了,好在侄儿们孝顺、颇有才华,嫂嫂还是有后福的。” 有后福……这意思是……夫君已然是靠不住了。 梁氏低着头不敢多言,手紧紧握住自己孩子的手,明明眼前的孙权是带着和蔼的笑容,可却令梁氏如坠冰窖,浑身发冷,只能低头谢恩,“借君侯吉言了。” 孙权微微颔首,“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宴吧!” 孙静的次子孙瑜却道,“辅兄还没来了,君侯……” 孙瑜话还未说完,却被自己的弟弟孙皎一把拉住了,对着他连连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孙权依旧神色不改,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孙瑜的话一般,浅笑着搀扶着叔父孙静一同坐于上首,“今日是叔父的寿辰,咱们孙家也是好久没有这样的家宴了,大家不醉不归吧!” 孙家人口有点多,怕大家会有点凌乱,大概梳理一下孙家的关系。 孙钟生三子:孙羌、孙坚、孙静。 孙羌生孙贲和孙辅。未记载有女儿。 孙坚生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朗五个儿子,长女孙氏嫁给弘咨,次女孙氏嫁潘秘,三女孙氏就是后来大家所说是孙尚香。 孙静生孙暠、孙瑜、孙皎、孙奂、孙谦,未记载有女儿。 第159章 手足之情 酒过三巡,众人也都喝得有些微醺了,孙权借口更衣,起身往外走去,而席上有一个一直在喝闷酒的身影,也立即起身跟了出去。 秋日里的晚风还是有些凉意,孙权站在廊间也被吹得清醒了几分。 孙贲在不远处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又觉得若是此时不提,也不知道何时能提此话。 孙权闭着眼睛,轻声道,“阿兄既然跟出来,想来是有话要说,你我既是兄弟,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孙贲苦笑了一声,从拐角阴影处走了出来,“君侯……国仪他……究竟做了什么?” 孙辅昨夜去了居胥阁之后,便忽然失了踪迹,连今日叔父的寿辰也没有出现,更令他感到胆寒的是,孙权今早忽然令张纮来传令,封孙贲长子为城门校尉,成年便可就任。如今想来,这大概就是孙权的敲打和警告。 那么孙辅被废便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令孙贲不解的是,孙权和自己的亲弟孙辅之间关系一向还算是不错,先前也完全没有听说孙辅和孙权之间有什么龌龊不和,怎么忽然一夜之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孙权反问道,“阿兄要问这个话的用意是想要教孤如何善待手足?” 话很寻常,分量却不轻。 孙贲立刻跪下叩首,“臣不敢!国仪他性子急躁,若有什么得罪了君侯的,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能教导好他。臣愿意将功折罪,求君侯撤去臣的一身官职,换国仪一条生路。” 孙辅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身为兄长最是着急,他多少能猜到肯定是孙辅做了什么事情,触动了孙权的逆鳞,否则以他对孙权的了解,绝不会透露出这种完全放弃了这个兄弟的信号。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孙贲对孙辅的维护,令他想到了孙策,他心里多少有些动容和羡慕。 孙权轻轻将孙贲扶了起来,“兄长身上的侯爵还是长兄替你求的,又是陛下下旨亲封的,孤有何权力收回兄长的官职,兄长这是想陷孤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境地吗?” 孙贲没有做此想,他只是关心则乱,“臣绝不敢有此意。” 孙权背着手,“自家血脉,孤还没有动杀念。兄长若想知道辅兄做了什么,大可以问问张公和辅兄身边的毛英,想来关于他的文书公告也快写完了。辅兄背着江东,书信暗投曹操,曹操许诺来日攻下宛城和盐城,辅兄可官至三品征南将军,封关内侯。” 孙策当初为孙家求封侯爵的时候,孙羌这一支的乡侯是落在孙贲这个长子的身上,而关内侯更在乡侯之上。 而孙权虽然占据江东,但到底只是一方诸侯,南昌侯也只是县侯,手中能封官职也并并不经过汉廷之任,至多就是正五品的杂号将军。 孙贲虽然有了些许猜测,但是暗通曹操的罪名还是超出了孙贲的预期。 “怎么会……是不是误会了,国仪乃是孙家子弟,怎么会背叛孙家而去投靠曹操?” 孙贲无法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孤原本也不信,所以给他机会自己辩白,他认了,甚至恼羞成怒之下,要杀孤以求生路!”孙权想到昨夜的事情,还是不免有些气血翻涌,“孤自认并无亏待咱们孙家的诸位兄弟,但辅兄却如此背刺于孤,为高官厚禄所惑,丝毫不曾念及手足之情!” 孙贲越听越心惊不止,脑门上也冒出了阵阵冷汗,他真的想不到自己的弟弟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孙权愤怒之后,心绪又不禁有些低落,“孤已留了他一条性命,也愿意惠及侄儿侄女而不牵连,也望莫要再说气话令孤难做了。” 孙贲自然知道,意图杀害主公,孙权便是杀了他、株连家人也不为过,但孙权还是没有这么做,反而封赏了侄儿,是恩典,也是警告。 孙贲有些后悔,竟然一时冲动去求了孙权,若孙权是个不念旧情的,反倒迁怒了自己和孩子,更是得不偿失。 孙权看到孙贲无奈、惶恐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膀臂,“好了,孤今日将此事说透,本就是不愿意咱们孙家的兄弟再生嫌隙,兄长的忠心,孤是知道的。 今日是叔父生辰,咱们兄弟本该和气睦洽才是,回去吧,不然叔父该担心出来找人了。” 孙贲拱手让孙权先走,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再不敢多言。 孙静生辰过后第二日,张昭拟定对孙辅之事的公告便出来了。 孙辅软禁,近臣知情不报者全部诛杀,手下部曲全部打散分别跟了孙贲、赵云和甘宁,反正是一个也没有留在庐陵。 然后孙权将吴景调任庐陵太守,孙翊接任丹阳太守。 这个决策,三五日的功夫之后,消息便传到了孙家诸兄弟的耳中,其中就包括了未归来贺寿的孙翊、孙匡、孙暠。 孙翊十分嗤之以鼻地将公文往火里一丢,“狐狸总算是露出真面目来了。” 对自家的手足尚且如此心狠,他倒是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还能服他! 他立刻书写一封信道皖城给李术。 而另一边,孙暠听到风声消息后便更是坐立不安。 果然,孙静的寿辰只是一个借口,孙权为的就是将诸孙骗回去,好一个个翦除异己,他不回去才是对的。 他可不想要也落得像孙辅一般的下场。 而此时,近臣送来了一封信,“是富春长虞公的来信,说是君侯令他监察乌程屯兵诸事宜。” 其实这也是孙权故意放出的消息,孙静生辰,孙辅远在豫章都匆忙赶来,而孙暠这个孙静嫡长子近在乌程却拒不赴宴。 张昭核算军饷之时更是早早就发现了乌程屯兵之数有虚,孙权只是冷笑了一声,便令张昭写信给虞翻。 收到书信孙暠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什么意思?” 难道是孙权发现了什么,收拾了孙辅还想要收拾他这个兄长了? 但他绝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本章完) 第160章 宗亲之乱 孙暠立刻整顿手下甲兵,想要趁孙权尚未站稳脚跟,先行下手为强。 连孙策和孙权都能统业江东,他孙暠在诸兄弟之中最为年长,又凭什么就不能掌事江东呢?当年孙坚还在的时候,孙家诸兄弟之中,也是他第一个跟随孙坚左右征战沙场,连孙策当初也曾跟在他的麾下历练过些许时日。 如此说来,论资历,他才是诸位兄弟之中最合适的才对。 无论是孙权还是他孙暠,只要是姓孙,江东基业就不算是落入外人的手里。 何况孙坚和孙权都不是嫡长子,既然如此,孙暠是三房的嫡长子,也不存在什么名分不正当之说。 只是还未等到甲兵北上吴郡,一直未收到回信的虞翻便只身前来乌程。 孙暠收到身边部将来报的时候,不得不先停下调度,连忙赶到营帐,“虞公远道而来乌程,怎么也不跟某说一声,也好派部下前往迎接。竟叫某如此失礼!” 虞翻拱手回礼,“将军实在是客气了,某不请自来,才是失礼。幸得将军不怪!” 孙暠请虞翻入座,吩咐近将准备好一些酒水,亲自给虞翻满上,“虞公博学洽闻,乃是大才,今日屈尊来乌程,乃是我乌程之幸事,何以言失礼二字。只是虞公驻守会稽,不知今日因何故而来乌程?” “为一传闻而来。” 孙暠手下一顿,差点将酒满了出去。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哦?不止是何传闻?” “有传闻将军整顿甲兵,意欲北上袭取会稽,君侯听闻此言,心下震惊,便令某前来乌程查看。” 孙暠心脏都停了一拍,果然,孙权还是知道了? 他立刻矢口否认道,“此等传闻实在无稽之谈,荒唐可笑,某与仲谋乃是手足,伯父和策弟皆是信重,乌程屯兵之事也常有上报,并无隐瞒。” 虞翻见他不承认,也没有逼迫,只是缓缓摆出证据来,“某今日靠近乌程之地,便听闻乌程招兵之事,某也一时计较,便撕了一份招令,上面的确是定武中郎将的印。 某方才经过营帐,粗略估算了一番,所集中之甲兵已然超过了五千之数,这恐还有违军中定制。若没有北上攻取会稽之意,难道是想要占据乌程如此弹丸之地以求自立而谋取天下?” 一地所屯兵之数目,一向是不能超过当地人口的十分之一,乌程之地并不广阔,所屯兵之数目也不得超过三千,但孙暠已然集中了五千的甲兵。 当然了,区区五千的甲兵,就想夺取江东基业?那也是别闹了。 虞翻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观察着孙暠的反应,而他的这番话也如同给上头了孙暠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虞公眼明心亮,今日既然敢只身前来,向来也是做好的万全的打算了。” 虞翻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孙暠要是想杀他,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但虞翻依旧敢不带任何守卫,只身来乌程面见孙暠,他的手上定然有筹码,让孙暠不敢轻易动他的性命。 听到孙暠的话,虞翻呵呵一笑,“将军说笑了。某区区一介读书人,将军手起刀落便得身首异处。只是将军心里也明白,不能杀某罢了。 讨逆明府不竟天年,但留有遗命,令君侯摄事统众,某离会稽之前,已然令一郡吏士,婴城固守,必欲出一旦之命,为君侯除害。 然君侯心有仁念,不欲诛杀兄弟,因此令某前来劝和将军,莫断手足之情,令孙家蒙羞。有如此仁君在上,将军须得惟执事图之。” 孙暠沉默了,他并非是今日才有反意,孙策方死,孙暠便想趁孙家根基不稳,奔丧之际便直接起兵夺权。却不想,当时的虞翻并不肯离开会稽前往吴郡,并劝说、引导会稽当地的所有官吏和将士皆原地守丧,不可擅动,以免造成地方空虚而生乱。 虞翻此举显然是直接打乱了孙暠的计划,而孙暠忌惮虞翻于军中的威望,不得不暂且搁置自己的计划。然而如今是虞翻第二次打乱了他的计划。 面对虞翻,他的确生出自惭形秽之感,面对质问和警告,孙暠也的确打了退堂鼓。 虞翻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帐外的近将抽出刀架在于翻的脖颈上,不许他离开,而虞翻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个小将。 “将军,他已经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纵虎归山,是大忌!”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虞翻杀了祭奠军旗,趁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刻北上攻取会稽,还能求得一条生路,再差也能和孙权谈判一番,求得更多的利益。 但本该最坚定此行的孙暠却沉默了…… 虞翻轻声笑道,“将军惟执事图之,杀我虞翻一人,并不足为惜。只是无论杀或是不杀,将军北上之路都不会成就。既然某能够知道乌程之异,难道君侯会不知? 将军敢踏出乌程一步,某敢断言,会稽之地便是将军全军覆没而至尸骨不存之地。若已自取死道,恐悔之晚矣。” 孙暠明显动摇了。他是想要得到江东之主道位置,但诚如虞翻所说,孙权也对他早有防备,他对上孙权身边的周泰、太史慈、张昭等人,到底还能有几分胜算? 近将急了,“将军!” 若是此时再犹豫,便真的再不会有如此良机了。他宁可战死沙场,搏一搏以求富贵,也不愿意坐以待毙,慢慢等死。 这便是战场将士的血性。 孙坚和孙策虽然看似重用孙家宗族,然而这么多年,孙策一直令孙暠屯守乌程,征讨江东诸地也从没有带上过孙暠…… 虞翻看了一眼孙暠,也在等他的答案。 孙暠的眼神反复变化。 帐外的秋风肃然,军旗于风中招展而发出“飒飒”之声,军旗之下站着五千兵士,由各自的将领管辖带着正在练兵。刀剑相交发出阵阵轰鸣,“杀!杀!”的怒吼之声也在反复冲击着孙暠的耳膜。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提着自己的刀朝着营帐门口缓缓走去。 第161章 刺杀真凶 “将军!” 但下一瞬,这个近将便瞪大了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但还是没能阻挡鲜血外涌,带走了他的生命。 孙暠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尸体狠狠砸倒在地上,随后反手将刀丢在尸体一旁,拱手道,“令虞公受惊了,还请虞公不要介意。” 虞翻也只是回之一礼,面不改色,“既然在下职责已经完成,那便启程返回会稽了。” 孙暠也没有阻拦,反而亲自将虞翻送出军营,“还请虞公将乌程此地的忠心如实以告。” 虞翻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以将军和君侯的手足情深,又何须在下相告?” 乌程之危局已解,孙权便可专心应对丹杨之乱。 吴景前脚刚离开丹杨,后脚孙翊便起兵南下,打着的旗号便是要清查孙策不明死因之事。 孙翊扬言,孙策之死疑点颇多,怀疑是孙权雇凶弑兄,以谋求江东基业之位。 因为孙翊和孙策同为刺杀事件的受害者,孙翊也多有言说刺杀之事的细节,丹杨及周边郡县皆有被蛊惑之人,纷纷倒戈随从讨伐孙权。 消息传到吴郡之后,孙权大为震惊,他的确没想到孙翊会打出这样的旗号,江东诸将多为孙策旧部,对孙权的忠心多是因为孙策遗命。若孙策为孙权所杀,自己岂非是助纣为虐? 孙翊这一招的确是釜底抽薪,打了孙权一个措手不及。 眼看着江东境内流言四起,好容易稍有稳定之局面的江东便又开始人心浮动。 “臣已经书写檄文送往丹杨,警告三公子,子纲也已向各郡县递发文书,如此流言,军中也多有受害,君侯宜前往军中点兵,即刻出发镇抚丹杨。”张昭为孙权献策道,“三公子如此煽动人心,三人成虎,不可不防。” 张昭第一时间听见此流言,下意识便呵斥了传言,“简直无稽之谈。” 孙策身死固然令人无限惋惜,但张昭却从未想过有孙权的包藏祸心。 孙权本以为听到如此传言,张昭会有所犹疑,却没想到张昭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力挺孙权、怒斥谣言之荒谬,有张昭如此耿直之臣愿以身家、人格做保证,吴郡之内的流言的确少了许多。 孙权还有些感动,“没想到张公竟然如此相信于孤,孤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张昭嗔怪地看了一眼孙权,“如此火烧眉毛了,君侯还有心思与臣说笑?” “孤是不得不苦中作乐!” 孙家宗族之中,孙辅暗通曹操,孙暠有心自立,而孙翊又试图离间江东君臣不和。孙权从一开始的愤怒和无奈,已然逐渐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困境。 他再愤怒无奈也是无用,只要他一日无法做出政绩令人信服,江东之主的位置,无论如何也都是四面楚歌的局面。 孙权回到居胥阁中,看着乔玮八个月的身孕,虽然不忍但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我得出征了。” “为了叔弼的事情吗?”乔玮虽然还在养胎,但外头的事情和消息还是会一桩一件地传入她的耳中。 孙翊公然起兵要和孙权叫板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孙权看着乔玮隆起的肚子,手轻轻置于其上,感受着一个生命在腹中翻动,心里还是有些愧疚,“本来是想陪着你临盆的。” 妇人临盆,多有惶恐,更是生死之门,吴医师也曾说最好有亲近之人相伴在侧。最多两个月的时间,乔玮就得临盆,但孙权自知出征在外,时日长短皆不可预料,“快则半月,我尽力赶回。” 乔玮也是第一次为人母,虽然也希望孙权能够陪伴在侧,但国事重要,她也能体谅理解,“出征在外,周全自身最为要紧,我在府上,也没有什么危险,吴医师和袁嫂嫂都在。” 孙权没有答话,他真正不放心的并不在此。 “我担心的是……阿母。” 他担心的是,吴老夫人和孙翊二人内应外合,要对他的妻儿不利。 乔玮却道,“我倒是觉得,你更该担心的是在北方。” 孙权沉吟半晌,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也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孙策是怎么死的,没有人会比乔玮更清楚,而孙翊的性子,乔玮也清楚,如此恶毒又高明的反间计孙翊绝对想不出来。 “那你觉得是谁?” “鬼才郭奉孝或是毒士贾文和。” 孙权和乔玮相视一笑,“英雄所见略同啊!” 如此恶毒的离间计,虽然看似简单,但却十分有效,若计策能成,则江东势力便瞬间可分崩离析,再不能鼎足而立给曹操造成威胁。 二人正说话间,小夜进屋来报,“君侯、细君,老夫人……让卫媪前来请君侯至正屋商议要事。” 孙权听到吴老夫人的传召,眼里的温情缓缓变冷。 一想到孙翊公然反叛,孙权的确是提不起兴致去见吴老夫人,而且孙权也能想得到,吴老夫人翻来覆去也就是想要为孙翊求情,要他牵念手足之情。 可孙翊已然是要与他撕破脸了,还要他如何牵念手足之情? “去回老夫人,就说我已经歇息下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是。”小夜轻轻地替二人关上门,就去回话了。 而吴老夫人听到如此回复,越发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仲谋从来都没有忤逆过我,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无论为了何事去请孙权,孙权都不曾如此拒绝过。 卫媪心里也很担心,可三公子孙翊公然在外头要讨伐孙权,换作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毫不迁怒,毫不气愤吧! “老夫人,越是此时,越不能焦急。君侯是生了三公子的气了,可老夫人待他多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虚的。”卫媪耐心劝着,“想来君侯此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夫人,不若等上几日,君侯消了气,想起老夫人待他的好,自然就能相见了。” 吴老夫人知道卫媪说的是正理,可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干出如此蠢事,一旦事败,只怕连性命都难保了,她又如何能真的安坐着等上几日! 生日请假 今天生日,任性请假!!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生日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62章 昏招频出 既然孙权不肯来正屋见吴老夫人,那吴老夫人干脆自己去见孙权。 孙权刚出浴,幼煣便来告知孙权,吴老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而乔玮也已经被迫从榻上起来,在正堂候着孙权过去了。 吴老夫人到了居胥阁,便算是尊者屈尊来访,便不好推脱不见,而且吴老夫人是带着一些布匹和金饰来看望孕期之中的乔玮,打的也是关怀的好意。 乔玮只能起身去迎。 吴老夫人其实根本就不想看到乔玮,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和赵云的婚事是乔玮一手促成的,心里便对她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孙权躲着不肯见自己,莫说是看望了,便是多看见乔玮一眼,她都觉得气梗。 吴老夫人不开口说话,乔玮也懒得多说一句话,只端着水孤自喝着,大晚上的无论是谁把她从软和的被窝里挖出来,她都得有点脾气。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令吴老夫人难受,瞪着乔玮没好气地道,“仲谋究竟什么时候出来?” 乔玮腹诽,怎么,难道您老人家来了,连沐浴都不成了,非得立时就出来见您? “仲谋向来孝顺,必不令阿母久等。”乔玮淡淡落下这一句话之后,又闭上了嘴。 孙权沐浴更衣后姗姗来迟,“阿母深夜来,倒是令儿子措手不及,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同儿子说的。” “叔弼他糊涂,但你是兄长……” 孙权没想到吴老夫人一上来就会直接提孙翊的事情,眼神骤冷,出声直接打断了吴老夫人的话头,“阿母近日来身子还舒坦吗?” 吴老夫人被打断了话头,显得有些不高兴,提高了一点声音喊道,“仲谋!” “阿母既然身子还不舒坦,就多在屋里修养便好,这些外头的事情,自有儿子和臣属们处置。”孙权也没有因此就退步。 吴老夫人也知道,张昭等人定然也已经商量好对策了,但吴老夫人怕的就是孙权会听从这些臣属的计策,对孙翊赶尽杀绝。 “可是那些臣属要你杀你自己的兄弟!” “阿母!”孙权终于有些忍无可忍,高声喝止了吴老夫人的话。 不念兄弟之情的人是孙翊,打着诛杀不悌不仁之人的名义起兵南下,不单是要杀人,还要诛心。 当他看到吴老夫人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转念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冲了,一不小心还是在吴老夫人的面前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孙权叹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和下来,“既然是兄弟,自然是疏不间亲,儿子答应过兄长,绝不伤兄弟性命。儿子累了,想先休憩了,大乔怀着身子也辛苦,阿母也先回去吧!” 吴老夫人听出了孙权语气的不耐烦和疏离,还想再劝说孙权些什么,但卫媪一直在不停地拉着吴老夫人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话,免伤母子之情,吴老夫人不得不将已然到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下去。 卫媪连忙扶着吴老夫人先回正屋,而吴老夫人一路上都在回想孙权的那个无比冷漠的眼神,仿佛他看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杀母的仇人。 而这么冰冷的眼神,她也曾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便是孙权的生母,谢氏。 当谢氏产后血漏将去,她将拼死生下的孩子交给吴老夫人。吴老夫人离开屋子前回头看了谢氏最后一眼,谢氏也是这样冰冷又冷漠的眼神。 当年的吴老夫人根本无法面对这个眼神,她下意识就想要逃离,抱着还是浑身血污的孙权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那间屋子。 而孙权今日的眼神,仿佛令她回到了当年的场景,她如坠冰窖、惶恐不安,久久无法回神。 她忽然抓住卫媪的手,语气焦急地发问,“你说,仲谋是不是在恨我,恨我当年害死了他的生母,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恨我,是不是?” 卫媪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给弄懵了,连忙安抚道,“不是的,老夫人,君侯不是这样的人。他自小就长在您的身边,生恩怎及养恩呢!这么多年来,您看着君侯长大的,那些母慈子孝的日子也不是作假的,他怎么会恨您呢!” “是这样吗?”吴老夫人还是惴惴不安,一想到孙权待她越来越冷漠的态度,她不能不多虑一些。 “是这样的,君侯一向孝顺,想来也只是因为进来外头正事实在太多,的确是累了的缘故,也是体谅老夫人辛苦,才没有留老夫人多说话的。”卫媪连忙宽慰道,虽然心里也清楚,孙权为了孙翊的事情恼火,多少也是会迁怒吴老夫人和他们正屋里伺候的人。 居胥阁里那些从前是正屋里拨去伺候的侍从们,尤其是年纪资历老些的,也都被打发了一个不剩了,说是孙权不喜伺候的人太多,多嘴多舌地扰了乔玮养胎的清净。 但内里究竟为了什么,大家也都不是傻子。 吴老夫人好似是将卫媪的宽慰给听进去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是,仲谋一向是孝顺的,断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依我看,倒是那乔氏挑拨的,自她进了我孙家的门之后,仲谋便不再如从前那般同我亲近。” 吴老夫人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好的理由,“还是弗儿更好些,若弗儿能做我的儿妇,断然不会挑唆着仲谋与我疏离。” 她心里越发坚定了要让孙权娶谢春弗的信念。卫媪只觉得希望渺茫,先前孙权就不喜欢谢春弗,吴老夫人也用了办法撮合都没成,如今有了乔玮此等容貌的夫人在侧,更不会看得上谢春弗了。 “乔氏是有些本事,能哄得孙权为她不肯立侧室,可天下的男人就没有忍得住不想尝尝旁的女人滋味的,何况她怀孕这么久不能侍奉,仲谋难道还能忍得住?”吴老夫人冷哼一声,当年孙坚如何对她信誓旦旦,说得如何忠贞不移,可她怀了孩子之后,不还是忍不住将她身边的陪房纳了为妾,而后来又有卫姬、谢氏、韩姬…… (本章完) 第163章 徐媛 吴老夫人很恨地想,对付不了孙权,对付一个乔玮,自认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天下之大,也不能就只有乔氏一个人独占美色,总有貌美年轻的女子能入仲谋的眼吧。”吴老夫人说,“对了,先前来过府上的那个徐琨家的,容色不就不输给乔氏吗?是叫徐媛的对吧!” 卫媪听到徐媛的名字也不由得愣了愣,“这论起辈分来,可算是君侯的晚辈了……又是寡居……”不太好吧…… 徐媛的祖父是叫徐真,也是吴郡地方的豪强,当年是娶了孙坚的妹妹,生下长子徐琨,也就是徐媛的父亲。这么论下来,徐真是孙权的表兄,而徐媛还算孙权的表外甥女…… 论关系都还没出五服。 徐媛初嫁的是吴郡世家陆康之孙陆尚,当年陆康任庐江太守,孙策受袁术派遣攻打庐江,城陷落后,陆康数月后死于任上。算起来孙家和陆家也有是有些过节的。 后来孙策想要拉拢陆家,便和表兄徐琨商量着结姻亲之好,定的便是陆尚和徐媛,但徐媛嫁后不过数月,陆尚还是早卒,徐媛带着嫁妆又回到了徐家,为夫守孝一年。 吴老夫人上一次见到徐媛,也正是孙翊和孙匡大婚的时候,徐媛代表徐家带着厚礼来贺喜,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连当时还是新郎官的孙翊看到徐媛的时候,眼神都久久无法挪开。吴老夫人看到自家儿子这般模样,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但如今却觉得或许是一枚好棋子! 她眼里充满了偏执的光芒,“只要能笼络住仲谋的心思,这又算得了什么!何况那徐媛哪里像什么寡居的妇人,每日穿着打扮如同未出嫁的在室女一般!先前在府上扭捏的做派,可不也就是存了要攀附咱们家的意思!” 卫媪还是觉得不妥,那徐媛的眉眼之间满是算计,瞧着也不是什么善茬。 但吴老夫人却越想越觉得此人选合适。 徐媛之父徐琨为人忠厚老实,也不大会说话,受了什么偏待也从不放在心上。 当年他攻打下丹杨,被封为丹杨太守,但因为吴老夫人的兄长吴景来投,又将丹杨太守之位给了吴景,改封徐琨为督军中郎将,徐琨也十分欣然接受,一点儿也没因为此事而有什么不满。 这样的人不善钻营,自然也就很难受到重用,若将徐媛纳入府中,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二话。而徐媛,瞧着她在孙府之时长袖善舞的模样,便知道是个有野心的,若给她机会,她定然知道要怎么做,也知道要如何投桃报李。 吴老夫人立刻对卫媪说道,“寻个由头,请徐媛来府上一叙。” 谢春弗已然是不中用了,那就换个徐媛试一试,若是徐媛也不行,那就再找吴郡城中美貌的女子! 卫媪自知已经劝不动自家老夫人,也只好道是。 只是徐媛受邀来到的孙府的时候,孙权已经领兵北上迎战孙翊,唯一能令乔玮感到欣喜的是,孙权让周瑜派人将乔瑢送来了府上。 孙权知道乔玮不愿意乔母来陪,便只好求助于周瑜。 两姐妹一见面也抱在了一起,可惜乔玮的肚子已经挺大的了,夹在中间像个球一样,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的乔瑢也挽起了头发梳做妇人的发髻,只是脸庞还是稚气模样,少女的娇憨也未完全褪去,只是略多了几分妇人的气韵,显然在宛城,周瑜还算是没有亏待她。 这个认知也算是让乔玮稍稍放了心。 而乔瑢又喜又好奇地将手放在乔玮的肚子上,“我竟真的快要做姨母了!” 乔玮点了一下乔瑢的额头,“方才还觉得你是个大人模样了,如今又说的什么孩子气的话。走吧,先进屋再说!” 乔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乔玮往屋子里去。 袁琅琅听说了乔瑢回来了,也赶忙来见,只是乔瑢瞧见她便想起袁耀来,多少心里还有些愧疚和尴尬,总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对不住袁家。 袁琅琅倒是没在意,握着乔瑢的手道,“这也怪不得你,只能说我袁家与你无缘,咱们做不成姑嫂,也照样还是姊妹的情分,你若是这般要与我生分了,我可真是要伤心了。” “自然不会!”乔瑢连连摆手,“我只担心袁家阿姊会生气。” 如今将话说开了,乔瑢也放下了心结,反说起了徐媛的事情,“我来的时候,听见下人们在议论,说老夫人又看上了徐家的女公子,想给姊婿做妾,是真的吗?” 乔瑢也十分担忧乔玮的处境,她离开孙府的时候,眼瞧着吴老夫人待阿姊已是十分和善,家中事务也多交给阿姊打理,不想此次再来孙府的时候,下人们却谈论说吴老夫人和阿姊不和,谢春福和徐媛都被接入府中,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就为姊婿纳妾。 乔瑢心里只怕自家阿姊要伤心。 府上的下人们都知道,袁琅琅自然也知道。袁琅琅也知道了,自然也会告知乔玮。 “应该不会,那可是君侯的晚辈,若真是如此,那来夫人也忒不讲究了!”袁琅琅觉得此事应该是谣传,毕竟这关系算起来,要真的纳入府中,可不太光彩。 乔玮心里暗暗抹了一把汗,貌似不讲究的也不止吴老夫人,还有……孙权本尊。 乔玮从袁琅琅那里得知吴老夫人将徐媛多次请入府上后,也大概打听了一下徐媛的家世背景,也就清楚了此人便是历史上孙权的徐夫人,史书上记载是孙权的第二任妻子,但历史上的徐夫人并不太受宠爱,甚至还被废除了夫人的位份,甚至孙权后来称帝,连皇后之位都不愿意给。 乔玮其实是见过徐媛的,的确是好容色,我见犹怜。 袁琅琅讥诮道,“两个儿子都要打起来了,她倒是还有这心思!” 乔玮看得分明,“正因为两个儿子要打起来了,她才更着急。” 无论她是为了能保住孙翊的性命还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孙权之间的情分,乔玮都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 联姻的本质是利益的联合,而孙翊和孙权之争却已然是性命之争。 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能分得出来。 但凡孙权还没昏庸到脑子不清醒,吴老夫人要用这点美人计带来的好处来置换江东之主的根本利益,是个人都不可能上当。 吴老夫人如今已然是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了。 而她如此昏招频出,只能是越发将她与孙权之间的母子情分消耗殆尽。 第164章 乔瑢 袁琅琅“哧哧”发笑,“就凭君侯对弟妹这般死心塌地,莫说是什么谢家的、徐家的,哪家的美人只怕都不管用。我瞧弟妹也只管安心就是。” 乔玮倒不担心此事,相比于纳妾,如今风雨飘摇的江东更令人担忧。 送走了袁琅琅后,乔瑢才敢说出自己的担忧,眼中含着热泪,声音哽咽,“我才离开多久啊,阿姊如今在府上就如此艰难了吗?” 前有婆母刁难,后有美人虎视眈眈。 乔玮揉着她的脑袋,轻笑着道,“艰难倒不至于,你不必担忧,我尚应付得来。” 只要看到乔瑢如今还过得不错,她便并不觉得孙家的日子有多难过。 乔瑢抬起头,“阿姊莫要骗我了,吴老夫人如此处处刁难,若是姊婿不能坚定维护于你,你定然也是十分伤心的吧。” 乔玮看着乔瑢的脸庞,忽然好似明白了什么,“所以先前在孙府的时候,你才要处处讨好吴老夫人,好让我在孙府的日子好过一些?” 乔瑢一向是安静的性子,先前在孙府的时候却一反常态,时常主动到吴老夫人的正屋去问安,想来也是为了自己才如此讨好吴老夫人。 可惜无论乔瑢如何待吴老夫人,对于人家而言,乔瑢也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打击伤害乔玮的棋子。 想到这里,乔玮更是心疼自己这个妹妹。 “我立身之本,不是在于君侯,也不是在于吴老夫人,而是在于我自己。”乔玮缓缓道来,“身为女子立世颇为不易,但若是将一切指望都寄托于旁人身上,便只能受制于人。在乔家也好,在孙家也好,你在周家也罢,都要记得,绝不可丧失从头再来的勇气。” 乔瑢闻言,心里更担心了,她犹豫地开口问,“是姊婿待阿姊不好吗?” 竟让阿姊说出这样伤心的话来? “他很好,也竭尽所能地待我好,但他待我好是我的幸运,我也应当以相同的好回报他。但无论有没有他,我都得有自己能活下去且活得好的本事。” 乔瑢似懂非懂。 二人正说话间,幼烨走进来道,“夫人,长史张大人求见,瞧着好似是急事!” 孙权不在吴郡,江东内事无论大小也都是交付给张昭全权代为处置,一如当年孙策还在的时候一般。 但张昭会来告知乔玮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是小事了。 “庐江太守李术反了!” 果然是一件大事,难怪张昭如此烦恼。 李术这个人心术不正,当初她还在皖城的时候也就知道了。 张昭皱着眉头道,“先将军丧亡之后,军中有叛逃之人,李术皆收容麾下,君侯写信前往令他扣留叛者,他先是说镇守庐江兵马三千不够,因此收复诸人以多其用,态度也甚恭谦。 此次三公子起兵,臣再写信令其押送叛者,他却公然写了檄文,言说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并率兵响应三公子,已从庐江起兵。” 乔玮也不甚了解其中详情,但从张昭的神情之中还是能看出此事恐有些棘手。 “我乃是妇人,于军事上并不甚懂,但既然张公来报我,可已经有了良策?又或需要我做些什么?” 张昭点头道,“君侯出征之前也曾担心孙家再有人不服而生乱,曾将一枚虎符交托给夫人,夫人可用虎符调动督军中郎将徐琨和威寇校尉孙河二人率兵五千征伐皖城!” 孙权每次出征之前都会将自己的玉佩为令交给乔玮保管,以应对突发之事,能够保全家人。 而这一次孙权出征,不仅将玉佩交给乔玮,可以调动幼字辈的诸家将,还留了半枚虎符,以防孙翊暗中通吴郡之兵,图生乱事,此虎符的确能调动徐琨和孙河,但这也是留守吴郡的精锐了。 乔玮犹豫了片刻,还是让小夜去将虎符从屋子里的隐秘处寻了出来,交给张昭,“张公请用吧!” 张昭接过虎符,朝着乔玮叩首三下,“多谢夫人大义。” “李术公然反叛,叔弼又举兵动摇人心,此是危急之秋,张公既来寻我,必然还有其他事情要我做,不妨直说!”以张昭在军中的威望,其实有没有此虎符,张昭都能调动兵马,也无需非得要来寻自己一趟。 张昭见乔玮也猜到了些许,也索性直说了,“李术反叛,他身边有一谋士,名为乔瑞,臣听闻,此人乃是夫人的兄长?” 听到乔瑞的名字,乔玮微微蹙眉,“是家中过继的兄长。” 乔瑞会和李术为伍,一同反叛,即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本就是喜爱钻营之人,否则也不会想尽一切办法入继她们这一支,更不会将乔瑢送给周瑜。 张昭见乔玮直接承认,“那夫人可能写一封信给夫人的兄长,劝他弃暗投明?” 乔玮摇头,“他不会听的。” 她和乔瑞几乎都没有见过面,更是无情分可言,乔瑞既然跟着李术起兵,只怕家中的乔父乔母也已经被软禁了起来,否则皖城那边并无丝毫口信书信来言明此事,就显得很不正常,甚至连乔瑢都完全不晓得此事。 “我明白张公的好意,但他入继,我与他并无情分往来,只怕是要让张公失望了。” “臣多嘴了。” 乔玮连连摇头,“张公为江东孙家殚精竭虑,我身为内宅妇人,并不能帮上张公什么,也该是我说惭愧才是。” 张昭起身准备告退,乔玮又想到了什么,“李术此人心性狡诈,此次公然响应叔弼之名,实在蹊跷,张公需谨防其北通曹操,引兵北逃。” 曹操北方和袁绍还在彼此试探,虽无大战,但往来讨伐也未曾断绝,加上北方乌丸骚扰,曹操自然也不会希望孙权在江东借势做大。 “李术乃是汝南人,张公或写信给功曹袁耀,以其家人为质,书信劝降或可有用。” 张昭眼神一亮,“夫人所言也甚有道理。” “我不过一点愚见,若能对江东有所裨益,也是我的荣幸。” (本章完) 第165章 徐幺娘 送走张昭之后,乔玮又让小夜悄悄请了徐幺娘来。 “瑢儿睡下了?”乔玮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榻前问道。 “睡了。”徐幺娘恭敬地在地上叩首,“连日赶路也是累了,小细君躺下便睡了。” 乔玮点头,将徐幺娘扶起,“幺娘辛苦了,找你来也是问几句话。瑢儿在跟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为免我担忧,怕她不肯与我说实话,我只能来问你,她在宛城过得究竟如何,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徐幺娘笑着回答,“细君只管放心,女公子在宛城很好,中护军将身边的姬妾也都打发了,独独只留了小细君一人在身边伺候。” 乔玮只是“唔”了一声,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周瑜待她好,也不意味着她过得好,“我是问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自然没有,中护军到夫人并不在身边,一切事宜都是由小细君打理,并无什么人能给小细君委屈。”徐幺娘想到周瑜对乔瑢的宠爱,也十分高兴,毕竟主子能过得好,她们这些服侍的身边人才能过得好。 乔玮继续问道,“那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总不能成日待在帐子或是宅子里,一早送周瑜出门,然后便盼着人家日落而归吧。 “小细君跟着军中的军医学医术,也能帮着包扎坐诊开药方,军中的士兵们都很感念小细君。” 那就好。 无论周瑜能护她到几时,她都要有自己立足的本事,不能因为内宅的日子,就将自己的立身的本事和心境都给弄丢了。看到乔瑢能跟着军医学本事,想来将来就算周瑜不能摆脱历史上早亡的命运,乔瑢也不至于落得像上一世那般凄惨的命运了。 就算周家容不下她,还有自己,她也还能考自己的医术在这个时代继续求存。 毕竟无论哪个时代,医师都是救命之道,怎么都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乔玮总算是安了心,问完了乔瑢的事情,她就紧接着问了乔家的事情,“先前你陪着瑢儿在乔家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比如……乔瑞对阿父阿母还孝顺吗?” 乔玮是对乔瑞没了半分的好感,称呼一句兄长的面上功夫也懒。 “瑞公子对主君和老细君还算是孝顺的,但何夫人和小公子,对老细君便不大亲近了。” 这倒是并不觉得奇怪,没几个儿妇能和婆婆处得亲密如母女的。 “那乔瑞和太守李术往来密切吗?” “李府君倒是常来家中找瑞公子,偶尔还会留宿。老奴回皖城的时候,偶尔也能听说李府君来府上和瑞公子在一处。瑞公子房中的两个通房都是李府君送。”徐幺娘对乔瑞事情并不是太清楚,但府上内宅事情,下人们也多有议论,徐幺娘也就听了一耳朵。 乔玮皱着眉头,脸色凝重,“阿父阿母也未曾过问这些事情?” 她在皖城的时候,就同阿母说过,李术此人心思不定,家中之人也要少往来,也要阻止乔瑞和他的交情,乔母当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徐幺娘仔细想了想,“老奴听说主君开始也有提醒过,瑞公子也应了,有一段时间确实李府君不怎么来了,但后来不知为何又往来了。老细君对这些事情是说不上话的,何夫人也不让老细君过问这些事情。” 徐幺娘想起这一次回去的时候,自家老细君的模样,好似很怕瑞公子和何夫人生气的样子,只要何夫人说上两句,老细君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整个乔家上下如今的老仆也不多了,府上的侍女也多是何夫人带来的人,也多是听何夫人的。徐幺娘也见过何夫人几面,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妇人,但对于她们这些老仆并不假以辞色。 徐幺娘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本是乔家,但不知为何却感觉好似是何家一般。对此,乔母却说何家的家门高,自有一套高门御仆的规矩,连乔瑢也不敢轻易和何夫人说话。 先前徐幺娘也觉得她如今是跟在乔瑢身边的,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照应好乔瑢,也就没有多想这些事情,但如今乔玮问起,便将自己心里的疑惑统统告诉了乔玮。 乔父乔母写来的回信总说一切安好,都说乔瑞孝顺,让乔玮不必挂怀,乔玮也忙于应对孙家诸事,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事情发展到今日,乔玮也已然无能为力。 乔玮曾多次告诉乔母可以接他们来吴郡养老,但乔母始终觉得只有男嗣养老才是正理,为维护和养子之间的情分,许多事情也不得不三缄其口,并多有讨好之意。 如此一来,自然是拒绝了乔玮的提议,甚至得知乔玮有孕之后,乔母还多次告诫乔玮要主动为夫君纳妾,以笼络住孙权的心。 乔玮也就断了要接乔父乔母来吴郡的心思。 只是她没有想到李术会率领庐江之众反叛孙权,那么乔父乔母的情况便有些不妙。 乔玮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做出安排来,“阿父阿母尚在皖城,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幺娘,我想请你回一趟皖城,我让幼燸陪同你回去,尽可能保全阿父阿母的周全。” 庐江已经起事,皖城必然全程戒严,幺娘和幼燸能否入城回到乔家,其实乔玮心里也没底,但若是让她什么都不做等着,她也十分不忍。 徐幺娘明白乔玮的意思,“细君有令,老奴必当竭尽全力去办。” 庐江必有一战,皖城必然也是危险重重,让徐幺娘前往,乔玮也是无奈之举。乔玮从乔家带出来的人也没几个,只有徐幺娘本就是乔母身边出来的人,也只有她的资历和忠心,说不定能说得动乔父和乔母。 乔玮无奈地叹气,她已然仁至义尽,若是乔父乔母依旧不改对养子养老的坚持,她也算是问心无愧于他们对于大乔这具躯体的养育之恩了。 而另外一边,孙权立于马上,看着一身玄甲的孙翊,孙翊当初离开吴郡的时候,向孙权求了孙策的战甲和霸王枪,还有坐骑乌云。 第166章 兄弟之争 孙翊在众兄弟之中是最像孙策的,不仅在容貌上像,连性情也承其八分之像。 如今他一身孙策的旧衣,立于马上,活脱脱便是孙策在世,令人望之生畏,连跟在孙权身边的周泰等旧将乍一见到,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以为孙策死而复生,重现人间了。 孙翊用枪直指孙权,“悖逆弑兄之人,安敢带兵来见吾!今若不杀你,来日难于泉下相见兄长!” 孙权看着孙翊如此大义凛然的模样,忽而笑了。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只要一开口便露了自己的底气和怯意。 孙权自幼便跟着孙策征战,他一生桀骜,却也始终坦荡刚直、少年意气,从不掩饰自己的傲气,他要杀人,要征讨一方,也从来不屑在名分上大做文章。 孙翊想学孙策,却学也学不像。 “想争便想争江东吧,打着为兄长报仇的旗号,显得就虚伪了些。兄长究竟如何遇害、如何身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当真以为能借此倾覆江东之地,好令你良心稍安吗? 叔弼,阿父和兄长的在天之灵都看着呢!孙家的列祖列宗也都看着呢!” 孙权一挥手,身后等哀号吹起,列阵依次让开一条路来,幼煣头戴孝巾等人便一步一跪地抱着孙家列祖的牌位从人群中走至阵前。 孙权率先下马在牌位之后跪下,孙家的旧将也随之扶枪下跪,整个江东军队犹如一人,动作齐整,气势昂然,即便是下跪,也丝毫不减血性气势,口中大喊的“跪”字,仿佛是在喊“杀”字,震慑得孙翊之军人心惶惶。 “孙家的列祖今日在此,阿父和阿兄的灵位也在,不肖子孙孙翊,何敢不跪!” 孙权的话如洪钟一般被传入孙翊的军中,跟着孙翊的许多旧将也十分犹豫,要不要下跪。毕竟他们也是因为孙翊打着要为孙策报仇的旗号振臂一呼,他们才随之响应追随其征讨孙权的。 但论威望和影响力,谁会服一个羽毛未丰的少年人! 说白了,与其说他们是追随孙翊,不如说是追随死去的孙策。 可如今,孙坚和孙策的令牌就在孙权的手中,孙权如此坦然地将孙家列祖之灵位全部请于阵前,如此坦荡又大义在手,反使他们心里打起了战鼓。 敬鬼神而远之,若真的如孙翊所说,孙权联合刺客弑兄而夺江东之位,他又怎么敢将孙策的灵位请到阵前!又何敢将孙家列祖的牌位请于阵前相助。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眼中的犹豫和恐惧皆已了然。 毕竟,比起孙翊的口说无凭,孙权如此坦荡而无所畏惧的样子,反倒更令他们信服一些。 孙权阵前的声音再次响起,“追随孙翊之辈,若肯降者皆念其不察所惑,可缴械不杀。 若有顽强抵抗者,于孙家列祖前,诛杀叛孙者!” 孙权振臂高呼,江东军队喊杀震天,“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孙翊也被其突如其来的请灵之举完全打乱了自己的阵脚。 正如孙权所说,孙策如何身亡,他心里门清儿,刺客荆卫见不敌孙策,便索性攻敌所必救,转而要杀自己。孙策为了救孙翊一同摔下峭崖而致伤口感染,最终无治而亡。 孙翊只是不甘心,他忍耐数月、筹谋数月,最终却只能照旧输给眼前这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庶兄?难道老天竟真的如此不公吗? 孙翊不甘心。 “全军听令,杀五人,封五十夫长,杀十人,封百夫长。若得孙权首级者,封将军之位!”孙翊大怒着下令,“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也是孙策教给他的! 孙权不是将孙策的灵位也请来了嘛!好,那自己就当着孙策的灵位,用他所教的本事将孙权诛杀在此,也好让孙策在天上瞧一瞧,他选的继任人如此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保卫江东的本事。 可号令已经发出,身后的将领却迟迟没有动静。 孙翊侧首,“本将军的军令没听见吗?耳聋了?害怕了?” 身侧的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孙翊登时勃然大怒,“阵前畏战,如此懦夫之举!” 他抬手便将其中一人刺死于马下,“还有言退者,皆如此下场,株连三族!” 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众将也不得不心有戚戚。 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都说孙翊性情暴烈、喜怒无常,先前也还不觉得,如此看来,这传言也是七八分的真。 但此时,同僚的尸首在前,谁也不敢再违背孙翊的意思,取刀策马便冲上前去。 孙翊也举枪高喊,“杀!” 可他正要挥动将声,策马上前,却忽然感到脖颈间有一丝不舒服,随手一擦,却发现满手是血。 他无法置信地再用另外一只手摸了一把,也满是血。 剧痛终于从喉间传来,此时,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枚金钱镖。他回头在寻找究竟是谁在暗算他,可找来找去,都不知道是谁,身边的将士喊杀着往前冲,而人群之中,有一双眼睛如毒蛇一般盯着他。 而这双眼睛的四周,还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疤痕断层而过,而这道疤还翻着粉嫩的新肉。 而这双眼睛,孙翊再熟悉不过了,多少个日夜,自己都是亲手将自己的安危、亲眷的安危全然托付给这个人,而他也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本以为,他们会是最倾心托付的主仆! 孙翊当年救下他的时候,他也曾热血发誓,愿意为了孙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当年自己和孙策一同遇袭,也是他苦苦挡在身前,才求得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可如今的他为什么要背叛?孙翊很想抓住他问一问这个话,为什么要突然背叛自己!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口吐鲜血,侧身歪倒,摔落在了马下。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穿过人群缓缓走到孙翊的身边,望着他愤怒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然后蹲下将他的头颅利落地割下,装入早就准备好的布袋之中。 全程冷静、漠然,好似他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本章完) 第167章 边鸿之死 丹杨军中,最先反应过来是戴员和妫览两位偏将,他们慌乱地在人群之中寻找着孙翊的身影,而最终找到的只有已经被践踏的身躯,血肉模糊。 边鸿举着孙翊的头颅跨于乌云之上,又砍了令旗官的脑袋,一路高喊着往前飞驰,“孙翊反贼已死,孙翊反贼已死!” 而失去了孙翊这位主帅后的丹杨军,顿时军心大乱,加上没有了军旗和战鼓的指令,丹杨军很快便溃不成军,反观孙权的江东军士气大振,周泰等人越杀越勇,血肉飞溅也完全挡不住他的大刀在人群之中翻飞。 戴员和妫览二人连忙鸣金收兵撤退,但最终也不敌边鸿的大刀,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收了人头。 孙权坐在帐中,浑身的血迹尚未拧干,边鸿将孙翊、戴员和妫览三人的人头丢在孙权的跟前,然后跪在孙权的面前一言不发。 孙权看到孙翊人头的那一刻,面上绷着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面对孙翊,孙权是有很复杂的情感。 孙权和孙翊的年纪相差不大,少时又多在一处玩耍读书,但孙权性子安静,比起跳脱又总是闯祸的孙翊来,自然是更招母亲和兄长的喜爱。 但一切都在孙权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发生了变化。 得知了孙权身世的人还有孙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孙翊便总是抱怨阿母和兄长偏心孙权这个庶子,这样的话听多了,孙权也偶尔会生出愧对孙翊的罪咎感来,于是在孙翊找麻烦时候也多让着他。 但这样的谦让落在阿母和兄长的眼中,便更成了孙翊恃宠而骄欺负孙权的证据,孙权便由此更多了几分来自阿母和兄长的维护。孙权也偶尔会借着在阿母和兄长那里的信任,套路捉弄孙翊一番。 只是年少的摩擦、打闹和捉弄对于孙权来说也都只是兄弟之间的相处之道,不论他们彼此之间有多少的不快,都是一家人。但显然孙翊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一心想要证明自己比孙权要更厉害,于是兄弟二人也从手足变成了仇人。 孙权是怒其起兵反叛,但他也始终记得孙策临死前的叮嘱,他从未想过要杀孙翊,他只是想将孙翊带回来将他软禁起来,为孙家守祖坟。 他看着死不瞑目的孙翊人头,颤抖着声音指纹眼前的边鸿,曾经孙翊最信任的家将。 “你何敢杀自己的旧主?” 边鸿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毫不见畏惧和悔意。 孙权终于忍不住怒道,“来人,此等以奴杀主而求富贵之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孙翊就算再不好,也是孙家的人,孙权岂能容忍一个家将,如此折辱刺杀主家! 即便听到孙权要取自己的性命,边鸿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而且他也毫不畏惧地前来迎接自己的结局。 周泰和幼煣立刻上前要将边鸿拖下去,只是抓住边鸿的时候,边鸿却骤然挣扎了起来,周泰和幼煣只抓住了边鸿的衣服,撕扯之下,竟露出了他的上身。 只一眼,连周泰这等在战场上死里去火里来的人都倒吸一口气。 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全身,新新旧旧的伤口叠加在一起,还有凹凸不平的各种坑坑洼洼,可以说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这些伤口都属于是鞭笞出来的伤口,并且不是寻常的鞭子,而是带着各样倒刺和倒钩的那种,一鞭子下去,只是寻常,但当鞭子离开身体之后,那些倒钩会拉扯掉一整片的皮肉,令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此时的边鸿被扯去了衣服之后,露出的伤口还有许多是新伤,血黏连在衣服上后被狠狠重新撕扯开,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终于冷笑着开口,“这就是为何!” 孙翊性情暴烈,稍有不顺便常常大发脾气,尤其是当他被华歆训话又喝了酒之后,时常会拿着枪找人练武,毫不留情地将人打伤有时候觉得不过瘾还会借着暴打,用枪、用鞭都是常事。许多小厮那里经得起如此暴打,手下便常有死伤之事发生。 一开始,孙翊酒醒之后都会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但很快这样的保证就会被抛之脑后。 在小厮多有死伤的风声通过华歆传到舅舅吴景的耳中之后,吴景便对孙翊大行申斥,孙翊丢了脸,但碍于舅舅的威严,也不敢再让身边的人传出被打死的话,便选中了边鸿。 理由也十分荒谬,只是因为边鸿武艺高,身体底子好,变成了孙翊“练武”的陪练。 可孙翊忘了,边鸿的武艺在众侍从家将中的确是最好的,但也不是孙翊的对手,更何况他重伤痊愈还未及半年,便日日都要承受孙翊到如此“锤炼”,而且只能输不能赢。 终于有一日,孙翊喝得酩酊大醉,边鸿忍不住赢了孙翊,可换来的并不是解脱,而是孙翊酒醒后变本加厉的鞭笞,自那一日之后,孙翊便好似发现了什么令他舒心的秘诀。 他不断地在边鸿身上发泄着自己的怒气,甚至肆无忌惮,因为对于他来说,边鸿这个能在生死面前选择保护他的家将,会是他最忠心的仆从。 可是孙翊忘记了,忠心是需要用信任来换的,而不是用肆无忌惮的伤害。 终于,在边鸿收到了一封来自吴郡的信和一瓶伤药之后,他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孙权看着边鸿满身的伤痕,脸上的悲伤和痛苦终于绷不住了。 “可你知道,即便你杀了他,孤也不能留你的性命!” 即便边鸿有再多的理由和苦衷,但以奴杀主,便是大逆之罪。 边鸿笑了一声,他如何不知道。 “可君侯想不想知道,我用来杀您兄弟的金钱镖是从哪里来的吗?” 孙权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冷声喝止了边鸿即将要说的话,“如此悖逆张狂之辈,如何还能留之性命!” 他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刺入了边鸿的胸口。 但边鸿却还是说出了那句他不想听到的话,“是君侯的夫人给的,要我杀了孙翊之后继续栽赃在许贡门客的身上……” 看见孙权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边鸿终于大笑着闭上了眼睛。 请假 家中遭遇变故,先生车祸过世,的确提不起心情来写书,很对不住大家。 大概会请假一个月,再次要说抱歉。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68章 盖棺定论 孙翊被许贡门客刺杀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江东,更有在场者描述起当时的情形,直言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发了怒,降灾在孙翊的身上,孙翊是当场被活活吓死的。 当然对于这一场流言,也在孙权的默许之下,为孙翊的死盖棺定论,而吴老夫人得知了孙翊的死和外头流传的流言蜚语之后,当场便晕了过去,直接大病一场。 孙权收到姚夫人的书信,言说吴老夫人每况愈下,也急急撤兵回吴。 小夜坐在乔玮的床边,端着一碗药汤,汇报着孙权回府之后的动向,“君侯立刻就去了老夫人的正屋,连戎装都没来得及脱。” 连看一眼夫人和小公子都没有…… 小夜欲言又止,乔玮却很平静地将药汤接过一饮而尽,看着床边小床上正在熟睡的儿子,好似完全不在意,“老夫人病重,孝道当前,自然是要先看望她的。” “可是,老夫人一定又要言说细君的不是了,而且还要催促着君侯迎谢家的女公子入门了。” 小夜一想到吴老夫人的这些招数,就替自家的细君感到委屈,可偏偏人家是长辈,又怠慢不得,当真令人窝火。 乔玮喝完了药,又轻轻躺下,闭着眼睛眼神,“说就说吧。” 反正也指望不上吴老夫人的嘴里能说出什么她的好话来。 乔玮躺下后没一会儿便睡着了,生孩子她伤了身子,近来便格外嗜睡一些,吴普来诊脉总说这是好事,多休息,身子才能恢复得更快。 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乔玮被孩子的啼哭声唤醒后,得知了幼烨被幼煣带走了的事情。 小夜的脸色快要哭出来了,幼煣将幼烨带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到过的严肃和狠戾。她也试图阻拦,想要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但却被一向温和笑脸的幼煣用一个眼神给吓住了。 “这是君侯的意思,小夜姑娘还是先顾惜好夫人和自身为好。” 小夜心下一凛,总觉得幼煣这话是话里有话。 幼烨也出声道,“先回去吧,莫要为了我的事情引火烧身。” 小夜颤抖着双手问乔玮,“细君,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君侯如此生气?” 连幼烨都没能幸免,他本是君侯最信任的家将之一啊。 “做了什么,他迟早都会知道的。”乔玮并不意外孙权会察觉或是发现自己的手段,何况幼烨本就是孙权的人,她所做的事情,幼烨也不会真的隐瞒自己的旧主。 乔玮喂完孩子,轻轻拍着奶嗝,然后又哄着他安稳睡下才小声问小夜,“倘若幼烨被贬,再无任何官职在身,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本来乔玮的计划是,趁着自己生了孩子,跟孙权要个恩典,让幼烨和小夜成婚,全了幼烨的念想。 但如今看来,孙权大概是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情,那么做了自己帮凶的幼烨,只怕也会受到惩罚。 那幼烨和小夜的事情,应该也会受到影响。 看着小夜慌乱的模样,乔玮满眼都是愧疚。 小夜却十分坚定地回答乔玮,“只要他没死,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嫁。” 乔玮点了点头,“好。” 一夜无话,而到了次日的清晨,乔玮再次给孩子喂饱了之后,孙权默默地进了屋子,眼中布满血丝,满脸的胡茬也没有清理。 小夜被孙权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乔玮的面前,而后才反应过来,低身颤颤巍巍地行礼,“君侯!” 孙权没有应,只是缓缓朝着乔玮走去,绕过小夜的时候,小夜咬了咬牙,正要站起来拦住孙权,却被乔玮先一步喝止了她的动作。 “小夜,我有些饿了,你去膳房看看,有什么吃食。” 小夜很是犹豫,不敢挪动脚步。 但乔玮却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只管出去。 小夜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顺从自家细君的意思,离开了屋子。 还在月子里的孩子,其实除了吃拉睡,也没旁的事情,只是每隔一到两个时辰就需要喂奶,还是牵扯了乔玮极大的精力。 但即便睡不够、浑身疲惫,孩子的事情,乔玮还是不愿意假手于人,本来选好的乳母一个也没要,照料之事除了自己和小夜之外,也就是徐幺娘和小乔了。 孙权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看着乔玮将孩子靠在肩膀处,拍着奶嗝。 仿佛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乔玮写来的信里从未提过她生产之事,以至于等他回到府上后,才知道乔玮已经生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未取名,府上也只是“小公子”、“小公子”地叫着。 他心里有许多的疑问要问乔玮,可真正面对上乔玮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实在不忍心打破眼前这番温馨的家常模样。 等乔玮将孩子安抚好,轻轻放在榻上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金钱镖,放在乔玮的枕边,起身就准备离开。 乔玮却依旧语气平静地叫住了他,“不看看孩子吗?他差点都生不下来了,连名字都还没有。” 其实孙权征孙翊之前是和乔玮商量过几个孩子的名字的,如果是男孩,就叫孙登,若是女孩,就叫孙莘。 代表的都是孙权对这个孩子的深厚期盼。 “他还能叫登儿吗?” 乔玮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孙权,等着孙权的答案。 可孙权却从这双曾令他沉迷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更没有任何心虚的闪躲,宛若一方古井,毫无波澜。 仿佛她所问的话只是寻常如“吃饭了吗”一般。 可孙权明白,乔玮在问的是,当她展露了超乎他认知的手段和城府之后,他能不能接受她本就是一个不够纯良的人。 孙权没说话,半晌却道,“无论叔弼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的兄弟,就算要处置他,也合该我出手,你何苦要自己手染鲜血。” “因为她差点要了我孩子的性命。”乔玮终于红了眼睛。 那她就自己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吧! 我和先生从相识到他意外离开,虽然只有短短五年半的时间,但他带给了我很多的鼓励和勇气,包括这本书也是在他的鼓励之下才开写的,只因为他一直知道我有一个写的梦想。 所以即便他离开了,我也会好好按照他的鼓励写完这本书。 在这里也谢谢大家的安慰和鼓励,还有长达一个月的等待,接下来我会恢复一天一更,如果我的精力和体力允许,也会尽量有两更。 最后,我想说的是,或许我们的生活不会总一帆风顺,愿我们都能有勇气和平安面对一切风浪,始终保持热情和坚定。 第169章 产难 乔玮说孩子差点生不下来,并非是虚言。 临近预产之日,但腹中的孩迟迟未有入盆迹象,吴普医师临回乡之时也坦言乔玮的生产日子恐有推迟,为乔玮举荐了擅千金之术的张棣医师。 但不知道吴老夫人是从哪个下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不肯让乔玮腹中的孩子错过自己私下算好的好日子。 吴老夫人想让乔玮提早生产,乔玮自然不会同意,在这个医疗条件不够先进的时代,生个孩子便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乔玮绝不可能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去搏虚无缥缈的能够保住孙家权势的“富贵之命”。 吴老夫人和乔玮不欢而散后,便差人将还在来吴路上的乔老夫人急速接来。 乔老夫人听了吴老夫人的话,也想乔玮能够一举生下富贵之命的嫡长子,好巩固乔玮在孙家的地位,便点头同意了吴老夫人的意思,在乔玮的药汤之中,加入一定剂量的催生药物。 虽说剂量不多,乔玮也没察觉要药汤的味道有异,一日三碗下去,还是令腹中胎动不止,等夜间,乔玮忽然见红发动起来,也打得乔玮措手不及。 催产的汤药终究多是活血之物,两日的剂量下去,乔玮便立刻出血不止,产道还未开到四指,人便已经开始有些神智不清。 乔瑢用仅有的药材吊着乔玮的气,却终究没有接生的经验,也是手忙脚乱起来,差点将参汤给撒了,还是徐幺娘生养过,才勉强将屋子里的人给稳住了。 小夜急得满脸是汗和眼泪,切切地喊着,“接生妇人呢?怎的还没来?” 徐幺娘也觉得奇怪,早就让外头的侍女去请了,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还是不见人来,抓了一圈的人问才知道,吴老夫人听说乔玮要生了,以侍女未有生养不知轻重为由,便让侍女回居胥阁等着,遣了身边的老媪去请城中有名的接生妇人来。 徐幺娘一听便知道不好,气得直骂传话的侍女,“那些老媪让你回来就回来了?接生的妇人是早一个月,细君细细查验了底细,选了身家清白的两个就养在别院里的,何需到外头去请? 分明是看准了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女娘的爱偷闲打发你们的,果然不是家养的就是手脚爱犯懒,半点忠心也看不见,平日里细君宽和,你们倒以为细君的差事能敷衍了?连跑个腿的差事都办不好,你们吴郡的人是连半点脑袋都指望不上吗?” 徐幺娘骂归骂,但也只是如今情形不能耽误,便让小夜带上两个手脚麻利些的小厮,去请袁夫人一同前往别院,务必将别院的接生妇人带来。 乔玮疼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但产道却迟迟没有打开,徐幺娘便按照从前听来的一些经验,一直想办法给乔玮安抚,用勺子舀糖水给乔玮喝。 只是下身的血止不住,乔玮浑身已经没了多少的力气,即便产道打开,只怕也难有力气去生,乔瑢直抹眼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夜出去了才知道,吴老夫人知道了乔玮要发动,也并没有去请别的什么接生妇人,只是将乔玮选好的那两个直接扣在了别院,吩咐了几个老媪和老奴,没到时辰,不许将人放入府上到居胥阁去。 那些个老媪也都是常年干重活粗活的,论起力气来,小夜这样贴身伺候的侍女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而小厮也怕了那些老媪的撒泼,也不敢用全力。 便是袁夫人也受了她们的言语挤兑,不肯放人。 小夜急得团团转,抢不到人便只能转头去找幼烨。生产本是妇人的事情,幼烨也只能在府外守着,听到小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告状,也是感到大事不妙,叫上幼燸和幼炩,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产事污秽之类的说法,带上佩剑也就急急跟着去了别院抢人去了。 那几个老媪虽是仗着背后老夫人的吩咐有恃无恐,但人终究是人,看见刀剑还是怵上几分。眼见着幼烨和幼燸几人手持刀剑、气势汹汹而来,威势上明显压了自己这边一头。 只有一个老奴,仗着自己资历年久,又是吴老夫人仅剩的两个陪房老奴之一,倒是颇有几分胆色,站在最前边,不肯退后,“钱将军倒是厉害,君侯不在府上,竟敢带着刀剑对着孙家的人行凶,如此奴大欺主……” 幼烨是战场上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哪里会吃这些老奴的这套,抬手便不耐地直接送他一脖子。 那老奴还瞪大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但身子还是直直倒下,再无生息。 “奴大欺主?你一个小小老奴,算哪门的主子。” 那些老奴和老媪们也被吓住了,毕竟活生生的人直接死在眼前,血还溅了自己一身,哪里能真的做到毫不畏惧的。 “我们,我们可是……老夫人的人。你杀了我们,老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幼烨将剑收入剑鞘,“那正好,你们速去老夫人面前告本将。只是本将好心告诉你们一声,本将是君侯的人,一向是听从君侯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夫人和未来小公子的安危,如今是谁挡在前头,本将就杀谁,便是老夫人也没有道理越过君侯和夫人来拦阻和惩戒本将。” 幼烨一挥手,幼燸和幼炩等家将便直接冲了进去,将接生妇人直接带来出来,接生妇人听到乔玮的情况不太好,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这样的情形要早些来接我们才好啊!” 但此时,就算说这话,也已经是无用了。 还有一个老媪见到此状,也有些急了,大喊着道,“不行的,不行的,时辰还未到。” 乔玮的“时辰”还未到,但她的时辰算是到了。 幼烨手起刀落,直接终结了这个老奴聒噪的喊叫。 这下也总算是没有人能拦阻接生妇人的脚步了。 只是接生妇人掀开被褥瞧了一眼,便知道乔玮的情况比小夜一路上来说的还要艰难,“若要保住夫人的性命,就要喝止血的药汤,只是孩子的羊水已经破了,产道又开得太慢,只怕是难生下来。 可若是要快快生,那就要再下一副催生的汤药,但肯定会出血得更厉害,夫人的性命就难保了。” 第170章 生产 乔瑢听到此话,眼泪如珠一般往下掉,完全没了主意,而徐幺娘和小夜也不是主子更无法在这个时候替主子做这般艰难的决定。 眼瞧着乔玮下身的出血愈来愈多,接生妇人不能不急切地催促道,“女公子还是要早做决定才好,若是再拖下去,夫人和小公子恐怕就都难有生机了。” 乔瑢跪在已经昏过去的乔玮床前,抓着乔玮的手臂,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胸前,切切地在哭泣,“阿姊……阿姊!” 徐幺娘轻轻拍着乔瑢的肩膀,“女公子,去请老细君前来主持大局吧!” 如今的情形之下,也只能去请乔老夫人前来了,毕竟自家细君和吴老夫人的关系不和,已然是孙府上下众人皆知的事情了,想必自家细君也断然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吴老夫人的决定。 而乔老夫人是自家细君的阿母,自然是不会害自己的骨肉的。 但徐幺娘让侍女去请乔老夫人,一盏茶的功夫,侍女就跑回来了,喘着粗气道,“乔老夫人如今被老夫人请去了。袁夫人也已经去老夫人那里去请人了。” 侍女好容易到了客苑找到了人,却被告知乔老夫人被吴老夫人请去了正屋,说是要一同等着居胥阁的好消息。侍女自知不能耽搁,立刻便返回居胥阁,途中遇到了袁夫人正往居胥阁来。 袁夫人听说了此事,立刻便前往正屋去请人,炩有让身边的人立刻去城中再寻一寻那位张姓的医师。 徐幺娘这下算是真的有些慌神了,吴老夫人这是想趁着自家细君虚弱,直接要了她的性命啊! 帘帐之内,接生妇人也在催促乔瑢快做决断。 吴老夫人和乔瑢这屋子里也只有乔瑢能做这个决定了。 “保……”乔瑢实在说不出口,乔玮是自己的阿姊,但腹中的孩子却是孙家的血脉! 无论失去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女公子……”接生妇人是真的急了。 “保……”阿姊…… 保阿姊,但她却不敢说。 “保……我!” 正当乔瑢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有一股轻微的力量在拉她的手指,她抬眼去看,乔玮的嘴唇在动。 她连忙凑前去听,便听到了乔玮微弱的声音,“瑢儿,保我!” 一个母亲在生死之下,本能得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但乔玮却很明白,在孙家这样吃人的虎狼窝里,这个孩子即便能活下来,没有母亲的庇护,又能活多久呢? 乔玮自认没有那么伟大,她要活下来,她绝不能死!只有活着,她才能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乔瑢看向乔玮,泪眼婆娑,这个决定极其艰难,但乔玮却依旧为自己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乔玮用仅剩的力气死死地抓着乔瑢,这是她如今唯一活下来的希望,也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乔瑢反手抓住乔玮,坚定地点头,在这一瞬间,乔瑢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她从前一直都是活在家人的庇护之下,从前是阿父阿母,后来是兄长,然后是阿姊。 可当今日她亲眼看到阿姊在孙家的艰难,连性命都难以保障之时,她终于明白了阿姊的艰辛,也明白了为何阿姊总是告诉她,女子虽然立世艰难,但绝不能将指望留在旁人的身上。 即便如阿姊这般坚韧聪慧的人,仍然难免世事无常的磨挫。 她狠狠擦去自己的眼泪,告诉接生妇人,“保我阿姊!” 接生妇人应了一声,就从自己的药箱之中找出了剪子,对着烛火将刀刃烧得通红。 在没有消毒概念的古代,将刀刃烧得通红,在破开皮肉后,又可利用高温将伤口烫至合拢,减少出血的状况。 这个接生妇人的这一手绝活也是祖传的手艺,保住了不少妇人的性命。 居胥阁之中血腥之味厚重,连赶来在屋外的袁夫人都不由得心惊胆跳。 接生妇人准备好工具后,最后跟乔瑢确认,“女公子,那老妇就动手了!” 乔瑢点头,她死死闭着眼睛,紧紧攥着乔玮的手,可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不可!”吴老夫人突然冲进了产房,拦下了接生妇人,“要保住腹中的孩子!” 而跟在身后的还有乔老夫人,也在急急喊停接生妇人的动作。 乔瑢不可置信地看向乔老夫人。 吴老夫人向来和自家阿姊不对付,何况孩子是孙家的血脉,吴老夫人若要选腹中的孩子,乔瑢尚能明白。 可是……阿母……她是阿姊的亲生阿母啊! “阿母,阿姊都快不行了!” 乔老夫人却低着头道,“可你阿姊既然嫁入了孙家,那就是孙家的人,自然一切要听从婆母的意思,一切以孙家的后嗣为重。” 乔瑢满脸的不可置信,“阿母!” 乔老夫人一把将乔瑢拉到自己的身边,低声警告道,“如今这是孙家的事情,咱们已然是外人,不要随意插手旁人的家事。” 乔家式微,无权无势,乔瑞又和李术勾结在一起反对孙家,将来孙权若因为此事记恨乔家可如何是好,他们本就已经没有什么反抗之力。 若乔玮能为孙家诞下长子,说不定孙家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还能念几分亲戚的情分,若不然,都不必孙家记恨,只需要孙家对乔家置之不理,就能让乔家在吴郡再无立足之地了。 乔瑢并不明白乔老夫人的这些计较,只觉得眼前的阿母生了多少的华发,而她从前的温情和爱护都随着这些华发蜕变成了冷漠和无情。 “阿母!阿姊也是你的孩子,当年你生阿姊的时候,不也是这般艰难熬过来的吗?你怎么能不心疼心疼阿姊呢?” “这些都是命数!”乔老夫人也红了眼睛,“妇人生产,本就是生死参半,以命搏命。” 若是活不下来,只能是她的命数难受福祉。 乔瑢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尚且记得阿姊高热不退之时,阿母和她二人跪求在各路神佛面前之时,阿母的悲痛和难舍。 不过两年的时光,这一切就变得恍若隔世,难道就因为乔玮成了亲,便不再是阿母的孩子了吗? (本章完) 第171章 险境 只是成亲了,便不再是阿母的孩子了吗? 乔瑢愣愣地看着乔母,心底的悲凉逐渐蔓延开了。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是了,阿姊已经是孙家的人了,而她自己也已经是周家的人了,将来若有一日,她面对阿姊今日的这般困境,阿母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她的。 这就是她们身为女子的悲哀吗?若不自强,便是这等卑弱的命运。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而今日她若不能为自己的阿姊争,将来也不会有人来替她争了。 她冷着脸将自己的手从乔老夫人的手里抽出来,挡在了吴老夫人的面前,“吴老夫人一向宽仁之名在外,如今我阿姊为孙家诞育子嗣而有性命之忧,还请老夫人垂怜。” 这话的意思是,若是吴老夫人为了孙儿而舍弃儿妇的话传出去,也算是撕破了她一向伪善的面具。 吴老夫人看着从前在自己眼前一向乖顺的乔瑢如今为了乔玮却不惜在人前顶撞且威胁她,心里不由得生了几分恼怒来,但很快她就将这份恼怒和厌恶掩饰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担忧牵挂的神情,眼角还能挤出几滴眼泪来,仿佛当真是那个心地纯善的孙家老夫人一般。 卫媪最先听不下去了,“乔小妇,这里是孙家,乔夫人腹中所怀的也是孙家的血脉,老夫人自然是不忍的,但情况危急,自然是老夫人做主才是。您既然已经是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难道这中护军没有教导小妇,什么是尊卑之道吗?” 周瑜既然认了孙家为主,又受了孙家的任命,便是孙家的臣,也吴老夫人的臣。莫说乔瑢只是一个妾室,便是周家的老夫人来了,也不敢质疑吴老夫人的话。 乔瑢被怼得脸色惨白,她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能为自家阿姊豁出去顶撞吴老夫人这一句已然是她做的十分出格的事情了。 而卫媪的话更是在她的心里扎下了一根深深的刺。当初她本也是有机会能成为正妻的,而她之所以与人为妾,难道不也是眼前之人的杰作吗? 吴老夫人心里轻笑一声,轻轻抬手阻止了卫媪的话,“小乔也是关心则乱了,不必介怀。” 说着,眼神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乔老夫人。 卫媪立刻附和道,“老夫人就是这般心善宽和。” 言下之意便是认定了乔瑢的无礼顶撞。 而听到这么说的乔老夫人,也连忙上前去将乔瑢再次拉开,方才卫媪说的那句尊卑之道,质问的不是周家,而是她们乔家。乔家的两个女儿,一个与婆母不和,一个顶撞长辈。这分明是在质疑乔家的教养和家风。 如今风雨飘摇的乔家已然再经不起任何人的质疑了。 乔老夫人一个人拉不动乔瑢,只好示意身后的老媪一同来拉乔瑢,将乔瑢拽出了门外。 吴老夫人对着接生妇人道,“保孩子。” 接生妇人在心里不由得哀叹了一口气,满眼同情地看了一眼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的乔玮。她们这些做接生妇人的,也见过不少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产妇,或生或死,有时候也不由自己做主。 见得多了,心肠也会渐渐硬起来,只能说人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若是想要保住腹中的孩子,那便是给产妇再用催产汤药,然后剪开产道,用手强行将孩子掏出来。 最后那一碗汤药,几乎是被半吐半灌喝下去的,然后便是刀划破身体的剧痛,可她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因为她快要昏过去了。 只是在最后一刻清醒的时分,她看到了袁夫人带着一个老妇人装扮的人匆匆闯了进来,紧紧握着乔玮的手道,“夫人莫怕,大夫来了!” 乔玮几乎无法回忆起她是如何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只记得小夜说她整整昏迷了三日,乔瑢和袁夫人二人轮流守着她,门外也是幼烨和幼燸等人把手,没让任何其他不属于居胥阁的人靠近过乔玮。 乔玮醒来确认了孩子的平安后,便叫来了幼烨,并将金钱镖交给他,选个可靠的人送去丹杨。 吴老夫人想要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那刚好,乔玮也想要她和她心爱儿子孙翊的命。 孙翊的死讯传回孙府的时候,吴老夫人在自己屋子里哭得昏天暗地,便是居胥阁离得这般远,乔玮都能听到正屋那边乱糟糟喊叫着要请医师的声音。 那彼时,乔玮休养了几日后,精神已经好上许多了,但生产的大出血还是令她身子虚弱得无法下榻,甚至连奶水也不足,大多时候还是要靠乳母的喂养。 但经生产之事后,乔玮已然信不过任何人,原本选好的乳母全打发了,幼燸从一个村里找了一个孩子夭折了的寡妇,养在小屋子里,除了徐幺娘,不许她接触任何人,连吃用饮食也都一律经过徐幺娘的手,然后定时挤出母乳送给孩子喝。 后来,乔老夫人也来了几次,试图想进来看望乔玮和孩子,都被乔瑢给拦下了。 乔瑢回周宅取一些衣物之时,却发现了乔老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媪偷偷摸摸地在墙边丢什么东西,乔瑢觉得蹊跷,将那东西捡回来,是一包药材,张医师确认了后,是全当归、川芎等药材,是用来催产的药材。 乔瑢便拿着这些药材去问乔老夫人。 乔老夫人自然不会承认,但乔瑢也已然不需要她的承认了,她摇着头转身离开,而乔老夫人却依旧在为自己辩解,“我是为了你阿姊好,只要生下了这个孩子,她才能在孙家站稳脚跟。” 否则,有乔瑞这个兄长的连累,即便她自己活下来了,孙家也不会善待她的。何况连乔老夫人都挺说了,谢家女公子一直被吴老夫人养在府中,为的就是要迎入孙府里做夫人的。 乔瑢苦笑着道,“即便如此,人家谢女公子听闻阿姊生产艰难,不惜动用家中的人脉,带着袁夫人一起去请张医师。” 而您身为亲生母亲,却要帮着他人推着自己的女儿去送死。 第172章 谢春弗 孙翊的消息传回府上后,谢春弗也曾来看望过乔玮,乔玮也收下了谢家的贺礼,只是推说孩子睡了,便没有让谢春弗靠近孩子。 毕竟乔玮能够死里逃生,也是承了谢春弗的一个恩情,若不是她在吴郡尚且有些人脉,以袁夫人的人脉圈子,只怕也找不到张医师的住处。 在这一点上,乔玮还是感激谢春弗的,但她也并不能因此放下对谢春弗的戒心。谢春弗是个聪明人也明白乔玮的防备,对此也只是笑笑没有强求。 “这几件衣裳也是给孩子的,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无论是从料子还是做工上来说,都是上乘之物了,“谢家的贺礼也着实够重的了,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也用不上这等贵重之物。” 先前谢家送来的贺礼,徐幺娘特地打开查看过,有一套足赤金的项圈,还有一套红玉的项圈,做工都是极其精致的。 谢家虽然并非高门,但也算是年久的世家,底蕴还是不差的,却没想到能拿出如此贵重之物,送入孙家的门。 谢春弗也不恼,依旧笑着回答,“先前是谢家的贺礼,这几件衣裳是我这个做表姑的心意,还请嫂嫂不要嫌弃我的女红不精。” 这话就是谦辞了,上头的花纹精巧简约,明纹和暗纹相互辉映,这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女红不精的人能绣出来的。 但谢春弗的话重点也不在女红之事上,而是她对于乔玮的称呼,自认为表姑,又尊称乔玮为嫂嫂,这是在表明她自身对于嫁入孙家之事并不感兴趣,也无意和乔玮争夺孙家主母的地位。 乔玮听懂了,但并不是很相信谢春弗此时的投诚。 “女公子这是过谦了,这样好的女红,怕是整个吴郡也再找不出几家来了。” 乔玮也没有再推辞,示意小夜将衣裳收下,只是最后会不会上身,自然也是乔玮自己说了算,“说起来,我也有一份谢礼想送给女公子,谢过当日的救命之恩。” 乔玮送的是一份《百戏图》,也是宫廷画师难得的传世之作,“听闻谢家以书画传家,想来也是能衬得上女公子的身份。” 谢春弗会出手相助,乔玮是颇为意外的,毕竟在外人看来,乔玮的夫人之位,算是抢夺了谢春弗的。谢春弗就算不计较,也断然不会对乔玮抱有什么善意。所以,乔玮更想知道她此举的深意,到底是谢家的意思还是她本人的意思。 谢春弗展开看了一眼《百戏图》,轻轻合上了画卷,“谢家的确是以书画传家,但我不过是旁支不起眼的女儿,对于书画一道其实并无天赋,也不精通。嫂嫂若是想谢我,倒不如给些旁的好处吧。” 乔玮听明白了谢春弗话里的意思,语气渐渐冷了下来,“看来女公子已经想好了要什么。” “我曾经私下听孙府的家将提过,嫂嫂极擅造护器,不知道嫂嫂可能送我一套,用以防身。” “这孙家的防卫难道还不足以护住女公子的安危吗?” 这谢春弗到底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乔玮是脑子傻了才会如此轻易地将利器之物赠予对方。 何况,孙家上下知道她会造暗器的也没几个,谢春弗能从他们口中得知此事,这更不得不引起乔玮的防备。 谢春弗笑着道,“孙家防卫是严谨,可凡事总有万一之数,便如嫂嫂陷险境而难有自救之力,难道是孙家的防卫不够严备吗?” 恰恰不就是因为孙家的防卫严备而皆听令出于老夫人嘛! 乔玮到底年资短浅,孙家府中仆役自然是更信服老夫人。 “女公子若要防身所用,也未必要求到我这里来,外头的铺子里也多的是各样的防身之物。” 只要银钱到位,要什么也都能有。 谢春弗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没过一会儿,徐幺娘走进来,言说小公子饿了,谢春弗也就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徐幺娘望着谢春弗的背影微微皱眉,小声提醒道,“谢家女公子也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不知道她的主意到底是不是在君侯的身上。” 乔玮也看不懂谢春弗此番的用意,但至少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吧。 “她想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乔玮看着怀中的孩子,一阵困意便逐渐上涌,说了这许多的话,乔玮也着实是累了。 乔玮猜得也不错,谢春弗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孙权的手里。 就在孙权独自在书房反复回想幼烨和小夜所说乔玮产难之事时,门外幼煣来报说是谢春弗求见。 孙权并不是很想见到谢春弗,正打算让幼煣回绝,却又念及乔玮产难之时,是谢春弗带着谢家的人情请动了张医师连夜赶来,这才救了乔玮性命之事,又改了主意。 前脚刚受了人家的恩惠,也该多几分礼遇和情面。 谢春弗进来后,孙权也送了一整套漆器摆件作为谢礼。 谢春弗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表兄这谢礼是给谢家的还是给我的?” 孙权微微皱眉,“既是给谢家的,也是给你的。” 对此,他并不觉得能有什么分别。 “若是给谢家的,这些可不够,若是给我的,我却用不上。” 谢家要的是什么,孙权也很清楚,但孙权不想给。 谢家为他的外家,他可以给谢家的子弟封官以表恩谢和亲近,也可以作为谢家的靠山,为谢家谋取地位上的擢升。 但却不能忍受他们挟恩以报,要自己娶谢家之女以为亲戚。 孙权的眼神微冷,但面上还是带着笑容。 谢春弗是吴老夫人的一颗棋子,有许多时候,执棋者要做什么,棋子是无法反抗的。 所以即便吴老夫人多次要求孙权娶谢春弗入门,孙权虽然心里不满,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迁怒谢春弗,至多只是疏远罢了。 但如今看来,谢春弗也绝非全然无此心思。 蛰伏如此之久,也从不在他面前袒露出真实的心思,也的确是城府颇深。 “看来谢家女公子心志颇高,这样贵重的漆器也看不上眼,若是谢家女公子有耐心,那边不妨再等一等,过两日再送上谢礼到住处。” 谢春弗摇头道,“无论何种谢礼我都不稀罕,我唯一所要的只是嫁入孙家。” 第173章 背刺 谢春弗在书房与孙权说话的事情,小夜是受徐幺娘的指点去给孙权送消夜的时候知道的。 孙权接连两个夜晚都没有回居胥阁,连看望小公子也都是让徐幺娘抱到书房里去。 徐幺娘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便盯着小夜打着乔玮的名义去书房送消夜。 小夜为了幼烨被带走的事情也正是愁烦,已经两日了,只听说幼烨被带走后受了罚,但究竟是什么刑罚,有没有受伤,如今到底在何处,也都一概不知。 徐幺娘便道,“君侯眼前的幼煣将军和幼烨将军到底也是一处出来的人,大约还是留着几分情分。 你替细君去送消夜,一面查看君侯的脸色和态度,一面也可对着幼煣将军他们打探几句幼烨将军的情形。” 小夜深以为然,连忙便去办。 幼煣直接将人拦了下来,“谢家女公子在屋里和君侯有话要说,自然不便惊扰。” 小夜听闻此话,心里便凉了两分。 从前君侯从来不会见谢家女公子的。 小夜又想问幼烨的事情,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幼煣直接打断了,“有些事情可千万别问,你若不知道或许他尚且可活命,若是问了,那可就未必了。” 小夜颤抖着双唇却只能把话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正当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去的时候,孙权的声音却从里头传了出来,“外头是谁?” 幼煣实话实说,“是夫人身边的小夜。” 孙权放话让人进去,小夜满脑子都是幼煣最后那个警告的眼神,颤抖着双手将消夜摆好后,便退了出去,然后将事情告诉了乔玮。 小夜以为乔玮会说些什么,但乔玮却只是“嗯”了一声,便又躺下接着休息了。小夜心里着急,还想继续追问,但侧首却看到徐幺娘对她摆摆手。 徐幺娘轻声对小夜道,“如今无论什么事情都没有细君养好身子更重要。” 对于徐幺娘来说,君侯纳妾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世家的子弟若没有妾室侍奉在侧,反倒是个异类而为人所议论。 只要乔玮养好的身子,单凭自家细君和君侯的情分,加上如此超然的容貌,又岂是那个容貌平平谢春弗所能抗衡的。不然,就以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来说,君侯早该将谢家的女公子迎入门内。 而躺在床榻上的乔玮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睡到半夜,隐约觉得床榻一侧仿佛陷了陷,又听到了一声叹息落在耳边。 乔玮谨慎地想醒来,然而身体的疲惫还是令她很快睡了过去,待到早上醒来了之后,便听徐幺娘面带喜色地道,“昨夜细君睡着的时候,君侯来了。” 乔玮“唔”了一声,“君侯来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并未。”徐幺娘想了想,“只是叮嘱婢子们要看顾好细君和小公子。” 顺带……将居胥阁内的不少侍女都分批带走了审问。 “没了?” 徐幺娘明白乔玮是在问孙权有没有提到对于幼烨的处置,但徐幺娘摇了摇头,“君侯心意难以揣测。” 幼烨那一日被幼煣带走了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完全没了消息,连幼燸和幼炩也完全不知其下落境况,甚至也不知道孙权到底做了什么处置,生死不知。 越是如此,小夜心里越是慌乱。 乔玮轻叹一声,“倒是我连累你们二人了。” 小夜抹了一把眼泪,“细君可千万别为这些事情伤了心神,他不会有事的。” 乔玮苦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而孙权接连几日没有踏足居胥阁的事情不知怎的也传到了乔老夫人的耳中,被乔玮用身子虚弱借口数次拒之门外的乔老夫人也明白了乔玮的态度。 徐幺娘出来回话的时候也十分客气,“老细君见谅,细君如今身子是真的虚弱,喝了药就睡了,便是连张医师也说细君还是静养为上,不便见客了。” 乔老夫人听这话里的意思,竟已将自己划分成了“外客”一道,心里自然是有些伤心的,“大乔这是在怨我这个阿母啊!” 徐幺娘自然不能轻易应话。 “她尚且年轻,不晓得世家之中内宅的那些门道,她性子如此刚直,如何能笼络得住婆母和夫君的心?” 夫妻之间,少不得要忍让退避些许才能保全一世的恩爱。 乔老夫人想着自己半辈子以来的经验,便是乔家此等没落寒门,她尚且需要吞下诸多委屈才能保全夫妻恩爱,以孙家如今的门第和富贵,大乔又怎么可能如她所愿事事顺心欢悦? 徐幺娘只能沉默。 乔老夫人自知无法说动乔玮,只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求见孙权去了。 孙权听闻乔老夫人求见,自然是要以礼接待的,本以为乔老夫人是来贺喜的。毕竟在外人看来,乔玮一举诞下嫡长子,对于孙家上下也都是极大的喜事。孙权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是高兴的,却不想乔老夫人一开口便是请孙权纳妾的。 “大乔如今身子不爽,君侯身边也少不得要有贴心服侍的人。” 乔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孙权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便打着胆子道。 孙权不置可否,只是抱着长子在怀中逗弄,“这是岳母的意思还是……” 乔老夫人连忙道,“自然是大乔的意思,她也自觉无法服侍好君侯,心里也十分歉疚,也思索了不少的人选。为夫君分忧,如此也是身为妇人的本分。” 当年乔老夫人生了乔玮后,也是为乔父安排了一个侍妾,乔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高兴的,为此也感念乔母的大度,越发与她恩爱。 乔老夫人也看出了乔玮的傲气,断然不会做出主动为孙权纳妾之事,可为了乔玮能在孙家站稳脚跟,她也不得不自己来做这个恶人。她如此良苦用心,将来乔玮想明白了,自然会感念她今日的所作所为。 孙权暗暗地瞥了乔老夫人一眼,“当年孤在皖城求娶大乔之时,亲口许诺此生绝无二色。看来岳母并不相信孤之承诺。” 乔老夫人当然不会真的相信,婚仪之时,男女情浓,恩言蜜语自然以为天长地久如同片刻之功夫,却不知,人心之善变快如风雨骤换,从来难有定数。 第174章 纳妾 当然乔老夫人不能承认此话,“君侯待大乔之心自然是至诚,只是如今君侯身份贵重,需得为孙家后嗣顾虑,子孙振振,方为螽斯之福。” 孙权叹了一口气,人人皆言人主之威令人心生向往,然肩上重担有时却依旧会压得令人难以喘息。 “看来,岳母心中已然有了合适的人选。” 乔老夫人道,“大乔身边的小夜忠厚本分,可谓媵妾之选。” 孙权没有点头,他这两日也传了张棣医师前来询问大乔身子的状况,得到的答复自然不算太好,此番生产算是大大伤了她的底子,被迫服用了大量的催产之物,饶是乔玮素来强健,也是难以抵挡。 何况乔瑢也曾在他面前提过,乔玮生产过后,一直有些心思郁郁,而且还告知了他,关于乔老夫人私下给乔玮用过催产之物的事情。 孙权让幼煣对着居胥阁里的下人一拨一拨地审问下来,也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吴老夫人若算是主谋,乔老夫人也是帮凶。 “大乔身边贴心之人本也没有几个,小夜也是她一向用惯了的人,孤也不至于急色至此,还要横刀夺爱。”孙权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悲凉,为了乔玮也是为了自己。 乔老夫人觉得孙权大约是瞧不上小夜的身份卑微,容貌也不够出色,“其实论起来,府上的谢家女公子才是上上之选,出身谢家这等人家,又和君侯有自小相识的情分,性情又平和公允,将来定然能和大乔和睦相处,共同辅佐君侯。 再者,还有徐家的女公子,也是……” “这也是大乔的意思?”孙权不想再听下去了。 乔老夫人点头。 可孙权是知道乔玮的性子的,她一向是不喜欢妾室这个身份,更不喜欢有人去做妾室,便是对乔瑢的婚事安排,哪怕选个家世不够高的,也要让乔瑢做正妻。 孙权对乔老夫人的提议不置可否,“岳母的话,孤会考虑的。说起来,岳父和阿兄在驿站住得可还惯。” 乔老夫人听到孙权主动提到乔父和乔瑞,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乔瑞跟着李术公然反叛孙权,江东军也毫不留情地直接破了庐江,李术向曹操求援无果,城中粮尽而城破,徐琨直接斩杀了李术的首级。 但乔瑞却因着是孙权的妻兄之故,孙河和徐琨不知孙权心意,便押解回吴。乔父和家中的几位老奴被安置在驿站,但乔父却自觉难以面对自家女儿和女婿,直接病倒了。 乔老夫人也试图让乔玮为乔瑞求情,至少要留下性命为自己二老养老送终吧,但无论乔老夫人如何诉说乔瑞已然知错不会再犯,乔玮也只推说外头的事情,她一个内宅夫人不便插手,要等孙权自己的决判。 乔老夫人情急之下只好去求吴老夫人,这才有了后面的许多事情。 但孙权回来之后,听闻了孙河和徐琨的军报,也不曾直言要赦乔瑞之罪,只是先让孙河将人带出来安置在驿站照料乔父的病体,一切饮食行动,都派了专人监视。 乔老夫人看到养子虽然吃了不少的苦、形体消瘦,但好歹是性命无忧,倒是也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辜负她多番求情经营。 但乔瑞所做之事,到底还是令乔老夫人有些心虚,“还要多谢君侯宽厚。” 对于乔瑞,孙权其实并不是很想宽宥,但转念又想到吴老夫人一向诟病乔玮的家世门第低微,若此时定了乔瑞的罪行,乔家便更加无子弟可依。 为此,孙权也只能暂时将乔瑞从叛的事情暂且压下不提。 若乔瑞能就此安分,孙权也可看在乔玮的情面上,给他一个闲职,不使人轻看乔家门第。 “大乔如今身子还有些不好,孤也不希望乔家出事,给她平添烦恼。”孙权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乔老夫人多次要求乔玮为乔瑞求情的事情,孙权也从幼烨的口中得知了。 孙权可以为了乔玮宽宥乔瑞一次,但不代表还有下一次。 乔老夫人知道自己押对宝了,果然吴老夫人说的不错,孙权是个重情之人,只要大乔为孙家诞下后嗣,无论男女,都会让孙权念及情分,对乔家和乔瑞网开一面。 孙权客套了几句,“近来孤也是事务繁忙,过些时日待大乔身子好些了,孤和大乔也合该去看望看望岳父。” 说罢,便让人准备了不少的珍贵的药材,让乔老夫人带回去给乔父。 乔老夫人自然是欢喜不已,但送走了乔老夫人之后的孙权却怀抱着自己的长子,心里五味杂陈。 朱然来见孙权的时候,看到的孙权便是如此满腹心思的模样。 “君侯,三公子的墓已然修建好了,可以择日入葬了。” 孙翊因为反叛,按照孙策的遗言是不可入孙家祖坟的,孙权也是有意为之,他也想杀鸡儆猴,给那些心怀异心的人一个警告。 他孙权虽然年少统业,却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轻视的,平定孙翊和李术的叛乱,是他上位以来,第一次亮出他的利爪。 然而此事,孙权却不敢提前露了风声,他也心里清楚,吴老夫人定然知道后定然会找他厮闹,因此便将此事交给朱然来办。 一则,朱然是孙权自小一块长大的发小,立场坚定绝不可能倒戈向吴老夫人,二则,朱然虽然看起来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做派,实则嘴巴是最严的,不该说的更不会透露半分。 孙权“嗯”了一声,“义封辛苦了,过几日办完此事,便直接出任馀姚长,离开吴县吧。” 孙翊不能葬入祖坟之事,吴老夫人得知此事,定然会加以阻拦,到时候督办此事的朱然也会受到吴老夫人的训斥和责怪,孙权就索性让人离得远远的,以免殃及池鱼。 不过朱然倒是挺高兴的,毕竟得了一个官职,虽然品阶不高,但也是他并不依靠自己的养父朱治得到的第一份正经差事。 第175章 朱然 “多谢君侯。”朱然十分给面子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金饰,“臣不日就要离开,想来是赶不上小公子的百日洗了。先送一份礼给小公子,聊表心意。” 孙权提到自己的孩子,眼里也多了几分欣慰,“有心了。” “君侯如今都能抱上小公子了,怎么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朱然小声打趣道,“若是如今我能给我阿父阿母送一个孩子,便是个女儿,他俩也都能半夜给笑醒来。” 朱然本是朱治的外甥,但因为朱治的母亲早逝,朱然在家中艰难,便一直养在舅舅朱治的身边,后来朱治一直没有子嗣,便奏告了孙策将朱然改姓收为养子。 说来也奇怪,朱然改施姓为朱姓之后,朱治便接连得子,这也让朱治越发看重自己的这个样子,认为朱然命中带福气,也并未因有了亲子而忽略了这个长子,反越发器重起来。 朱然也是争气,跟在朱治身边读书和学习理事,皆有所长。 只是在婚事上却屡屡不顺,让朱治不由得发愁。 “既知你阿父着急,你也少任性些许,或许今日也早就儿女绕膝了。” 朱然叹了一口气,“也并非臣任性,只是一想到我生父那边的肮脏事儿,想到我挣来的那些功勋荣光,若是有了儿女,却要还姓给施家,当真是膈应。” 孙权和朱然相交甚笃,当初或许也有同病相怜之意,二人也皆有一时意气,仰慕当年冠军侯之言,“四海未平,何以为家”。 然而究其缘故,也不过各有各的难处。 “不过……”朱然打趣道,“若也有如君侯夫人这样的倾城之色,或许臣也就能如君侯一般,四海未平,也可以夫人为家了。” 孙权闻言,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是了,说起倾城美人,孤倒是真有个人选,孤表兄平虏将军徐琨之女,徐氏如何?” “啊?”朱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孙权却越想越觉得合适,“徐氏之容貌也是上佳,徐将军你阿父也算是熟识,两家也是知根知底,若非当初陆家提亲在前,孤本也是有此意的。” 如今陆尚早逝,徐氏也回了徐家,若有孙权保媒,朱徐两家联姻,想来徐琨也是能满意的。 何况朱然少年英武,在吴郡也是颇有名声。 朱然还未来得及表态,孙权便开口一锤定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娶了徐氏,带着她前往馀姚,你阿父阿母定然更放心。” 朱然:……还能这么弄?我是来给小公子送礼的,君侯你这突然的回礼,是不是有点大了? 而且孙权还特地选在了孙翊入土的那一日,让朱治去给徐家送了聘礼,又请了姚夫人亲自做了媒使。 一边督办着差事的朱然瞬间瑟瑟发抖。 毕竟吴老夫人在孙权的哄骗下,只知道孙翊的坟在加急修建,却并不知道选址并不在祖坟之内。 孙权让姚夫人给朱徐两家做媒使,本就是想借着姚夫人多去寻吴老夫人商议礼节,好给吴老夫人找点事情干,就不必成日里盯着孙翊的后事。 因为孙翊是反叛,又是被“列祖列宗”发烈怒而死的,因此死后不得使人悼念,也没有设祭,连尸首都没能再入孙府的门,连入土也不许人观礼。 后事如此冷清草率,吴老夫人已经气得下不了榻了,何况连祖坟都不能入。 可孙翊的后事的处理终究不可能瞒吴老夫人一辈子,将来吴老夫人只要得知了事情的真相,还不得记恨朱然一辈子。 朱然心里暗道,果然能当主公的,心都有点黑,坑人就算了,怎么还能逮着一个人往死里坑呢? 下了聘的第二日,朱然就收拾了行装赶往馀姚上任去了。以至于后来成亲礼都是在馀姚办的,实在是不敢回吴县。 处理完徐媛,孙权还在琢磨另外一桩事情。 那就是谢春弗。 孙权言说感念生母,便从会稽谢氏的母家选了谢春弗弟弟谢承的幼子记入孙家名下为养子,取名为勖,养在谢春弗的膝下。同日给自己的长子定名为孙登。 孙权同乔玮定下了孩子名字后,便起身回书房同张昭等人议事去了。 徐幺娘满是喜色地抱着孙登,“君侯心里还是有细君的,想来这些时候的确是太忙了,才忽略了细君的。” 关于乔玮令人暗杀孙翊的事情,乔玮身边知道内情的,也只有幼烨了,连小夜也只是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徐幺娘就更不会知道此事。因此,府中上下只是觉察到孙权似乎有些冷落乔玮,却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因此乔玮对于徐幺娘的安慰也并不放在心上。 “都说只有孩子成年了行冠礼之时才会赐字,小公子如今还未满月,君侯便已经定好了字,可见对小公子的看重。” 历史上的孙权长子也叫孙登,出生于建安十四年,是一位不知姓名身份的妾室所生,后来行冠礼后,赐字子高。 但这一次,孙权给孙登的字是慎高。 至于为何要长子起名为登,乔玮也多少能够猜得到,传闻有谶语,“代汉者,当涂高也”。如今各路诸侯分争天下,人人都想成为那个代汉的“涂高”者。 江东虽然实力不够强盛,但孙权心里也是存了此念的。而在字中,却加入了“慎”之一字,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江东之势,尚需忍耐,显露野心不可过于心切,也许是因为孙翊之事,用来警告乔玮的。 而后没过几日,府内的人便开始传言,说孙权将谢家的孩子接来记在名下为养子,又养在谢春弗膝下,恐怕很快要要纳谢春弗入门了。 吴老夫人听到卫媪说起孙权对谢家这个孩子的安置,心里总算熨帖了几分,“仲谋总算是开窍了,那乔家的家世门第,能帮得上他些什么啊!谢家在会稽也算是大家,春弗的父兄、叔伯也都有官职在身,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女儿呢!” 卫媪连忙道是,“乔夫人就算再姿容绝世,生产之后也得容貌大损,谢家女公子虽说容貌上不及乔夫人,但胜在气韵高洁。” 好好装扮,也是美人的。 第176章 孙勖 若是孙权能够纳娶了谢春弗当然是好,但单从容貌上来说,吴老夫人是觉得徐媛明显更胜一筹,也更能笼络住男人的心。 可惜孙权竟然将徐媛保给了朱然,白白折损了自己的一番打算。 吴老夫人想了想,让卫媪到自己的库房之中选几匹颜色亮丽些的布匹拿去给谢春弗,再选上一些首饰,吩咐谢春弗近来好生装扮就是。 孙勖到了孙府后的第二日,谢春弗便带着孩子去拜见乔玮。 乔玮见到谢春弗不同于往日的装扮,的确显得她清丽淡雅,别有一番风韵。而手中的孩子却瞧着十分瘦弱。 “这孩子多大了?” 谢春弗道,“快满周岁了。” 可孩子瘦弱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要快满周岁的模样。 谢家这样的门户,难道还会少了这个孩子的吃食,竟养得这般瘦弱。 谢春弗看出了乔玮的疑惑,轻声道,“这个孩子是庶出,又没了生母,自然是不受重视,我阿弟又一心扑在仕途之上,对这个孩子也少有关切。从前在谢家的时候,他也一直是养在我的屋子里的。” 如此算来,谢春弗被请到孙府之前,便知道这个孩子的境况了。 “有你这个姑姑时时关心,往后好生养着,自然平安无虞。”乔玮道。 孙权将这个孩子接入府中,一则是为了安谢家的心,二则也是为孙登寻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伴。 谢春弗也看出了乔玮对此事的些许抗拒,“有嫂嫂这个嫡母,他是有后福的。” 乔玮也听出了谢春弗的意思,孙勖日后的前程全凭乔玮的心意而定。 这么大的锅,乔玮可不想接,纠正道,“有君侯这个阿父,才是他的后福。” 谢春弗也听出了乔玮的推脱,眼里多少有些失望,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嫂嫂说的是,有君侯的庇护、兄弟扶持,我也可安心了。” 乔玮沉吟半晌,“他们既是手足兄弟,自然是相互扶持。” 谢春弗总算是送了一口气,她能为这个孩子争取的,也就是这些了。 她知道乔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说出了这个保证,往后也不会因为自己亏待这个孩子了。 正说话间,孙勖这个孩子便在小榻上爬着到了孙登的床边,趴在床边,一直盯着孙登看,便是乳母想将他抱开,他也不愿意松手离开。 “看来,勖儿很喜欢弟弟呢!” 孩子之间天然有种好奇,他们也不会知道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按着自己的天性来行事。 谢春弗如此解释孙勖的行为,乔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身为母亲,没有人会不喜欢旁人表达对自己孩子的喜爱。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以你的聪慧和家世,又何必呢!” 乔玮不是看不懂谢春弗的钻营和伏低做小,只是她不明白,谢春弗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孙家看似风光富贵,实则内忧外患。 谢家就算想要提前押宝,也过于急切了。 谢春弗哀叹了一口气,“世家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 也多的是世家之间的利益置换、报团取暖。 乔玮无法置喙谢家的事情。不必说谢家,便是乔家之内,乔母不也还是为了家中的利益,不顾乔玮的反对,也是心心念念要将乔瑢送给了周瑜为妾。 没过多久,幼燸来传话,说是孙权一会儿来陪乔玮用晚膳。 乔玮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反倒是徐幺娘立刻开始着实准备起来。 孙权近日忙碌,虽每日也都抽空来看看乔玮,但还是难得要留下来用膳。 谢春弗也十分识趣地起身告辞,“既然表兄来陪嫂嫂用饭,那我就先带勖儿回去了。” 小夜心里十分不屑,待谢春弗走了之后,不满地嘟囔道,“故作姿态给谁看呢!” 那一日小夜去送消夜的时候是亲耳听到的,谢春弗提出要嫁入孙家的,又哄着君侯将孩子接来府上,如今又故意做什么贤惠姿态博好感。 乔玮看了小夜一眼,“莫要论人的是非,她入不入府,终究是君侯说了算的。” 若是孙权真的有心,谁也阻拦不住。 徐幺娘准备两道孙权素日里夸过的菜色,也果然赢得了孙权的夸赞,“幺娘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既合君侯的口,婢子的这一身厨艺也算是有可用之处了。”徐幺娘特意倒了一碗酪浆,“君侯尝尝这是婢子自己的酿的。” “倒是不膻。”孙权饮了一口,肯定了徐幺娘的手艺,“十分难得。” 徐幺娘笑着谢恩,“细君和君侯都喜人静,婢子们就先退下了。” 乔玮胃口不算太好,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瞧着也是神色恹恹。 孙权吃饱了放下筷子,见乔玮的,“就吃这么些,身子如何养得好。今早从南边送来一些果物,我让幼燸送来了,可吃了些吗?” 乔玮点头,“我想知道的是,幼烨怎么样了。” 虽然小夜嘴上不说,但乔玮看得出来,她心里十分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得这几日,脸上也生了不少的红疹。 孙权没有说话。 “事情是我做的,他并不知道具体事情内情。”乔玮又道。 “他倒是忠心,什么话都没说。”孙权想到幼烨挨了三十鞭刑,却没说一句乔玮的不是,“你却什么都认了,连句反驳也没有。” 不过也亏得他什么话都没说,否则孙权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 当日听到边鸿遗言的,只有孙权和幼煣二人,幼煣他是信得过的,自然不会多说半句。至于旁人有任何疑问,但面对孙翊的反叛,军中之人也不会有任何闲心要为之平反。 边鸿一死,孙权便书信催促张昭紧急发出公文将此事定了性质,并对各地的守将进行了隐晦的警告。 吕范甚至建议将孙翊的部曲全部诛杀以杀鸡儆猴,但孙权还是将士兵交给了孙匡约束,并且派了潘璋为督军校尉,约束并规训孙翊旧部。 近来山越之地又复叛江东,战报在案头也是应接不暇,他只觉得头疼不止。 第177章 活活气死 孙权揉着太阳穴道,“大乔,世上的聪明之人何其之多,你可想过,若是你所做的事情被有心人知道,传扬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孙家的刀只能朝外,不能向内。” 乔玮知道,若是此事被人所知,她就是将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孙家的人手中,尤其是吴老夫人,定然会联合整个孙家的长辈,以及江东的老臣,将她这个南昌侯夫人休弃出门。 因为男权的世界里,容不下一个手段刚硬、城府深沉的女人。 乔玮有时也觉得可悲,史书上那么多手足相残、血迹斑斑,最后都总结为一句成王败寇,也就抹杀了这屠戮手足背后所有的故事。 同样是屠杀手足,难道男人可以,女人就不可以吗? 又或者,女人只能在内宅之中厮杀,就如同吴老夫人对待她一般,想尽一切手段将众人都困死在笼子之中,角逐出最后的胜者吗?那奖励又是什么呢? 是男人给予的那一点点尊荣和权力吗? “可即便我不出手,难道你的刀就不会出手吗?” 孙权也很坦然,“会,但不会杀了他。” 孙策留下的遗命是令孙翊去守祖坟,所以孙权会留孙翊的性命,将他终身囚禁起来。 如今他身为孙家家主,也是孙家子弟的表率,若他开了杀手足之先河,上行下效,往后刀剑必不能离开孙氏的家中。 所以孙权不会杀孙翊,但也会如孙辅一般,直接软禁到死。 可对于那么骄傲的孙翊来说,终生碌碌无为而被困于方寸之地,却比杀了他更能令他痛苦。乔玮并不觉得孙权不杀孙翊,会是一种对他的仁慈。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吧。 乔玮只能沉默无言,垂着眼帘,眼神明晦不辨。 “我知道你恨阿母,但此事只能到此为止。”孙权看着乔玮,神情严肃,“此事我也已经勒令幼煣禁言,好在居胥阁众人并不知晓此事,往后不要再提。” 孙权只能庆幸,好在乔玮谨慎,所做此事尚做得隐晦,又有流言迷惑,世人纵然是猜测自己手段阴狠奸险,以祖宗天罚之事掩盖自己萧墙之乱,也不会联想到是内帏手段。 乔玮沉默半晌,“那幼烨呢?” 小夜虽然嘴上不说,但乔玮也看得出她心里焦急,何况暗杀之事,本就是乔玮自己的主意,她也不是很希望连累到幼烨。自幼烨被派遣到身边以来,一向是忠心、勤勉。 孙权想到幼烨满身的伤,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忠心,心里也认了你为主,挨了三十鞭子,愣是什么也没说。” 他是真喜欢小夜这个女娘啊! 乔玮抬头看了孙权一眼,那三十鞭子,若换做寻常人的身子,只怕也是没命了,他倒是下得去手。 “他本就不知内里真相。”乔玮道,“你又能让他招供些什么呢!” 孙权强压着怒气道,“连受了那么多的鞭子他都没什么能招供的,我不过是拿出了那枚金钱镖,你就迫不及待地将一切罪责都揽下,难道你就一点都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吗?” 莫三公子打造的金钱镖一共是五枚,自荆卫死后,五枚金钱镖就全部落入乔玮的手里,她明明可以用其他的暗器,却偏偏要用他知道的暗器,明目张胆地去杀孙翊,明晃晃地告诉他,孙翊就是她杀的。 就算她编的谎言可以骗过所有人,但她分明就没想过要骗他! 他来问她的时候,也想听一听她的狡辩,也想寻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不是她干的,可她一句遮掩都没有,直接就这么认了杀孙翊是自己对吴老夫人的报复。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孙翊谋反也是不争的事实,孙翊的余生不会好过,吴老夫人也会因此痛苦半生,可她偏偏要选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我会骗人,但我不想骗你,我做了就是做了。” 宁可让你看到的乔玮是冷漠、阴狠、睚眦必报的女人,也不想你看到的乔玮是个会伪装自己贤良如圣母的女人。 孙权气得直想骂人,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看到乔玮双目含泪、咬着嘴唇泫然欲泣的模样,又不得不咽了下去,可若是不骂人,他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 “我就算是不承认,难道你能相信吗?” 孙权那么聪慧,能拿着金钱镖来问自己,难道不是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吗? “你如何知道我不会信呢?”孙权逼近乔玮,眼神灼灼地盯着乔玮,强迫乔玮的视线只能牢牢定在他的身上。 即便是最亲密的夫妻了,可这一刹,面对如此灼热的视线,乔玮还是不由得微微愣神,而后又收回眼神自嘲道,“那君侯可就对不住‘英明仁主’这个词了。” “我都……能不顾阿母的心意对你见色起意了,还顾得上当‘英明仁主’?”孙权硬生生忍住了脏话出口,“乔玮你说话可真的能把人活生生气死!” 孙权是真的气着了,也顾不上仪态,直接拂袖而去。 出门时,却发现了还端着一碗热药汤而来的小夜,徐幺娘前一瞬还在高兴,君侯瞧着心情不错,还能百忙之中抽空来陪细君吃饭,定然对自家细君还是上心了。 不料,一转头就看见君侯眉头紧锁,满面怒气地从屋子里出来,心里顿时慌乱了起来。 孙权也不欲下人们瞧见自己生气的模样,免得府上又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惹乔玮不悦,看见小夜端来味道冲鼻的汤药,只能借题发挥,“这什么乌七八糟的药,成日里光喝这些药,胃口都喝没了,难怪夫人瞧着什么也吃不下,越发消瘦。你们就是这般伺候夫人的?” 可这是张医师开的药方,说是给自家细君调理身子最好的药方了。 徐幺娘吓得连忙让小夜把药端下去,不知道方才还笑容宴晏、谈笑风生的君侯,为何忽然变了脸色,但不管为了什么,只要是主子心情不好,终归都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做得不好。 她带着下人们直接跪下请罪。 孙权冷哼了一声,直接就走了。 等徐幺娘进门一瞧,自家细君脸色通红、眼眸氤氲、头发微乱的模样,顿时悟了点什么。 君侯大约是欲求不满太久了,顾着细君都身子又不好发泄,这会儿想到细君还未出月子,又心疼又着急,这才迁怒到他们这帮伺候的婢子吧! 徐幺娘想,看来还是得私下寻张医师改一改药方,好让细君的身子快些恢复,只是张医师说,药方再重一些,味道就更苦了,细君多半是更不爱喝,看来还是得想点办法哄着细君喝下去才行。 第178章 事露 为了养好身子,乔玮硬生生做了一个双月子,也总算是从虚弱的状态,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然而就在乔玮出月子的当天,吴老夫人却从徐老夫人的口中得知了孙翊的棺椁并未入孙家祖坟。而是被随意地葬在了吴县郊外的一处荒坟之地,和诸多为孙家战死的无名将士衣冠冢在一处。 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等送走徐老夫人之后,她立刻唤来要姚夫人,要求姚夫人带她前往孙翊的坟前。 孙翊不能入祖坟之事,孙静身为掌管孙家族谱的长辈,必然是知道的,那么姚夫人定然也是知道的。 姚夫人听到吴老夫人忽然提起此事,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暗道不好,但面上还是需要小心劝慰,“嫂嫂身子不大好,又何苦劳动这一趟。何况去了,见到伯兄、伯符和叔弼,心里伤心,又不免再度伤身。逝者已逝,如今嫂嫂可还要支撑着才好,仲谋尚且年轻,孙家诸事还要仰赖嫂嫂的。” 还是这一套说辞! 先前自己身子的确不好,几乎下不了床,姚夫人日日来陪伴的时候也是如此说辞,吴老夫人尚且能听得进去几分。 孙翊已然已经死了,亲生的孙匡也远在丹杨,更是指望不上,吴老夫人也认了命,她最终还是只能依靠孙权这个养子。 知道孙翊死了之后,吴老夫人还有几分惶恐,生怕孙权会因此迁怒于自己,但孙权哪怕外头政事再忙,还是会时常来正屋请安,吴老夫人这才略安心几分。 也正因为如此,吴老夫人也更不想轻易提起孙翊的事情,坏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之情。 何况孙权再三保证,不论孙翊做了什么,他们终究还是手足,吴老夫人才没继续追问孙翊的后事。 她也相信,孙权一向重情,哪怕为了在外人面前佯装孙家手足情深,孙权也要做足兄友弟恭、仁德宽和的模样。 因此后来孙权和姚夫人总用她身子不好,阻拦吴老夫人去到孙翊的丧仪和孙翊的坟前,吴老夫人也都只以为诸人是为了自己着想。 但她的确没想到,徐老夫人的话直接戳破了她的幻梦。 所以当今日再次听到姚夫人的应付托词之时,吴老夫人几乎没能绷住自己的情绪。 她狠狠甩了姚夫人一个耳光,直接将姚夫人的脸打得歪了过去。 姚夫人的脸立刻肿了起来。 吴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本就站不稳的腿脚,抖得更是如蝴蝶扇翅,“你们还在骗我……我这般相信你,你竟然帮着仲谋来骗我!” 姚夫人也被直接打懵了,她们妯娌近三十年,纵然吴老夫人强硬治家多年,也令她有不豫之时,却也从未令她有如此难堪之处。 当着府中上下人等,直接给了一个耳光。 姚夫人在孙家多年,又是长辈,也算是颇有威严,但吴老夫人的这一耳光,算是将她的脸面丢在地上摩擦。 但姚夫人想到儿子孙暠,她还是忍下了这一口气,深吸了一口气后,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嫂嫂病的这些日子,心情愤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我所说之话也是为了嫂嫂着想,何来欺骗一说呢?” 吴老夫人根本不想再跟姚夫人纠缠,她已然从姚夫人的态度之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吴老夫人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姚夫人,怒吼道,“来人,来人!备车!备车!” 她要亲眼去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葬在何处! 姚夫人不可能不阻拦,她一个眼神下去,身边的几个侍女和老媪连忙去拦,身边的一个心腹连忙趁着场面混乱,躲出去去寻孙权去了。 但孙权此时正在书房和江东的重臣们商议山越叛乱之事,侍女根本无法见到孙权汇报此事。 幼煣也不敢轻易让侍女去见孙权,只能皱眉道,“后院之事,终究还是要请夫人做主。” 侍女得了指示,连忙调头去居胥阁,乔玮刚出月子,袁夫人也正带着孩子在居胥阁里陪着说话。 侍女见到乔玮和袁琅琅后,连忙道,“长房老夫人如此盛怒,只怕老夫人也拦不住,还请两位夫人尽快拿个主意。” 乔玮和袁琅琅二人对视一眼,也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们都并不是很想阻拦吴老夫人,但姚夫人派人来求助,却也不能够真的袖手旁观。 袁琅琅压低声音在乔玮的耳边道,“自从知道三公子的噩耗之后,老夫人的身子情况算是急转直下,如今养了两个月,好容易才好些了,可受不得半分刺激了。” 袁琅琅的提示乔玮如何不明白,若是吴老夫人再因此事受了刺激,再伤了身子甚至一名呜呼,这笔帐也算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在吴老夫人的事情上,孙权也早就提醒过乔玮,即便她冷眼旁观不必出手,吴老夫人的底子也早就空了,撒手人寰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孙权说此话的意思,也是在警告乔玮不可再出手。 但对于乔玮来说,对吴老夫人的这一点报复,根本不够解她的心头之恨。 尤其是孙登每每出现一些身体上的小状况之时,乔玮对于吴老夫人的愤恨就会多加几分。 可若是在这个时候,真的如袁琅琅所想那般,吴老夫人是因为知道了孙翊之事被活生生气死,的确,她和袁琅琅二人都能在此事中脱身干净。 但最终承担此事的人,就是孙权。他会因此落下不孝不友之名而被朝中汉臣所诟病攻讦。 江东世族本就不服孙家掌权,如此一来,更不会支持孙权。 乔玮是恨吴老夫人,但她并不恨孙权,尤其在此风雨飘摇的时候,她帮不上孙权,也不想给孙权拖后腿。 “老夫人最是心疼女公子,旁人劝不住,让女公子和谢家女公子去劝吧!”乔玮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让幼燸和幼炩去门房守着,不许任何人放老夫人的马车出门。” 姚夫人身边的侍女听到此话面露难色,小夜立刻接道,“细君才出月,医师也吩咐了不可吹风、不可劳动。只是要姚老夫人的吩咐也不可耽搁,我脚步算快,陪着一同去请女公子吧。” 侍女自然高兴,“多谢夫人体恤。” 袁琅琅自然不明白乔玮为何不在此时乘胜追击。 乔玮只能解释,“时候还不到。” 吴老夫人就算要死,也不能因为孙翊之事而死。 何况已经被扒了爪牙的老虎被困于笼中,看着她从云巅被打落在泥地之中,日日惶恐不安、夜夜寝不能寐,才更能令她生不如死。 第179章 警告 小夜和姚夫人身边的侍女马不停蹄地赶往孙安的院子,请了孙安和谢春弗去安抚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见到孙安之后,抱着这个女儿失声痛哭,“安儿啊,你仲兄竟然如此狠心,你哥哥已经死了,他竟然连祖坟都不许你哥哥进啊!” 孙安眼眶红红的,她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家的仲兄竟然行事如此狠绝,如此便已是绝了手足情谊了。 孙安还未想出什么话可以安慰吴老夫人,只见吴老夫人一口气没接上,直接昏厥了过去。 正屋的众人登时乱作了一团。 毛医师匆匆赶来,又是掐穴位又是抠痰的,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让吴老夫人悠悠转醒。吴老夫人一醒来便嚷嚷着一定要去孙翊的坟上看个究竟,孙安只能去安排,但很快就被幼燸和幼炩给挡了回来。 吴老夫人知道是乔玮的意思后,拄着拐杖就要去居胥阁闹,乔玮这会儿也不让人阻拦,吴老夫人抬手就要用杖抽打乔玮。 乔玮抬手便接住了吴老夫人的拐杖,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吴老夫人一个垂暮之人,如何还能和一个年轻的妇人相比。 孙安见状不妙,连忙上前去阻拦,“阿母,你糊涂了,这是乔嫂嫂,可不是仲兄!” 嫂嫂才生了小侄儿,身子也还未大好,这一棍子下去,万一再伤了人,可如何是好。她连忙将拐杖从乔玮和吴老夫人的手里拿下来,交给身后的卫媪,免得吴老夫人心绪激动再惹出事端来。 乔玮小声道,“姑妹怕是误会了,老夫人要责打的可不是君侯。” 吴老夫人在这些事上才不会糊涂,她哪里是要寻孙权来论理,她不会,也不敢,因为她怕伤了仅剩不多的母子之情。所以她只会在乔玮的面前耍威风,寻乔玮的晦气,不断给乔玮施压,好维持她身为孙家老夫人的体面和威严。 “自你入门以来,不能劝解仲谋兄弟和睦,反纵着他肆意妄为。叔弼再不好,也是他的手足,死后竟连祖坟都不得入,如此不像话之事,你要叫外人如何看待孙家兄弟阋墙! 身为君侯夫人,内不能治理家宅,自你入门以来,家中诸事频发;对外不能劝导夫君持正公允。如此失职,你敢说自己尚能忝居君侯夫人之位?”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要让自己退位让贤,乔玮已然厌倦了她的这些说辞。一面说着妇人不干干政,一面又将过错归咎于妇人未能劝导归正。 “老夫人身子不好,安儿,外头的事情自有你仲兄做主,如今外头山越作乱,他宵衣旰食,夙夜兴寐的,咱们也不该为了些许小事再给你仲兄添加烦忧,你说是不是?” 孙安微微一怔,再看向乔玮的时候,发现她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连孙安平日里喜爱舞刀弄枪的人都有些生畏。 她觉得,乔嫂嫂和仲兄是越来越像了,两个人也越发令人心生畏惧,不敢轻易接近。 孙安不知道究竟在自己阿母和嫂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先前她也隐隐听说,乔嫂嫂生登儿的时候,差点丢了性命,而阿母说起此事来,却带着些许功败垂成的懊恼,她隐约明白些什么,可又觉得以阿母的性子,不止于此。 孙安正想应是,吴老夫人却更加生气了,“小事?你说叔弼不得入祖坟安葬竟然是小事?” 这几乎就是在昭告江东诸人,孙翊已不是孙家的子孙,无父无母、无子无孙,不得受孙家子孙的香火击败。那孙翊就是孤坟之人,无来处,也无归处! 乔玮也毫不留情地回道,“和江东时时有性命之忧的百姓相比,难道不是小事吗?山越作乱,死伤的是江东百姓,他们难道就不是父母生养、兄弟姊妹扶持,在这个乱世之中挣扎艰难求存的吗? 叔弼为了一己私欲,公然召集部将反叛的难道不是孙家?他既然自己不愿为孙家子弟,又何来理由要求能入祖坟安葬?孙家列祖列宗现身而降天罚于叔弼之身,难道不也早就说明了孙家列祖也不愿其为孙家子弟? 老夫人再这般厮闹下去,以为还能得几分好处?”乔玮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叔弼已逝,老夫人膝下尚有季匡和安儿,即便是为了季弟和姑妹,也该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好。” 吴老夫人愤恨道,“若当年仲谋肯听从我的话,迎娶春弗为我孙家主母,今日孙家必然是兄友弟恭,绝不会是如今这般分崩离析之态。” 乔玮不以为意,她才不会把吴老夫人的话当真,前世的孙权的确如吴老夫人之愿,娶了谢春弗为妻,可后来呢? 徐媛出现了之后,吴老夫人还不是逼迫着谢春弗退位让贤,屈居于徐媛之下,无故被贬为妾室,郁郁而终。 对于吴老夫人来说,永远都能有更听话、更乖巧、更合她心意的儿妇,至于这个人是谢春弗还是许愿,都无所谓。 乔玮低身行礼,“那为了孙家不至于更分崩离析,老夫人好好养身子吧。” 慢走不送! 但乔玮还是出声留住了孙安,“你仲兄身在这个位置上,多的是身不由己,若不用狠戾手段警戒众人,他也坐不稳江东之主的位置。老夫人那里,你要好生宽慰,莫使她伤心过度,有些言论,也要警戒底下诸人,传出去于老夫人名声不利,也让外人有可趁之机。” 孙安只能点头,“嫂嫂嘴硬心软得很,虽与阿母不和,却还是处处为阿母着想。” 为吴老夫人着想? 乔玮心里十分不屑孙安对此的解读,但她还是要在人前扮演一下顾全大局的孙家主母,“你仲兄说过,孙家的刀,不应该对内。” 孙安垂着眼帘,所以仲兄才如此不能原宥哥哥吗? “你向来是明事理的,连鲁先生也夸赞你明慧通达,如今孙家正是多事之秋,你更要约束好正屋的诸人。尤其那些背后意欲挑拨孙家不和的人,更要尽早处置,以绝后患。”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 孙安若是不能约束好正屋那些人的舌头,并且让今日的闹剧再来一次,那乔玮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收拾正屋的人。 孙安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警告的话是说过了,若是吴老夫人能够就此收手,那么乔玮也会安安静静地等着吴老夫人走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维持孙家上下和睦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当然乔玮也料定,刚强了一辈子的吴老夫人,断然不会就此收手。 乔玮想,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出手对付吴老夫人,便是连孙权也不能再责怪于她了吧! 第180章 有孕 孙权议事完毕后,听幼煣来报,说吴老夫人已经知晓了孙翊棺椁不入祖坟之事,还去找乔玮厮闹了一番。 “夫人可有让人来说什么?” 幼煣摇头。 孙权眉头紧皱,也顾不上还胀痛的脑袋,“走,回居胥阁。” 乔玮对此事表述的语气也很冷淡,“安儿在身边,也拦了,老夫人总算没闹太凶。我也没有伤着。” 孙权“唔”了一声,轻轻放下了乔玮的收,“没什么事自然是最好。” 他自然看得出来乔玮对吴老夫人的厌烦,但她这次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还是让孙权感到既心疼又无奈。 “说起来,阿母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孙权在此事上三申五令,连府中下人知道内情的也没几个,也都一一敲打过不许议论此事。 但风声又是如何传到吴老夫人的耳中的? “袁嫂嫂说,下午徐家的老夫人递了帖子来见老夫人了。” “徐家?”孙权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叔弼之妻的祖母徐老夫人?” “是。” 孙权皱眉道,“她来做什么?” 徐木华已经接来送回徐家,孙家也已经写了放妻书,接触了孙家和徐家的婚姻之实,言明徐木华恢复独身,婚嫁之事可自行商议。 当初徐木华的嫁妆全数归还,聘礼也归了徐家,甚至为了堵住徐家的嘴,也额外添了厚礼送至徐家,以作为赔偿。 那徐老夫人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乔玮拿着几张简单的画在孙登的眼前慢慢移动,“她有孕了。” “啊?”孙权愣微微一怔,“徐氏有孕了?” 孙家将徐木华送回徐家,徐老夫人也就明白了两家联姻的情谊也得断了。 但没想到徐木华回家后成日不适,本以为是为了孙翊哭伤了身子,请了医师来诊脉才知道是有孕了。 徐老夫人本来是为了此事而来,因为孙翊的棺椁未能入孙家祖坟,所以她也在犹豫是否要徐木华生下腹中的这个孩子。 若孙家不想认这个孩子,那么徐木华生下这个孩子便要归入徐家的宗族。 因此她本意是来试探试探吴老夫人的意思,却没想到孙翊一事上,孙权将吴老夫人死死瞒在鼓里,她寒暄之间却将此事直接捅破了,吴老夫人登时脸色就变了。 徐老夫人还未来得及将徐木华有孕之事告知吴老夫人就被吴老夫人送出了门。 徐木华不得已给乔玮递了个帖子,书信里写明了自己有孕之事,希望她可以探一探孙权的口风。 乔玮念及她当初深夜卜卦相助的人情,也怜她腹中稚子无辜。 “叔弼谋反之前,徐氏察觉到不对,也是劝说过他的。”乔玮是觉得男人做错的事情,实在不该怪罪到妇孺的身上。 毕竟叔弼为了野心搏杀,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失败之后,他的妻儿要如何自处。 孙权嘴角紧抿,并不直接回答乔玮的话,而是坐在乔玮的身边,眼睛紧紧盯着这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臭小子。 眼前这个臭小子实在是太软糯了,便是孙权这个大男人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抱一抱这团小肉圆子。 只是他一伸手,便被乔玮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虽然他总觉得乔玮养孩子好似和别人养孩子有些不一样,这样那样的规矩也特别多。 比如孩子只要还没有哭闹起来,就不要轻易抱,多让他躺着做运动;比如她现在手上的那些不知为何物的画,说是要陪着孩子连视觉追踪。 但孙权想,反正他是没养过孩子,更不懂如何养孩子,既然乔玮那么胸有成竹,那就全权交给她说了算吧。 孙权收回了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孙登的小手,而孙登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握住了孙权的一个手指。 孙权的心登时柔软了下来,山越之事烦乱反复,他也不得不派遣江东的老臣黄盖前往为政长。 江东世族不肯归顺,孙权总感慨手下人才不够。 而无论外头事情有多烦忧,回到居胥阁看到妻儿相依的模样,心里仿佛有什么力量也能将心绪渐渐安抚平静。 二人入夜正要安歇的时候,正屋那边又闹腾了起来,孙安实在劝说不住吴老夫人,只好遣人来居胥阁求助孙权。 孙权不得不强撑着精胜,去安抚吴老夫人的情绪。 孙权走了之后,乔玮便照样熄灯入眠,连小夜都说,“细君会不会心也太大了,这还能睡得着。” 这照料孩子已经够牵扯她绝大多数的精力了,到了这个点她着实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了。 “难道我不睡,那老夫人就不闹腾了?” 而正屋的动静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歇停下来,徐幺娘早上的时候告诉乔玮,“君侯昨夜后来没回,直接回的书房安寝,说是不要惊扰了细君的休息。” 乔玮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药,“怎么,闹得很凶?” 不至于啊,那吴老夫人看到孙权这个宝贝养子,还舍得对他发脾气? 徐幺娘压低声音道,“应该是闹得不大好看,君侯离开正屋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很。听说,老夫人身边的卫媪还挨了君侯的训。” 乔玮“哦”了一声,这倒是稀奇事,卫媪是跟随吴老夫人数十年的老人儿了,甚至孙权年幼养在吴老夫人身边的时候,卫媪也是悉心照料了数年。 平日里,孙权见了卫媪也十分尊敬,连说句重话也都没有的。 今日连卫媪都能挨训,可见是闹得十分难堪了。 这也就意味着,吴老夫人昨夜厮闹起来,已然触到了孙权的逆鳞了。 乔玮还以为吴老夫人如此“识时务”的人,会在孙权面前有所收敛呢! “那细君要不要……” “不必,等着就是了。”乔玮 孙家内外麻烦不断,孙权也是疲于应付,吴老夫人越是闹腾,孙权就越不会惯着她。 等到孙权忍不住压制吴老夫人的时候,那吴老夫人就真的无翻身之地了。 但乔玮也没想到她等的结果会来得这么快,她午休起身,幼煣便来传话,要乔玮严厉约束府中诸人,有乱嚼舌根的,一律杖责三十,赶到苦役营中去。 第181章 伪善 乔玮的动作也很快,直接让幼烨和幼燸带人将吴老夫人贴身侍奉的几个老媪给拿下了。 吴老夫人一夜几乎未睡,好容易睡着了,又被外头乱哄哄地喊叫声给惊醒了。她披着衣服从床上下来,孙安和卫媪扶着她走到门口,看见幼烨将刘媪等几人全数捆了起来,并且用木丸封口。 刘媪看见吴老夫人走出来,挣扎地越发厉害,嘴里也不听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想要向吴老夫人求救。 吴老夫人看着院子里自己用惯了的几个老媪全部被毫无体面地五花大绑起来,顿时怒从心头起。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样折辱她身边的人,也是在打她这个做主人的脸。 “你们在做什么?” 幼烨躬身回答道,“禀老夫人,君侯说老夫人身子迟迟不得安康,身边服侍的人不能尽心,反闲言碎语地惹动老夫人心绪不能好好养病,夫人另选了一些手脚勤快的人来服侍老夫人。” 吴老夫人直接对着幼烨破口大骂,“狗仗人势的东西,竟敢动手动到正屋里来了,乔氏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不忠不孝的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当真以为自己什么高贵的出身,不过是给人当奴才使唤!” 幼烨态度不卑不亢,低身行礼道,“老夫人莫怪,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奉命?奉谁的命,难道就凭她乔氏,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出身,也敢对婆母不恭不敬?” 幼烨大声道,“老夫人恐是误会了,夫人一向谦恭宽和,断然不能对老夫人不恭敬。只是为了老夫人的身子着想,不得不除此下策。属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夫人宽宥一二,待办完了君侯交代的差事,属下自去君侯处领罚。” 说罢,幼烨对着身后的下人们肃色道,“平日里便仗着老夫人宽和,偷奸耍滑的也就罢了,如今老夫人身子不好,竟也这般不上心。君侯有令,将这些偷懒的、手脚不干净的、嘴碎的全部带下去赏鞭刑三十以儆效尤。 若还有不长眼的,想仗着往日的资历和苦劳来作威作福的,大可以来试试。” 一挥手,几个幼字辈的家将便直接将人拖出了正院。 而正院里留下的那些下人,各个吓得如鹌鹑一般,瑟缩着不敢出声。 连刘媪这样老资历的老媪都没能幸免,更何况旁人呢! “放肆,放肆,放肆!” 吴老夫人气得嘴唇颤抖,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幼烨处理好事情后,回来跟乔玮复命,“君侯骤发雷霆之怒,正屋那些侍候多年的老人也没几个能抗住鞭刑的。” 这话的意思是,直接处置了? 乔玮也觉得有些蹊跷,“君侯一向孝顺,对待正屋的那些老媪们也多有宽和,怎的昨夜突然翻脸,早上起来依旧怒气不消?” 昨夜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孙权竟然会一反常态,对吴老夫人身边的这些老媪们毫不留情。 幼烨也十分不解,“幼煣也不肯透露半句。不过吴老夫人一直说要见君侯,但都被女公子给拦下了。” 孙安倒是个聪明人。 徐幺娘建议乔玮还是得打听打听内情,免得一时不查,得罪了孙权。 乔玮觉得也没什么必要,能让孙权突然翻脸的事情,必然不是小事,而此事府中众人皆不知晓,想必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才好。 乔玮并不想知道此事,但耐不住孙权想让她知道。 夜间安寢,乔玮都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孙权忽然发问,“当时你生产的时候我不在,你是不是很害怕?” 乔玮有些不明白为何孙权忽然要问这个话,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当初孙权刚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对这个事情有做什么反应。 “还好吧。”乔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事实是,她怎么可能不害怕,直面死亡的时候,她无法真的做到无动于衷、坦然到慷慨赴死,何况是要死在一场“人为的谋杀”之下。 她知道孙权的难处,她也尽可能地说服自己不去迁怒在外无法脱身的孙权,但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会怨怪孙权,为何她要独自承受着那样的痛苦。 孙权好像差距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来抱住乔玮,“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他作为丈夫的失职,也是为了他作为儿子的无奈和挣扎,“阿母对我有养恩,我不能不还。可我没想到,当年我的生母也是死于阿母之手。”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只是为了生下一个命格尊贵的子嗣。 吴老夫人当年为何执意选中谢氏,也只因术士言及谢氏命格特殊,可借谢氏命格破吴老夫人命中独子之势。那时的吴老夫人生下孙策之后数年不再有孕,即便医师也言说她身子康健,是极易有孕之身。因此术士之言正下她下怀,甚至谢氏能怀上孙权也都是根据术士所算的时辰而刻意为之。 孙权的生母谢氏梦月入怀,此术士断言腹中之子若生于特定之日,则可为家族带来子嗣繁昌、权势兴盛之运。 吴老夫人登时便动了心思,孙权尚未足月,吴老夫人便强行将其催产而下,甚至谢氏发动太快,吴老夫人还特意不许接生妇人立刻接生,只等到良辰吉时,才令接生妇人将孩子接生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谢氏产后血崩不止,终究还是香消玉殒,再无生机。 果然如术士所言,有了孙权之后,吴老夫人接连生下孙翊、孙匡和孙安。 有了如此先例,吴老夫人对此命途一说更是坚信不移。 乔玮默然,难怪吴老夫人对去母留子一事的安排如此熟稔,感情是个惯犯。 “这么多年,她总说着对我生母的欠疚,以至于我总以为那只是个意外。”孙权的手在颤抖,冰冷的触感激得乔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孙权咬着牙关,“她用我和我的生母来寻求孙家的繁昌,还要用你和登儿来延续她的谋求。我只恨这么多年我竟始终被她伪善的面孔所骗!” (本章完) 第182章 真相 孙权说到最后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乔玮甚至能听出他喉间压抑着的愤怒,仿佛下一秒就能如一只暴起的猎虎,怒吼出声。 可这一只猎虎尚未完全长成,他的愤怒都只能隐忍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 “我多年只认她为母,哪怕知道了她并非是我生母,可终究养我十数年。我心念要孝顺于她,令她老有所养,不会无人可依。却不想从我的出生起,我就是一个被算计和规划好,用于谋求权势富贵的工具。”孙权是何等骄傲的人,如何能忍受这样的真相。 原来吴老夫人对他的“拳拳爱子之心”充满的竟全是算计和权衡利弊。 利用和背叛,也只有来自最亲近的人,才最有杀伤力。 乔老夫人对于乔玮来说如是,吴老夫人对于孙权来说亦是如此。 “所以,她从小就不许我磕着碰着,众兄弟之中,她最紧张我,连身子弱的季佐都比不上,连一点磕着碰着都要盘问清楚缘由。年幼之时,叔弼就常常因此觉得阿母偏心,最厚待于我,继而时时针对我。”孙权回忆起往昔那些曾以为是温馨和偏爱的瞬间,如今细细分辨想来,却也都是别有用心,“她不许我跟着兄长上战场,大约是怕我死了之后,她一切的算计都落空了吧!” 乔玮不置可否,她觉得吴老夫人或许对孙权也有几分出自真心的疼爱,但最终都淹没在了对虚无缥缈的权势富贵命途的追求之中了,吴老夫人疼爱孙权这个儿子,但更爱能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 人的命途和际遇都是自己选的。 “那你会原谅她吗?” 乔玮最关心的还是孙权对吴老夫人的态度,今日乔玮已经撤换了吴老夫人身边几乎十之八九的仆役,此举也已经算是彻底和吴老夫人翻了脸,二人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她可不希望孙权念及吴老夫人的好处再度心软,让吴老夫人再次翻起身来。 孙权沉默半晌后,冷冷道,“孙家的刀不会向内。” 乔玮明白了,孙权不会原谅吴老夫人,但也会好好奉养她终老。 正屋的仆役除了卫媪和两个负责奉药的侍女之外,其余全部替换成了乔玮选的人。而至于从前的那些老人,全部都被送到了苦役营之中。 而那些人,大多也都是有了些许年纪了的老媪和老奴,身子骨虽然强健,但面对苦役营的劳作,自然也是受不住的。 吴老夫人听说了他们的情况,也明白了孙权已然是生了大气,一向对下人们都十分宽和的人,这一次是完全不想给这些人生路了。而这样的处置也表明了孙权的态度,“他这是恨不得让我也死了才干净啊!” 孙安听到这话,吓得连忙劝道,“阿母莫要伤心过头了,仲兄就是一时在气头上,他一向孝顺阿母的。” 孝顺? 吴老夫人冷笑着,“若是他真孝顺的话,就不会放着你谢家阿姊不要,偏生去娶那个乔氏!若他真的孝顺就不会杀你的兄长了!若他真的孝顺就不会任由那个乔氏折辱你阿母!” 孙安沉默了,那一夜阿母辱骂仲兄的时候她也是在的,她是第一次见识到阿母的另外一面,毫无体面和温柔,满口尽是各样的污言秽语,她已经不惜用最恶毒的话来诅咒自己的这个“不孝子”。 那一刻他们仿佛并不是一家人,吴老夫人不是阿母,孙权也不是儿子,而是彼此的死仇,阿母已经恨不得立刻仲兄去死,不惜用最锋利的冷言冷语置仲兄于死地。 阿母不止一次质问孙权,为何死的是她的两个亲生儿子,而不是他这个养子,孙安也看到孙权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淡去,他甚至都没有回过一句嘴,只是任由着阿母抓着他的领子对他又捶又打,说着恨不得他去死的话。 甚至阿母说出了仲兄出生的真相。 而后,被带走的刘媪甚至还说,谢夫人当年梦月入怀,术士也曾说过,孙策是梦日入怀而生,但曜日过于刚烈,恐难有长寿,而若有月之命格为之挡灾,躲过死劫,方能长寿。 而吴老夫人强行催生孙登为的也是如此,术士言说孙翊恐有性命之忧,而孙登若能按着时辰出生,然后夭折方能替孙翊挡过此死劫。 孙权听到此言,怒到极点,甚至想要动手,但看到吴老夫人的脸庞,最终念及多年教养之恩,一脚踹倒了身边的卫媪。 孙安甚至追出去想要安慰孙权的时候,还是被孙权充血的眼神给吓住了。 “仲兄?阿母定然是伤心坏了,才口不择言……说,说了……”说了这些匪夷所思的疯话…… 孙安也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来为阿母开脱,好让孙权不那么伤心。 但无论是孙权还是孙安都明白,正因为这些话如此荒谬和匪夷所思,才更说明吴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她此时的真心话。 孙权看了孙安一眼,语气生硬到极点,每个字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一般,“你回去照顾好阿母。” 然后便怒气冲冲、大步离开了正屋,独留下孙安一个人在寒风之中瑟瑟不安。 孙权和乔玮只说了一半的缘故,另一半的缘故他不想讲,也难以启齿。 从他被选中成为“孙权”开始,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连生死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没过两日,孙权便下令严禁府中上下人等与方术之士交往,府中的方术之物也一律禁止。袁琅琅屋子里连一些道家之书也找了出来,全部封存了起来,不再使用。 她一面还和乔玮感慨道,“还以为她装慈母能装一辈子呢!” 乔玮淡淡道,“亲子与养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哪怕吴老夫人再表现得偏宠养子,真正到了生死之事上,也能看出她的心到底是向着谁的。 当天下午,谢春弗便急急来求见乔玮,“求嫂嫂准我去为老夫人侍疾。” 第183章 侍疾 乔玮确实没看懂谢春弗的这波操作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近来脾气见长,恐是汤药太过苦口的缘故,你可想好了?” 谢春弗叹了一口气,“我晓得嫂嫂一直不信,我对君侯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心思,不过是为了能求得一丝庇护,能安然度过余生罢了。” 乔玮淡淡道,“在这世上,人人都为求平安都会有自己的谋算,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你不必跟我解释。” 她有也好,没有也罢,只要不妨碍到自己,乔玮也懒得去和她计较什么,就当是念在她当日出手相助的情分,乔玮也不会为难她。 如果谢春弗想要接着讨好吴老夫人以求能在孙家站稳脚跟,那乔玮只能祝她心想事成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吴老妇人的身子已然快到油尽灯枯之日了。 孙权又心里与吴老夫人起了龃龉,这几日连晨昏定省也都没再去过正屋了。 谢春弗若想走吴老夫人的门路,只能惹得孙权越发厌烦。 谢春弗看出了乔玮的不信,但她也无法多做解释,只能低头谢过,“多谢嫂嫂成全!” 她和乔玮不同,她是被吴老夫人接入孙府的,如今吴老夫人病了,她若是不管不顾、不近前侍奉,那便是有忘恩负义之嫌了。 “嗯。”乔玮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孙勖,的确这段时日瞧着也壮实了不少,“老夫人气性不小,连安儿也在身边也难有笑脸,勖儿还小,恐吓到了不大好。” 谢春弗听见乔玮如此说,本来尴尬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嫂嫂,勖儿身子还弱,要多辛苦嫂嫂了。” “也还好吧。”徐幺娘素来就喜欢养孩子,先前几次谢春弗带着孙勖来居胥阁玩耍的时候,也都是徐幺娘带着,私下也十分稀罕这个孩子。 孙勖留在居胥阁让她养着也算是惯手,反正算来算去,孙勖已经是孙权的养子了,说起来也得是乔玮自己的养子。 谢春弗将乳母和两个照料的侍女留下,便起身去收拾东西,去正屋侍疾去了。 小夜小心翼翼地将孙勖和孙登放在一处,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玩耍,而徐幺娘连忙去布置孙勖要睡觉和玩耍的床榻。 小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孩子,乔玮打趣道,“这般喜欢孩子,幼烨可喜欢?” “不知道。”小夜想到幼烨,只觉得他不解风情,气人得很,“谁管他喜欢不喜欢。” 乔玮瞧见小夜撅着快要能挂水壶的嘴,“怎么了,昨日出去见幼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 “婢子给他做了一双护膝,眼见着天就要冷了,结果他转手就送给了幼炙。” 幼炙是幼字辈里年纪最小的家将,听闻也是个孤儿,幼烨平日对他十分照顾。 “你的手艺好,正因幼烨知道是好东西,这才给了幼炙吧。” 小夜也知道幼炙平日里没有人关照,如今都快入冬了,早上遇到他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十分单薄,甚至都还是旧料子,幼炙见了她还十分高兴地喊她小夜阿姊。小夜心里也十分不忍,想着找两块厚点的料子给他做一身新衣服。 但幼烨一声也没说就把她的心意给了旁人,还是让小夜心里有些不快。 “再过两个月就要成亲了,若是不高兴就直接说给人家听,幼烨再心思细腻也不是你肚子里的响声,哪里什么事情都能全然明白的。”乔玮耐心劝道,“该说的就说,别动不动就摆脸色。” 幼烨伤好了之后,乔玮寻了一日同孙权要了个恩典,将幼烨和小夜的婚事给定了下来。 孙权看了乔玮一眼,“舍得?” “舍得。”乔玮坚定地回答。小夜陪着她在吴郡这两三年的时间,也是一样的背井离乡,没有家的人,连心都是漂泊无依的,“幼烨已经明里暗里同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也不想拖着他们的好事。” 孙权“嗯”了一声,“难怪府中诸人都对你如此忠心。” 这话是指当初幼烨受了诸多的刑具也没有将她供出去的事情吗?大约他是觉得自己用小夜将幼烨彻底绑在了自己的船上,这才让幼烨对他有所隐瞒,不再是忠心耿耿的家将了。 乔玮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她很快就将眼中的情绪压了下去,“君侯在外征战,若家中的篱笆扎不紧,只怕君侯也无法专心建功立业。” 孙权还是察觉到了乔玮脸上闪过的那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我是夸你,你倒是想得挺多。幼烨的忠心是对孙家的就好。” 这意思是,只要她还认定自己是孙家的人,心是向着孙家的,孙权他便可以不计较这些事情吗? 乔玮也没有反驳,只是将话题引到了其他事情上。 小夜也知道乔玮的意思,“幼烨是他们中的头儿,自然对下面的兄弟们多有照料。我也是一样的。” “你明白就好。” 小夜是乔玮身边出来的人,小夜和幼烨对他们好,自然也代表着乔玮的态度。 徐幺娘安排好了一切,走进来让小夜将孙勖抱下去休息,“对了,老细君又来了。” 这个“又”字用得很灵性。 “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乔老夫人这段时日也来过两三次,但乔玮也都借口身子还不大好,都没有见她,但也都让徐幺娘备好药材之类的回礼,用以孝敬乔父。 徐幺娘压低声音道,“听老细君的意思,应该是说家君身子不大舒坦,想见见细君。” “是阿父想见我,还是阿母想见我?”乔玮的嘴角慢慢垮了下来,“怎么,家里的那个儿子又惹出什么事情来了?” 徐幺娘摇了摇头,“没听说。不过黄医师的确说家君的情况不是很好,心思郁结,或许是真的想见见细君。” 乔玮还是请了乔老夫人进屋,“阿母言说阿父的身子不大好,可是用的药材不够了?” 乔母听出了乔玮语气里的冷淡和讽刺,“药材自然是够的,但你阿父身子不好,也不是为了药材的缘故。” (本章完) 第184章 孝道 乔玮也不想听乔老夫人的拐弯抹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乔老夫人,“阿母今日既然来了,不妨有话就直说吧。” “你阿父惦记你了,先前你还在月中,也不便去看你阿父,你阿父又病着,也没法来府上看望你。”乔老夫人缓缓道,“可如今你也出了月了,你阿父也能坐起来了,也该带上登儿去瞧瞧你阿父了。这也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 便是君侯军务再繁忙,也去看望过你的阿父一两次,倒是你这个亲生女儿,一点儿问候也没有,这要叫旁人如何看你呢!” 乔玮回答地漫不经心,“阿母觉得旁人会如何看待我呢?” 乔老夫人见乔玮好似毫不在意的样子,自然越发焦急,“自然是觉得不孝,质疑你的妇德!” “那又如何呢?”乔玮反问道,“阿母还在意这些吗?” “‘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有孝有德,以引以翼’。从前你阿父教导你的这些孝道,难道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面对乔老夫人的指责,乔玮也没有生气,“阿父教导我许多,可阿父有没有教导过阿母你一句话,‘无父何故怙,无母何恃’。 若是当初阿母的催产汤药真的要了女儿的命,阿母可想过登儿的将来又有谁可以倚仗,是他会续娶的阿父,还是为一己之私可以杀人于无形的老夫人呢? 又或者,阿母觉得一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孩子,自保尚且困难,还有余力保住你岌岌可危的乔家尊荣?” 乔老夫人自知理亏,脸色涨红,方才还端的是振振有词,瞬间气势便弱了下来,嘴里还嘟囔着说,“可,可是瑢儿告诉你的?” 她分明求过乔瑢不要告诉乔玮的。她心里又不由得有些恼恨乔瑢的多嘴。 “瑢儿倒是没说,不过你女儿也不是傻的,事后探查过也多少知道些许。可最有意思的是,我还未确认是阿母的手笔,老夫人房中的包媪便‘不小心’在我面前说漏了嘴。”乔玮轻声道,“阿母觉得,这事儿是不是太过蹊跷了些呢?” 乔老夫人是不够聪明,但她也没有傻到听不明白乔玮这句话里的意思。吴老夫人将此事故意透露给乔玮,自然打的便是获兔烹狗的心思。 “至于她当初许诺给阿母的,会为乔瑞保媒一位江东的世家之女以为续弦,我也可以告诉阿母,此事绝无可能。” 乔瑞与李术同谋以皖城为据向曹操投诚,但事败而被江东所抓后,何夫人便立刻带着孩子躲回了娘家,直接寻了族长与乔瑞和离。 何氏要与乔瑞和离,乔老夫人尚且可以不管,但何氏带走了两个孩子,乔老夫人断不能不顾。 乔老夫人一心讨好吴老夫人,也是盼着能借着孙家的势力和名声,将乔家的两个孙儿从庐江何家带回来。而吴老夫人若能为乔瑞寻得一个世家之女以为续联,彼此联姻,那乔家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吴县站稳脚跟,乔老夫人也能得到一个安身之所。 而如今乔玮直接戳破了乔老夫人的期望,一场算计不过是与虎谋皮,难得善了。 乔老夫人听到乔玮的话,颤抖着双唇道,“为何?如今你也已经生下了君侯的嫡长子了,君侯也既往不咎,没有再追究你兄长的过错了,难道有你这么个妹妹在,你兄长还配不上一个家世清白些的女子吗?” “的确配不上。庐江的乔家就算是本支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是咱们家,连旁支都算不上的小户,乔瑞自己又只是白身,既无功勋又无一官半职,凭什么人世家要把养护了十数年的好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做续弦呢?”乔玮对于乔老夫人的急切和自以为是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她真的不知道乔瑞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她嫁入孙家之后,乔老夫人好似是被乔瑞下了蛊一般,行事作风也骤然急功近利了起来。 仿佛是想借着孙家的东风,好让乔家重振家风,回到世家的门户里去。 可这世家世家,本就不是两三代人的家,乃是世世代代的传承和经营而就的。若非家中代代有杰出的子弟可以承接责任和家风,如何能有世家门阀之说。 乔玮与孙权的结合,本质上也只是时代造就英雄而成的意外事件,若非孙策早逝,孙权和乔玮大概率也是做一对在孙家庇护之下的富贵夫妻。 但乔老夫人好似看到了什么捷径一般,始终都想托着乔瑞带着乔家往上爬,再往上爬。 面对乔玮的打击,乔老夫人还是有几分不甘愿,“你兄长虽说名声不显,但才能还是有几分的,若非如此,那李文梁也不会如此看重你兄长……” 乔玮眼神凌厉地扫向乔老夫人,乔老夫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了一顿闭上了嘴。 在孙家,还敢提乔瑞和李术勾结反叛的事情? 乔老夫人小声呢喃道,“我的意思是,你兄长绝不会是平庸之辈,不过是未得起风之时。你如今在孙家为夫人,也需你兄长扶持,乔家为你后盾,否则没有娘家支持,你又如何挺得起腰杆来。若你能在君侯面前美言几句,你兄长便是得一个县守的官职也是好的。” 这是明晃晃来为乔瑞求官来了。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修身和齐家都没做好,你倒是看好他能做好治国,指望着他来平天下了。”乔玮说话也是半分没客气,眼见乔老夫人还想找些理由来说服自己,直接打断了乔老夫人的话。 “阿母还是省一省这些心思吧,我在孙家还轮不到他来给我撑腰,没得给我拖后腿我就算是谢谢他了!” 要不是他和李术勾结,吴老夫人和乔母也勾结不到一块儿去,他倒是平平安安从狱里出来了,自己差点没把性命直接交代在这儿。她恨不得孙权把他一辈子关死在狱中,还想自己给他求官,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 第185章 求官 乔玮对于乔瑞的轻蔑让乔老夫人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一家之姓,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你兄长得了官职,不也是你的脸面和荣耀吗?” “他是乔瑞,不是我兄长,我的兄长早就死了。若是兄长还在的话,断然不会让你来替他求官。阿兄一辈子磊落、正直,做什么都是堂堂正正的,才不会如此恬不知耻地以妇人之裙带攀附权势。” “瑞儿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未要我求过你什么,不过是我看着好好的一个孩子,如此难展抱负,这才盼着你能提携他一二,将来也好为自己多谋一个依靠。” 这话也就是乔老夫人能信了。 乔玮一向是看不上乔瑞的,从他要过继入自己家门开始,她就觉得乔瑞心术不正,看似清风霁月、典雅温润,实则腹中算计不断。 一面想借着姻亲之情高攀身家,一面又怕旁人诟病他走捷径,于是便暗戳戳撺掇着乔老夫人为他四处奔走,自己反落得一个清高的名声。 乔老夫人也是个拎不清的,面对乔瑞的苦肉计也是毫无原则底线,一心以为乔瑞不过是命途多舛才郁郁不得志,还想借着乔玮与孙家的关系,为其多牟利几分。 “阿母也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乔老夫人看似懂大局明事理,处处言说是为了整个乔家好,但实际上真正得利的人只有乔瑞而已。 若乔玮在孙家能得势,乔家和乔瑞是能得好处,可乔瑞若得势,乔玮绝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他乔瑞若真的像你所说,身有长处却无伯乐可以相中。正好,君侯这几日才颁发了招贤令,想要招揽天下英才为其所用。 于冬宴之日,由两位张公主持,选各家的贤士以为江东而用。乔瑞不妨去试试,若是能得张公的一句夸赞,也算是在江东的世家之中有了拜见的入门帖。” 时人许靖有品评人物的本事,在世族之中也十分受推崇。兴平二年,孙策东渡之时,许靖逃至交州,士燮将他视为上宾。 孙权想要招贤纳士,乔玮便提到了许靖,许靖虽然逃到交州数年,但当年“月旦评”的盛况时至今日依旧令人念念不忘。 世家之中至今尚有多少的子弟对其的评语十分心生向往,以得其一句评语以为荣。 孙权便请诸葛瑾前往交州请动许靖入吴,再度于吴县新改建的向金台举办月旦评。 中原战乱多年,中原有不少的世族文士皆避难而至交州,尤其是士燮所统管的交趾郡,由于士燮兄弟的管辖,威名远扬,连南越王赵佗也轻易不敢来犯。 许靖于交州数年,行事十分低调,士燮性格宽厚有器量,谦虚下士,又与薛综、程秉等名士往来密切。士燮喜读《左氏春秋》,许靖等人也常与之谈论、彼此作注。 诸葛瑾知道许靖定然不会轻易入吴,于是带着礼物先前往拜访士燮,带了一份蔡邕誊抄《左氏春秋》的手稿送给士燮。 士燮登时如获至宝,但诸葛瑾提请士燮兄弟入吴,士燮自然不可能答应。 只是如今士燮尚不能与孙家抗衡,又有荆州的刘表虎视眈眈,士燮自然是希望此时不要与任何一方交恶,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士燮婉拒了诸葛瑾,当然这是在诸葛瑾的意料之中,他便只好提出孙权想为嫡长子孙登和养子孙勖寻一位名师教导,也是慕名士燮的才学和宽和,这才求到这里来。 士燮也是聪明人,知道诸葛瑾本意并不在他们士家兄弟几人,于是便推荐了许靖、薛综等人。 诸葛瑾择了许靖,言说许靖为人仁恕恻隐,想为孙权举荐,但又恐许靖名流傲骨,不愿为孙家子弟之师。 士燮闻弦歌而知雅意,为诸葛瑾设宴,并请来了许靖入席,三人相谈甚欢。 许靖本是汝南郡平舆县人,如今汝南郡正是孙权的治下,赵云驻守其中,许靖也想年老之日还有归家之日,于是思索再三便答应了诸葛瑾的邀请,去到了吴县。 孙权得到许靖入吴,自然喜不自胜,许靖乃是汝南名士,能得许靖相佐,必能为孙家和江东世族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来。 孙权立刻下令要为许靖搭建一座向金台以为做月旦评之用。但许靖却拒绝了孙权的好意,“百姓尚在艰难度日,何以为老夫之故而劳民伤财。今日路过城楼东边,有一旧台荒废许久,拾掇拾掇,暂可做安居之所。” 孙权感慨道,“许门清风,是咨是臧,识爱人伦,孔音锵锵。” 自然也从善如流,将荒废旧台令人收拾出来,为世家品评子弟文章所用,由许靖和其堂弟许虔二人为东道主,命为向金台。 而许靖这样的名士入吴,自然在吴郡世家、百姓之间也都传开了,又何况是重开月旦评这样的盛事。 不少世家子弟早就跃跃欲试,私下里准备了不少的文章和诗词,想要得到许靖先生的赞赏和认同。 乔老夫人自然也有所耳闻,听到乔玮提到让乔瑞也去参加月旦评,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先前孙权设立过招贤馆,有志之士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出身寒门皆可毛遂自荐,无论以策论还是文章诗词,或是有技艺之能都可前往,有专人接待并推荐给相应部门的管事。 但乔瑞自恃尚有几份身份,又觉得与孙权之间尚有尴尬,不愿意委身以为臣,更不愿意屈尊降贵地去自荐。 于是便找借口自标榜为“不遇伯乐之良骥”,引得乔老夫人好生着急,四处想要为他寻找门路又免得伤其自尊。 乔玮听完只能形容他“扭捏又可笑”。 乔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让乔瑞参加向金台月旦评是个极好的门路,能够让乔瑞在众世家面前露个脸。 于是乔老夫人也顾不上再劝说乔玮回乔府去见乔父,寒暄了几句便主动要起身离开,迫不及待要为乔瑞安排前程去了。 乔玮自然也不会挽留。 第186章 百炼之术 徐幺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的年纪和乔老夫人相近,自然也更能体会到乔老夫人那种为儿女操心劳苦一辈子的心酸和无奈。 “只盼着老细君的这番苦心,瑞公子可莫要糟蹋了才好啊。” 乔老夫人为了瑞公子的前程,如此奔波经营,乔瑞并非其亲子,能做到如此地步,怎么不叫人感慨和唏嘘呢! “她只是将自己的指望全然压在旁人的身上,却看不懂世事无常、人心善变。她若不为自己寻一条退路,便是将自己的命送到旁人的手中,生死不料。”乔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冰冷。 乔玮固然是觉得用血缘关系来捆绑亲情并非是必然的,但父母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和孩子产生的情感连接才是真正能够使彼此之前成为牢不可破的亲人。 这也是为何,乔玮当初建议乔老夫人在乔家送来过继的人选之中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童,只有亲手养大的孩子,才会发自内心地孝顺和体贴。 看孙权也知道,便是吴老夫人如何无理和强势,孙权即便再生气也总还是会心软,忍着心里的难受,要为吴老夫人安排一个安然的晚年。 徐幺娘心里自然也明白乔玮为何生气,但同为已经年迈的母亲,徐幺娘显然更能共情乔老夫人一些。 乔玮回头看了徐幺娘一眼,“说起来,我阿母还不如幺娘你有福气。阿禄已然妻子双全,也攒了不少的产业,他一向孝顺,幺娘你算是万事顺心了。” 比起乔瑞那个眼高手低的货色,徐幺娘的养子徐禄也算是家生子,是从襁褓里养大的,做事勤恳、也有些头脑,管着居胥阁的粗使之事也十分尽心,如今在孙家的仆从面前也有几分脸面。 来了吴县之后,还拿出了攒的体己,买了两间屋子,求了乔玮的意思,想等两年,将徐幺娘接到新屋子里去养老。 乔玮自然不会不应。 徐幺娘想起自己的这个养子,心里也颇为安慰,“也是细君宽和,肯交代他做事,算是沾了细君的福气了。” “是他自己勤恳,若像乔瑞那样的草包,便是连粗使都做不好,有什么赏识不赏识的。” 乔玮这是在说乔瑞的不是,那便是主子们之间的矛盾,徐幺娘不好插话,只好闭上了嘴。 小夜是没有这个顾忌的,“那细君还让瑞公子去月旦评?” 徐幺娘见小夜如此无礼,暗中瞪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对主家的事情私下议论。 小夜已经问出了话,才看到徐幺娘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乔玮倒是不介意,“他才不敢去呢!” 一个腹内空空的草包,也就是能在乔老夫人的面前装腔作势几分,离开了乔家,到了真正世间大才的面前,一眼就得露馅。 到了腊月月末,孙权也封了印,带着乔玮一起去向金台看个热闹。 孙权换了一身便服,牵着乔玮一路逛着街市,忙里偷闲享受着这难得的时间。 入秋之后,山越作乱频发,孙权调度黄盖等人分别为南方各县的县长,派兵镇压威慑。但山越之人作战骁勇,又善利用山脉地形,隐于山林之中,可攻可守,难以寻找踪迹,因此难以剿灭。 黄盖、韩当等人也只能镇守击退众山越宗帅,勉强护住县中百姓不受侵扰。 孙权也常为此烦忧。 这好容易要过年,公务之事也皆封笔,一年下来紧绷的弦也总算可以松上一松。 到了正月正旦之日,还需要祭天、祭祖,遣派官员前往许都朝见,又是繁忙而又劳碌的日子。 乔玮也许久没有出门走一走,连莫三公子看到她的时候都略有些惊讶,不由得打趣道,“都到了年关才出现,夫人这是贵人事忙啊,不知这许久没有动手,这手艺只怕是要生疏了。” 乔玮从幼烨的手里拿了一支新改的袖箭,“若论贵人事忙,只怕我还比不得三公子,让你帮我改一改这袖箭,你还不得空,我只好自己琢磨了一个月,改了这一支,你自己瞧瞧可是跟你上回说的要好些?” 莫三公子将袖箭拿到手端详了一番道,“夫人的手艺和巧思自然是独一份的。” 此时,他才看到了从外头走进来的孙权,连忙低身行礼,“君侯来访,属下有失远迎。望君侯恕罪。” 孙权抬手将莫三公子扶起,“卿辛苦了,司金厂事务繁多又重要,合该是孤要谢谢卿才是。孤不过和夫人便服出行,也是随意走走散心,也非为了公务而来。卿不必紧张。” 莫三公子点头称是,乔玮看出了莫三公子的不自在,于是和他讨论了一会儿关于袖箭改进的方案后,也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之时,莫三公子拿出了一份机巧图纸给乔玮,“这是宛城那边,属下的一位同门送来的图纸和说明,说是用于改进百炼钢之用。” 百炼钢算是目前司金厂之内能够炼就的最坚硬的锻造材料,但炼钢和锻造的工艺十分复杂,很难普及用于所有的兵器铸造。迄今为止,所谓的百炼之术,最多也只能做到八十炼已然是极致了,而且数量十分稀少,如今只够配备少部分高级将领。 就连孙权都没能拥有一柄百炼钢的剑。今年司金厂仅出了一柄八十炼的百炼长枪和剑,分别赐给了赵云和周瑜。 赵云和周瑜分别驻守汝南和宛城,直面曹军的攻击和骚扰,这等赏赐也是为了褒奖他们的辛劳。 “你看过了,可有可行之处?” 莫三公子先是点头,后是摇头,“若单论此技艺,或许真是可行,可……以司金厂如今的力量,只怕难以支持。” 孙权顿时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卿不妨详细说说看。” 莫三公子想了想,“我对于炼钢之术并不十分擅长,所以也前往请教了几位经验老道的工匠,也曾做过试验,的确能够增加炼出百炼钢的分量,但所付出之人力却高于八十炼的数倍。 且需要在合适的天气、混入合适的凝土方能铸就,可以说,颇有些可遇而不可求之意。” 寻常的百炼钢实际为六十炼,因为承受不住八十炼的锻造,然而能承受八十炼的百炼钢都已然是数量极少了,若还需要投入数倍人力,才能得到真正的百炼钢,的确从投入产出比来看,实在有些不划算,何况成功率还不够高。 也就意味着很可能投入的人力物力都会泡汤。 但是莫三公子却还是将这份技艺说明留下。 “看来并非是技艺难得,而是此人难得,是吗?” 第187章 欧阳 莫三公子没有否认,“此技艺算是他钻研了半辈子才得到的办法。” 可能够钻研炼钢之法的人,定然是能日日接触到此道的工匠,而且定然不会是寻常的工匠。 “他原是在邯郸司金场中为工匠,他是个痴人,不大懂得与人为善,一心只想着研究炼钢。这炼钢之法如此耗费时日和心力,又少又成效,自然是难出功绩,以至于遭人轻看,郁郁而不得志。” 乔玮听他如此说,心里也了然了几分。如今乱世之中,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被视为英雄,也可令庶民百姓跨越阶层,成为权贵寒门。而工匠之人,一向属于三教九流之辈,为读书人所不屑。且技艺之术,也难被世人所认同,又难有惊世骇俗推进之用。 但乔玮却也因此越发钦佩莫三公子口中的哪位痴匠,在显于世的事情上用心,因着有既得利益之故,人人也都能为利益之故而为之。但能在不显于世的事情上用心,追寻自己所求之道而上下求索,此人的确能够令人肃然起敬。 “所以,你是觉得,炼钢之法尚在其次,但想留下此人才是首要。” 莫三公子的确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毕竟技艺难得,但好的工匠更是难得。 乔玮也十分认同这个想法,毕竟在这个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代里,人才就是第一生产力。 “可若是要留下此人,也需得为他提供物资以支持他持续研究炼钢之法。”乔玮也点出了莫三公子的忧虑,“只是以如今江东的司金场之力,恐难以支撑。” 江东既没有足够丰富的矿产可供研究失败所用,也没有足够的人力可以供其调度。 可若无法提供好的研究环境,只怕也难得其用。 得与不得,也是难以抉择。 乔玮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若寻个方便的时候,三公子为我引见引见这位老先生吧!” 想要留下人才,乔玮也想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来。 “属下明白了。” 孙权伸手牵过乔玮离开了莫氏铁铺。 街上还有不少的小铺和摊贩在吆喝着叫卖,孙权倒是饶有兴致地挨个铺子逛过去,看到什么有趣些的玩意儿都要买上一点。一会儿说是给登儿买的,一会儿又说是要送给乔玮。 直到身后跟着的幼烨和幼煣等人都快拿不下了,乔玮才淡淡开口质疑着孙权这奇怪的购买欲,“这是家里骤富了,还是嫌这今年南昌县食邑上交来的赋税太多了?” 虽说外人看起来江东孙家家大业大,可真正当家才知道,江东虽然富庶,可连年战乱之下,库中也是处处捉襟见肘。 瞧着孙权那架势,仿佛是要整条街都买下来才好,她也不知道孙权今日是如何闲得发慌。难道是平日里压力太大了,想要血拼一下来疏解压力? 可她想要是每逢放假,孙权都得用这种散尽家财的方式来纾解心中烦忧的话,那她还是盼着孙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要休假,做个勤勤恳恳的007就好。 在孙权买了第五根簪子,然后簪到自己的发髻上之后,乔玮真的忍不住了,“君侯,我的头发已经簪不下了……” 那簪子在头上取了又簪,簪了又取,原本好好的发髻已然开始有些发丝乱舞的迹象了。出门在外,头发凌乱也是不雅无礼的表现,乔玮纵然再不拘小节,也还是有点身为女子的包袱在的呀。 乔玮叹了一口气,把不合群的簪子们都取了下来,“要是您还买不够,干脆去将蘅兰楼给盘下来吧!” 成婚也有两年有余了,乔玮是真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个挥金如土的角色。 孙权仔细地思考了一遍乔玮的提议,“夫人说的是,那咱们就去一趟,将蘅兰楼盘下来吧!” 说罢便要拉着乔玮往蘅兰楼去,准备将计划付诸行动,吓得乔玮连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人家蘅兰楼生意一向不错,有充足的利润在,人家又何必丢了自己的铁饭碗将铺子卖给别人呢! 其实乔玮也打听过,这蘅兰楼的生意如此红火,若说背后没有点靠山也是不可能的。而蘅兰楼背后的靠山,就是吴郡陆家。 古代世家大多都很富庶,除了依靠有大量田产进行耕种和收租以外,也会支持部分旁支的子弟做一些必要的生意,比如贩私盐、矿产等。 吴郡的四大家族也多有在此道涉猎,而这些事情,乔玮也是从莫三公子的口中得知的。莫氏铁铺的背后,也有平阳欧家的支持,在本地,也有陆家的保护。 而蘅兰楼的背后,也有陆家的影子。 毕竟蘅兰楼虽说做的是首饰的生意,但多有金石之类的贵重之物,若没有点势力威慑,早就被人盯上吃掉了,哪里还能安然地做什么百年手艺传承的名号。 莫氏铁铺也是同样道理,虽说只是不入流的铁匠,但能打造兵器的铺子做的生意也关乎刀口舔血的事,不管是不是乱世,都是需要被严格管控的有效资源。 孙家和陆家也是存着龌龊,当年孙策为袁术攻打庐江,陆康据守两年而城破,月余以后羞愤而病逝。 孙家和陆家也算是结了仇。 孙家入主吴郡以后,陆家也一直采取不反抗不配合的态度,即便孙权多次明里暗里对几大世家抛出橄榄枝,但始终得不到世家子弟的出仕扶持。 孙权政令所出,也处处受到世家的掣肘,这本也足够叫人难受。 旁的不说,就凭孙家想要抽取赋税,供养兵士,而世家大族联合起来不肯供税,这就算是拿住了钱财的脉。 更何况世家大族手中都养了不少的私兵,一如江东军按严格而论,其实也可以算作是孙家的私兵。 如此一来世家大族也拿有兵权,随时可以起兵和孙家拼上一拼。这其中,以陆家养就的私兵最为势重,且一贯是心向汉室,处处标榜自己为汉室忠臣。 如今心向汉室,可不就是向着曹操嘛! 第188章 蘅兰楼 孙权虽然年少,但身为上位者,谁又能真的容忍在自己的治下出现这样“身在孙营心在汉”的“大忠臣”呢? 如今年关之下,蘅兰楼的生意倒是越发红火起来,世家的仆婢将蘅兰楼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打听才知道,蘅兰楼出了新的式样,各家的女公子都想拔得一个头筹。 孙权道,“不若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乔玮对首饰并不是很懂得研究,不过她也曾见识过蘅兰楼打造的首饰,从工艺的角度上来看,的确是打磨得十分精细了,一瞧就是有着独门手艺的老匠人。 冲着这工匠手艺的份上,乔玮也觉得或许这新式样也值得一瞧。 楼上的小屋也全然都被占据了,孙权便和乔玮选了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蘅兰楼一共展出了十余件新首饰,其中佼佼者,当属一套三件新华胜,分别为鹤鸣、凤引和鹏越。 所用材质皆为金、玳瑁和红玉,但由于所制的图样不同,也立刻在宾客的心中有了高低之分,想定凤引的宾客络绎不绝。 凤凰乃是百鸟之王,其背后所代表的尊贵之意正得女子们的向往,尤其是未出阁的在室女,凤凰图样的首饰能在婚仪之上才能佩戴,正显世家女子的风度和端仪。毕竟大多情况下一生也只能有这么一次婚仪,哪个新妇不盼望着能以最光鲜亮丽的模样显示于众人之前。 其次便是鹤鸣,仙鹤有长寿之意,也有祥瑞之念,无论是自己佩戴还是赠予年长的女性长辈,都是十分妥帖的选择,也能得长辈的欢心。 孙权侧首在乔玮的耳边道,“我瞧着那凤引倒是合你的气度,你可喜欢?我让他们取来让你就近瞧瞧?” 乔玮却对那顶名为鹏越的华胜更感兴趣,“若要看,便看鹏越吧。” 三顶华胜之中,鹏越几乎无人问津,其一是价格乃是最高的,其次便是大鹏图样更像是男子所用,而鲜少有女子会将此图样佩戴在身上。 连孙权也道,“这背后掌事的,难道竟这般不懂做生意吗?” 若是在男子的羽冠之上用玉雕刻此图样以做配饰,或许还能引得一阵风潮。 乔玮小心翼翼地将鹏越端端起在手中仔细观看。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化而为鸟,其名曰鹏。鹏越这顶华胜上,其鹏之图样半鲲半鹏之状,正是鲲化鹏之形态。 “难怪叫鹏越。” 但论图样之精美,的确远胜过凤引和鹤鸣。但是由于工艺精细和复杂,不得已牺牲掉了一部分金石的亮泽度,以至于三顶华胜放在一起,鹏越并不够明亮,顿时便有些黯然失色之感。 不过乔玮却觉得,“其实是值这个价位的。” 孙权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件华胜用了掐丝和点翠的工艺,比起方才那两件,手艺明显更精湛些,虽然动用了金片的粘合,却仿佛浑然一体并未看出有粘合的痕迹。 就冲着这样的手艺,价位上便是再翻上五倍也不为过。” 金银之物难得,但点翠这项工艺更为难得。 点翠这项工艺起源于汉代,起初并不都是用翠鸟之羽,而是多用翡翠之物进行镶嵌。 此时乔玮手中的鹏越,便是用了少量的翡翠和玳瑁对金片进行了点缀。 孙权并不擅长此道,不过既然连乔玮都夸赞此物物超所值,想来也是有道理的,“既然夫人喜欢,那便买下吧!” 乔玮倒是无所谓首饰之物,她轻轻放下鹏越,她其实更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何等人物能做出这等精细细腻之物来。 以琨化鹏,心有图南。 寻常情况之下,也不会有人提出要见工匠的要求,楼内的管事也有些为难,“不瞒夫人,此事在楼中确实没有先例。 何况工匠们成日里做工,只怕一身的灰尘也污了公子和夫人的眼。若是夫人喜欢工匠的手艺,打赏一二也算是他们的福气了。” 的确,寻常来订购首饰的客人也不会想着去见背后制作的工匠,除非是对家想要挖墙脚。当然蘅兰楼既然背靠陆氏,自然也不会有人真的想不开去动陆家的人,非要得罪陆家。 “不知这位工匠可还做过其他什么首饰没有,我都想看一看。” 这可比引见工匠要容易办多了,管事连忙堆着笑意让人去取了。 “楼里这般忙碌,先生也不必刻意来招待我们,若有事便去忙吧!” 管事笑着回道,“掌事的说了,公子和夫人今日是楼里的贵客,只因公子和夫人不愿意让人麻烦,否则,楼上的贵间合该清理了,请公子和夫人入座的。” 孙权虽然平日少在街市上露脸,但毕竟吴郡是他的治下,认识他的人并不在少数,能认出他身份并不奇怪。 但这蘅兰楼是陆家的产业,陆家人认出了他,还能对他如此客气的,却是少见。 而管事的话,孙权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蘅兰楼如此典雅堂皇,连偏座也如此大气,我倒是真是好奇楼上的贵间又是何等模样。” “蘅兰楼也是仰赖诸位贵人肯赏个脸罢了。贵人肯光临,蘅兰楼才是真的蓬荜生辉。”管事抬手引路,“两位贵人请随小的来。” 乔玮有些诧异地望向孙权,孙权并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蘅兰楼从外头看起来只有两层楼,但管事带着他们绕了几个拐弯之后,却上了第三层。 也不知道这蘅兰楼在造的时候用了什么结构手段,上了三楼之后,仿佛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一般,将楼下的热闹全然隔绝了开来,连走路声都能清晰可闻。 管事轻轻推开一扇门,“两位贵人请!” 香炉之内袅袅淡烟,照映出一个人影坐在小火炉旁不紧不慢地添加炭火。 听到动静,微微抬眼,澄澈的眸子仿佛一块古玉温润生暖,眉眼如墨画,令人望之而心生静谧。 看清此人的模样之后,乔玮并不陌生,大乔的记忆里是出现过这个人,只是那个时候的他并不像眼前这般温润,经历了政事和战事的磨砺,眼中如有寒星迸发,更有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提示应该是已经到位了,可以猜一下,这个人是谁。 第189章 青青子佩 上一世的大乔见到此人的时候,也已然步入了徐娘半老的行列,膝下的几个孩子也渐渐长成。 有一日忽然府上来了人说孙家要和陆家联姻,选中的是家中最小的孙茹嫁给定威校尉陆逊。 虽然孙茹并不喜大乔,但大乔到底还有长辈的名分,所以成婚的时候也见到了陆逊。 陆逊为人彬彬有礼,既有身为书生的儒雅,也有久经沙场的威严和杀气。 虽然论起年纪,陆逊还年长大乔一岁,但对于这个名份上的长辈,陆逊也还是做足了礼仪,是孙策的几个女婿之中,对大乔最为尊重的一位。 想到上一世陆逊对大乔的态度,乔玮对眼前的陆逊的印象也算不错,只是她隐约记得,陆逊是在建安八年的时候才出仕入孙权的幕府为幕僚的。 而如今才建安六年年末。 陆逊起身行礼,“吴郡陆逊拜见南昌侯、侯夫人。” 孙权亲自将他扶起,“伯言多礼了,今日我也并非以南昌侯的身份来这,不过是陪着夫人来凑个热闹罢了。” 看这架势,乔玮便是再不明白也能看出来了,这蘅兰楼背后的掌事便是陆逊了。 三人入座后,陆逊也介绍了自己的妻子,“这是内人庐江阳泉王氏。” 乔玮也点头和王氏见礼。 孙权笑着道,“蘅兰楼名满吴郡,连我家的夫人都闻风而动、赞不绝口,伯言是大才,却是小用了。” 自秦朝开始,国政重农而抑商,对于读书人来说,经手商业乃是一种羞辱,不过陆逊显然并没有这般认为,虽然没有在外头公然承认蘅兰楼背后掌事的身份,但却选在了蘅兰楼来和孙权相见。 这就相当于将这层不便示与人身份直接捅给了孙权。 反倒让乔玮有些看不懂了。 陆逊双手奉上新茶,“君侯谬赞了,这是从父的产业,念在在下尚无产业可以赖以为生,故此交与在下打理罢了。” 陆逊所言的从父,乃是从祖父陆康的幼子陆绩,论年纪比陆逊小几岁,由于陆康身死之时,陆绩尚且年幼,所以由陆逊帮他支撑门户。 不过陆绩如今逐渐年长,治学的名声逐显,陆氏族中对于陆逊帮忙支撑门户也有些微词,大约也和蘅兰楼过于显眼有关。 毕竟世家经商不能摆到明面上来弄。 陆逊年幼丧父,在族中也只能算是旁支,陆绩逐渐名显,对于陆逊来说,他的处境也越发尴尬起来。 单从陆逊的妻子出身便可知道。 乔玮也出身庐江,对于庐江郡内的世家也算是有些知晓,阳泉王氏的确排不上什么名号。 陆家可是吴郡的四大世家,可是陆逊这样的出身却娶了一个出身不显的王氏,可见陆逊在陆家并不受重视。 乔玮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陆逊在陆氏难以出头,他已然沾染了族中的商业,族中便不会将好的资源倾斜于他。而陆逊身负大才,也不愿埋没自己的才华,他看中的是孙权的奇货可居,若能成就一番事业,自己在陆家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而孙权想要在江东彻底站稳脚跟,也需要与陆家和解,以拉拢江东世族以巩固他的统治。 这二人想要上演君臣相和,但本质不过利益相投。 孙权当然也明白,面对陆逊的投诚,他自然是从善如流,“虽然经商并非国之正道,但能于经商之道上有所建树的,无一不是大才,伯言不必妄自菲薄。当年吕相一出奇货可居,也算是奠定了秦国百年的国运,焉知伯言就不会是第二个吕相呢!” 你陆逊又焉知我孙权,不会是第二个嬴异人呢! “逊不过一介书生,当不得君侯如此抬举。”陆逊面对孙权的夸赞,略带一些惶恐,“逊如何能与吕相相比。” 那可是吕不韦啊,能从一介商贾经营成为一国之相,钓奇之力虽为人所不齿,却也足见其见识非凡,又有猎胆之魄力。 位卑能入商,位尊而能治国,如此天纵奇才,纵然身有污点,也依旧能让人赞叹一句,时势造英雄。 孙权也知道,乱世之中,得人便是得势,北方曹操之所以能挟天子而令不臣,也皆是得颍川荀彧荀公的指点,让曹操从一介小小奋武将军一跃成为了汉室的实际掌权人。 孙权也有张昭,但他犹觉不够。 孙权也是有野心的,他并不想要偏居一隅,但以江东之地想要北上以图中原,的确路漫漫其修远兮,首先便是要解除江东境内士族的掣肘。 陆逊对于他来说,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伯言过谦了。江东百废待兴,若伯言有心,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止区区一座蘅兰楼。” 陆逊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我江东陆家多有大才,便是逊的从父,虽年岁不足,也已然名噪一方,君侯有求才之心,或可一试。” 孙权也不再多言,“天下之才,各有千秋,一切之由,自然多多益善。伯言若有顾虑,也不足为奇。无论伯言有何思虑,孙家的大门永远敞开。” 陆逊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二人便又聊起了江东的往年的一些陈年趣闻。 陆逊起身送孙权离开蘅兰楼时,楼下的乐师正在演奏《孔雀东南飞》,孙权哀叹一声道,“焦仲卿怯懦软弱,刘兰芝算是遇人不淑,如此悲情,不值得唱。” 他从袖子里取了一串钱铢递给乐师,“换一首《子衿》吧。” 散音宏大而浑厚,余韵共鸣响亮,忽而转换调韵,深沉隽永,缠绵柔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乐师的吟唱充满了整个蘅兰楼,带着淡淡的焦急和期盼,动人心扉。 孙权呢喃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忽然,他大笑出声,牵着乔玮的手,离开了蘅兰楼,“伯言不必再送了。” 第190章 英姿风流 从蘅兰楼出来后,马车摇晃着往前走。 乔玮问孙权,“他会来吗?” 孙权笑了,“这个很重要?” 当然。 即便乔玮对三国的历史不够熟悉,也知道陆逊火烧三百里营,直接导致了刘备崩亡白帝城的事情。 陆逊也算是东吴后期极其重要的人物。 “他会的,对吗?” 孙权不置可否,勾起的嘴角是藏不住的狡黠,“夫人这般聪慧,不妨猜上一猜。” “我猜会,但是又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因为孙权从蘅兰楼出来之后,心情不错,还能在她耳边哼上两句《子衿》的曲调。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即便我过不去,难道卿不能朝我走来吗? 孙权这是在对陆逊发信号,即便我不来,你也可以来找我,何况今日我已经赴约而来。 孙权大笑起来,“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 “这么久啊!” 对于乔玮来说,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越快入麾下才能够安心啊! “夫人这般心急?”孙权调侃道,“莫不是看上了人家陆公子英姿风流?” 本来乔玮还没觉得,不过孙权如此一说,乔玮倒当真觉得陆逊的容貌还是相当不错,眉目如画,儒雅危坐,自带一种高山仰止的沉稳,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干嘛突然这么说?”乔玮有些不明所以。 孙权道,“听闻夫人先前让幼烨选几个幼字辈的家将护卫居胥阁,第一要紧的不是武艺,居然是容貌。” 不仅如此,如今居胥阁里的侍女和侍从一眼望去也都清一色的各有风流。 孙权都怀疑,自家的夫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还喜欢以貌取人? 一开始孙权还听有些下人们议论,说老夫人有意让徐家的女公子入府,乔夫人这是准备未雨绸缪,要用美貌的侍女留住君侯的心。 可论容色,如今江东谁的声名还能比得过二乔?孙权听到这样的传言,自然也不以为意。 可后来发现居胥阁里连守卫都对穿着和身姿都有格外的要求,于是府里又有传言,说乔夫人见貌美的侍女无法笼络住君侯,只好双管齐下选出风姿卓越的男子留住君侯。 流言演变到最后,直等到传到孙权耳中之时,已经变成君侯表面与夫人琴瑟和鸣,事实上二人私下早已夫妇离心,私下也都在豢养私情之人。至于人选也从幼烨和幼煣扩充成了了所有幼字辈的家将。 还有人总结了君侯和夫人的喜好,君侯喜爱阳刚之风,而夫人更执着于儒雅之姿。 甚至于幼煣也私下同孙权抱怨过一句,回家后拙荆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旁敲侧击地要关心他的“身子”康健。 “人皆有爱美之心,幼字辈的家将都是武艺精湛之辈,我也没什么可挑选的,自然想选一些赏心悦目的。” 主要是那时候孙登还在腹中,多看些容貌英俊之人,也好让孙登生出来的时候,也能容貌俊美一些。 好吧,当然这种说法想必孙权也不会相信,乔玮也就索性没说了。 当然,孙权对于乔玮说了的理由也没有多相信的样子,一副“行吧,我就静静看你嘴硬看你编”的样子。 承不承认都好,只要她还肯对自己用心就行。 马车仍然在前行,轱辘作响的声音和马蹄声交错在一起。乔玮在车厢里被晃得有些犯困,自从生了孙登之后,她总觉得睡不够,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让她有二十个时辰可以用来睡觉。 孙权也看出了她的困倦,连眼睛都有些耷拉下来,拍拍自己的腿,低声诱哄道,“躺着睡一会儿?” 乔玮咬着下唇有些犹豫。 “不会有人进来的。” 好的,乔玮非常从善如流地躺了下来。 孙权闷声笑,乔玮面上微红,又非常不爽地用帕子挡住他的视线,“别看,别笑。” “好,不看,不笑。”孙权将她挡在脸上的帕子拿了,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到乔玮的衣袖子里去,“蒙着脸睡不好,你也不嫌闷得慌。” 又顺手拿起一旁的外披,给乔玮当毯子盖上,自己则顺手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喝。 乔玮瞧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他英武的容貌上又再添了两分禁欲的美感。 “怎么,不睡?” 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困倦,如今这眼睛还不肯闭上,他只好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快睡,免得一会儿在席间还要打盹儿,那可就真的丢了你这个君侯夫人的脸面了。” “其实君侯也不必介怀陆公子英姿风流,君侯与之相较,也是不输的。” 孙权虽然少了几分文人的儒雅风流,但眉眼之间却也多了几分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英武锐气。 孙权抿了一口茶,语气里也分辨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催促道,“快睡!” 乔玮确实是困了,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觉得马车好像停了好一会儿了,又好似听到孙权和什么人说着话。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孙权还是蹲坐着喝茶,“吵醒你了?” 乔玮摇摇头,眼眸湿润,“到了吗?” “到了。” 乔玮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却看到了写着“乔府”的牌匾,嘴角的笑容登时便凝固了。 前不久孙权将城中一处孙家的旧宅改建翻新后给了乔家,也算是给了乔家一个在吴县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因着孙权给乔家赏了宅子的缘故,原本弹劾乔瑞的声音也小了一些。孙权放出的信号,凡是聪明人都看得懂,孙权为了乔玮和孙登的缘故还是厚待乔家。 “不是说去月旦评?” “岳父病重,想见见你和登儿。” 乔玮苦笑道,“我也不知能和阿父说什么?” 去见乔父,乔母必然也会在,乔母见到她要和她说什么,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毛医师来说,岳父大约时日无多了。” 孙权站在车外,对着乔玮伸出手来,“去瞧瞧吧,我不愿你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一日。” 孙权:老婆夸我好看了內。 小朋友上学去了,我也终于能有空写文了。 第191章 金钗 乔瑞搀扶着乔母在门口等候了多时,瞧见孙权和乔玮下了马车,连忙上前迎接,乔瑞自然是要行礼,但乔母是长辈,孙权也不可能真的受她的礼,连忙扶住,“今日是来家里看望阿父的,阿母就不要拘泥于这些礼节了。” 乔母见到乔玮自然泪眼婆娑,伸手想去牵乔玮的手,但乔玮微微侧过了身,将自己的手放在孙权的手臂上,避开了乔母。 乔母空在半空中的手略有些尴尬,但她还是掩饰地很好,将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语气亲昵地聊起了家常,“大乔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今日怎么没带登儿来,许久不见,想念得紧。” 乔玮淡淡道,“登儿昨夜睡得不大安稳,就留在府上让幺娘照看着午睡。” 只是这个时辰了,都要用晚膳了,哪里还是午睡的时分。 “哦哦哦。”乔母也听出了乔玮的冷淡,但眼看着孙权还在,也只能带着笑脸,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道,“这样也好,你阿父还病着,也不好过了病气给孩子,孩子年纪尚小,也不要来回折腾了。 只是你阿父总在念叨你和登儿,说起来,登儿都几个月大了,你阿父还没见过他呢!” 这话也是在暗暗指责乔玮不孝的意思了,知道自己父亲病了,也不曾前来探望。 乔玮也听得懂,她想到乔父的身子不好,自然也牵挂,可每每想到乔母的算盘,加上医师来回话都说乔父多是心病,也多有逃避之意,只是让乔瑢多送些药材前去。 “小孩子顽皮,正是不知道轻重的年纪,还是别累着阿父了。待阿父身子好些了,我再带来叫阿父见一见。”乔玮也不置可否,也没做实际的许诺。 乔瑞见场面有些尴尬,连忙出面打圆场,“君侯都来了这一会儿了,阿母你只顾着见到大乔高兴,怕是忘了天还冷,一家人自然要进了家门再说话的。” 乔母对乔玮这种敷衍的空口白话自然是不满意的,但乔瑞已经开口圆场,乔母也自觉自己站在门口说话有些怠慢,“老身年纪大了,近来是越发容易忘事,瞧见大乔回来,高兴得什么都忘了,还请君侯不要见怪。” 孙权“唔”了一声,“慈母之心,自当如此。” 乔瑞走在前头引路,“君侯夙夜辛劳,这宅子翻新后也是从未踏足过,不若瑞引路,请君侯前往闲步半晌。” 由乔瑞招待孙权,让乔母陪着乔玮去和乔父说话,这本来也是常理。 孙权拒绝了,“听闻岳父身子不爽,心里也是挂念,今日也是陪着夫人来探望的意思,闲庭散步倒是不急在一时。” “是是是。”乔瑞连忙附和道,“君侯所言甚是。” 乔母本是想让乔玮单独去见乔夫,却不想孙权竟然要陪着乔玮去见,只好暗中给乔瑞使眼色。 但乔瑞自然当着孙权的面忤逆他的意思,只能对乔母的眼神视若无睹。 乔玮对着这母子二人的眉眼官司也懒得理会。 推开房门,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掺杂在其中的还是淡淡的腐朽之气,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里头的模样,增加了悲凉和阴凉之感。 乔玮心里“咯噔”一下,隐隐多了几分不安之感,毛医师来报的时候,并没有说到情况有这般严重了,乔瑢提起阿父的时候,也没说情况有这般严重啊! 孙权牵着乔玮进去,“岳父,我带着玮儿来看你了。” 乔玮轻轻掀开窗帘,里头露出乔父枯槁的面容来,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清明来。 “大乔?”乔父盯着乔玮看了许久才认出了人,“你来啦?” 乔父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乔玮,“好孩子,怎么好像瘦了许多,是不是照料登儿太辛苦了?” 照顾年幼的孩子就没有不辛苦的,何况孙登是乔玮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更加上心,即便有徐幺娘等人一同看护,乔玮也免不了要事事过问,筹谋打算。 “我都好,反倒是阿父,怎么消瘦了这般多?瑢儿总说阿父一切都好,若不是今日我来瞧见,还真以为阿父一切无恙!” 乔母倒是说过乔父的身子不大好,但乔玮对乔母心有芥蒂,自然不信乔母的话。 “我让瑢儿不要告诉你的,你也别怪她。”乔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对乔母道,“君侯来了,你也不晓得奉茶给郎婿喝,快去,把从皖县带来的茶找出来,叫郎婿尝个新鲜。” 乔母想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取,乔父却道,“你亲自去煮茶,这才是一家人的道理,郎婿又不是客人。” 自当是珍重待之才对。 乔母只好亲自去煮茶。 乔父又让乔瑞去取糕点,将母子二人都给支开了。 他有些老眼昏花了,瞧不清东西,只能靠双手去摸索,找了好一会儿才从被褥的下头找出一个匣子来递给乔玮。 乔玮不知道是什么,乔父又催促道,“打开,打开瞧瞧。” 乔玮这才打开来,里头静静地躺着半支金钗,还有两只项圈。 看到这半支金钗的时候,乔玮的心里微微一动,随之而来的是关于这半支金钗的往事。 那是大乔年幼的时候,第一次被阿母带着去参加乔家嫡支一位堂姊的及笄礼,娉婷的少女袅袅细腰被族中的夫人们簇拥着打扮,最后由嫡母簪上一支华丽的金钗,将青丝全部盘成发髻。 大乔久久望着那一支金钗不能回神,那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首饰,如此精致华丽,甚至完全没有听到身边其他堂姊妹还有其他世家的女子们对于她没见过世面模样的嗤笑声。 乔母自然是觉得丢脸,回家同乔父说了此事后,乔父沉默了许久。 家中有薄田几亩,算是吃穿不愁,但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乔父打听过了,那支华丽的金钗,是那何家费了将近百金之数才打造的金钗,用以定亲之用。 大乔一向懂事,也明白那样的华贵之物,绝不会是她能够拥有的。但乔父心疼女儿,于是领了俸禄的当天,便托人打造了一支金钗,大乔和小乔一人半支,算是聊以慰藉自家女儿的心情。 第192章 乔父 钗者,两股合为一。 这半支金钗是乔玮出嫁时留给乔父做纪念的。 乔父拿出其中一个小项圈,“这个给登儿,瑢儿还未有孩子,若有了,这剩下一个留给她的孩子。我眼神不大好了,你自己瞧瞧样式还好看吗?” 看成色,这项圈也不是新的,样式也应该是前两三年的了。 大约是给乔瑞的孩子打项圈的时候,也给乔玮和乔瑢准备了一份。 “好看着呢!登儿也会喜欢的。”乔玮咬着下唇,眼中却不由得湿润了。 比起兄长,乔父自幼也更心疼大乔小乔一些,但凡兄长有的,大乔和小乔也都不会少。兄长没有的,大乔和小乔也是不缺的。 听到乔玮的回答,乔父这才笑了,还神神秘秘地道,“收好,可别让你阿母瞧见了。” 幼时,乔父每每拿着好东西来哄大乔和小乔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说的,因为乔母发现了,总会数落乔父一顿。 乔玮破涕而笑,“我都是生养了孩子的人了,阿父还拿我当孩子哄呢!” 乔父嘻嘻地笑着,“听见你笑了,阿父才放心。你自小就懂事,没有让阿父操过什么心,你阿母心是好的,但她跟着你阿父我这个没本事的,也委屈了这么多年,瞧见自己能有机会扬眉吐气,这才不愿放手。” 乔玮回想起来,其实乔母一直对于她们三个子女的教导一向都是以严母的形象出现,对于大乔和小乔的教养也都是按着世家女子的标准来的。 只是后来兄长战死,乔母大受打击,这才放宽了对大小乔的教导,大乔跟着父亲学一些耕种,小乔也能读一些医书,学一点简单的医术。 想来是有了乔瑞之后,乔母又燃起了光复门楣的心思,才如此执着和奋力。 而这一切的起源,也是因为乔玮重生穿越而来。 乔玮看着瘦骨嶙峋的乔父,心里也明白,乔母就是要让乔玮生出愧疚之心,好为乔瑞铺路。 但乔玮此时此刻也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阿父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乔瑞他……” 乔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乔玮的话,“瑞儿虽为养子以支撑门庭,但他终究是一个外人,没得为了他一个外人委屈了我的女儿。他若是个能扶得起的,自然是好。可如今看来,也指望不上他什么。 我心里清楚,他耳根子软,又眼迷于富贵权势,迟早会被人当成踏脚石。” 他会参与李术叛乱,何尝不是因为急功近利,却没有对应的能力和眼界。 乔玮有些震惊地抬头去就看乔父。 她本以为乔父会趁机为乔瑞求些什么,毕竟世家大族女儿们的婚事本也就是为了能够为家族的子弟争取更多的利益和机会。 乔玮虽然不满意这样的潜规则,却也不能要求旁人不这么想。 “想要光耀门楣,这样的责任不该系于女子的罗裙之下,阿父没有能耐,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为家里做得够多了。 小乔在周家为妾不容易,还要你多照看。至于瑞儿和你阿母,待我百年之后,还是回去守着祖宅的好,一生平安度日就好。” 乔父转向孙权,“此事,还请君侯做个见证。” 这意思便是让孙权也不必再关照乔瑞的意思了。 孙权也明白乔父的良苦用心。特赦了乔瑞,孙权也是出于对孙登和乔玮的考量。 孙登是他的嫡长子,他也寄予了厚望,更不希望让人诟病他的母族,即便地位不显,也胜过品行不端吧。 “岳父大义。” 乔父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有些私心的,只要大乔和登儿安好,终归还能庇护乔家一二。大乔性子有些执拗,许多事情还由着性子不知道转圜,也多亏君侯能包容担待。” 旁的不说,单说孙权一直没有纳妾,能履行了当初在婚仪上对他们二老的承诺,始终爱护大乔,乔父就十分感激这个郎婿。 孙权也明白乔父这番话,几乎已经算是一个父亲最后诚恳的交托了,这一点私心罢了,又能有什么呢!若他将来能有一个女儿,只怕所求的更多。 “阿父放心,玮儿很好,将登儿也照顾得很好,阿父若还是不放心,更要养好身子,替我多照看照看玮儿,免得她有时候同我置气,我都不知道该找谁主持公道,这孙家上下都向着她呢!” 这是个俏皮话,孙家的那些下人们也不是个眼瞎的,自然是看谁得势,能为他们带来利益才会向着谁。 难道真的会放着得势的不去巴结,反倒向着不得势的去表忠心吗? 乔玮能在孙家站稳脚跟,自然是因为孙权如今成了孙家的话事人,而乔玮又得孙权看重。 乔父自然知道孙权说这话是在哄他高兴,但即便如此,乔父也的确是发自心里的高兴。 看到自家的女儿和郎婿能相敬如宾,乔父也放心了不少。 “她同我置气的时候,我也是一样拿她没辙,还得去给买她爱吃的酥饼才肯同我说两句话呢!”乔父想起大乔小时候的模样,也乐了起来,“如今可好了,她不同我置气了,我也不必买酥饼哄她了。” 乔玮看着孙权同乔父说笑,背后的光影洒落在二人的面容上,心里也慢慢静了下来。 仿佛有一片新叶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触发出了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渐渐晕开。 待孙权牵着乔玮的手离开乔家的时候,还不忘说过几日再来。 乔玮不舍地回头,乔父却在房中挥挥手,示意她不必留恋。 孙权回头问乔瑞,“今日还有月旦评之会,大公子不妨与孤同往如何?” 乔瑞微微一怔。 “今日有许多世家子弟都会拿着自己的文章诗赋与诸众同赏,大公子不妨也去试试。” 乔瑞自然知道月旦评,孙权派人江东之地造势许久,连交州都有子弟前来,只求得许靖一句评语,好博得一个好名声,为入仕铺路。 乔瑞当然不想去,他可不想拿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供人品头论足。 . 第193章 月旦评 “家父尚且卧病,某就不去了。”乔瑞委婉地拒绝了孙权的提议。 但乔母却不是这么想的,难得有这么一个能在孙权和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如何能狗错过。 “瑞儿纯孝之心,我与你阿父都知道,既然是君侯相邀,如何能请辞。”乔母急切道,“你阿父自有我看护,你安心同君侯前往就是。” 乔瑞一时间没防住乔母在背后拆台,乔母连连将他往前推。 乔玮眼中带着淡淡的讥讽,“既然阿母都如此说了,兄长就一同前往去瞧瞧热闹吧!” 孙权也看向乔瑞,一副等着他前往的姿态。 这一下子,乔瑞算是被架了起来,不去也不行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乔瑞硬着头皮,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街道徐徐前行,路旁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些商铺外也开始挑着点起了灯笼。天色渐暗,而车里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强装淡定的面庞上双唇紧抿,马蹄“嘚嘚”的声音宛若一柄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心里。 向金台越来越近,幼煣在马车外小声地禀报,“君侯,前面的路已经堵住了,可要派人清场?” 乔玮掀开帘子的一个角朝外望去,距离向金台起码还有三百步的距离,远远望去人潮涌动,车马如龙,已然是堵得水泄不通了。 “若是下了马车徒步,或许还能进去。”乔玮看了看人流,要是等马车排队进去,只怕是要错过月旦评了。 乔瑞连忙反对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这地人潮涌动,三教九流皆混迹于其中,不知有多少危险藏于其间,若有人动了不轨的心思,君侯这等千金之躯,更当切切小心才是。” 乔玮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瑞,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也是生了“不轨之心”的人之一,可没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提点孙权和乔玮什么,不由得住了嘴。 孙权远远地看见了一辆马车挂着“顾”字的灯笼,指给乔玮看,“若真能得这些英才,有你一般的功劳。” 乔玮歪着头笑,“只有一半?君侯可真有些吝啬了。” 孙权不由得失笑,“你倒是不揽功!” “那是。”乔玮立刻顺杆往上爬,毫不客气地向孙权邀功。 孙权牵着乔玮下马徒步而去,幼煣和幼烨几个家将紧随四周,将孙权和乔玮围护在其中。 四周还有小贩吆喝着售卖自己的手艺,给月旦评再添了几分人气和热闹。 “做生意都做到这里来了。”孙权闻着各类吃食的香气,瞧着热闹的街道不由得感慨。 这些小商贩虽然不见得知道月旦评真正的意义是何,但只要有人气的地方,就是他们可以谋生的机会。 而看到这些小商贩的兴起,乔玮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江东的百姓到底过得好不好。 在这个主要还是依靠劳力重地吃饭的时代,商业的繁茂,更能在一定程度上带动生产力的发展。 短短两三百步的距离,孙权和乔玮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向金台是仿战国时期燕昭王筑台以招贤,台上有许靖坐于其中,张昭、严畯、张纮、诸葛瑾和华歆分坐左右。 这些都是孙权麾下最具才学之名士。 乔玮看见华歆有些惊讶,她记得前世华歆在孙策死后便受曹操的招募,北上在曹魏任官直至三公。 而且华歆入京之前,曾经的宾客好友皆往相送,他却拒绝了所有的人馈赠和送行,孤身前往,其清廉之名自然也传了出去。 “幼烨告诉你的?”孙权想来想去,对于乔玮能够知道汉室对华歆下达诏令的事情,只可能是幼烨告知的。 毕竟此事隐秘,并没有几个人确切知道此事,连张纮都不甚知道内情。 “曹操的确是请汉帝下达的诏令,不过这诏令下达到江东来,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路途中送诏令的人也可能永远都送不到了。” 孙权微微挑眉,解答了乔玮的疑惑。 杀人灭口? “你让人干的?” “那可不敢。”如今孙家还是汉臣,敢动汉室天使,那可就是坐实了他们孙家要叛的野心。 他可没那么傻,步那袁术的后尘。 “曹操和袁绍之间对峙于北方,大小之战时发,战乱之中,谁能保证没有误伤的时候。” 乔玮又不傻,那袁绍的人也不杀,那天使只要亮出汉室使臣身份,谁敢动他。 “看来有人又在浑水摸鱼。” 只要天使使臣没有明确的行踪已经进入江东之地,那就是在曹操的地盘上出的事情。 如今曹操的心腹大患依旧是袁绍,比起归罪于江东,曹操更盼着能给袁绍加几条不敬汉室的罪名。 乱世之中,真相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被看到的真相到底为何。 孙权嘴角带笑,显然心情很好,“既然是鱼,自然不能轻易放走。” 留在自己的鱼塘里总比拱手让人来得好。 这时候,有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走上台去,拿着自己的一副画作走上前去,“在下吴兴曹弗兴,今日有画一幅,斗胆想请先生品评一二,好知有何不足,可再有改进之途。” “他真的来了。” 乔玮转头看孙权,“君侯认得此人?” 孙权点头,“我曾与他有过一夜促膝长谈。” “君侯请他来的吗?” 既然孙权认识他,乔玮猜测举办月旦评,孙权不可能不请一些自己人来撑撑场面。 “是。”孙权看着乔玮的眼神里越发满意,自家夫人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不过幼燸先前说他不愿意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建安三年,他征伐路过吴兴之地,曹弗兴正在家门口作画,却被幼煣当作了细作抓了起来,但孙权看过他的画作之后立刻让幼煣放了人,那样的画技,传神之至,孙权生了爱才之心。 幼煣也查过他的身世,的确只是普通画师,孙权也是赔罪,也是爱惜如此人才,二人在驿站之中相谈甚欢,曹弗兴将孙权引为知己,为孙权画了不少的画像。 . 第194章 曹弗兴 虽然二人身份有别,但孙权离开吴兴之时,曹弗兴还是给孙权画了一张肖像图,作为赠礼。 孙权也赠了一些金银之物,让曹弗兴可以前往江东四处游历拜师,也可增进画技。还送了一枚随身携带的香囊,嘱咐若有什么难处,可随时可以来寻他。 孙权继任为江东之主后,曹弗兴自觉身份越发天壤之别,但也还是画了一幅孙策的肖像画请人送给孙权聊以慰藉,并写了一封信安慰孙权。 孙权要在吴郡重开月旦评,第一个便想到曹弗兴,想请他前来助阵。虽然曹弗兴的名声不显,但是孙权相信他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定然能够惊艳众人。 曹弗兴缺少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而孙权也缺少一个能在在月旦评上一鸣惊人的人。 孙权想用曹弗兴再次打开月旦评的名声,曹弗兴也愿意做孙权手中的那把刀。 侍从打开曹弗兴的画,展露在众人面前,这是一幅长约四十尺的长画,画的乃是百鸟朝凤之象。 画卷一展开,便听见台下不少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为之惊叹了起来。 画卷上,硕大的凤凰翱翔于天际,眼神悲悯地看向画卷下方,它华丽和精致的长尾缓缓披下,庇护着在其羽翼之下的众鸟,众鸟亦各有神态,或感激、或仰慕、或下拜,或崇敬,更有群鸟从身上衔取羽绒附于凤鸟之尾上,为其增添华彩。 而其上之百鸟,的确整整有百鸟之数,更难得的是,每一只的品类皆不同,有灿烂之翠鸟,有傲视之鹰类,有速飞之蜂鸟,也有护卫之青鸾之鸟。 每一只各有所司,环绕凤皇四周,宛若众生。 论画技,众鸟栩栩如生之态,仿佛下一瞬便能突破画纸,来到众人面前,腾空而翔于高空。 论立意,如此百鸟朝凤之象,前所未有,凤皇之志引百鸟归服,更是如今汉室式微之势下,有志之士的心中向往。 盼望着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下,能有如周公旦之人,倾扶持汉室,天下归心。 人人都想做这样的人,可人人都做不了这样的人,也不相信世上能有如此之人。 朴素、单纯、可笑又悲哀的愿望。 这张百鸟朝凤之图却也正是那些有志之士人心中的隐痛。 很快,台下便有人触景感慨抹泪,感慨声此起彼伏,连主评之人许靖也哀叹一声,眼眶微红,眸中含泪,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双凤皇悲怆之色,已然震动了在场的许多人。 许靖还是在侍从的再三提醒之下才勉强收起心中愁绪,定了定神后开口,“所谓画者,所求之极无非为形、意、道,所谓善师,得三者之其二者已为超然,公今日之画作,已然得其三之二更甚。” 听闻此言,在台下观赏的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许靖之评语向来如孔音锵锵,如刀剖心脾之锐利,今日对曹弗兴之肯定,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曹弗兴也没想到许靖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一时间受宠若惊到说不出话来,可他却觉得自己并非师从名师,平日里更是接触不到像许靖这等名流之士,若只说了自己画作的好处,却不肯指点自己的不足,他这一趟可不就是白来了? 于是,他大着胆子开口道,“先生可有旁的能再指点一二?” 人若只听得追捧之语,那他一辈子的画技也就只能到这儿了。曹弗兴并不想停留在眼前,他时常能察觉自己在画作时候的力不从心,可他没有好的先生指点,并不能琢磨究竟差在哪儿。 他太渴望有人能告诉他,究竟他如何才能突破如今的瓶颈。 乔玮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并不似作假,他是真心盼着许靖能对他指点迷津。 “这也是个痴人。” 许靖摆了摆手,“于画技之上,某已无可指点,但于画道之上,或还能提点一句。 世人之所求皆为圆满,可也须知,月满盈即亏,有盈有亏方为道。足下若得已逾其二,所缺之不足一,或也在此道之上。” 曹弗兴似懂非懂,却也神情郑重,沉思片刻喃喃自语后向许靖躬身致谢,“先生所言深奥难懂,不过晚辈铭记于心,定时时反思此言此道。” “若某之所言能助益足下一二,也是某之幸。” 曹弗兴拿回自己的画作背在身后准备离开,但如此惊世之作自然也引起了许多人的追捧。 不少人都想出重金将此画作买下。 曹弗兴甫一下台便被许多人团团围住,都想请他前往自家府邸上坐坐,曹弗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憋得脸色通红,手脚并用地抓住自己的画筒,他并不想被人弄坏了自己的画。 “别扯我的衣服……”曹弗兴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根本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还有人对着他拉拉扯扯的,他急得满头大汗,“我自己会走,会走!别动我的画。” 孙权回头看了幼煣一眼,幼煣得了指示,立刻亮了孙家的令牌,将曹弗兴带出了众人的包围。 有曹弗兴的金玉在前,后来上来的几个学子或注疏或诗文也都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响,但许靖、张昭等人也都一一给予了点评。 乔玮看向身后的乔瑞,“兄长不若去试试。” 乔瑞讪讪道,“下回吧。” 又看了几人毛遂自荐,乔玮也有些困倦了,想打道回府,却看见一位年轻公子走上前去,孙权道,“看完这个。” 乔玮没看出此人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顾家的公子。” 就是方才孙权指着顾家马车时,里头坐着的人。 对于顾家的人,乔玮知道的不是很多,前世最有名的大约也就是顾雍顾元叹了。 “这是他的兄弟,叫顾徽,早年一直游历四方,并不常在顾家。此次回来也是为了月旦评。”孙权指着另外一个年纪更小的公子道,“那个是顾悌,也是顾家的族人。” 乔玮端详起顾徽的容貌,和顾雍并不是很像。乔玮疑惑地看向孙权,既然此人常年游离在外,那孙权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 第195章 顾家 顾徽献上的是自己对《孙子兵法》的注释,而顾悌拿出的是一本修补齐全的县志。 兵法之道,本就诡谲多变,顾徽拿出对《孙子兵法》的注释,在台下众人之中已然掀起了又一波欢呼之声。 在台上众人之中,有治兵之经验的大约也只有张昭,他取过注释看了半晌,点头道,“如今顾家是人才辈出,先有你兄长元叹为郡丞,忠于所事,屡有治绩,如今又有子叹文思敏捷,流通文章,引经据典,斐然笔尖。 只是所谓兵事与家中统御治下尚有不同,若子叹能入兵中帐下再行观摩和行事,今日之注释方更能有的放矢。” 该夸的夸了,该指点的也指点了。 乔玮却听到了一点其他不同的信息,“家中统御治下?什么意思,难道他们顾家还有私兵可以统御?” 孙权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世家多有豢养私兵,族中富贵,若无兵甲,如何守护家人财物。” 是了,乔玮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孙权的意思,汉室之下外戚当权,世家林立,各诸侯本身也多出于世家豪强,所用兵马再未得到朝廷册封之前,也都是自行招募或是赞助得来的私兵。 孙氏起家靠的也是私兵,比如幼字辈的家将严格而论也都属于孙家的私兵。 只是后来孙坚得了朝廷的正式册封任命,这些非法的私兵才成了朝廷供养的地方驻守军队,幼字辈的家将有些跟随孙家的子弟上了战场,也有军中的官职品级。 而江东各世家手中财力丰厚,所豢养的私兵也有多有少,只是孙权在意的是,按照如今顾家的培养形势来看,顾雍定然是首当其冲下一任的家主。 而顾徽……既然也能够在顾家统御家中私兵…… 孙权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至于顾悌,孙权也想看看,到底他是真的专心修书还是韬光养晦。 孙权牵着乔玮的手,“走吧。” “不看了?” 如果顾家的人都来了,吴郡其他世族的年轻一辈定然也会来吧! “元叹的态度我已经收到了,有顾家牵头,江东自然得人。” 孙家虽然祖籍在吴郡,但论起根基实力,本是不能与这些数代经营的世家相提并论。不过孙坚等人生于乱世,凭着一份勇力和胆识异军突起,创下江东基业。 这对于其他世族来说,其实也是挑战。 顾家的子弟中,顾雍算是比较早出仕的,在合肥、曲阿等地都做过县长,孙权得朝廷册封任领会稽太守之后,按照张昭的建议下达了守令,以顾雍为郡丞,代理太守之职。顾雍并不推辞,可孙权试探请他入幕府,却被委婉拒绝。 孙权也知道,顾家在观望,自然也没有勉强。 就像顾悌的出现,如此名声不显却年幼的子弟,正是顾家的态度。 但顾徽身为顾雍同母之弟,他的出现,却也表明了顾雍本人的态度。 孙权看到了,也明白了。 次日一早,张昭便送上了月旦评上所擢选出的合适人选,顾徽自然是首当其冲,另外还有张允、朱桓、周晖、边寻等人。 孙权看着名单,江东世族皆有子弟在其上,张昭也很是欣慰,“君侯冲开月旦评,有志才学之辈皆闻风而动。想必过不了多久,君侯便不必再愁江东之地无人可用了。” 先开月旦评,再下招贤令。 正如乔玮当初所说,多的是人想毛遂自荐又拉不下脸来。孙权以月旦评为诱饵,再引愿者上钩,总归是已经递了两步台阶。 这人生在世,或求名,或求礼,或求财,终归得有一样吧! 孙权再看了一遍名单,才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曹弗兴为何没有在名单之上?” 不单是曹弗兴,还有几位寒门子弟也都不在名单之上。 “曹弗兴毕竟只是草莽出身,何况他的才能也并不在案牍之间。” 孙权“唔”了一声,没有做过多的争辩,只是面对着张昭拟定官职品级的单子,也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若孤想添几个名字,张公觉得可行?” 张昭以为孙权是可惜曹弗兴,“曹弗兴出身并不高,昨日以百鸟朝凤之图惊世,自此之后名扬天下已是定然。臣属原本也有意留下此人为君侯之画师。 只是子纲有一言,臣属深以为然。 画中窥探人心之向,而曹画师画中之凤皇乃悲悯之象,非入世之态。寄情山水之间方不辜负他独立之灵,纯净之魂。” 孙权没再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案,琢磨着张昭的话。 片刻后,他写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皆是寒门,其中有个人却出乎了张昭的意料。 吕蒙,吕子明,授别部司马。 “当年邓别部司马过身,张公不是还举荐过此人接任邓当之职?”孙权似笑非笑,“孤巡军之时,他别出心裁以绛衣练兵,引孤注目。” 张昭也想起了此事,“此人胆大妄为了些,当时臣属还训诫过他,因此还被降职,革了别部司马。” “是胆大了些,不过上战场出生入死之人,若不有此胆魄,也难成气候。孤瞧他治军有方,部下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是把治军的好手。”孙权想起吕蒙当日所率领兵将列队演武之势如破竹,满是赞赏之色。 世族之人要用,寒门将领也要用。世族有世族之人的周全圆滑,寒门将领也有寒门将领的孤勇胆色。 张昭指着其余几个名字,“那这些人?” “这些军中将领大多不读书,凭着一身勇力建功立业。”孙权解释道,“只是既然委有重任在身,就不得不学着读书,最差也得读得懂兵法吧。这些读书的学子虽说底子不如世家的子弟,但教教这些军中的兵将总还是绰绰有余吧!” 便是写些文雅些的檄文也好过一群大老粗在阵前骂娘来得好听些。 张昭没有异议,毕竟他也在军中待过,知道那些泗淮将领的德性,觉得也着实有必要提高一下他们的礼仪廉耻。 “君侯所思虑善也。” 第196章 邸书 小窗边半掩半开,春雨淅淅沥沥打落在竹叶上,染出一片片新绿。 窗子里的女子正捧着一卷书,时不时抬眼看向身边矮榻上的几个孩子,彼此抓着什么东西在玩耍。 孙权从书房里出来往居胥阁的路上,从窗子里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乔玮为了能让谢春弗更心无旁骛地侍奉在吴老夫人的身边,便时常让徐幺娘将孙勖接来居胥阁照料。再加上袁琅琅的一双儿女,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一处玩耍,反倒省了不少的事。 几个乳母就在旁边看着照料,乔玮也能腾出闲暇的时间来看书和画图。 孙权也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袁琅琅和乔玮都已经对他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 “君侯回来了,不若让几个孩子跟我去焕章阁玩一玩吧。” 吴老夫人病了,为了方便谢春弗侍疾,乔玮便让袁琅琅挪回了焕章阁。 孙权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嫂夫人了。” 袁琅琅笑着将孩子们都带走了。 孙权关了门便褪去外袍,斜躺在乔玮的膝盖上,随手拿起乔玮放在一边的书卷,是吴郡吴县的县志。 孙权翻了翻,“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吴郡吴县的县志不算厚实,但内容还是挺有趣的,其中写了不少的风土人情往事,还有建县后的一些异闻。 不过或许因着修复撰写的人是顾悌,这也是在月旦评上他献出的书卷,张昭等人并没有细看,反倒乔玮有些兴趣。 张昭觉得也无妨,就将此书借给了乔玮。 “顾悌顾子通这人倒是有点意思,说写的是县志,倒不如说写的是世家的族志。”乔玮见孙权微微闭眼有些倦怠,便拿了一小瓶薄荷油,替他揉着脑袋。 吴郡的四大世家为朱张顾陆,彼此之间素有通婚,互为姻亲,扶持守望,在吴郡经营近百年的时间。 可以这么说吧,吴郡近百年来的大事都跟这四大家族有些关系。 乔玮也并非没看过县志,县志的记载大多都是采用春秋笔法,重大事件也都是用几句话总结写就。可是这一本县志显然不同,对于大小事件都有详实的记载。 顾悌虽然年幼,但他要写就这样一本县志,绝非他一人之功,所以这本县志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们顾家的态度,或者说顾家某一部分人的态度。 “这是顾家的人在交底呢!” 这么轻易就交底了? 乔玮有些不可思议,四大家族能够在吴郡之中根植百年,先前孙坚和孙策治下的时候,可不见有这么好的态度。 孙权不过一个年十九的少年,他们竟会忽然心悦诚服,态度如此转变?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有什么他们并不知道的内情? 孙权也不知道为何顾家的态度会转变如此之快。但不管为何,对于现在的孙权来说,这并不是坏事。 月旦评结束之后的第三日,由鲁肃安排的邸书便悄然发布在了各大街市的热闹之处。 从前许劭和许靖兄弟举办月旦评后,对于各人物的品评大多都是通过人们口耳相传而为人所知。 但乔玮却觉得,这样的速度太慢。何况世间之事也如战时士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不能造势更胜从前,只怕此事难以为继,最后变成某一群人之间的宴会。 乔玮便提到了邸书,也就是所谓后世的新闻报纸。 邸书也本不算是首创,汉代以郡守制治国,各郡之间常也会发邸书为奏,呈奏汉帝以为简报,告知郡中大小事务。 而乔玮提出若能将月旦评上所发生的重要之事写成简文发布在热闹街市之中,令百姓和寒门学子都可有凑一凑月旦评热闹的感受。 鲁肃也很能举一反三,甚至为了不识字的庶民之流,编出了一些朗朗上口的童谣,专派人教那些街边孩童传唱。 而很快,月旦评上曹弗兴等人的名声便传了出去,而邸书也很快送到了会稽。 顾雍看着街市上贴好的邸书,转向身边的宋寿,“看来又让先生测准了。” 宋寿躬身道,“府君梦中君侯周身已出紫气,府君可效之死力。” 顾雍心中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到他自己第一次见到孙权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其目有精光,胜于众人。而那时候,不愿相面的郑妪却忽然眼露光芒,指着孙权喃喃道,“后福之相,可为宸星。” 郑妪是顾雍请来为族中子弟相面的,可郑妪看完众人之后却一言不发,无论族中长辈如何追问,她只是沉默。 却恰逢当时孙权回吴,马车的帘子只是露出了一角,瞧见内中有夫妇二人。 郑妪远远一瞥却说出了此话,“那妇人面容缥缈,却与那郎君有相辅凰翔之势。” 说完这话之后,郑妪便起身要告辞离开了吴郡。 郑妪走了,但她的话却在顾雍的心里掀起了极大的波澜,他立刻请人打听那马车里二人的身份,才知道那是孙家的次子夫妇。 当时孙家当家的乃是孙策,顾雍也就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大约是郑妪看错了。 但孙策身死之后,孙家又有议论孙权和孙翊争权之说,最后孙权平丹杨和庐江叛乱,算是初步坐稳了江东之主的位置,顾雍才又想起郑妪的话来。 宸者,帝王居所也。凰者,凤之相配。 他的心便“砰砰”急速跳动起来。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能够辅佐主公成就一番霸业,名留于青史之中,芳名传于百世之后,这大约是每个学子心中最大的志向。 顾氏偏居于东南之地,自然也无法与中原各世家相较,可若能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顾家从此翻身走上更高之处,顾雍着实不想放过。 一夜,顾雍夜间做梦,梦中景象令他困惑不已。 于是他又请了会稽上虞的宋寿。 宋寿擅长占梦,曾有言说宋寿占梦,十不失一,但他十分爱惜羽毛,并不轻易为人占梦。 顾雍写信与宋寿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想宋寿应邀而来,为顾雍讲解了梦中深意。 第197章 马排 顾雍想要向孙权投诚,顾家的人却有不同看法,顾雍写信与父亲商议良久后,顾父才同意让次子顾徽为顾家探路。 当然顾悌也是顾父选中的,顾悌这一支和顾父的关系一直不错,顾悌和顾徽年纪相近,也时常在一起读书谈论。 而顾家其他的人并不愿意在局势尚不明了的情况下站队,但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大多数的世家都会让子弟选不同的门路,虽然会降低收益,但也同时降低了风险。 顾家率先投诚孙权,虽然占了先机,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背刺了陆家。 毕竟四大家族本该同气连枝,但顾雍在明知孙家和陆家有旧仇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站在孙权一边,难免也会引起陆家的不满。 所以顾雍既然要走孙家的门路,他就没有回头之路了。 —— 春日里的雨季总算是过了,难得有放晴的时候,乔玮便见了莫三公子推举的冶铁匠师。 说是老匠师,其实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名叫荣生,行动瑟缩着,说话还有些结巴。 乔玮请他坐下的时候,他也不敢,畏畏缩缩地只说自己站着就好。 陪同前来的另一个年轻人倒胆大得多,扶着荣生坐下,“贵人既然赐座了,阿父就不要推辞了。” “荣公子说得甚是,老匠师就不要推辞了,我也不习惯抬头与人说话。莫三公子也在这里,你就当是与友人相谈,也不必介怀我是个女子。” 荣生自然是不敢,又结结巴巴地应了,看向莫三公子,瞧着他对自己点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莫三公子也不废话,直接让荣生将自己的图纸取出,展现在乔玮的面前。 “这……这是……改,改过的……排,排水,水……。” 荣生本就紧张,抬眼看到乔玮的眼睛,不由得更紧张了,说话也更结结巴巴,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三公子不由得暗中扶额。这家伙本就说话容易结巴,若是和相熟之人交谈,说得慢些,倒也是无碍。 可一旦面对生人,这说话可就真让人心里着急。 荣生看到莫三公子无奈的表情,心里懊恼起来,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玮却指着图纸,冷静地询问道,“这是水排对吗?” 其实就是后世所说的鼓风机。在冶铁的过程中,火的燃烧需要大量的空气才能够达到数千度的温度。 现在冶铁助理还是用的马排,即用马力和人力来拉动大型的风箱扇叶,以达到输送空气入铁炉的目的。 相比起后代用电力而发挥作用的鼓风机,这样的马排自然是效率太低,并且因为入炉的空气不够,往往也会造成燃烧物并不能被充分燃烧,炉内的温度不够高也就罢了,还产生大量的灰尘,以至于炼出的铁的纯度也不够高,杂质的含量会很高。 所以想要练出柔铁或说是熟铁,就需要耗费很多的人力进行再度锤炼。 乔玮仔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水排,采用的是卧式水轮带动木扇鼓风的原理。利用流水的天然动力,带动扇叶进行旋转。 荣生见乔玮听懂了,眼中不由得亮了起来,“对,对,对!就……就是,就是……水,水排。” 荣生的儿子荣烁见父亲还是说不清楚,连忙接过话来,“回贵人的话,这的确就是水排。这个水排需要把这最下面的部分埋一部分入水,当流水经过排叶的时候,就会带动整个轮子转起来,然后通过这两个荆齿轮动,带动这另一半的封箱叶子转动。 小人和父亲曾多次尝试,这个水排的确能够加快风箱的风,这样炉子就能烧得更旺,炼出的铁便更容易锻造成柔铁。” 荣生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自家儿子所说的就是自己要说的话。但是他又看向乔玮,眼里充满着犹豫和担心。 乔玮点头,打消了荣生的担忧,“我听得懂。” 利用水的势能和动能转换成为动能嘛!不难理解。 不过要能用上水排,就要用到水力,那势必要用到水。这可算是找对地方了,北方的水力资源比不上南方丰富,而江东之地更是丰富。 再不济,还有长江为依仗,那可是源源不断的水能。 除此之外,荣生还给了一份锻造百炼钢之法,烧生铁精以众柔铤,数宿则成钢,以柔铁为刀脊,浴以五牲之溺,催以五牲之脂,可斩甲过三十扎。 简单来说,就是将生铁熔化,浇灌到熟铁上,增加熟铁的含碳量,然后分别用牲畜的尿液和脂肪进行淬火成钢,本质也是因为牲畜的尿液里含有盐分,用以作为淬火的冷却介质,冷却速度会比水更快,如此淬火出来的钢会比用水冷却出来的更硬。而用牲畜的脂肪进行淬火,冷却的速度却比水更慢,这样淬火出来的钢会更韧。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时代的人说不出其中的原理,但是其经验和技术智慧还是不容小觑的。 乔玮也没想到所谓的灌钢法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莫三公子取出里的一柄剑,剑鞘之身用的是黑檀木雕刻而就,看起来十分古朴并不起眼。 下一瞬剑出剑鞘,剑身光洁如虹,发出闪闪寒光,令人不敢逼视。 只这一眼,乔玮就感慨道,“好剑。” “这剑所用之百炼钢便是用此法炼就的。”莫三公子躬身行礼,走出院子外,让身边的小厮取来一柄五十炼就的刀剑站在一边。 莫三公子手起刀落,那柄五十炼的刀剑便生生被砍断。 乔玮瞳孔不由得放大了几分,感情所谓的削铁如泥根本就不是夸张。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太震撼了。 而后莫三公子又取来一柄八十炼的长枪,又是一刀,八十炼的长枪刀刃上被砍出了极深的缺口。 按照乔玮所知,如今大部分的军阀手下所用兵器用五十炼的兵器比较常见,而八十炼也并不多。 可如果江东的军队都能配备上如此百炼之兵器,她实在不能想象战场上如此碾压的形势,会有多爽。 第198章 白虹剑 乔玮将两柄被砍断和破坏的剑送到孙权的面前,根本不用说别的,孙权的眼睛里的光芒大现。 显然他也想到了,如果在军中推广这样的百炼兵器,在对阵的时候,会给敌方造成多大的降维打击。 而这一柄白虹显然比当初赐给周瑜和赵云的两柄百炼兵器更加锐利和坚韧。 孙权拿着这柄剑爱不释手,反复端详,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天助我江东,我江东得人,江东得人啊!” 乔玮被猝不及防地抱了起来,孙权把她抛在半空,又稳稳接住后转了好几个大圈才肯放下来。 孙权紧紧搂着乔玮,在她的鬓角落下一吻,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孙仲谋也得人。” 乔玮轻咳一声,提醒他书房里还有人,她实在是不太习惯在旁人面前做如此亲密的举动。 孙权抬眼看向门口的幼烨和幼煣,二人十分有眼色地连忙背过身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站得笔直恨不得自己是座雕像。 孙权知道乔玮面皮薄,也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派人去请鲁肃和莫三公子等人前来议事。 乔玮主动回避,说自己要回居胥阁,孙权却拉着她的手,“坐下吧,一起听听。” 虽然孙权私下也会和她谈论一些政务上的事情,但说到底也只是夫妻之间的私话,他和属下之间商议政事的时候,她是从不参与的。 但这一次,孙权却让她参与一同探讨政事,乔玮是有些惊讶的。 “若是让张公知道了,定然又要拿着此事抓着你谏言。”乔玮小声地吐槽,“难道你忽然就不怕了?” “怕。”孙权嘴上说着怕,可神色里却一点也都没有看出害怕的意思,“那今日之事,让他们都闭嘴,不许传出去就是了。” 张昭忠心昭昭,为人又正直守礼,孙权的确也十分倚重他,可孙权的骨子里还是带着少年人的血气和傲气,对于张昭的道理和教训,有些事情是不认同的。 相比起张昭来,孙权的心里还是更亲近信任鲁肃和周瑜二人一些。 对于灌钢百炼之术,他也更倾向于听一听鲁肃的建议。 鲁肃见到孙权手中的这柄新剑所带来的威力后,也如同孙权一般,眼中满是雀跃和兴奋。 “若此技术能推行于江东军中,便可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鲁肃立刻便领会了孙权的心意。 他初到江东之时,便对孙权提出了占据江东而西向,成就三家鼎立之态,而徐徐图北上之地的战略方向。 可要是有如此神兵利器相助,鼎立什么鼎立啊,徐徐什么图之啊徐徐。 孙权闻言,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就知道,鲁肃定然能够明白他的雄心壮志。 只是想要大量锻造出如此百炼之兵器,尚且需要合适的地点和大量技术人员进行配备,并且需要严格的保密。 否则技术一旦泄露出去了,待其他州牧军阀一旦学起来,也就失去了在战场上的先机。 鲁肃看着大汉的堪舆图陷入了思索之中。 宛城固然有丰富的矿产和大量的工匠,但却是战事前线,细作与探子混杂,想要保密只怕是难。 如果要大梁调动工匠,也势必会引起探子的注意,也就失去了保密的意义。 可孙权如今管辖之地并不广袤,想要选一处既可用水排鼓风以炼钢,又能转移大量工匠而不被人所知,还要能远离战事前线之地。 如此一来,反是难题。 鲁肃和孙权在一旁反复讨论几个可行的地点,可最终都不完全能符合他们所提出的条件。 乔玮也不着急,坐在一旁为他们安心煮茶,一边仔细听着他们讨论的内容,并不开口。 几人从午间一直商议到晚上,也只是选出了两个相对比较合适的地方,一处为丹杨,一处为会稽。 丹杨如今是孙匡治下,一向也是宛城的粮草后备之地。 再加上此处水力丰富,江河纵横,距离宛城也并不远,无论是转移工匠还是运输生铁、柔铁都可借用原本运粮草之道,快速支援宛城和夏口战事。 孙权正式的授官还是会稽太守,在自己的治下做点什么事情,想要掩人耳目总归还是方便一些,何况身为太守本也就有权力可炼少量兵器以御敌。 分批多次从宛城召回部分工匠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但这也都并不算是最优选。 孙权眼瞧着夜色已经深了,只能让人先送鲁肃回去,次日再行商议。 孙权将鲁肃送出门去,乔玮却在书房门口出声唤住了莫三公子。 “夫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莫三公子躬身道。 乔玮慢慢走近他,“我方才看先生欲言又止,或许对于新设炼钢之地,心中有更适宜之地,对吗?” 莫三公子没有回答乔玮的问题,乔玮便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若是三公子有任何犹豫,我亦不勉强。只是我记得三公子一心想要重振莫氏之名,如今君侯正是用人之际,还请三公子不要藏私,鼎力相助。” 莫三公子语气有些沉重地解释道,“某并不是藏私,也绝没有二心。” 他身在江东之地,自从和乔玮相识以来,莫氏铁铺的匠人也逐渐并入吴郡的司金场之内。他早就是将莫氏和孙家的命运连在一起了。 他并不想因为他的一点私事而破坏了这种关系。 乔玮也并不逼迫莫三公子此刻就做出决定,“三公子的忠心君侯与我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引荐欧阳老先生给君侯了。 只是不论先生有何难处,只要先生说出来,能做的我们也绝不会推辞。” 乔玮做出了保证,也是希望能打消莫三公子的疑虑。 莫三公子仍有些犹豫不决。 他正打算开口,想请乔玮容许他先回去再思索一番。不远处小夜却神色慌张地趋步而来,“细君,老主君那边差人来传话,请细君还家一趟。听闻,恐怕是不好了。” 第199章 虚弱 孙权陪着乔玮赶回乔家的时候,乔宅里灯火通明,但躺在床上的乔父却面色阴沉,只吊着一口气了,毛医师生怕连累到自己,硬着头皮来跟乔玮解释。 “乔家主君身子本就虚弱,今日开的药方更是连吃都不吃……”毛医师小心翼翼地抬头去打量乔玮的脸色,心里更是打鼓战兢。 遇上这么不配合的病人,毛医师也觉得格外棘手,何况还是乔夫人的父亲,这说起来,治不好最后还是要吃罪的。 乔玮也知道毛医师为难,但现在她着实也没有心思去计较毛医师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乔玮看着比前几日瞧着更灰败的脸色,心里也已经有了预感。 虽然知道生死有命,可眼睁睁看着这具躯体的生父躺在病床上任由生命一点点流失殆尽,乔玮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几分触动。 “你就告诉我,阿父可还有救?” 毛医师的答案自然是摇头,但他不想在这个场合刺激病人家属,免得做出什么激动的事情来,他也很难收场。 他斟酌再三,委婉地说道,“这药已经是喂不进去了。” 意思也就是没救了。 乔玮轻轻抓起乔父的手,“阿父,我是大乔。” 乔瑢也抓起乔父的另外一只手,默默放在自己的脸庞上流泪。 乔父从来吴郡开始,身子便一直都不是很痛快,起初也只说是冬日里需要静养,精神瞧着也不错,他自己不舒服也不愿意同人说。 待到病症严重起来寻了医师来看,略好些便不肯再吃药,总是断断续续地养着。 等乔瑢发觉乔父的情况早已不好了的时候,乔父又怕两个女儿担心,不许毛医师说实话,只是敷衍着安慰两个孩子。 熬到春寒料峭的时候,原本藏着的小病症全都一起发了出来,才显得如此来势汹汹。 乔瑢每两日便来家中陪着乔宣,眼看着需要的药喝下去,就是不起效果,后来才发觉有异。乔瑢在的时候,乔父也会乖乖喝药。 但乔瑢不在的时候,便趁着人不注意,将药全都倒在床边养护花草的土里去。 乔瑢便知道了,乔父已然是存了死志了。 乔父的气息断断续续,若游丝牵引。 床榻前乔母坐着抽泣抹泪,而乔瑞也候在一旁“阿父阿父”地喊着。 乔玮听着心里厌烦,回头冷冷地看了乔瑞一眼,“阿兄现在哭还早了些吧。阿父还有一息尚存呢!” 乔瑞正吸了一口气要哭得大声一些,却被乔玮一句话噎住,这口气提到咽喉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硬生生憋得咳了起来。 见到乔玮竟如此不给乔瑞面子,乔母也有些不高兴,“你阿兄是孝顺,见不得你阿父如此衰败的模样,他心里难受,难不成在你眼里还有错了?” 乔玮是一点儿也没看出,乔瑞到底有多难受。 “他倒是真难受了。”乔玮看着乔瑞装模作样的拿出袖子里的帕子,那上头沾的姜味儿,离得五步远都闻见了。 乔玮不想和乔母他们多说什么。 面对乔父,心里如今更多的还是愧疚。 乔母和乔瑞二人对她是多有利用和算计,但乔父并没有,她当初对乔母寒了心,便连带着不愿回家看看病了的乔父,总以为是乔母的借口,想骗她回去好给她施压。 她也没想到乔父那样身体健壮的人,竟也会真的轻易病倒。 乔玮想到自己的冷漠也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子欲养而亲不待,真的让孙权说中了。 想到乔父往日里的慈爱和严厉,乔玮真的悔不当初,眼泪也不由得滴落在手上。 一双干枯的手缓缓抬起,挣开了乔玮的紧握,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哭什么。” 乔玮咬着嘴唇,“阿父。” “你阿父活到这个年纪也不错了,我昨夜梦见你阿兄了。” 乔玮知道,其实乔父心里一直都很想念她的亲生兄长,只是乔父从来不说罢了,一来也是怕乔母和大小乔伤心,二来这个不善表达的男人,实在是羞于将自己的思念宣之于口。 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乔父发青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珠。 “你阿兄站在那里,说他在那边瞧见你和小乔的不容易,心疼得很,都哭了。你知道的,你阿兄很少哭的。” 乔玮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乔琛是条硬汉子,哪怕临走之前,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都从未流过一滴泪,只是呢喃着放心不下双亲和阿妹。他是个至纯至孝的人。 “他方才还怪我了,说我没有好好照顾好你们姊妹二人。”乔父的嗓子喑哑,却十分清明,他看向乔母,朝着她伸出手去。 乔母听到乔父提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乔琛,一时间心中酸楚,也伸出手去紧紧抓着乔父的手。 乔父对乔母说道,“咱们回皖县吧,琛儿同我说,他想咱们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皖县,没有人陪他说话,他难捱得很。 咱们,咱们得回去。” 乔父紧紧地攥着乔母的手,“成吗?琛儿阿母?”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自从乔琛离世之后,乔父便没有这样称呼过乔母的。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一家团圆和美时候的样子。 乔母流着眼泪点头,“好,好,好,咱们回家,回去陪琛儿。” 乔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好,好,好,咱们回家!”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低落,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便再没了动静。 毛医师连忙上前去探鼻息,然后又按在脖颈处试了试,转过身来对乔玮摇了摇头。 乔玮纵然做好了准备,却依旧抵不住悲从心来。 乔母彻底绷不住了,跪在乔父的榻前失声痛哭起来,乔玮、乔瑢也紧跟着跪在身侧,戚戚落泪,只有乔瑞一个人脸色铁青着跪在乔母的身后,高声的嚎着,然后用帕子遮挡住自己的面容,落下泪来。 第200章丧仪 乔家本支尚在庐江,地方虽不远,但乔玮派人前往送信到族中长辈赶到吴郡也尚需几日。孙权便权宜安排了孙静暂代主持丧仪,两日之后,由乔瑞扶灵,乔母、乔玮和乔瑢同行,送回皖县本家。 乔父骤然离世的事情,给整个乔家和居胥阁都笼上了一层阴霾。乔瑢陪着乔母在房中日日以泪洗面,乔玮身为长女,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排招待好来看望祭奠的女眷们。 晚间孙登又哭闹着只要乔玮陪睡,乔玮两头都要兼顾,又不得休息,不过两日的时间,便眼看着人憔悴消瘦了下来。 鲁母由鲁肃陪着来祭奠,瞧见乔玮苍白的脸色,也心疼得不得了,“好好的人儿,眼瞧着就憔悴了。” 乔母在吴郡也没有多少女眷深交,鲁母便主动留下来陪着说话宽慰。鲁母也是中年丧夫,比起旁人来,最能体会乔母此时的伤心。 “如今便是为了几个孩子,乔夫人也要暂且忍住悲痛,大公子尚未有妻室,这个家还需你操持着,这还有儿孙辈的福还未享呢!” 而乔母看着跟在鲁母身边的孙子鲁清,因此想到了尚在何家的孙子乔晖。 何氏虽然和乔瑞和离,可这孩子到底是乔家的血脉。此次回皖县,定然要将孩子接回来才行。否则乔瑞要为父守孝三年,他们乔家的血脉就不知何时才能再有了。 乔母想到此处,心里有了期盼,渐渐打起了精神来,勉强用了一些饭食。乔瑢见乔母如此,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乔父扶灵回乡,孙权也需随行,便将吴郡的事务交托给张昭和张纮二人便宜主事,再有决疑之事,送至皖县再定。又吩咐鲁肃盯紧百炼之术相关之事,与莫三公子和荣生再加商议,并定名此事为白虹之策。 孙权亲自陪同回乡,乔氏的本家自然不敢怠慢,来接灵的也都是族中嫡支的人。 乔玮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从不知道,原来我们乔家有这么多兄弟长辈。” 乔父生前官职不显,又原是庶出,早早就分家出去,和本家也几乎没有什么往来,便是到了年关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走动。 连乔母都不大认得那些本家的亲戚到底谁是谁。 乔玮也清楚,他们根本不是冲着为乔父办丧仪而来,可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只要他们不在乔父的丧仪上折腾幺蛾子就好。 乔玮仔细地盯着过了两日,终究还是出了事。 只是闹幺蛾子的人不是乔家本支的亲族,而是乔母本人。 乔瑢见乔母的精神好一些了,便扶着她到灵堂前看乔父,却不想乔母骤然嚎啕大哭起来,抱着乔父的棺椁声泪俱下,“主君啊,你走得孤苦伶仃啊,却丢下妾身一人,恨不能叫我与你同去了才好啊!” 乔家的几位妯娌自然连忙上前去劝。 可乔母却根本停不下来,“瑞儿还未成家立业,连唯一的孩子也被那何家夺了去,若是你还在,那些人何至于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一声比一声哀戚,一声比一声响,手也连连捶着棺材,仿佛要将棺中之人叫醒才好,“你起来啊,主君!主君!可怜你一辈子操劳,却连个给你磕头的孙儿都没有。老天开开眼啊!” 乔玮瞧着她这般在灵堂上厮闹,简直心力交瘁。而乔家本族的长辈更是尴尬。 当时乔瑞入狱,被押送到吴郡去了,何家前来和离并且要求将孩子带回何家改姓何,他们这些长辈也是点了头签了字的。 原因无他,何氏当时嫁进来所带的嫁妆,几乎已经被乔家花费殆尽了。 何家要取回嫁妆,乔家给不出来,也不可能还,这一点乔家没理,自然只能任由何家提条件了。 如今乔母如此哭诉,也算是打他们的脸面。 果不其然,乔家的几位长老脸上也都青一阵白一阵,仿佛吃了苍蝇一般难堪。 乔玮只好让几个力气大的嬷嬷将乔母扶下去,乔玮可以不在乎乔母的厮闹,可她不想让乔父的丧仪变成旁人口中的笑谈。乔父一辈子经营,在邻里之间的名声都不错,难道要到了临了,还要让人品头论足乔家的私事? 乔母自然不愿走,她还没哭够,乔家的长辈还没有点头,她绝不可能停手。 乔玮无奈地看了乔瑢一眼,乔瑢明白,只好暗暗装作去扶,袖子里的针灸便扎了一下穴位,乔母立刻昏了过去。 乔玮连忙给这件事情下定论道,“阿母是伤心过度了,先扶下去休养吧。”她又对乔瑢道,“阿母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还是暂且不要让她到灵堂来,免得伤了身子。” 乔瑢连忙点头,和几个老媪将乔母扶了下去。 孙权躬身道歉,“自从岳丈过世了,岳母就悲痛不能自已,若有言语行动得罪之处,还请诸公念在她尚在悲痛之情下,多包容担待些。” 那些乔家的长辈自然连连道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孙权既然已经出来打圆场了,大家也就十分默契地将方才的闹剧揭了过去,谁也没有再去提。 在乔家长老的主持之下,丧仪还在继续,与乔家交好的世家豪强也都派了人前来,而独独少了何家。 乔母知道了此事之后,又在房中大骂何家的人没有良心,将乔家的血脉夺走,如今乔父都走了,竟然连带孩子上门祭拜一下都不肯。 乔玮从门外走进来,正听见乔母在怨怪何氏狠心,还是自家媳妇的时候就十分跋扈,如今更是不可理喻。 “都强行要和离了,本来抱的就是要断交的主意,难道仅是眼见乔瑞回来了,还能回来破镜重圆吗?” 乔玮端着一份米粥,扶着乔母起来用饭。 “不过是眼看着瑞儿一时落魄了,便恨不得立刻撇了关系,独自安然。”乔母冷笑着,“却不想我儿是有造化的,如今还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如此只能同甘不能同苦的儿妇,便是晖儿回来了,也断不能再入咱们家的门。” 第201章 回头 乔玮只觉得好笑,“放心吧,何氏是绝不会回头的,她可是何家的女儿。” 何氏与乔瑞和离了后,何家便迅速为她寻了另外一门亲事,嫁的是梁国睢阳李家水房的次子。 而乔晖也跟着生母去了李家。 乔玮虽然不喜听人八卦,可有些话也总能传到她的耳朵里。乔瑞的生父母偏心长子,对乔瑞这个次子并不看重,何氏嫁进来之后,便说何氏是大家的规矩,要何氏管家。 实际是为了拿何氏的嫁妆来平先前那些那乱七八糟根本理不清楚的账目。 何氏一开始为了名声,也真心以为是婆母看重自己,自然尽心尽力管家,可直到后来才渐渐明白了婆母他们的算计。 她自然不愿意,找公婆闹起来,可乔瑞却不站在自己的妻子这边,反而指责何氏不懂事。 何氏不愿意吃亏,闹到了族中的长辈那里,但由于何氏的嫁妆都是自己填进去的,也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乔瑞父母自觉丢了脸面,更不待见次子和何氏。 何氏至此便已经和乔瑞离了心意。 后来乔母想要在族中过继一个儿子,乔瑞的父母便千方百计将乔瑞送走。 何氏也想着能脱离原来的公婆也就答应了。 过继到了乔父乔母名下后,何氏便激着乔瑞上进,可奈何乔瑞的肚子里也没多少的墨水,喜好高谈阔论,却干不了半点实事。 何氏便渐渐越来越心灰意冷。 只怕和离之事也是她心中早就起了想法,只是借着乔瑞被押解入狱的事情闹出来罢了。 乔母听见乔玮如此说话,自然不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觉得此事光彩?你还向着那个何氏?” 那可是你兄长被人和离了! “光彩不光彩我不知道,不过人家何家能为了一个女儿和乔家轻易翻脸,阿母就该知道,您今日在乔家长老们闹这么一出,也是无用的。”乔玮见乔母如此,干脆将话说得再明白一些。 “怎么无用了,那何氏跋扈,仗着家世强行和离,难道我就不能让乔家长老替我出头,要回我们乔家的孩子了?”乔母气得两眼瞪得浑圆,“若不是当初乔家本家的那些人游移不定,至于你阿父今日连个儿孙都瞧不见!若不是今日君侯来了,哪里还见得到他们的人影!” “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乔玮觉得实在也没必要苛求人家何氏非要和一群与自己合不来的人生死与共吧! 乔母见乔玮不和她一条心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觉得何氏做得对!” “我没觉得她做得对,可我也是打心里羡慕她!”乔玮淡淡道,“她在乔家受了委屈,家中亲长兄弟可以不顾一切为她出头。若换做是我在孙家过得不好,你绝不会如此。” 不但不会为自己出头,必要的时候还会牺牲自己以换取更多的可交换的利益。 所以她在孙家是没有倚仗的,她必须想尽办法借力打力,在孙家谋得自己的一条生路。 她本来以为嫁入孙家便可以松一口气,至少是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但渐渐她发现并不是如此,吴母的逼迫,乔母的漠然,都令她明白,只要她不能跳出家宅的困境,她始终都只能把命运拴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而这种命运飘零的滋味,她一眼便能够看到结局。 因此她才想要借着莫氏铁铺为跳板,慢慢建立属于自己的一点生存倚仗。 她是在为自己谋求退路,也是在为乔瑢谋求退路,即便有一日她和乔瑢也走到了和夫婿相看两相厌的时候,她还能有谋生的手段,可以在这个世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乔母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离经叛道”的女儿,“若有一日你在孙家过得艰难,也是因为你自己不会笼络夫婿的缘故。当初我多次劝你,不要和吴老夫人起冲突,你总是不听。难道你这般不孝跋扈,往后有什么事,还指望着乔家能为你撑腰,难道说出去不心虚吗? 那孙家只一句你对婆母不敬就可将我们的嘴都堵上。 你还是好好服侍君侯才是正经事。乔家的长老们若是不肯为我们出头,那我就去求君侯。有君侯出面,那何家也得掂量掂量!” “如今天下各样的亭侯、乡侯不知其数,何家又为何要看在君侯的面上,违背当初的意志,将晖儿送回乔家?”乔玮觉得乔母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过于幼稚了,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一个南昌侯的名头的确能够让人愿意给上三分薄面,可人家明明占着理,为何还要卖一个前途尚未可知的君侯的人情呢? “要是如你所料这般容易,那当初何家又何必非要和离呢?” 孙权在吴郡自家的地盘上,面对本地的世族尚且需要费心经费笼络。 他为何要为了乔家一个孩子,去和何家周旋?乔玮可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乔母见乔玮不肯答应她的要求,更是心气不顺,“我瞧你如今的翅膀也是硬了。当初你若是肯为你兄长谋个一官半职的,他也不至于是个白身,连接回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都还需要瞧人家的脸色。偏偏你这个做妹妹的,连这样的小事也不肯搭把手。 你将自己过成这样的孤家寡人,到底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想着独自能享荣华,半点也不惦记家中的亲人,冷心冷肺的东西!” 乔玮懒得为自己争辩,反正跟乔母讲道理也是讲不明白的,“我劝你是消停一些,原本你若是私下去同那些长老们求上一求,人家瞧着你膝下孤寂,或许还能腆着脸去帮忙说个情。你今日一闹,他们当着众人丢了脸面,也知道你心里多有怨怼,谁会再替你去何家说话?只怕各个都要避之不及了。” 乔母只觉得这话刺耳得很,“若你这个妹妹能靠得住,我何苦豁出自己这张老脸去?” 第202章 乔晖 行吧行吧,乔玮也懒得再劝,反正说过来说过去,乔母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 乔玮也没什么好气,要不是为了全了乔父最后的颜面,谁要在这里跟乔母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唤来两个有些年资的老媪服侍乔母,乔玮也起身走了,只是一打开门,却发现孙权就站在门外。 月光照影,一半明了一半晦暗。 乔玮此刻看见孙权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尴尬和心虚,轻咳了两声,小声地问道,“君侯来了怎么也不敲门进来,是想来看望阿母吗?” 她知道乔母今日闹这一出很不体面,她知道外头的人虽然不说,但心里多少也议论。她可以接受旁人的议论,毕竟那些人与她并不十分相干。但她心里是不愿意让孙权看到这一切,尤其是孙权在丧仪上帮她挡掉了许多来自外人的揣摩和闲话,她更是觉得自己欠他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还清。 乔玮甚至已经不是很敢去看孙权的眼神,如果看到孙权流露出怜悯或是嫌弃,乔玮觉得自己真的会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心里虽是尴尬,面上仍然故作镇定,身子也让出一条可以让孙权通过的路来。 孙权盯着她的面容,不想放过一丝细节,然后小声道,“来了有一会儿了,想着你这两日累了,你家的老仆给你煮了点热汤,我在房里看你迟迟不回来,就来这里等你。” 那就是来了很久的意思了,也不知道方才的话他都听了多少去了。 乔玮心想,总的来说,她方才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最多就是她说了天下的亭侯乡侯多了去了,人家何家也未必要买孙权的面子,这话会不会得罪他啊…… 毕竟男人都听不得别人说他能力地位不行的话…… 她打量了一下孙权的脸色,没看出有什么不高兴,那应该就是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吧。 孙权瞧她那般偷偷摸摸地好像在做贼一般心虚的模样,低头睨了她一眼,“怎么了,这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情?” “方才我和阿母说你的南昌侯也算不得什么……你会不会觉得……”这话有点伤自尊啊…… 孙权轻笑一声,“我就这么小心眼,为了这两句话就生气了?”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乔玮连连摆手。 嘴上说着没有,心里的却是这么想的。 “你不想让阿母来麻烦我,我知道。”孙权一点儿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区区南昌侯,一个虚名罢了,莫说是何家,我也没把曹操给的这点封赏放在眼里。” 他们孙家也不止他一个乡侯,他可不会满足于就要区区一个南昌之地作为自己的食邑。 乔玮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好的,好的,是我眼光狭隘了。 “不过乔晖还是应该要乔家来。虽然阿母所求略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有句话说的是对的。一个家族之中,无论是外嫁的女儿还是族中的子弟,向来也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指望瑞兄是不能了,那孩子还小,或许还能有些可期冀的。” 乔玮对此也并不抱希望。 但孙权似乎对此很上心。 次日,周忠上门来祭奠之时,孙权与之商谈了许久,并且顾徽也从吴郡前来。 待乔父下葬的第二日,周忠和顾徽带着乔晖回来了乔家。 乔玮正在和乔母、乔瑞坐着用早膳,却看见孙权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子走了进来。 乔玮并没有见过乔晖,所以不认得。 但乔母和乔瑞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跑向了乔晖,“晖儿,晖儿,你回来了?” 乔晖已经有一年左右的时候没见过乔瑞和乔母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忘性大,见到乔母和乔瑞急切地靠近,便有些惧生地往照顾他的老媪身后躲。 乔母见到这个孩子如此生疏,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乔瑞还是有几分好耐心,去拿了孩子喜欢的蜜饯出来,“晖儿,我是阿父呀,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蜜饯!来!到阿父这里来。” 乔晖依旧是不肯。 乔瑞的眼中满是失望,连拿着蜜饯的手也垂了下来,“这孩子竟与我如此生疏。” “这个年岁的孩子认生才是常事,何况他已经都许久没有见你们了。过几日他和你们玩熟了,自然就好了。” 乔玮出去和周忠、顾徽道谢,“乔家家事,还要劳烦周公和顾公子跑这一趟,心中感激异常,也不知如何能表谢意之万一。” 乔瑞亲自将人请了进去,“周公和顾公子切莫嫌弃家中粗茶,还请稍作休息,容乔家略表谢意。” 周忠却摆手道,“如今你们尚是孝期,还是先安抚好家中的老母亲吧。这些小事的情分也不急在这几日,说起来,小乔尚未回过舒县的周家,今日既然来了,也想问问,能否带小乔先行回去拜见主母和婆母。” 当初周瑜纳小乔,是派了身边的人将小乔直接接到宛城去的,并没有过周家的门,所有纳妾的礼节都是从简操办的,为防夜长梦多。 没有拜见过主母和婆母,小乔便不算是主母点过头的正经妾室。 乔玮自然不希望让小乔独自去见周家的主母大顾氏。她是想带乔瑢直接回吴郡,然后派人护送她回宛城。 虽然大顾氏的确是身子不大好,难以主持家中庶务,但她身边可还有个庶妹小顾氏。大顾氏心思深沉、手段很是严厉,小顾氏脾气火爆,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两姐妹总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小乔心思单纯,哪里会是她们的对手,前世就没少被给难堪。 乔玮还没想好说辞,乔母便出声应了下来,“周公所言极是,小乔过门许久,是该去拜见主母和婆母,全了礼节。” 乔母觉得才承了旁人的恩情,自然不好推脱旁人的请求,何况还是合情合理的请求。 仿佛是看出了乔玮的犹豫,乔瑢从身后出来,悄悄握住乔玮的手,给了乔玮一个安心的眼神。 第203章 拿捏 乔玮还是不放心,便调了孙权身边的王媪跟着乔瑢,又再三叮嘱道,“兄长是靠不住的,但你还阿姊,若是她们有什么为难的,也不必太过客气。王媪跟在你姊婿身边也算是个沉稳的,世家之间的事情她也见过,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她就是了。” 若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让王媪给乔玮送信,乔玮总会想出些办法来去周家要人。 乔瑢伸手抚着乔玮蹙起的眉头,“阿姊就不要担忧了,我能应付得来,人家看在我有个君侯夫人的阿姊,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乔玮只能点头,然后送乔瑢上了马车,自己也上了马车回吴郡。 刚回到家中,正想让小夜去袁琅琅那里接孙登回来,却看到袁琅琅带着徐幺娘急匆匆地进来,“夫人,登儿被老夫人接走了。” 乔玮要回皖县,想到孙登年纪尚小,来回在马车上颠簸也不大好,便将孙登都托付给了袁琅琅,心想来回不过十日的光景,有徐幺娘留在家中照看,她也放心。 却不想,还是出了事情。 她一时忙乱忘记了家中还有个会随时后院起火的老夫人。 “可吴老夫人和身边的人不都……” 袁琅琅哀叹了一口气,“老夫人让女公子来带走的。” 对了,吴老夫人是被变相软禁了,但孙安和谢春弗可没有。 孙安自幼是跟着兄弟们习武的,身边也有一些带兵器的女婢,寻常宅内的女婢和老媪可不会是她们的对手。 头两天还只是让徐幺娘抱着孙登去给吴老夫人请安,徐幺娘虽然胆战心惊的,生怕将孩子给留下,护得十分紧。 好在袁琅琅总是及时派人去请,说孙登年纪尚小,还要喝奶,吴老夫人这才放人。 没过两日吴老夫人便将徐幺娘和孙登连同几个近身伺候的婢子都一起强制留下了。只是孙登还需要喝奶,吴老夫人却说孙权这些孩子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喝米汤了。 孙登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光喝米汤哪里能饱,便总是饿得直哭。 老夫人便借口说徐幺娘等人不会养孩子,将徐幺娘送回了袁琅琅那里。 袁琅琅几次借口要将孙登接回来,都被吴老夫人挡了回来。 到今日来算,孙登在吴老夫人那里已经差不多六七日的时间了。 徐幺娘“噗通”一声就跪在乔玮的面前,眼中噙满了泪水,孙登自出生起就是她在照料,一想到吴老夫人不会好好照料孙登,她心里就如同刀割般生疼。 “细君,是婢无用,不能护住小公子。” 乔玮摇头,“是我大意了。你跟我去见吴老夫人,小夜你去告知一声君侯,若君侯一会儿有空了,我还未回来,让君侯去一趟正屋。” 小夜不明白,“为何?” 吴老夫人都如此过分了,难道还不能请君侯做主吗? “疏不间亲。”乔玮站起来,带着徐幺娘前往正屋而去。 袁琅琅立刻就领会了乔玮要做什么,“那我去将勖儿接回来。” 乔玮点头,“多谢嫂嫂。” “没能把登儿护好,也是我的不是,你都没怪我。”袁琅琅满面愧疚。 乔玮和袁琅琅二人分头行动。 吴老夫人听到通报说乔玮来请安,面露讥讽,对着身边的卫媪道,“你瞧,这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就是如此,要不是自己的儿子在我这里,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到。 这么个孝顺东西,却做了当家主母,全家才跟着有样学样,欺上瞒下,胆大包天,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卫媪不敢接话,只是小声地问,“要请乔夫人进来吗?” 吴老夫人慢慢闭上了眼睛,“刚喝了药,困乏了。” 卫媪只好出去回话,“乔夫人还是等一等吧,老夫人还未起身呢!” 乔玮自然明白这是推脱的说法,“既然老夫人身子不爽利,那我就将登儿接回了,免得孩子年幼哭闹,反惹了老夫人不得静养。” 乔玮作势便要进去,卫媪连忙拦住,“夫人还是耐心等一等吧。” “卫媪怕是年纪大了,行事上也有些糊涂了。当初还能留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不过是看在卫媪对君侯尚有几分照料的资历,不是让你倚老卖老的。” 乔玮当初将乔老夫人身边的人都换了,独留了两三个老人儿给吴老夫人的处置本是为了杀鸡儆猴。 但显然无论是吴老夫人还是眼前这个卫媪都不想当那只猴。 卫媪显然也明白乔玮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对君侯的确有几分照料的故情,可是卫媪对乔玮可没有这样的面子和旧情。 乔玮俨然已经动了对卫媪的杀心。 正当卫媪动摇了的时候,孙安刚从鲁先生那里下了学,“嫂嫂怎么来了?” “我离家数日,多谢老夫人对登儿的照料,既然我已经归家,就来接登儿回居胥阁。”乔玮就事论事,但孙登是孙安领着女婢带到正屋来了。 乔玮由此也多了两分警惕。 孙安“哦”了一声,“登儿在阿母这里挺好的,能吃能睡,他就在偏屋里,阿母也挺喜欢登儿的。” 没说让乔玮接走,也没说不让乔玮接走。 “好。老夫人还睡着,所以我想先把登儿接走,晚些等老夫人醒了,我再来和老夫人请安。”乔玮不想和正屋的人多做纠缠。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登儿了,即便卫媪和孙安都说登儿很好,但她只要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不能安心。 孙安对乔玮这个嫂嫂本来印象挺好的,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懂得也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乔玮是府上唯一没有因为自己习武而别有异眼相待的人,反而乔玮很欣赏自己的胆魄,还安排自己和兄弟们一同在鲁先生那里读书。 但是渐渐孙安也发觉乔玮也并非那么“完美”,乔玮和吴老夫人并那么对付,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按照吴老夫人的话来说,就是妇德有亏,不孝父母。 孙安本来也觉得乔玮不是这样的人,但乔玮的确不会对吴老夫人晨昏定省,甚至不是重要的日子,都不会来正屋请安。 第204章 出事 加上吴老夫人的言语之中总是对乔玮多有不满,孙安对乔玮的印象也多有变化。 孙安也说不清楚,到底乔玮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嫂嫂还是和阿母请示了后再接回登儿吧。左不过片刻的功夫,免得阿母醒来想见登儿而不能,伤了老人家的心。” 孙安其实曾经将她的困惑请教过鲁先生,但鲁先生没有正面孙安的问题,只是告诉她世上之事难分对错,也绝不是非黑即白。 所以孙安更希望母亲和嫂嫂能够和睦共处,毕竟是一家人。 她一向是觉得阿母强势了些,但人不坏,而乔嫂嫂一定是对阿母多有误会。 何况阿母是很喜欢疼爱登儿的。 “那我先去接登儿吧,我离开许久了还未见到登儿,心中想念得紧。”乔玮坚持要见到孙登,她只有见到孙登还安好,她才能放心。 孙安想领乔玮去见孙登,屋里的吴老夫人却适时出声,“卫媪!” 好的,人醒了。 既然吴老夫人醒了,那也行。 吴老夫人“悠悠醒来”,然后由卫媪服侍起身,“今日倒是难得,乔氏倒是会来我这屋来,给我请安。” 好的,乔玮忍。 “儿妇从皖城归来,自当给老夫人请安,顺便也多谢老夫人近日来对登儿的‘照顾’。”乔玮也说着场面话,意有所指。 孙安没完全听懂两人之间的机锋,附和道,“阿母可喜欢登儿了,每日一醒来都要问一问登儿的。” 嘴上的关心不过都是场面上事情,乔玮并不会因此就觉得吴老夫人有多疼爱登儿。 “谢就不必了,登儿也是我的孙儿,疼爱他是应该的。正屋是太冷清了,有个孩子说说笑笑的也热闹些,显得我这里也没那么安静。”吴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将孙登还给乔玮了。 乔玮正想回答,孙权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谢春弗。 “在门外就听到屋子里说话的声音,看来老夫人这里挺热闹的,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孙安连忙起来给孙权行礼,“仲兄!” 孙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吴老夫人和孙权闹翻了之后,二人也是没再见过面。此时好容易见到了孙权,心里也是想要缓和一下母子关系。 可是一听到孙权对她的称呼从阿母也变成了老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脸,孙权不肯低头,吴老夫人更是不可能低头,索性冷着脸不说话了。 “老夫人方才说屋子里冷清了些。”乔玮带着淡淡的笑容,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笑意不达眼底,“大约是想匡弟了,不过匡弟如今在丹杨任县丞,若是不那么要紧,不如君侯将匡弟叫回来吧。” 吴老夫人如今唯一的亲生孩子就是孙匡,如今孙权还能重用孙匡也是吴老夫人为数不多的安慰了。 若是孙权听了乔玮的话,撤了孙匡的县丞之职,召回吴县,那吴老夫人真的是能气死。 “不必了,你匡弟在丹杨好好的,正是你们兄弟齐心齐力的时候。”吴老夫人还不等孙权表态,立刻否决了乔玮的提议,“登儿就很好,在我身边哭哭笑笑的,也就够热闹的了。” 乔玮绝不可能让孙登留在吴老夫人的身边。 “照顾年幼的孩子辛苦劬劳,还是不要劳动老夫人了。老夫人若是喜欢登儿,就让乔氏时常带着登儿来请安就是了。”孙权也没答应,乔玮倒是松了一口气。 “仲谋这是不放心我?再如何我不也将你们兄弟几人都给拉扯到了,难道还养不好一个登儿?”吴老夫人见孙权完全没有低头的意思,更不高兴了,眉头死死地皱着,“这屋子里那么多伺候的人,还累不着我。” 吴老夫人看向乔玮,“你还年轻,该把正经的心思都放在夫君的身上才是,府上只有一个孩子也太少了些。你若能生就多生几个,若是不能生,也不该霸着夫君,叫能生的多生几个才是正理。” 乔玮看向站在吴老夫人床边的谢春弗,谢春弗收到乔玮的目光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乔玮。 “倒不是看伺候的人少,但孩子还是养在亲生母亲身边比较好。”孙权面无表情地回绝了吴老夫人的话。 吴老夫人脸色一僵,“你……” 难道是在暗指自己的身世吗? 谢春弗见状不好,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老夫人要是喜欢孩子,我把勖儿常常带来在老夫人跟前说笑可好。勖儿年纪大了些,也会说几个字,也可逗老夫人一笑。” 那孙勖再有趣,也不是孙权的亲生孩子,更不是乔玮的心头肉,就算养在自己跟前又有什么用! 难道孙权会因为记挂孙勖来正屋吗?那乔玮会为了孙勖乖乖听话吗? 吴老夫人不喜欢谢春弗如今处处为孙权和乔玮打圆场,瞪了谢春弗一眼,心里暗骂不中用的东西。 吴老夫人还想再辩驳,忽然听到偏房传来一阵哭声,乔玮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她再也顾不上和吴老夫人虚与委蛇,带着徐幺娘便闯进了偏房。 吴老夫人和身边的人不敢阻拦,孙安更不会去拦。 乔玮这才看见登儿摔在矮榻边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而屋子里伺候根本没有伺候的女婢或者老媪。 甚至矮榻边都没有任何保护的东西,以防止孩子摔下来。 乔玮立刻将孙登抱在怀中哄,身体更是气得发抖。 孙权立刻让幼煣去请毛医师来。 吴老夫人心知不好,让人搀扶着走来偏房,眼中也多是心虚和担心。 “登儿怎么样了?这伺候的人怎的如此不小心!” 到底是伺候的人不小心,还是吴老夫人故意不想让人伺候得小心。 孙登正是到处乱爬的年纪,就算是午睡的时辰,那房中竟然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 从前贴身伺候的女婢都被撵回了居胥阁,那谁能摸得准孙登的脾性和习惯? 乔玮气得眼睛都红了,“伺候的人既然不小心那便不必伺候了。老夫人年岁大了,多少年不曾养过孩子了,当然不会记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断然不能离了人的。” 乱爬乱窜还喜欢到处摸东西往嘴里放,一个不留神便是性命之忧。三岁以内的孩子容易夭折除了体弱以外,这种人为的意外更是防不胜防。 她也顾不上要告退,抱着孩子便带着人回居胥阁去。 吴老夫人心虚不好再拦,只好敲着拐杖让谢春弗和孙安跟着去居胥阁探查情况。 一面焦急地碎碎念,“可不能真的出了事啊!” 就算要出事,也只能在乔玮的手中出事,可断不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出事。 请假3天 小朋友肠炎住院,请假一下 《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假3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05章 置身事外 毛医师在居胥阁给孙登看诊,谢春弗和孙安也在偏厅里等着。 女婢奉上了茶水和电信,但谢春弗和孙安都没有心思用。 好在孙登摔得并不严重,回来的路上就停止了哭声,只是好几日没见到母亲,一直念在乔玮的怀里不肯离开。 因着好几日都没喝到奶了,徐幺娘给喂羊奶的时候,几乎是囫囵着喝完的。 毛医师让乔玮多观察两日,只要头上没有继续发肿块,也就没事了。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谢春弗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她绝没有对孙登动过什么坏心思。 “是啊,你什么都没做呢!”双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下一瞬,她抬头看向谢春弗,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盯着谢春弗的时候,仿佛是盯住了猎物的猛兽,闪着寒光,“老夫人常年不照料年幼的孩子,一时疏忽也并不奇怪。但是谢女公子常在老夫人身边,难道也疏忽了?” 谢春弗也只能如此无名无分、身份尴尬地留在孙家,在乔玮面前不敢露出丝毫的逾矩。 上一世她就是如此冷眼旁观着徐木楹对大乔的磨挫,甚至还会在不小心看到徐木楹折辱大乔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为徐木楹掩上房门,警告下人不许多嘴,免得有不像样的话传到外头去。 谢春弗手里摸索着一枚玉锁,谢春弗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孙勖身上日日佩戴的那一枚,她令高人加持过,用来保佑孙勖平安顺遂的。 乔玮提出了好处,定然是要她用相应的利益进行交换。 吴老夫人不得已都说服了谢春弗为妾,但乔玮的态度一直都很强硬,拉着孙权做挡箭牌,一直都不肯点头。 孙安不疑有他,便先回去了。 乔玮“嗯”了一声,“几次死里逃生,的确是有福气的。” 而此时的谢春弗却如坠冰窖,浑身冰冷。 谢家将谢春弗最后一次送到孙家来,并且同意将谢勖交给谢春弗抚养,打的主意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但为何,此时忽然同意了? 可聪慧如谢春弗,她当然也明白,乔玮是不会轻易松口。 “小公子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方才我在外头也担心得紧,好在真人保佑,有惊无险。小公子是有福之人。” 谢春弗迟疑了,她如今在孙家的情况尴尬,乔玮又要从她身上换取什么呢? 她叮嘱过近身侍候孙勖的人,这枚玉锁不可离开孙勖的身边,便是沐浴的时候也不可离身。 听到是虚惊一场的消息,谢春弗和孙安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春弗轻轻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想请见乔玮。 乔玮听到小夜说谢春弗想见自己,她并不意外,甚至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乔玮让徐幺娘把孙勖也抱来,让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但孙登就是黏在乔玮的身上不肯下来,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玩物也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自然是慈爱的,只是偶尔疏忽了。” 谢春弗一噎,她知道乔玮不是很喜欢她,但是一向也对她算是客气,从不为难。但今日却一反常态,言语竟变得凌厉了起来。 六八.一六八.二五.一九三 没有沾染过什么因果,更没有染上过鲜血。她一贯就是如此,冰清高洁,冷眼旁观着所有事情的发生,置身事外、不加阻拦。到最后,她什么都不必做,自有吴老夫人为她铺好一切的路。 先前吴老夫人多番想要孙权娶谢春弗,但孙权始终不同意,后来吴老夫人也准备退而求其次,让孙权娶谢春弗为平妻,但孙权也一直没有点头。 孙勖还是懵懂的年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小布包里发出的“沙沙”声,还乐得“咯咯”直笑。 谢春弗也知道,谢家她是靠不住的,若她不能为自己和勖儿筹谋,她们在孙家就只能是待宰的羊羔。 唯一的可能……就是吴老夫人。 孙安要回去给吴老夫人报信,谢春弗小声道,“我去瞧瞧勖儿,一会儿再回去侍候老夫人。” 乔玮打断她的话,“谢家你应该是回不去了吧!” “我可没有说老夫人的事情。”乔玮摇晃着手里的拨浪鼓,也不入谢春弗的套子,“怎么谢女公子觉得老夫人是有意要害登儿吗?” “勖儿应该也回不去了。”乔玮知道谢春弗的痛处,她不介意在她的痛处上再捅上一刀。 听到这话的孙权也总算是放下了心,在乔玮的再三催促下回了书房。关于白虹之策的陈条,鲁肃等人也需要向孙权汇报。 乔玮懒得和她再解释自己厌恶她的理由,索性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条件,“勖儿养在你的名下,按道理也是该给你一个孙家的名分。” 想到这里,谢春弗心里忍不住“咯噔”一沉。 谢春弗明白了,乔玮这已经是对她生了极大的不满。 可现在这枚玉锁就在乔玮的手里,而平日里跟在孙勖身边伺候的人此时都不在身边。他就在她眼前不远处,坐在矮榻上和孙登抓着特制的小布包玩耍。 谢春弗陪着笑脸,“不至于。其实老夫人也不过是想多亲近亲近小公子。” 谢春弗诧异地抬头看向乔玮,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乔玮点头,语气淡淡的,“这是自然。” 谢春弗连呼吸都跟着一窒,脸色都惨白了几分。 其实,她也有些死心,知道乔玮不可能点头让她入孙家的门的。 她咬着下唇,脸色惨白。 乔玮并不着急谢春弗的答案,玉手轻抬,从罐中取出几片茶叶,丢入茶碗之中,再等着炉子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后,将沸水直接冲入茶碗之中,再配合上一些简单的手法,碗中的茶汤顿时香气四溢。 两碗清茶,一碗放在乔玮的面前,一碗由小夜无声地奉在谢春弗的面前。 第206章 白石山 窗外夕阳如血,烈日之后的树上依旧蝉鸣不止,一串串嘹亮的声音,仿佛是在抱怨着白日里的燥热。 窗内二人对坐,乔玮悠然地享受着热茶,而谢春弗却迟迟不敢端起眼前的清茶。 吴老夫人已经年迈,她近来近身侍奉,心里也明了,吴老夫人眼瞧着好似还中气十足,实则内里已然被掏空了。 眼看着进食慢慢减少,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比下床的时候要多上许多。 吴老夫人一旦内寝,她在孙家的情况只会更尴尬。到那个时候,若乔玮厌恶她,她又该如何才能庇护勖儿呢? 谢春弗最终咬咬牙,低头俯伏在乔玮的面前,“请夫人教我!” 乔玮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对于谢春弗的选择她并不意外。 “妹妹其实也不必如此客气。你身后可是有老夫人庇护,这居胥阁怕是不入你的眼吧。” 谢春弗听懂了,乔玮这是在跟她要拜名帖呢! 她只有自断了后路,乔玮才能放心用她。 乔玮以孙勖为挟,要她去做乔玮手里的刀,不得不说,借刀杀人,真的够狠。 谢春弗又一次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人,貌若谪仙,可心却够狠,她从前还觉得乔玮柔弱,当真是看走了眼。 但如今,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明白了。” 谢春弗再次向乔玮拜谢后,“那勖儿……可否先让我带回去……” 乔玮笑着拒绝了她的要求,“勖儿在这里很好,你瞧登儿不是和他玩得很好嘛!你还是专心服侍好老夫人,才是成全了君侯的孝心。” 孙勖抓着一个布包正笑得十分开心,露出还未长齐牙齿的粉嫩牙床。在一个乳母的看顾下,还在咿咿呀呀地和孙登说着什么。 谢春弗看着一阵心酸。 她缓缓起身,“我明白了。” 幼烨却道荣生和他的儿子二人求见乔玮。 乔玮觉得奇怪,“他们不去求见君侯,来见我做什么?” 幼烨也道自己不知,“夫人要见吗?” 乔玮看了一眼孙登,虽然脑袋上还肿着一个大包,但并不影响他开心地玩闹。 乔玮转过头来,“见吧。” 白虹之策的进程不能耽误,荣生这么一个社恐的人,说话都说不清楚的人,却在这个时候着急要见他,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果然荣生给乔玮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荣生的儿子荣力直接展开一张图放在乔玮的面前。 乔玮仔细分辨着,“这是……舆图。” 只是看不出是哪里。 “这里是会稽郡内的地方,这山当地人称之为白石山,其山峦连绵,高峰耸立,山下多有平原,水力盛大,可为炼钢之地。”荣力指着舆图介绍道,“此间人烟稀少,但隐居着欧氏之后人,多为各工之匠人,可为君侯和夫人行工匠之事。” 白石山嘛,后世的中雁荡!乔玮笑了,这个地方她熟啊! 地广人稀,水力资源比较丰富,矿产资源并不算多,但开采难度也比较轻,勉强应该能供应炼钢的需要。 只是要解决的第一是交通…… 第二是…… 乔玮问道,“我记得,此处应该是山越之地吧。” 自黄巾动乱以来,严白虎、祖郎等地方宗帅实力崛起,因为不愿意纳王租而占山为王。 他们在山里可以种植谷物,甚至还能山出铜铁,所以也常常自铸兵甲,大分散小聚居,好习武并且以山险为依托,对于孙家的统管也多有不服。 孙坚孙策在的时候,也常有彼此冲突。 “对,正因为山民自铸兵甲,所以在其中也多有铸造之所,只要能占据此地,不须月余,便可熔炼第一炉钢铁。”荣力的提议的确令人心动。 但山越之地若是如此好征服,也不会成为孙家的心腹之患了。 “你好似对山越之地的事情很熟悉。”乔玮问道。 荣力眼神微微闪烁,但片刻后,也终于吐露了实情。 “此地其实是小人一家的家山。当初黄巾之乱后,那潘贼底下的人便抓了我和几个兄弟,连同我阿母一起,为他们铸造兵器。”荣力说起此事的时候,神情悲痛,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大兄不肯,就被他们当即就给杀了。尸首直接丢进了炼铁的炉子里去,烧得什么也没剩下。 还有两个阿兄怕了,为了护住我和阿母便同意了为他们锻造兵器。” “那后来?你逃出来了?” 莫三公子曾说过他们是从邯郸而来。 荣力点头,“我年纪小,他们也不防着我,我就在炼铁场里给他们送饭。所以有一日趁着他们同围剿的人打仗的时候,我阿兄就把我藏在一处山洞里。 他们发现我们一家人想逃跑,就砍掉了我阿兄的腿,杀了我阿母。只剩下我躲得好,他们没找到,才能一路北上逃到邯郸,找到我阿父。” 这段往事对于他们父子二人来说,实在过于沉痛,荣力几乎是快要哭出来了,而一旁的荣生垂着头沉默不语,眉眼间皆是哀伤。 荣力忍了忍心中的悲痛,抬头看向乔玮,“夫人,我提出设白虹司金场在白石山,固然是有私心,但此地也确实是最适合的地方。除了地方合适之外,白石之地其实有许多欧氏的后人,世代从事工匠的手艺,我曾在邯郸司金场观察过,其实许多说是很厉害的工匠,实际上的技艺并比不上我家山之地的工匠。 他们许多人都被潘贼抓走,被迫为他们打造兵甲,而那些兵甲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比寻常的兵器都要坚韧许多。这些技艺都是不外传的,若是夫人能救他们,令他们为孙家军打造兵甲,定然能够使孙家军的实力大增。” 乔玮自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只是此事兹事体大,并非是她一人能够做决定的。 “你说白石山之地隐居着许多欧氏的后人。你们是吗?”她记得莫三公子也曾说过他的祖上也是欧氏后人,且是莫邪这一支的,“或者,莫三公子是吗?” 乔玮:吴老夫人可以把脖子洗洗干净,我准备要下手了。 第207章 等高线地形图 荣力没想到乔玮竟然这么快就从几句话来发觉了他们的身份,他低下头道,“是,夫人慧眼如炬。我们也是欧氏的后人,是属于荣字房的。”他抬眼看了看阿父荣生,确定此事应该无妨,才小声道,“莫三公子也是,但他有些不同,早就脱离了欧氏。当初我能顺利到达邯郸,找到阿父,也是多亏了三公子的善心。” 看来这欧氏的内部,也有不少的内情。 乔玮点点头,莫三公子虽然看起来严肃冰冷,实则也是个古道热肠的,“那据你所知,欧氏的后人还有多少,都在白石山吗?” 荣力点头,“据小人所知道的,欧氏后人大约有五百余人,大多也都在白石,只是潘贼作乱以后,大多都被抓去了山上为他们铸造兵甲。潘贼的手下十分狠戾,我当初在山上之时,就常有杀人之事,如今不知道还有多少族人能平安活着。” 乔玮表示明白。如果那个潘临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中,这些身怀技艺的工匠是何等宝贵,轻易还是不要动手的好。 毕竟想要培养出一名工匠,至少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出师,而像欧氏后人这样有着家传独门手艺的工匠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毕竟像欧冶子这样的铸造大师,几百年来也未必能出现一个。 可是对于乔玮来说,有这么庞大的一个半成型的神级铸造团队就在不远处的白石山等着自己,简直就跟眼前放了一座巨大的黄金山一般,这真的很难令人不心动啊。 说实在的,这群人才要是不给及时拿下,乔玮真的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真心以及自信心。 即使诱惑巨大,但向来这个世上诱惑巨大的事情,都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可能得到的。 尚存一丝理智的乔玮立刻在心底默念了一百次“冷静点,别上头”的口号,顺便再念了两遍《清心》的经文,好让自己快要沸腾起来的血液冷却下来。 “你所言之事兹事体大,也绝非我能应承你的。”想要夺下白石山,就要对山越之人动手,没有军队强势手段的围剿,绝不可能成事的。 如今江东之地的军队,主要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掌握在孙权的手中,一部分掌握在世族的手里,剩下的就是山越之人的手中了。 这三部分军队力量,如今看起来是孙权的兵马最为强势,也是被汉室所承认的,但世族手中的私兵也绝不能小觑。 而山越宗帅的兵力虽然并不强势,但他们却能依靠山地之险而发展,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就让乔玮想到了后世的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这种游击战法,骚扰和牵制的作用极大,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般,稍有松懈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荣力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能改变什么,但只要一丝机会能为自己的阿母和兄长报仇,他都不想轻易放过。只要一想到当年的阿母和兄长惨死之状,他就恨不能自己上阵举刀杀敌,生啖仇人之肉,豪饮死敌之血。 他忍不住继续补充了一句,“白石山山势复杂,若非常年生活在山上的人,根本无法深入行进。若是君侯和夫人有所差遣,小人愿意为军中作向导,为君侯和夫人效之死力。” 若她身在他的处境之中,她也同样会这么做。 孙权晚间回到居胥阁的时候,却瞧见乔玮还在对着那幅舆图仔细研究,在一旁还有翻开参考的书籍,并且用笔做了不少批注还有奇奇怪怪的,孙权觉得好似有些熟悉但又略陌生的字样。 “这是……等高线地形图?”孙权嘟囔了一句,语气里还透露着一丝不确定和疑惑。 “对。”乔玮下意识地回答道,虽然孙权的声音非常小。 但很快乔玮就回过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立刻转过头来,认真地盯着孙权的眼睛,神色严肃,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里透露着疑惑,还有隐隐的兴奋和焦虑,“你方才说什么?这是什么?” 寂静的屋子一角里还映着二人的影子,淡淡的烟袅袅腾升后,缓缓消散在半空之中。 “啊?”孙权的呼吸一窒,但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好似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我方才没说什么,你听岔了吧!我瞧你画得认真,还想问问你这是什么奇异的画,瞧着也不像是你平日画的图纸啊!”孙权十分自然地靠近乔玮,“这上头的字瞧着没见过,又是你想出来的什么稀奇字样?” 是她听错了吗?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人在认真做事的时候,是有时候会听错一些话的。 眼看着孙权的疑惑也不似作假,乔玮有些将信将疑地回过头来,眼里方才的兴奋也变成了失望。 可能是她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寂寞了吧!所以才会希望能够出现一个同类。 当然了,如果真的出现了一个同类,她又不得不多一些谨慎和警惕,免得又像于吉一样,是时空管理局派来的杀手。 想到这里,乔玮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孙权解释起来,“这属于等高线地形图。” 说起来这还是高中地理学的东西。 “舆图上用高程相等的各邻点所连成的闭合曲线,通过这样的等高线,可以简单看出地形的起伏变化,从而找到山头、山脊、山谷、山坡等地方。”乔玮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些是数字,就是能表示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少的高度。” 还好,这些高中学的知识没有全忘记。 孙权继续问道,“那这画的是何处的山?” “白石山。” 乔玮还能默写画出白石山的等高线地形图还得感谢高中的地理老师钱云河老师。 为了应对高考,每天都会要求画各种地图,中国地图、世界地图、气候图、洋流图、登高面图等……各类地图。 由于当年的中雁荡山差点发生了火山喷发的事件和大学生迷路遇难的事件,当年的新闻上多有报道,影响也挺大的。 于是地理老师押题让大家画了至少三十遍中雁荡山的等高线地形图、主要矿产分布图、岩石分布图等等。 当年读书的时候,画图画得那真是一个叫苦连天,除了当年高考的时候派上了一点用场,没想到这个知识点最终竟然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后一点余热。 唯一让乔玮不确定的是,毕竟前后相差两千年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地形变化大不大,这个等高线地形图和矿产分布图还能不能帮助自己找到准确地点。 好奇怪啊,知识竟然用一种奇怪的方法进入了我的大脑。 第209章 番外一 阴差阳错 前世 孙家军攻城皖城,城里的许多百姓都闻风而逃,其中也包括了大乔一家,还有黄庆一家。 在城内外,流民踩踏之事频发,到处都是哀嚎哭泣之声,孙权奉命来查看情况。 百姓看见官兵提刀枪出现,更是吓得尖叫连连。 孙权令麾下兵士将人分批送回家中,若有不服,立刻射杀。 洪亮的声音和命令一出,身后的兵士便立刻行动起来。 而在茫茫流民之中,孙权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人。她身着一袭破旧的青衣,衣角微卷,衣襟间透着岁月的痕迹。虽然脸上灰尘脏乱,又扮作男子的模样,但那一双眸子却如冰湖般清澈,也彻底暴露了她。 那双眼睛真特别,透露出她此时的脆弱和坚韧,宛若乱世之中的桃花,苦苦寻找落脚之处却又抵挡不住流水之力不得不随波逐流。 孙权也不知道为何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同时带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韵。 大乔把小乔死死地护在怀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父母已经被踩踏身亡,她的未婚夫黄庆也和她们走散了,还有几个侍女和小厮也是不知所踪。她们姊妹二人此时犹如浮萍一般,不知将来会如何。 兵士们毫不留情地将人群分散开来,推搡着那些不肯挪动脚步的人,甚至有不耐烦的兵士还会拿出鞭子抽打那些人,嘴里大声呵斥着,“快走!” 大乔就是这样一把被推倒在地,此时的她已经未尽水米了,她们的包袱也在逃路的过程中被抢走了,赖以生存的干粮和钱铢全被夺走,如今不单是身无分文,连性命是否能熬过这一关,她们都不得而知。 但兵士们可不会去管眼前的这些人是一天没吃饭了,还是三天没吃东西了。眼见大乔和小乔还没有起身,兵士也不耐烦了,举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打小乔。大乔见状,立刻扑了上去,挡在小乔的身上。 她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鞭子落下。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袭,大乔不由得回过头去看。 却瞧见一名少年将军站在身侧,手里还抓着那条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藤鞭。 少年将军身姿挺拔,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之象,他的眼神落在大乔的身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如灼烧一般炙热。 大乔心里一颤,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生怕让人瞧出她是女子之身。 少年将军也没有多话,蹲下身来将人扶起,“你是皖城人吧!住哪里,我送你。” 大乔立刻翻身跪下,“小人不敢劳烦将军。” “不劳烦。”孙权率先缓缓站起身来,眼里多的是玩味,“走吧!” 有孙权发话,兵士们立刻散开,甚至赶着身边的流民,让出中间的一段路来,让大小乔能跟在孙权的身后。 大乔垂着眸子,瑟缩着身子,但还是不忘记要护着小乔,二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跟在孙权的身后。 孙权正准备翻身上马,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上马的动作微微一停,转身问大乔,“会骑马吗?” 大乔摇头,她当然不会。 小乔也不会。 孙权随手把马缰丢给了身边的近卫,“你家远吗?” 乔玮摇头,其实乔家离这城门处并不算太远,若是平日里步行的话,一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到了。 可现在,她连说话都费劲,她真怕自己撑不住…… 孙权微微抬眸,旋即吩咐近卫去套一辆马车来。 近卫立刻去办,孙权微微弯腰凑近大乔,温热的气息突然靠近,大乔吓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孙权的眼神。 “你饿了。”孙权得出了结论,然后从马上拿了一块干粮,往前微微一送,“吃吗?” 见大乔还是不敢接,又补了一句,“干净的。”旋即掰下一小块放到自己的嘴里,“没毒的。” 大乔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小乔,思索片刻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接过了这块饼子。 姊妹二人分着这块饼,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发出声响来。孙权抱着长戟,轻靠在马侧,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大乔,看到她小口小口咬着饼,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宅子竹林间的小松鼠,也是这样抱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大乔似乎是感受到了孙权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身躯,连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等她吃完了,马车也来了。 孙权将二人扶上马车后,大乔和小乔靠在一处角落里。大乔已然及笄,也和黄庆定了婚事,对于男女之事也多少有些了解。 她看得懂孙权眼神里的意思。 但她等了许久,直到马车驶动,孙权都没有入车,大乔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才发现孙权骑着马就跟在马车的一旁。 放下车帘子,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看着马车缓缓离去的几个兵士尚在议论,“什么情况,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让仲将军亲自护送?” 混在流民堆里的,难道不应该就是流民吗? 另外一个年长一些的兵士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笨死了,没看出来啊,那两个分明是女子。” 虽然衣裳破败、面无装饰,甚至头发微乱,但还是掩盖不住那姣好的面容。 女子啊!年轻的兵士捂着被敲红的额头,顿时恍然大悟,发出了“哦”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年长兵士的嘴角尽是意味深长的笑,心里暗暗感叹,可真别说,那两个女子可真是好看,难怪仲将军把持不住了。 孙权将人送回乔家,看着门口写着的“乔”字,唤来近卫小声吩咐道,“去打听打听,这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这门户瞧着虽然家世不算富裕,但应该也是有身份的人。 近卫得令立刻去打听,而另外又有小兵速速跑来,“仲将军,将军说有事,请你前去大帐。” “好!”小兵们口中的将军,也只有自己的兄长孙策了,孙策要找他,定然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乔家的门户,缓缓收回眼神。 先写一点番外,过过眼瘾吧 第208章 骗子 孙权倒是对这个等高线地形图很感兴趣的样子,指着图纸上的线条走向挨个问道,“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乔玮非常耐心地给他讲解这个地理课知识点。 等高线闭合,且数值从中心向四周降低的,那就表明是山顶。 等高线凸出部分指向海拔较低处,那就是山脊。 等高线凸出部分指向海拔较高处,那就是山谷。 正对的两山脊或山谷等高线之间的空白部分,就是鞍部。 等高线重合处为悬崖,若等高线越密集,地形越陡峭,等高线越稀疏,地势越平缓,即为缓坡。 讲解完这些之后,乔玮感觉自己来自现代的灵魂正在熠熠生辉,她高昂着头颅,等待着孙权对她露出崇拜的眼神,等待着四周响起的掌声。 但当然,这都是没有的。 她回头去看孙权的表情,却发现他的眼神却落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探究和疑惑,“夫人从前不一直都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吗?是何人教会你这些的?” 乔玮一时语塞,满脑子开始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说辞。 孙权紧接着再问,“夫人应该从未去过白石山吧,对于那里的地形路线,为何会如此熟悉?” 孙权用手肘支在桌案上,侧着身子歪着脑袋看她,目光灼灼地探究着乔玮的反应。 乔玮面上仍旧十分镇定,神色如常,甚至还能带着一点微笑地回答道,“君侯为何突然这样问?” 她不动声色地把问题重新抛给孙权。 真能装啊!孙权想,要不是她微微晃动的眼眸暴露了她此时的心虚,他就真的会被她骗过去了。 “难道,又是那个叫‘穿越’的仙人教你的?” 乔玮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个名号了,但这个名号知道的人,只有乔父、乔母和乔瑢才对啊,或者再加上一个小夜和小月。 不对,还有一个人,于吉。 乔玮顿时警惕起来,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君侯是怎么知道的。阿父也真是的,先前还总说自己不信呢!” 乔玮佯装嗔怪,实则却是在探话,她想知道,到底孙权是从何处知道的这个事情。 孙权一眼便看穿了她此时的不安和忐忑,她果然有事情瞒着自己,看来一切都和那个名号为“穿越”仙人有关。 他无端觉得其实这个名号的仙人很熟悉,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却告诉他,这个名号的仙人很危险,不可去细细探究。 他一面是担心乔玮,一面却又很希望知道乔玮不肯告诉他的隐秘之事。 他们是夫妻不是吗? 乔玮等着他的回答,眼里有紧张和期待,他苦笑一声将心底的情绪缓缓压下,“是小乔说的。她说你曾高烧不退,几夜昏迷不醒,连大夫都说你无力回天,可忽然一日你却高烧退去,醒来后知道了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说你睡梦之中,魂飞天外得遇一位名号为‘穿越’得仙人指点,而通明了许多未曾见过之事。” 原来是瑢儿说的,乔玮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中的警惕之色也缓缓散去。 而孙权眼底却涌上一阵失望。他心里清楚,所谓的“穿越”仙人怕只是乔玮的一个谎言和说辞,可这个谎言的背后,关于乔玮想要隐藏的真相是什么,显然是她不愿意告诉他的。 他原本如幽静湖水的眸子却如水波凝皱,眼尾微微泛红,凑近乔玮的脸,想从她的眼里看到更多的情绪,但显然他失败了。 和当初在盐渎时候的亲密无间,自从回了吴郡吴县,多少的人事发生之后,乔玮便对他渐渐有了疏离之态。 孙翊之死成了横在二人之间的鸿沟,即便他从未觉得乔玮做错了什么,但她却好似主动在二人之间建起了一道壁垒。 有孙登在一旁之后,乔玮身上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和顺,又好似被许多事磨去了当初的棱角和锋芒。 可孙权知道,她只是学会了隐藏,将自己的利爪和尖牙全部藏了起来,轻易不再展现出来,只等到时机一到,势要一击而中。 孙权是欣赏这种性格的,可他却不希望乔玮是这样的人,至少她不能将他也是这样对待。 他们是夫妻,应该坦诚相待的。 他试着想多朝她多靠近一点,却又不得其法。 此时的他只能愤愤地咬住乔玮的朱唇,将她强行拉到自己的身上,他微微仰头一遍又一遍地探寻她身上的气息。 直到乔玮僵硬的身躯慢慢松软下来,双手也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孙权也感受到她此时的变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骗子。” 明知道她总是真话里掺着假话说,但她只要一点流露出对他的靠近,他还是不自觉地被她牵引。 乔玮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明明上一秒还在说着正事,怎么下一秒就开始引动她的心绪。 衣衫半解,二人气息交缠。 “君侯!” 门外幼煣敲响了门,直接打破了房中暧昧的气氛。 孙权回居胥阁后,从来都是不许人打扰的,便是近身伺候的小夜和幼煣都是侯在屋外起码两丈远,没有明确的吩咐是不能入内的。 孙权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和乔玮的独处。 连儿子孙登都抢不过孙权。 果然,被打断了好事的孙权难得怒气外泄,声音里充满着明显不悦,“什么事?!” 那语气分明在表明,要不是重要的事情,幼煣你就死定了。 幼煣只能硬着头皮地回话,“君侯,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孙权手下的动作一顿。 他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按照本心,他是不愿意去见吴老夫人的,自从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之后,他便越来越无法面对吴老夫人。 利用和掌控是真,可这些年吴老夫人对他的养育之恩却又不是作假。 但每次去见吴老夫人,他总是要和吴老夫人不欢而散。 他真不想耗尽和吴老夫人的最后一些情分。他真的怕自己会做出令自己不齿的事情,那他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去见自己底下的父兄呢? 第210章 番外一 阴差阳错2 前世。 孙策唤来孙权,为的是进攻沙羡县之事。 皖城虽然已经攻占而下,孙贲和孙辅在彭泽伏击刘勋而破其军队。但刘勋还是逃脱往寻阳而去,向江夏太守黄祖求救,而黄祖为防止孙策做大,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因此孙家军与黄祖一战势在必得。 如今孙策刚收复皖城,派谁先行前往追击刘勋,抵御黄祖派兵前来,孙策第一个便想到自己的胞弟孙权。 攻下宛城尚不足半日的时间,孙策和周瑜已经再次开始布局,防范西边的江夏军,孙权虽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米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刘勋向黄祖求救,而黄祖也定然想要趁着孙家军新下庐江而尚未站稳脚跟、兵力暂虚之时来赶走孙家军。 孙权领兵驻守阳羡县,一则打探黄祖兵马的动向,二则先破其先锋之势,动摇其士气,为孙家军后续与其作战,试探其兵力虚实。 孙权跪下领命,“仲谋愿意率军前往。” 孙策看着已经逐渐能为他独当一面的胞弟,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比起那些堂兄弟,孙策还是最看重这个弟弟。 “好,除了你的宣甲兵之外,你在我麾下随意再点一千的骑兵精锐,随你前往伏击刘勋。” 孙权的宣甲兵是从宣城之战后单独组建的一支兵甲,以周泰为督,是单归属于孙权的一支番号兵马。 这支兵马多为弓箭兵,单独作战的能力并不强,多数时候都是配合孙策的骑兵、枪兵等进行作战。 孙权早就眼馋孙策的霸王军了,他听到孙策如此说,眼神都亮了起来,“兄长不心疼?” 孙策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何时对你说话不作数了,你挑吧!” 既然孙策都这么说了,孙权自然不会客气,他点名就要了陈武一支。 “仲谋倒是会选!”周瑜听到孙权选的是陈武,也笑了,“那陈武麾下精悍,此战定然能全胜而归!” 孙策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还把新缴获的上好的兵甲都摆在孙权的面前,“挑两件顺手的。” 此话一出,周瑜就忍不住调侃孙策了,“果然还是亲兄弟好,我方才说想要一件甲胄,伯符你可没应!” 孙策大手一挥,揽住周瑜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哎,待仲谋选了,你再选就是了,这刘勋库里的好东西可不少!” 孙权也不会跟自己兄长客气,选了一柄长枪也见好就收,领了军令便出去点兵了。 只是人刚跨出了营帐,又想起了什么,立刻折回,掀起了营帐的帘子。 周瑜刚拿起一柄宝剑,方才孙权在选的时候,他就对这柄宝剑垂涎欲滴了,孙权拿起来看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孙权最终没选这柄剑。 “怎么了,仲谋?舍不得这柄剑?” 孙策瞥了周瑜一眼,看出了他眼里的舍不得,语气都愉悦了几分,他就想看周瑜肉痛又不得不割爱的样子。 “不是。”孙权想了想,“我瞧上了一个女子,待我得胜归来,兄长能否替我做主,将人给我了。” 孙策本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为了个女人。 周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要他手里这柄剑就好。 孙策有些玩味地看着自家的弟弟,孙权让他瞧得凭空生了两分尴尬,正想开口解释两句,孙策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兄长替你做主了。” 吴老夫人一向对几个兄弟女色上的事情看管得严格,孙权至今都只有谢氏一个妻子,连个妾室也都还没有。 孙策也觉得替这个兄弟有些委屈了,只是有时候碍于吴老夫人,也没说什么。 现在自家兄弟都跟自己开口,他当然要满足孙权这么个小小的愿望的。 孙权暗暗松了一口气,有兄长为自己做主,待他回来,就纳了乔氏。 想到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孙权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恨不得立刻出门能打了胜仗,好快快回来见乔氏。 孙权走了之后,周瑜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这柄宝剑还是落在自己的手里了。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孙权又折了回来,直接拿走了周瑜手中的剑,“对了,我方才想了想,我这都要上战场了,这柄剑还是先给我吧。” 周瑜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孙权已经将剑别在了腰间,状作无辜,“仲兄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头也不回,独留周瑜在帐中“诶”了半天。 瞧见周瑜吃瘪,孙策的嘴角也压不住了,大笑着拍拍周瑜的肩膀,“仲谋就是还有些少年心性,都管你叫仲兄了,你也别跟他计较了。” 周瑜瞧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你们这俩兄弟可真是……我若回了吴县,高低要和老夫人告上两句才好。” 孙权翻身上马前,还嘱咐了身边的近卫,“乔家的事情多盯着点,乔家的女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的,能办的都给办了。” 近卫低头抱拳领命。 刘勋被孙贲和孙辅击破后,途径寻阳往置马亭,孙权亲自追击,斩杀其三百兵将。刘勋又至流沂筑垒自守,等着黄祖的救兵。 期间孙权又与刘勋交战过两次,将刘勋杀得不敢再出来。 连陈武都忍不住连连称赞,“仲将军近来是越来越有吴侯的风范了,战场杀敌的模样当真勇猛非常。” 刘勋到处求援兵,孙权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三次派人截杀了刘勋派出去求救的小兵。 但刘勋早就留了一手,在第一次被孙贲和孙辅伏击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前往刘表和黄祖处求救。 黄祖则派了儿子黄射带着援兵前来。 孙权收到消息后,立刻退至阳羡驻兵,并且修书向孙策禀报此事。 很快,孙策和周瑜便领兵前来,与刘勋、黄射战于流沂,大破敌军,打得刘勋不得不灰头土脸地北上投靠曹操去了。黄射虽然侥幸逃回江夏,然后身中孙权三箭,差点死在了途中。 第211章 番外一 阴差阳错3 孙家军与黄祖军的这次交锋,不但击破了黄射,也直接震慑了黄祖和刘表。 孙权是立了大功的。 孙家军撤回皖城的当晚,便举办了一场庆功会。黄祖与孙家有杀父之仇,孙权这三箭也算是浅浅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 当然,孙权却还有几分懊恼,若是当时能再追得近上几步,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将黄射直接射杀在当场。 但,就差那么一点点。 孙策端着酒樽一把拦住孙权的肩膀,“阿父在天上都看到了,咱们和黄祖的仇也不止在这一回,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孙权明白孙策的意思,孙家以扬州江东之地为据,想要北上与曹操、袁绍针锋尚有些余力不足。既然无法北上,自然就会西向与荆州刘表一争高下。 孙策已经占据了庐江和皖城,兵戈西向,首当其冲便是黄祖的江夏。 于天下之争或是私仇之故,接下来孙家和黄祖必然有一场恶仗要打。 孙权能为父亲报仇的机会还多着呢! 只是那功败垂成的滋味,还是令人难受得紧。 孙策拍拍孙权的肩,“不说这些了,咱们孙家军连下庐江、皖城和阳羡三城,合该庆贺一场才好。” 孙策把孙权的碗倒满清酒,“来,今晚你我兄弟就畅快地喝。” 孙权回顾身后的周泰等人,一手端着自己的酒盏,一手还不忘拿着筷子享受着桌上摆放着的各类珍馐。 孙策穿梭在各个将领之中,彼此举杯相庆着胜利。 而这些胜利的庆贺声里还掺杂着许多人的哀嚎和痛哭。 孙权望向营外的夜空,半遮半掩的月亮悬挂在半空,淡淡猩红的颜色仿佛是染上了战场的鲜血。 当然,战场上的鲜血永远不会只停留在战场上而已,还会留在城中那些痛失亲人的家中,留在那些失去了可以依靠之人而等着被吃绝户的孤儿寡母的心里,更是留在命运飘零之人的眼泪里。 孙权想起了那一日见到的女子,藏身流民之中,想来也是失了父兄的庇护。 而一个失去了父兄庇护的女子,他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她此时的命运究竟如何。 当日实在太过匆忙,只是交代了近卫要多加照看。 想到这里,孙权便要起身,去找那近卫来问上一问。 这边还在和周瑜说着话的孙策,转眼看见孙权站起身来,“仲谋这是要做什么去啊!该不会又要尿遁自己去找好玩的了吧!” 孙权的酒量不差,但他也没那么喜欢喝酒,尤其是看到那些喝醉了的将领一身酒气到处吐酸水的样子,他真的是有些忍不住地嫌弃。 比如周泰。 周泰就很喜欢喝醉了,然后趴在他的肩头,要跟他推心置腹地畅聊人生志向,孙权就会一面带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面不动声色地把周泰扶着交给身边的近卫去处理。 他是真的很讨厌别人下了战场不洗澡啊! 当然,这其中不会包括他的大哥孙策。 孙策的脸上泛着微红,用手揽着孙权的脖子,靠在孙权的耳边吐着酒气,“之前你逃了我可没说什么,今儿这庆功宴,也算是给你办的,你可不许逃啊!” “这是自然的。我就是有些醉意上涌,想出去吹个风,一会儿就回来了。”孙权小声地解释道。 这说辞,孙策自然不会信,自家弟弟的酒量,他心里哪里还能没数。 “不必,我一早就吩咐,让人煮了解酒汤,一会儿就送来。不许走!”孙策竖起食指,一字一顿地说着,才不给孙权机会离开这个帐子。 孙策又给孙权倒了一盏,把酒盏递到孙权的手里,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你先前不是说,看上了一个女子嘛,莫不是心急想去见她了?” 孙权被戳破了心事,脸上略带了点赧然的神情。 同是男人,孙策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嘴角上扬忍不住调侃道,“心急了不是?再怎么想见人家女娘的,这如今可是要入夜了,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把人请来送到你那里去。 现在,先喝酒!” 孙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孙权一向很听兄长的话,也就乖乖地将酒盏里的清酒一饮而尽。 孙策还要再倒,“对了,那个女娘是哪家的,我派人去问问。” 虽然是要给自家弟弟做妾,也得查查身家是不是清白。 孙权正想开口,帐外走进了一群女子,手上端着醒酒汤的碗盏袅袅而入。 这些女子有帐中将领们的侍妾,也有战败俘虏来的敌方将领的妻妾女娘,准备要赏给帐中将领享用的新妾。 这些女子大多也都是查过身份的,免得有不知底细的女子混进来。 一般情况下,孙策也会让孙权选一个能看得上的。但此时的孙权满脑子都是当日看到的乔氏女,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们并不入眼。 只能低头闷声喝酒,也委婉地向孙策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等他从酒盏前抬起眼眸来,一道熟悉的倩影落入眼底。 大乔半躬身朝着孙策递上了一碗醒酒汤,而她显然也看到了孙权,眼里透露出一丝惊讶,还有一丝难堪。 但很快她就垂下了眼眸,将所有的心绪都藏了起来,双手恭谦地服侍孙策用汤。 孙权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乔氏,底下人献上来的。”孙策满不在乎地喝完了醒酒汤,把碗盏往大乔的手里一放。 当初那个叫黄庆的小子为了逃罪,说是要献美。 孙策也无所谓,黄庆将人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他就随意见见。 不过皖城的二乔的确如他所言,让见过不少美人的孙策都不由得为之心念牵动,与周瑜分纳了二乔。 孙权的心里翻涌着无尽委屈和难堪,可面上却不愿露出一丝一毫。 “对了,你方才还未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女娘了。”孙策将大乔拉起来搂在自己的怀里,手还勾着她的下巴,那一双如剪水般的眸子,的确让人爱不释手。 孙权别过脑袋去,死死咬着自己牙,随手一指,“就她。” 孙策顺着孙权的手指看去,半跪在孙权脚边的女子也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孙策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发出了一声轻笑,那是袁术的女儿袁氏。 说起来,这个袁氏年幼的时候孙策和孙权也都见过,甚至孙策和袁术还未翻脸的时候,袁氏和孙权还在一处玩过。 感情是年少惊鸿一瞥便念念不忘啊! 论出身、论容貌,给自家弟弟做个妾也算能匹配吧。 孙策大手一挥,“允了!” 第212章 番外一 阴差阳错4 第213章&bp;番外一&bp;阴差阳错4 建安四年末,孙策大败黄祖之后东进豫章,驻军于椒丘。 时华歆正任为太守,孙策用枪指着舆图上的豫章城,笑得漫不经心,“那华歆论打仗可不会是我孙伯符的对手,最多三日,城必破!” 太史慈也颇为赞同,“那华子鱼良德也,然非筹略才,无他方规,自守而已。君侯雄兵压境,他若抵抗,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有此必胜之战,帐中的各将领都跃跃欲试,纷纷请战愿为先锋。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把军功捞入自己的囊中,这谁能说自己不心动啊。 孙策环顾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唯独孙权侧立在孙策的身边,小声地劝道,“阿兄,豫章太守华子鱼年德明望,远近归服。杀之,恐多生世家之怨。” 孙策微微蹙眉,他知道孙权所说也是对的,只是他心里向来是看不上那些世家门阀的做派,一群酸儒成日里喜好高谈阔论,也没瞧出来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就算真的杀了他,又能如何呢?”孙策颇有些不屑,这个乱世之中难道还要靠这些酸儒得天下吗?自然是靠手里的兵马。 孙权低眉道,“兄长莫忘了陆康的前车之鉴。” 孙策为袁术攻打庐江,与时任庐江太守的陆康多次对峙在战场,孙策甚至多次派人前往羞辱陆康,以至于庐江被破之后,陆康愤懑而亡。 因此吴郡的陆家对孙策并不拥戴,甚至拉着其他世家采取不合作的态度,给孙策这个会稽太守造成了很多的麻烦。 孙策想到此事,也倍觉麻烦。他低头思索片刻,孙权所说的也是事实,只是被人掣肘的滋味,实在令人不舒服。 孙策发出一道长吁,“那仲谋说说看,该如何拿下豫章呢?” 孙权想了想,“华歆贤名在外,又有爱民之誉,阿兄何不派一位先生前往城中游说。那华歆也清楚,我军兵马压境,以豫章城中兵马绝不会是我孙家的对手,也不必徒生事端,多生杀戮。 我军先礼后兵,诚心招揽华先生为幕僚,若华歆再顽强抵抗,便是自陷不义。我军再行进攻之举,也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 虞翻深以为然,“君侯,属下以为,仲公子此言在理。” 既然虞翻也赞同此言,孙策便同意了这个方案,“那先生就需辛苦一趟了。” 既然是你同意的,那这事儿就你去办吧! 虞翻低头领命。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自然是最好的。省人力、物力还节省兵力。 孙策挥手让众将领离帐,独独留了孙权和周瑜在帐中说些私语。 “近日瞧着你都不大痛快的样子,脸色也不好,若是病了,让军医来给你看看。”孙策关切地问道。 行军途中,最怕的就是生病,什么水土不服、感染风寒之类的,轻易便可要了人命。 孙权摇头道,“无事,阿兄不必担心,就是这两日行军累着了,回去休息两日就是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孙策还是觉得不对。孙权生性疏阔,平日里也常与人说笑语,但近来这半个多月了,脸上的笑意少了。周瑜都看出来了,跑来问孙策,是不是谁得罪孙权了。 但孙策思来想去,近来军中形势大好,连张昭都没空找孙权麻烦了,孙权应该是心情大好才是,怎么会这般情绪低落呢? 最终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不是袁氏伺候得不好?” 自那日纳了袁氏之后,孙权就少有笑脸了。 袁氏是袁术的女儿,袁术兵败身亡后,袁术一家老小依附于刘勋之下,如今又被孙家军俘虏而再次寄人篱下,而且孙策还曾是袁术的部下。 如此心理落差,加上袁氏委身孙权为妾,大概是有些心高气傲的。 自家弟弟既然在乎袁氏,难免是会受些气。 孙权摇头,“袁氏很好。” 容貌端丽、举止典雅,和顺谦让,总之样样都好。 唯一的不好,只是非他所愿。 孙策以为孙权还在为袁氏遮掩辩护,更是心疼。 “袁氏若是不好,这军中还有许多女子可侍榻,但凡你看上的,只管要来就是。”孙策可不觉得自家弟弟还要受一个女人的气。 既然这个不好,那就换一个好的、知情知趣的、柔顺体贴的就是了。 孙权似笑非笑地试探出声,“谁都行?” “自然。”孙策不假思索地开口,“这军中除了我与公瑾,谁还能大得过你去!” 便是看上了部下的侍妾,那些个将领也没有不给面子不让人的。 孙权再次道,“那要是两位兄长的人呢?也行?” 孙策笑得爽朗,“你是兄弟手足,自然是你更要紧。” 他显然是没把孙权的这话当真,谁让孙权平日里也会说些出格的笑语,他也都习惯了。那孙权也就是嘴上说说,哪里真的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那兄长不若把乔氏赏给弟弟吧!” 孙策微微一怔,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啊?” 然后他又释怀了,笑语而已,他可不能真的上了孙权的当,这家伙每次半真半假说笑的时候,总能把他吓得一惊一乍,他可不能再上他的当。 但一旁的周瑜看着孙权严肃认真的神情,眸子里透露出坚定的神情时,他立刻明白过来,孙权这次可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看上孙策身边的大乔了。 周瑜感觉这兄弟之间的空气都快凝结住了,可孙策还浑然不觉事情有异,正要开口的时候,周瑜连忙拦下,半是玩笑半是警告。 “仲谋,那可算是你的小嫂嫂了,你可真能开口啊!” 周瑜嘴上虽是玩笑的语气,眼神落在孙权的身上却满是担忧和告诫的意味。 是啊,大乔归了孙策,就是他的小嫂嫂了。孙权自嘲地笑了笑,眼里的委屈怎么也藏不住,“可阿兄还能记得,明明是我先看上乔氏的。” 明明他走之前,兄长还允诺了他的,等到他回来,就为他纳了大乔的。 孙权转身掀帐而去,留下孙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关于前世的番外一先结束在这里。 第213章 粟米粥 第214章&bp;粟米粥 眼看着孙权没有立刻出声回绝幼煣的话,表明他的态度也还是犹豫了。 对此,乔玮也明了。 她拢了拢半褪的衣裳,淡然地从孙权的身上下来,面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声音也带着些许喘息,微微背过身去,不愿意面对孙权。 “老夫人那儿要紧,君侯还是去一趟吧!” 孙权沉吟片刻,还是从身后抱住了乔玮,小声地在耳边说道,“你同我一起去吧!” 乔玮可不想去,“登儿晚上还离不开人。” 孙登大多时候也都是乖的,只是夜里有时候哭闹起来,连幺娘都哄不住,还是要乔玮抱着才肯。 孙权却不肯让步,“登儿自有人照看,你陪我一起去。” 乔玮侧过头睨他,还是拒绝,“我累了一日了……” “阿母那里可住着旁的女子,你可真放心我一个人去?也不怕我就被留下了?”孙权轻轻在乔玮耳边吐气,“嗯?” “你是那样的人吗?”乔玮把话头推了回去,在孙权的面前表达了自己的“信任”。 乔玮一向觉得婚姻就是一份契约,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管辖和约束,忠诚是发自内心的源动力,可不是靠管出来的。 换句话说,若有孙权执意想要毁约,难道她为了这个男人还要变成歇斯底里的泼妇,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吗? 她除了自己,还有登儿和瑢儿要照顾,可不会为了一个随时会变心的男人轻易毁掉自己眼前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局面。 孙权自然是说自己不会,但他还是对乔玮给出的答案颇感不满。 “阿母都病了,你身为儿妇若不前往看望,也会落人口实的。”孙权把乔玮的身子掰正,然后把乔玮的衣服穿好,系好腰带,“你同我一起去,才是夫妻和睦的意思。” 这的确也是道理。 孙权也没再给乔玮犹豫的机会,一路上牵着手往正屋去。 吴老夫人听见孙权来了,脸色才好一些起来,终归养了这个儿子这十数年的时间,也没有白费。 可当她看到孙权牵着乔玮一同进来的时候,脸色便登时阴沉了下来。 她厉声道,“如此毒妇,你带她来做什么?” 好家伙,两句话都还没说呢,就开始到处扣帽子。 乔玮才不怕吴老夫人发作,她低身行礼,状似恭谦,并不反驳。反正又不是她想来的,吴老夫人要是嫌弃她来,孙权第一个得不高兴。 果然孙权微微皱眉,出声维护道,“乔氏听见侍女们来说阿母你身子有恙,心里也焦急,就跟过来瞧瞧才能放心。” 这场面话说得挺漂亮。 吴老夫人恨恨道,“究竟是来瞧瞧我安好才放心,还是来瞧瞧老身死没死透才安心啊?” “阿母成日里把这些咒怨的话挂在嘴边,于人于自身都无益。乔氏也没有阿母说得这般不堪!” 至少她也从未在自己的面前说过阿母的半句不是。 吴老夫人瞧着自己的儿子,只能用鬼迷心窍四个字来形容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安儿,去把谢春弗带过来,我倒是要让你阿兄看看清楚,这每日睡在枕榻旁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真面目!” 孙安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乔玮,然后起身离开。 整个正屋便安静了下来。 孙权嘴唇紧抿,眉头微微蹙起,连呼吸都沉重了两分。 谢春弗来得倒是很快,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春弗,你把方才同我说的话,在仲谋的面前再说上一遍。”吴老夫人说道。 谢春弗抬眼看向乔玮,旋即又迅速低下了头,脸上露出害怕和为难的神色。 “有我和仲谋在这里,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吗?”吴老夫人喝道,“还不快快把方才的话再说上一遍!” 谢春弗好似被这话给镇住了,小声地抽泣起来,随即又对着吴老夫人重重地磕头,“老夫人,弗儿知道错了,乔夫人以勖儿的性命和前程为要挟,要我给老夫人煮一碗粟米粥,名曰是要为老夫人养着脾胃。实则是让我将滚烫的粟米粥在凉水里过一过,让老夫人吃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老夫人的性命。” 谢春弗越说越害怕,连声音都在颤抖,“可是老夫人对我有恩,我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吴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里藏不住的讥讽,“也亏得弗儿有些良知,若非如此,今日仲谋你便只能来替我这个老婆子收尸了!” 孙权的脸色微微铁青,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有乔玮看到了他微微下垂的眼角流露出的怒气。 “大乔,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孙权微微侧首看向乔玮。 吴老夫人忍不住道,“她能有什么可说的!若非她挑拨,弗儿与我情同母女,如何会下手害我。” “便是该判死刑的囚犯,在公堂上也是允许为自己申辩几句的,何况此事尚未有定论,阿母偏听偏信,也过于武断了。”孙权辩驳了吴老夫人的话,只是看着乔玮,“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就说吧!” 吴老夫人恨恨道,“乔氏一向狡言能辩……又惯会勾人!她说什么,你不信呢!难道连我这个做阿母的话还没有她的话可信吗?” 孙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乔玮,眼里含着期待。 乔玮看向谢春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得谢春弗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我不大听得懂女公子所言。一则我不过是内宅夫人,勖儿的性命前程恐怕也与我不甚相干。二则那粟米粥过了凉水,如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人的性命,我也着实不太明白。不若女公子同我说说看,这法子,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又是如何笃定此法便能要了老夫人的命的? 难不成,女公子见过,又或者,你用过?” 吴老夫人气疯了,“我方才找过医师来问过了,这稠粥过了凉水,眼瞧着外头的粟米已然凉了,可等吃下去后,便可将人的肺腑心肠全烫烂。乔氏,你莫要再强辩了。” 第214章 命格有异 第215章&bp;命格有异 面对吴老夫人的疾言厉色,乔玮依旧面不改色。 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着急。 “这样阴毒的法子,听起来的确令人心惊!”乔玮语气平静地说道,“若换做是我遇上这样的手段,怕也是防不胜防啊!” 乔玮看向孙权,十分坦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无辜和清白,低身“此事的确蹊跷,君侯还是好好查查吧!” 吴老夫人咬牙道,“死鸭子嘴硬!” 谢春弗的面上还挂着泪珠,端的是好不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孙权。 孙权淡淡地“唔”了一声,“这府里风波不断,的确是该好好查查才行。” 眼见孙权的态度,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吴老夫人不由得出声替谢春弗说话,“弗儿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她是什么样的品行,我自然是最清楚。弗儿与你也是一同长大的,难道你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若非受了人胁迫,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来害我!” 说是吴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其实也不过是孙权孝期结束不久,吴老夫人心虚不宁夜寐不安,总梦见与谢氏的过往,这才选了谢家的女儿给孙权为妻,好在心里偿还了当初愧对孙权生母的债。 谢家的女儿也不止谢春弗这一个,但吴老夫人看中的便是谢春弗性子软和,不会忤逆长者的话。 孙权自出了孝期之后,便常年跟着兄长外征战,并不怎么在家,对于谢氏的品行如何也并不甚了解。 但既然家中所有人都说她品行不错,他也并不会觉得谢氏品行能差到哪里去。 的确,自己的妻子和阿母不和,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乔玮身上的嫌疑更大一些。 孙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阿母说说看,大乔能胁迫谢女公子什么呢?谢女公子又有什么把柄落在大乔的手中,能抵得过谢氏对阿母的敬意和孝心?” 吴老夫人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一张口却回过神来,察觉到了不对。 是啊,什么把柄和利益还能抵得过谢氏对自己的孝心呢? 孙权这话说得杀人诛心,吴老夫人待谢春弗再好,也不会无私到不求回报,她要的就是谢春弗对她绝对的忠诚。 吴老夫人以为谢春弗绝不敢对她生出异心来,殊不知人心是最善变的。 谢春弗在孙家身份尴尬,吴老夫人利用她要和乔玮打擂台,而事实上却也未能够成事。孙家上下会如何看待和对待谢春弗呢? 人人都会觉得谢春弗是一个费尽手段想要攀附孙家却又无功而返的失败者,当面自然是不敢说的,但背后的议论和鄙夷却始终都没有停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呢?是谁给了谢春弗希望却又令她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呢? 谢春弗如何会真的与吴老夫人同心同德呢? 而孙权的反问也恰恰戳破了吴老夫人自以为义的幻想,谢春弗早就已经生出了异心。 吴老夫人看向谢春弗的眼神里立刻仿佛是含了尖刀。 谢春弗清楚地察觉到了吴老夫人眼神的变化,她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她暗暗咬牙,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若是她不能扳回现在的局面,那她连吴老夫人的庇护也会失去。 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到地上,“君侯明鉴,乔夫人借口我要侍疾老夫人,便将勖儿从我这里抱走了,乔夫人以勖儿为要挟,我不敢不从。可是君侯是知道的,我已然不能生养,勖儿便是我后半生所有的指望。” 她面容上露出凄苦的神色,“可要害老夫人,我实在于心不忍,老夫人向来待我如亲女一般,我是实在下不了手啊!” 谢春弗哭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孙权也多了几分不忍。 谢氏不能生养的事情,孙权是知道的,当然也是谢氏主动告诉他的。 他曾安排想为谢春弗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免得耽误在孙家。 可谢春弗却没有同意,将这样的私隐告诉了他。她说自己不会生养,对乔玮也不会有任何威胁。在孙家,她尚且能凭借着孙谢两家的姻亲安然度日,离开了孙家,又失去了谢家的扶持,她的日子只会过得比在孙家更加艰难百倍。 谢春弗主动在他面前揭开伤疤,确实也引动了孙权的愧疚之心,他不想被谢家绑架,却只能牺牲掉谢春弗一个人。 而此时,谢春弗再次提起了她无法生养的事情。 乔玮有些讶异,她确实没想过谢春弗不能生养,但转念一想又想通了许多事情。 孙权仍旧没有表态,“此事我会让人好好去查的。谢女公子既然与此事有关,就不妨先在自己屋子里待着,阿母这边,安儿你多辛苦几日。” 说着便让幼煣安排人都先离开。 吴老夫人怒不可遏,“仲谋,你是被美色误了心了。她今日敢借弗儿的手来害我,明日便敢提刀公然杀人了!那于吉说的没错,这个女人就是来祸害咱们孙家的!” 于吉? 乔玮走到屋子门口的脚步骤然止住,回眸看去,眼中的杀意涌动。 说到于吉,孙权便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气,“我看阿母才是糊涂了吧!那方士联合许贡门下之人,刺杀孙家之人,阿兄是怎么死的,阿母是忘了吗? 如此用心险恶之人,便是死了,阿母竟还能轻信他的那些妖言鬼语,扰得咱们家中不宁,到底谁才是来祸害咱们孙家的人! 亏得大乔用刺客诱他入局,否则今日咱们孙家多少人都不够死的!阿母是觉得非要我和季佐和早安都死干净了才高兴是吗?” 吴老夫人被孙权怒发冲冠的样子给镇住了,她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权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转身就要走! “是真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吴老夫人在身后喊住孙权,苦口婆心地。 “仲谋,乔氏她命格有异,本不该是你的妻!” 她本该是你兄长的妾啊! 孙权孙轻轻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声音呢喃,“可至始至终,都是我先遇到她的。” 第215章 怒气 第216章&bp;怒气 孙权绕着孙家的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此时的怒气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急速的步伐也暴露了他此时正在憋闷不已地挣扎。 院子里部分的花草已经开始有了凋落的迹象,但也另有桂花的香气从不远处悠然传来。 当他走过属下的时候,还会有小朵的桂花飘落在肩头。 穿过院子,就是焕章阁。 如今焕章阁里住的是袁琅琅和几个孩子。 孙权走到门外便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辰,焕章阁也早就熄了灯,除了在门外值守的守卫发出困倦的哈欠声,到处都是寂静。 孙权站在门前久久不愿离开。年幼的时候,他不愿意睡在自己的房间,常常就是趁着身边的侍女老媪们睡着了,就偷偷溜到焕章阁里,睡在兄长的身边。 每每被他吵醒的孙策也很少生气,只是挪出一半的位置让给孙权睡,然后警告孙权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当然这样的警告对于孙权来说并没有什么用,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后来吴老夫人拗不过孙权,便索性让孙权搬进了焕章阁,每日两兄弟同吃同睡,也格外亲近。 再大一些了,孙策娶了徐氏入门,为了避嫌,孙权才搬出去住在居胥阁。 但居胥阁就挨着焕章阁旁边,孙权一有什么事情还是喜欢往焕章阁跑。 孙坚过世之后,孙策便时刻把孙权带在身边,连习武都是孙策亲自教的,真的应了长兄如父的话。 再往后走,便是孙家的小祠堂。 小的时候孙权是真的不爱来,四周昏暗不说,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因着和孙翊有所争执,被父亲或是母亲送来罚跪反省的。 有时候还要跪在这里抄书,一抄就是好几个时辰。 而现在孙权却无比想念这里,他在门外的时候不许人跟进来,独自推开门进去,跪在了孙策的灵牌面前。 他看着写着“吴侯孙策之灵位”的令牌,眼中露出迷茫。 “阿兄,若是你还在就好了。”孙权喃喃道,“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孙策走了快一年了,孙权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了,他不太愿意想起孙策,身边的人也渐渐不大去提及。 若不是吴老夫人今日骤然提到于吉,他那刻意压制和隐藏的思念也不会如此汹涌而出。 小夜轻轻地为乔玮披上一件披风,“夜里风凉了,细君要等吗?” 乔玮想了想,“等吧,登儿应该没哭吧!” 小夜点头,“方才去看过了,小公子睡得很好。” 乔玮点点头。 小夜满眼都是心疼,小声地在乔玮的耳边道,“君侯是不是……怀疑细君了。” 乔玮无所谓。 “谢家的女公子果然很厉害。”乔玮想到谢春弗今日这般破釜沉舟的手段,再加上柔弱的哭诉,便是自己站在孙权的立场上,也不能不愧疚心疼。 小夜却是满脸嫌恶,“细君还说呢!这样首鼠两端的人,真令人不屑。” “没什么不屑的。” 自己让谢春弗去做的事情和手段也本来就不光彩。 “她若是真的这么正直孝顺,当着细君的面直接拒绝了细君,那婢子才佩服她呢!”小夜向来是乔玮的头号死忠粉,无论谁错了,在她的心里细君都不会有任何的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谢春弗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翻身,不想要再困在寄人篱下的尴尬境地之中了。 如若孙权信了谢春弗,那么休妻势在必行,南昌侯夫人空缺出来,谢春弗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如此想来,谢春弗的确是好手段。乔玮也有些后怕,自己当初这手段的确也是冲动了一些。 只能说吴老夫人作死,非要拿于吉来说事,惹动了孙权的忌讳,亲手把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烂。 现在孙权大概会更倾向于怀疑吴老夫人联合谢春弗自己搞了一出苦肉计,想陷害自己。 只能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想到这里,乔玮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谢春弗绝不能留。 孙权一直到半夜时分才离开祠堂,一出来便看见乔玮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等。 一张娇颜凉得有些发白。 孙权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上前握住乔玮的手,还好,不算太凉。 “夜里天凉,站在这里做什么?”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乔玮的身上,“平时挺机敏的人,怎么突然犯傻了,平白在这里冻着!” “不放心你一个人。”乔玮柔声说道,“方才瞧你气得快要杀人了,怕你一把火把祠堂烧了。” “说什么胡话!”孙权直接给了一个暴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随便在祠堂门外说出口。” 胆子也忒大了,也不怕祖宗听见了责怪! 乔玮可是生活在一个科学和玄学并存的时代,一个连穿越和重生都试图要用科学去解释的时代。 “你好些了吗?”乔玮也不欲解释自己的食言,反正孙权看起来也没真的生气。 “没事。”孙权紧抿嘴唇,搂紧了乔玮,凑在乔玮的耳边,“下次别管什么事儿,累了就自己先睡,就你这么一位夫人,我也睡不到别人的地儿去。” 乔玮满脸无语,她又不是为了这个缘故才等他的。 “最困的时候没得睡,现下反而也不困了。” 孙权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样啊,也好!” 好什么好!熬夜很伤身的好吧! 但很快乔玮就知道有什么好了。孙权面上不显露,乔玮还以为他已经自己消化好情绪了。 没想到回了居胥阁便把人都遣了出去,今夜在榻上格外能折腾人,乔玮都还未准备好便闯了进来。 好似要把积压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事后,孙权也察觉了自己的不妥,主动给乔玮打水沐浴,给乔玮擦拭身子的时候也格外轻柔。 乔玮转过身子,带了一点气。好家伙,吴老夫人惹他不高兴了,拿自己当出气筒了? 孙权只好低声哄她,“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第216章 下线警告 第217章&bp;下线警告 乔玮暗自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男人在床榻上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她又不傻。 她已经累到不想给出任何的反应,闭上眼睛就困意上涌了。 孙权也不介意,只是从身后躺下,紧紧地搂住乔玮的腰,将人扣在自己的怀里,头也埋在乔玮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吐在乔玮的耳边,滚烫灼热的体温从身后传来。 乔玮有些不满地呢喃了一句,“太热了。” 孙权置若罔闻,“累了怎么都能睡得着,你若是不睡,就说明你还不够累。” 还不够累?乔玮感觉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算了,他不嫌热就抱着吧,反正她是要先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都要跟乔玮作对,到了丑时,外头的更夫才敲了三下木桩,小夜便慌慌张张地来叫醒孙权和乔玮。 “君侯、细君,老夫人怕是真的要不好了。” 都折腾一夜了,还未睡够的乔玮真的被惹动了起床气。狼来了的谎话说第三遍的时候就真的没意思了! 乔玮的脸色阴沉地都快滴水了。 不让人吃饭还能熬几天,不让人睡觉换谁都得崩溃。 小夜压低声音在乔玮耳边急切道,“是真的了,老夫人后半夜起,便一直在吐血。毛医师一直在扎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保不住了。” 孙权和乔玮赶到的时候,满屋子的血腥气也着实吓了乔玮一跳。 吴老夫人侧躺在床榻边,嘴角还残留着血渍,孙安和卫媪跪在榻边,一个端着盂盆,一个拿着帕子,不断地为吴老夫人清理面容。 吴老夫人一瞧见乔玮便激动起来,手指颤抖着要说什么,腹中却有血气上涌,“哇”地一声便又吐出一口血来。 这场景的确把乔玮也给惊到了。 孙安和卫媪手忙脚乱地给吴老夫人收拾着吐到地上的血迹。孙安急得连眼眶都红了,见到孙权来了,才找到了主心骨,语气里带着哭腔,“仲兄!” 可看到了跟在孙权身后的乔玮之后,眼神却顿时冰冷了下来。 她拉着孙权往床榻的方向走去,一边柔声地唤着吴老夫人,“阿母,仲兄来了!” 吴老夫人一把抓住了孙权的手,“仲谋……仲谋!” 她眼眶含泪,神情哀戚,唇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偏偏嘴角的一抹殷红却刺痛着孙权的心。 乔玮跟在孙权的身后正要往前走去跪下,却被孙安反身拦住了动作,语气冰冷,“乔夫人,这个家中一向是你在管,如今阿母身子不好,乔夫人还是先在门外候着,别让府上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乱子吧!” 乔玮没动,只是看向孙安的眼里也带上了一丝冷漠和嘲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回孙府的时候,孙安对自己这个新嫂嫂还是十分热情,在自己还未融入孙府的时候,善意地给了自己不少提醒,免去了自己不少的尴尬。 甚至还会在吴老夫人给乔玮脸色看的时候,特意打几句圆场,试图说一些好话,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还以为这一世的孙安能和上一世的孙安不同了,所以她也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多给一些照拂和看顾。 尤其是面对孙安的婚事之事,她也想着不想孙安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没必要成为孙刘联盟之间的牺牲品,便顺水推舟地劝孙权为孙安定了赵云这样人品的人。 一面能为孙安找一个相对安稳和睦的归宿,一面也是为了拉拢赵云的忠心。 但此刻的孙安还是和上一世的孙安重合了起来,同样冷漠的眼神,同样漠不关心、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孙家女公子。 孙安冷着脸,靠近了乔玮两分,压低了声音,带着威胁,“乔夫人是听不懂人话了吗?” 乔玮侧首去看孙安,孙安也对上她的眼睛,一双充满了恨意和嫌恶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散发着寒光。 如果孙权不在场的话,乔玮毫不怀疑孙安会直接抽出兵器杀了她。 “真有意思。”乔玮并没有在孙安的面前退缩,反而上前了一步,“谢春弗什么都做了,你们对她如此宽容,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和老夫人反倒处处针对。” 真不愧是吴老夫人的女儿,一样的是非不分。 “谢家阿姊向来良善,若非你的挑唆,她岂会恶意相对?”孙安看着躺在榻上如此痛苦的吴老夫人,眼里满是对乔玮的恨恶,“可恨我从前瞎了眼睛,竟相信了你是好的,处处为你在阿母面上说话。可你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还哄得仲兄包庇你至此! 阿母说得对,自你嫁入孙家以来,这家里便没了太平日子,先是长兄死于小人之手,而后翊兄死于兄弟阋墙。如今连阿母都要惨遭你的毒手,乔氏,你真是好手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乔玮才不想和孙安玩什么自证的把戏,“你若有证据,大可以告诉君侯治我死罪,若是无有,今日之语便是污蔑。你跟着鲁先生读了这许多的书,该懂得众口铄金之利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孙家不能乱。” 要不是有什么孝道压着,乔玮才懒得来受这个气,不过孙安有一句话倒是没错,吴老夫人若是今夜便百岁而去,府中必有动荡。 而此时也恰恰是孙家最不能乱的时候。 乔玮转身离开了正屋,拉着袁琅琅巡视府中各处的情况去了。 吴老夫人死死地攥着孙权的手,眼泪从眼角滑落而下,“仲谋,乔氏绝非善类,你不可不防啊!我知你因你生母之事,对阿母心有芥蒂,可你是阿母养大的,阿母绝不会害你。 她以美貌攀附孙家,攀附于你,又挑唆弗儿杀母,乃是大逆不道之举,这样的女人心思恶毒毫无良知,怎么能留在榻边侍奉?弗儿品行端良,又是一心为了孙家,才是良配啊! 就算是阿母求你了,你点头,你点头允诺休妻,娶了弗儿吧!算是阿母求你了,你娶了弗儿,阿母才能闭眼啊!” 第217章 守孝之事 第218章&bp;守孝之事 孙权面对着吴老夫人的苦苦哀求,眼里露出许多的不忍,“我晓得阿母是为了孙谢两家的情分,谢家女公子的事情我会妥善安排好,绝不会亏待了她。” “仲谋!”吴老夫人的声音越发凄切,一个激动便又引动剧烈的咳嗽,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溅起血花印刻在孙权的衣摆上。 孙权的眼里满是不忍,可他不愿意背乎自己的承诺之言,“古人言,一诺千金。我在迎娶乔氏的时候,亲口允诺她,此生绝无二色,一生与她携手白头。阿母,就不要再逼迫儿子了。” 一面是生养他长大的母亲,一面是携手一生的妻子。 孙权的内心也在煎熬,可他不愿意放手,他仍旧记得孙坚曾说过的那句话,一个男人一生所求之事不过有二,脚下的土地和怀中的妻儿。 他自知自己算不得什么英雄,或许他一生的成就也不能与自己的父兄比肩,可他既然身为大丈夫,守护家人安好也是他的底线。 选了乔氏为妻,是他的决定,一切的后果也该他来承担,而不是面对难处的时候,就轻易将妻子推出在面前,让她承受所有的恶意,自己反而躲在后面,理所应当地独善其身。 “那妾室呢?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吴老夫人也已然做出了让步,“你如此看重她了,一个无法生养的妾室,对她又能有什么威胁呢?难不成她如此善妒,连一个不会生养的妾室都容不下吗?” 谁家的妇人若是沾上了善妒的名声,所要面对的便是多少人的口诛笔伐。 “阿母慎言!”孙权神情严肃地看着吴老夫人,“是我不愿意纳妾,与大乔无关。阿母要知道,如今孙家的主母若是名声有损,折损的也是孙家的声誉。阿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孙家为了儿子,更不该去为难大乔。” “你就……这般心疼她?”吴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权,神情竟有些恍然。 “我年幼之时,阿父偏宠卫姬,阿母何尝不是常常深夜不得难免,在床榻上枯坐着落泪等到天明。阿母自己尝过的苦,何忍叫大乔再历经一遍。”孙权声音黯然。 吴老夫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或许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被孙权的话勾起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回忆。 她和孙坚刚成婚的时候,也曾如孙权和乔玮一般,有过那么一段恩爱两不疑的日子,孙坚也为她冷落过房中的其他女子,她心中暗自窃喜,为着孙坚对她的在意,也为着自己孤注一掷之后得来的善果。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慢慢有了变化。 是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接一个的姬妾,是孙坚说着不会动摇主母地位时满不在乎的试探,是从为了孙家子嗣繁茂的欺哄,还有深夜被病痛骗走的心软,最后都变成了主动为他纳妾的算计。 从年少的情深相许,到枕边人战死沙场后她竟不是为他感到伤心,而是为自己和孩子将来前途未卜的担忧。无一不在控诉着一个女人从深情到绝望的悲哀。 “你阿父风流一生,却养出了一个你这样的痴儿。”吴老夫人的眼里满是讥讽,或许孙权根本就不像孙坚,而是像他的生母谢氏。 一个身在孙家为妾,却无时无刻不惦念着自己少年郎君的女人,哪怕明知道被骗依旧不可转也的女子,一个她充满愧疚却又无比羡慕的女子。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吴老夫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苦笑,她在嘲笑自己的一生竟然如此可笑。 她想要得到的,最终好像得到了,又好像没得到。 渐渐地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促,哪怕剧烈的咳嗽都不能停止她凄厉的笑声。 孙权连忙起身去扶住吴老夫人,“儿子不孝,让阿母担心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他想要的,却是吴老夫人所不允的。他只能选择对不住阿母的意愿。 吴老夫人却抓着孙权的手,“季佐呢?季佐呢?还有安儿……” 孙匡还远在丹杨,自然是无法赶来,孙权已经派人去通知孙匡回来了。而孙安听见吴老夫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连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阿母,我在。” 吴老夫人看了一眼酷似自己年轻时候的孙安,伸手去摸她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而这个女儿没有了自己的庇护,往后所能依靠的也只有孙权这个兄长了。 毕竟孙匡体弱,如今能做个守境的太守也是顶到天了。孙家的未来,终究看的还是孙权。 “仲谋,安儿是你唯一的妹妹,你要看顾好她,莫要让人给欺负了。”吴老夫人自知时日无多了,即便是她快死了,孙权仍然不肯松口全了她的心愿。 她也该清醒过来了。 吴老夫人本就是个聪明人。 如今她大限将至,不能放心的便是她的一双儿女,孙匡到底已经成家,又是男子,孙权于政事之上还用得到他,也就能为自己挣出一番天地来。 但孙安却是不同,她是女子,一辈子只能困在后宅之中,最大的底牌便是自己的兄弟了。 吴老夫人把孙安的手放到孙权的手中,“安儿年纪已经不小了,早些成了家才是正理。如今江东还不安定,北方的曹操和袁绍也是虎视眈眈,赵将军新投,心思尚难揣测,安儿也到了年纪了,不必非要拘泥于三年的守孝之礼。你明白阿母的意思吗?” 孙权明白。 孙安已经年满十二了,本来将孙赵之婚媒,也是为了安赵云的心,为孙家镇守北线。 将孙安提前嫁到汝南,也能为北线将士振奋军心。 而对于吴老夫人来说,她一去,孙家府中便是乔玮一人独大,孙安作为未出嫁的姑娘家,便要看乔玮的脸色行事。 若二人关系融洽也就罢了,可谁也说不准乔玮的心思到底如何,会不会因为吴老夫人而迁怒孙安。 只有让孙安早早嫁出孙家,吴老夫人才能安心。 第218章 归家 第219章&bp;归家 “还有季佐,他身子弱,也不必前来奔丧了。连你兄长丧亡的时候,尚且各地亲戚血脉以政事为重,原地守孝而不奔丧。我一介妇人,更不敢劳动众人。”吴老夫人对着孙静轻声道,“叔弟,可记清楚了吗?” 负责在一旁记录遗言的孙静缓缓点头,“嫂嫂大义!” 大义?吴老夫人自嘲地笑了。 她本也是出身吴郡的望族,父亲也曾是奉车校尉、丹杨太守,只因为父母早逝,不得不和弟弟吴景寄于叔父之下。 后来孙坚听说了她才貌双全,坚持要娶她为妻。当时的吴老夫人已经有了在相看的婚事,孙坚却胡搅蛮缠、威逼利诱,惹得对方不得不歇了心思,以避孙坚的锋芒。 孙坚无比高调地去吴家提亲,甚至为了能多见一见吴老夫人,每到休沐便大张旗鼓地带上一大车的礼物去吴家。 那时候钱塘县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下邳县中那个叫孙坚的少年县丞对吴家的女公子钟情爱慕不已。 吴老夫人的叔母并不喜孙坚,认为他轻浮、狡诈。可是却又不愿意回绝孙坚的提亲而得罪孙坚。 而对于吴老夫人来说,少年那样真挚高调而热烈的爱慕之势,对于一个年少失怙而不得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少女来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而当她寻求了术士的相面之语后,更是无比坚定地答应了孙坚的求亲。 她还记得当她对亲戚们说出“不要为了顾惜自己一介小女子而为吴家招惹祸事”的冠冕之语时,吴家的兄弟也是这么赞她,“阿姊大义!” 她嫁入孙家之后,的确给吴家带来了不少的好处,连吴景都得了举荐,回到丹杨任职太守。 每每孙坚陪着吴老夫人回吴家的时候,总是能惹来姊妹们的艳羡,这样一个少年俊杰还能对吴老夫人体贴入微,连一开始对孙坚并不满意的吴景也渐渐对孙坚变换了想法。 那时候的吴老夫人在这样的夸赞声中也觉得,或许她是幸运的,在如浮萍一般的前半生之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乔木。 可是明明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圆满,可她的心里却一直都不得安定和满足。 而很快,她的不安便得到了验证。 孙策出生的第二日,孙坚剿海贼而回,吴老夫人还未来得及和他分享生子的喜悦,却看见孙坚带回了两名姬妾。 她仍然记得韩姬扶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和许姬跪在她的面前柔弱地哀求她的样子,宛若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将她从一场琴瑟和鸣的美梦之中狠狠扇醒。 孙坚告诉她,如果她不同意,他即刻便将这两个姬妾赶走。 可是吴老夫人知道,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她努力扯出温良的笑容,将二人留了下来。 那时候孙坚也赞了她一句,夫人大义,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往后人生的多少次,打落了牙齿将血往肚子里咽,为了孩子、为了苦苦维持住自己和孙家的体面,忍了多少的委屈和苦楚,最终换来的都是那么一句老夫人大义。 可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忽然觉得不值。 顾全大局只有四个字,受益的皆是旁人,却藏了她一生多少的血泪。 她汲汲营营了一生,到了临了,却发觉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得多。她求夫君的恩爱,在两个人之间却始终隔阂了旁人的身影。 她求儿女绕膝、心得安慰,可她却无法庇护儿女平安顺遂。 她求家族富贵绵延百代,而富贵却如风中尘絮,今日吹到这家,明日落在那家,始终无法捉摸。 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耳边是孙权和孙安急切的呼唤。她的力气好似被抽走了一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可眼前却依旧是模糊的。 手上不断传来温热的力量,可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去回应了。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最终只能颤动着嘴唇,却呢喃着说不出话来。 孙权连忙凑近,“阿母,你说!儿子听着!” “不要……不要和……你阿父合葬。”吴老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把我放在……叔弼,叔弼的旁边。” 孙坚的墓旁是留了吴老夫人的穴,可同样他的身边还有韩姬、卫姬的墓。 孙策的墓旁也留了袁氏的位置。 只有孙翊,孤零零地远离祖坟。他的妻子徐氏尚且年轻,将来也定会改嫁旁人,也未曾留下有子嗣承接血脉。 她还是想去陪一陪这个儿子。 “可以吗?” 负责治丧的孙静看向孙权,微微摇头,表示了自己的不赞同。 吴老夫人若是不入祖坟,传出去不知道要引起多少的话题议论。这对于孙权和孙家的名声都是不利的。 因着孙翊之死,虽然孙权以叛乱给他定了性质,可私下还是有不少的传言和议论。若是连吴老夫人都不入祖坟,只怕外头的污言秽语更是压制不住了。 正妻不与丈夫合葬,岂非是把夫妻不睦的丑闻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叫旁人知道,又要如何议论自己的兄长呢? 孙静皱着眉头,很是不悦。 自家嫂嫂顾全大局了一辈子,怎么临了反而要在这事上犯了糊涂?要叫自家兄长一世的英名毁于一旦。 孙权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可他看向吴老夫人哀戚和期待的眼神,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心里对吴老夫人藏了太多的愧疚,当吴老夫人尚且强势之时,他并不察觉,只觉得那是来自吴老夫人的掣肘。 可当吴老夫人如软弱无力地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些被隐藏和压抑的愧疚和牵绊,却犹如网罗死死地缠住了孙权的心。 榻边的烛火闪闪烁烁地跳动,映照着孙权的面容忽明忽暗。 吴老夫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眸的神采也渐渐褪去。 他犹豫良久之后,还是轻轻点了头,“阿母放心,儿子会安排好。” 吴老夫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乔玮在门外听见从正屋传来的哭嚎之声,她回头带着门外的女眷们有素地跪下。 “孙吴氏……归家了!” 第219章 上吐下泻 第220章&bp;上吐下泻 为了吴老夫人棺椁入祖坟的事情,孙权被孙静说得头疼。 吴老夫人想陪伴在孙翊的墓旁,而孙静以不合规矩坚持要让吴老夫人陪葬于孙坚之侧。 一句“孝道”压下来,惹得孙权也心多烦闷。 “老夫人大约也是为了能让孙翊的坟顺利迁入祖坟才做的打算。”乔玮一边给孙权揉着太阳穴,一边小声地说道。 只要把孙翊的坟牵回到祖坟,眼前的困境便能够迎刃而解。 乔玮看得懂,孙权也看得懂。 可如若这么做,那么孙权当初杀鸡儆猴、震慑诸孙的局也就彻底白费了。 孙权哀叹一声,到底是自己年少冲动了,竟落了自己阿母的算计。 乔玮却觉得不足为奇,吴老夫人老谋深算,看似在和孙权的博弈之中节节败退、处处让步,可她也分明看准了孙权心软重情的软肋,以退为进,让孙权陷入了两难之境地。 吴老夫人的后事且还有的吵呢! 孙权这边和孙静之间的博弈尚未见定论,而乔玮这边也有头疼之处。 吴老夫人的丧仪按照她本人生前的意愿一切从简,但府上的事宜依旧繁琐复杂得很。 光是往来人员的接待,便多少让人有些身心俱疲。乔玮忽然怀念起了现代的丧仪,尤其是经过大力整顿过后的丧仪,从报丧到出殡结束,一共就三天,而且只能在殡仪馆一套标准流程处理。 其实真正悲痛的亲人,哪里来的精力去应付那么多的人情往来和关心。 乔玮和袁琅琅坐在屋子里核对丧仪的账目和人员往来,看到谢家送来的挽联,乔玮忽然想起了谢春弗,“对了,谢家的人来了吗?” “来了,是谢春弗的父亲和母亲来的。” 乔玮怎么没有印象,“见过谢春弗了吗?” “没有。”谢家来的人是长辈,是孙静和姚夫人负责接礼的,但是二人好似真的只是来吊丧的,完全没提到谢春弗一句。 甚至姚夫人提到谢春弗侍疾累病了的说辞,二人都没有提出说要去看望一下这个女儿,好似谢春弗不是他们亲生的一般。 倒是留了不少的礼物给孙勖。 “他们谢家是真狠得下心来。” 放着自家的女儿是真的能做到完全不闻不问。 袁琅琅也叹了一口气。 二人正说话间,有侍女来报,“夫人,女公子那边闹起来了。” 乔玮和袁琅琅匆忙赶到的时候,才知道是谢春弗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竟忽然开始上吐下泻起来。 乔玮还未来得及问毛医师情况,坐在榻边的孙安“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乔玮的面前,“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杀人灭口?怕人知道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丑事吗?” 当日谢春弗谋杀未遂的事情,因为谢春弗一口咬定是乔玮的阴谋,孙权为了乔玮的名声,将此事直接压下,借着吴老夫人新丧的事情,将正屋里的伺候的下人以及谢春弗身边的侍女全部都交给幼煣拷打审问。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孙权不想把事情闹大,孙家如今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可是这一举动落在孙安的眼中,便成了孙权为美色所迷,包庇乔玮杀母。 谢春弗被软禁之后,她时常来看望,就是为了防止乔玮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却没想到谢春弗还是中了招,谢春弗发现自己身子不对劲之后,第一时间便让看守的侍女去找孙安报信,这个侍女是孙安特地留在谢春弗身边的人。 “如果我想杀人灭口,她就不止是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乔玮轻轻推开孙安的手。 面对吴老夫人,乔玮尚有道德伦理的顾忌,但是若真的要杀谢春弗,乔玮可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毛医师诊断完病情,站起来回报乔玮,“夫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谢女公子应该是吃了些许不干净的东西,伤了点脾胃。脏东西吐完了就没有大碍了,开一些药养几日就是了。近来饮食上清淡些。” “多谢医师。”乔玮看向谢春弗,她的眼神里明显是对乔玮的防备,又看向孙安,眼中满是哀求。 乔玮让小夜安排人跟着取药方,孙安却拦住了小夜,她一个眼神,让自身身边的人跟着去拿。 这明显是防着乔玮借机动些手脚呢! 小夜也看出了孙安的疑心,脸上满是愠怒,“女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乔玮对小夜微微摇头,“那就烦劳女公子照看吧。” 她还不想管谢春弗的事情,有人接手她正好乐得自在。 至于谢春弗反咬自己一口的事情,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她。 “这里到底离得远,既然嫂嫂问心无愧,那不如让谢家阿姊住到我那里,我好近身照料她,免得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出更多的事情来。” “随你。”乔玮应了,“对了,既然烦劳了女公子,不妨好事做到底。今日谢家女公子的饮食之中为什么混了脏东西进去,女公子一并查了吧。 这些下人们伺候这般不尽心,今日谢家女公子的饮食之中能混入脏东西,明日也指不定会是谁,还是查一查来得安心。查到了,记得说一声。” 乔玮说这话的时候,余光却打量着谢春弗的反应, 谢春弗听到要查饮食的时候,虽然面上照常还是那般惹人怜爱的模样,但明显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褥的边缘。 乔玮收回自己的眼神,和袁琅琅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她自己的苦肉计。 “自然。”孙安凛然地看向屋子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谢家阿姊可是咱们孙家的贵客,&bp;却在孙家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夫人的失职吧!这事情自然是要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伸这些腌臜的手。 阿母不在了,她自然还有我护着。” 孙安自然是在对乔玮指桑骂槐,但乔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身就走了。 袁琅琅颇有深意地看了孙安和谢春弗一眼,“女公子之间的情义当真令人动容。” 第220章 认罪 第221章&bp;认罪 第二日一早,乔玮和孙全是尚在用早膳,孙安便带着短刀闯了进来,吓得徐幺娘连忙捂住孙登的眼睛躲到了屏风的后面。 小夜第一时间挡在了乔玮的面前,孙权也站了起来,将乔玮护在身后,然后一个箭步上前,一个转腕,便将孙安手中的短刀给夺了下来,丢给了从门外闯进来的幼煣。 “孙安,你疯了?”孙权怒道,“大白天的,要在府里杀人啊!” “仲兄,我看是你疯魔了才是!”孙安指着乔玮,怒不可遏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谢家阿姊一早起来,嗓子便倒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她为了遮掩自己要害阿母的真相,已经连番对谢家阿姊下手了,昨日是腹泻,今日是哑药,仲兄你还看不懂吗?” 孙安将将满脸惊恐的谢春弗一把扶起来,“你别怕,有我在这里,定然要给你讨个说法的,” “没哑啊!”孙权听完了孙安的话,神色冷漠地反问道,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失望和不耐,“看来这药她也没好好喝啊!” 啥意思,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巨大。 乔玮看向孙权的眼神里充满着疑问和惊异,孙权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表示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孙安看向孙权满脸的不可置信,“仲兄,你为何要给谢家阿姊下毒?” “就冲她敢对阿母下手这一桩事情,我杀了她已经算轻的了。”孙权说起此事,脸色都阴冷了下来。 孙安着急地反驳道,“此事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是站在你身后的人,你不去追究这个女人的狠毒,反倒将一切的罪过全部都推到谢家阿姊的身上?你这根本就是助纣为虐!” “证据呢?”孙权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嫂嫂挑唆,除了谢春弗的证词,旁的人证呢?” 孙安呼吸一窒,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已然是要及笄的年纪了,阿母一直挂心你的婚事,你嫁去赵家也是要做主母的人,往后你管家行事难不成也是如此偏颇全由着性子来的吗?”孙坚死的时候,孙安才三岁,后来便常年养在舅舅吴景的家中,前两年才接回家中。 吴景膝下没有女儿,对这个外甥女是极尽宠爱,孙权对这个妹妹也是心疼,即便偶有管教之言,也多是小心柔语。 “你若找不出旁的人证,我这里倒是有。”孙权的眼神扫向谢春弗,“你身边的罗媪,是你从谢家带来的人,她的婆婆便是死于苞米之法,幼烨两鞭子下去,她便什么都招了。” 谢春弗死死地咬着牙,藏在袖子里的指甲更是快要将手掐出血来了。 “孤本不想对你动手,你到底是孤生母的亲人,阿母将你接来孙府,本也是令你多有为难。你若肯安安分分地禁足在屋子里,等阿母一年的孝期过了,孤仍可以为你寻一门亲事,算是全了亲戚的情分。”孙权的语气很是生冷,嘴角满是讥讽的嗤笑,“可你非要生事,还拉着安儿给你当挡箭牌,要搅扰得孙家上下不宁。谢春弗,你猜,孤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乔玮这是彻底听明白了,谢家来了人,却依旧对她不管不顾,她想要脱离困境,所以索性先下手为强,自己故意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借着孙安脱困。 可是她这样不安分,反让孙权动了让她彻底闭嘴的心思,想来昨日毛医师开的药方里,孙权应该是让他放了些许额外的药材。 谢春弗也不是傻的,留了一个心眼,没把药喝完。 她此时看向孙权的时候,全然没有了从前的倾慕和小心翼翼,反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她自以为手段高明,可以瞒天过海,毕竟面对吴老夫人和孙安的时候,她一向是无往而不利的。 便是孙权,也从未对她有过疾言厉色的时候。 而此刻,她看到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孙权,一个隐藏在温润、谦和外表之下杀伐果断的孙权。 她看到乔玮的时候,即便她对孙权未必真的有什么男女之情,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嫉妒乔玮,同样是女子,同样在这个世道孤独飘零的女子,却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坚定的维护和倾慕。 当她晨起发现嗓子已经坏了,明明已然隐约意识到,或许对她下手的人不会是乔玮,可她已经拦不住孙安,甚至心底还有隐隐地期待,孙权能为她出头主持公道。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沉痛的打击。她藏在心底残忍的猜测,她不想成真的那个猜测才是真正的事实,要杀她的已经不是乔玮,而是孙权。 “君侯……君侯饶命。”谢春弗嘶哑的嗓音,扯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她看到孙权充满杀意的眼神时,心底的惊惧才真实涌上了心头,一股濒死的寒意席卷了全身,她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君侯,放我一条……生路,看在吴老夫人生前……我还尽心服侍过一场的份上,看在姑母……姑母的份上,求君侯……饶我一命吧。” 孙权全然不为所动,反而看向乔玮和孙安。 谢春弗立刻明白了孙权的意思,她这一局的设计,最终害的人不止是吴老夫人,而是乔玮和孙安。 她俯伏在乔玮的面前,然后又重重在孙安面前磕破了自己的额头,血沿着她的额头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上,开出朵朵殷红的花来,“夫人,求夫人饶命,女公子,求女公子饶命。我已经知道错了,此生断不敢再害人。” 乔玮只是别过眼去,不愿再看她。 “女公子,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在府上身份尴尬,老夫人想让我嫁给君侯,可君侯不愿娶我,府上连个侍女和小厮都敢在暗中笑话我。谢家视我为弃子,便是听见我病了也不愿来看我一眼。女公子,我实在是被逼无奈,可老夫人待我如亲女,终究我还是不敢对老夫人不敬的,所以我才打翻了那碗粥,你是知道的!”谢春弗看了一眼乔玮,最终咬牙将罪责全部都认了下来,“夫人,是我心存妄想,想要攀咬夫人,求夫人看在勖儿的份上,饶我一命吧,往后绝不敢再生出虚妄之心了。” 第221章 毫不相干 第222章&bp;毫不相干 乔玮并不表态。 孙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中的情绪几经转换,一时难以消化眼前揭露出来的真相。 对于乔玮来说,这一局是她先开的头,谢春弗将计就计却也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 乔玮不过胜在孙权肯偏信她而已,否则她也无法从此局中脱身。所以论手段,乔玮自认是输了,论道德,她也没资格指责谢春弗。 毕竟乔玮也是真的对吴老夫人动了杀心,想要借刀杀人断了谢春弗的后路,怨不得人家谢春弗狗急跳墙,手段频出以自救。 反而乔玮是欣赏谢春弗的,毕竟如果换做是她入此局,她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而对于孙安来说,孙权戳破了谢春弗一直以来的小心思,点明了谢春弗一直利用自己的真相,也让孙安隐隐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受。 但即便如此,看到谢春弗苦苦哀求自己的模样,孙安还是难忍心中恻隐之心。 她年幼就没有在吴老夫人身边长大,回孙家的这几年里,和吴老夫人也算不上十分亲近,因着男女有别,与兄长们也不能常在一处,让她对这个家也总有淡淡的疏离之感。 而谢春弗在孙府算是寄人篱下,她反而与谢春弗常有惺惺相惜之情,渐如亲姊妹一般。 谢春弗抓着孙安的裙角,抬手间露出了小臂,而上面还留着一片很深的伤疤,应该是陈年的旧伤,但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旁人并不知道这个伤疤是哪里来的,但孙安很清楚。 这是谢春弗当年为了救她留下的。那时候她刚被接回孙家,心里不乐意,不想按照吴老夫人的安排去学女红,而是想像兄长们一样去习武。 吴老夫人当然是不同意,孙安撒谎把身边伺候的侍女都支开,一个人偷偷跑到家中演武台去。 谢春弗发觉孙安不见了,自然是着急去找,跑到演武场外的时候,孙匡正在练习射箭,眼看着箭矢朝着孙安而来,谢春弗连忙一个飞扑将孙安扑倒在地,箭矢落在孙安的身侧还不足两寸的距离。 孙安自然是一阵后怕,幸好谢春弗眼疾手快将她救下,可等孙安起身去查看谢春弗的情况时,却发现她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染,手上鲜血淋淋。 谢春弗的小臂正好砸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子上,不仅划伤了皮肤,整个石子嵌入了谢春弗的肉里,割破了她的筋脉。 医师诊断后开了药方,伤口倒是小事,但手却是再不能做精细的女红了。 谢春弗自是不甘心的,但无论后来她如何努力,拿着针的手就是会止不住地颤抖,连针都扎不准。对于谢春弗来说,她在谢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一手女红,可若是连女红都无法做了,她在谢家只能更被忽视。 谢家从来不止有她一个女儿,而吴老夫人当初看中她的时候,也是夸了她的女红好。 而此时,那道伤疤显露在孙安的面前,彻底刺伤了孙安的眼。 她抬手把谢春弗扶直身子,陪着她跪在孙权的面前,“仲兄,谢家阿姊已经得到了教训,也知道错了,往后不会了。我会让人把她送走,离孙家远远的,绝不会再踏足孙家一步了。就看在阿母生前,您和兄长一直在外征战,是谢家阿姊替你在阿母面前尽孝的份上,留她一条生路吧!” 孙权微微眯起眼睛,睨着跪在地上的谢春弗,眼中的杀意并未褪去半分。 谢春弗栽赃给乔玮的事情,若是他没能及时查清楚,而让这盆脏水泼到了乔玮的身上,那么孝道当前,自己断然是要休妻,甚至是要杀妻以示公允。 想到这里,孙权就更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杀之而后快。 谢春弗仿佛是感受到了孙权的恨意,身子瑟缩着,不敢再多说什么,静静地跪在孙安的身边,等着孙权对自己命运的最后判决。 良久后,孙权让幼烨出去再端一份哑药来,递到谢春弗的面前,“若你想在孤这里乞生,那就把这药喝了,彻底废了你这副嗓子,绝了你胡言乱语的可能,孤才能安心。” 一个即将要离开孙家且和孙家不是一条心的人,只有彻底闭上了嘴,保证孙家的一切都不会传出去,他才能放心留她一条性命。 谢春弗看着那黑色的药汁,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气,她泪眼婆娑地看向孙权,眼中满是绝望和悲凉,她知道今日之难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去的,可她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她自诩在孙家也是谨小慎微,处处留心,也从未有过行差踏错的时候,便是在吴老夫人这样严厉的人身边,自己也能得她的喜欢。 可乔玮和自己相比,无论妇功还是妇德,哪一点能与自己相比?吴老夫人不喜欢她,多次因为她引动府中风波。除了那一张脸以外,她实在不明白为何乔玮能够得到眼前之人的偏爱和维护。 难道对于男人来说,这张脸就这般重要吗? “表兄就这般信任乔氏,半点也不曾生出疑心来吗?” 若不是乔玮挑唆,一贯是谨小慎微的自己,缘何忽然做出这样忤逆不孝的事情来呢?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孙权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厌恶,对于他来说,谢春弗这话,显然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心,哪怕是到了末路,还是不肯放弃挑唆。 果然是吴老夫人养出来的人,连脾气秉性都一样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的人,若不尽快送出孙家,那孙家依旧是树欲静而风不停。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江东依旧是强敌环伺,各大世家也还在观望之际,孙家内里绝不能乱。 孙权薄唇轻启,“她是孤妻,不信她难道要信你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吗?” 毫不相干?谢春弗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权,原来对于孙权来说,她竟然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只是一句话,便抹杀了她所有在孙家的日子和经营。谢春弗看着孙权,心底冰冷一片,这个男人果然是吴老夫人养出来的,当真是薄情啊! 她还不足十岁的时候就时常被吴老夫人接入孙家小住,无论是吴老夫人还是谢家的长辈都默认了她将来会嫁给孙权的事情。即便如此,孙权为了不娶她,完全不顾她的身份尴尬,在吴老夫人面前拒婚,转头就随孙策常年在外出征。 如果不是乔玮的话,如今不必再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人难道不应该是她吗? 她对孙权可以毫无情愫,可她对于被人坚定维护和相信的偏宠却无法无动于衷。 那是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无论是在谢家,还是在孙家。 第222章 处罚 窗外骤然响起了雷鸣之声,旋即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砸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响声。 雨水不断流淌着,将窗外的景色全部掩盖在了一片模糊之中。 屋子里,孙登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大哭起来,乔玮连忙从徐幺娘的怀里将孙登接过,抱在怀里轻声地哄着。 半空中闪电的寒光不时闪过谢春弗的面容,照着她一片灰败。已然是深秋的季节了,但她额头上 看见乔玮怀里的孙登,她又想起了孙勖。 “君侯可否开恩,让我带走勖儿。” 将孙勖一个人留在孙府,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她不相信乔玮能有这么好心,还能善待她的孩子。 孙权一口否决了谢春弗的要求,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态度,“勖儿既然是孙家的养子,自然是该养在孙家。若你肯安分守己,将来他大了,孤会让他为你奉养终老的。” 孙权已然仁至义尽,若不是孙安求情,他根本就不想放谢春弗这条生路。 眼看着谢春弗迟迟不肯喝药,孙权也逐渐没了耐心,他可没空再去和谢春弗谈什么条件。 正当孙权要出声,谢春弗咬着牙端过了幼煣手里的哑药,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药一饮而尽。 最后,她的确是疼得直接昏了过去,孙安脸色凝重地扶住谢春弗,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可就在孙安转身的时候,孙权忽然出声唤住了她。 为了以防万一,这一碗哑药的分量算是放了十足十,起药效也快。 孙安铁青着脸色,低身同孙权说着告退。 “做错了事情,难道阿母没教过你要道歉吗?”孙权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十分平淡,但语气之中的严厉和言语之中的管教之意还是让孙安有些不寒而栗。 孙权的眼中才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只等到药效发作了才让孙安把人带走。 谢春弗只觉得仿佛有一柄钝刀在喉间反复切割,让人痛不欲生。 谢春弗疼得身体忍不住发抖,豆大的冷汗布满额头,脸色苍白如纸,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而这一刻,他是带着上位者的姿态俯视众人,令人不禁望而生畏。 孙权抬眼看向自己的兄长,眼里也多了两分兔死狐悲的恐惧。 从前她只见到孙权宽和的模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家中诸人皆是端方之态、谦和有礼。连叔父孙静也都说,孙家乃是将门之后,族中诸人皆是武人之风,唯独孙权身上带着文人之姿,为将也是儒将风雅。 但孙安差点忘记了,他如今身为孙家的家主,除了宽和仁厚,也有着杀伐雷霆手段的一面。 长兄如父的威严,孙安到底还是有些发憷。 只是她迷茫地看着孙权,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孙权的眼神落在抱着孙登的乔玮身上,孙安才回过神来。 孙权的声音响起,“你今日不分由说地擅闯居胥阁,在家中动刀伤你嫂嫂的护卫,尚未查清事情缘由就出口伤人,平白诬陷你嫂嫂的清白。 怎么,这一桩一件的,你嫂嫂还担不起你一句请罪?” 孙安声势浩大地带人硬闯居胥阁,幼烨并不知所以然,伸手去拦的时候并没有防备,却不想孙安直接抽刀砍伤了他的前胸和右手,闯了进去。 孙安明显有些拉不下脸来对乔玮说抱歉,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眼神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了幼煣,期盼着幼煣能为她说上几句话。 从前孙策和孙权训诫她的时候,幼煣也多会求情上几句。 可孙安方才伤了幼烨,看伤口又是毫不留情的那种,要不是幼烨习武反应还算快,那刀偏上两分,幼烨就得当场去见神仙去了。 因此,此时的幼煣对孙安心里也是有几分不满的。从前也多是小事,可孙安今日的做法,显然是没有将他们这些家将的性命放在心上,所以他根本不愿意开口再多说什么。 甚至心里暗暗期盼孙权对孙安的惩戒还能重上几分,以解他心头之气。 孙安也明白了,今日孙权是来真的,这一次也不是从前她几句撒娇耍赖就能蒙混过关的了。 她咬着下唇,脸上满是不甘不愿,孙权也不说话,甚至身边的老媪想要开口打圆场的时候,都被孙权一个警告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很明显,只要他们这些服侍的下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为孙安说一句好话,孙权下一瞬就能找到理由直接将人给打发出去。 在这个乱世之下,他们这些人能进孙府服侍,也算是拿到了半辈子的铁饭碗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孙权的眉头,白白丢了这份谋生的差事。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但屋檐上的残雨还沿着砖木一滴一滴溅落在地面上,激起朵朵水花,又归于平静。 孙安倔强着不肯开口,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心中对于孙权的畏惧,红着脸小声嗫嚅道,“嫂嫂,今日之事……是我错了。” 仿佛能说出这一句话,已经是尽了她最大的力气一般。 孙权皱着眉头,仍旧不甚满意,“赔礼赔礼,你的礼节呢?” 孙安抿着嘴唇,晶莹也在眼眶中打转,但还是低身对乔玮福了一福,“嫂嫂,我错了。” 孙权这才稍稍满意了一点,沉着脸继续道,“大乔既是孤之妻,夫妻一体,辱她便是辱孤,这话今日你便要牢记在心里。” 孙安低头不语。 “父兄早就说过,孙家的刀只能对外,不能对自己人。当初你嫂嫂替你求情容你在府上习武,为的是在这个乱世之中,你能有自保之力。但你今日之行径,着实辜负你嫂嫂的一番苦心,也悖逆了父兄的教导。 幼煣,你带人去将女公子屋子里所有的兵器全部缴械,连同身边侍女的也一件不留。从今日起,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跟在你嫂嫂身边学管家之术。 将来你要嫁给赵家,也不可仗着孙家的名头什么不会吧!” 第223章 同窗 孙权对孙安的处置确实严厉,一则是要给孙家的家将一个交代,二则也是杀鸡儆猴,震慑住府上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吴老夫人丧仪之事上,孙静和孙权意见相左,府上的下人们也是人心浮动,孙权正愁没有机会威慑一下府上的人,孙安就被谢春弗撺掇着自己撞上门来。 也是运气不好。 三则,孙权私心也是为了孙安的以后打算。 虽然孙权也认可乔玮让孙安学武艺傍身之说,但孙安到底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孙权将孙安许给赵云是为了能够安抚赵云的,他更盼着孙安能辅佐赵云镇守好汝南。而不是要送一个麻烦去给赵云,日日后院起火。 从前孙权也并不这么去认定孙安,他总觉得孙安只是有一些小女儿的性子,长大了也就好了。 可是吴老夫人病重之后,孙安被谢春弗稍稍一激动便做出许多不得体之事来,孙权便知道,孙安这性子若不好好治上一治,保不齐往后嫁给赵云要惹出多少的事端来。 爱之深,所以责之切。 孙安被请出居胥阁后,孙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如此严厉地训诫和呵斥也是头一遭。可怒气消退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愧疚和浓浓的无力感。 乔玮让小夜先去照顾幼烨的伤势,徐幺娘也抱着孙登先下去玩耍。 只有众人皆散去之后,孙权才放松下来,只是此时的他脸上满是挫败,“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我竟是连‘齐家’二字都尚且不能做到……” 何谈治国与平天下之志向呢? 这后半句丧气的话孙权没说,但乔玮听懂了。 她轻轻在孙权的身边坐下,她一向是不太会安慰人的,但她是打心里觉得孙权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无论是吴老夫人还是孙安,她们无论做什么,本身也不是孙权能够决定的。 他身为人子,也身为兄长,能做的其实也是有限。 换做乔玮在他的立场上,也不见得能做得更好。 孙权侧首看着乔玮,“我知道,让安儿跟在你身边,其实也是在为难你。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将她交给谁来教导。她自幼不在我们身边长大,舅舅和舅母也对她多有宠溺,若是再不加以约束,不知道往后要闯出什么祸来。” 乔玮反问孙权,“只怕她也未必会听我的,若是我不小心伤了她呢?” 孙权也明白此时的孙安对于乔玮来说,可以说是一个烫手山芋,这是在跟他要便宜行事的权力呢! “孙家的刀只能朝外,其余的,你既是嫂嫂,也是君侯夫人。”孙权紧紧握住了乔玮的手,也是对乔玮的肯定,孙家在外自然是他的责任,但于内宅之事,终究还是要靠乔玮替他打理妥当。 乔玮轻笑一声,“乍一听,好像权力挺大的。” 事实上,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是取决于孙权的判断。 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你处事公允,也向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安儿性子是略骄纵了些,但终归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孙权今日拿孙安开刀,也是在府中重立乔玮主母的威严,让众人都知道,如今这个府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若孙安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如今在孙家她该站在哪一边。 “戴高帽?”乔玮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么说,我反倒不好真的公报私仇了。你嘴上对安儿严厉,私下还是心疼她的。”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长兄如父,许多事情也是不得不为之啊!” 凛冬将至,山越之民再起叛乱之举,孙权也是为此头疼不已,会稽、永嘉、石城诸郡县再起风波,孙权今日也为此事头疼不已,他的心思大多数还是在平定山越上。 乔玮陪着用完了已经冰凉的早饭,孙权便起身去书房了,只是临走之前,忽然留了一句话,“既然做了,有些事情就索性做到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乔玮心下一震,不知道他到底所指为何事。 但她还是点头应下,“君侯的话,我记得了。” 徐幺娘抱着孙登进来,小心用余光查看了四周无人后,这才进屋小声地问乔玮,“君侯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吧。” 孙权早上的这一通发作,虽然是对着谢春弗的,但徐幺娘还是不免有几分担忧和害怕,毕竟在谢春弗的事情上,乔玮也真的算不上十分清白。 “或许察觉了,或许没有。”孙权那么聪明的人,谢春弗的忽然反水他怎么会完全没有疑心呢? 只是他不问,也不深究,更没有因此发作,乔玮乐得装无辜。 孙权料定得也没有差太多,两三日后,孙安竟主动来居胥阁请安,虽然神情还是十分尴尬。 孙安主动来低头,乔玮也顺着台阶就下了,“论管家的本事,我也是师从袁嫂嫂,你若是没有异议,我便请她来教,就当你我暂时做个同窗。” 孙安低着头,“一切听凭嫂嫂的意思。” 请袁琅琅来的时候,她还颇有几分惊讶,没想到素日里飞扬活泼的孙安竟然会耐下性子来学管家,她看向乔玮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探究和询问。 乔玮对着袁琅琅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多想,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袁琅琅是聪明人,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孙安已然及笄,按照吴老夫人临终时候的意思,只要孙安守孝一年就出嫁。 从前孙安不愿意学这些琐碎的家务之事,吴老夫人和孙权也不甚在意,但出嫁之事既然已经近了,那便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了。 说着便拿起了一本旧账本,就着账目慢慢讲解了起来。 不得不说,袁琅琅其实真的挺有讲学夫子之风范,算术之事实在很是繁琐复杂,但袁琅琅总能深入浅出地将其中的奥秘讲解明白。 乔玮算是她带的第一个学生,如今已经能渐渐独当一面,若是孙安能耐下性子来好好学,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她受用一生了。 第224章 贺齐 孙权在书房里看着豫章郡呈上来的战报,言说郡中商贾行径山林之间,却被劫袭,一行百余人,最终存活下来的人数尚不足十分之一。 孙辅召集部曲近五百余人上山围剿,却也只攻杀了几十人,显然对境内的山越宗帅主力毫无影响。 这些山越之人凭借山险地利,在山林之中穿梭隐藏,难以分辨寻觅其踪迹。 孙权不免想起数年前的宣城之战,他也险些被山越之人所杀,幸得周泰拼死相护杀出重围,也是从此之后,他便选立身身边可靠的家将赐幼字辈姓名,以护卫己身。 想起当日在宣城的险境,孙权也颇有几分感慨,“江东之地眼看着疆域宽阔,民生富庶。然而地多为蛮荒之地,民生也多野蛮不知,民风彪悍桀骜。山越猖獗,政令难行。” 孙权到底年纪还轻,想到此事,也常有灰心之语。 鲁肃低身拱手,“君侯,江东风土人情,难以一朝一夕而更。只是山越已然成心腹之患,我江东欲兵戈西向,若山越不平,终陷腹背受敌之境。若能铲杀一族山越叛军,威名一出,其余山越宗帅自解。” 鲁肃所言,孙权并非不知,只是想到山越祸患,心中也颇感无奈,“山越之患,自父兄以来便屡剿屡兴,犹如死灰遇风即复燃。如此反复,不知要耗费多少的兵力、多少钱粮。孤已是莫可奈何,如是父兄尚在,或有一战而胜之势。 孤只能求问,先生可有什么良策可一劳永逸?” 为应对山越之乱,孙权将身边的得力部将皆派遣至各地为郡县为尉令,为的就是能够全力镇压住山越之势。 虽然各地均有捷报围剿之政绩,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某并无良策。”鲁肃也十分诚实地回答孙权,“不过某确实有一谏言。” “先生请说。” “当年春秋五霸之所以能称霸中原,并非皆因诸侯君主有良策高见,而是因为他们都能知人善任。高祖能得天下也并非因他可御百万之兵,而是启用可御百万之兵之淮阴侯。” 那多多益善之典故,更是名留青史,令人艳羡。 鲁肃继续鼓励孙权道,“江东之患,自有江东之兵可解。据某所知,或有一人可解君侯之忧,君侯何不召见他来,听听他的高见。” “谁?”孙权微微皱眉,江东竟还有这样的能人,他竟完全不知? “南部都尉贺公苗。” “贺齐贺公苗?”孙权听到这个名字,心情顿时激动起来,“是了,孤竟然差点将他给忘记了。” 想到贺齐算是给了孙权一个全新的启示,仿佛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的眼前之路,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居胥阁内,孙权同乔玮说起贺齐这个名字来,乔玮也不由得感慨,“鲁先生知人之能,更胜众人。” 贺齐这个名字在三国的众名将之中其实并不响亮,但论实际战绩和对江东基业的贡献,其实并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贺齐本是会稽山阴人,早年曾任郡吏,后来还曾代理过剡县长。在任期间,当时县吏斯从轻薄放荡、为非作歹,贺齐想惩治他,但县主簿劝他说:“斯从乃是郯县豪门大族,山越人都附从他,您今天惩治了他,明天贼寇就会前来进犯。” 贺齐闻言大怒,当即就斩杀了斯从。斯从族人党羽便相互纠集联合,聚众千余人,举兵进攻县城。贺齐率领官吏百姓,打开城门发起突然进击,大获全胜,由此威震山越。 此战之后,贺齐还有多次镇压山越叛乱之战绩,数次平定治下山越反叛。 就是在孙策兵盛之时,山越之人也无所畏惧,但唯独惧怕贺齐的威名,一听说贺齐领兵剿杀,都吓得不敢多做抵抗,直接率众出来投降。 孙策有“居会稽,屠东治”的成就,可以说百分之八十靠的是手下有贺齐为战。 说起来贺齐也是个奇人,孙策常牵动其官职,往往就是哪里山越动乱严重,就派贺齐去哪里镇压。 虽然这样的调动很心酸,但也从侧面看出贺齐的能力不凡。 数日之后,贺齐来见孙权,孙权也不多加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贺齐关于对付山越扰动的办法。 “君侯既然如此问,想来也清楚,从前吴侯还在的时候,所用之力皆是镇压为主。这样之法固然短期之内有效,但于长久之策来看,并不能解决山越之难。 以臣之愚见,当改镇压之策为镇抚之策。以怀柔招抚为主,镇压为辅。一则,江东兵力虽然充足,但长久为战,依旧会造成土地荒芜无人耕种之局面,若能招抚山越之兵马以充军用,可减少各郡县之内招兵之数,多留农耕之用,才是长久之计。 二则,山越之兵要剿杀其实并不难,各山越宗帅之间也并非一心,有州郡之兵马威胁当前,他们自然是齐心先抗府衙之兵。但外力之威胁一旦解除,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内斗也不少见。就如当年商升之事,他手下张雅、詹强、何雄也是暗中彼此争权,各自拥兵以图谋对方。臣不过驻军休息月余,派人前往散布流言,他们便各自为营,互相消耗,以至于被臣歼灭而不得不率众投降。 三则,山越之所以反复而立,并非只有山林之功,更重要的是,各地郡县之中,多有豪强与之勾结,为其提供兵粮消息,彼此互通有无。 若君侯不能扫除那些心存异志的豪强,山越便如疥疮,后患无穷。” 贺齐的话犹如一颗巨石滚落入湖中一般,在孙权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贺齐不愧是山越宗帅的头号劲敌,对山越之事的了解和见解的确十分透彻,所指症结也是一针见血。 的确,山越反复难清,背后绝不是只有山越宗帅这么简单。山越和豪强勾结也就罢了,贺齐没有说完的话是,其中也少不了世家的暗中纵容。 “那若是将镇抚山越之事,全权交给卿来主持,卿可能为孤担此重担?” 第225章 怀柔 贺齐叹了一口气,常年在山林里作战穿梭而被晒得黝黑的脸上也带了两分窘迫,“不瞒君侯,于山林之间同山越贼人周旋作战,臣属之所长也。然于战场之外,同豪强世家之人舌战谈判,实是强臣所难了。” 孙权的眼中略染了失望之色,但很快他也就释然了,莫说是贺齐了,便是孙权自己想要招揽世家子弟入仕,尚且布局良久,请了多少的名士大儒才初见成效。 “公苗对孤自然是推心置腹,孤都明白。”孙权也明白,世家大族不可不用,也不可不防。 至于如何用,如何防,孙权也必须仔细斟酌。 贺齐离开之后,孙权回了居胥阁用饭。 乔玮见他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要是乔玮不给他夹菜,他能就着粟饭吃完一顿。 忽然孙权被粟饭噎住了,猛得咳嗽起来,乔玮连忙起身给他顺背,又把热汤给他顺喉,“这是怎么了,忽然把自己给噎着了。 那贺将军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让你连吃饭都魂不守舍的。” 孙权咳得脸颊通红,猛灌了好几口水菜缓过气来,“公苗提了对山越的镇抚之策,只是苦于武人同袍共力。” 贺齐的话的确振聋发聩,山越镇抚之事必然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孙权不怕打仗,却不愿打无谓的战役,山越之地要征服,且必须要征服。 贺齐负责镇压,而那个安抚的人才是真正的关键。 而这个人选…… 孙权看向乔玮,想听听她的建议。 乔玮哭笑不得,“我对君侯的臣属也并不甚了解,我能选出什么人来?何况这是政事,又不是家事。” 要是问自己关于锻造之事,她还能说出一二三四来给他听听。论起朝堂之事,她的确只知皮毛,并不解深意。 “这对孙家来说,既是政事,也是家事。”孙权把盛着清水的碗往乔玮的方向推了推,反倒起了兴致,“你只管写,写得对不对都无妨。” 乔玮暗自无语,“君侯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心里已然有了合适的人选,还要问我干嘛?” 闹着玩呢! “就想瞧瞧,咱们夫妻是不是心通灵犀。”孙权越说越觉得兴致高涨,“咱们把想到的名字写在桌子上,等写好了,一起打开瞧瞧,看咱们想到的是不是一个人。” 这就是古代版的你画我猜升级版?这灵犀能有心意相通之能不过是《山海经》中的记载传说,又不会是真的。 但乔玮还是非常认真地思索起了孙权所说的镇抚山越的人选。 最终乔玮思索片刻后在桌子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孙权早早就写好了,一直等到乔玮停手,才让二人同时打开手心的遮挡,露出桌面上的名字。 乔玮写的是“陆逊和陆绩”。 孙权看清这二人的名字后,大笑着让乔玮来看自己写的人选——陆伯言。 “看来灵犀之说也不单是传说而已。我与夫人英雄所见略同啊!”孙权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乔玮与他心意相通,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这更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孙权的脸上满是兴奋和欣喜,“夫人说说看,为何要选陆伯言呢?” 当然是因为她的历史知识偷偷开了点挂啊! 但话不能这么直白得讲,“贺将军不是说山越常常与豪强和世家之间多有勾连之处。即便世家明面上不会公然支持山越作乱,但也从未有过制止之举。 这就证明,山越和豪强、世家之间,是有利益相通的。 世家之间的事情,自然是只有世家的人最清楚了。陆逊浸染商贾之道,所经营之首饰也多有云母、铜之物。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山越之地的矿产之一。” 乔玮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阴谋论了,可她听到孙权说到山越和世家有所勾连的时候,确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陆逊的蘅兰楼。 山越以矿产换取世家的庇护和情报交换,那么有些事情就会变得合理起来。 孙权立刻就明白了乔玮的意思,“陆伯言被迫分管商贾之事,若他想要政绩,便需要说服陆家放弃与山越共利,转向和孙家结盟。” 只是,与山越共利,世家不但可以得到大量的钱粮,也可借此机会可扩招府上私兵,利益当头,世家大族如何肯放弃? 若想要世族与孙家结盟,孙权就要许诺给世家比山越更多的利益。 “以利相聚,利尽则散。天下之道,莫过于如此。”乔玮想了想,她记得陆逊曾经给孙权献上过一卷策论,阐述的便是怀柔豪强,恩威并施之策。 只要对各地的豪强区别对待,处置对待上不能一并而论,反而要有轻有重,有些轻轻放过,有些重重处罚,让豪强之间摸不着规律。 他们彼此之间便会互相生出猜忌来,只要猜忌一生,他们便会奋力想要向孙权投诚,如此便可二桃杀三士,将他们一网打尽。 “其实世家之间也是如此道理。陆伯言献策有功,便可对陆家有些恩施,让其他世家对陆家心有芥蒂。到时候君侯将陆逊的功劳大肆宣传赞赏一番,其他的世家自然要对陆伯言多有怨言。 陆伯言不得陆家看重,没有陆家加以庇护,便只能更加牢牢靠紧孙家。” 如此一用一防,才能让世家乖乖听话。 孙权看向乔玮,神色带着几分探究之意,可更多的还是欣赏。 当初乔玮在家中受到吴老夫人的轻视,管家的时候也常被府中的一些老资历的下人刁难。 孙权便送给她几卷《战国策》,教她如何与府上诸人周旋。 没想到,乔玮还能举一反三,在政事上也能有自己的见解。 学生学得好,这做夫子的与有荣焉,“看来夫人的《战国策》的确也没白看啊。所以,陆逊和陆绩二人便是夫人所说的一用一防是吗?” 陆逊要用,陆绩要防。 “倒也不是,只是看当日陆奏曹掾为接回乔晖舌战何家长辈,觉得他颇有辩才,而且他总是言辞正经,便是没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都差点信了。若有他在世家之间分化,应该更有信服力吧!” 第226章 一防一用 孙权略加思忖,眉头已然没有了方才紧锁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藏不住的些许得意,“也对,有陆公纪在,陆伯言不成功便只能成仁。 他会做成此事的。” 乔玮对陆逊也很有信心,当然这种信心是基于她可以跨过千年的历史长河去回溯这段历史的缘故,但是孙权能对一个初出茅庐的人如此坚信,就只能说是上位者知人善任的能力了。 乔玮正想着,手上却传来一阵力道,拽着她撞进了孙权的怀里,直接对上孙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乔玮发现,他近来是越来越喜欢将自己搂在怀里说话了,动不动就将自己抱在腿上。 刚开始乔玮还有些别扭,以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为理由拒绝这样超近距离的亲近和暧昧,但孙权不以为意,一边嘴上应着一边行为从来不改。 乔玮反抗无果,也只能随他去了。 孙权的气息微微吐在乔玮的白皙的脖颈之侧,用最暧昧的语气说着最严肃正经的话,“伯言曾经给我写过一份策论,所谏言的也是山越之事,只是当时兄长尚是病重弥留之际。因此这份策论我虽然看过,但并未仔细去分辨其中的深意。 今日我见了公苗,他所言之论和伯言当日献策之语算是不谋而合。 公苗始终在与山越作战的前线,大小战役不下百场,能得出这样的经验之谈我并不觉得有何奇怪,但伯言于战事上并无这样的经验,竟然也能得出这样的真知灼见。 要么此人擅长玄谈之道,是赵括之流,要么便是他早已对山越之事多有研究,又或者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蘅兰楼的背后也有牵扯山越之事。” “那君侯觉得陆伯言更像是哪一种呢?”乔玮微微侧首,想从孙权的神情里看到答案。 “夫人觉得呢?”孙权将乔玮脑后垂下的发髻青丝略略拨开,拢在左肩前,露出大片的颈项,然后将脑袋轻轻靠在乔玮的右肩上,闭上眼睛假寐。 这是最近孙权在乔玮身上找到的最舒服的姿势,怀中温香软玉,格外令人舒坦,一早上面对棘手政事的那些压力,便渐渐消散而去了。 孙权想,怪不得元帝能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愿做个明君,即便是他自认还有几分定力,偶尔也会想沉浸在此刻不想离开。 乔玮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我觉得应该是更倾向于后者吧!” 无论是孙策还是孙权,都从未放弃过对山越的全力镇压。从前或许山越和豪强、世家之间还能够有互惠互利的关系,但是随着孙家对山越之地的政策越来越高压,山越和豪强、世家之间的利益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山越之人自然是要求豪强和世家能够为山越之人提供更多的庇护,部分豪强和世家看孙家之势渐强,也恐惹祸上身想要明哲保身。 山越之人为了生存自然不愿意断了和豪强、世家的联系,毕竟山越的出现,也为豪强、世家豢养私兵提供了部分兵力和大量的兵器。 想到这里,乔玮忽然目光微亮,“我记得莫三公子曾经说过,江东之地的铁矿出产并不算多,豪强世家之间也多有竞争,所以幽市交易十分猖獗。 若是能将幽市一网打尽,或可掐断一条山越与豪强世家之间的交易往来之道,让他们彼此之间更加无法统一为战。” 更重要的是,乔玮是真的想把江东为数不多的矿产据为己有。 想要发展兵器,就必须要大量的矿产进行锻造和研究。 孙权轻笑着出声,在乔玮的脖颈处落在一吻,“夫人真是聪明。” 孙家的长辈一直都觉得乔玮不好,究其缘故无非是觉得乔玮出身不高,于内宅之中无法为孙权解除后顾之忧。 可孙权却觉得,只要内宅之中没有妻妾之争,至少能少一半的琐事,其余诸事乔玮还请了袁琅琅一共管家,既全了孙策身后的颜面,也让外人都瞧见,什么才叫真正的兄弟相和。 更重要的事,乔玮于政事上总能对他有所裨益。这样的妻室,夫复何求啊! “幽市之事让莫三公子多留意,如今你的当务之急还有一件,再养几个儿子女儿吧。”孙权忽然一个翻身,将乔玮抱起放在了桌案上,欺身而上。 乔玮眼中不明所以,好好说着平定山越,怎么忽然又说起内帷之事来了。 “君侯忘了,我恐怕是不能生了。”乔玮一只手轻轻放在孙权的脸庞上,小声地说道。 就算她还能生,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生产之痛了。这个时代可没有无痛针,想起生孙登的痛楚,实在是不堪回首。 “没说让你生!”孙权的手缓缓解开了乔玮的腰带,“我说再养几个。” 就像孙勖一样,把人家的孩子抱来给自己当养子养女? “想分化世家和豪强,最快的办法就是联姻。我想先从陆逊开始,可惜孙家现在没有什么适龄的女儿。”孙权轻叹一声,“阿兄家的最大的阿荻也才十一岁,阿茹才十岁,阿更是才三岁。” 孙策的英年早逝,也好歹留了三女一子,算起来并不少了。 这个年纪,还不到能嫁人的年岁。 可面对数量庞大的世家,想要联姻拉拢,这个人口忽然就变得供不应求。 “也可以娶世家的女儿嘛!”乔玮道,没法嫁那么多女儿,那就让人家嫁女儿吧。 乔玮掰着手指给孙权点着孙家还算适龄的公子,想来想去才发现,孙家还没娶亲的儿子好像也没几个。 真是儿到用时方恨少啊! 怪不得孙权唉声叹气地说要养几个儿子女儿呢! 孙权把乔玮的手指一一展开,“是吧,你总不能要求我把自己送去联姻了吧!” 乔玮抿着嘴唇没回答,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谢春弗,再来几个,这家里可真不要太热闹。 “要不,你选几个?” 乔玮觉得还是养子养女的主意比较好,两姓之子嘛,感情拉拢拉拢也就深了。 孙权却好似忽然生了闷气,咬着牙问乔玮,“你真敢让我选?” “选吧,谁家郎君和女娘肯送给你当孩子,你就收了吧。”乔玮点点头,这府里,养几个孩子终归还是能养得起的。 再说人亲生父母要是都能舍得,她能有什么话语权拒绝啊,终归收益的孙家呗。 听到是说养子养女的事情,孙权才泄了一口气,方才还沉着的脸又挂上了笑意,佯装恶狠狠地说道,“算你识相。” 没说选几个世家的女儿进来作伴。 乔玮没留意到孙权一瞬三变的脸色,顾自回想着陆逊上一世的原配好像的确是早早就过世了。 第227章 不想挨骂 “先前不是还才刚见过他的夫人王氏吗?”乔玮忽然想起在蘅兰楼里那个安静温婉的女子,一双含情似水的眼眸,真是我见犹怜。 她只记得陆逊的原配是早早过世了的,却不记得是哪一年。 孙权小声地叹道,“尚在东节之日,伯言也消沉了好些时候。” 少年的夫妻多是情深之时相遇相伴,论起情分来终究是不一样的。孙权也因多有去看望安慰,交谈之中,无论是对如今江东的局势,还是面对人生的变故,二人都有三观相通之处,渐渐更因为知己。 其实说起来,若非孙安已经许配赵云,相配陆逊的话,无论是年纪还是血脉亲近上,都更为适合。 说起孙安来,孙权轻声询问道,“近来,家中庶务她学得如何了?” “还不错,逐渐有些能上手了些。”乔玮也是实话实说,撇开孙安先前的那些冲动之举,本质上也只是有些单纯的姑娘家,论聪慧也是有的,在袁琅琅的教导和乔玮的鼓励下,学得还算是快。 这个月下人分发钱粮的账目就是孙安算的,乔玮和袁琅琅核对之后,并没有太多疏漏。 孙权微微颔首,“只要她肯学就是好的。” 说完还并不忘夸奖乔玮一句,“夫人心胸宽广,和长嫂也是辛苦了。” 原本他听乔玮说是让袁琅琅来教导孙安家中庶务,还以为乔玮对孙安还有几分芥蒂,他还想着要做些什么补偿一下乔玮,好让她能好受些。 这会儿听乔玮还能夸奖孙安两句,便知道乔玮并没有把当初孙安的冒犯放在心上。 乔玮一把捂住孙权凑近的嘴唇,“少给我吹捧了。” 一句好话就想打发了自己,她才没那么好糊弄,一点实际的好处也没给。 “那夫人想要什么?” 乔玮想念乔瑢了,她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收到乔瑢写来的书信了,也不知道她在周家到底过得好不好,“能你把瑢儿接来吗?” 一想到上一世小乔在周家受的磨挫,乔玮便没法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周家。 “好,我派幼燸去请。” 孙权身为君侯又是主公,去请妻妹入府其实也没那么合适,但是既然是乔玮想要的,孙权也乐得哄一哄她。 不过没几日,幼燸回来说乔瑢已经被周瑜接到宛城去了,并不在舒县周家。 乔玮这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跟在周瑜的身边也行吧。 只是她的这口气还未完全松开,孙权给她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孙权递给她一份木简,乔玮一向是没有去翻人家书房的习惯,何况是略有些晦涩的公文,乔玮是不大有兴趣的。 “给我看?”乔玮眼里颇有些意外,“是白虹之策有什么变故吗?” “不是公文。”孙权的脸色有些不愉,不想多做解释,只是将木简往前递了递,示意乔玮看了就知道了。 乔玮拿到木简,上面的封印是从汝南寄来的,开头写的奋武将军赵云奉安。 那就是赵云从汝南寄回来的信件。 开头几行也无非就是说几句场面话,没什么可说的,可紧接着往下看,越看乔玮的神情便越凝重。 “是,谢春弗?” 孙权紧抿着唇,“不会有别人了。” “安儿送去的?” 孙权听到这话仿佛是被忽然踩中了什么痛处一般,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吓得乔玮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胆大妄为!”孙权气得连嘴唇都在发抖,但看到乔玮在一旁,还是强压着怒气,尽量放柔了语气对乔玮安抚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当日孙安说会将谢春弗送得远远的,再不会出现在孙家了。乔玮本以为是将人送到丹杨孙匡那里去安置,又或者送到庐陵郡舅舅吴景那里去安排。 毕竟孙安身为孙家的女儿,再开明自由地放养也是依托于孙家的门楣之下的。 没想到孙安选来选去,竟然把谢春弗送到了赵云那里。 谢春弗再如何也是世家之女,无名无分地突然被托付给了自己,赵云自然觉得无措。 孙安在送去的信件之中只说让赵云替她照顾好谢春弗,却没说具体是要让谢春弗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军营之中的女人除了各将领的妻妾以外,就是军姬和负责粗活的下人了。 这无论哪一种身份,赵云都不敢轻易做安排啊! 说是让谢春弗赏给将领做妻妾吧,人谢春弗是谢家的女儿,父母兄弟俱在,也不是战场上被俘获的战俘。 让谢春弗入军姬营吧,孙安送来的人摆明了就是孙家的人,赵云脑子坏掉了才敢干这么荒唐的事情。 安排去做粗活?那更是无稽之谈,一个世家的女儿去做粗活,不知道是来埋汰谁的。 这可不就成了烫手山芋了? 赵云在公文之后附了一封私信,谨慎地询问此事该如何办。 毕竟赵云也不清楚谢春弗被送到汝南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此举是否有所深意,索性光明正大地来问一问,得个准确的答案为好。 只是这点破事本来只是孙家内部的事情,非让孙安捅到自己麾下的将领那里去了,孙权能不窝火嘛! 乔玮还是挺同情孙权的,若换做是乔瑢干这种事情,她多半是能气到吐血的。 “换个方面想想,安儿倒是也没骗人,的确是把谢春弗送得远远的,没踏足孙家半步的可能了。”不能怪孙安,那就只能怪两句自己了,“也是咱们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嘛。” 孙权表示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吗? 气得直接甩给乔玮一个后脑勺。 “那,要不我把安儿叫来,你骂两句出出气?”乔玮给了第二个提议。 孙权更气了,“你就是这么当嫂嫂的?” 听见自己生气了,要不说拦着点,还在这里理直气壮地挑事儿? “我怎么啦?”乔玮当然理直气壮了。 方才自己替孙安说了好话了,也开脱了一句了,你不接受,现在让你干脆点去骂她两句,你又不接受。 你们一家子可真难伺候。 “你生气想发泄,一边舍不得妹妹,一边又不想闷在肚子里,那我又不想当圣母,给你白白出气。那自然是公事公办,谁犯错,谁挨骂喽!” 这个理由很充分、很合理啊! 反正一句话,她不想挨骂。 孙权的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幼煣的身上,幼煣惶恐的眼神急忙投向乔玮。 那意思分明是在说,夫人快帮帮忙,属下也不想挨骂。 幼烨也急忙撇过头去,掩耳盗铃地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还装作不经意地露出手掌心刚愈合不久的伤疤。 意思也很明确,君侯,属下也不想挨骂。 看在属下是被女公子砍伤的份上,可千万别再牵连属下了。 第228章 闹情绪 孙权顿时气结,却又没有可以反驳的理由,半晌之后败下阵来,“去,把孙安给我叫来。” 幼煣和幼烨松了一口气,都想抢着去唤女公子来。 幼煣咬着后槽牙小声阻拦幼烨,“你这伤还没完全好呢,还是兄弟我去吧。” 幼烨脸上堆满假笑,“别别别,还是我去吧,君侯身边可离不开人护卫。” “没事,还有幼爀在呢!”幼煣赶紧抢先一步夺门而出,夺得了这件差事的所有权。 反正死道友莫死贫道,这会儿,他可不想留在书房里随时面临殃及池鱼之灾。 幼烨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桌案后的孙权,心里赶紧默念,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孙权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幼烨的碎碎念,“你也给孤出去外面等着。” 本来他是没想法找个人出出气,但他可不保证看见幼烨这副欠嗖嗖的样子,会真的忍不住找他撒撒气。 幼烨得了免责令,还不赶紧麻溜地就到书房外面候着去了。 孙权的眼神直扫乔玮,乔玮赶紧立正站好,脸上堆满笑容,“君侯真是英明神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绝不牵连无辜之人。” 孙权睨了乔玮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别以为你给我戴高帽我就上当了。 但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时无法克制的微微得意。 哼,臭男人,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结果还不是吃这套。 等孙安到了书房,乔玮就悄悄地赶紧退出书房,然后和幼烨、幼煣站在一起,用手赶紧捂住耳朵。 果然“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书房里便传来了孙安的哭声。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抬头望天。 “今儿天气真不错。” “是啊,夫人,可以带小公子到院子走一走了。” “对啊……” —— 孙安挨了骂之后,次日来居胥阁学庶务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袁琅琅和乔玮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各自装作什么异样都未曾看见一般,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孙安讲解着管家之事。 只是孙安心情不佳,也影响到了她听课的状态,平日里都能答上来的问题,今日却频频出错,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袁琅琅将账本放了下来,“既然女公子今日心思不在于此,账本便先放上一放吧。” 孙安也自知今日神情有些恍惚,对不住袁琅琅的今日的辛苦。 只是她今日心里藏了事情,的确无法让心思集中在袁琅琅的课上。她低着头,眼眶微红咬着下唇,闷声才挤出了几个字,“对不住嫂嫂……” 袁琅琅摆摆手,一脸温柔和理解,“谁能没偶尔有个郁闷不舒服的时候,你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也可以说来听听,若能帮得上忙,我与你乔嫂嫂自然都不会置身事外的。” 当然帮不了的,你也别强人所难了。 孙安踌躇了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说道,“兄长今日已经送了书信出去,将谢春弗赐给吩奋武将军为侧室了。” 袁琅琅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乔玮,狐疑的眼神分明是在问,你干的? 乔玮回敬了一个眼神,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无辜,谁要去管人家小姑子未来夫婿家里头的事情,难道闲得慌? 袁琅琅了然,那就是孙权的意思了。 二人眼神交流完毕,袁琅琅这才小声安慰孙安道,“虽然谢小妇出身世家,但能得君侯赐婚,也不算是埋没了。” 毕竟连她汝南袁氏女儿的出身,在这个乱世之中,也不过是男人战场博弈较量之后的战利品。 孙安咬着下唇没有应话,她心情不好哪里是觉得埋没了谢春弗替人家感到委屈…… 但……这样的心思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乔玮和袁琅琅说,委屈得只能咬牙道,“仲兄为何要将谢家阿姊送给奋武将军,难道他就不怕她对孙家怀恨,挑唆将军也与兄长离心吗?” 袁琅琅没想到孙安是这个意思。 虽然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袁琅琅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如何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意思。 这搅和的怕不是奋武将军和孙权的主臣关系,而是赵云和她的夫妻关系吧。 虽然吴老夫人临终前特地交代了让孙安不必守三年孝期尽早出嫁,但孙安为表孝心,还是坚持要为母亲守完孝期。 而这个时候谢春弗早早地侍奉在了赵云的身边,将来论起情分来,谢春弗是占了些许先机的,难道孙安将来还要低下身姿来去和谢春弗去争? 袁琅琅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开解孙安。 但乔玮只来了轻飘飘的一句,“可人不是你自己送去的吗?” 袁琅琅听见这话,赶紧看了乔玮一眼,这时候不好生安抚两句,还说这戳心眼子的话,也不怕人跳起来跟你急。 可乔玮就是要戳着孙安的心窝子说,顺便还再重复了一次,熊孩子,就是欠收拾,收拾一顿才能安分。 孙安气得满脸通红,“可仲兄……也不能……” “那你说说看,君侯该如何做才能善了呢?”乔玮直接打断孙安的话,“你擅自将谢家女公子送去赵将军身边去了,写了封不清不楚的信,将人托给赵将军照顾。 那依你的意思,赵将军该如何照顾呢?一个被送到军营里的女子,你知道一般会有几种命运吗?你是没去过军营见识过吗?” 除了为人妻妾,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活路吗? 孙安被问得一愣,她虽然没有自小在军营长大,但孙家的基业是战场上、马背上打下来的,她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也是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内情的。 “也亏得人赵将军是个刚正谨慎的人,不敢轻易将人安排了,反来问了你仲兄的意思,否则把谢家的女儿随意没名没分的处置了,外头不知情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议论孙家兄妹的薄情寡义呢!”乔玮见孙安显然没完全明白孙权的深意,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几分,“你将人送去的时候,倒是没想过谢家女公子的清白吗?” 第229章 筹谋 孙安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乔玮的话。 的确如乔玮所说,她将谢家阿姊送去汝南的时候,真的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要如何安置谢家阿姊的后半生。 她总觉得只要将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赵将军自然会好吃好喝地待着,等自己嫁过去了,再好好照看着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有自己的照拂,总不至于让人受了太多的委屈。 但是乔玮的话好像一盆冷水直接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好像走的第一步就错了。 “女公子你和赵将军的婚约人尽皆知,又是孝期,又以自己的名义把谢家女公子送到奋武将军的身边了。无论你如何解释,这在旁人看来,也是你作为未来的主母为自家将军纳妾的举动了。” 乔玮说话一针见血,袁琅琅听着也有几分不忍心,只好轻轻揽住孙安的手臂,柔声地替乔玮解释道。 “因此,若是不给名分,在旁人看来,反倒是你这个做未来主母的人苛刻了。君侯将谢家女公子赏了名分,不是在全了谢家女公子的名声,是在全了女公子你的名声啊! 君侯是瞧着对女公子严厉了些,可归根到底也是为了女公子好的。” 孙安也并不是不知道孙权是为了她好,只是她挨了骂,心里终归是生孙权的气的。 但袁琅琅的话替孙权解释了他行事的深意,孙安那点对孙权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孙权的愧疚和给孙权惹了麻烦的尴尬。 “此事,的确是我做错了。”孙权小声嗫嚅着道歉,“仲兄生气也是应该的。” 袁琅琅见孙安已经知道错了,脸上也很是欣慰。 其实孙安本性也不坏,又或者说是太纯良了,对谢春弗无条件相信,甚至毫不设防。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是十分轻松容易的,但对于孙安自己来说,容易受人蒙蔽和利用。在孙家,她是年纪最小的妹妹,自然人人都护着她、捧着她、顺着她,自然也少了许多的机会去见识到人性诡谲的那一面。 但往后她一旦嫁出去了,赵云驻守汝南为将,无论是家宅之中还是军营之中有多少的人情世故需要孙安一同来周旋。 若她还不学会对人设防,只怕将来是要吃大苦头的。 乔玮想起一件事情来,将凉好的茶分给袁琅琅和孙安,“对了,当日到底是谁给你出主意,让你将谢家女公子送到汝南去的。” 以孙安的性子,就算要送谢春弗离开孙家,首选也该是丹杨和庐陵,绝不会想到将谢春弗送到汝南赵云那里去。 孙安显然也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想到当时的场景,将事情托盘而出,“是小关。” “哦,谢家女公子身边的那个侍女。”乔玮对谢春弗身边的这个侍女还是有一点印象,心里了然,“那就是谢家女公子自己的意思了。” 孙安想起那一日,谢春弗的嗓子已经彻底废了,阿母的死说到底也不是谢春弗的责任,而谢春弗也已经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念及这些年来谢春弗在孙家的不容易以及与她的年少情分,她还是把吴老夫人留给她的不少首饰都打包好,送给了谢春弗。 她本是打算将谢春弗送到兄长孙匡那里去的,毕竟谢春弗在孙家多年,和孙匡也是旧识,必然也会照拂一二的。 有孙匡这个丹杨太守照拂,谢春弗的日子定然能够平顺,不会太难过。 但当她把首饰拿到谢春弗那里,塞到她的行李之中时,谢春弗的侍女小关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女公子,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家女公子吧!” 声音哀切、令人动容。 孙安心下不忍,连忙将人扶起来,“有话好好说,你家女公子呢?” 今日她来了,谢春弗也没有出来见她。 孙安心里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小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女公子……她……她实在是病了……” 孙安也顾不上再问什么,连忙进了内室里,才发现谢春弗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瞧着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了的模样。 只是一见到孙安,仿佛是见到了什么鬼怪一般,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瑟缩在床内的一角,双手挥舞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孙安连忙抓住她枯槁的手,“谢家阿姊,是我,是我安儿,阿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谢春弗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在孙安的怀抱之中安静下来,泪眼涟涟地望着孙安,手里不断地挥舞着手势,好像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可是孙安什么也看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那一日喝了哑药之后,女公子便成了这样了,说不出话,总是睡梦惊醒,咿咿呀呀地说着话。最早的一日还能分辨一点女公子的话,说不要杀她。后面……后来便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到谢春弗这般模样,孙安心底酸楚得不行,柔声安抚道,“你放心,阿姊,仲兄向来一言九鼎,既然他说了不会杀你,就断然不会动手了。你若是害怕,我明日便让人将你送到季兄那里去。 他一向是最和善的人了,从前也常常和你一起读书,定然会照顾好你的。” 听到孙匡的名字,谢春弗先是一愣,而后又急急的摆手,仿佛是在说不行不行。 孙安不知道为何她还是如此抗拒。 只有小关跪在一旁替谢春弗解释道,“女公子心善,所以不明白我家女公子的担忧。 她自知当初一念之差差点害了老夫人,即便心有愧念反复忏悔,可错了就是错了。 即便今日君侯饶了她,可到了季公子那里,难道季公子真的还能心无芥蒂吗?” 孙安沉默了,小关所说的担忧也不无道理的。 “难道要送到庐陵舅舅家?”孙安刚说出口,便也自知不妥。 孙匡是孝子,那舅舅和阿母也是血亲。 要他们照料谢春弗,若是不知道内情也就罢了,可有一日知道了内情,必然是容不下她的。 第230章 醒悟 可对孙安自己也不知道除了季兄孙匡和吴景舅舅家以外,她还能将谢春弗托付给谁。 小关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女公子,如今我家女公子已经别无去处了,求女公子不要厌弃了她,她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若是连女公子你都不肯帮她,将她送走了,还有谁能护着她呀!” 孙安如何不知道谢春弗处境艰难,可自己也的确有心无力。孙权肯放过谢春弗一马,也是因为孙安许诺了会将她送走,若是留在身边…… 那才是真的护不住她了。 面对谢春弗的事情,她的确也是有心无力啊! 孙安将小关轻轻扶起,“谢家阿姊的事情,我会尽量安排妥善的。你先起来,我没说不管她。若谢家阿姊不能去丹杨和庐陵,我也的确不知该送她去哪里。” 小关见孙安应了不会将自家女公子送去丹杨和庐陵,感激不已,“女公子如今尚在孙家,自然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等老夫人孝期过了,就好了。” 说着,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孙安的神色,见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好似将这话给听进去了一般。 是啊,如今孙安还未出嫁,自然许多事情还是要听从家中兄弟和嫂嫂的意思。 但……如果出嫁了呢? 那自然就是她自己当家做主了。 孙安心念一动,想到了远在汝南的赵云,便写了书信将谢春弗送到了汝南去。 孙安想到这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笑她自以为待谢春弗是何等开心见诚,处处为她打算安排,最终换来的竟是谢春弗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 她苦笑三声自嘲道,“原来如此,她早早就算准了这一切,可恨我竟然被年少的情分蒙蔽了双眼,任她蒙蔽欺骗。” 更可笑的是,明明当日在居胥阁的时候,孙权已经在自己的面前点破了谢春弗的真面目,自己竟然还对她抱有幻想和奢望,白白中了人家的圈套。 乔玮对这个结果倒是也没有太意外。 “既然如今想明白了,其实也不算晚。”谢春弗惯用的手段无非就是以退为进,以柔胜刚,只要看得明白她藏在楚楚可怜背后的目的,多几分防备之心也就是了。 袁琅琅也安慰道,“是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既然谢春弗为赵云之妾的事情已成定局,与其懊悔曾经的冲动,不若做好准备,好好应对日后妻妾相处的局面。 孙安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抬眼坚定地看向袁琅琅和乔玮,“求嫂嫂教我。” 孙安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她既是孙家的女儿,自然也有属于孙家女儿的骄傲,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桀骜自负的人,既然犯了错,就要好好反应,重新修正这个错误。 孙权当初将她许配给赵云的时候,也曾告诉过她,孙家的荣光是父兄在战场上含着血泪挣来的,为的就是能够庇护好孙家的女眷和幼童。 而她的婚事,也是孙权在思考再三后,能为她选定的最好的安排。 若孙家是盾,那她自己就是矛,只有相互扶持才能在这个乱世之中求得一席之地。 乔玮微微颔首,看来离开了谢春弗,其实孙安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你既然选了要为老夫人守孝三年,那就好好守着,有如此孝名,大义之上便站住了脚跟。 谢春弗不能有所生养,再如何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来,至于赵将军,既然他会为了谢春弗的事情特意写私信来请示君侯,便可知是个重规矩的人,往后也不会让谢春弗踩到你头上来。 何况你有孙家为助力,那谢春弗也伤不到你什么。无论是内宅还是在军中,你只要行事坦荡,赏罚皆有名目,宽和抚恤伤亡士兵,便万事不惧。” 那赵云上无父母,下无子嗣,师父兄长已亡故,义妹赵霏也由乔玮做主,许给了孙朗,只待孝期一过,便行婚仪之事。 “对了,若你有心,不妨多去关心关心赵女公子,想必常能安赵将军的心。” 赵霏如今住在鲁肃的府中,鲁老夫人很喜欢她,鲁肃讲课的时候,赵霏也常来旁听,孙安与她并不陌生,只是从前有个谢春弗在一旁,倒是不算亲近。 但如今没了谢春弗,孙安与她年纪相近,日日一起听课读书,亲近起来也不算突兀。 孙安一点就通,小心地问乔玮,“那我可以请她一同来听嫂嫂的课吗?” 乔玮看向袁琅琅,毕竟自己不过就是提供个场地,辛苦讲课的还是袁琅琅,劳烦的也是袁琅琅。 “当然可以。反正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嘛。”袁琅琅也不是个计较的人,“多个人,居胥阁还热闹些。” 赵家的女公子将来也是她的妯娌,早些打好关系也不错。若是她去请赵家女公子常来府上,也怕人家不自在,有孙安这个“闺中密友”相邀,以听课为由,反倒都自在。 乔玮接话道,“是三个也是教,难道我不就是嫂嫂的学生了?还是个开山大弟子呢!” 袁琅琅给孙安讲课,乔玮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该听的该问的也一样没落下,有些道理即便曾经听过了,再听一遍也依旧是受益匪浅。 “好好好。”袁琅琅轻轻嗔怪了乔玮一声,“就看在你是我的开山大弟子,可快些再给我倒几盏茶来吧!我是真渴了。” 好的,不是真饿了就行! 孙安看着袁琅琅和乔玮之间的说笑,眼里也有几分羡慕,这样的相互扶持打闹,曾经她和谢春弗也是如此,如今再想到谢春弗的所作所为,她是真的寒心。 这些时日跟在袁琅琅和乔玮的身边学管家,她是真的学到了很多,袁琅琅是倾囊相授,而乔玮也没有对她有什么藏私。 她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家兄长会如此坚定相信乔嫂嫂。 乔玮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留情,但其实是个心软的,明明自己先前对她出言不逊,但只要自己遇到了问题,她还是会帮。 真真和仲兄一样,都是个嘴硬心软的,难怪成了夫妻。 “多谢嫂嫂,先前为了谢家女公子,我曾冲撞了嫂嫂,今日我是真心赔罪,希望嫂嫂能宽宥我年幼识人不清,莫要将那些混账话放在心上。”孙安郑重地给乔玮行了一个大礼。 之前孙安也同乔玮道过歉,只是当时是迫于孙权的压力,她不得不如此做。 但今日,孙安是真心的。 就像孙权说的,知道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孙安也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要改,鲁先生也是这么教的。 袁琅琅看了乔玮一眼,眼中也是欣慰的。 乔玮伸手将孙安扶了起来,“左耳进,右耳就出去了,一句也没记得你说了什么。” 人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成长。 其实孙安也曾经是年少的我本人,曾在一些不相干的人的言语中总觉得自己的嫂嫂不够好。 后来长时间的相处之后才明白嫂嫂的不容易。 很后悔,当年没有对嫂嫂再好一些。 第231章 冶金场 三个月的热孝期过后,孙权暂时脱去了孝服,第一道旨意便正式任命陆逊和陆绩二人分别为东西奏史,跟着贺齐前往会稽、丹徒、海宁、永嘉等地征召民兵,招讨进兵潘临。 乔玮则带着莫三公子一同前往丹杨视察冶钢场,孙匡身为丹杨太守,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一切设场之事,几乎是亲力亲为,以守孝为名,藏身于丹山中三月不曾出,几乎是和场中的工匠吃睡在一处。 孙匡带头如此拼命,身边的其他官员更是兢兢业业,那场中的工匠如何不触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不仅搭建好了冶钢场,在场中钻研这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成功炼出了第一批完成度极高的百炼钢。 因为技术上仍然具有一些不确定性,荣生主持冶炼了三炉钢,头两炉虽然也有成色不错的百炼钢,但韧性上还不能够达到荣生想要的成果,几十个工匠聚在一起日夜研讨改进,终于在乔玮到达丹山的前几日,炼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百炼钢。 孙匡先带着乔玮和莫三公子去查看了场内的环境,看了炼钢的情况,然后再去兵器库里查看了已经锻造出的第一批百炼钢的兵器。 用百炼钢锻造的兵器一共有两千件,主要是环首刀和卜字戟,这也是军营中将士们最常使用的兵器,骑兵手持环首刀,而步兵主要使用卜字戟。 孙匡还特地取了军中如今最常使用的盔甲和兵器来,令身边近卫对战演示给乔玮看,一边激动地给乔玮讲解荣生献上的灌钢法到底是怎样的一项技术,并且是多么振奋人心的工艺突破。 他顾自讲得唾沫横飞,眼神里的光芒怎么也掩饰不住,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莫三公子似笑非笑的表情。 乔玮并没有打断孙匡的话,反而很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孙匡在这山里的冶钢场呆了这两个多月的时间,眼看着人都黑成了煤炭,若不是她对他的面容还有几分熟悉,根本无法将先前白净温和的孙家四公子和眼前这个双开门冰箱般的黝黑大汉联系在一起。 简直判若两人。不是判若两人,那压根儿就不会是一个人。 果然无论是哪个时代的人,上了班就会充满浓浓的班味。 眼看着手持百炼钢环首刀的近卫一刀直接劈开了木桩人身上的铠甲,孙匡激动地满脸通红,忍不住大声叫好,双手用力不停地鼓掌,把手都给拍红了。 乔玮也很满意这个效果,走到近卫的身边,想要再仔细看一看这柄环首刀。 孙匡身边的近卫看到乔玮如此冷静、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心里打鼓道,“夫人怎么如此平静,难道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孙匡却不以为然,“女人嘛,不懂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厉害,无非看个热闹罢了。” 话音刚落,莫三公子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孙匡很是不解,“莫三公子笑什么,难不成某的脸上还能有什么花样不成?” 孙匡原本对这些工匠之道也不甚感冒,但自从来了这冶金场之后,才知道其中的技艺深奥绝非常人能懂,而他见识到了机巧连弩之后更是对能造出这样精巧又威力巨大的杀伤兵器后,更是对莫三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否则就以孙家四公子这样的出身身份,如何会对一个工匠出身的莫三公子如此礼重客气。 “你说夫人不懂?”莫三公子笑着道,“那你可知,最早发觉这灌钢法深妙之处的人,就是夫人。那荣生拿着图纸到处碰壁,不得不求助于在下收留。但只有夫人一眼就看懂了此法真正的厉害之处。 顺便可以告诉四公子,你先前大赞精妙的机巧连弩,也是夫人想出来的,在下和莫氏不过就是挂了个名。” 莫三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跟着乔玮去仔细查看环首刀去了,独留下孙匡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 乔玮巡查了一圈后,就由孙匡安排,暂时住在了场内的一间屋子里,晚饭后,荣生的儿子荣力便来请见乔玮,想求得乔玮的同意,放他下山可以入招募兵处,他想跟着去征伐山越。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此事?”乔玮白日里于他虽然是站在远处匆匆一瞥,但他跟在荣生的旁边,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若你想入招,找场内的里长给你开张文书也就是了。” 汉代还是主要以募兵制为主,也会设立义务兵制。 但这年头募兵不容易,若是想入招,大多数里长也都会给开文书的,只是荣力是工匠,手上也是有些手艺的,孙匡应该是不会放人的。 荣力低着头道,“里长心善,府君也是,他们以父亲年迈的缘故,拒了我的文书。” 这么听起来,的确这个里长还是个心善的。 毕竟有上面的命令和KP压力,寻常的里长恨不得是个人就抓到战场上去能交差,又何况是荣力这样的外来户,哪里还会顾及到家中那些父子夫妻分别的人情之事。 而这个里长能留下他,让他先尽人孝之道,倒显得格外有关怀仁慈之心。至于孙匡,应该只是不想放过这么一个有一定道行的年轻工匠。 “其实里长所言也不无道理的。”乔玮也劝他一句,“我知晓你想为家人报仇之心,只是如今募兵征讨也只是开了个头。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也不想还未看到潘临的结局,就轻易已经在战场上丧了命吧! 何况你父亲已经失了妻子和几个儿子,唯独只剩你了,若你也在战场牺牲了,你父亲晚年凄凉,难道你就忍心了?” 当然不忍心。 荣力也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一听说要讨伐潘越,他就真的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只要有一丝机会报仇,他都愿意义无反顾地去做。 “你若是想要报仇,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的战场不在外头,而在这里,你父亲手中的炼钢之法仍需人手,但你父亲不善言辞,身边更离不开你,若你继承父亲之学,如今炼钢之法大成,加上莫三公子手中的神兵之利,我江东军便可以一敌十。 区区一个潘临罢了,到时可杀他易如反掌,将来我也可去求君侯,让你亲自手刃仇人,为你阿母和兄长报仇。 换句话说,如今征讨山越的士兵大多也都是百姓,频繁受山越侵扰所困,朝不保夕。我江东军要征讨山越,本是大义,因此也不希望增多无辜性命为此再生冤仇。你在这儿好好效力,可以免去更多如你这样的人,再受妻离子散、父兄饮恨之苦。 你还有很多比做个小兵白白送死更多能做的事情,保全好性命,再论报仇。” 第232章 欧氏往事 乔玮也不知道荣力到底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他也没有再提及要入招募兵的事情。 次日乔玮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也照常跟在父亲荣生的身边,盯着炼钢炉,确认一切无误之后,转到下一个炉子,确认着炉子里的情况。 乔玮也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再转到司金部那边去瞧瞧,这丹山冶金场里如今规模还小,所有的匠人加起来也不过百人。 这对于应对江东军十数万人的军备还是远远不够。 孙匡解释道,“已经在调度了,只是人手的确还不够,宛城的工匠如今也十分紧缺。” 而这里大概有一半的工匠,都是莫三公子从各地的莫氏铁匠铺里调度出来的。 若是还想要增加场内工匠的数量,莫三公子也不免有些发愁,这冶金之事,少不得一点差错,寻常工匠也无法胜任,我向来是没有问的,若是你有什么不便之处,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大可跟我开口。” 乔玮一直很感激莫三公子,在这个时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得到一个彼此惺惺相惜的知己,实在是很难得。 莫三公子也从未因乔玮是女子,而心有怠慢和轻视,反而给了乔玮从旁人那里得不到的尊重,这让乔玮觉得十分自在。 旁人对乔玮的尊重,或是因为孙权的缘故,乔玮身为孙权的妻子又得孙权看重,靠的是妻凭夫荣的关系。 又或者碍于乔玮有着南昌侯夫人的身份,不敢轻易得罪,免得给自己和家族惹来祸患,靠的是对权势的畏惧。 而真心与乔玮相交的,算一算竟然也只有袁琅琅和莫三公子二人。 与袁琅琅之间,更多的是身为女子的同命相怜,是可以彼此将后背交托的情义。 而与莫三公子,两个人是有着同样的骄傲和追求,并且愿意为之奋力的战友。 乔玮有许多事情想做,但碍于女子的身份,行事上总有阻碍。莫三公子愿意出头牵线,给乔玮省下了大部分的麻烦。 同样投桃报李,若是莫三公子需要乔玮的时候,乔玮自然与也是是义不容辞。 莫三公子叹了一口气道,“夫人总是如此坦诚相待,反教我自惭形秽。” “人人都有自己的隐秘而不愿意与人相诉之事,并不奇怪。只是有些事情,藏于心中并不会见得让你更好过些,如此倒不如倾诉于人,放过自己。”乔玮眼看着莫三公子总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这才多嘴一句,盼着他能放过自己。 “我曾对夫人说过,我其实是欧氏后人,只是属于莫邪一支。” 乔玮点头,的确是这样的。 只是先前她从欧阳荣生的口中所听到的,似乎还有些出入。 莫三公子的眼神渐渐有些黯淡下来,“在欧氏之中,有许多分支,我们属于莫邪一支,传到我祖父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便被本家欧氏那一支所排挤。 我祖父早年因为祖母的缘故,常在中原各地游历,因此常与各地的铁匠人有所往来交流。看得多了,便常感慨欧氏一支隐居于平阳之地,与外界少有往来,已然有了闭门造车之势。” 当年欧氏后人隐居于平阳等地,也是为了避祸、免于战乱而灭族之故,也是情有可原。 “欧氏先祖于工匠之道上的确有异于常人的天赋,所流传下来的独门技艺也是独树一帜,时人无可超越。可那样的荣耀到底是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的时间,连王朝更迭都有数代,当年先祖传下来的技艺早已有了可取代之技。 祖父在外游历之时,曾带回了许多各地新奇的技艺,他将这些新技教给莫氏本支,不过数年的时间,在平阳当地许多百姓的口中,便有了一些名声。 欧氏本支的技艺一向是自藏为隐秘,若非帝王官家所求,绝不出口,一身本领绝不为寻常白衣所用的。而祖父却偷偷在山下开了莫氏的铁匠铺,不管是邻舍要打锄头还是犁刀,祖父统统来者不拒,做起了货币两讫的生意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莫氏为欧氏的旁支,也没什么来自本支的供养,莫氏的子弟大多都得自求糊口。祖父做出来的锄头比其他铁匠铺子做的更坚韧好用,坏的情况也极少,很快邻舍之间便传开了,便是邻县的人都会来特地求祖父定上一柄农具。 这样的名声传回到欧氏本支,自然祖父便以违背祖训的缘故被训斥责罚,而那些从外头学来的匠艺也被驳斥为奇淫巧技之学。祖父不改心志,多次据理力争辩驳,但最终都无法改变欧氏那些人的想法。 因着祖父屡教不改,整个莫邪一支都被逐出了欧氏,祖父这才带着整个莫邪一支离开了平阳,在吴郡落了脚,改欧姓为莫姓。 其实祖父临终之前还是盼着能落叶归根的,所以我曾带着祖父的骨灰回过平阳欧氏,但欧氏本支却仍旧将祖父的骨灰拒之门外,不肯认我们莫氏这一支。 我曾暗中发誓,若非成就天下之名匠之名,能与先祖比肩,绝不回欧氏。” 这些年莫三公子也的确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乔玮听着他的叙述,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哀叹,难怪莫三公子每次说起欧氏身份的时候,总是又爱又恨的眼神,当一个人比众人看见得更多更远的时候,往往这样的人注定就是孤独的。 “莫家的大父是有大义之人。”乔玮感慨道,“他未惜一身技艺而私藏,而是将它传给了你们莫邪一支的每一个子弟,他的睿智和胸怀已经胜过许多人了。而你也未曾辜负他的大志,至于欧氏……” 若不能跟着时代进步,就只能被时代所淘汰了。 “其实这些年欧氏新的宗长起来后,也渐渐放开了对欧氏子弟的各类约束,明面上仍旧禁止,但私底下也多与我有联络。可我引以为耻的是,明明我曾那么憎恨欧氏这个身份,可我为了扩张莫氏铁铺,也还是常常以欧氏后人而自居。” 第233章 欧氏往事2 “我憎恨着欧氏后人的身份,一面却又不得不倚仗着这样的身份起家,夫人可明白在下有时对自己是深有不齿的。”莫三公子的嘴角满是苦笑,眼里是藏不住的落寞。 人家欧氏的本支早就抛弃了他们莫氏一支了,他应该要恨他们的,可是他不敢忘记祖父临终前的嘱托,他们莫氏不可忘本,若有一日欧氏有难,或是没落了,他们莫氏不可袖手旁观,定要竭力扶持本支。 可若要莫三公子坦然地面对欧氏的身份,他的自尊又不允许他低头。 所以他才如此纠结和痛苦,冶金场如今缺少工匠,最好的办法便是回平阳,将欧氏的几支后人召集起来,既解了冶金场的燃眉之急,又全了莫家祖父的心愿。 但莫三公子一想到当年他回平阳,想让祖父的骨灰归入莫氏一支祖坟之时而遭到的羞辱,他便不能如此宽容大度、不计前嫌地去扶持本支。 “夫人是否觉得我太小人之心了。” 就算莫氏被驱逐出了欧氏,不再被欧氏所认可,但莫氏子弟身上数百年传承下来的手艺和骨子里的家风底蕴,无一不是受益于欧氏。 包括莫三公子自己,亦是如此,血脉之中流动的,也是欧氏的血。 既然承欧氏之恩,又怎能忘记恩情之源呢? “当然不会。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若换做是我,我也不能全无芥蒂。”乔玮面对乔家阿母的时候也是如此的感受。虽然乔家的阿母对于乔玮来说没有养育之恩,但对于大乔这副身躯是有的,她既然承接了大乔的身子,便不能不同样承接这一份父母养育的恩情。 但对于乔母和乔瑞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和裹挟,乔玮也是真的烦不胜烦,有时候真的恨不得原地发疯,但良好的素质让她还是忍住了。 乔玮真的是羡慕现代某些博主的精神状态,我没有素质,你让我能注意什么,我没有道德,你能绑架我什么?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不想做个神匠了,想做个圣人?” 莫三公子吓得连连摆手,“当然不是。” 这圣人哪里是谁都能做的! “既然不想做圣人,那便不必苛求自己了。你不愿意招揽欧氏一族,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会强求你做什么,此事旁人更不能要求你做什么。” 这上班本来就烦,要是还天天面对一群自己不喜欢的同事,换谁谁抑郁。 乔玮当然是觉得很肉疼,那毕竟是一支庞大的工匠团队啊,错过了这些人,她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到这么数量庞大、又有祖传手艺和从能打得动锤子就积攒了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这些人可都是上岗就能上手的人才。 待莫三公子借口更衣离开一会儿的时候,荣生便走近乔玮,“夫人……” “三公子没同意。”乔玮知道荣生的意思。 荣氏一支也属于欧氏后人,只是他们分支之后便渐渐迁移到了白石山一带,按照荣力的说法,荣氏一支并不是所有的族人都被潘临的将领所捕。只是白石山一带已成了潘临时常侵扰的地方,他们的族人只怕也是时时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所以他更盼着莫三公子能为冶金场招募族人为工匠,虽说辛苦了些,但到底是能求得吃上一碗安稳的饭。 荣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心痛。 “你也别怪他,他心里有怨,也并非是针对谁。” “夫人……我,只是,只是……”荣生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一着急便说得更磕磕巴巴,别说他自己说得着急,乔玮听着都替他着急。 荣力只好在一旁替父亲解释道,“其实从十年前,欧氏本支换了一位年轻的家主,名讳一个邶字,便陆续放开了对各支的约束。暗中也会派遣一些族中有经验的老师傅和年轻子弟结伴外出游历学习工匠之道,只是不许对外说是欧氏的后人。 我阿父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各地莫氏铁匠铺子之中,也收留了不少欧氏各支的后辈,若是这些后辈想到中原的司金场和铁匠铺里去学艺,莫三公子也都会暗暗支持帮扶,若有些门路还会委托友人照料。” 荣生在邯郸为匠这么多年,遭人排挤后,第一时间也是想到回来找莫三公子寻求出路,便可知道,其实莫三公子虽然心中对欧氏有怨,但对于来投奔他的那些族人,也都是宽和相待,没有丝毫牵连怒气。 这样的人,明事理,可也正是因为明事理,才更难以放过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再去劝一劝莫三公子。”乔玮也相信如果自己提出要求的话,莫三公子也会改变主意,“但我尊重莫三公子的想法。” 乔玮和莫三公子是合作的关系,既然选择了彼此坦诚合作,那身为合作伙伴就拥有一票否决权,那乔玮也自当尊重他的这份权利,没道理因为一点意见不合就来一句“道不同,不相与谋”就分道扬镳。 荣生听完乔玮的话,心里便更失望了。 “如果莫三公子肯摒弃前嫌,去见一见家主,或许他就会改变主意的。”荣力还是不愿意放弃,小声呢喃道。 自从欧邶任家主以来,对欧氏后人的许多禁令也逐渐都有放开,对于当年驱逐莫氏之事也常有松口,甚至在子弟面前欧邶也曾夸赞过莫氏祖父的先瞻之举。 荣力能借着莫三公子的名头找到远在邯郸的父亲,也是受了家主的指点。 乔玮也并不怀疑荣力的话,只是这一切的事情,只要莫三公子不开口要她帮忙,她是绝不会主动介入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的这一切只有莫三公子自己愿意才行。” 乔玮也希望莫三公子能解开心结,但不是因为她的利益需要,而且作为朋友,希望他不必被困在祖辈之间的争端和之中,可以坦然无悔地遵从内心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第234章 下山 乔玮和莫三公子在丹山的冶金场待了三日后,便准备下山返程,孙匡领着亲卫亲自护送乔玮下山。 顺便也想回府看看已经两个月未见的妻子了。 自从他以守孝的名义躲开众人眼目到丹山山内主持冶金场之事,便再没有回过府上。 也不知曹芫养胎养得怎么样了。 乔玮看着身边已经全然不见病弱之姿的孙匡,一边走一边与之闲聊着家常,“匡弟如今瞧着身子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健壮一些,想来是弟妹的功劳。” 孙匡想到在家里的曹芫,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曹氏的确是很用心。” 先前他还因为曹芫的出身,心里总有防备,并不与她十分亲近。 不过曹芫也没有愿意,只是小心谨慎地寻了一个女医师在家中,学着推拿之术和做药膳,仔细地为孙匡推拿调理身子。 调理了这一两年,眼瞧着便慢慢脱去了当时那瘦弱的模样,人也健硕了不少。便是孙匡自己也能感觉到,比之从前睡上六七个时辰还容易困倦的状况,如今一觉五个时辰睡醒,便神清气爽,忙上一日也不觉得疲累。 “对了,弟妹没有跟着你来吗?”乔玮在司金场里巡查的这几日,场内几乎没有什么女眷,毕竟连孙匡都没有带女眷上山,其他人更是不好提出带家属的要求,因此反倒显得乔玮的出现有些格格不入。 “她身子重,山路崎岖不好走,就留在府里养着了。”孙匡和曹芫也已经成婚两年有余了,先前他还担心是因为自己身子弱的缘故,难有子嗣,也不对曹芫有什么强求。 没想到有一日曹芫忽然晕倒,女医师一把脉便查出了有妊的脉象,这对孙匡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先前没听说曹氏怀孕的事情啊! “我此次出来得匆忙,也没有给孩子带什么见面礼。”乔玮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这次出来为行事低调便宜,什么首饰钗环皆未佩戴,此时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是一样也没有。 孙匡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曹氏有妊的时候并不方便,头三个月胎相便不大稳妥,成日也是卧在床榻的时候多,我也就没声张。好容易胎相有些稳固了,家中又有噩耗丧事,就更不好声张了。便是仲兄那里,我也没说。所以嫂嫂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乔玮微微颔首,“弟妹的确不容易,正是怀胎辛苦的时候,将军却被君侯委以重任,不得不夫妻分离,数月不得相见。” “咱们这样的人家,嫁进来就免不了这样的日子,不是常年在任上,就是常年在军营里。我与曹氏还算是好的,仲兄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带着家眷上任, 那冶金场里的工匠,大多都是背井离乡数年,常年也妻儿不得见面,连孩子如今多大了都答不上来。昨儿还有个匠人在说,不知道还有多少年才能还家,只怕是连孩子都不认他这个阿父了,听着也着实令人心酸。” 孙匡不是没想过要把工匠的家眷都接来,好让他们能安心。 只是冶金场的事情隐秘,若将这些家眷都接来丹杨,反引得人心浮动,平添多少麻烦。 便是孙匡自己,碍于曹芫到底是曹家的女儿,即便曹芫没有别的心思,却难防身边的人会不会走漏了消息,因此也是刻意防着府上的人,当日离开府邸的时候,连身边的近卫都不清楚到底要去哪里。 “是啊,为谋生计,总是各有各的不容易。”乔玮小声地感慨道,“你数月不在府上,弟妹身子又不便,府上可有什么妥当的人照料着?” “都是府上的老人,舅母也特地来了府上照料,她身边服侍的都是她用惯了的人,没什么不妥当的。”孙匡也知道情况特殊,便只能写信到庐陵去求助舅舅吴景,舅母便立刻回了丹杨,照料着曹芫的起居饮食。 若非如此,孙匡也不能走得这样放心。 “那将军今日回去,陪弟妹一日,弟妹定然是高兴的。” 孙匡的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扬起,一想到他忽然出现的时候,曹氏可能会出现的惊喜的模样,他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极而泣啊! 如今虽是春日里了,但山林之中树木繁茂高大,层层叠叠相互遮蔽,反倒将阳光彻底隔绝在了山林之外,显得有些压抑和暗沉,一阵微风吹过,还带来了一丝凉意。 幼燸的右耳微动,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眉头蹙起,神情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忽然站定了脚步,伸手拦住了乔玮,“夫人小心。” 方才还和乔玮有说有笑的孙匡也顿时警觉了起来,小声下令,“警戒!” 右手迅速拔出佩刀,瞬间进入备战的状态。 乔玮也立刻取出了腰间的孔雀翎,左手手腕间的袖箭也即刻开扣上膛。 这次出门,因为小夜有身孕的缘故,乔玮便没有带上幼烨,而是听了幼煣的建议,带上了常年做惯暗探的幼燸。 因为是做暗探的缘故,幼燸对于周边情况变化十分敏锐,常常能够察觉到旁人不能察觉到的细节。 而往往这些细节能够帮助他及时发觉一些潜在的危险,因此幼燸做了暗探近十年的时候,面对了多少次暗杀和圈套,都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夫人,不能再往前了,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为了隐藏丹山冶金场的踪迹,孙匡安排的人也常从这些茂密昏暗的林子之中穿行,为的就是隐藏踪迹。 这条路四周都是灌木丛林,遮挡视线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若有人行走于其中,根本很难发觉踪迹。同样的道理,如果有敌人暗藏于其中,也令人难以察觉。 这靠的就是谁的洞察力更警觉了。 孙匡也知道幼燸的本事,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定然也有他的道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即刻下令,“撤!” 眼见着他们转身后撤,林子里隐藏多时的人如何肯善罢甘休,一声号令,“射!” 漫天的箭矢从林中如雨飞出,朝着乔玮等人破空而来。 第235章 遇袭 孙匡的亲卫立刻拔刀掩护孙匡后撤,幼燸等人也将乔玮和莫三公子二人围在中心,向后撤退。 好在幼燸发现异常十分及时,乔玮等人也没有踏入到敌方的包围圈中,甚至也只在弓箭最大射程之内,因此那些藏身于山林之中的刺客虽然人数众多,箭矢数量也不少,乔玮等人撤退及时,也没有伤到分毫。 林中的敌人立刻下令追逐,于是从林中跳出不少的青衣大汉,举着刀剑朝乔玮等人追来,乔玮眼见人数众多,也都以最快地速度逃离。 孙匡在前面带路,借着这几个月在丹山之中穿梭的经验,凭借着地形的掩护,不断与敌人拉开距离,但这些青衣大汉也不是吃素的。 即便孙匡短暂拉开距离之中,很快就又被追上。乔玮的袖箭几次发动,也射杀了几个敌人。 乔玮到底是女子,无论是速度还是体力到底是不及男子的,孙匡等人又不可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孙匡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分叉开始,他竟渐渐发觉自己可能是迷了路,本来已经跑了这么久,怎么也能跑回到冶金场附近了呀。 只要到了冶金场附近,便有近千人的丹杨兵马驻守,自己一行人便可以化险为夷。 可现在…… 孙匡也有些慌乱起来,显然他们是走失了方向了。 这丹山林中的深处,也很可能是藏着猛兽,再跑下去,便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危险。 乔玮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幼燸,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幼燸按照方才的情形大致估算了一下,“应该有百余人吧!” “莫三公子,我们手中有多少柄弓弩?”乔玮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也不敢停下,只能迈着腿,大步往前跑。 莫三公子和几位亲卫的身上都背着匣子,匣子里装的是新改进的机巧连弩,只是还未组装搭好。 “有十二柄,配备的箭匣还有二十余匣。” 一个箭匣里有五十支短箭,那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好,这一批机巧连弩试验品和箭匣子都能够用的话,一共可发射一千支短箭,百余人而已,他们十来个人,能有一战之力。 乔玮这一二年间,虽然在孙家内宅之中生活,但脑子却从来没听过,与莫三公子研究了许久,才改出了这一批的机巧连弩试验品。 为了解决战场上箭矢手动上弦速度太慢的问题,乔玮参考了现代手枪子弹上膛的原理,提出一个设想,让弓弩和箭匣变成两个部分。 首先将一百支箭矢按顺序装入特制的箭匣之中,然后将箭匣以特定的技巧锁扣在连弩之上,每扣动一次扳机部件可射出一支箭矢,这样连续扣动扳机便可连发一百支箭矢出去。 等箭匣之中的箭矢全部射出之后,再将箭匣撤下,换上另一个装满箭矢的箭匣。 通过人员的配合轮换,便可以达到连发百箭的效果。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机关枪”? 当然经过乔玮和莫三公子长期的计算和尝试,现在只能尝试着做出的箭匣里最多只能容纳五十支短箭,否则手持的弓弩重量上便超过了预期,反而会使得命中率有所降低。 但一次性能连发五十支箭矢的连弩,也足够令人震动了。 这次莫三公子带出来的机巧连弩零件图纸是让丹山冶金场的工匠们用新炼出的百炼钢进行锻造生产的,这三日,莫三公子和乔玮带着几位莫氏最得力的工匠搭成的,只做了第一次测试,还未进行全面的测试。 既然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送上门来,那就拿他们来试试手吧! 再怎样模拟的测试环境,都比不上实战一次的测试来得更准确。 趁着敌人还有些距离,孙匡下令近卫立刻就近躲在树后灌木丛中,以一定的阵型相互照应,莫三公子等人立刻从匣子里拿出机巧连弩,装配好箭匣后递给乔玮和孙匡等人。 还未等所有的机巧连弩装好,敌人便已经靠近。 孙匡一声令下,“射箭!” 几人便站起来,对准敌人扣动扳机,剧烈的奔跑之后,连手都在发抖,谁也顾不上什么准头,看到人就是一通乱射,也不知道到底射中了几个人。 乔玮只知道自己的耳边不断传来惨叫声,而此时的她也只能麻木机械地不断扣动扳机,脑海之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活下来。 她不想死,她还没活够。 第一个箭匣已经空了,她立刻蹲下藏身在树后,不敢有一丝喘息耽搁的机会,立刻拆下箭匣,换上第二个箭匣。然后对准敌人的方向,再是一通乱射。 直到对面的丛林之中再没有声音响起。 乔玮的箭匣子里剩下的箭矢已经不多了,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幼燸和几个亲卫亲自去四周反复确认过回来告诉她,确认敌人已经死伤过半,并且已经安全了消息之后,乔玮才把举着的手放了下来。 而这时,乔玮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全部麻木甚至是僵直的状态,冷静下来之后也是止不住地颤抖,额头、手心和后背全是冷汗。 她扶着树干缓缓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尽快恢复力气。 这个地方暂时安全了并不代表就真的完全安全了。 这些偷袭的人是谁,他们偷袭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发现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的,他们背后是谁?他们是否还有针对自己这一行人的后手? 这些问题在乔玮的脑海之中慢慢浮现出来,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些问题,自己和孙匡等人就不算真的安全了。 孙匡看着乔玮的模样,关切地递来一个水袋,“嫂嫂还能走吗?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乔玮点点头,“能。” 除了那些偷袭的人之外,林中的猛兽更是巨大的危险。 他们方才这一番短暂的交锋已经死了很多人,而这浓烈的血腥之气会引来猛兽分食。 近卫们迅速清点死伤人数并且回收了短箭之后,迅速撤退。 第236章 尾随 茂密的山林之中,景色不断地在重复,一些树木高大而密集,树干和树枝相互交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让人抬头也看不见天日。 脚下的泥土上虽然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还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但底下的泥土还是带着极度潮湿的触感。 耳边还不时地传来各类动物的叫声,不禁让人感到害怕和危险。 在这样的密林之中极其容易迷失方向,若不是常年在林中行走的人,是很难找到离开的路线。 而且密林之中的植物和动物都带着未知的危险,若是不能及时找到干净能喝水源和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最多三天,就可以让人尸骨无归。 好在乔玮他们足够幸运,这些未知来历的敌人一路追逐,并没有及时清理掉踩踏的痕迹。 这也算是给他们指明了回去的路线。 幼燸和几名有经验的近卫在前面一遍又一遍探路,乔玮、莫三公子和孙匡手持机巧连弩在队伍的中间戒备,剩下的人一路断后。 随时防备着还有敌人偷袭。 如此一路摸索着回去,等回到冶金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孙匡立刻下令调动卫兵加强了整个冶金场的戒备和防卫,就连乔玮的房间门口也多了一倍的兵力守卫。 乔玮把酸痛不已的脚放入盛满了热水的水盆里泡着,一阵暖意由脚底缓缓上腾,整个人的经络仿佛在这一刻被打开,方才还倦怠疲惫的脑子也舒缓了不少。 走山路真的不比走平路,不仅脚底酸疼,而且满脚都是水泡,还有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大大小小的血痕。 乔玮直接仰面躺在榻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而神经高度紧绷之后忽然懈怠下来,浓浓的疲倦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脑子里虽然一直复盘着白日里的情景,但闭上的眼睛是怎么都睁不开,汹涌的睡意很快盖过了理智,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都只能用在把脚从泡脚桶里拿出来,然后直接就沉沉睡去了。 乔玮早上是被一阵哀嚎之声给惊醒的,一睁眼才发现已经过了卯时。 乔玮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面容便推门而出,幼燸顿时惊起立刻直起身子,躬身行礼,“夫人!” “你昨夜就睡在门口?”乔玮皱眉,幼燸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都做不得假,她扫了一眼门口的地,“也没人给你拿条被子?” 虽然现在是快入夏了,但这天乍暖还寒的,夜里可是凉得很。 “昨夜是幼爀在夫人门口守夜的,我是卯时来换的班,让他回去睡了,夜里也是给了被子的,夫人放心。”幼燸知道乔夫人一向对他们这些家将都很关心,只是嘴上这样说着,但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是早上来换的班,怎么还这般困倦,昨夜干什么去了?”乔玮满脸的狐疑,幼燸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断然不会去做什么疏忽职守的事情。 幼燸拱手道,“夫人不知道,昨夜抓到了三个细作,是尾随着我们回来的,季将军气坏了,连夜用刑在审,属下也在。” 那就是真的一夜未睡了,难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这么差,“审出什么了吗?” “是周遗手下的人。” 周遗?乔玮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实在没有想起来这是哪一路的将军名号,“曹操麾下的人?还是荆州刘表麾下的?” “都不是,是丹杨山越的两大头目之一。”幼燸耐心地给乔玮解释道,“此人凶恶非常,如今才年仅二十,手下统御了近两万的山民。其父亲是周塬,原本是丹杨山越最大的宗帅,但吴府君在丹杨任太守期间,将其绞杀后,收编了近一万的山民为兵。剩余的山民也四分五裂,本是已不成大患。 但周遗这些年手段狠厉,竟陆陆续续将从前的山民收拢联合起来,占据丹杨境内大多的山脉。原本丹山并没有山民踪迹的,这一次,怕是冲着冶金场来的。” “哦……”乔玮点点头,“不是外患,倒是内忧了。” 这冶金场的事情虽然孙匡已经尽力办得隐秘,但俗话说得好,“走过必留下痕迹,爬过必留下楼梯”,这冶金场上上下下两千号人,总是要吃饭喝水的吧,光是粮草供给,再加上日夜不休地炼钢,这整出的动静也是有的。 有心之人多加探查,能发现点什么,也不足为奇。既然被发现了,而且周遗派了人马来试探和打听,就是对这个冶金场也有兴趣了。 那丹山加派人手就势在必行。 可这世上有千年捉贼的道理,可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 “那尾随而来的人可有交代些别的,比如,周遗的大本营在哪里之类的。” 这周遗能在短短数年之内重新统一组织起来这么庞大的山民阵营,定然是个人物,若不趁现在摁死一把,任由发展就成心腹之患了。 “知道些内情的那个没说。季将军都审了一夜了。” 孙匡可是没有心慈手软,什么烙铁、鞭打、盐水、劓刑、墨刑都上了,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地儿,他出来换班的时候,那三个人中为首的暗探都没个人形了,愣是咬死了说自己不知道。 “这么个硬骨头?”乔玮倒是心生敬佩。 幼燸想了想,还是告知了乔玮,“其实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和君侯、季将军还有几分渊源。” “什么渊源?” “他是从前丹杨都督妫览的儿子妫崆。” 说起妫崆她的确不知道,但丹杨都督妫览她是知道的,边鸿刺杀孙翊的时候,连同都督妫览和郡丞戴员都给杀了的。 孙翊死后,丹杨便乱了。 那时候孙匡联合孙翊的遗孀徐木华站出来,这才镇住了丹杨没有继续出事,一直等到孙权的兵马到来,收编了孙翊从前的兵马,全部交给孙匡指挥,这才了结了丹杨之乱。 “因着妫览是叛乱死的,妫家全家被诛,只留了这么一个儿子,是季将军念在他年少,私下给放了的。”幼燸小声说道,“所以,季将军更是震怒不止,下了死手地在打。” 第237章 细作 这种情况之下,的确换做是谁都很难接受。 当初孙匡是和孙翊一同驻守丹杨的,所谓无论是妫览还是妫崆他都并不陌生。 孙匡一直觉得当初因孙翊私心而妫览不得不与之一同叛乱而致使妫家断后实在不义,所以才念着妫崆年幼,放其一条生路也是为了给妫家留一条血脉。 却不想如此一时善念竟是纵虎归山,差点把自己的性命给交代进去了。 乔玮思考的是,此次偷袭虽然没有成功,但依旧透露出一个信息,妫崆跟踪打探孙匡绝不会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 显然除了孙匡以外,丹山冶金场已经暴露在周遗的视线之中,而周遗此次安排偷袭,其最终目的应该也不止是孙翊而已。 想到这儿,乔玮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孙匡一句,虽然妫崆的确令人膈应,但这一夜的酷刑尚不能撬开他的嘴,那再严刑拷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不如将人放了,周遗若是派人将他带回去,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周遗的大本营。 乔玮看了一眼强忍着哈欠和泪水的幼燸,“你一夜未睡,先去休息一会儿。” 幼燸却拒绝了乔玮的关心,低声劝道,“如今夫人身边不能没有人护卫。” 她现在又不在冶金场外,“这里这么多的守卫,难道还护不住我一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幼燸还是不能放心,“妫崆尚没有吐干净,只怕场内也不太平。” 妫崆能轻易打探到孙匡的下落,保不齐这场内已经混入了细作,又或者是有什么眼线。 乔夫人出行的时候,君侯也是再三叮嘱过的,绝不能让乔夫人遇到一丝的危险。 昨日的惊险尚在眼前,幼燸实在是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回去,还不知道君侯要发怎样的雷霆之怒呢! 乔玮看了一眼幼燸,“你这困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脚下虚浮的。若真如你所说,场内也不太平,真遇到了危险,你还能护得住我?” 她身边的人能在沙场上战死,也能因公殉国,就是不能是没休息好给困死的。 说出去,那可太丢脸了。 “我去一趟季将军的院子里,你先回去睡几个时辰再回来。”乔玮的语气不容置疑,眼见幼燸还想反驳,乔玮直接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立刻、马上!” 幼燸不敢违抗,只好告退回去休息。 乔玮带上两个守卫前往孙匡的院子,幼燸说孙匡是将这几个细作绑到自己的院子里拷打的,走到门口还能听到里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听着便知道是进的气儿多,出的气儿少了。 乔玮一推开门,一道鲜血迎面而来,直接喷溅在了乔玮的脸上。 被悬挂在木架子上的少年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头颅重重地垂下,瞬间便咽了气。 死亡真的是一件最震撼人心的事情,即便乔玮也见识过不少的生死之事,但这一刻还是不能不心有颤动。 院子里难得有那么一瞬的安静,怒气冲冠的孙匡正想回头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直闯他的院子,一转头看见是乔玮,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讶所取代。 “嫂嫂?”孙匡微微一怔,连忙迎上前去,“嫂嫂怎么来了,这样的脏污之地……” 孙匡自己看着乔玮脸上的那一抹血污,转头吩咐人去打水来给乔玮做洁面。 “我只是听说你抓到了细作,审了一夜也没未休息,想来看看可有什么结果了。”乔玮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说起这事情,孙匡也有些挫败,“没审出太多有用的东西。没想到竟都是这般嘴硬的人。” “既然严刑无用,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乔玮看着孙匡身上的衣服也全是血污,小声提醒道,“你如今也是丹杨的太守了,喜怒不形于色还是要有的,审讯之事你听着就是了,也不必自己上手。” 孙匡自己动手,顶多一半是为了公事之故,剩下的大半还是出于少年人的血气发作,想借此机会泄愤罢了。 说起来,好像孙家的人都有这个毛病,血性上来了,便有些不管不顾地动用暴力手段以发泄怒气。这要是放到现代,高低得当成家暴男,分分钟从相亲市场上踢出去。 这么看来,孙家这几个兄弟里,竟然还属孙权的情绪最稳定。至少乔玮从没看见孙权生气了会动手打人,最多就是嘴上骂上几句、拍拍桌子什么的。 孙匡顺着乔玮的视线打量了一下自己浑身上下那个脏兮兮的邋遢样,不免也多了两分赧然,“嫂嫂说的是,是我失礼了。” 孙翊回头看了一眼还剩了最后一口气的两个细作,“拖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就这么死了。” 孙匡虽然听了乔玮的建议,暂时停了严刑逼问的手段,但没能从这些人嘴里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孙匡还是不会甘心的。 “嫂嫂怕是受惊了吧,这样脏污的事儿,原不该让嫂嫂看见的。”孙匡继续道,“等这几日确认安全了,我再多加派一些人手,护送嫂嫂下山,暂且委屈嫂嫂在这里多留几日了。” “人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怕不会只是留几日的功夫了。”乔玮小声提醒道。 “嫂嫂的意思是?”孙匡若有所思地看着乔玮,“周遗想夺冶金场?” “只是一种猜测。若我是周遗,眼前放着一座只有千余人守卫的冶金场,会不会想将其视为囊中之物,夺之以壮势力?” 周遗或许并不清楚这座冶金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源源不断开采和运输而入的各类矿石,也足够令人侧目了。 “嫂嫂说的对,若是他们借助地理围山,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就麻烦了。” 毕竟冶金场如今所有的粮草和物资供应还是依赖从山下运送上来才行。 昨日遇袭的那条路便是物资运送的路线之一。 孙匡也不是个傻子,听到乔玮的猜测,心里也不免有些担忧起来,“我现在立刻下令出去调兵上山。” 第238章 嫂嫂,你在抖 孙匡派传令官下山调兵,当然这不会有什么结果。 传令官刚离开冶金场尚没有百步的距离,便在孙匡的注目之下被乱箭射死,从两旁的丛中射出的羽箭如漫天飞雨,落在传令官的身上,瞬间将人变成了一只刺猬。 传令官身躯倒下的时候,口鼻皆是鲜血,连眼睛都还没有来得及闭上,就咽了气。 孙匡急得要冲出去救人,被身边的亲卫死死拦住。 乔玮来的时候,正看见孙匡急吼吼地说要带兵下午与藏在丛林之中的山民决一死战,直看到乔玮的时候才收敛了两分。 乔玮想,下次还是应该把华歆华先生给带来才是对的,孙匡也曾是华歆的学生,也比较能听得进华歆的话,还是得好好压压这孙匡的急性子才行。 这对手都只是平A了一下,就急吼吼地要开大招了? “季将军这是准备要把这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冶金场拱手让人了?” 孙匡眼眶通红地看着乔玮,满脸的委屈。 “这都还没开战了,就准备去送死了?” 孙匡当然不会这么蠢,他只是眼见着自己身边的传令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时控制不住心中的悲愤罢了。 但乔玮就是很不喜欢这一点,尤其是男人,还是身负重任的男人,轻易就情绪失控了,真的并不会显得霸气且真性情,只会让人觉得幼稚且无能。 遇事不先解决问题,反而要先处理这些情绪,孙家要真的都是这种货色,那可真是带不动,就算再来十个孙权都得累趴下。 对面的孙匡当然也听出了乔玮话里的反讽,脸上不禁涨红起来,忍不住反驳道,“钱留也跟了我有好几年了,若不是我……” 钱留应该也算是从孙家带出来的家将,跟在孙匡身边也有数年的日子了,孙匡也是十分信任他,这才让他做了自己的传令官。 “所以呢?因为舍不得他一个人死了,还要准备自己跟着一起殉情?还是想拉着整个冶金场的人都一同下去陪葬?”乔玮语气冷淡地反问道。 身边亲近的人出了事,一时有情绪波动并不奇怪,可现在并不比平日里,可以由得孙匡悲痛冲动发泄一番,如今孙匡一举一动都还挂着冶金场里外千余人的性命呢! “谁杀了钱留,就让谁抵命!”乔玮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孙匡头上浇下,让孙匡也冷静了不少。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啊! 乔玮看着孙匡已经有些回归的理智,这才对嘛,大敌当前的,先别搞什么悔不当初精神内耗的戏码。 “那嫂嫂以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乔玮满脸狐疑,“你问我?我又不会打仗!” 要是让她去打铁,她还能给他露两手。让她去打仗,她是一窍不通,根本没学过啊! 乔玮忽然想到了什么,满脸惊恐地看着孙匡,小声地说道,“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也不会吧!” 孙匡无比艰难地、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乔玮顿时如雷劈了一般傻在了原地,大哥你是来真的?郡守郡守,那就是随时要打仗守住手里的地盘的呀! 她真的完全被他一个180高大黑皮的外表给迷惑了,他原本也就只是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啊,换到现代的话,也就是刚上高中的年纪。 原本孙匡体弱多病,无论是孙策还是孙权都从没想过要让孙匡上战场历练,若不是因为孙翊叛乱的缘故,孙权也不会这么快就让孙匡独领一郡之地为郡守。 毕竟孙匡尚未及冠,而一郡之守的责任又太过重大。 乔玮无语望天,这是……天要亡我? 来了这个时代这么久,披荆斩棘地活下来,最后不会要在这种地方丧命吧!听起来一点都不光辉荣耀。 乔玮面对上孙匡那双透露着清澈愚蠢的眸子,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她不得不脑子转得飞快,“不对啊,君侯不应该也给你配备了几个能打仗的副将啊!” 真的完全放任一个毫无战场经验的孙匡来任丹杨太守,那简直是太草率了。连当初孙翊领丹杨太守的时候,孙权都给配了妫览为郡尉,没道理轮到孙匡了,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吧! “有的,胡县尉、黄县尉都是兄长指派给我的副将。” 这就对了嘛! “那人呢?” “没来……” “干嘛去了?” “运粮去了……” “谁让去的?” “我……”孙匡也明白了当下情况的紧急,每回答一句乔玮的话,哭腔都快溢出喉咙了,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这都干的是什么事啊! 他是真没想到会真的要和山民打仗啊! 好家伙……乔玮紧抿着唇,快速在脑子里转着对策,“一般运粮都要几天啊!” “半个月吧!”孙匡算着上一次押送粮草上来的日子,“起码还要五天,才到下一次运粮上山的时候。” 那就还没完蛋。 “幼燸,你安排一下,想办法探查出藏在丛林之中大概有多少的人马,然后报给季将军。”乔玮一项一项地吩咐安排下去,“莫三公子,劳烦你找司库一同去清点一下,冶金场如今有多少兵器和盔甲。粮官呢?算一算,场内的粮草、药材还有多少的分量,大约能支撑我们多久的时间,都报去给季将军。 对了,季将军,你也别闲着,去清点能打仗的兵马,然后组织兵卒,该垒墙的垒墙,搭弩挖渠引水,一样都别省……” 总之,战前能做的准备都先准备起来。 孙匡满脸讶异地看着乔玮,“嫂嫂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不会打仗嘛……” “跟你哥学的!”乔玮看着什么都不会的孙匡,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怨气。 她虽然不会排兵布阵,但当初跟在孙权的身边,对于战前的准备还是多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也多亏当初孙权将她带在身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避讳谈论这些行军打仗的事情,她多少也听了一耳朵去。 “嫂嫂……” 见孙匡还愣着不动,乔玮更无语了,“怎么了……” “你在抖……” 第239章 故布疑阵 乔玮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淡定地将手收回到袖子里面去。 这样就看不到了吧! 孙翊继续追问道,“嫂嫂,你是不是害怕啊!” 这种情况换做是你,你怕不怕? 当然是…… “不怕!”乔玮努力在面容上挤出一抹她自认为得体优雅且毫无破绽的笑容,语气也拿捏得十分淡然。 “可是嫂嫂,你还在抖诶!”孙匡显然不信。 兄弟,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孙匡一腔热血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对乔玮保证,“嫂嫂,你放心,我虽没上过战场,但也会竭尽所能保护好嫂嫂的。那些山民若想要伤到嫂嫂,除非我倒下了,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那倒是也大可不必。 “别说这些胡话,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来了,就得整整齐齐地回去。”乔玮打断了孙匡的热血保证,“再说了,这都还没开战呢,不许说这些话先丧了自己的志气。” 孙匡立刻抬头挺胸,郑重地说道,“是,都听嫂嫂的。” 乔玮她当然不想死,她在这里还有乔瑢和登儿是她的牵挂,就算是为了乔瑢和登儿,她也得想尽办法回去。 大敌当前,丹杨军的效率也很快,到了第二日傍晚时分,司库和粮官等人就已经将清点好的数目都报给了孙匡。 照目前囤好的物资来看,就算山民是打定主意要围山,冶金场只要闭门不出,坚守上半个月是问题不大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要物资不缺,还是能有一条生路的。 幼燸也前来回报,“丛林之中遮挡过多,并不能完全探明山民的情况,但根据藏身行迹来判断,山民的人数大约有三千至四千之数。” 三倍之于冶金场的守卫力量。 这可是个大手笔。 孙匡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三倍的数目,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孙匡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压力。 “嫂嫂,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莫三公子已经在组织工匠加急制造新的机巧连弩了,这玩意儿的杀伤力强得可怕,如果能紧急赶制出千柄来,那孙匡觉得三倍之数,也未必不能一战。 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在短时间里,也赶制不出这么多的数量来啊! “能不能打得赢,我也不知道。”乔玮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周遗探查得知丹山之内有座冶金场,起了贪婪的心思,想把这个冶金场占为己有,这应该挺合理的吧,孙匡想。 他没觉得有什么蹊跷啊!趁着几位县尉不在山中值守,调动大量兵力前来夺场。 也很合理啊! 乔玮抬头看向屋外,昏暗的半空中还持续飘着如细丝一般微雨。 “可是,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啊!”乔玮感叹道。 周遗手中的两万民众听起来是很多,但是除掉老弱妇孺伤残之外,真正能够为周遗所用的民众大约也只有一万左右。 与江东军有固定的军户可充实战备的情况不同,这些能为周遗打仗作战的青壮年,基本也就是耕种事务的主要劳动力。 为了一座冶金场,调动这么多的人放弃春耕播种,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很合理。 那周遗能统帅这么多的山民为手下,脑子也不该这么不清醒啊! 误了春耕播种的时节,到了秋收的时候,哪里来这么多的收成粮食来供给山民熬过冬日呢? 所以江东的山越作乱,一般也都会发生在春夏交际之后,以及秋收之后的冬日。 “幼燸,你可看清了那些藏匿于丛林之中的山民皆是青壮年还是老弱妇孺之辈?” 乔玮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会不会是周遗在故布疑阵,其实另有所图? 幼燸被乔玮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了几分不确定,山民藏在丛林之中,根本难以分辨其真实情况。 幼燸也是依照过往的经验,根据林中留下的行踪和准备的灶火痕迹进行数点和判断的。 毕竟无论哪支军队出来打仗,士兵都得吃饭啊! “可是,从昨日起,那些山民眼看着我们冶金场垒墙搭大弩却毫无反应,围而不攻,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是面对毫无防备的敌人,难道不应该乘胜追击,趁对方还未站稳阵脚而破之吗? 连乔玮这个没怎么打过仗的人都能想到的事情,那个周遗会这么蠢笨? 乔玮不太理解。 孙匡也听懂了乔玮的意思,他静下心来多加思忖,也发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孙匡此时从墙内往外看去,钱留的尸体虽然已经被拖回,但那些射向他却没有射中的的箭矢还有不少留在地上。 那些箭矢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上,有些即便插在地里,却也是浅浅的入土。 和钱留身上深可入骨的那些箭矢完全不同。 这就意味着,除了射杀钱留的那些箭矢以外,其余的大多数箭矢都只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林中埋伏人数众多的假象。 很显然,这些丛林中射出的箭大多都是出自于力量没有那么强劲之人的手里。 而且从射箭的方向和准头来看,这些人当时应该离钱留并不是很远。很可能就是借助那些灌木丛的遮挡,对钱留发动的偷袭。 孙匡意识到自己完全被骗了。 他立刻吩咐点兵,带上了十几柄仅有的机巧连弩,还有几十个弓箭手和步兵,配合着墙上的十字弩,趁着天色将昏,丛林之中有灶火炊烟迹象,便一路杀了出去。 乔玮吃了个晚膳的功夫,孙匡便带着一身的血迹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一个尚未瞑目的人头回来。 乔玮一下子没准备好,抬眼便是一双猩红留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还没回过神来,又差点没被这冲鼻而来的血腥气给熏吐了。 “嫂嫂,你猜的是对的,周遗根本调不出那么多的人手来抢夺冶金场。”孙匡的语气里满是兴奋和敬佩,“丛林之中只有百余人而已,剩下的都是妇孺,我将人都抓来了。” “好好好……”乔玮憋着气不想闻到厚重的血腥味,满脸通红地都快厥过去了,“能不能先把人头拿远点……” 第240章 项庄舞剑 那人头的血眼珠子都快怼到她的嘴边来了,饶是她再怎么见识过战场的惨烈,对于近距离接触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还是会有一定生理性不适。 那浓厚的血腥之气一个劲儿地往她的鼻子里钻,乔玮赶紧闭气,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最终还是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孙匡见乔玮的脸色难看得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让身边的近卫把自己的“战利品”拿下去,也不忘记让人把这人头挂在墙外,好震慑一番来犯的山民。 人头被拿下去之后,乔玮终于缓了一口气,“季将军先坐下用饭吧!” 这出去打仗也是很耗体力的事情,用了力气,就要多补充一些。 乔玮特意把几样肉食都留着给孙匡。 孙匡看着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先去洗漱吧,免得再熏着嫂嫂。” “倒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人是铁,饭是钢。什么事情也比不上吃饭和睡觉重要。 孙匡却摆摆手,他自己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儿都不好意思吃饭,只是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嫂,你是不是有妊了啊?我看曹芫当时有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乔玮满脸黑线,语气生硬,“没有。” “要不还是让医官来瞧瞧吧!”孙匡刚打赢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场仗,心情正是亢奋愉悦的时候,两眼发光满面通红,完全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 “不用。”乔玮完全是从牙齿里挤出的两个字。 有时候一个人面对孙匡,真的也挺无助的。 击退了山越,冶金场看起来也太平了不少,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终归是虚惊一场。 幼燸来报乔玮,“夫人,季将军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就送夫人下山回吴县。” 乔玮正在写书信,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登儿了,心里还是有些想念的,只是听到这话的时候,微微抬头,“今儿才清理好了路上的山民,这明日就安排下山了?” 幼燸听乔玮这话的意思,是觉得还有不妥? “听季将军的意思是担心山越还有作乱的时候,还是早日让夫人下山回吴县为好。”幼燸当然也是希望乔玮快点回到吴,“夫人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只是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事并那么简单。”乔玮虽然没有真的打过仗,但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还是懂的。 周遗那样一个手段雷厉的人,为什么要特意给孙匡留一个这么大的破绽? 乔玮是想不明白的,除非周遗另有所图。 周遗让老幼妇孺前来布置疑阵,那些青壮年的男丁呢?他们又去了哪里? 幼燸听完乔玮的疑惑,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那属下带上几个人再去探查?” “你去回报季将军,让季将军安排吧!” 说到底孙匡还是丹杨的太守,乔玮纵然在家中占了嫂嫂的名分,行事也不能越过他去。 孙匡虽然不以为意,但为表尊重,还是派人再到四周进行探查,但也还是安排乔玮尽快下山。 乔玮从善如流,只是离开丹杨之前还是前去府邸拜访了舅母李氏和还怀着身孕的曹氏。 丹杨的孙府原就是吴景在丹杨时候的住所,乔玮下了马车,抬头便看见门上的匾额,字迹清雅,门头虽然不大,却打扫整洁,门外的守卫也精神抖擞,目光如炬,行事走路都甚是沉稳。 足见这府邸上的主母治家有方。 舅母李氏听见门外的小厮来回报,说是家中的晚辈来拜访,临时写的拜帖也只写了南昌二字,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将人引进来才知道是乔氏,实在是吓了一跳。 “原来是甥妇啊,我方才还在想着南昌那儿是哪一家的晚辈呢!”李氏连忙起身去迎,见了人才想起来,孙权的食邑就是南昌。 她脸上是又惊又喜,也不让乔玮把礼行完就将人扶起来,眼睛还在时不时瞧向门外。 乔玮知道她在看什么,小声解释道,“君侯没来。” “哦哦哦,”李氏忙收回眼神,牵着乔玮进了前厅,眼神示意身边服侍的人都出去,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仲谋是有什么话要带给季佐的吗?” 李氏听到的消息是说乔玮自请前往为吴老夫人守孝三个月,甚至一度因为身体虚弱而病倒,可这一转头,这个传说中至纯至孝的内宅妇人却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难怪拜帖上只写了南昌二字而不敢留下任何姓名的痕迹。 李氏惊异疑惑之余,只能猜测是否是因为孙权有什么绝密的话要吩咐孙匡,这才要掩人耳目,让乔玮私下前来…… “舅母慧眼如炬,关于君侯吩咐的事情,我已经见过季将军了。今日来,也是听季将军说弟妇有了身孕,我这个做嫂嫂的也是失礼,竟一直不知,所以想着离开丹杨之前来看望一下弟妇,也好给回去给君侯报个喜。” 乔玮让幼燸把准备的一些礼拿上来,“此事我知道得匆忙,出行在外,也没有带什么贵重之物,因此礼也备得简薄,还请舅母莫要见怪。” 李氏连道无妨,让身边的侍女先收下了,“都是一家人,曹氏的身孕也是我让季佐刻意隐瞒的,你也别怪季佐。说起来,季佐可还平安?” “算是平安吧。” 听到这话,李氏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看来山上也不太平。” 乔玮想起了来时孙权的话,若有什么疑惑,都可请教舅母。她思忖再三,吴景前后在丹杨任太守长达十余年之久,李氏本身也是丹杨人,对于丹杨境内之事决定还是问一问李氏,“舅母可知道周遗这个人?” 听到这个名字,李氏的神情反多了几分担忧,语气也多了两分急切,“季佐是与他交手了?” “算是,也不算是。”乔玮将在山上遇到的事情拣要紧的说了说,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我总觉得周遗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何,我尚且看不懂。” “他的目的在夺粮种……”李氏沉默了片刻后,急急让侍女去书房取印信。 第241章 回程 李氏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立刻让人去拿印信,分别派人发放给丹杨治下的几个县尉。 乔玮也看出了事态紧急,也没有再追问什么,立刻主动帮忙在一旁研墨润笔。 李氏将信官唤来,切切嘱咐几位信官务必要在明日中午之前,将这些信件亲手送到几位县尉的手里。 几位信官也都是从前吴景在任的时候亲自提拔的,吴景离开丹杨前往庐陵任职,还是将手里信得过的班底留给了自己的两个外甥。 孙匡被提为丹杨太守,而曹芫有了身孕之后,吴景更是挑了好几位心腹跟着李氏回了丹杨。 李氏交代完毕,信官立刻便出发送信,李氏这才有了空闲同乔玮解释,“去岁秋冬之际的时候,周遗和余祐为抢收秋粮而互有争斗,黄县尉趁机集结兵马收了他们的大部分秋粮。 如今冬日已过,想来也是他们手中连粮种也都已经用尽,才需要冒险下山夺粮种。说起来,近来丹杨境内的确也有些异动,我心思都在曹氏身上,一时间竟也有些失察。 周遗这个人颇有些头脑,我猜他大约是想调虎离山,将你们困于山上,各县尉带兵上山去救援的时候,他便可带兵在各县之中作乱搜刮粮种。 好在你聪慧警醒,周遗的盘算被你识破,也算是我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此次春耕若能顺利平安,也是你的功劳,我代丹杨的百姓谢谢你。” 乔玮被李氏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误打误撞。” “不必自谦的。”李氏的眼神里带着欣慰,“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什么虚话。 那山越作乱也不是一日两日,每每下山截粮,总也少不了屠杀百姓之事。阻止了山越进犯,也算是救了一群百姓免于其刀斧之下。这声谢你也是当得起。” “我是受宠若惊,不比舅母深藏功与名,默默守护丹杨多年。”乔玮也曾听孙权说起来舅母李氏,舅舅吴景能在任上多年而屡建功绩,是少不了舅母李氏这双眼睛,时时为他查漏补缺的。 若说起吴景的战绩,可以说李氏也有一半的功劳。 “我本就是丹杨人,守卫家土也不都是男人的事情。”李氏也没有居功,“府君也是个能听得进话的人,若非如此,我一个妇道人家而已,说话也是无足轻重的。” 李氏看着乔玮,眼里多了几分期寄,“孙家的这几个外甥之中,仲谋是最能听得进去旁人劝诫的,正因如此,你更要替他多多留心,做他的另一双眼睛和耳朵,替他去看一看和听一听那些他看不见的人心和听不见的声音。” “舅母就这般信任我?” 乔玮与吴老夫人之间有些龌龊的事情并不算是什么隐秘,吴老夫人死后,吴景前来奔丧的时候,对乔玮言语之中也多有奚落之意。 原以为李氏对她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感,却没想到李氏对她倒全然没有什么介意。 李氏也看出了乔玮的疑惑,轻笑一声,“男君们的眼睛有时候也是瞎的,瞧见了那些内宅里的弯弯绕绕也跟看不见一样。你倒是不必在乎他们的想法。 他们总觉得女子该温婉贤淑又纯善,可这坐镇内宅,可不比他们在战场上搏杀容易,没点城府和手段可做不了一家的主母。” 乔玮深以为然,没有接手管家的时候,总觉得古代世家的女子养尊处优,可当了家才知道,做好主母的工作量和难度绝不亚于管理一家数百人的企业。 现代企业尚且有系统的管理架构和科技手段加以辅助,这古代的家宅之中可纯纯靠的是人的智慧。 “何况你那个婆母,我的那个姑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李氏说起吴老夫人,言语间也不是什么欣赏和赞同的态度,“府君与她是血脉至亲,面对亲人的离世,多少对你是有些迁怒了。 可她已经活到那个年纪了,身子早已沉疴难返,当年讨逆将军战亡后,一家子逃命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病根。这些年养尊处优眼瞧着是没什么大碍,实则内里也是渐渐都虚了。 府君不过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李氏的善意虽然不知为何,但乔玮还是得领她的情,“有舅母这般说,我此身可算是能分明了。” 二人闲话了许久,幼燸不得不前来提醒乔玮时辰,“夫人,咱们该走了。” 乔玮等人要赶回吴县,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但乔玮还没有去看望曹芫…… 李氏却道,“想来你也是有些事务在身上,我也不做那些虚伪客套的做派了,也就不留你了。至于曹氏那边,也不瞒甥妇你,这府内也未必就是铁桶一块,便是曹氏自己没有什么二心,也难保北边送来的这些仆妇里头有些长了六耳的。” 曹芫原本在家中也没有多受重视,远嫁带来的许多仆婢也都是主母安排的,与她也未必都是一心的。 免不了其中有些是曹仁授意刻意留在曹芫身边,好随时探查孙家的一些动向。 孙权并非没有防范,用了些许借口已经更换打发了一批,但免不了还有藏得深的。 乔玮了然,怪不得她来的时候早就说了是来看望曹芫的,而李氏却迟迟不做安排,也不曾让人去曹芫的院子面前通传。 “客随主便,一切听舅母的安排。待弟妇平安诞下侄儿侄女,再找机会来看望就是了。” 李氏也很满意乔玮的谨慎。 离开了丹杨孙府之后,乔玮也没有再做停留,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往吴县的方向赶回。 丹杨境内和周派山越之间的一战已经在所难免,幼燸揪着一颗心只希望在这场战事来临之前,将乔玮安全护送回吴县,也算是他不负君侯所托了。 只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天尚未尽黑,而众人距离到达驿站也仅只有一刻钟的距离,当幼燸发现前方拐弯处被山石所困之时,暗道糟糕,他立刻下令掉头回程,而身后不远处的官路上已经站满了乌压压的人头。 第242章 周遗 此时的幼燸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因为山民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被打到血肉模糊的人。 但即便如此,幼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身边带出来的人。 难怪明明已经被埋伏,但却没有任何的预警和回报。 幼燸直接抽出腰间佩戴的刀,身后的近卫也都纷纷抽出武器,与山民形成对峙之势。 而山民为首的人也不慌不忙,轻轻抬手,在树林之中立刻便露出一群弓箭手,拈弓搭箭,蓄势待发。 幼燸心中暗道不好,只怕今日是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 他握着刀兵的手借力只能收得更紧,为了掩人耳目,乔玮只带了十余位近卫出来,加上孙匡和丹杨孙府派出的守卫,也不超过百人,而对方的人数,少说也有五百人。 与之前围困冶金场虚张声势的排场不同,这一次来的都是青壮年的是山民,论起打仗都是一把好手。 只要为首的人一声令下,幼燸完全相信,那些羽箭也可以让他们瞬间变成吐血的刺猬。 他的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身上的甲衣。 入了军营,就知道迟早也会有马革裹尸的一日,只是没能完成君侯的嘱托,将夫人平安带回吴县,是他的失职。 正当他准备下令,与山民决一死战的时候,马车的门里却伸出了一双手。 “听闻丹杨周帅虽为山民,却素有仁义之名……” 马车的门慢慢打开,乔玮俯身从里面走了出来,幼燸急得脑门上都出汗了。殊死一搏,说不定尚能有一线生机,乔夫人怎么忽然自己对着山民送上门去了? 虽然他平日里多少也是见惯了乔夫人的美貌,可幼燸也清楚,对于男人来说,战胜之后最好的战利品便是女人,何况还是乔夫人颇有姿容,一旦他们不能活着离开,乔夫人便会成为战场上第一个被收纳的战利品。 他连忙给乔玮使眼色,想要让乔玮回到马车里去。 但乔玮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下了马车,回头直面山民,“今日对我等围而不杀,总归有所诉求吧!” 果然乔玮一露面,便引起了那些山民的一阵小小的骚动。 同样是男人,那些男人眼中瞬间被点燃起来的占有欲幼燸如何能看不懂。 “周帅既然亲自领兵前来,咱们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等也不过是区区小民,受人之托,做点见不得人的小买卖。便是论金银之物也不多,若周帅想要,也可拱手奉上,还请周帅给我等一条生路。” 乔玮浅笑着出声,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为首身着灰衣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上前走了两步,眼里看向乔玮全是玩味。 “你们这群人也真有趣,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吗?你这美人也是有趣,你家的夫君不敢下车,怎么反倒叫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挡在前面与我说话。 这样的郎君实在是不值一提。夫人,今日我周遗夺了你家的郎君去,你就跟了我吧!”他手中的短刀从掌心轻轻划过,眼神却死死地定在乔玮的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幼燸听见如此轻佻的话,更是上前一步想要护在乔玮的身前。 而乔玮却微微侧首,眼神示意幼燸不要轻举妄动。 “周帅不必激将,既然周帅清楚我等的底细,也就知道家中的郎君是个痴人,一向是钻研家道心无旁骛的,若是言语之间有所得罪,叫周帅白白受气,我等白白送了性命也是不值当的。”乔玮的话说得委婉,“周帅想要什么,不若直接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莫家怎么忽然轮到你一个女人来当家了?”周遗的眼睛转向马车,仿佛想要把马车看穿,“传闻之中都说莫三公子年少当家,短短数年之间便将莫氏铁铺做得名声鹊起。 当年连我阿父多次恳请与莫氏铁铺结盟都未能有所回应,想来是莫氏铁铺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周家的这一点点地盘,竟转头就去给江东孙家当起了供人驱使吆喝的无名小卒。 这等趋炎附势的本事,当真是让周某大开眼界啊!” 看来这周遗和莫三公子之间也还有一点冤仇在呢!乔玮的太阳穴都忍不住突突的跳,毕竟周遗话里话外对于莫三公子也是有几分怨气在的呢! 这一局,不好破啊! “周帅这话,倒是叫我们惶恐了。”乔玮面上依旧镇定,“莫氏的子弟也不过都是吃手艺饭的穷苦人,论见识和眼界自然不如周帅,若是有什么不周全得罪了周帅的地方,我替郎君给周帅赔个不是,还请周帅能高抬贵手,莫要与我们这些庶民之流计较。” 乔玮微微俯身,对周遗行了一个礼。 “既然要赔罪,多少也要拿出点诚意来不是?”周帅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玮,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凝实和打量,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能令他身心愉悦的物件儿,他在评估这个物件儿能带给他的价值,“莫氏若真想要赔罪,不若将你直接送了给我,之前的种种,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周遗提高了几分声量,对着马车道,“莫瓒,今日我便将你的夫人要了去,如何?” 夺妻之事,换做任何一个还活着的男人都是奇耻大辱,周遗不信即便如此,莫瓒还能躲着不出现! 周遗步步紧逼而来,幼燸立刻上前,挡在乔玮的面前,用刀护着乔玮步步后退。 “夫人……”幼燸咬着牙道,“属下带着夫人杀出去吧!” 有机巧连弩在手,他们是有一战之力的。 乔玮微微摇头,“还不到时候。” “莫瓒,连你身边的护卫都比你还像个男人呢!”周遗眼神死死的盯着马车,乔玮毫不怀疑,若是眼神能化刀,整个马车连人都能被他碎尸万段。 周遗要的是莫瓒,如果他想杀莫瓒,就不会给他们机会在这里和他们扯皮。 “好,果然是千年的王八,既然如此……”周遗的眼神顿时阴狠了起来,“射箭!” 第243章 实战 山民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周遗一声令下,从两侧的树林间立刻射出数十支羽箭,乔玮立刻抽出孔雀翎,身边的守卫立刻举起盾甲列成方阵将乔玮和马车围在中心,乔玮也抽出腰间的孔雀翎,将朝着自己射来的羽箭一一击落在侧。 她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掉以轻心,众人且战且退到马车后面,以马车为遮挡,抽出箱子里的十几柄机巧连弩,丢给幼字辈的近卫,趁着弓箭手重新取箭的这一片刻,立刻对着树林之中的弓箭手发射箭矢。 要是比近身搏杀,面对这数百人,乔玮实在是心里没底,但要是比射箭这件事情,乔玮可是一点也不在怕的。 连周遗都被这场景给震惊了。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眼前大好的形势竟然陡然逆转。百余人的弓箭手竟然瞬间死伤过半。 好可怕的战力! 上一次他派出百余人在丹山上伏击孙匡一行十余人,结果这百余人竟是有去无回,他后来让人去查看过尸首,也只看出了百余人的伤口是箭矢所致。 他只能暂且认为孙匡等人是将计就计,反将他的人引入了孙匡设下的伏击点,将人击杀于山林之中。 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百余人恐怕就是死于眼前乔玮手中这奇怪的弓弩手中。 果然,阿父说得没错,莫瓒此人绝不能放过,他定要将莫瓒收入麾下为他所用才行。 有如此神兵利器加持,他想要杀了余祐和吴景等人报仇便是易如反掌了。 想到这里,周遗看向乔玮的目光便越发热切了起来。 莫瓒能把如此神兵利器交给这个女人来用,便说明这个女人对于莫瓒来说,绝对没有如他现在表现得如此冷漠无情,何况她能把这玩意儿用得这般熟练,定然是莫瓒身边极其重要及信任的人。 “上,把那个女人给我抓过来!” 周遗身边的山民看到乔玮的时候,早就已经有些心痒难耐了,只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样的美人,就算落在他们的手里,也是要留给首领享用的。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可以为了这样的女人在战场上拼杀一番。 听到周遗的命令,所有的山民都一股脑冲了过去,而此时的乔玮已经给机巧连弩换好了第二个箭匣,扣动扳机,开启了第二轮的箭矢发射。 机巧连弩远程射杀的能力尚有些短板,但要是比近距离射杀,乔玮可以说,目前没有任何一样武器可以比得上机巧连弩。 甚至在三十步之内的射程,机巧连弩的箭矢可以射穿一个人,击杀第二排的士卒。 果然,在经过一轮的箭矢洗礼之后,周遗不可置信地发现,几乎没有人可以近身乔玮等一行人。 即便有人可以躲过箭矢,丹杨丹守卫也不是吃素的,提刀将人围了起来,对着那些山民便是一顿补刀。 如此一来,孙家的守卫顿时士气大振,看向乔玮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崇敬和钦佩,心里也多了两分服气。 毕竟在乱世之中,众人更仰慕强者,谁能带领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服谁。 乔玮的弓弩准星对准周遗,扣动扳机,箭矢破空而去,周遗反应也够快,直接伸手抓了身边的一个山民做了挡箭牌,只是他没想到这箭矢竟然如此霸道,直接穿过前一个人的身体,射中了他的右臂,短暂的震惊之后,剧烈的疼痛从右臂处传来,几乎让周遗差点大喊出来。 “撤!”周遗也没了犹豫,立刻下令剩余的山民撤退。 斩草要除根,乔玮也深知这个道理。 这两次与周遗的短暂交手,她已经用实战试验了最新版的机巧连弩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 但是这样震撼世人的神兵利器是他们江东军的底牌,而这样的底牌还没有到可以公布于世的程度。 战场上的输赢无定,往往真正决定战场上胜利的,不一定就是双方战力的高低,而是在战场之外的经济和物资水平。 江东之地虽然向来富庶,但是偏隅之地尚不足以能和北方中原之地抗衡。 孙权也曾和乔玮讨论过这个问题,江东想要与中原争锋,至少还需要十年的时间,所以此时的江东最大的任务就是忍,挑动曹操和袁绍相争,绝不能让任何一方完全压过另外一方。 所以孙家与袁家和曹家皆有姻亲联盟,便是这个意思,两方交好保持中立,谁也不要过分得罪。 只有这样,江东才有时间和空间在夹缝之中发展起来,这就要求江东要有耐心,忍得住、耐得住寂寞,厉兵秣马以待时机。 所以,孙权忍得住,乔玮也要忍得住。 机巧连弩这样的大杀器,尚不能让其他军阀和势力知道而有所防备和模仿。 “追,除了周遗,其余之人务必灭口。” 凡是见过机巧连弩的人,要么臣服闭嘴,要么灭口……没有其他的选项。 “是!” 丹杨守卫立刻往山林之中追寻而去。 纵虎归山,可不是什么好事。 山民一旦入山林,便是如鱼得水,想要抓到他们,其实并不那么容易。 丹杨的守卫很快便追着山民而去,消失在了乔玮的视线之中。 等那些丹杨的守卫都不见了,乔玮才敢在幼燸的搀扶之下回到了马车之内。 幼燸吩咐幼字辈的近卫暂且原地休整一刻钟,然后小声地靠近马车,“夫人……前方路要通,只怕还需要许久,要不要先送夫人返回丹杨的孙府?” 此时的天色已经全然暗下来了,前方路已经过不去了,要到驿站就必须要清道……可掉头回孙府又需要数个时辰…… 当真是进退维谷之地。 “如果原地驻扎一夜,可以吗?” 众人已经行了一日的路了,加上又历经了一场小战事,不论是清道还是回程,都是对众人体力巨大的考验。 “那属下安排清道吧!”幼燸想了想,知道乔玮此时必然归心似箭,不想再在路上多做耽搁。 “大家都累了……” “属下安排分班清道。”幼燸大概估算了一下,周遗派人用滚石堵了道路,但他们只是想要拦路困众人,并没有把路堵死,至多一两个时辰,便可以将道路清理出来,“夫人可以放心在马车里休息,属下亲自守着。” “好。还有所有箭矢都要回收。”乔玮也不想矫情,她要尽快把最新的机巧连弩带回吴县,然后说服孙权征伐白石山,然后将整个欧氏纳为自己的工匠。 这一版机巧连弩的成功,是真的要归功于欧氏独门的扣锁和锻造技法。只有将整个欧氏吸纳入自己的门下,乔玮才能保证,即便日后在战场上敌方缴获了机巧连弩,也无法仿制。 第244章 清道 马车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道弯月挂在天边照应着地面和山林,推开马车的窗,连山峦的轮廓都十分模糊。 幼字辈的家将点着火把在黑夜里摸索着清理官道和收集箭矢。乔玮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看似睡着了,但耳朵却时时刻刻留意着马车外的动静。 山林间时不时传出细细索索的声音,让人感到阵阵不安,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群甲胄相撞的声音由远而近,乔玮立刻立刻警惕地坐了起来,幼燸下令全员抽刀将马车围住戒备起来。 他们全员已经进入疲惫的状态,若是此时再来一场战斗,他们是真的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不远处的火把林立,按照数量来看,也不少于百人。 幼燸带着人大声喊道,“来者客友,可能报上名号?” 报上名号则为友客! 为首者抬手止步,仅令传令官扬起一面军旗,缓步靠近,“鄣县县尉黄盖麾下,请拜见夫人,得令为夫人护行!” 乔玮听见黄盖的名号,便知道是自己人,立刻下了马车,让幼燸收起刀剑,请人靠近。 为首的将领解下刀剑从阴影处走近而来,跪在乔玮的面前,“臣属乃鄣县县尉黄盖,得李夫人和莫三公子报信前来护卫夫人回吴。” 说罢还解下腰间的官令交给乔玮验证。 乔玮和幼燸都验过没有问题,确定是自己人,这才放下心来,“将军快请起。” 黄盖起身之后,继续复命,“方才来的路上,正遇见丹杨守卫在山林之中搜捕山民,臣属便自作主张将抓到的人尽数斩杀,但周贼狡诈,臣属没能擒获前来复命,还请夫人恕罪!” 这山林之中地形复杂,想要一举擒获其首领,的确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让周遗逃脱了,乔玮还是担心会留下后患,“若是可以,还是尽快找到周遗为好。” “臣属明白,已然留了鄣县的兵曹带人持续搜山。” 山越之患,黄盖也是有心清理,只要让他抓到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过。 “周遗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为保江东之安,所以我不得不叮嘱几句,还请将军不要介怀,并非是对将军有所质疑。”乔玮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毕竟黄盖可是江东的重要将领。 而黄盖也听出了乔玮话外的意思,“臣属明白了,若有必要,会就地诛杀。”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夫人在马车里稍候片刻,臣属带人为夫人清道。” “那就麻烦黄将军了。” 这一次回吴县,莫三公子并没有和乔玮一同回去,而是提前出发,由幼爀护送他离开丹山,前往平阳。 乔玮离开丹山出发前的晚上,莫三公子来寻过乔玮,“夫人,我想回一趟平阳。” 她已经从荣生父子以及一些莫氏匠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拼凑出了莫三公子和欧氏的往事渊源,所以她虽然一心想要收编欧氏几房的工匠,却也从没有打过要揍莫三公子的门路。 因此当莫三公子主动提起要前往平阳的时候,乔玮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但语气里还是藏着隐隐的期待,“你要回平阳?是为了……欧氏吗?”、 “嗯。”莫三公子肯定了乔玮的猜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血脉里到底流着的是欧氏的血。 那一日,我看到机巧连弩射杀山民的时候,也给了我许多的震撼。如今欧氏几房被山越威胁,不得不以手艺之道助纣为虐,为害乡里,不从的便面临杀生灭族之祸,若从前我无能为力也就罢了。 可如今,我看到欧氏曾经被埋没和私藏起来的工艺和独门技艺可以重新在技巧连弩的身上发挥功用,既可以保护族中子弟平安,又可以有机会名流千古,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因为我的私心而让欧氏的技艺继续沉寂下去。 何况昨夜我又梦见阿父了,他虽然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当是为了阿父的遗愿,我也得去试一试。” 平阳欧氏沉寂得实在是太久了,也该重新现世了! 而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是,收编欧氏,对于乔玮来说是势在必行,而莫三公子也清楚,欧氏家主欧邶自任家主以来,也一直有心想要带着欧氏走出眼前的困境,面对乔玮抛出的收编之意,对于欧邶和欧氏来说也无疑是雪中送炭,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与其将来让别人促成此事,倒不如是他来占据此事的首功,为莫氏寻求更多的依仗和情分。 他为乔玮效力的这些年,他不得不承认乔玮是个很令他满意的女君,二人亦是君属亦是知己。 所以暂时他还不想要失去这个可以为之效力的女君。 想明白这个点,莫三公子觉得还是需要先下手为强,他经营了多年的果实,可不想一朝被人所分食,即便欧氏全族为孙家效力,他们莫氏也该是诸房之中的第一人才行。 而对于乔玮来说,收编欧氏之事,有莫三公子前往牵线,自然是更万无一失。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和夫人分道而行。”莫三公子想了想,觉得事不宜迟,还是尽快动身得好。 他和周遗有过恩怨,若是被周遗发现了他的行踪,定然也要惹出不少的麻烦来。 “要请动欧氏出山,其必也有所求,只要孙家能做的,必不推辞。”想到白虹之策能有整个欧氏的工匠托底,乔玮的眼中也满是热切,“你去的时候,务必将孙家的诚意带到。” 莫三公子“嗯”了一声应下,他只要一想到去见欧邶这个人,说不定还得看到这个人一本正经却藏不住暗自得意的模样,莫三公子就浑身难受。 但他身为莫氏的话事人,凡事又不得不以莫氏的大局为重。 他已经将莫氏的将来压在孙家了,从此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245章 晋安兵 黄盖带着士兵清道完之后便离开了,留下了自己的儿子,鄣县兵曹黄炳率领守卫百人护送乔玮回吴。 到了吴郡的境内,也早有一支三十余人的护卫队等候在此,只待接手乔玮一行人的安全。 等走近了才知道,来的竟然是孙安。 她一身红色劲装,白玉发冠束发,腰间配枪,立于马上,眼神肃杀,活脱脱一个意气奋发的少年将军,乔玮有一瞬的失神,眼前的孙安竟和大乔记忆中的孙策身影有些重合起来。 若不是乔玮早就认识她,只怕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她的身份,从前看着孙安着女装,也没有发觉其实孙家几个兄弟姐妹之中,最像孙策的并不是孙翊,而是眼前的孙安,尤其是当孙安不笑的时候,她竟恍惚觉得好似孙策并没有死去,此时正眉目凌厉地看着自己。 “嫂嫂。”孙安看见了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乔玮,连忙朝着她挥手示意,然后翻身下马,小跑到乔玮的面前。 乔玮抬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从吴县到这儿可不算近!累不累?” 孙安摇摇头,“阿兄得到消息说你路上遇袭,急坏了,想派人来接应你,又怕惹人关注,我就自请来接你,用的是去祭奠阿母的名义。” 乔玮这才发现,孙安身后带的守卫竟都是她那群女兵护卫。 孙安吐了吐舌头,“因为要来接你,所以阿兄就把我的晋安兵还给我了。 他还说我胡闹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点用了。” 孙安还学着孙权的语气讲述给乔玮听,不得不说,果然是兄妹,这语气神情是模仿得十分到位。 闭着眼睛,乔玮都能感觉到孙权好像就在眼前,绷着脸故作老气横秋地训孙安。 “我真是不明白了,以前仲兄也不这样啊!我是他阿妹,又不是他的臣属,有时候他训我,我都觉得好像舅舅训奋兄一样。” 孙安口里的奋兄就是舅舅吴景的长子吴奋。 看见孙安顶着一张苦瓜脸,满肚子的怨气都等不及回去就一直在吐槽孙权的样子,乔玮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嫂嫂,登儿想你了,我也想你了,可千万别再让仲兄检查我的功课了。”孙安眼神里满是恳求,比起严厉的仲兄,她真的还是选乔玮这个嫂嫂吧。 “好。”乔玮满口应下。 一行人在路上又行了两日,总算是回了府上。 孙登有小半个月没有见到母亲,一见面便赖在乔玮的身上,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连睡觉都扒拉在乔玮的身上,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始终都愿意闭眼,生怕自己一个打盹睡过去了,乔玮便又不见了。 乔玮只好抱着他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走了,才总算是把孙登给哄睡了。 徐幺娘前来接手,想要抱孙登去偏房睡,谁知道徐幺娘只是走到床边,孙登仿佛是有感应一般,就大哭起来,全身都在拒绝,他已经会说几个字了,便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勿要……勿要……” 的确从出生之后,乔玮还是第一次离开他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年纪阶段的孩子,正是连母亲上个茅房都要盯着看不能分开的阶段,纵然乔玮早早和他说过几次,但他还是很难接受分开这件事情。 见孙登哭得伤心,乔玮也是十分不忍,便又躺下将孙登抱在怀里,对徐幺娘说道,“无妨,今夜就让他跟着我睡吧。” 徐幺娘应了一句,便退下了。 一路奔波,乔玮也的确是累了,哄着孙登再次睡着后,也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直接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声音在嘟囔,“我紧赶慢赶地处理好事务来找你,你倒是好,不管不顾倒头就睡了,也不晓得等我同我说两句好话。 小白眼狼!” 乔玮想自己才不是白眼狼,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为自己争辩,算了,白眼狼就白眼狼吧,然后又直接昏睡过去了。 第二日乔玮是被孙登给捂醒的。 孙登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趴在乔玮的身上,把乔玮的鼻子和嘴巴给捂得那叫一个严实,乔玮差点没给他表演一个当场去世。 孙登见乔玮醒了,反倒很高兴,直起身子坐起来,一个劲儿地鼓掌,嘴里还喊着“母啊……母啊……”。 好的……真的是我的好大儿。 由于乔玮的“忽然消失”和“忽然出现”,孙登彻底化身成了乔玮的随身挂件,说什么也不让乔玮离开他的视线半步,连乔玮更衣都必须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乔玮也是对孙登心中有愧,只好由着他小小的任性,凡事都哄着顺着他。 而另一边,书房里的孙权批着公文,余光扫向桌子上摆放好的午膳,面无表情地问,“就这些?” 张戈,不,如今是已经成了孙权近卫中的一员,得以改名为幼烀,重新确认了一下桌子上的膳食,甘薯饭、嫩鸡、木耳笋肉……没错啊,这不都是君侯平日里喜用的饭菜吗? 分量也没错啊,两菜一汤一饭,也没少啊! 但君侯方才的语气明显是有所质疑…… “回君侯的话,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那属下让膳房再做两道?”幼烀小心翼翼地征求孙权的意见。 孙权只回了两个字,语气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用,你出去吧!” 但幼烀觉得应该是不高兴吧。 他也是才被幼煣选来跟在孙权身边近身守卫的,先前都是守在外头,多数都是办些传话跑腿的差事,对于孙权的脾气也不是太懂。 但幼煣总说自家君侯是个爽快人,也不太会为难身边人,只要办好君侯吩咐的事情就是了。 可近身守卫的第一天,幼烀就遇上了一个难解的难题,于是便去请教幼煣,“君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幼煣看着已经快到自己耳朵高的少年,此时却眼神蠢得清澈地巴巴地望着自己,抬手就给了后脑勺一巴掌,笑骂道,“蠢货,君侯那意思哪里是说菜色不够,是在问夫人为什么没来呢!” 幼烀揉着自己的脑袋,满脸的迷惑,君侯要是想让夫人来陪着用膳,干嘛不直接开口说呢! 这弯弯绕绕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夫人的住处又不远,走两步就到了,要和夫人一起用饭,干嘛不干脆回阁里去用呢? “那……那,那……属下去请夫人来?”幼烀似懂非懂地征求幼煣的意见。 “去吧!下次机灵点!”幼煣对着幼烀的背影,还忍不住道,“果然是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幼烀:难道小小年纪的我也是你们PLA中的一环吗? 有没有哪位宝帮忙配一个满脑子问号的动漫版小幼烀? 第246章 你就是这么哄人的? 案牍劳形。 满桌子的公文看得孙权连眼睛都酸涩了起来,看着桌子上的膳食,明明肚腹也是饿的,偏偏一点胃口都没有。 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漏壶,才发觉早就过了用膳的时辰了。 正心烦意乱间,却听见了幼烀满头大汗地来跟孙权邀功,“君侯,夫人来了!” 孙权瞥了一眼幼烀,然后又把视线收回放在了手上的公文上,平静地回了一句,“哦。” 幼烀又被这一声毫无波澜的“哦”给整懵了,听起来君侯好像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有很高兴的感觉。 难道是幼煣猜错了? “那……”幼烀又不确定了,“要让夫人进来吗?”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幼烀心里就更没底了。关键是,他去传话的时候,可是说君侯让夫人来的,要是君侯这个时候说让夫人回去,他都不能想象出去跟夫人回话的时候,夫人会不会觉得他谎报军情,用眼神刀他。 孙权好一会儿才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嗯”,虽然听起来也还是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压不住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孙权此时的心情,至少是比刚才好多了。 这一次幼烀觉得自己看懂了,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高兴地赶紧去给夫人开门。 结果,乔玮一进门,孙权的脸又忍不住垮了一垮。 乔玮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还抱着她的新版随身挂件孙登。 孙权起身来查看了一下,确认孙登睡得人事不省后,才放心开口说话,语气是有点压不住的怨气,“怎么不放榻上睡,抱来做什么?” “都折腾两趟了,一放下就醒,醒来就哭,实在折腾不动了。”乔玮满是无奈,果然还是带娃是最能消耗人的。 她瞥到桌案上一口都没动的午膳,“都到这个时间点了,怎么还没用午膳啊!” 孙权的眼神扫过饭食和乔玮脸上的神情,然后故意装作还在看公文,一边是微微勾起的嘴角,一边是满不在乎地语气,“哦,不想吃。” 乔玮凑过头来,盯着孙权的眼睛,眼里满是探究,孙权对上这个眼神之后又立刻别开了去,还不忘扇了扇手,“看公文呢,别捣乱!” 哼,口是心非的男人。 “你不饿,我饿了。” “那你用吧!”孙权毫不接招,不为所动。 乔玮看了一眼怀里睡得不省人事的孙登,“没手。” 孙权终于肯放下手里那本看了几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公文,用眼神跟乔玮确认她方才话里的意思,乔玮就这么用一个清澈的眼神回应着他的疑问。 最终,还是孙权败下阵来,没好气地叹了一句,“真是俩祖宗。” 那饭菜早就冷得不能吃了,只能让膳房重新热好了再呈上来。 等待饭菜的过程中,乔玮还不忘使唤孙权调整一下有些散落的碎发。 孙权一边给她整理碎发,一边用眼神控诉对她的怨念,幼烀明明是让她来哄自己的,她倒好,好似跟瞎了似的,半点没看出自己的不高兴。 “都睡着了,你就放榻上吧,抱着不累吗?” 孙登要睡午觉,一睡就是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用一个姿势,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乔玮满不在乎,“他好久没见我了,再陪着哄一会儿。” 孙权的怨念更加重了两分,“吼,知道哄儿子,不知道哄夫君?” “这不是来哄你了?”乔玮睁大了眼睛,满是无辜,顺便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幼烀一说你不肯用饭,我就带着登儿一块儿来了。” “呵……”还不如不来呢!让人瞧了这待遇差别,更生气。 亏得他看见从丹杨传回来的信,知道她连遇两场危险,担惊受怕了几日,恨不得连巡视军营都要撂挑子了,回来见她这么没心没肺睡得深沉,又心疼又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早上醒来,她会来同自己诉诉苦,说一说这一路上的惊险和害怕,语气软和地多争取几分自己的心疼,结果她忙着去哄儿子了,好似完全没想起来她还有个夫君。 想到这里,孙权看向乔玮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悲哀。 “你这一路上可顺利吗?”孙权还是先主动开了口。 乔玮摇头,哪里顺利了,可是跌宕起伏,让人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是有些不太平,差点就回不来见登儿了,好在是有惊无险。”乔玮也是感慨有时候真的自己还是命大,总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但最终都还是能捡回一条小命。 但这番描述在孙权听来却不是那么舒服,好似乔玮始终都是在讲述旁人的经历一般,连生死的大事,她竟然都能对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做了一个总结。那么隐藏在这些事情之中的害怕和情绪呢?都去了哪儿了? “没别的话吗?”孙权有些气结。 “还有,我带回了几个消息,你要听一听吗?”乔玮继续缓缓道,“先说私事,弟妹曹氏有身孕了,大概过两个月,孙家也要添丁了。 然后是公事,丹杨冶金场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好一些,我把最新的机巧连弩带回来了,比起上一版的机巧连弩,这一次可以通过更换箭匣,一次性连发近百箭,这一次我能死里逃生,机巧连弩算是立了大功的。 不过如此一来,4.0版本的机巧连弩加上箭匣之后,重量就大大增加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能做到如此,工匠们也都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不过她想过了,军中士兵训练的时候,那些五十石的弓都能拉开,箭匣这点重量对于士兵来说还是很没有问题的。 “对了,你想要试试吗?”乔玮说到她的本行之事,就兴奋地有些滔滔不绝,她真的很想看看孙权被机巧连弩震撼到的那个样子,毕竟连她这个最初设计者,在看到4.0版本的机巧连弩的实际效果都被震惊到了。 “好,一会儿等登儿醒了,你陪我一起去试试。”孙权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乔玮的话,但既然乔玮能对此如此推崇,定然也有其独到之处。 第247章 桭怒 孙权在校场上对着五十步之外的草靶“突突突”就是一顿扫射,等发射完匣子里的一百支箭矢之后,半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乔玮素有奇思妙想,也知道她与莫瓒二人犹如世上蒙尘之明珠,一旦给予他们时间和信任,让他们可以放手去做,定然能带给江东极大的变革。 但是…… 他是真的没想到,乔玮能给他如此的震撼。 乔玮去丹杨之前,说是要寻一个可以帮助孙权征伐山越的法子,孙权虽然不舍她以身犯险,却也放手让她去做了。 没想到她给的是这么一个法子! 先前的几版机巧连弩,已经是能颠覆整个江东兵战的存在,而眼前的这版机巧连弩,莫说是让孙权能征伐山越,假以时日,便是西向征讨刘表、与北方的曹袁两方势力一战,也是不在话下。 孙权把机巧连弩放回特制的匣盒子里去,手还是微微颤抖着,也不知道是被连弩的后坐力给震的,还是想到机巧连弩如此功用给激动的。 但乔玮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团火焰,那是一股名叫野心的火焰,此刻在孙权的眼中熊熊燃烧起来。 而这个眼神,乔玮也并不完全陌生,前世的大乔也曾见过这个眼神,只是那是出现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之后的孙权的身上。 那时候的江东之主孙权,在二十六岁的年纪,终于赢了一场本来绝无可能胜利的战争,他不但赢了曹操这个强大到好似令人高不可攀的仇敌,也赢了自己苦苦追寻却永远生活在其阴影之下的父兄。 赤壁之战后,孙权被封为车骑将军,领徐州牧。诏令下达的那一天,孙权曾召见自己的侄儿孙绍来见。当时孙绍年纪尚小,自然是由养母大乔陪同去见孙权。 只是刚入了府门,便见到了谢氏带着膳食要去给孙权拜贺。谢氏笑眼盈盈地同大乔寒暄,却话里话外皆是提点大乔不过是已故之人的妾侍,不宜与车骑将军多有相见,免得府上传出不像样的话来。 最后让大乔在外头候着,谢氏自己带着孙绍去给孙权贺喜。 大乔眼看着谢氏带着孙绍入了门内,也看见了站在门内的孙权,看到了那双野心勃勃的眸子,正看着大乔,仿佛含着怒气,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而如今,这双饱含了野心和兴奋的眼眸出现的时间提早了整整六年的时间,仿佛很多事情都变了,又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孙权大步流星地走到乔玮的面前,紧紧握着乔玮的手,叮嘱道,“如此绝密之事,暂且不要被人知道。我会下令让黄县尉全力搜捕周遗的下落,务必将此人和其麾下之人封口。” 封口,其实也是灭口。 乔玮听懂了。 “此物乃是绝密,不好再与机巧连弩同名,便改名为桭怒。” 桭者,屋梠也,又通宸。宸者,屋宇也,又可代天子之居所。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从前白虹之喻,尚是布衣之怒,虽流血五步,却可得诸侯之性命,引天下缟素。 从白虹到桭怒,变的也是孙权的心志。 “还有一事。”乔玮继续道,“桭怒可付诸于实际,还要归功于莫氏匠人,制作工艺十分复杂,且要用到欧氏一门的独门匠艺,非欧氏后人而不能得,且此技艺已然逐步消弭。因此,桭怒恐一时不能大量配备于江东军中。” 孙权微微蹙眉,转而又释然了,“便是机巧连弩,也是够用了的。” 乔玮的第一版机巧连弩,连发十箭,射程可有五十步开外。 第二版机巧连弩,可连发十五箭,射程也达八十步。 第三版的机巧连弩,已经可发五十箭,虽然射程只能在八十步之内,配合可至百步之外的羽箭,已然是江东军中的大杀器了。 孙策遇刺之后,孙权为防止刺杀之事再度发生,在张昭的建议下,建立了一支千人的近卫军,番号无难卫,全员配备了第三版的机巧连弩,号伍弩。 而驻守夏口的甘宁蒋钦、驻扎汝南之地的赵云、周瑜,目前配的是第二版的连弩,号晋戎。 在几次征伐之中,这些连弩已经发挥出了极大的优势,单看刘表多次派将领试图夺回江夏而不得便可知。 当然,相比起以上的几版,桭怒无疑是结合了所有的优点,若是无法量产推行至军中,确实也是遗憾。 “君侯觉得机巧连弩已然够用,我却不然。 机巧连弩的工艺虽然精湛,我也在其中加入了一些防范的手段,我们虽然是占领了宛城,笼络了大批工匠,但荆州尚有南阳,北方也有邯郸,其中的能人巧匠也是不胜其数,未必就不能看出其中的机密。 一旦敌军也掌握了机巧连弩的铸造工艺,加以仿造,那么江东的优势便消弭于无形。 但欧氏后人不同,其秘技从不外传,能掌握其技艺的人并不甚多,且要练就此技艺,非二十年练习而不可能。因此若是能将欧氏的后人纳为江东工匠,而不外流出江东之地,便可保证至少二十年之内,江东的弓弩兵难有敌手。” 孙权听完乔玮的话后,长叹一声,“有妻如此居安思危,是我的福气,是孙家的福气,也是江东的福气。 只是,你想做什么?” “莫三公子已经同意为我们招抚欧氏一族,只身前往白石山。我想带着登儿一起去,也好表示孙家的诚意。 另外,我想要文书,能调动永宁县兵力的文书,以防万一。” 白石山尚有潘临作乱,莫三公子和荣生都说过,欧氏一族也常受侵扰,烦不胜烦。她想过了和欧氏后人谈判,终归是要有资本的,她的资本便是一支军队,一支能保护欧氏一族之人的军队。 而且,无论是在白石山借着欧氏的力量再立冶金场还是将欧氏一族全部转移到丹杨,都需要实实在在军队的保护。 可是当孙权听到这话的时候,却皱起了眉头,“你又要走?” 第248章 枕边风 刚从丹杨回来的第二天,又计划着离开?孙权有些不爽。 而是她想的是带着登儿一起走。 孙权不知道为何有一种要被偷家的感觉。 “还要带上登儿?” 乔玮略思索了一下,“我只是这么一说。” 孙登年纪尚小,带上自有许多的不便,从安危来考虑,路途之中常也有难料之处,自然也是留在府中更好,可是一想到这两日孙登这样的黏糊劲,她又有些不忍将他留在府中。 她回忆起年幼的时候,父母为了生计,也将她留在奶奶的身边,一年也只能见到一两面,纵然她从未在经济上吃过什么苦头,却也常常想妈妈想得直哭,有时候深夜里醒来,一摸枕头都是泪水。 即便后来她无数次明示暗示哀求过父母,得到的回复始终只有两个字,不行。 他们无数次告诉乔玮,他们在外过的是奔波无定的日子,让她留在奶奶身边才能享受安定的生活,但乔玮很想告诉他们,此心安处是吾乡。当然他们不明白,也不会明白。 渐渐的,乔玮也不再提此事,因为知道提了也没有什么用。 等奶奶过世了,她便被送到了峨眉山上待了几年,一边读书,一边跟着师父学一些能防身的武艺。 长大之后,乔玮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可每每看到别的孩子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娇的时候,也会有羡慕。可真的去面对父母的时候,却总仿佛彼此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从最亲密的家人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了孙登之后,即便身体上很辛苦,乔玮也尽可能带在身边,可以不错过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连晚上也大多时候都是让孙登睡在床边的小床上,孙登会爬之后,也常常会在半夜的时候,从小床上爬到自己身上,挨着自己睡。 这或许就是亲情血脉的力量吧。 连徐幺娘也说,乔玮许多事情其实可以假手于人,不必让自己这般疲累,但乔玮还是坚持自己亲力亲为。 这也或许为了弥补年幼时候,那个孤独的自己吧。 孙权沉默着不说话,但神情有些严肃,显然对于他来说,他年幼之时多番颠沛流离,时常面临着生死和饥饿的挑战和威胁,面对如今好不容易有些安定的生活,他实在不太理解,为何乔玮会想着带孩子一起前往白石山。 “这路途之中颠簸辛苦,丹杨之行不过小半个月,你尚且遇险数次,若还带着个孩子……”他实在不能想象…… 乔玮也知道这个要求其实是有些不够理智,但她低头看着抱着她大腿晃晃悠悠想蹦跳却变成了深蹲的孙登,还是想再争取一下,“丹杨是季将军在管,到底年轻了一些,威望不足、难以震慑宵小之徒也是理之当然。但永宁县属于会稽郡,会稽是君侯的治下,且有顾元叹为郡丞辅佐,永宁县还有程将军为都尉,还有贺将军和东西奏史为制。 自今岁便再少见山越作乱之事了……” “少见,并非不见。”孙权没好气地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前往丹杨之事,算是我疏忽了些。但白石山之行……还是三思吧!” 虽然乔玮恭维孙权治理会稽山越有方,一面也是事实,但孙权不是个会吃糖衣炮弹的人,知道乔玮突然夸赞他,背后可是有自己小小的目的和心机的。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孙权或许一心软也就应了。 一想到她在路上两次遇险,才死里逃生回来,孙权心里也是有一万个不同意。他又是真的怀疑乔玮是不是真的记吃不记打,好想口吐芬芳怼上两句。 但看到乔玮那双秋水清灵的眸子,那强硬拒绝的话就不得不在嘴边打了个转,用了更委婉的一个词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孙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嘴里“啊呜、啊呜”、腿脚摇摇晃晃地走到孙权的脚边,伸出手来要抱。 孙权再生气,看到这个来之不易又软乎乎的儿子,再大的脾气也得先收敛几分,伸手将孙登抱在了怀里,任由他的口水流在了自己的肩头上,也没露出半点嫌弃的意思。 见孙权的脸色有所好转,乔玮借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其实,我觉得,晋安兵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孙权瞥了乔玮一眼,没接话。 “就是……我的意思是说,安儿身边的晋安兵都是女兵,近身侍奉还能兼护卫之职。幼烨也好,幼燸也好,到底男女有别……”乔玮的眼神里写的都是“你懂的”。 孙权表示自己没看懂也没听懂。 “怪不得安儿听见你要回来,非说自己带着晋安兵去接你,你俩这打的是什么算盘啊!” 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不应该将自己这个妹妹交到乔玮的手里,让乔玮教导。当初他也是想让二人能借着授课多接触、多了解,从而能冰释前嫌。事实上,的确孙安对乔玮是冰释前嫌了,还顺便成了乔玮的“密友”,还是言听计从的那种。 孙安本来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再加上乔玮的“奇思”,二人可真是成了孙权该头疼的对象。 “没有什么算盘,我就是提出自己的意见,仅供采纳。” 哦,仅供采纳,那就是还有的选呗! “那我选不采纳。” 乔玮终于有点儿急了,她都放下身段跟他撒娇了,孙权从前不是挺吃这套的嘛,怎么回事,这招数突然失灵了? 不对啊,去丹杨之前不还是挺管用的吗?就小半个月不见,怎么性情大变了? 孙权抱着孙登在前面走,徒留乔玮在身后满脑子不解。 徐幺娘到底是过来人,悄悄在乔玮的耳边献策道,“细君,服个软!” 那君侯的性子她也是看在眼里了,那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服软,她还不够服软呢! 徐幺娘轻轻地假咳了两声,“婢子的意思是,细君的服软儿还没服在君侯的点儿上。 就是……就是,晚上的时候……枕边风。” 第249章 睡服你 晚上,乔玮早早把孙登哄睡之后,就去了书房。 孙权抬眼扫了乔玮一眼,然后继续低着头看公文,乔玮也不恼,手支着下巴,就靠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权。 书房里四下安静地徒留窗外的蝉声,烛火随着呼吸微微摇曳着,光芒投射在乔玮的面庞上,比白日里多了两分朦胧。如此静谧而温馨的场景,美人眼中的微光勾得孙权心里也有些微动。 半晌,他才开口,“来做什么?” “睡服你。” 孙权冷哼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笔,笔身与笔架相触,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哐”,“说服我?那我倒是洗耳恭听,你还有什么理由。” “睡服你,不需要理由。”乔玮起身,轻轻靠在孙权的怀里,一双美目含春剪水,瞧得孙权又有些忍不住心软。 美人在怀,谁要做什么柳下惠啊!但挣扎过后,理智还是先占据了一点点上分,孙权还是忍住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可不上当。 “哦,今日忽而这么乖觉,不要你侯夫人的脸面了?”这么主动来求和,自生了孙登之后可没两回,平日里可没那么好说话,死要面子又嘴硬! 乔玮见孙权还是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也快绷不住了,但为了白石山之行,她还是得硬着头皮上,“这不是事有所求,总该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嘛!” “哦……”孙权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却是意味深长,勾了一小束头发在手指之间轻轻绕着,“可夫人的诚意在哪儿呢?” “美人计,没看出来吗?”乔玮的眼睛眨巴眨巴,往孙权的怀里再挪了点。 孙权不禁一阵好笑,也起了点逗弄乔玮的心思,“美人的确有一个,只是这美人计,只怕是不好消受,毕竟每每享这美人恩的时候,好似也都是我出力更多吧!” 好的,乔玮听懂了,这是准备借机坐地起价了。 “那君侯给个机会表现表现呗?” —— 徐幺娘带着孙登来服侍乔玮起身的时候,瞧见一室的旖旎春色,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看来,细君是已经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呵呵,乔玮都忍不住冷笑两声。 服务都享受到位了,早上走的时候问他结果,居然说没同意。 “我只同意了夫人对我施展美人计,可是这美人计成不成的,其实本也就是两说。”孙权对着铜镜穿戴整齐,眉梢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夫人不妨再练练,这美人计里头的门道可也不少,可千万别放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 呵呵,白嫖还擅长画饼,活脱脱像个渣男。 “呵,男人!” 孙登笑嘻嘻地伸出手要乔玮抱,乔玮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庞,“这点你可别学你阿父,不然长大了容易晚景凄凉、孤独终老。” “呸呸呸。”徐幺娘连忙反驳道,“细君怎么好说这样的话咒君侯呢,叫人听去了可容易生事端的。” 何况那君侯要是晚景凄凉、孤独终老,岂不是在说细君自己得红颜早逝?这话可太不吉利了。 乔玮呵呵一笑,便起身带着孙登和孙勖去找袁琅琅屋里的几个孩子一块儿玩去了,孩子们在花园里玩得高兴,乔玮和袁琅琅在一旁闲话,鲁肃今日被孙权叫去议事,孙安也没课,坐在亭子里一边写着课业,眼神却一直在几个孩子身上打转,显然也是想跟着去玩。 乔玮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鲁先生可是说了,你近来有些懈怠了,练字都没认真练。” 孙安还没来得及反驳,乔玮就指着纸上的一个别字,“这个字写错了,少了两笔。” 袁琅琅掩着在一边偷笑,语气里还有两分幸灾乐祸,“看来还得是你乔嫂嫂才行,我平日说了多少的好话也无用,阳奉阴违的本事可厉害着呢!” 乔玮拿出舅母李氏给的一柄戒尺,“给你,君侯说了,若是她再不听你的话,只管打手心。不止你打完了,君侯知道了,还要再打一顿。” 孙安见到这柄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戒尺,显然眼里多了两分忌惮和畏惧。虽然她在舅母家是娇宠着长大的,但是她闯大祸的时候,舅母也从来没有真的心软过。这戒尺还是找人专门定做过,动手的人轻轻用力,挨打的人却能疼得嗷嗷直叫。 “嫂嫂,你去丹杨不是有正事吗?为什么还专程去拿了这东西来?”孙安撅着小嘴,满脸委屈和不解,论黑心,果然乔嫂嫂和自家的仲兄是不相上下的。 “说起来也是意外之喜,舅母听说如今君侯把你交给我管,高兴极了,这一高兴就传授了我不少的办法,比如这把戒尺。”乔玮笑眯眯地把戒尺往孙安的眼前晃了一下,孙安眼疾手快想抢,乔玮比她更快一步,将戒尺递给了袁琅琅。 “想玩儿,就把课业认真写完,我可以送你一套袖箭。” 孙安早就看上乔玮的袖箭了,但也一直都好意思要,乔玮做的袖箭比之前孙翊送给她的那套可厉害得多了,她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的。 因此,听到乔玮说要送她袖箭,她可就来精神了,连下笔都快了不少。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神清明地问乔玮,“嫂嫂,这是不是就是你以前说的恩威并施,给一个棒槌,再送一颗甜枣?” 袁琅琅见她才明白过来,与乔玮二人相视一笑,“还行,算是有些长进了。” 孙安眼珠子咕噜一转,“对了,嫂嫂,那你知道仲兄最怕什么吗?” “……狗?” 乔玮想到以前孙权说梦话的时候,提过他和一只土狗之间的恩怨情仇。 “嗯。”孙安投桃报李,既然乔玮要送自己一套袖箭,自己也总要表现一下自己的“知恩图报”,“你不是说仲兄跟你闹别扭了嘛,那昨儿哄过了,甜枣就已经给了,适当给他一棒槌,他不就不闹别扭了嘛!” 孙安表示自己不但是看懂了,这手段也是学会了的。 既然要用,自然要先拿自己的兄长开刀! 袁琅琅本是当一个笑话在听,可一转头却看见乔玮显然一副深以为然的神情,“不会吧,你还真听进去了?” 第250章 游船 孙权看着乔玮手里捧着一只还未完全睁开眼睛的小狗,全身黑黢黢的绒毛,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模样,眉眼之间有些嫌弃,倒是孙登很高兴,学着乔玮的动作,在乔玮的再三叮嘱下,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小狗,脸上满是对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的新奇。 倒是孙权直接绕过了乔玮,“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就是听说自小养大的幼犬,性情温良些,不但能看家护院,还能忠诚护主。”乔玮笑嘻嘻地坐在孙权的旁边,把手里的幼犬捧给孙权看,“喏,这只幼犬刚生下来便没了母亲,君侯瞧瞧?很小,还不咬人的……” 孙权可没心思瞧这幼犬,眼神反落在乔玮的身上,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态,大有一种你折腾你的,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我想把这只幼犬留在居胥阁里养着,君侯觉得成吗?” 孙权也不正面回答她,反问道,“那你觉得成吗?” 乔玮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君侯总不好因着自己当年和犬类有所冤仇,就不许旁人也喜爱犬类吧。” “呵呵。”孙权冷笑了两声,没有接话,“我瞧是你和安儿吃太饱没事干,让鲁先生给她多吩咐点课业才对。” 哇哦,这么快,队友就暴露了。 孙权看了幼烀一眼,眼角皆是嫌弃,“带下去,找个会养犬的,好好收拾收拾养在后院里。”末了再加了一句,“不许靠近居胥阁。” 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还是挺诚实的嘛! 乔玮高兴了,伸手要去抱孙权,以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孙权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臂挡开了乔玮的手,眼里是警告的神色,“去把手洗了……” 孙权也没放过孙登,“把登儿也洗干净了。” “好的!”乔玮见好就收,麻溜地带着孙登去洗手了。 一连几日,孙权那里都没给出准确的答复,乔玮也不禁有些泄气,陪着孙安写完课业,孙安提议道,“嫂嫂要是觉着家里烦闷,咱们不妨去采莲子去吧!” 孙家的庄子上就有一小片的莲塘,里头的莲花开得正好,如今也正是采莲的时候。 要采莲,便要划船,一听到能坐船玩水,几个孩子都欢呼着要去庄子上玩。 庄子离府邸倒是也不算太远,马车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庄子上的管事将船引来,几个孩子早已跃跃欲试,乔玮也抱着孙登,时不时手伸到船边,泼起一点水花,逗弄几个孩子玩乐。 小船缓缓行在莲塘之中,河水清澈见底,几条鱼就躲在荷叶之下来回游动,阳光被云层遮掩,偶尔有几缕能穿破云层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点点星光。 孙安带着几个孩子伸手到船外去摘到莲花,孙登孙勖几个年纪小,又给摘了荷叶当伞玩儿。乔玮就坐在炉子前,一边煮茶一边剥着莲蓬,剥出了莲子就递给袁琅琅,袁琅琅剔除里头的莲心,然后放在炉子上煮,还配了几个随身带出的红枣。 水声潺潺,轻轻打开茶壶,淡淡的茶香慢慢飘散出来,不多时,另外一个炉子里的枣香也透了出来,配上莲子的清甜之气,伴着吹来的微风,好不惬意的午后。 孙安又寻来了几个网兜,带着孩子们捞鱼,袁琅琅瞧着他们东捞一勺、西捞一勺的样子,也不禁笑了,“就这么个捞法,也不知道我们晚上还能不能吃上鱼脍了。” “若是想吃上鱼脍,我就得下水,得用削尖了的竹竿,一竿子下去就能有新鲜的鱼。”孙安回过头来,对袁琅琅说道,“小时候在丹杨,我和舅舅、奋兄都是这么抓鱼的。嫂嫂想吃吗?” 乔玮连忙拦住,“你可千万别说想吃,她是真能跳下去给你抓。” “咱们自己说笑也就算了,你可别真跳下去。”袁琅琅也连忙道。 正说话,袁琅琅忽然问道,“你们可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乔玮也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好似是埙声。” 船夫将船驶出荷叶丛的拐角,在河面的深处还有另外一艘小船,船帘之内隐约可见几位女子,想来也是趁着今日天气不热,出来游玩的。 “这不是孙家的庄子吗?”袁琅琅小声问船夫。 船夫回答,“回夫人的话,庄子里的莲塘连着这条河,莲塘是咱们自己的,这河就不是了,咱们再出去就是陆家的庄子了。” “陆家?”乔玮想了想,“是东奏史那个陆家吗?” 那船上挂的灯上也标着一个“陆”字。 “好像是的,夫人。” 那便是陆逊那个陆家了。 袁琅琅听乔玮话里的意思,小声问道,“要去问个礼吗?” “咱们还在孝期,在自家的庄子里带着孩子们散散心也就罢了,出了门交际会不会不妥?”乔玮有些犹疑。 连孙权这个会稽太守也因为接连丁忧守孝而暂保留官职且没有到京口上任,只敢在家中暂时将书房辟出做为公务治理之处,明面外头上的事情也都是由张昭等人出面,这样一来,明面上也抓不到什么错处。 乔玮因此不得不多了两分小心,毕竟在孝期之内,即便主动避开社交有些失礼,但也无可指摘。 袁琅琅也觉得有理,“那咱们掉头回去吧!” 船夫应是,正掉头回莲塘,却不想陆家的船却加急追了上来,“夫人且停船,我家夫人想同贵夫人见个礼。” 既然人家已经摆出了低姿态,乔玮也不好拂了好意。 片刻后,有三位夫人登船见礼,三位之中站在最后的乔玮倒是见过的,就是陆逊的夫人王氏,只是瞧她的脸色,只觉比先前更加不好。 “妾陆谢氏、陆张氏、陆王氏见过乔夫人、袁夫人。” 乔玮和袁琅琅同样回礼,也不忘慰问了一句王氏,“王夫人,咱们上次匆匆一见,算起来也有一年了,不知夫人的身子可还无恙?” 王氏显然没想到乔玮还能记得她,连忙回道,“多谢夫人关怀,妾的身子一直如此,倒劳烦夫人挂念。” “西奏史在外为国为民奔波劳碌,夫人也要养好身子才是,瞧着你的脸色有些虚,府上的医师可有诊脉开方子吗?” 第251章 王夫人 王夫人低头不知作何回答,一旁的张夫人笑着替王夫人作答,一边牵起王夫人的手来,“侄妇也向来是克己复礼的人,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肯说,总是怕麻烦旁人,可是都是一家人,不就是彼此扶持的嘛!” “夫人这话不错,既是一家人,也不谈麻烦二字,一家子兄弟叔侄的,也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乔玮看向张夫人,是陆绩的妻子,出身也是吴郡的世家大族,单是这三两句话便可知道,是个玲珑圆滑的人,“在外,东西奏史二位大人也是相互帮扶,内宅之中自然也是如此。” 张夫人连声道是,对着王夫人小声道,“你瞧,连乔夫人也是这般说的,我们的话你听不进去,夫人的话你总能听进去两分了吧,回去啊快快让医师来给你开个好的药方,莫要再拖延了。” 王夫人只好应下,不再多说什么。 张夫人看了一眼乔玮身后的这些孩子们,“夫人今日是带上小公子们出来散心的吗?” “许久未来巡视庄子,今日来了,也带上孩子们来瞧瞧这庄子上的人如何辛苦劳作的。平日只在书上见识过民生艰苦之事,也该让他们亲眼瞧上一瞧,明白什么叫‘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孙安站在乔玮的身后,眼里闪过一丝微微的诧异。 张夫人附和道,“夫人如此感念民生,实在是百姓的福气。” 如此奉承的话张口就来,乔玮的心里多少有些心虚和赧然,“如此盛赞担当不起,若说是百姓的福气,诸位陆大人在外为民生之事亲力亲为、案牍劳形,才称得上是百姓之幸呢!” “夫人这话也是折煞吾等了,在其职、谋其政,也都是应该的。”谢夫人年纪最长,辈分也高,但其丈夫陆绪身子孱弱,并未出仕,只是一介白身,反不如谢夫人和王夫人说话有分量了,“只恨妾的夫婿虽然年纪辈分稍长,却才能平庸,不能为君侯效力。” 哦,这话是想走她的门路来求官来了? 她又不傻,孙权既然没有授官给陆绪,她去插什么手,世家之间的事情也是个烫手山芋。 “夫人这话也是妄自菲薄了,先生出身于陆家,如何会才能平庸?不过是为臣尽忠,为子便尽孝罢了。便是我一介妇人也知道,这上阵杀敌的和在后方镇守看管兵马的,从来都是同得荣耀。东西奏史若有功劳,先生与诸位夫人也是有苦劳的。 毕竟无论如何,长辈父兄和家中庶务也总该有人主持打理的!说起来,我家倒真不如陆家这般支叶硕茂、频出亢宗之子,我孙家能得诸位贤才襄助,也是孙家之幸。” 谢氏连称不敢。 寒暄了几句后,三人才告辞离开,乔玮等人也掉头回庄,等人都走远了,袁琅琅才敢掩嘴说笑,“夫人这忽悠人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嘘!”乔玮手放在唇边,微微眨眼,一脸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的神情,袁琅琅都被逗乐了。 “安儿,这要做当家主母,就得要会忽悠人,你可得多学着点……安儿?”袁琅琅看向孙安,可孙安却径直看向陆家船离开的方向,神情专注地仿佛在想着什么。 直到袁琅琅将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嫂嫂方才说什么?” “这是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出神?”袁琅琅追着孙安方才的视线看去,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这不是之前仲兄总是派家中府医去给东奏史的夫人诊脉赐药嘛,医师也总说东奏史与其夫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听得多了,也就有几分好奇。” 想瞧瞧能让陆伯言如此情深不许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瞧见了?” 孙安的语气里带了两分不屑,“原以为会像二嫂这般国色之姿,今日一见,却不觉有什么特别的。” 她早就听说了,王氏的出身也不高。本以为出身不高,总该是容貌过人吧!可王氏容貌平平,甚至也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实在令她大失所望,失望之余又有几分挫败和不甘。 乔玮却微微皱眉,从这语气之中听出了些许异样,“王夫人出身不显,容貌或许也不够惊艳,却是个坦荡、温和且坚韧的女子,她腹中自有天地,非与之深交者不可得知。”蘅兰楼背后的确是陆逊负责打理,可那些能为蘅兰楼打开知名度的精致又繁杂的首饰却都出自于这个王夫人之手,若非她呕心沥血地付出,只怕陆逊在陆家也难有出头之日。 当日乔玮在蘅兰楼与她匆匆一面,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乔玮也是匠艺中人,如何看不出王夫人那双手布满双茧的手如何而来的。 而且比起男子,只有女子更知道女子会喜欢什么。 孙安很是诧异,乔玮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王夫人说话。 “人皆言,‘贵易交,富易妻’,可各家到底前程如何,谁也难以预料。因此更可见‘糟糠之妻不下堂’之恩义难得。”乔玮深深地看了孙安一眼,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何况容貌如入门之砖钥,或可得一时恩爱,却难成就一生之不弃。若想护住夫妻一世之情,更仰赖同心同德的默契、肝胆相照的义气、不离不弃的恩义。在这些面前,容貌便不过是过眼之云烟,转眼便会消散。” 孙安很少见到乔玮神情如此严肃同她说话的模样,虽然话说得不重,却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里,令她不免有几分心惊胆战。 或许乔玮是看透她的那点小心思了吧。 孙安脸涨红起来,小声嗫嚅道,“我知道了。” 袁琅琅见场面有些严肃,忙笑着打圆场道,“我瞧着你是真的越来越有长嫂如母的样子了。那莲子再不捞起来就该煮糊了。” 乔玮连忙将炉子上煮着的莲子捞起,大家分着吃个新鲜热闹,还不忘留了一分,让幼烨带回去给还未出月子的小夜。 第252章 北方局势 孙权和鲁肃二人谈话方毕,幼烀端来一小盘莲子,“君侯,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让君侯尝尝鲜,解解乏。” 孙权微微抬头,“夫人去哪儿了?” “夫人带着女公子和小公子他们去了庄子上了。说是府里太过闷热,就到庄子上纳凉去了。” 孙权有些没好气,“安儿的课业写完了吗?这就带出去玩了?” 鲁先生笑呵呵地回道,“自乔夫人回来后,女公子的课业写得认真多了,君侯也别逼得太紧了,凡事也都讲究个张弛有度。” 孙权这才消了气,将莲子往鲁肃的方向推进了几分,“子敬同孤也说了这半晌,府内的确闷热,尝尝这莲子,一同消消火气。” 那莲子里还放了点薄荷,含入口中更觉清凉爽口,“夫人是有心的。其实夫人的提议也并非是不可,潘临之患不可不急除。北方袁本初虽还能牵制曹操,可如今二子相争,纷拢党羽,臣属之中也各有属意,暗流涌动。如此人心惶惶,不出三年,此消彼长必为曹孟德所破。 郭奉孝此计,甚毒啊!”说到袁绍二子相争,鲁肃也不得不感慨。 袁绍本就是汝南人,身边早年跟随的谋士也多为颍川派,而袁绍入主冀州之后,也不得不拉拢冀州派的势力,启用颜良等冀州派为悍将。 本来外有曹操为威胁,两派之间尚能一致对外,可奈何袁绍心有偏爱三子袁尚,有意废长立幼。于是把长子袁谭过继出去,并且把次子袁熙、高干等人分配到外镇守一方。 自古诸侯出征,世子监国,将袁尚明晃晃地留在身边,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自己的心意了。 可袁谭如何真的会甘心将家业的继承权拱手相让,而袁绍的臣属也因此分立,各有支持。审配、逢纪等人站队袁尚,而辛评、郭图等人更支持袁谭。 郭嘉也是颍川人,借着亲友之间的关系敏锐地察觉到了袁绍内部的矛盾,于是献计请曹操奏请天子,封长子袁谭和次子袁熙为卫将军,并加亭侯之衔,分别领青州刺史和幽州刺史之职。 算是以汉室的名义支持袁谭这个嫡长子,更是变相地否认了袁绍将袁谭过继出去的行为,这无疑是在给袁谭一方和天下一个信号,那就是汉室承认了袁谭,或者说曹操承认了袁谭。 这对于袁绍来说,只能加深他对于袁谭的猜疑。 而袁谭和袁熙都得了封侯之赏,独独没有给袁尚封赏,袁谭和袁熙就算和曹操互为仇敌,可以汉室名义分封的亭侯,袁谭和袁熙不敢不受。另一面曹操也是将好处明晃晃送到眼前了,有汉室的认可,袁谭便多了一分与袁尚相争之力,这谁又能真的忍住不上钩。 就算袁谭自己不上钩,也耐不住袁谭身边臣属看到了机会绝不会放手。 曹操给了机会,颍川派和冀州派、袁谭派和袁绍袁尚派就会斗得越发凶狠。 如此阳谋,逼得人不得不上钩,的确也是郭嘉郭奉孝的手段。 孙权也点头道,“如此鬼才,可见曹氏得人啊!” 鲁肃继续道,“曹操若除了此心腹大患,收复了整个北方,下一步兵戈所指,会是何处呢?” “西蜀之道易守难攻,荆州刘表与孤之江东,二择一罢了。”孙权也明白,曹操雄图,又有汉室天子在手,江东迟早是要面对上如此劲敌的。若不是如此,其实孙权是很钦佩曹操的,一介雄臣能主,率兵统御心怀大志,挥兵征伐四方,匡扶汉室,如他的父兄一般,都是令他敬仰的存在。 鲁肃很肯定地告诉他,“虽说君侯如今占据汝南和徐州之地,但江东腹地到底还有长江天险阻挡,非水师而不可尽进。北方之人善陆战而非水战,曹孟德定会先下荆州之地,借荆州之水师东向入江东,留给君侯的时间不多了。” 外人瞧着孙权,是年少便承家业,坐享其成的好命。却不知道江东之地是外忧内患,孙权要撑起这片基业,也是殚精竭虑,多方制衡。 如今内乱还未平息,还要时刻防范外敌的动向。 “所以,白石山之行刻不容缓!”鲁肃给了孙权一个明确的答案,“猛虎入林,也需得磨锋利了爪牙。” 孙权听明白了,“山越之地,艰险得很……” “若是君侯不放心,大可以让女公子与之同行,女公子身边的晋安兵或可贴身保护夫人。沿途再由贺将军派兵护送,可保无虞。” 孙权听鲁肃提到了晋安兵,倒的确也是个办法。 “夫人还想带上登儿一起走,你以为如何?”孙权本着既然都问了,那就索性问个清楚的态度,也想听听鲁肃的意见。 “小公子年纪尚小,正是需要父母怀抱之时,夫人舍不得小公子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鲁肃也没说可,也没说不可,“这毕竟是君侯的家事了,某也不便置喙,君侯自行定夺吧!” 孙权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总有一种感觉,若是让乔玮带着孙登一起走,这偌大的孙家,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留恋的没有。 他恶劣地想把她困在这里,却又鄙夷这样的自己。 晚膳也吃得没什么滋味,但是孙勖和孙登大概是玩得尽兴了,晚饭吃得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连孙登都不用乔玮喂饭了,学着孙勖的样子,自己拿着勺子吃得又快又好。 用了饭,徐幺娘带两个孩子下去洗澡,还没洗完,两个孩子就都累得睡着了。 孩子们都睡了,乔玮也放松下来和孙权聊着家常,“贺将军那边是不是不顺利?” 孙权的筷子一顿,“怎么这么说?” “下午在庄子上遇到陆家的几位夫人,东西奏史的夫人也都在。 东奏史的夫人王氏瞧着我的样子欲言又止的,好似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却又不敢。 何况孙家还在孝期之内,陆家夫人却要登船拜见,大约是想从我这里探听些什么消息吧! 我思来想去,是不是东奏史那边……不顺遂?” 第253章 还回来吗 “潘临有个手下冒用他人姓名身份混入了募兵处,待被发现之时,竟然暴起砍伤军中数名将士,伯言也有伤情。”孙权也没有隐瞒,“王夫人大概是为此担忧吧。” 随军出征的人,便是文官也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王夫人本就身子不好,得知夫君受伤,更是日夜难安。 “情况严重吗?” 问陆逊也是问募兵之事。 “早无大碍了,募兵之事贺将军也有安排。” 募兵处混入细作之事,贺齐也是震怒,自上到下也是惩戒了一批将领,然后便是严查新兵。新兵一旦入募,便是单独立为军户,由百户供一户之优待。 乔玮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遣人去告知王夫人一句,也好宽慰她的心。” 孙权却道,“此是军务。” 既然是军务,便需得保密,那就是不能说了。 “看来白石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了。”乔玮小声嘟囔道,心里当然是很舍不得。只是连贺齐的军中都能出事,孙权便更不会放人让她走了。 孙权沉默了半晌,“安儿会同你一起。” 乔玮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孙权。 “安儿身边有晋安兵,可以近身保护你,沿途贺齐也会接手你的防卫,但同样,白石山之行,只能成,不能败。”孙权语气平静地下达了KP要求,“你想好了吗?” 乔玮点头,“我知道。” “明日一早就出发吧,保护好自己和登儿。” 乔玮不能理解他忽然的转变,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孙权看着乔玮,语气幽幽地说道,“反正你心也不在这里,徒留你这个人又有什么用?我也想不明白了,那白石山到底是有谁在啊?” “啊?”乔玮一时被他这般幽怨的语气给整不会了,“那白石山自然是有欧氏一族的后人在啊,我去白石山也是为了桭怒之事,你是知道的呀!” “为了桭怒之事,你有必要非带着登儿一起去吗?独留我一个人在吴郡,你是不是想学丁夫人?” 乔玮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谁是丁夫人?” 吴郡哪家的夫人姓丁?她在脑海之中搜索了一遍,实在没对应上人。 “哼,是曹孟德家的丁夫人!你先前不还是评价她性情刚烈,是个傲骨铮铮的女子,乃是女子之楷模吗?”孙权说话阴阳怪气的,“怎么,一转头把你的楷模给忘了?” 好的嘛,她想起来了。 曹操的丁夫人因为建安二年宛城之战中,曹操贪恋张绣婶婶邹氏美貌,以霸占邹氏意图羞辱压制张绣,却不想反引起张绣之恨,夜间反叛曹操,而致长子曹昂战死宛城。 失去长子的丁夫人本就已经心如刀绞,曹操还死心不改,竟然将邹氏公然纳入家门,丁夫人每看见邹氏一眼,便时时能勾起她的丧子之痛。 她怒斥曹操枉为人父,曹昂已经为他的色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这个父亲竟不知悔改,毫无悔恨之心。 她为自己的儿子鸣不平,却也处处踩在曹操的痛楚之中,最终曹操怒不可遏,将丁夫人遣送回家,想杀杀她的锐气。 可丁夫人却没有回头,即便曹操数次到丁夫人的娘家请她回府,丁夫人却始终不肯回头,“你连家中序齿都改了,以子桓为长子,便是不认子脩这个儿子了。你可以不顾父子之恩,我却不能忘却母子之情,若连我都忘了子脩,他在天之灵该有多孤单啊!” 曹操眼眶猩红,眼泪夺眶而出,他强忍着悲痛还是再问道,“我此番走了,你我夫妻就是诀别了。” 丁夫人停下了手中的织布机,但语气还是没有任何动摇,“连亲生骨肉尚无留念,何况夫妻之情?你在外人面前演戏,在我面前就不必了。” 夫妻数十载,旁人看不出他真假难辨的性情,她如何会不懂。 或许为了他的天下,他也有了许多的身不由己,她懂,却又不愿意去懂。 她拿起一旁筐中的剪子,毫不犹豫地将织布机上的布匹一刀剪断。 也是在曹操的面前应下了诀别之誓。 丁夫人之事传到乔玮耳中的时候,她尚在做月子,袁琅琅是当作闲话说与乔玮听,好疏解她的心绪,让她有个消遣。 孙权当时也在。 乔玮听完后,说这样的傲骨令人尊敬,一则为丁夫人再恨也不曾为难邹氏,只追究了曹操这个罪魁祸首的责任。 二则也敬重羡慕丁夫人傲骨铮铮能为自己和孩子争,即便结果也早知不如人意。 三则也是羡慕丁夫人能为自己求去。 世上之人,能为本心所求而不改初衷的,少之又少。 乔玮虽然想起了这事,但还是不明白为何孙权要在此时忽然提起丁夫人来,“丁夫人是因长子之死与曹孟德决裂,我与你有什么事情要决裂的?” 孙权继续追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乔玮顿了一下才准备开口回答,孙权急急地开口,声音也低沉了两分,“你犹豫了?” “当然会回来。”乔玮连忙抓住孙权的手臂,小声安抚道,“我不回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啊?” 皖城乔家早就回不去了,乔父身故,乔母的眼里也只有乔瑞和乔晖。 乔瑢在周家为妾,尚需要她这个做阿姊的以君侯夫人的身份为后盾。 她的事业也和孙家牵扯不清,她便是想走,如今尚没有真正立足的资本,也不会是最好的时候。 孙权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的神情,确定她所说的是真话,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明日你离开,只说是岳母身子不好,让你带着登儿去探望几日。”孙权还是做了安排,从腰间解下一块兵符,一分为二给了乔玮半块,“所以明日你从西门出去,先往皖城走上两日,再改道去白石山。这是无难军的兵符,他们会在城外接应你。” 乔玮顿觉这块兵符烫手,将它推了回去,“无难军是你手上为数不多的兵马,负责你的近卫安全,如何能调动?” 第254章 出发 孙策死后,孙权继承父兄遗志,原本驻守在盐渎的亲部宣甲兵也需得分拆之后留给徐盛和凌统。 孙家子弟手中各有兵权,北边还有舅舅吴景,南边也还有听调不听宣的太史慈,孙坚和孙策的旧部们也有兵马,世家有私兵。 相较之下,只有孙权手中也没有多少实际的兵权。 历经了孙策遇刺和孙家兄弟的反叛、舅舅吴景的掣肘后,孙权也将部分亲部和孙坚孙策旧部调动驻地重组,将舅舅吴景调离丹杨任庐陵太守、派赵云和周瑜分守汝南之地、调蒋钦与甘宁同守夏口、令周泰和吕蒙为太史慈副将等等,算是暂时实现了旧部和宗亲、亲部之间的制衡。 而心腹尽出孙权也建立了番号为无难军的近卫,主要也是负责戍卫孙权的安全,换句话说,孙权若有任何危险,能最快时间调动的兵马也就是无难军了。 可是如果无难军被她调动走了,一旦在这期间孙权遇到危险,便只能束手就擒,毫无还手之力。 “无难军你自己留着,这是你的底牌更身兼重任,不可轻易出手。”乔玮语气坚决,“我虽然在外有风险,但你在府中也不见得就有多安全,阿兄的教训不可不引以为戒。” 孙权却还是将兵符给了乔玮,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允许她推却,“也不是全给了,给你一半。吴县到底还是我母家之地,你大可放心。” 孙家本是吴郡富春县人,但孙坚当年为娶吴老夫人,便在吴县另立了一个宅子居住,不让吴老夫人远离母家。 孙策和孙权也皆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后来富春县遭遇了一场洪灾,孙静便将孙家连同宗祠一同迁来了吴县。 战乱的年代,举家搬迁的人比比皆是,像孙家这般迁至母家之地也不在少数。 “可吴家早已无多少子弟人脉,于你也无助益。你这理由,着实牵强得很。”乔玮虽然并不明白为何孙权为何一定要让她带上无难军,但她看到孙权坚决的态度,想来他应该自有安排吧,“你向来走一步必思三步,想来你也有你的道理和主意,我就不多过问了。” 孙权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错,还知道相信自家的夫君了,算是有长进了,明日我还要去巡视军务,不能送你了,你一路上自己切切多留个心眼。” 乔玮都一一应下。 次日乔玮离开府邸的时候,孙权的确没有来送她。 孙登在马车里倒是很兴奋,一直咿咿呀呀地和乔玮说个不停。他也不知道是要出远门,只知道这一次他母亲是带着他一起出门,他不必长长久久见不到母亲。 徐幺娘看着乔玮若有所思的样子,小声问道,“细君怎么了?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乔玮整理了一下孙登身上的衣服,“就是心里总觉得不平安,好像风雨欲来的感觉。” 乔玮掀起车帘,这一次陪同出行守卫的还是幼燸,“幼燸,此次出行,君侯可有交代你什么?” “君侯说要将夫人和小公子平安带回吴县,其余的并未吩咐。” 乔玮“唔”地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什么。 孙安好不容易可以出门,自然也不会多想,只拉着乔玮的手道,“嫂嫂,白石山和皖城舒县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山水之地,自然是看山水风光。”说到舒县,乔玮的心情也明朗了两分,“瑢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我们从白石山回来,就能去看她了。” 乔玮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乔瑢的信了,一拿到就是一个王炸,乔瑢有孕了,周家便派人接她回舒县周家养胎。 上一世的小乔,一生都没能拥有自己的一儿半女,这一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乔玮点了点孙登的脸颊,觉得这样也很好,无论是她还是乔瑢,应该都能摆脱前世那样孤苦的命运吧! 按照孙权的安排,乔玮往西行了两日,在一处道馆中改换了装束和出行,留了几个人在道馆之中“养病”,其余人南下前往白石山。 孙安扮作男子,装作是世家的子弟带着家中女眷孩子出门游玩避暑,倒是也不算惹人眼目。 到了上虞的驿站后,贺齐也递了拜帖,并且奉上一套兵甲,“这是征伐潘临时,缴获的兵甲,按君侯的吩咐,选了其中一套,交与夫人查看。” 乔玮拿到手,细细地查看着,“贺将军是拿了最结实的一套,还是随意选了一套的呢?” “额……”贺齐犹豫了一下,“这倒是吩咐下头的人去办的,应当是选了最结实的一套吧!” 乔玮就着灯火仔细看了那甲胄接片之处,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这接片之处所用的工艺,的确和孙家军中寻常所看见的有所区别,应该就是欧氏后人的手笔了。 “那可否劳烦贺将军让人多拿几套,损坏了的,半旧半新的也都要。”乔玮继续问道,“这些缴获的兵甲,将军是交由军中士兵继续穿戴使用吗?” 贺齐点头,“军中军备不够,多是缴获敌军的器械后选尚能用的充为军备。其余的会送至各地的司金场重新熔炼铸造新的军备。” “那这些缴获的兵甲,士兵或是工匠可有所反馈从山越之地缴获的甲胄兵器有何不同?”乔玮继续追问道。 “这……”贺齐以为乔玮会问一些军务之事,却没想到会问如此细节的小事,他身为将军,对于这等小事自然不会过多研究和过问,一时之间竟也答不上来,“夫人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乔玮见他的反应,也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像贺齐这样有名号有官职的将军,所用器械甲胄都是工匠们专门定制的,所用的材料也都会是最好的,自然也不会过多关注士兵们的甲胄兵器到底有什么不同,毕竟对于大多数的普通士兵来说,能有一套甲和兵器都已经是极好的了。 “没有什么不妥,贺将军不必多心。” 第255章 反连锁 当初乔玮给司金场的KP是要在两年之内完成在江东军中铁扎甲的配备,虽然年限未到,但是军中如今主要推行所用的甲还是以铁扎甲和竹甲为主。但是眼前的这一套甲虽然是半竹半铁制的,却在腋下、手肘、膝盖等需要灵活活动之处,增加了类似于锁子的工艺,这使得整套甲的灵活度更高,而且在胸腹和背面的内侧用了薄铁作为护甲,也是在容易受伤的地方加强了防护功能。 虽然整套甲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从重量和灵活度来说,的确是符合山民在山林之中游击作战的情况。 “只是这套甲的制作虽然看起来十分粗糙,但却有其巧思在其中,所以我才好奇几分,想看一看这山民之中,竟有如此能工巧匠。” 贺齐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倒是属下准备不周了。今日天色已晚,夫人舟车劳顿,不妨先休息,明日一早,属下可带司金场的管事前来给夫人复命。” 乔玮点头道,“明日巳时我等必须启程离开,将军可在卯时带工匠前来允我问上几句话即可。” “是,属下遵命。” 次日一早,贺齐的确在卯时将司金场的工匠带来,言说姓将,由着乔玮询问,“将老先生可能看出这顶甲的手肘部分用的是什么工艺?” 工匠也早有准备,“回夫人的话,这是反连锁的技艺,应该是属于欧氏的独门技法,并不外传。” “看来老先生也是十分清楚。不知若是军中的战甲想要复刻可能成行?”铁扎甲虽然工艺简单,但同样存在的缺点也是明显的,那就是不够灵活,若想要做锁子甲,工艺难度和成本都太大,于军中大规模推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难以实现。 但是眼前的这个甲让乔玮又有了一个新的思路,那就是在战甲的部分关节使用反连锁的工艺,以拼接的手法既保证了战甲的防护性,也能提升战甲的灵活度。 而且乔玮也让幼燸用桭怒试过了,五十步至六十步之间,铁甲正面遇箭,箭可穿透铁甲而出,而采用了反连锁工艺的部分,却只是入肉三寸。 这就证明,在使用同等生铁为材料的情况下,采用了反连锁工艺部分的铁甲,可以抵挡更多的箭矢而保证士兵的伤亡率有明显下降。 这就是工艺的可怕之处。 在百炼钢还不够数量的情况下,自然是优先供应兵器所需,那么战甲就只能先用生铁为护,可是在有限的条件里,若能用上反连锁的工艺,即便是生铁铸造的铁甲,也能比寻常的铁甲更坚韧上数倍。 “夫人的要求,可行是可行,只是所费功夫不小,以现在司金场的情况来看,没有十年,怕是做不出那么多,能供应军中需求。”工匠也是实话实说。 乔玮想了想,继续追问道,“老先生所言功夫,具体是指什么,可否明言以告知?” “夫人既然知道这是属于欧氏的独门技法,那便得去寻欧氏的工匠。可是潘临将人都掳走了,现在欧氏工匠多在山越之地,这等技法若不是家传,又有十数年的功底,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工匠缓缓道来,“这工匠一道,若想要出师,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容易。现在司金场里还会这反连锁之法的人,便是加上小人,也没有十个。加上这一件反连锁的战甲,一个人至少需要小半个月才能做出一件合格的来。” 的确这么算下来,这人力成本是够高的。 “老先生也是欧氏后人吗?”乔玮询问道。 老先生拱手自报家门,“回夫人的话,小人是欧氏的后人,属于将字一支。之前也是在莫氏铁铺为匠,后来三公子调派我到上虞的司金场来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在她面前也并不掩饰反连锁技法的事情,之前在莫氏铁铺为匠,应当也多少知道自己和莫三公子之间的关系。 虽然按照老先生的说法,将反连锁技法运用于战甲上的事情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可乔玮转念也有了另外一个主意。 “多谢老先生如实告知,今日我与你谈论之事,还请老先生切切保密,勿让除你我之外的人知晓。”乔玮语气沉重的叮嘱道,“连贺将军也不必多言,只说我照例询问你关于军中战甲储备之事。” “小人明白。” 欧氏后人的身份敏感,莫三公子也曾经对他们多次提醒,不可对外人提及,所以在外,欧氏的后人也多以自己分支的名号为姓。 工匠出了门,贺齐便进来问安,“夫人问完话了?” “是。”乔玮笑着道,“老先生匠艺高绝,对司金场内战甲储备情况了如指掌,问答无碍,言明思清,如此恪尽职守的匠师,实在是不多见了。” 听到乔玮如此说,贺齐也松了一口气,“此人祖孙三代都在司金场内,资历也颇深,夫人若觉得合适,也可奖赏些什么,以表赏识。” “赏罚之事我不便插手,若将军觉得合适,自行处置便是。”乔玮只是路过上虞,既没有合适的身份,也没有合适的名义插手军务,何况贺齐在军务之上又没有什么纰漏,她若是越过他去了,反倒是不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此时她的态度也就代表了孙权对他的态度。 乔玮缓缓起身,“我想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了,也要启程了,将军想来也是军务繁忙,不必刻意相送,反露了行迹。” 贺齐拱手行礼,“属下明白。” 幼燸已经备好了马车,乔玮踩着脚凳准备上马,却听见马厩之内,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拱手问安,“贵人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留几日,四处瞧瞧上虞的好景?” 此话有些冒犯又明知故问,乔玮也没生气,笑呵呵地回道,“先生辛苦喂马,上虞风光甚好,只是我等还有要事要做,不得不起身赶路。将来若还有机会,定然再来领教这上虞的人情风土。” 第256章 吴范 “可是贵人今日即便出了这个门,至多一个时辰,也得返回,倒不如在驿站安歇两日,等天色好了再走也不迟啊!” 乔玮抬头望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她的确是看出半分“天色不好”的迹象来。 她看着眼前这位小吏,虽然身在马厩侍奉,却宛若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别有一番风姿傲立于众人之中,面带笑容,眼神悲悯。乔玮细细琢磨方才他说的话,总觉得仿佛是劝告,又似另有所指。 “信口雌黄……”幼燸看了看天色,并无任何不妥,出行之前,幼燸也和驿站内的人打听过了,这样的天色并不会下雨,如何不能出行? 乔玮连忙拦住了幼燸的申斥,主动走下了脚凳,到了小吏的面前,“先生之言恐有深意,我愚钝,不知先生可否细说详解?” 小吏低身行礼道,“夫人此言折煞小人了,若是夫人信得过小人,不妨等上一个时辰,必知小人之言真假。” 幼燸心里多少有些不屑,无凭无据的空口白话,神神叨叨的反倒像个骗子,“夫人,咱们该启程了。” 言语之间,根本没把这个小吏的话当做一回事,小吏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乔玮。 乔玮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小吏,“聊了这许久,还不知道先生名讳。” “在下上虞吴范,字文则,如今在驿站里不过是个饲马的小吏。” 乔玮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震,吴范,那可是吴中八绝之一的吴范,善历术、晓气候,此人占验,存亡兴废,无不审中。 “原来是吴先生,是我怠慢了,以吴先生的术算想必不会有错。”乔玮吩咐幼燸道,“去请驿道使准备一张茶案来,今日咱们暂且品茗赏茶一日。” 这说不走就不走了? 幼燸虽然心里有许多疑问,但还是让人下去休整准备去了。 “不知道先生可愿意赏个脸,饮用一盏茶以表谢意。” 吴范倒是很惊讶,乔玮竟然会知道他,他自觉名声并不显著,便是上虞县中能够知晓他本事的人也并不在多数,否则他也不会只能在此做个马官了。 平日里他也偶有提醒驿站之中往来的客旅,虽然事后都能证明他的推演断言都是对的,可他在提醒的当下,都没有人会将他的话当真,后来也多觉得不过是巧合之说。 他也早已习惯自己的推演被人所轻视和不信的局面,长久以来,会如此重视他的推演之言的,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 “小人恭敬不如从命。”他也想知道,为何乔玮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比起煮茶,乔玮其实还是更喜欢后世的泡茶之法,取茶叶少许,用沸水冲泡就能喝了,便宜有便宜的喝法,贵重的茶叶也有贵重茶叶的喝法。但可惜的是,东汉时代的茶叶基本没有后世那般多道翻炒的处理,喝起来也多有涩味。 但没办法,她不想喝酒,就只能喝茶了。 一勺茶水入盏,云烟漂浮消散而去,“先生慢用。” 孙登在一旁看着也想喝,乔玮挡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双手,递了一盏温水给他,“那得是大人才能喝,你还是孩子,还是先喝水吧!” 乔玮在观察吴范的一举一动,吴范也在观察乔玮,无论是煮茶还是行动,皆是不急不缓,甚有章法。 “小人与贵人不过萍水一面,贵人缘何如此信任小人之言?” 自然是因为自己有后世记忆这个BU啊。 但是话不能这么说,乔玮略家思忖,“先生可以有两种理解,一则,我可能也没有那么相信先生,请先生留下喝茶只是为了验证先生的话是否属实,又或者先生另有目的。若先生是在坑蒙拐骗,一个时辰后若没有可以阻止我离开的事情发生,或许我会恼羞成怒,将先生就地正法。” 乔玮说这话轻描淡写的,吴范一时间也看不出乔玮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那另一则呢?” 乔玮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另一则便是我与先生一见如故,相信先生奇货可居。” 一则太过功利,一则太过交心,二则都有漏洞,听起来便都不那么能让人信服。 “贵人没说实话!”吴范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乔玮笑了,“真话不全说,假话不全说,先生不妨猜一猜,我这两句话里,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那小人斗胆猜上一猜。贵人说想验一验小人推断之言到底是否属实为真,相信小人奇货可居为真,想要将小人就地正法为假,一见如故之语为假。”吴范小心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先生聪慧,想来你都这般说了,那将你就地正法的话就算方才是真的,如今也得变成是假的了。”乔玮的笑容不达眼底,“先生将人情世故拿捏得很到位啊!” “小人不敢!”吴范连忙跪下认罪。 虽然嘴上说着不敢,但腰杆是挺得直直的,半点没不敢的意思。 “行了,我不过与先生说笑两句,怎么先生反倒跪在地上了?这茶凉得差不多了,应当是不烫嘴了。” 乔玮端起自己眼前的这一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示意吴范起身喝茶。 吴范摸不准乔玮话里的真假,“小人不敢。” “我不大喜欢别人跪着和我说话,也喜欢说话坦荡之人,人活一世哪能真的无欲则刚啊,无非是所求之物难得罢了。”乔玮笑着放下了茶盏,吴范小心翼翼地饮尽了茶水。 既然吴范会跪她,便表示他心里也清楚她的身份,他故意在她的面前露脸,必然也有所求。 她的眼神紧紧锁定着吴范,等待着他开口。 突然,窗外的天空变得阴沉,不过呼吸之间,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峦,急速从天边压来,房间里顿时昏暗了下来。 徐幺娘急急让人去点灯。 风声骤起,卷起窗外的尘土,树木也在狂风之中剧烈得摇晃起来,发出“哐哐”的声音。 一道闪电从天边追来,在昏暗中短暂地照亮了乔玮的眼眸。 第257章 平地惊雷 上虞县驿站内。 除却了那张令人见之忘忧、温柔如水的面庞,徒留这双眼睛在一闪而过的闪电光芒下,吴范这才发觉,这双眸子全然不像是该长在这张脸上的眼睛,带着坚定和势不可挡的锐气,仿佛一柄锋利的剑在昏暗的夜里却发出了令人生畏的寒光。 她明明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可以放下心中的一切戒备,可眼眸中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疏离和审视。 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后,暴雨倾泻而下,重重砸在地上、石头上,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敲打着吴范的心。 孙登被雷声吓了一跳,哭着躲到乔玮的怀里求安慰,乔玮小声地安抚着孙登,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孙登的后背,给予她所有的安慰。 徐幺娘也被惊到了,拍着胸脯连声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这雷可真吓人,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变天了。” 乔玮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是啊,说变天就变天了,也不知这阵儿过去了后,往后都是风调雨顺还是风雨时时骤变呢?” 吴范低头道,“天道有常,而世事善变。” “世事善变,而万变不离其宗。”乔玮仿佛想到了什么,“先生善历术,不妨为我推演试试,我心中所求之事,可能顺遂如愿?” 吴范不敢不从,从腰间随身携带的布袋之中,掏出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乔玮是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方术之士多有其本门所不能为外人道的门路道法,乔玮也懒得问。 半晌之后,平地一声惊雷后,幼燸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站在屋外的门槛处躬身行礼,身上还淌着未来得及拧干的雨水,“夫人,贺将军派人来报,说是官道被山洪阻断,官道上的行人马车也多有死伤,恐怕要离开上虞,还需几日功夫。” 乔玮“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你先下去换个衣服吧,幼炩,你让人给幼燸煮点姜茶,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容易感染风寒。” 幼炩连忙去安排,乔玮想到了什么,又唤住了他,“多煮点吧,守卫们都送一些,既然咱们走不了了,就安心在这里待几天。” 徐幺娘也小声道,“没想到吴先生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幸亏咱们没出行。”语气里也都是后怕。 算是捡回来一条命,这要是走了官道,也不知道这死伤的人名单中会不会有自己的一份。 “先生想来算得准,不知道我所求之事,可有结果了?” 吴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给出了八个字,“险中求胜,福祸相依。” 徐幺娘这回倒是听不懂了,皱着眉头小声的嘟囔,“这算是什么意思?” 福祸相依,这世上什么事情不是福祸相依呢?听起来这几个字放哪儿用好像都可以,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 “多谢先生的指点。”乔玮十分客气地点头致谢,“先生筹算之术如此精湛,不知可曾有为自己筹算过什么?” 吴范低着头,“阴阳之道,在乎顺其自然。” “先生说得有理,今日我信了先生之言,也是我的机缘,还要多谢先生救我一行人的性命。”乔玮继续道,“其实以先生的本事,屈居于一方马槽,实在可惜,这偌大的吴郡,多少察举官员竟无人举荐先生吗?” 吴范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不瞒夫人,小人也曾被上虞县令举荐为有道,与郡中好友一同前往长安,只是国家骤发变化,加上好友途中病重,最终也未能有所录用。 在长安混迹多年,实在思念家中亲长兄弟,因此返回乡里。只是数年蹉跎,早已磨灭了心志,在马厩侍奉马匹虽然并不光彩,却也乐得自在。” 乔玮微微颔首,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惋惜,“世道纷乱,多少的贤才也不得不淹没于这漫漫的长河之中。只是先生就真的甘心吗?” “时也,命也!”吴范的脸上多了一抹苦笑,“若时命在我,想来必不至于令我抱憾终身吧!” “时也,命也。”乔玮琢磨着这句话,那是充满了多少无奈和心酸的感慨啊! 能说出如此感慨的孔子也是历经了多少世事的反复与无力,可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叫做“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人若没有拼尽过全力去争取和反抗命运就屈服,又何谈时命之论。 “先生既然历术,便知气候与地理都时时可变,何况人的命数。”乔玮笑着补了第二盏茶,“我听过一句话,或许不合时宜,先生可听一听,‘这世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长安无路,江东却未必无路,就算无路,先生又敢不敢踏出一条路来呢?” 吴范心中一震,他的友人告诉他有贵人会经过驿站,若想要入仕,或可尝试一搏。 吴范并非没有动过这个想法。 只是,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走女子的门路,听起来终归是不光彩,即便他心里清楚,她并非寻常女子。 “夫人高看小人了,只怕小人还没有这个本事。”吴范的眉头紧紧蹙起,如果不是友人所托,他大概早就转身离去了。 又或者眼前的贵人不是个女子,或许他也就能下定决心,为臣属追随半生。 可眼前又或许会是他一生唯一的机会了。 尊严尚在自我疯狂拉扯纠结。 “本事嘛,大多都是练出来的,世上能有经纬之才的人未必少,可若不遇伯乐,也是颓唐荒废一生。”乔玮已经抛出了最后的橄榄枝,“过几日,我离开此地,前往南边行走,若是先生不辞辛苦,或可一同前行,判断前路顺遂。” 乔玮也看出了吴范的犹豫,也不愿意强人所难,她更希望大家合作是出于你情我愿的态度。 好话歹话她也已经说尽了,若是吴范仍然不愿意为孙家所用,她也只能叹一句无缘了。 吴范起身跪在乔玮的面前,“多谢夫人,小人会好好考虑的。” 第258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官道上有人伤亡,这虽是天灾,却也有相关官吏督察不严之责,上虞令魏康自行请求罢免官职,上报到孙权那里去。但孙权却转手将文书送到了天子那里去,表明自己尚在守孝,并不知晓内情。 并且反手告了魏康一状,言明兄长孙策虽然是汉室的骠骑将军、领扬州牧,但自己只是会稽太守,但因在守孝,并不理政务之事,且扬州境内并没有汉室册封的州牧或是刺史,因此对于此事并不敢擅专。 魏康将辞官文书交到自己的手里,于礼不合,且有藐视天子、不敬孝廉道义之嫌,又要陷自己于不义之地,用心实在险恶。 天子刘协收到这两份文书后不过一个时辰,便另有一份抄录本递到了曹操的面前,曹操看完对着荀彧和郭嘉二人抚掌大笑道,“孙仲谋这小子,倒是会抓紧机会卖乖。明着在状告魏康不尊汉室,把自己撇得干净,实则是在提醒天子和本将军,该给他孙权封官了。” 郭嘉颇为不屑,语气里也满是嘲讽,“这是看到连袁熙袁尚都得了封赏,眼红了?!” 尚在孝期,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开口要官职,毫无礼义廉耻,全然摒弃了孝悌之道。 一旁的贾诩却不以为然,不过虚名而已,难道一个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文若怎么看?”曹操转向荀彧。 “《战国策》范雎有言,‘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谬乎!’此亦属之意。北方未定,不宜与刘表、孙权交恶。” 曹操微微颔首,“只是不知这孙仲谋比之他兄长孙策如何啊?” 那孙策可是敢在官渡之战的时候,趁火打劫夺了汝南和盐渎之地的角色。而现在孙权也敢在北方未定的时候,趁机要名分的角色。 虽然江东早就是孙权的管辖之地,可有了名分,对于有办法的人,总是多了几分便利的。 “自然不及。”郭嘉可是连孙策都没放过在眼里的人,如何还能看得上孙权这个名声不显的角色。 荀彧却觉得未必,他也是听说了向金台之事,能将许靖等人从交州笼络至江东,便可知孙权有野心却有手段,与他兄长不同。 “明公不可掉以轻心,虎父无犬子,那孙仲谋虽然不及孙伯符名扬中原,可当初盐渎之战,他可是主将,连偏将军都在他手中都讨到好处。”荀彧十分谨慎地对曹操说道,曹操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的神色,但转眼间又消失了。 荀彧自知失言,连忙小心地打量曹操的神情,好在曹操面色如常,倒像是没听到荀彧方才的失言一般。 荀彧口中的偏将军就是曹仁,是曹操的从弟,也是曹操最信任的宗亲之一,执掌的奇兵更是曹操手中的精锐。 他打仗到底有多少本事,曹操心里是清楚的,而孙权能令曹仁吃瘪,的确还是有些本事的。 “既然如此,便同加封为卫将军,领……” 郭嘉小声建议道,“交州刺史?” 交州…… “孙仲谋夺了夏口,早就算是抢了刘景升的地盘,加上双方也多有宿仇,本就是水火不容。交州刺史张津被部将所杀后,刘荆州可是上表,要调其麾下长沙人吴巨和零陵人赖恭分别为苍梧太守和交州刺史。” 刘表身为荆州牧,却想要派遣自己麾下的人到交州任职,明眼人谁能看不出来,刘表对交州也是有些想法的。 虽然在交州没有交州牧或是交州刺史的情况下,荆州毗邻交州,如此“帮扶”一把,也无可厚非且有一牧兼任两州的前例。 荆州、交州、扬州三周毗邻,无论是孙权还是刘表,想要解决后患,都绕不开交州。 孙权上表求官,也是趁火打劫。纵然曹操碍于局势不能不给,但未必就不能顺便给他找点麻烦。 孙权想要名正言顺地接管交州,曹操偏不让他这么轻易地如愿。 郭嘉继续道,“主公还可封孙权麾下建昌都尉太史慈为扬州牧,管理江东诸事务。” 曹操饶有兴致地看着郭嘉,“奉孝此计又是为何?” 太史慈可是孙策麾下极其重要的大将,刘表从子刘磐数度做寇于艾、西安诸县。当年的孙策毫不犹豫分海昏、建昌作左右共六县,并以太史慈为建昌都尉,兼治海昏,并督诸将共拒刘磐。 太史慈也不负孙策所托,诚意守信,镇守南方,与刘磐数次作战后,刘磐绝迹不复为寇。 孙权统事之后,对于孙策留下的班底老将,多有调动官职和驻地,唯独对太史慈并无调动,以太史慈能克制刘磐,仍旧委以南方诸大事,并不见有猜疑之举。 太史慈在南方也是听调不听宣,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动。 “可听调不听宣,本就已经是逾矩之举动了。”郭嘉笑着道,“那太史慈进驻泾县后,屯兵立府,即便归顺孙策后也从未有撤府之举。 臣曾听闻,孙策在世之时,曾与太史慈有过数次交谈,期间言道,‘闻知卿昔日为郡太守劫州章,赴助于孔文举,请援于刘玄德,都是有烈义的行为,真是天下间的智士,但所托却未得其人。射钩斩袪,古人不嫌。策是卿知己,卿切勿忧虑无如意。’又说:‘龙要高飞腾空,必先阶其尺木’。 如此太史慈方安心归顺孙策,可此言除了安抚之意,又多有敲打,可见孙策与太史慈绝非单纯主臣之义。 孙策在时,那太史慈自然是不敢生什么异心的。可面对孙权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就未必了。何况,就算他没有,主公不也可以送去诱饵了吗?就看孙权能不能容得下这么一个手握重兵的扬州牧了。” 曹操听完郭嘉所言,抚掌大笑道,“奉孝此计甚善。” 纵然他曹孟德被袁绍父子所牵制,一时间腾不出手来收拾南方的局势,但也不会任由江东与荆州继续壮大势力,以免形成南北对峙之态,反而麻烦。 第259章 离间之计 那刘表刘景升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当年诸侯讨伐董卓,而刘表做作壁上观。而后孙坚与孙策父子身死如此大好局面,却依旧只是固守荆州,不乘胜追击剿灭孙家。 如今纵虎归山,让孙家占据江东,逐渐形成了气候。黄祖被杀,夏口被夺,刘表也只是派将领驻守乌林据守,阻止甘宁继续西进。 好似是在用黄祖的死,平息孙家的怒气,以求自保。 如此短视的对手,曹操尚不放在眼里。 反倒是孙权,年少统事却能杀伐果断、于诸侯和境内世家旧部之间反复周旋,曹操反多了几分看重和欣赏。 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个孙坚的次子,到底真的是虎是犬。 既然定下了计策,曹操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剩下就是荀彧和荀攸的事情了。 曹操背着手,神情凝重,嘴里还喃喃道,“虎父无犬子啊……” 荀攸听到了什么,好奇地转头去看曹操,明明身姿昂扬地站着,却无端令人觉得寂寥。 荀攸走到外头后,才敢压低声音小声询问荀彧,“叔叔,主公这是怎么了?” 荀彧叹了一口气,“主公这是想念大公子了。” 那一句“虎父无犬子”的称赞,还是勾起了曹操的伤心事,即便是曹操这样的乱世豪杰,到了即将知天命的年纪,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起自己的后继之人。 尤其是当袁绍病重的小道消息传来,即便曹操和袁绍乃是劲敌,可曹操也记得年少意气风发之时的轻狂放肆,厮混闯祸。 那时候的曹操还是宦官之嗣,袁绍也只是家中庶子,不得长辈重视喜爱,二人在洛阳城中名声败坏,人人畏惧,臭名昭著。 有一日,眼见着死对头要成婚了,便商量着将新妇给偷出来,好给新郎官一个难堪,以报旧仇。 二人埋伏在新郎官家附近,等到天黑,便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在墙外大喊抓贼。府中家丁都出来抓贼后,曹操便趁机进屋用刀挟持了新妇,袁绍在前引路,曹操在后相随。结果因为天黑又不熟悉路,慌乱之间袁绍竟掉入了荆棘丛中,挣扎不出。 眼见家丁就要搜到这边来了,曹操竟然对着家丁主动暴露了袁绍的位置,吓得袁绍一跃而起,竟脱困而出。 曹操也顾不上戏耍新郎官和新妇了,拉住袁绍就跑。 脱离了追捕之后,曹操和袁绍就躺在大街上,对着彼此哈哈大笑。 即便后来二人分道扬镳,但年少的那些情分到底不同,如今袁绍三子相争,即便这局面也有曹操的功劳,曹操心里也不免多有了几分兔死狐悲之哀。 若是大公子曹昂还在,曹操叹了一口气,不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冷汗从背上滋滋往外冒。 “华佗,去叫华医师来!”曹操一手扶额,一手撑在桌案上,神色痛苦难忍。 身边侍奉的许褚急急喊着,“快去请华医师!” —— 孙权拿到汉室的任命文书,待看到“交州刺史”并其官印,对着一旁的鲁肃笑道,“先生所断之事不错,孤在文书上特特提起兄长扬州牧之职,曹操果然心有疑虑忌惮,封的是交州刺史之职。 如此一来,便可与士燮联手,共抗刘表了。” 刘表对交州也有想法,但士燮本人为交趾太守,其弟士壹兼任合浦太守,二弟徐闻县县令士兼任九真太守,士的弟弟士武兼任南海太守,士家在交州势力盘踞已久,掌一州之政,威望甚高。 虽说交州地处偏远,与中原之地隔绝,文教经济皆不如中原,士家也恭谦自认汉臣,从未放弃过进贡的职责。 但人心多是不足,士燮虽只是交州一郡之太守,但地位超然,在百姓心中绝不属于名正言顺的交州牧,如此一来,刘表想要插手交州内务,士燮定然心中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敌人的敌人那就都是朋友。 况且当初从交州之地请得许靖等世家大才出山,孙权也是念士家的恩。 而后没过多久,孙权又收到了天子册封太史慈为扬州牧的消息,而这一消息,的确在江东之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都在观望太史慈究竟会做何打算,也想知道孙权会如何应对。 连乔玮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有些错愕,无论是史书上还是上一世,孙权的官职都应该是扬州牧才对,这一世怎么换成了交州刺史,而太史慈却成了扬州牧。 这曹操,是想搞事情啊! “这一看便可知,不过贾诩就是郭嘉的主意,那太史慈可有什么动静?” 大乔是知道的,太史慈绝不像后世《三国演义》之中描写得那般与孙策惺惺相惜而忠于孙家,他常年据南方六县而据刘磐,且无论是面对孙策还是孙权一向都是听调不听宣,本质上他也从未将自己定位为孙家之臣。 否则也不会在临死之时说出“大丈夫生于世,当带三尺长剑,以升于天子阶堂”之语了。 曾经面对孙策的时候,太史慈有过一次做诸侯还是做家臣的选择,那时候太史慈的选择是做家臣。 如今曹操又给了一次太史慈选择的机会,不知道这一次太史慈会如何选。 孙安放下了书,小声询问乔玮,“嫂嫂听到这个消息好似很担忧的样子?” “太史慈替孙家镇守南方六县以御刘表之侄刘磐,那可是孙家的门户,其分量可想而知。曹操行此挑拨之举,若太史慈中计,则孙家危矣。”乔玮对孙安点明了曹操此举的厉害之处。 孙安听懂了,“但我总觉得,太史将军不会中计的。” 她虽然没有见过太史慈,但也听说过他与长兄孙策之间的英雄相惜的往事,孙策也曾评价太史慈“信义为先、生死不相负”,如此义士,断不该为官途而背信义之言。 乔玮却道,“太史慈的信义是对你长兄而非你仲兄,此事之变数是在你仲兄,若他能收太史将军为己用,自然一切无尤。” “那仲兄能收太史将军为己用吗?” 乔玮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能。” 第260章 木牛 孙安见乔玮和她的想法一致,连连道,“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你仲兄和你长兄乃是亲生兄弟,性情自然也是一路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太史慈是个聪明人会明白的。” 一生纵然不得登天子之阶堂,若能得遇明主不相负,亦是佳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孙安喃喃着这句话,然后掀开了车帘看向外头的吴范,“所以吴先生才愿意跟着嫂嫂,是吗?” “吴先生是大才并非是你招摇撞骗之人,他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多少有些故弄玄虚的意思。” 乔玮当时让他测一测白石之行是否顺遂,不过也是一番试探。 显然吴范是有心的,只是所求为何就不得而知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他们在马车上已经走了数日,一路上走走停停,与孙安聊民情之故,也带着孙登出门散心。 走走停停小半个月后终于到了白石山。 欧氏的主院隐藏在半山之中,四周群山遮盖、山林隐藏、群鸟环绕,若非是族中之人引路,只怕是根本找不到。加上地势易守难攻,难怪这么多年,山越纵然抓走了不少欧氏旁支子弟为工匠,却始终无法掠夺欧氏主院和其旁边的矿脉。 他们彼此相争,如此沧海遗珠反倒让乔玮占了便宜。 莫三公子早早就等在山下,带着乔玮一路上山,欧氏子弟平日里也有上下山以采购物资,因此也修了一条栈道和吊桥以方便族中子弟和物品上下山。 栈道的一边是用于行人走路,一边则安装了机关,利用几个齿轮组合,便能达到以一人之力拉动数倍重量之物上山,其原理看着有点像后世的动滑轮省力杠杆。 而在山下还有类似后世独轮车的木质运输推车,车前有牛头状,远观而去,倒真有几分像牛在行走。 孙登指着那牛状的车咿咿呀呀地叫唤,没见过的玩意儿还会动,兴奋地不得了。 “那是木牛,牛腿底下是车轮,双辕自前,藏于牛头之内,后有撑杆,用于人力推动和调转方向。”莫三公子看乔玮好似对木牛很是好奇的样子,索性停下来介绍,“山路难行,有时候还会遇到山民抢掠粮食,所以将粮食藏于牛腹之中,掩人耳目用的。 有了这木牛之后,这索吊反倒用得少了,毕竟一次能运更多的粮食,还能省下不少的时辰。” “这倒是个巧思,能想出这个办法来的人,也是欧氏子弟吗?”乔玮围绕着木牛细细观察了一会儿,一时间也没能完全看明白这是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不由得惊叹道。 莫三公子撇撇嘴,颇有些不屑,“旁门左道罢了。” 乔玮上下打量着莫三公子,脸上满是惊疑的表情,她与他相识数年,可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无论是在莫氏铁铺还是司金场内,莫三公子都是十分鼓励匠人们大胆创新的,莫氏门下许多子弟都喜欢找莫三公子探讨自己的新想法,因为莫三公子从来不会贬低和斥责他们“异想天开”的巧思,反而会帮着一起找到能实现的办法和技法。 像荣生当初被人视作是天方夜谭的水排和灌钢法,也只有莫三公子没有排斥,反为其寻找门路以求实现。 或许是因为年轻,莫三公子一向和那些经年的老匠人不同,每当看到新奇的作品都会十分兴奋,拉着匠人反复讨论和改进,有了功劳和奖赏也不会昧下,都是全数分给底下的人。 因此吴县的司金场里才能能匠频出。 设立三赏以来,司金场里起码多了几十件各样新的技艺和兵器。 乔玮的几版机巧连弩若不是在莫三公子的手里进行改进,只怕也达不到现在的效果。 这样大气且包容的莫三公子口中,竟然会对眼前这个木牛发出不屑之语。 当真令人觉得稀奇。 乔玮转念一想,“哦,我明白了。” 莫三公子侧首,“明白什么了?” “这应该是欧氏家主的得意之作吧!” 莫三公子脸上的神情一窒,“夫人知道?” “不知道啊!”乔玮笑着承认自己是猜的,“看你这般明明很欣赏却又满脸嫌弃嘴硬的样子,应该只有欧氏家主能让你这般破防吧!怎么,这几日不够顺利?” “呵……顺利,怎么能不顺利呢?”莫三公子阴阳怪气地回话,“听到孙家肯招抚他们欧氏,还许诺了可以剿杀潘临,把欧氏旁支的子弟都赎回来,哪有不答应的。” 乔玮从未见过莫三公子这般失了风度的模样,心里对这个欧氏家主欧邶便更了几分好奇。 孙安凑在乔玮旁边问道,“既然这个欧氏家主都答应了,为什么不下来迎接啊!” 这难道就是欧氏的待客之道?这也显得太失礼了吧! 乔玮也看向莫三公子,眼中也有询问。 莫三公子轻咳一声,“难道属下就不算是欧氏的人吗?” 有自己在了,还要欧邶那个碍眼的干什么! 乔玮了然地笑笑,木牛车队也要上山了,乔玮示意众人都跟上,“那咱们上山吧!” 山路不好走,幸而乔玮出发先让人做了十几双登山木屐,当然是盗版后世谢安的谢公屐,在木鞋底安装两个木齿,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后齿,算是古代版的登山鞋,再在路边寻了一根坚固的树枝当做登山杖。 孙登就交给幼燸等人轮流背上山去,好在孙登也困倦了,靠在幼燸的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如此大约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腰,看到了一个亭子,“先歇一歇吧!” 虽然林中微风吹拂并不闷热,但走了这么久还是足够累人。 乔玮等人坐下休憩还未多久,从山上走下了一群人来,为首的年轻公子远远地便看到了乔玮一行人在凉亭之中,旋即快步走到乔玮的面前,“某欧氏讳邶,拜见夫人!欧氏子弟有失远迎,还请夫人降罪!” 莫三公子暗中翻了一个白眼,“狗腿!” 第261章 吵架 乔玮笑着道不会。 莫三公子的语气着实算不上是友好,“夫人是宽宏大量,倒是家主如此怠慢,实在是不敬。” 好家伙,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欧邶的脸上也有些恼怒,“要不是某人假传消息,昨日我便带着欧氏的子弟在山下迎接侯夫人了,如今倒是倒打一耙,当真是不知羞耻。”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也只能怪你自己不查,心无深浅,蠢得可笑。” “我看你是强词夺理,如此全然不顾大局之人,心胸狭窄才显得可笑……” 乔玮愣愣地看着顾自已经吵起来的二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阻止。 孙安也听得都傻眼了,她小声在乔玮耳边蛐蛐道,“嫂嫂,这两人加起来年岁早就能过半百了吧,居然,还这么有……有童稚之心!” 孙安本来是想说他们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斗嘴,毕竟孙安小时候就是这么跟舅舅家的兄长这么斗嘴吵架的,但转念又觉得读了那么多的书,用词要稍微委婉端庄一点,于是就换成了童稚之心。 当然,本质都是觉得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但凡世间大才,大约都有一些自己的脾气,你习惯就好。” “所以,都是怪才?” 乔玮给了孙安一个眼神,示意她心里知道就好了,可别说在嘴上让人听见了。 孙安连忙比了一个“我懂”的眼神。 要不是身后的一位长者出来轻咳两声提醒,真的不知道这俩还会吵到什么时候,欧邶连忙对乔玮拱手道,“让侯夫人见笑了。” 乔玮也道无妨。 用了一些水和吃食,一行人便继续往上爬,一直再走了一个时辰,才算是看到了欧氏的外院。 说是个院子,倒不如说是个极大的庄子,换做后世的说法,应该算是个占地好几亩的工业区。 外院犹如梯田一般,一阶一屋,并每五十步安一哨楼以查敌情,哨楼之上有欧氏子弟背负箭囊与弓箭御敌。 “原本的外院不在这里,但后来此处发现了铁矿矿脉,便索性在此环绕矿脉建了外院。铁矿珍贵,山民时时来侵扰,所以才设立了哨楼,由欧氏外院的子弟轮值守岗。”欧邶对着乔玮详细地介绍道,“这外院一共是分了御阁、铁阁、木阁、玉石阁、铜阁、矿阁、冶阁,各有职责。” 乔玮倒是这个哨楼很有兴趣,“这是用石头垒的?瞧着和平日里见到的哨楼颇有不同。” 欧邶也没有隐瞒,“这哨楼也是设了机关的,如是有敌人来袭,可点燃火光预警,其下有十字弓弩、抛石小车和飞犬车,哨岗只要拉动上方对应的绳索或是锁扣,便可启动。靠着这些机关,欧氏才能守住矿脉。” 这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十字弓弩和抛石小车我倒是大约都见过听说过,但飞犬车是什么,我倒真是从未有过耳闻,不知是何等巧物。” 欧邶笑着道,“不过是讨了个一个巧罢了,不算是什么巧物,若是侯夫人感兴趣的话,也可入木阁之中一探究竟,其中有飞犬车的图纸。” 瞧见欧邶如此慷慨大方热情邀请的模样,莫三公子不由得冷哼一声,“就知道慷他人之慨。” 欧邶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你清高,你不凡,既然是欧氏之物,何谈他人?” “这些机巧之物,又并非你之功,如此不是慷他人之慨是什么?” “如此机巧之物,若有人赏识,可利于社稷,我欧氏与有荣焉。反倒是莫三公子私欲之重,甚令人不齿!” 好家伙,又吵起来了…… 乔玮也有些无语,本来还有问题想问的,这下也只能先闭嘴了。 孙安拉了一下其中一位欧氏子弟的袖子,“话说,你家家主天天就这么和莫三公子吵啊?” 欧氏的年轻子弟不好当面说自家家主的坏话,只能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孙安所问情况属实。 直到长老们赶紧将两人分开,示意乔玮还在,可千万别吵了。 “侯夫人随我来吧……”欧邶让人去开木阁图纸库的门。 乔玮摆摆手道,“算了,再往里看看旁的吧!” 他俩这么一吵,将乔玮想看图纸的心是浇灭地一点儿也不剩,她毫不怀疑她要真走到库房门口,他俩还能再吵一场。 欧邶带着乔玮继续往里走,指着山谷之中的内院道,“内院是由外院选拔各阁中匠艺最高的子弟入内院学习欧氏部分最核心的技法。学成之后通过考核也可在外院任匠师、长老。这便端看个人的造化了。” 莫三公子又是一顿抬杠,“墨守成规,难怪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什么进步,还是这老一套的东西,还揣着当个宝贝呢!那外头的天地也早已改换面目了!” 欧邶立刻反击道,“这祖宗的技法既然能传数百年,便有其可取之处,莫三公子倒是技艺高超又新颖,可你这些手艺技艺最初不也是承自你看不上的老祖宗的经验吗? 你若是这般瞧不上,倒不如自废匠艺,从头再学,又或者何苦巴巴回来求我呢?” 乔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了!别吵了。”乔玮这一刻是真的觉得心累了。本以为带着孙登出来便不用理会家中那些孩子们斗嘴吵闹的局面,没想到换了个地方,居然还能见识到两个“老小孩”顾自疯狂对线。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出声打了一个圆场,“今日我走了一路了,也累了,要不先容我等先安置一晚,明日再接着察看?” “就是,侯夫人已经累了一日了,竟还要听你在这儿喋喋不休地吹嘘……”莫三公子话还未说完,就看见乔玮一脸不想再听到他再多说一句话的神情,只好悻悻先闭了嘴。 欧邶也不想理会莫三公子,只恭谦地引乔玮一行人到内院的客房里住下,乔玮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也都与外面不同,随手拿起匣子里也都是别有意趣,孙登倒是很喜欢。 第262章 进乎技者不择器 欧邶轻声道,“这是从前拙荆自己做的,有鲁班锁、六子难、小过大,这些都是用来给我家小儿女玩耍用的,若是小公子喜欢,也可尽数都送与小公子。” 工匠的孩子自然是有工匠孩子该玩的东西,其实本身就是利用榫卯结构进行拆组以完成对应图形的拼装。 工匠的孩子们从小就接触这类手艺,也算是对手艺的继承和启蒙吧! 在普遍没有太多玩具可以玩耍的古代,能把榫卯结构玩出花来而成为一种玩具,也真的是一种别样的智慧。 要换做现代来说,这高低就是个锻炼手眼协调和开发大脑的益智类玩具,让孩子在玩耍中学习。 乔玮将这些木质的小玩具交到孙登的手上,孙登正是什么都好奇的时候,高兴得这里摸摸那里动动,随着手指的拆解摆弄,玩具也会呈现出一些变化。这便更令孙登好奇得不行。 “欧夫人用心了,能设计出如此新奇之器物的,定然也是个秀外慧中之人,欧氏一族皆是我江东栋梁之才。” 夸欧夫人的这话是真心的,毕竟在孩子还不是那么金贵的年代,能为孩子们设计如此的玩具,想必也是个温柔怜悯且极有童心童趣的人。 这话不仅是夸欧邶的夫人,也是对这欧邶说的。不论莫三公子和他到底是怎么说的,但欧邶的态度乔玮已然知晓,他既然愿意效力于江东,那乔玮也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语,也要在他面前摆明自己的态度和想法。 “夫人过奖了,欧氏一族能为君侯和夫人效力,也是欧氏之幸。”欧邶也看出了乔玮脸色疲惫,十分知趣地告退,“明日再陪同夫人巡视内院。” 次日一早,乔玮才梳洗整齐一打开门看到的便是莫三公子和欧邶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门口,眼神中闪电带火花的样子,乔玮顿时感觉自己好像昨夜应该是没睡好,忽然升腾起了困意,打着哈欠关上门想躺回去再睡一会儿。 孙安笑呵呵地推门而入,“嫂嫂不是说世上大才都有些怪脾气,还让我习惯就好。看来嫂嫂自己也没习惯啊!” 哎……她也没想到这俩竟然是个掐货。 “对了。”乔玮看着孙安幸灾乐祸的样子,忽然脑海中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对了,先前不是应允你,你的课业做得好了,便送你一套袖套嘛!只是近来我事忙,又有些时候不摸锻具了,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你。” 孙安倒是觉得无所谓,“事有轻重缓急,我晓得的,何况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急!这怎么能不急呢?”乔玮一脸坚定地将孙安从坐席上拉起来,顺手把她手里还在吃的饼子给放回了桌子上,用手帕把嘴角擦干净,一边打开门,把人给推到了莫三公子的面前,“这三公子在锻造之术上的造诣可远远胜过于我,他先前送与我的袖箭可比我作的那套更精简实用。 说来也是巧了,今日来都来了,这欧氏的工坊里材料、锻具是应有尽有,劳烦三公子大驾,屈尊替我家女公子打造一套吧!” 莫三公子也没想到,人在白石山上,还能接到一份“锻了么”订单。 他茫然地看着乔玮,什么意思,今日不让他陪同前往视察内院了? 乔玮对他微微点头,“莫三公子不知道肯不肯帮这个忙?” 孙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配合着乔玮演戏道,“是啊,我从前用的那柄短枪也有些不够顺手了,找了多少的工匠改了又改还是不够顺手,三公子能不能也帮忙看看? 还有还有,我先前的那套甲胄虽说也算是上好的,但到底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改了几次也不够合身。 这来都来了,也想着能不能重新打造一套。” 莫三公子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孙安连忙继续吹捧道,“这事儿啊,嫂嫂一直也都知道,而且也总说莫三公子是她认识的工匠之中匠艺最为高超的,都……都称,称您为大师,说您打造的兵器定然是……神兵利器。 这我先前也一直没有机会见识,今日真是巧了,欧家家主和莫三公子都在,也都是传闻中的神匠。 这我只好腆着脸,求一求二位神匠,可否一展身手。” 孙安真的把生平肚子里夸人的话都想办法搜罗出来了,从没说过这么令她汗颜的话! 乔玮默默给孙安竖了一个大拇指。 前面的话,听得莫三公子是嘴角微翘,虽然他也知道这话绝对是太过盛誉,可谁能架得住在自己的“死对头”面前被人高高架起的感觉啊! 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又有点不爽,孙家女公子竟然把他和欧邶相提并论,他的表情满满写着“晦气”两个字。 欧邶此时也顺着话头说道,“欧家内院和外院什么都有,只怕莫三公子是名不副实,在我欧家主房的子弟面前露了怯可就不好了。到时候这‘神匠’二字,一朝便现了形,那可就真的丢人了。” 欧邶朝着孙安拱手道,“女公子若是信得过在下,其实只要有图纸,在下可愿为女公子效一点绵薄之力。” 孙安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这莫三公子和欧邶二人实力不详,但可都是顶尖的工匠,谁给她打造兵器那都是“免检产品”的水平。 眼看着欧邶就要掠人之美,莫三公子怎么可能会给对方这个机会,“你本行先学的是木艺,兵甲的锻造你懂吗?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不懂装懂!你今日不是还要领侯夫人视察内院嘛,哪来的空闲招待女公子?” “欧氏子弟众多,难道这偌大的欧家还寻不出一个能服侍好女公子的人不成?”欧邶冷笑一声道,“倒是莫三公子恐怕都没来过主房的工坊几趟,对这儿的锻具不顺手吧!” “呵,进乎技者不择器。”莫三公子拱手对孙安道,“女公子随我来吧!” 区区欧家的工坊,他还不放在眼里! 第263章 断尾求生 莫三公子立刻就安排去换衣服和安排材料去了,欧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地对身边的年轻子弟道,“安排几个长老和年轻的子弟去打下手,顺便偷个师。” 莫三公子要在人前大展身手,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可不能错过。 欧邶还不忘叮嘱道,“让他们都表现得自然点,别让人看出点什么,小瞧了咱们主房。” “明白的。” 欧邶摆摆手,让人下去安排去了。 而孙安也凑到乔玮的面前,眼神闪亮地看着乔玮,一脸求表扬的傲娇,“怎么样,演得还行吗?一个甜枣一个棒槌,我可是琢磨了很久。” 一边捧着莫三公子,让他忘乎所以,一边给他暗示,还有欧邶这个人选可以对他造成威胁,让他也别太得意忘形。 “嗯。”乔玮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肯定,这次是竖了两个大拇指给她,“诱敌深入这招也用得炉火纯青,毫无痕迹,可以出师了。” “嘿嘿。”孙安反有一点不好意思,“都是嫂嫂教得好!” “别,我不能随便居功。”乔玮很坚定地拒绝了这个功劳,“我很确定,后面这招我没教过你,应该是你血脉觉醒了……额,就是……天赋异禀。” 孙家可是孙武的后人,一本《孙子兵法》是得当传家宝、镇家宝的,所以这无师自通的本领,只能说是祖宗有功劳。 打发了莫三公子,果然乔玮的耳朵就清净多了。 欧家的内院是主要用来研究和制作大型军械的,投石车、连弩车、云梯车、撞车、启火箭等都有实物样车可做参照。 有些乔玮是在宛城的司金场的公文书之中见到过一样或是类似的。 “这些年,在下也从外头想办法搜罗了一些图纸来,无论是南阳还是宛南所制的新型器械,内院都会制作,且在一定程度上做了改进。为的也是防范山民攻袭。”欧邶也坦然承认了欧家工坊也有其不足之处,“欧家主房与外头隔绝时间太长了,有些新技确实不如莫家的铁铺更包罗精通。 但同样,欧家主房和欧氏子弟也有独到之技艺,也绝非是外人可以比拟的。” 能传承上千年且形成了一套独门体系的匠艺,谁敢说无可取之处? 光是看欧氏主房能产出那么多的分支,还出了那么多能人能匠便可知,欧氏主房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那内院几乎可以说相当于是一个隐秘的大型军械库了。 如果有了这么一座为人所不知道的大型工坊暗中为江东效力,那么对于江东来说,便更是如虎添翼。 而对于乔玮来说,她尚有最后一个问题,“其实有如此完备的军备在手,欧家便是想要自立山头,成为一方山民甚至争一争宗帅诸侯,也不见得无望,为何要依靠江东孙家?” 欧邶却被乔玮的这个说法吓了一跳,“欧家绝无此心,侯夫人这话是折煞我等了,欧家世代为工匠,绝不敢有二心。” 乔玮愣了一下,转念便明白了。 她是生活在现代,奉行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思想,可是对于切实生活在东汉末年的人来说,士农工商是有着绝对的阶级壁垒隔阂。 就算工匠们掌握着战备力量,但他们吃手艺饭的人,也没有多少机会可以读书,至多认识一些字,能看懂绘制图纸。 这个时代,读书也还是绝对少数人才能拥有的权利。 而没有读书,如何明智,自然也就不会对现有的生活制度抱有多少的反抗之心。 “是我问错话了,我向公子道歉,此话绝没有怀疑你们用心之意,你不必如此惶恐。”乔玮笑着将欧邶扶起来,“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如此工艺工坊,竟然愿意为江东效劳,我也是唯恐辜负了欧家的信任。” 欧邶听懂了乔玮的潜台词,他需要给乔玮一个令她可以信服的投诚的理由。 “‘怀璧其罪、象齿焚身’,这便是如今欧家的处境。”欧家不是没有看到如此危机,山越之扰也并非是从今日开始的,“先祖选择隐姓埋名之后,欧家也有过短暂的太平之日,可自从秦汉之乱后,山中之民逐渐成宗帅之势,欧家便也面临了不少的无妄之灾。 族中长老也各持所见,混乱不堪。为求自保,欧氏主房的一些长老不得不断尾求生,各房分支开始各自分地下山,自寻生路,有不少欧氏各分支的子弟都被山民抓去铸造兵甲,生死不知。 若有侥幸逃生的,愿意归来投奔我欧氏主房的,我们也都接纳。”欧邶指着内院里的几位工匠,乔玮顺着视线看去,那些工匠们大多都并非身体康全,各有所缺,或是四肢,或是五官,或身有各样密布伤痕,甚至还有一个眼瞧着都不足十岁的孩子,身上竟看不出有一处好肉。 “欧氏的祖训,只铸兵器,不行杀戮。那些子弟被掳掠不说,有时候士卒不够,他们也要充行兵卒,死伤不说,若有反抗,也无生路。 说起来,也是我欧氏主房对不住各分支分房,但欧氏子弟除了会锻造机关,并不懂兵将之事,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为族中子弟报仇。 因此,欧氏想要出山也并非一日两日之想,上一任家主便早有此打算,只是族中长老多是不愿违背祖训,与兵将为伍,恒屠。这是教训,也是禁锢,出山是赌注,也是生路,端看能否赌赢,就目前来看,莫三公子也没输。” 欧邶也没否认莫三公子在对于他下定决心要带欧氏全族出山一事上的影响。 “你和三公子嘴上日日相争,心里倒是处处念他的好。” 欧邶也笑了,“夫人可千万别告诉他,他这个人可痞得很,要知道我念他两分好,这主房里他都得横着走了!” “好,我不说。” “莫氏这一支的确是不容易,从他祖父开始,便早早就看出了欧氏的困局,也是最早提出要下山的一支,如今数十年过去了,主房中的长老们才反应过来,老人家的确是高瞻远瞩。” 有读者问更新的时间,工作日保证有一更,周末一更不保证。 周末小朋友在家,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带他出去玩。 暑假8月下半个月,小朋友暑假班放假,也不一定会有更新。 几天会努力攒稿子,看看能不能不断更或者少断更 第264章 书契 “莫瓒的父亲也是如此,虽说分了房,但始终也都惦记着欧氏主房,所谓反哺之恩便是如此。至于莫瓒他自己……我不得不说,若非有他的铁铺收容了那么多的分支的子弟,也让主房的长老们看到了欧氏出山的出路,我在欧氏主房内推行的许多事情也不会有这般顺利。” 欧氏能历经千年而不毁,自有其独到的治家之道,历史长河之中,能有多少的家族能在战争和人性的洗礼之下,还能真正做到屹立不倒的?便是帝王之家也要经历倾覆之祸而湮灭在众人之中。 看完整个内院之后,欧邶又带着乔玮到了一处验械场,随即奉上了一柄桭怒,“莫瓒来白石山的时候,带来了一柄机弓弩,说是夫人所创,院中工匠拆解之后,比照原版重新做了一架,时间太紧,工艺不精,还请夫人过目。” 乔玮连忙接过,她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也包括此事,欧氏的内外院她已经看过了,继承的数百年的工坊自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更重要的还是要看他们能否造出她想要的东西。 桭怒的工艺不是那么简单的,否则丹杨司金场也不需要花费数月才给了她十几柄桭怒。 乔玮走到五十步开外,对准草靶便是一通发射,草靶上很快就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 和丹杨司金场给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乔玮为保完全,还是问了欧邶,“可能拆解开一看吗?” 欧邶自然没有意见,随即便提供了工具,乔玮摆手道,让幼燸给她提了一个小匣子来,乔玮打开工具箱,找出自己顺手的工具,三下五除二便将桭怒拆解了出来,她对比着每一块拆解开后的零件,仔细检查后,拿起了一块弹簧,“你们把扁作弹簧改成圆弹簧?” “是。”欧邶是听莫三公子说过,这机巧连弩本身是乔玮首创的,他原本以为莫三公子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毕竟那些出身不错的达官贵人最是喜欢沽名钓誉。他觉得更可能是乔玮身边的工匠做的,由乔玮推荐的,当然最后冠的也只会是乔玮的名。 但方才他看着乔玮的手法,便知道乔玮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难怪方才感觉发射的时候力道不够,后震的力量也有些偏差。这用的还是铜丝,太细了,所以弹力是不够的。”乔玮问道,“为何改用弹簧?” “时间紧了些,大约是没有合适的模具压作,所以临时先用了圆铜线做了代替。”欧邶被乔玮如此一问心里便更不敢有半分轻视,看来也是个行家。 “的确时间是紧了些。但一回生二回熟,若是时间充裕,这箭矢的剪头也需要抹上一层鸊鹈油用于保护,零件之间的毛刺也需要多加处理,否则磨损过大,零件使用的寿命便不长。 我的要求是,弓弩的使用次数不得少于两万次,一支箭矢的使用寿命也不得少于三百次。” 欧邶听完乔玮的要求后,不免苦笑道,“夫人这工艺的要求不可谓不高啊!” “若是寻常铁铺工坊皆能制作,我又何敢大费周章寻欧氏大能们出山相助啊!”乔玮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强人所难,反而笑脸盈盈地给欧邶定下了极其严格的标准。 乔玮给了欧邶一份质检标准说明书,“桭怒的图纸、验收的标准都在这里了,还有最后一份,是一份采购书契。” “采购书契?”欧邶对于采购书契其实并不陌生,但对于一个诸侯夫人为了充军备用途而进行的强征行为却给了一份采购书契,的确是让欧邶十分惊异,他以为他拿到的会是强征文书。 “夫人的意思是?” “三年之内,我只能以南昌侯夫人的名义来同你们采购兵甲,换句话说,你们是我南昌侯府私有的工坊。”乔玮给的采购书契上,盖的也是乔玮和南昌侯的印章,而并非是会稽太守的官印。 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若乔玮给的是强征文书,上头盖的便应该是会稽太守或是扬州牧等能代表官职的官印。而拿到强征文书的欧家工坊便算是吃上了公家饭,工坊也可有一定的兵力驻守作为保护,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有办法慢慢将欧氏各方分支的子弟慢慢召回欧家工坊。 这是上一任家主留下的遗愿。 而南昌侯虽然是个侯爵,但只享受食邑之俸,可以养一定数量的私兵,但对于封地之内的事务也并不具备管辖的权力,更不必提调动兵力之权。 相比起先前的设想,这一份采购书契实在给欧邶的落差太过巨大。 “侯夫人,欧氏工坊上下百余人传承千年的技艺愿意为江东效力,可为臣属,却不能为私坊,如此实在有违……”欧邶紧紧皱着眉头,就差没说乔玮趁火打劫了…… “欧公子不妨先看看书契,若是欧公子有不满意之处,咱们再接着谈?”乔玮也没生气,只是让欧邶先看完书契。 这份书契上已经写明了双方的责任和义务,也写明了供给的报酬以及核准的奖罚、付款的方式等等,整整写了十张纸。 “这工钱……”欧邶看到其中的报酬一栏时,略有些惊讶,他也是到处打听过山下各工坊发给工匠们的钱粮标准的,但乔玮给的比他知道的还要多上两成,材料算钱,人工算钱,连运途加班也有钱。 欧邶抬眼看了乔玮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南昌侯府会私派一百人的亲兵驻守工坊四周,负责保卫欧氏工坊内工匠的安全和粮物的采买之事。 “我知道你想要投靠江东,无非在意的便是能以江东兵力护卫你们欧氏的平安。”乔玮是以员工的标准来要求他们,自然也要为他们提供相应的员工福利和保障,“但南昌侯尚在守孝,有许多事情并不便显露于人前,所以,除了是公家的饭以外,其他的,能给的我都不会少了你们。 但同样,这些亲卫是来保护你们,也是来监督和审查你们的,替我做事,我第一个要求,便是忠诚。” 第265章 仗还是打少了 欧邶看完书契之中所有的条款之后,的确如乔玮所说,除了是不能公开吃公家饭以外,的确并无分别,甚至钱粮上还能更丰足,除了有一百亲兵护卫之外,乔玮还配了五十人为屯田兵。 这五十人的屯田兵是从苦役营里调度出来的,会接手欧家的耕田之事,好让欧家的子弟专事锻造,也为的也是实验孙权设想的军屯制。如今四处争战频繁,劳民伤财,兵户有百户供养之待遇,但在不打仗的时候,其实大部分兵力也颇有浪费之嫌。 这也是贺齐提出的想法,开垦荒田由兵户轮耕,所得之粮可以抵一部分的军饷,而孙权也深以为然。 江东之地不比中原,有大量的土地因为不完全适合种植的缘故而有所浪费,而江东又因世家圈地之故,有不少的流民没有土地可用之矛盾。 孙权其实也早早就看到了危机,只是尚无有应对之策。 军屯制早在武帝时期便已经逐步开始发展,孙权也在考虑军屯与民屯是否能结合起来,起码在这个混战的时期,能减少对百姓的征赋。 而乔玮从苦役营里调动人出来,那些被调出来的苦役兵反而感恩戴德,毕竟苦役营是真的辛苦,往往在苦役营之中的士兵基本相当于是判了死刑,不但干的活又多又杂,根本活不过两三年,且随时军营之中有需要人命的事情,比如祭旗、试药,也都是从苦役营里挑人。 乔玮挑选他们出来屯田,反是变相救了他们一命,死里逃生的人,干活也自然会特别卖力,毕竟眼前不仅能有机会活下来,还有机会能吃饱饭。 “夫人,我不知莫瓒是否有告诉过你,我之所以选择投诚江东孙家,是因为莫瓒告诉过我,孙家可以应允为欧家出兵,救回欧家各方分支的子弟。”欧邶在书契上并没有看到这一点,但这却是欧邶的底线,是绝不能动摇和退却的。 乔玮伸出三个手指,“现在办不到,我需要三年。” 欧邶的脸色顿时有些不愉,“那夫人也未免有空手套白狼之嫌了。” “欧公子此话言重了,既然咱们今日是来谈判的,自然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咱们在商言商,索性一次性将话说个明白。”乔玮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同欧邶继续说道,“欧氏分出各方分支,其缘故本不在我,所以欧公子在此事上不该归责于我,换句话说,召回欧家各方分支子弟是你欧家的诉求,但与我和欧家今日的合作本无多关联,我是可以不应的。 其次,欧家工坊虽然做出了桭怒,也让我看到了欧氏工坊的实力,可做样品和做实物是不同的,所以欧公子这两日带我巡查工坊内部,也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我。 三则,我已给出了江东能给的最好的待遇,维持欧家工坊的运作绝不成问题,若欧家不能满足江东所需,三年之期一到,你我之间的合作也可就此停止,我这个人喜欢讲究你情我愿,而并非威逼利诱。” 乔玮字字平和,但语气之中的铿锵之意却不容人小觑,欧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明明这九月里还是闷热的天,却让人觉得身坠寒窖。 “不过……”乔玮语气一转,“我以为欧公子应该想得明白的。” “明白什么?” “人人都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可孙家和欧家明明志同道合,应该同谋的。” 欧邶不明白乔玮的意思。 “山越是江东之患,潘临更是在会稽四处作乱,君侯身为会稽太守,守孝期间不可动刀兵之事也是礼仪之制。可一旦等君侯出了孝期,身为会稽太守,又怎能容忍榻边有他人酣睡?” 征伐山越,对于江东孙家来说,势在必得,而那些被山越所征去的工匠,自然是强征入江东军中。 乔玮言尽于此,若欧邶还不能听明白其中深意,那欧氏的工坊便不能是她最合意的合作伙伴了。 “三年……”欧邶觉得这个时间还是太长了些,“潘临生性残暴,手下的工匠也常有死伤,若非如此,小人也不必如此着急。” “那你知道,为何潘临会杀他们吗?”乔玮反问道。 欧邶一愣,的确他并不十分知晓。自古以来打仗,有手艺的工匠都会是香饽饽,就算杀了俘虏也都不会杀了工匠的。 “对于潘临来说,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被掳掠的工匠会的,其他工匠也都会,这对于潘临来说,这些工匠除了会一些手艺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用处。”乔玮顿了一下,“当然了,若是田地耕种的人不够,他们可以是农民,食物不够的时候,他们会是粮食,甚至遇到剿山,工匠之中的老弱也同样会成为被舍弃的‘诱饵’。 等到了风声过去,他们就会下山掳掠新的一批工匠。 我知道欧公子想要解救他们,可你想象中的江东率兵剿灭潘临而解救出欧氏子弟的戏码是不存在的。欧氏一族也与山民交过手,他们深藏在山林之中,若是剿山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想必欧氏也不会受其困扰多年,而不得不想办法依附于我江东了。” 欧邶也恢复了些许理智,“若按照侯夫人所说,难道三年之后,江东便可成我欧氏所求了吗?” 乔玮拿起了手边的桭怒递给欧邶,“那端看欧氏子弟是否尽心了。” 欧邶接过桭怒,沉默许久,乔玮起身道,“欧公子可以慢慢想,我还会在此等上两日,静待欧家的佳音。” 欧邶起身相送,待乔玮离开后,面色沉重地坐着,想听听诸位长老的看法。 诸位长老们也各有想法,但无论是从待遇上来说,还是就目前的形势上来说,同意的更多过于反对的。 欧邶拿着书契,也明白乔玮已经会是他和欧家最好的选择了。 “我若是你,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欧邶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莫三公子倚靠在门边,看起来还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样子。 “为何?” 莫三公子指了指欧邶手边的桭怒,“你若是真的明白这东西是干嘛用的,你就知道乔夫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欧邶拿起手边的桭怒,仍不解莫三公子话里的意思,这桭怒的确是他所见极其精妙之物,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将数人才能拉动的十字弩简化改变成为单人便可使用的弓弩。虽然射程上不及弓箭,可无论是杀伤力还是作战能力都是远远胜于寻常弓箭的。 可这与欧家所求到底又能有什么关联呢? 莫三公子看着欧邶疑惑不解的样子就高兴,笑呵呵地扬长而去,“哎呀,看来这山民还是来少了!” 第266章 不许吃闲饭 孙安倒是精力旺盛,带着孙登在山上到处疯玩,还不忘抓了一只兔子给孙登当玩伴。 小野兔瞧着至多也就一个月的样子,雪白的毛发倒是很旺盛,耳朵紧紧贴在背上,小小的一团窝在孙登的怀里一直在发抖。 孙登喜欢得不得了,吃饭睡觉去哪儿都抱着,绝不放手,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兔兔”、“兔兔”。 乔玮只好让徐幺娘编了一个竹篮子给兔子当窝,又拔了不少的野草给它做食物。 傍晚的欧氏工坊,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见到孙登怀里的兔子都纷纷围了过来,都是处在好奇心极强的年纪,轮流着都想摸兔子,孙登急得团团转,“我的……我的!” 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从腰间掏出一块糖,“我用糖跟你换,你让我摸摸,一会儿还给你。” 孙登本来还不肯,那孩子直接把糖往他嘴里一塞,初尝到甜味的孙登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双眼瞪得大大的,沉浸在糖所带来的甜味里无法自拔,怀里的兔子一把就被其他孩子给薅走了。 等孩子们玩够了兔子,乔玮又带着他们玩“老鹰抓小鸡”,乔玮当老鹰,孙安抱着孙登当母鸡,其他的孩子们都跟在孙安的身后当小鸡。 一群人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差点连父母叫他们吃饭都没听见。 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去吃饭前还掏出了糖给孙登,“美人姐姐,这个送给小弟弟,是我哥哥从山下给我带来的。” 乔玮蹲下来,掂了掂那个小袋子,虽然很旧,却洗得很干净,她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这一定是你很珍惜的东西,就这样送给小弟弟了?” “我听我爹娘说,美人姐姐你这次来是帮我们把哥哥救回来的,等哥哥回来了,我还会有糖可以吃的。”男孩儿的眼里满是期盼和欢喜,“我很久没见我哥哥了,美人姐姐,你什么时候能把他带回来呢?” 那糖袋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她对上男孩儿的眼神,千言万语仿佛都哽在了喉间,什么安慰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法说出口。 半晌,她只能发出一声叹息,“我会尽快的。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乔玮指着在外院驻守护卫的无难军,“他们就是来保护你们的,等我们找到山民的踪迹,他们就会去救你哥哥的。” 男孩儿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眼中还有几分失望,“那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呢?” “快了。”乔玮将糖袋子还给男孩儿,顺便在半空中比了一下身高,“等你能长到这么高,也可以像你爹娘那样成为这工坊里一名工匠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男孩儿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觉得差别也没有特别大,心里又点燃了希望,“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跟着阿爹阿娘干活的,这样很快就能长这么高了!” 乔玮点点头,“现在就是用饭的时候,快去吃饭吧!” 男孩儿转身朝着自己的父母跑去,两位远远还不忘对着乔玮拱手行礼,乔玮颔首回礼,他们才把男孩儿带走。 乔玮也准备带孙登离开,回头却正遇上欧邶,“侯夫人。” “欧公子。” “关于书契的事情,我还有一些疑问想和夫人确定,不知道夫人是否可以为在下解答一二。”欧邶这两日看着书契也是反复思考莫瓒和乔玮的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更想从乔玮的嘴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乔玮自然不会有意见。 只是二人还未抬步,却听见一声又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哨声,宛若一柄长剑,直接划破半空,打破了傍晚红霞之下忙碌一日之后难得的静谧。 欧邶顿时脸色大变,“是山民来袭了。” 显然欧氏工坊里的人对这个哨声都不陌生,有孩子的母亲都护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赶紧躲藏起来,尚在壮年的男人们也纷纷拿起顺手的弓箭和武器赶到外院的指定之地,在欧邶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推着各样的器械,准备石头、箭矢、点火,发动机关。 乔玮将孙登和徐幺娘交给晋安兵,自己束好腰带、袖子和头发,将孔雀翎和袖箭全部准备好,再取了两柄桭怒,一柄给孙安,一柄给自己。 孙安拿到桭怒的时候,本还有几分惊讶,“嫂嫂,给我了?” “带你出来是吃闲饭的?”乔玮利落地将簪子全部取下,换了根发带,用簪子固定好,“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不就是为了今日能上战场做个女将军?” 孙安顿时喜笑颜开,她没想到她随口说出的心里话,兄长们都没当回事,只有乔玮当真了。不仅当真了,还会帮她一起实现这个夙愿! “当然!”孙安也毫不犹豫地退下衣裳,换上自己的战甲,带上短枪和桭怒意气奋发地站在乔玮面前。 乔玮费力地把裙角给扎好,忍不住出声抱怨道,“这软甲穿里面也不方便,还是得像你一样,让莫三公子给我也打造一套战甲才对。” 否则,这衣服鞋子的,这着实是太碍事了一点。 乔玮带着孙安和一小部分晋安兵赶到外院后,欧家工坊已经对山民进行了第一轮的阻拦和防御,投石车不断投出石头,将摸上山来的山民给砸伤,飞犬车则在滚石的掩护之下,进入到敌军之中,骤然释放出大量毒烟,那毒烟应该具有刺激眼睛的效用,纵然在内院看不清,但迷雾之中发出阵阵哀嚎之声。 然后飞犬车又于迷雾之中射出一阵箭矢,混乱之中传来一阵一阵的血腥之气。 在这场生死交织的搏杀之中,欧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他们欧家本是工匠之家,他们虽然打造武器却从不兴杀戮之事。但如今为求自保,那一双双本来应该举着锻具、刨具的手却各个都举起了屠刀,浸染了鲜血。 片刻的宁静之后,山民发起了第二轮的进攻,他们也很清楚,欧家的工坊纵然有机关器械,但真正能够有能力与他们搏杀的人绝不会超过百人。 第267章 交手 先前他们几番试探和进攻,虽然没能拿下欧家工坊和铁矿矿脉大入口,但是也摸到了他们的底,看似庞大且神秘的欧家工坊,其实也不过区区百余的男丁,而其余的旁支根本不在欧氏主房之内。 他们几次攻防,也多有死伤,这一次他带了两千的人马,就不信围攻不下区区一个欧氏工坊。 迷雾渐渐散去,随着一声喊杀,“冲,再上。” 山民继续往上冲,身后还有羽箭配合,欧家子弟只好竖起盾牌,以防箭矢射伤,投石车还在源源不断投着石块,但随着人员冲上坡来的越来越多,石块也已经无法起到更好的效果了。 一百五十步,一百四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二十步。 山民越来越近,人头也是乌压压地一片,从山下侵袭而来。 欧邶下令,“把绳子砍断。” 欧氏子弟拿出刀斧对准哨楼里的几根绳子一通乱砍,只见被砍断的绳子除了被捆在哨楼里的那一截之外,其余都是浅埋在土里,而少了哨楼用重石的牵制,绳子被另一端的重力所拉扯,直接从土里蹦了出来,然后便看见山民的脚下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深坑,而深坑之下是竖埋在地下的细竹排,朝上的那一端皆是被削尖了的竹尖。 这些原都是用来防猛兽侵袭的手段,如今都用来对付敌人。山民显然都没防住还有这一手,掉下去的、滚下去的、被拉下去的数不胜数。那细竹尖的威力是丝毫也不输给箭矢,瞬间将掉下去的山民扎成了刺猬,千疮百孔的身子,坑里血流成河。 孙安不由得握紧了短枪,脸色凝重。即便山民死了一批又一批,但后续一波又一波还是义无反顾冲上来的山民,根本无法阻挡。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上膛。” “咔嚓咔嚓”的机扣声响起,乔玮和孙安都紧握桭怒,站在哨楼与哨楼连接的竹楼之上,半蹲着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竹墙之后,只留一双眼眸和桭怒在昏暗的天色掩护之下,从小窗口探看出去。 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众人的脸庞,也带来了血腥之气环绕在鼻尖。 无难军的脸上也都写满了坚定与决绝,这是他们作战的战场,往后这样的战事不会断绝,他们的命运将会和欧氏的工坊,还有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 幼燸的声音响在耳边,“发射!” 漫天的箭矢组成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准确无误地射穿敌人的喉咙。 孙安发射完一轮之后,手有些忍不住颤抖,一时之间竟然换不上箭匣,乔玮连忙将自己已经换好箭匣的桭怒还给她,“你的给我。” 解扣、解匣,换匣,锁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乔玮在家就练习过许多次,今后也会是无难卫训练的内容之一。 孙安看到乔玮全神贯注、镇定自若地换好箭匣,眼神坚定地发射箭矢,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步动作,看起来与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并无很大分别。 即使她并没有一身合适的甲胄,看起来也弱柳扶风,在此刻却比出身将门的自己更像一个合格的将士。 孙安忽而有了几分惭愧。 而这样的分神也只持续了一瞬,孙安立刻回过神来,专心与眼下的敌人继续作战。 天色渐渐昏暗下去,密林之中人头攒动更是难以辨识,也不知道杀退了几轮,山民们竟还是不肯放弃进攻。 对于山民来说,他们有着数十倍的人数优势,且欧氏所占据的矿脉犹如近在咫尺的肥肉之于饿狼,如何肯退。 而欧氏子弟和无难卫的身后站着的也是他们的父母兄弟,还有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荣耀,亦是退无可退。 片刻之后,幼燸高举令旗,号令一出,无难卫的将士们披坚执锐、持枪拿戟,一声大吼后打开院门杀出门去。 乔玮和孙安就守在门前,算是无难卫将士的最后一道防线,即便偶有能突破无难卫而靠近院门的,也都在乔玮和孙安的扇枪之后,不得不止步于门前。 眼看着门前的尸首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堆叠地越来越高,为首的青衣男子好不容易脱了困境,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带出来的兄弟已经所剩无几。 他急急呼喊撤退,但战场上形势终究比人强,如今也早就失了先机,来不及抽身了。 他本就是刻意挑选在这样闷热的傍晚进攻的,欧家子弟白日里是要劳作铸造的,在火炉边待上一日,便是铁打的人也早已倦怠疲乏不堪了,而他们在林中休息才乘凉,如此此消彼长,加上有人数的优势,青衣男子自觉是一场必胜的仗。 至于前两日上山的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他们有专人盯着欧氏大院,自然这番动静也是瞒不了人的。 但潘帅很是不以为然,即便有百余人马,也不足成什么气候,何况那为首的还用的都是女子为近卫,要么为首的本就是个女子,要么这为首的也就是个附庸风雅、风流无能的富家公子哥。 再撑破天了,也不过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要是来了,也就是来送死,若要论道理,也只能怪这群人运道不好,选在这个时候上山。 潘帅既然这么说了,青衣男子自然信以为真。 却没想到,竟然会在阴沟里翻船,真就着了这群不知来历之人的道了。 明明探子打探到的就是只有百余人的,为何这欧氏大院里会骤然多出了数倍的弓箭手? 青衣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却不想如今这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带来的两千人马竟几乎全军覆没。 还没等他组织剩余的山民撤退离开,幼燸的大刀如疾风一般已经到了他的脖子边。 “幼燸,留活口!” 乔玮急急喊停了幼燸,幼燸听见喊声,紧急将手腕收力,刀拐了个方向,划破了青衣男子的肩膀,鲜红的血汩汩往外淌,瞬间便染红了衣领和前襟。 幼燸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木丸,防止他咬舌自尽,无难卫将人捆起来,带回了欧氏大院。 暑假结束,神兽归笼,宣飒也回归更文了! 第268章 硬茬 当无难卫押着青衣男子从欧邶面前经过的时候,众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战斗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幼燸拱手问道,“欧公子,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暂且关押一下人的,最好能离人远点的地方。” 免得他一会儿上刑教人喊得太凄惨,把老弱妇孺的吓到了可就不好了。 欧邶还算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怔怔地指了一间从前被废弃了的熔炼屋子,“要不就先选那儿?” “多谢。”幼燸拱手道谢,目不斜视地带着青衣男子走了,欧氏子弟彼此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声疑问,“我们……打赢了?” 就这么打赢了? 语气之中还带着一丝不自信和怀疑。 半晌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的,很肯定地大喊道,“我们打赢了?!” 人群之中开始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我们打赢了!” “我们打赢了!我们居然赢了!” 他们原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的。 乔玮看着众人高兴的模样,也顾不上自己的手臂酸痛,小声对孙安道,“你看,又多活了一天。” 孙安不解道,“什么?” “劫后余生的感慨罢了。”乔玮笑道,“走吧,洗一洗,不然一会儿登儿可不会让你抱。” 孙安在乔玮的身后偷偷地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的确一股说不上来的血腥臭味。别说是孙登了,就是孙安自己都觉得不忍多闻。 晚间乔玮将孙登哄睡后,孙安才敢从门外进来,看着床榻上小小的一只人儿,安然地靠在乔玮的臂弯之内陷入梦乡,微沉的呼吸、嘴角带着的微笑,无不昭示着他对乔玮的依赖。 “怎么了?” 乔玮做了个“悄声”的动作,然后动作轻柔地起身,“怎么了?” “幼燸来报,说抓回来的那个人应该算是潘临身边的心腹,一直喊叫着要见主事的,否则什么都不肯说。”孙安余光扫了一下睡着的孙登,有些犹疑,“幼燸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让我来问问嫂嫂你的意思。 嫂嫂,你要去吗?” “怎么,现在他在我们手里就算是战俘,他说想见就见?他拿什么跟我们谈条件?”乔玮语气淡淡的,“他还有力气叫嚣,那就晾他两日。” 孙安顿时回过味来,眼神也亮了起来,“嫂嫂说的是。” 还能叫嚣就还是吃太饱了,饿上两天也就老实了,孙安眼睛一眯,顿时计上心头。 “别折腾太狠,这人说不定还有点用。若真如他所言,此人是潘临的心腹,怎么说潘临也会有点动作吧!”乔玮也想知道这个叫黄季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在虚张声势,“让幼燸用刑的时候悠着点,别整得太过,这人或许还能有点用。” “嫂嫂放心吧,幼燸他们手底下都是有分寸的。” 孙安走了之后,乔玮又唤了一个近卫来,“替我研磨!” 她铺开纸张,提笔要给贺齐写一封书信。 到了第四日,已经签订了书契之后的欧邶带着族中的几个管事来和乔玮研究关于桭怒的锻造之事,“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和夫人、莫三公子确认。” 乔玮自然没有意见,后来又遇上幼燸亲自来回话,“此人倒真是个硬骨头,牙齿都落光了,还是不肯说。” 幼燸让他刻意饿了几日,也未曾再多加刑罚,只是让军医在一旁候着,一拳一拳生生把牙齿给打落了,让军医再下点猛药吊着命。黄季从刚被抓时候污言秽语不断,到如今已经是只剩一口气的哀嚎,但依旧不肯再多说什么。 “是属下无能。”幼燸不得不跪下来请罪,幼字辈的家将当中,幼烨是最擅长刑讯的,幼燸也曾跟幼烨请教过几招,本以为也算是出师了,没想到跟在夫人身边后,刑讯的第一桩案子就出师不利,“若是幼烨在就好了。” 他实在是有几分懊恼,但黄季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他也不敢再下重手,一时之间也有些进退维谷。 但乔玮听到他说将黄季的牙都打落了,不由得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医院拔智齿的痛苦,忽然觉得自己的牙齿好像也酸痛了起来,不免对黄季也有了两分同情。 孙安说得果然也没错,幼燸下手的确还是有几分分寸的,既没让人死了,又让人觉得生不如死。 好家伙,这黄季的确是个硬茬子。 “不急在一时。”山越势力盘踞各地甚久,江东诸军多年剿杀却始终无法斩草除根,除了地利之便,自然也有其山民组织严密之故,“我找了一个本地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自然就知道黄季的话可不可信了。” 没一会儿,欧家的门卫来报,“夫人,门外有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人拜见夫人!”年轻人走进门内,跪在地上行礼,随后抬起头来,正是荣生的儿子荣力。 “你的脚程倒快!”乔玮是从上虞县出发后才想到荣力,于是便请了贺齐差人去接他,想着荣力是少数在潘临的麾下待过的人,对潘临部下的事情或许会更清楚一些,多个人也能多一份情报参考。 起初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潘临麾下的人交手,现在看来,当时的谨慎还是有些必要的。 欧邶肯定并不认识荣力,乔玮笑着介绍道,“这也是欧氏旁支的子弟,他是荣字房的后人,现今与他阿父一同效力于丹杨。从前他也曾被潘贼麾下掳掠,在山上待过几年。后来侥幸从潘贼的手里逃出来,所以我今日特意请他来,也是请他做个向导。 荣力,这是你们欧家的家主。” 荣力又重新跪下,给欧邶行礼,欧邶直呼不敢,连忙将人扶起,“这许多年,你们都受苦了,我何敢受你们的礼,快快请起。” 乔玮也道,“你今日来得正好,我想请你跟着幼燸去见一个人,辨一辨此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此事很紧要。” 荣力知道乔玮既然让他来了,必然是和潘临之事有关,“小人领命!” 一时也不敢耽误,跟着幼燸去见黄季去了。 欧邶却小声感慨道,“其实夫人早有所谋,是某误会夫人了。” 从今日乔玮的话来看,荣力的身世她是早就知道且有所谋算,正如莫三公子所说,那份书契绝也不是临时起意,玩弄人心的东西。 且那一日他已经见识到了机巧连弩和桭怒的威力,心里便再没了什么可疑惑的。 “欧公子说什么?我可半句也没听见。”乔玮笑着说道,“咱们接着方才的话,还是说一说桭怒的事情吧!” 第269章 吊人胃口 荣力见过黄季之后,眼眶微红地跪在乔玮面前,“回夫人,小人已经去见过那人了。” “先坐下说吧!”乔玮看他情绪有些激动,想必是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兄弟的惨死了,让人给他搬了一张席,“可以确认此人是黄季吗?” “是,小人可以确认。” 虽然当时他们被掳掠的时候并不归黄季的部下管,但荣力自己年纪小,有时候会被后厨带走给各个首领送饭,所以潘临麾下大多数的将领他都是有见过的。 “那,他说自己与潘临是结义兄弟,这话也是真的了?” 荣力对此倒是不能十分确定,“据小人所知,黄家的几个兄弟那时候的确都是潘贼身边十分重要的人,听说黄季上头的两个哥哥是和潘贼出生入死的兄弟,尤其是长兄黄孟是为了救潘贼才死的,所以黄家的几个兄弟在潘贼面前一向都是十分得脸的。 以前潘贼的手下有人对黄家的兄弟不满,当众给他们甩脸子,潘贼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杀了,就是为了给黄家兄弟出气。” 这么说来,黄季那些叫嚣的话,也都大体可信了,至少黄季自己是没有说谎的。 乔玮忽然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次日,幼爀藏在不远处的林中看着被吊在哨岗上的黄季,心里有了几分担忧,忍不住和身边的幼燸聊了起来,“夫人确定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 那黄季本就叫嚣着说那个潘临一定会带兵来救他,给他报仇,夫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地把黄季真的挂出来,要引潘临带人来? 可前两天不还说黄季这人会有大用,让他们要把人给看好了,不能出差池。 一个黄季就能领两千人来,要是潘临真的引兵来救人,那可就不只俩过年前人马了,夫人这难道不是在蓄意挑衅? 幼燸指了指腰间的机巧连弩,“有此神兵利器在,你还怕打仗?” 才打了胜仗,无难卫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他才不怕潘临来,怕的就是他不来,缩头乌龟反觉得没趣。 “谁怕了?” 幼爀瞪了幼燸一眼,他是不怕打仗,可无难卫上山来,这次是没带苦役营的,打仗的时候是酣畅淋漓了,完了打扫战场的时候,那些臭气熏天的尸首他们不还得自己一具一具地抬到炉子里去烧了? 那欧氏子弟开始还看他们如天神一般崇拜不已,后来看他们的眼神里就差把他们当恶鬼一般畏惧了。 “夫人的决定自有夫人的道理,你听着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幼爀嘿嘿一笑,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幼燸一下,“你看,这你就跟兄弟我藏话了啊!那夫人想做什么,自是吩咐你的时候多少能透露几句,若是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这才来问你,免得想错了夫人的意思,办错了差事。” “夫人真没说。”当然幼燸也没想着去问过,“夫人说什么便办什么,这样自然就不会有错了。” 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道。 “你看!”幼爀的语气里带了两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怪不得这么多年,也就夫人肯用你。咱们幼字辈的兄弟里面属你年纪最大,资历也最老,结果君侯看重幼煣和幼烨还越过你去。 这一次要不是夫人念重嫂夫人生产辛苦,不忍幼烨他们夫妻分离,这差事都轮不上你。 认真办差是没错,可你也不能只埋头苦干办差啊!那幼烨不就是会看君侯和夫人的眼色,有些事儿君侯和夫人说了的给办好不算,连君侯和夫人没说的,也能办妥在君侯和夫人的前头去,这样才得了君侯和夫人的亲眼和看重。 如今幼烨不在夫人身边,可不就是你的好机会?” 幼燸有些拉不下脸来,“夫人看重谁自然有夫人的道理,幼烨脑子灵活,我也认一句,我的确是比不上的,夫人看重他难道不应该?” 幼烨能得乔夫人的器重,也是凭他自己的本事,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幼燸自觉可没什么心思要取代谁。 “谁也没叫你懂什么歪心思,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谁会想着要去害谁啊!”幼爀一看幼燸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想差了,“幼烨私下说过,君侯有意想让他外放到下头的县去作个县尉或是县丞,夫人定然也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把嫂夫人许了幼烨的。 他若是走了,夫人身边也就少了个心腹,我猜夫人也是有心想用你,不然这么多个兄弟,怎么选了你带在身边?” 幼字辈的家将一向也不会都一辈子留在孙权身边作家将,孙权培养几年后,多数还是各有出路的,有些是放到军中从校尉做起,自己血海里拼杀军功,外放任小吏的也有,留在身边的也有,端看各人的造化。 但无论是留在身边的还是外放到军中县里的,有着在君侯身边历练过的履历,自然都是孙权最信得过的心腹。 对于幼燸来说,他性子有些沉闷,为人也不够圆滑,无论是外放到军中还是县里,只怕他难出头,反倒留在府里夫人身边是个不错的出路,毕竟夫人就不喜欢话太多、心思太过活络的。 以后小公子长大了,求个恩典还能调到小公子的身边,既有资历又有体面,对幼燸来说算是极好的前程了。 “那你呢?”幼燸反问道,“夫人不也选了你?” “夫人让我暂且跟着莫三公子,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留在这里或者跟着三公子吴县、白石山来回跑。” “那可不苦了你了?前几日不还说这欧氏大院里哪哪都不好,蚊虫多得能将人抬走?”幼燸道。 幼爀却不这么觉得,“我现在觉得这儿也挺好的。” “好?好在哪儿?” “好在……这儿有小女娘啊!” 幼燸终于回过味来了,“小女娘,你这是看上欧家的小女娘了?哪一个啊?” 幼爀长得不错,从来了欧氏后,幼燸都看到好几个女娘偷偷瞧他了。那一日击退了山民之后,还有个女娘红着脸来给幼爀送伤药呢! “等事儿成了少不了你的酒。如今没成的事儿,不能告诉你。”幼爀故意吊人胃口,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卷起来,塞在袖子里,“我去那边转一转,看看那潘贼到底有没有胆子来!都多少天了,要来就早点来,真墨迹!” 第270章 策反 黄季被吊在哨岗上已经三日了,幼爀几人也在山腰等处蹲守了三日了,别说是什么潘贼了,便是出来打探消息情况的人影儿也没看见。 幼爀心里不免有些疑惑,难道潘临等人还未收到消息? 以幼炩多年做暗探的经验和办事效率来看,不应该啊! 幼爀将情况回报乔玮,乔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没了下句话。 “那黄季如何处置?” 杀了?总不该是放了吧。 “先照旧吧!” 不必刻意苛待,更不必上刑,也不必假意善待,吃喝自有他该有的一份,只是照旧挂在哨岗上,别让日头给人晒化了,也不能让雨给淋着。 “属下不太明白,还请夫人明示。”幼爀也想问个究竟。 “我也不明白,所以让你多挂几日,看看潘临和黄家其他兄弟的反应。”乔玮把小布袋递给孙登,让孙登摇摇晃晃去丢到不远处的竹篓里,一面训练他走路,一面也是好多消耗他越来越旺盛的精力,免得晚间不好好睡觉。 乔玮听过潘临不少的事迹,可也从没真正和他交过手,但孙权也曾说过,有许多的势力,一时半会儿是很难从外部消灭他的,只有让它自己从里头坏起来,那才可能消弭殆尽。 黄季成日里张口闭口都是在讲述自己和潘临的关系到底有多铁,洋洋得意不知收敛,一遍遍威胁着幼燸等人放了自己,否则等潘临率兵前来,定然将欧氏大院夷为平地,掳掠欧氏妻儿为奴为婢,让他们后悔今日对自己所做的事情。 如此自信的话脱口而出,必然也是他心中所想,更是他平日里惯用的手段。 可是殊不知,有许多事情越是反复强调,越是显得心虚。 吴范对乔玮建议如此诛心,将黄季悬挂在哨岗之上,好叫他亲眼见证着自己是如何被所谓的“义气兄弟”所放弃,才能因爱生恨,真正为乔玮所用。 而乔玮之所以采纳了吴范的谏言,因为他有句话说得很对,没有人喜欢被挟恩以报的。 乔玮读过史书之中的光武帝是如此,也见过孙权亦是如此,她也赌一把潘临也不会例外。 于是黄季又被水灵灵地吊了三日,幼燸还十分贴心得让军医来给检查了一下手脚,军医表示,“手脚还挺有劲的,肩膀上的伤口也已经长好了,可以换绑手脚了。” 本来黄季吊挂的绳子是绑在腰上,如此一来黄季的手脚都还算轻松,现在幼燸又重新把绳子将手脚反向绑在一起,于是被吊起来之后的黄季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被迫拱着身子,全身的重力都不得不压在手脚之上,手脚不仅使不上劲儿还格外憋屈。 幼爀看了看还觉得不够,在地上摸了几把湿土,让黄季的脸上抹去,“行,这回看起来更惨了。” 不需多时,黄季的手脚便发麻失力,如此吊了三五日之后,才终于松口说想要见一见幼燸背后管事的人。 黄季恹恹地瘫在地上,房间里昏暗得看不清手指。 柴房的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光骤然闯入房内,刺得黄季连忙抬手去遮眼睛,只看见一个身影悠闲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人铺好桌子、纸笔后,看向坐在中间的人,他才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既说了要见我,那有什么话就抓紧说吧!” 黄季本来是想交代的,可当他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时,心中压抑的愤怒便再也无法克制,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女人?” “女人,怎么了?”孙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屑。 “别他娘的糊弄人,去叫你家那个男人来,少他娘的用女人来羞辱老子。”黄季气得七窍生烟,他可以输,也可以死,那也是他技不如人的下场,可他绝不能输给一个女人,更不能死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可惜了,他没空来见你,要么你该交代的交代,要么就继续待着吧!”孙安也不惯着他,都沦为阶下囚了,还搞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的把戏,“幼燸,既然不肯说那就是没用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看着办,分明是说可以下重手了。 黄季顿时慌了,他是说可以死,但没说真的可以死啊! “你们干什么?你们若杀了我,我兄弟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安都让他那个蠢脑筋说出来的话给逗笑了,“你真以为我是怕你那个所谓的好兄弟才不动你啊!你都在哨岗上吊几天了,我怎么连个鸟影儿都没看见呢?该不会……他不敢吧!” 黄季急急反驳道,“不可能。” “哦,那就只能说明,你那个好兄弟放弃你了。”孙安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惋惜,“可怜你还这般信任他,苦苦支撑着等他来救你,殊不知,在你吃了败仗起,他就已经决定不要你了。真心错付,遇人不淑啊!” 这样惋惜的语气落在黄季的耳中反显得讥讽之味十足。 “那你们的主子这般羞辱我,自己不出面还叫了你这么个女人来,又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怎么,让我一个女人来就是侮辱你了?那天交手的时候,你的兄弟们怕是死在我枪下的也不少。”孙安看着他那副小身板,“便是你没受伤的时候,也不见得会是我的对手。让我来审你,到底谁侮辱谁啊!” 要不是乔玮让她来的,她才不要来见这么个蠢笨如猪的臭男人呢! “那就等我养好了,咱们比试比试!” “行啊!”孙安才不怕他呢,“那你就把你知道的事情吐干净,留一条命,我等着你!” “我若是说了,你能保证把我兄弟救出来吗?” “兄弟?要是还活着,自然会救。”孙安表示,“当然,你别跟我说有几千号的兄弟,那可就不保证了。” “我有一个兄长,还有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弟弟。还有三个侄子侄女,我家婆娘和一个女儿。” 长兄已经为了救潘临死了,为的就是保他们一家还能有条活路,可是黄季他不想死,他见识过那些死在外头的兄弟,他们的妻儿都会是什么下场,美其名曰是替死去的兄弟们照料孤儿寡母的,转头便把女人和孩子打包奖励给了其他兄弟。 他可不想自己的侄子儿女管人家叫爹,但他也不想家人死。 “这么一大家子人?”孙安眼睛滴溜溜地转,的确山民们在山里,拖家带口的都在山里,根本不会愿意背叛潘临,“那你得先说说,家眷们平日里都在哪儿,知道了地点,派人去看看,才知道你家人还安不安全。” 黄季认命地正准备告知山里的路线,话还只是说了一半,却看见幼爀却急匆匆地跑进来,“女公子,来人了?” 说着眼神还不忘瞥了一下黄季,暗示来人的身份和目的。 “真来了?”孙安侧过头去看幼爀,眼里满是震惊。 事情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夫人的意思是让女公子别出去。” 孙安本还想反驳,但顺着幼爀的眼神看到眼前的黄季,便很快就镇定下来,外头打起来是一回事,嫂嫂交代她的事情还是要先办好,她摆摆手让幼爀出去,“听嫂嫂的调度就是。” 可这二人的这一番你来我往,黄季如何还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当下就闭了嘴,神情也从惊讶变成了愤怒,最后满脸得意。 人有了希望,手脚也就不疼了,背也缓缓地靠在了墙上,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嘲讽,完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无论孙安再如何追问,他都不愿意再提方才的话题,“差点就被你们给唬住了,我就知道,潘兄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就算为了还我兄长的恩情,他也会来救我的! 小女娘,等我出去了,我定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第271章 柴房三兄弟 孙安也没惯着他,“那就等你先出去了再同我叫嚣也不迟。如今你还在我的手上,还是先老实点装装孙子更好些,免得还未来得及得意,就先乐极生悲!” 黄季不屑地哼了一声,索性直接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孙安的话,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气。 孙安面上不能显露,事实上心里已经心如火焚,她在房内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只能被动等着最后的结果。 孙安看着黄季的样子,真的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在角落里找了一根烧火棍,对着黄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揍。 黄季的手脚都被束缚着,但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躲避孙安的攻击,“你……你干什么,等我兄弟……” 孙安直接一棍子打在了他的嘴边,打断了他的话,“吵死了,除了你兄弟你兄弟,你就没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若真像你说的,你兄弟来救你了,反正你出去了横竖不可能放过我的,那我还不如现在痛痛快快地揍你一顿,出一出我心头的怒气,我也不亏。” 孙安每说几个字就打他一下,直把人揍得嗷嗷大叫。 等乔玮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不敢入内的幼燸,每一声哀嚎,幼燸就忍不住身子抖一下。 “不进去拦一下?”真不怕把人给打死了? 幼燸也很无奈,“女公子动手了,谁敢阻拦啊。” 那门口还站着晋安兵呢! 乔玮只好自己进去,正打算推开门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门内站着一个微微喘气的孙安。 孙安环视了一圈幼字辈的家将,然后把已经断成两节的烧火棍往门外一丢,朝鬓边的一撮不听话的刘海吐了一口气,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潇洒地离开了“肇事现场”。 众人目送孙安离开后,幼燸才敢进去查看黄季的伤势,然后出来给了乔玮汇报,“还行,没死。” 里头发出了一声颤颤巍巍的哭腔,“快了,快了!” 听这声音的确是“快死了”的情况,“把他兄弟也送进去,然后叫军医来看看吧!” 黄季“病重”了两日,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他最小的弟弟黄幺余,再环视一圈四周的环境,还是在那个幽暗潮湿的柴房里,方才还在庆幸算是捡回了一条命的黄季心又凉了半截。 “你也被抓了?”黄季觉得不可思议,转而便着急起来,抓着黄幺余的肩膀,“你怎么会被抓呢?” 他还不满十五岁,应该此时好好地待在家里,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呢? “他们发现你们的藏身之地了?你嫂嫂和你侄儿侄女他们呢?阿兄呢?”家人就是他仅剩的牵挂,也是他的软肋,黄季甚至顾不上自己还疼痛的身体,抓着黄幺余问个不停。 “我不知道!”黄幺余低着头,小声道,“我是求了潘帅来的,他给了我一千的兄弟来救你。”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低估了欧氏大院的防备实力。 黄季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猫腻,黄幺余一直就想要跟着阿兄和自己出来打仗,可是无论是阿兄还是黄季自己都知道,刀口舔血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过的,他们更盼着家里多少还能留下一个兄弟支撑门庭,就算有一日他和阿兄两个人都战死,他们也不必担心身后之事。 “阿兄呢?他也不拦着你?”黄季觉得不可思议。 “山下有贺字旗逼近,潘帅令阿兄带人前往探查防备,并不在洞中。” 为何一切都如此巧合? 黄季简直恨铁不成钢,“我多次告诉过你,我与阿兄在外搏杀,家中要你照料,阿兄既然不在,我又被抓,你就更应该在家中照料好你嫂嫂和侄子侄女,你倒好,跑到这里来羊入虎口。” 现在好了,俩都回不去了。 “阿兄,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被抓的消息传回寨子,我和阿兄都去求过潘帅出兵救你,但是潘帅不允。” 不允才是对的。 允了就是这下场…… “可是那些打探传回来的消息都说你受尽酷刑,被吊在哨楼上,出气出进气少了。嫂嫂听了在家里直抹眼泪,我哪里坐得住啊!我哪里会知道,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黄季真的想给黄幺余一个耳光,顺便把他脑子掰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你阿兄我带了两千人都只能埋这儿,你带了一千人就敢来跟人打?”黄季气不打一处来,“你胆子真大,也是真敢想!” 话音刚落,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之后,从外头又丢进了一个被捆了手脚的人,黄季仔细一看,“阿兄,你怎么也来了?” 好的,有难同当的三兄弟这一下子就都齐活了。 黄季顿时就急了,也顾不上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地去把黄叔嘴里的布条给拔了,又给手脚解了绑,“阿兄!” 黄叔见到两个弟弟还活着,这总算还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听说黄幺余也被抓了,在外头探查了两日,并没有如之前那样将人吊在哨楼上,黄叔便以为两个弟弟定然已经是遭了杀害了,心中悲愤不已,潘临又许诺让黄叔带着部下前往寻仇,于是黄叔便又来了。 连乔玮也没想到,事情进展顺利得超乎她的预料,设了一个明晃晃的陷阱,竟然逮住了这兄弟三人。 孙安也觉得不可思议,“先前听父兄和山越之人作战良久,久克不下,还以为是有多厉害呢!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蠢货,真是丢人!” “不是他们蠢,是有人要他们死。”黄家三兄弟看没看明白不知道,乔玮是看明白了,不知这阳谋有多精妙厉害,令人看不透,不过是潘临将计就计,将这黄家三兄弟送到他们的手里,借刀杀人的手段罢了! 如吴范所说,潘临对黄家兄弟也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亲密无间,彼此之间的嫌隙也不小。 “过两日,请吴先生去劝降吧,安儿你也跟着去听一听学一学。” 第272章 狼窝和虎口 吴范推门而入,黄季看清是个之前没见过的男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吐完这口气,便看见孙安紧跟其后,手里还持着短枪,眼神肃然,尤其是和黄季对上眼神的刹那,仿佛是猛兽看到了猎物,看得黄季不由得头皮发麻。 随之而来的是幼燸几人端上了桌案和丰富的吃食,当然还有一碗给黄季疗伤的汤药。 黄季看着这么丰盛的吃食,一时间有些恍惚,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测,“这是准备要送我兄弟上路了?” “自然也有这个打算。”吴范的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当然了,这也要看你们兄弟三人是怎么想的了。诸位请入席吧!” 黄季冷哼一声,“装神弄……。” “嗯?”孙安一记眼刀过去,黄季立刻闭上了嘴,把后边半句话给咽了下去。 那姑奶奶的脾气可不好,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可不想领教第二次了。 于是乖乖地坐到了席上,黄幺余看着眼前的吃食,只觉得越发饥肠辘辘,等不及想动筷了,但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吃。 吴范瞧出了他们的顾虑,便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咸肉,“鲜香得很,诸位怎么不动啊?” 虽然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也十分无害,可越是如此,黄家兄弟越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吴范的笑容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食物的香气一股脑地往人的鼻子里钻,搅动着肠胃都在叫嚣,黄幺余第一个忍不住了,也顾不上自己的手脏,一把抓起了一个鸡腿,正要往嘴里塞,黄季见状,一把夺过这个鸡腿,自己狠狠得咬了一口。要是这饭菜里真的有毒,反正他也得第一个死,不能让自己的弟弟第一个死。 黄叔赶紧伸手去抢那个鸡腿,可是黄季死死护着那个鸡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黄叔忍不住了,直接跪在了吴范的面前,“我兄弟三人愿意归降贵人,只求贵人不要杀我兄弟!或者贵人可以杀了我,留我兄弟一条性命也可!” “阿兄!”黄季彻底急了,“不要求饶,潘帅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我们就是战死,也不能背叛潘帅。” “他不会来救我们的,也不会为我们报仇的,他早就恨不得我们死了。”黄叔一声怒吼,恨不得把黄季给叫醒,“他把我支走,让人激着幺余来送死,只有你这个死脑袋才会觉得他会念在阿兄的恩情,善待我们!” 黄叔赶回去质问潘临的时候,潘临还放任身边的那几个人奚落黄叔,最后还不忘出来打圆场做好人,“实在不是我不拦,只是幺余那个小子犟得很,竟偷偷半夜带着人溜出了寨子。我一向是对幺余如自家的弟弟一般,如何舍得他去送死,我派人去追,实在是没能追上,他就被欧家的人给抓走了。” 潘临的弟弟潘举也站出来替潘临说话,“当年黄家大兄救我们兄弟二人的恩情,阿兄如何待你们兄弟,寨子里的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叔兄不该如此质问阿兄,幺余被抓,阿兄自责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念叨着,若是幺余也遭遇不测,将来实在无颜去见黄家大兄。” 黄叔看着潘临一脸痛苦惋惜的模样,只觉得他惺惺作态得令人作呕。 他回头去看其他人,而帐子里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自己和自己的兄弟说话,他忽然惊觉,这几年在潘临刻意的“维护”之下,他们兄弟在寨子里早就被孤立了。 所有人都不会盼着他们兄弟好,甚至和潘临一样,大约早就恨不得他们去死了。 黄叔深夜回去,安排好了妻儿和侄子侄女们,留了几个信任的兄弟,护送他们趁着深夜去山里躲起来,而自己则带着仅剩的兄弟,想要奋力一搏,为自己的兄弟搏一个公道。 可笑的是,自己的两个傻弟弟竟然还相信那个口蜜腹剑的小人。 黄季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吴范放下了筷子,“看来,黄兄还是个明白人啊!潘临此人如此忘恩负义,不过是想要借刀杀人,好将自己摘干净,免得让人议论自己辜恩负义罢了。 何况他这些年掳掠百姓、毁坏田地、肆意杀戮,即便没有今日攻伐欧氏之事,往后他也会找各样的机会好对你们兄弟背上捅刀。 如此过河拆桥之辈,不配黄兄你这样重情重义之人为他卖命。” “我等兄弟愿意归顺贵人,只求贵人给我弟弟留一条生路。”黄叔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一下,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来证明自己的决心。黄季和黄幺余一向也是和兄长一心的,也放下了吃食,跪在黄叔的身后。 吴范起身近前,将兄弟三人从地上扶起来,“其实,某并无权处置你们,三位先起来用膳了,吃饱了,咱们再详谈。” 饭食饱足之后,黄叔在吴范的要求下画了一幅潘临的山寨图作为投诚之物,“至于路线,我只会走,不会画。” 吴范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个聪明人。” 这三兄弟如何处置,乔玮很快便给了答复,“让他们下山,送到贺将军的阵中,贺将军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意思,反而要让他们兄弟入军户,黄家三兄弟眼中反多了几分惊喜,这大概就是绝处逢生的喜悦吧! 幼燸立刻去做安排。 “他俩可以走,他不行!”孙安却不肯了,指着黄季道。 黄叔看了一眼黄季,然后跪了下来,“若是女公子不放心,想要留人为质,幼弟可以留下。” 黄幺余也立刻跪下,“小人愿意替阿兄留在这里。” 黄叔猜测他们下山定然要入军,打仗的事情幼弟并不擅长,倒不如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安全点。 “我们孙家做事光明磊落,谁要留他为质,明明是他自己说的,等他伤好了,要同我比试一场的!” 看不起女人?那就打得他心服口服! 幼燸看着黄季那副小身板,心里默默替他捏了一把汗,这女公子还挺记仇,都打成这样了,还不肯放人啊! 也不知道这黄季到底干了什么得罪了这女公子。 幼燸去问乔玮,乔玮点了头。 于是,黄叔和黄幺余就被带出了柴房,安排着下山事宜。 黄叔十分忧虑,忍不住问幼燸,“那女公子……”应该是良善之人吧! 可是他方才分明看到自己弟弟一脸惊恐的神情,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 幼煣没法给他准确的答案,只能告诉他早点做好准备,“黄季兄弟身上的伤,就是女公子打的。” 死不了人,就是能让人疼得怀疑人生。 黄叔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兄弟该不会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了吧! 第273章 卜卦 孙安才没那么闲,成天盯着黄季要找他麻烦。 如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黄叔、黄幺余两兄弟送入了军营之后,贺齐那边也没有闲着,陆逊带着一些人跟着黄叔摸了两遍路线和地形,孙安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父兄出征,每战,必身先士卒。我虽为女流,却也知道这个道理。嫂嫂允了我吧!”孙安抱着乔玮的手臂晃啊晃,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渴望。 乔玮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意有所指地反问,“你可还记得你身有婚约?” “有婚约也不能拦着我想为兄长分忧的心吧!”孙安有些委屈,“兄长将我许给赵将军,难道我不也是在给兄长分忧、笼络人心吗? 婚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上战场,也不知道赵将军是不是个迂腐的,不许我舞刀弄枪,同他一起上战场。我实在是学不来女红梳妆,还有什么柔顺恭谦。” 孙安看着自己双手的薄茧,小的时候舅舅也纵着她做男儿装扮、跟着奋兄一同学习武艺。 她从前真是从没想过要嫁人,学着舅母的样子洗手作羹汤,想做个女将军的梦想,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 “旁人不懂我,嫂嫂定然是明白的,是不是?”孙安抬头去看乔玮,“嫂嫂带我出来,难道不也是在教我,不要只做一个困在后宅里的妇人,不要耽于夫妻情爱之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就如嫂嫂现在做的事情一样,是为了替孙家争这个天下铺路,也是在为登儿的以后铺路。” 乔玮没想到孙安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她眼里多了几分欣喜,“是我小觑你了。” 孙安听到乔玮夸她,顿时脸上多了两分得意的神情,“那是,我现在可不是那个傻乎乎,会听人忽悠的孙安了,我现在学得可聪明了。 所以……嫂嫂,你就让我去吧!” 乔玮最终耐不住她磨,答应她的要求,“我让幼燸跟你去,晋安兵也必须带几个。” 孙安满口答应。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保全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乔玮再三叮嘱。 孙安还是满口答应,欢快地跑出去了。 她看着孙安的背影,低声喃喃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半个月之后,贺齐、陆逊、丁奉、吕蒙分头带队挺进白石山脉,试图剿杀潘临。 这一场仗打了近半个月的时间,贺齐和陆逊将山给围困了起来,切断了山上和山下的联系。 可这远远是不够的,山民在山中本就有囤积粮食,单纯围困是奈何不了山民的。 乔玮站在山头,心中很是不安,她找来了吴范,“可否请先生卜个卦,此战能胜否?” 吴范抬头望天,半晌后,“三日后的辰时会起风,可用火攻可胜。错过这个时辰,不可胜。” 乔玮看着满山的翠绿,“可是山火难消,势必也会连累无辜。” “风起一个时辰后,会有暴雨倾盆,可消山火。”吴范指着远处的云,“看,就是那朵云。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胜。 错过此时,便要再等上三年了。” 乔玮顺着吴范所指的方向看去,如今天气是万里无云,哪里有云,反正她是一朵也没看到。 乔玮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写信给贺齐。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到底吴范的底乔玮是没摸透的,这卦算的到底有几分准,乔玮也拿不准。 三日后,她拉着吴范站在山头,等着他所说的那阵风起。 吴范第一次看到乔玮紧张的神情,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盯着孙登手里的风车。 “夫人若是信不过在下,何苦去写那封信。”这一次吴范看起来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安然地享用着茶盏里新沏的茶。 “要是此次风不起,我最多就是折损点威信,可你就惨了,项上的脑袋恐怕就要不了了。” 孙权因为孙策和吴老夫人的事情,对于沽名钓誉的方术之士是很排斥的,若是吴范算得不准,便会被孙权当做是装神弄鬼的方士之辈。再不巧一点,贺齐此番攻伐若是无功而返,那么这一切的罪责都会算在吴范的头上。 乔玮也不敢说自己能不能保下他的性命。 “此事连某都不怕,怎么好似夫人倒很在意?”吴范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又或者,夫人担心的其实并不止是此事。” 乔玮被这话挑起了兴趣,“先生觉得我在担心什么?” “夫人心深似海,某也猜不透。不过在夫人的身上,某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谁?” 吴范道,“和熹皇后。” 和熹皇后邓绥,乃是东汉和帝的第二任皇后,曾以“女君”之名亲政长达十六年,在临朝期间,发生了陨石撞击之灾,四夷各族趁机入侵,东汉岌岌可危。 和熹皇后以女子之身,推行一系列改革,复苏经济,兴办科技教育,移民开发江南,带领东汉克服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十年天灾。 甚至同时派兵征服南匈奴、鲜卑、乌桓等外患,剿灭海盗,平定西羌使危机四伏的东汉王朝转危为安。 和熹皇后兼通天文、算数,她推动了蔡伦改进造纸术、张衡研制浑天仪、地动仪等仪器、主持锻造中尚方弩机、创办史上最早的男女同校学堂,为女子提供学堂教育、甚至鼓励女性参政,又命许慎等人到东观矫正文字,推动世界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问世,后世苏辙称之为“和熹盛东汉”。 这样的邓皇后,有丈夫之性,更有丈夫无有之远见。 “谁敢、谁又配和邓皇后比呢?”乔玮小声道,“若我这一生,能成就邓皇后十分之一的功绩,便算是‘朝得道,夕死可矣’了。” 吴范却笑笑没有再说话,反而指着孙登手里的风车道,“夫人,起风了!” 乔玮回头去看,孙登手里的风车缓缓地在转动。 徐幺娘握着孙登的手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话,风车的叶片竟真的缓缓转动起来,天边真的有云朵在缓缓靠近。 吴范站起来道,“看来,某的这个脑袋算是保住了。” 第274章 信件 吴范的计谋很成功,山火烧掉了潘临引以为傲的资本,也烧掉了潘临的退路,大雨浇灭了山火之后,潘临也没能逃脱被杀的命运。 这一场对会稽山越的浇灭也算是拉开了江东政权对山越剿杀行动的一步。 贺齐剿杀了潘临,并且俘获了六千的山民充为军户。 孙安回来手舞足蹈地和乔玮讲述他们打仗的过程,甚至都顾不上身上的脏污,乔玮将人送到浴桶里,亲自给她搓背清洗,还挡不住孙安的讲述,眼里满是光亮。 “只是可惜了,那潘举运气是真好,起火的时候他发现得快,竟然让他带人给逃走了,不过我用桭怒射伤了他,想来他应该也是活不了了。”孙安拿起毛巾在自己身上清洗着,“不然我还能再多算一个人头。” 向来这军中计算军功,靠的就是每个人砍杀的人数点,所以为了累计军功,在杀了敌人之后,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砍下实体上的耳朵或者鼻子,作为自己军功的凭据。 所以乔玮在现代的时候看到的主角,能从活埋死人堆里爬出来死里逃生的,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因为即便真的福大命大,这能死里逃生的人也必然五官会被夺走一处,到了人群之中也是很容易被一眼认出来,这少了耳朵或是鼻子的人,定然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 就算人没死,社会性也得死了。 孙安得意的神情都写在脸上了,“原以为那潘临有多大的本事呢!没想到连老天都帮我们孙家,一场火就给搞定了。说起来,这桭怒和机巧连弩是真好用。还有那对黄家兄弟,嫂嫂你都没看到潘临死前那个样子,看到这兄弟俩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还以为是见了鬼。破口大骂得可真是难听。” 她的语气里显然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意思,“也不知道阿兄下一步准备进攻哪儿的山越渠帅了,鄱阳还是丹杨?就如此区区刁民,我孙家的兵戈所到,还能不心悦诚服?”她抓过有些打结的头发,甚是不舒服。 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根本顾不上洗漱,这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孙安的头发都被泥尘给布满了,头发打结在一处,乱糟糟的。乔玮一小撮一小撮地把头发梳开,然后用皂角清洗干净后,再用清水冲洗。 “你也不要小看那些山民,他们屡降屡叛,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些人自觉在山下活不下去罢了。” 这世上要是规规矩矩做好人就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好好的,便能少了许多不得不昧着良心而不得不铤而走险的人。 孙安不以为然,“如是都活不下去了也就罢了,明明那么多人都能活下去,都能安居乐业,偏生他们头生反骨,要做反贼逆臣。不过是人性本恶,难以教化罢了。” 乔玮有些咋舌,这三言两句就给人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可要真按着大义来说,这孙家只怕也不清白吧! “对了,嫂嫂,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了了,咱们什么时候下山回家啊?”孙安趴在浴桶边上,回头去看乔玮,“仲兄都写了好几封信来了。” 孙安满脸都是戏谑,看向乔玮的眼里满是打趣。 乔玮离开吴县后,孙权先是给乔玮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是问了一家人是否平安,乔玮也非常直接地回了两个字“平安”,连多半个字都没有,连纸都是随手在桌子上拿了一张黄纸,字毫不加思考得飞扬。 后来来了第二封信,信里询问乔玮事情办得情况如何,乔玮也回了两个字“还行”。 当时孙安看到那信封上的两个字,十分不解,“嫂嫂,你这也太随意了吧!” 孙权写来的信可都是满满一张纸的分量啊!这回信不该也得洋洋洒洒地写点夫妻间的私密话什么的吗? 反正她以前看奋兄和黄家嫂嫂写信的时候都是恨不得写上十页大纸都不想提笔,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往上写。她还请教过舅母,舅母说这是小别胜新婚的情趣。 孙安不理解但是觉得合理。但乔玮的做法让她觉得既不能理解,又不太合理。 “你阿兄忙着,没空看那么多字。”乔玮是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她可是深受现代白话文的熏陶和影响,讲究的就是文字简明扼要,不要说废话。 孙权虽然写了很多字,可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平安否。 那她回答一句平安,完全是在扣题作答。 “还行”也是同理。 甚至还能表达出事情虽然进行得不完全顺利,但总体来说还是达到了预期目标的曲折心路历程。 但孙安显然没接受这个答案。 乔玮又想了想道,“白石山的事情事关机密,怎么能在文书上留下痕迹,若被有心人截获,岂不是功亏一篑?待我们回了府上,有多少话不能说啊,何苦急在这一时。” 好吧,这个答案勉强能通过了。 但孙安认同了,不代表孙权能认同。 在连续只收到了两个字的回信之后,孙权便索性给孙安写信去了。面对自家的妹妹,孙权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话里话外都是让孙安收收心,别在外头跑野了,功课也不能落下,该练的字也不能偷懒之类的。 孙安难能看不懂孙权的这点傲娇,什么收收心,分明是在旁敲侧击地追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分明是在嫂嫂那里没听到想听的好话,暗戳戳地在借她的口催促嫂嫂回家呢! 孙安一边用发巾凝干湿发,一边打趣着乔玮,“我看野了心的哪里是我呀,分明是嫂嫂呀!只可叹仲兄夜夜遥望南方,不知妻儿何时见。” 乔玮被她这句话激得起了鸡皮疙瘩,“你仲兄夙夜辛苦,一个大男人的,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理会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是吗?”孙安觉得他都有空能写那么多字的信,怎么会没有心思理会风花雪月的事情,分明是嫂嫂自己害羞,不好意思写罢了。 第275章 悔恨 次日,孙安请示了乔玮,想要带着孙登到山下城里逛一逛集市,乔玮正好和莫三公子、欧邶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便让她仔细带上晋安兵,确保安全。 只是乔玮等到了吃晚膳的时候才发觉孙安还没回来,这才焦急起来,叫来幼燸和在欧家大院门口看守的士兵来,“女公子可曾说过,她们去了何处?” “套马的时候也只说是下山去集市里走一走,并没有说别的。”士兵担心被殃及池鱼,心里也有些惶恐不安,“卯时三刻出的门,其余的小的并不知晓。” 幼燸瞪了他一眼,“女公子迟迟未归,你们也不知道早些禀报吗?” 如今天都黑了,若是真遇到些不测,莫说是他了,连门口的守卫们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士兵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知罪。” 可心里想的是,人家女公子的事情,他哪里敢多置喙啊! 乔玮神情严肃,心里也有些不好的猜想,但紧紧攥着拳头,还是要先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也怪不到他的头上,点人,咱们下山找人去。” 幼燸不敢耽误,点了五十个人一同下山去找。 又吩咐人去找贺齐将军,让他安排人准备随时接应。 好在,人走到了半路,迎面便看到了一行人打着火把上山来,一行人立刻做戒备状态,直到幼燸上前几步喝停了对面,又和人对了口令后回来,“夫人,是自己人。” 乔玮这才放下心来。 为首的将领独自前来,跪在乔玮面前,“属下别部司马丁奉,奉女公子和小公子归。” 随后是徐幺娘抱着孙登走到乔玮面前,脸色惨白,脚步也是颤颤巍巍,走到跟前了,还是脚步一错,差点跌倒,乔玮连忙一把扶住,将孙登接过来抱在怀里。孙登一天都没见到母亲,一投入到乔玮的怀里就哭了起来。 乔玮连忙轻声哄着,一边拉着徐幺娘关切道,“有没有哪儿受伤?” 徐幺娘的声音都在颤抖,“幸好天爷开眼,小公子没有受伤。” “我是问你。”乔玮看她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免不了担心,“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乔玮心里明白,徐幺娘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如今对孙登更是如眼珠子一般护着,她便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孙登在她的手里有半分损伤。 徐幺娘听到乔玮这般说,才忍不住落下泪来,“婢子没事。” 虽然夜色暗沉,但乔玮还是看出了徐幺娘有些行动不便,“那咱们就回去再说。安儿呢?” 孙安听见乔玮唤她的名字,这才敢从后面上前来,只是始终不敢抬头正视乔玮,一开口也是颤抖的哭腔,“嫂嫂……” 乔玮也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也被划了好几个口子,满是血污,连头发都有些散乱来不及好好梳理。乔玮小心地将人揽过,把自己的外袍给她披盖上,“有什么事情都先回去再说。” 孙安强忍着情绪,顺从地跟着乔玮走了,孙登大约是被这么严肃的气氛给感染了,也埋在乔玮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做什么都要看到乔玮才行。 直等乔玮哄睡了孙登,去到孙安的房间时,便听到她躲在被窝里压抑着的哭声,乔玮将被子轻轻掀开,满脸泪痕的孙安看着乔玮,几乎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事情的经过,乔玮也已经听徐幺娘大致说了一遍了。 孙安带着人下山,说是去玩,其实是想买些礼物去探望受了伤的陆逊。 围剿潘临的那一场战打得也有些艰难,在山林之中作战与守城不同,对峙之下,孙安差点就被潘举给砍了,是陆逊一把将孙安给推开了,让孙安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但是后来陆逊也在作战之中被流箭伤了肩膀。 算起来,陆逊对孙安是有战场上救命的恩情的,有同袍之义,孙安带着礼物去探病也是应当的。 只是回山的路上竟然遭遇了潘临遗部的劫杀,虽然后来丁奉来得及时,但跟着下山的晋安兵死伤惨重,无难卫也有所折损。 “嫂嫂,连平……连平她……”孙安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双眼红肿得像个核桃一样。 晋安兵是孙安的近卫,几乎都是日夜跟在孙安身边的人,连平也是其中一个,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娘,只是不会说话。 “都是我……”孙安陷入深深的悔恨,她靠在乔玮的肩膀上,全身都在不住地抽动,“都是我……” 乔玮哀叹了一口气,“那些人都死了吗?” 孙安颤颤巍巍地点头,面对到那个杀了连平的男人,孙安如何能按捺得住心里杀意。 乔玮不是不明白那种无力的心情。即便孙安已经为连平报了死仇,让那个男人血债血偿,连平也不会回来了,所谓的“血债”,就是永远都不能算明白的烂账,是永远不能被遗忘和清算的那种烂帐。 但对于身在将门的人来说,无论男女,接受死亡就是他们要学的第一课。 这个课,乔玮教不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看起来轻飘飘的一句概括,却是多少人沉甸甸又无法挣脱的一生。 孙安哭到脱力,后来也累得睡过去了。 徐幺娘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些伤痛,不得不提醒乔玮,“女公子今日之事颇有些蹊跷。” “幺娘,她是孙家的女公子,”乔玮制止了徐幺娘的话,“有些无端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的,只会徒生事端。” 徐幺娘看了一眼乔玮,然后低下了头,“婢子明白了。” 乔玮不是不知道孙安的异常,既然是光明正大地去探望有恩之人,孙安根本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行程,还拿孙登当借口,不过是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的。 只是她心虚,反证实了乔玮的猜测。 孙家是将门,生死之事早已经是稀松平常了,她愧疚悔恨的更多是自己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连累了身边之人。 但乔玮也清楚,今日孙安的愧疚之心会让她清醒过来的。 第276章 惶恐 孙安大约是哭得太狠了,次日也没能起得来床,军医去把脉,也只说是忧思伤了身,要调养几日。 这一次,便是连孙登都吓得开始发烧,乔玮衣不解带地在一旁看护了两日。好在小孩子心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安神的药用了一些,很快便又活泼起来,又惦记起了欧邶的夫人黄令宜送来的新玩具。 黄令宜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其祖辈是欧式的旁支黄氏一脉,因此也随父亲学过木工,其手艺是不输给她父兄的,加上嫁给欧邶之后,借着欧邶身为家主的便利,入了木阁,手艺便越发进益,做出来的各类动物雕像也都栩栩如生。 乔玮拿着那些小木雕也都不禁感慨,“若是开个孩童的玩具铺子,卖给那些大家的孩子,定然是个很好的生意路子。” 黄令宜满脸通红,“夫人说笑了,妾这点微末的手艺如何能入得了那些贵人的眼。” “如何入不了,这不就已经入了我和登儿的眼了嘛。”乔玮笑着道,“这份巧思难得。” 正说着,幼燸来报,“夫人,东奏史陆大人求见。” 黄令宜连忙起身告退,幼燸也抱着孙登到院子外头玩耍去了,只留下陆逊走进正厅里,低头叩拜。 乔玮笑着让他起身,“伤好了?” 明明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陆逊刚直起来的腰又不得不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些许诚惶诚恐,“臣伤势并不重,多谢夫人关心。 今日来,是因为听闻那一日女公子来探望臣伤势,回程途中却被匪徒所伤……臣心中愧疚不安。” “伤倒是没有,陆大人不必过忧,先起来吧!”乔玮看向幼爀,“给大人安座。” 陆逊落座后,乔玮很快便做好了一盏清茶,“大人试试,这是这山上的野茶,虽然比不得吴县的金贵,却也别有一番清香。” 陆逊尝了一口,入口颇有些苦味,但几个呼吸之后,却从喉间回出一丝清甜和凉意,这种奇妙的口感,对陆逊也是新的一种体验,“的确如夫人所说,别有一番清香,如此乡野之茶,也不输名贵之品,夫人独具慧眼。” “独具慧眼这句话是过誉了,从吴县带出来的茶用尽了,欧家家主送了一些山中的野茶来用,这才发现竟是沧海遗珠,也算是意外之喜吧。”乔玮道,“能合了大人的口味,也不算辜负了。” 虽然是自谦夸赞的话,但陆逊却未能听出什么欣喜的语气,反而平静得令人不得不深思背后的缘故。 “夫人谬赞。只是臣瞧着夫人似乎很喜欢喝茶。”他每次见到乔玮待客的时候,都在煮茶。 其实要不是没有现代的奶茶、可乐、雪碧之类的饮品,乔玮也不见得非得要没回都装13一般地坐在那里煮茶。 毕竟人需要隐藏情绪的时候都想找点事情干,煮茶是乔玮为数不多且能用来待客的技能,总不能抬手给他表现一段打铁吧! “我不喜酒气,这点苦而回甘的茶反叫我神志可清明些许,因此我更喜欢待客的时候一同饮些清茶,少听点酒里酒气、不清醒的话。”乔玮见陆逊的盏中已经没了茶水,便抬手再添了一些。 陆逊听出了乔玮意有所指,斟酌着词句回话道,“酒乃君子洒脱之选,茶也是君子端方之态,各有所向。不过夫人爱茶,更看重君子持重务实之性,逊亦有此志,得君侯知遇以来,夙夜不敢忘君侯与臣所许江东之未来,此责任之重,只恐有负所托。” “是啊,江东百姓之重,更胜于己身。”乔玮微微颔首,也很满意陆逊的答案,“大人如此公心,也是江东百姓的福气。” 陆逊连忙说不敢当。 “我即将启程回吴,听闻这些时日贺联军一直在山中搜寻潘举残部,也不知道可有什么好消息传来?”撇开私事,乔玮也照例过问一遍剿匪之事,欧氏的不少子弟也都被救回送回了欧氏大院中,可从各个分支的族谱册子和工匠们的说法上来看,被掳掠或是失散的子弟能活下来的已然是十不存一。 乔玮听到这个情况虽然并不算意外,但也不免有些唏嘘。 “搜捕的这些时日,并没有太多的收获。”陆逊也实话实说,“此战的情况并不乐观,夫人想必也清楚,潘举借助丛林掩护,犹如狡兔三窟,连本地出身的士兵在山中都险些迷路。 我与贺将军合计了一番,潘举已然不成气候,如此大费周章也是无功而返,不如暂且放宽风声,私下严查户籍与上下山之物,此番趁秋收之际,已经抢收了一切秋收之粮,冬季将至,山中凄冷。潘举为人狡诈,但性情焦躁,如此艰难冬日,他与其党羽必不能安分。 我军以逸待劳,只需要等他们自行露出行踪便即可缉拿抓捕。” 乔玮不置可否,“贺将军与山越交手多年,自然更有经验可循,可山越多年屡次镇压而反复叛乱,与屯田、豪强之争也不无关系,这才是你陆大人真正的用武之地。可我多次与你交谈,也从未听见你在此事上也什么建树和心得,这半年来,陆大人是懈怠了。”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要想彻底杜绝山越之事,只有镇压是不够的,如同治水,不可只堵,要有堵有疏,对待山越,恩威并施也是最初定下的准则。 “臣惶恐。” 乔玮笑着道,“惶恐二字不是只说在嘴上的,我来白石山之前,西奏史倒是承上了一份奏疏,我也听君侯提过几句。西奏史兢兢业业、意气风发,衬得东奏史有些藏拙了。” 陆逊心下一紧,他对于孙权将他和陆绩同为奏史且同入贺齐军中这一安排背后的目的心知肚明,孙权借助世家去处理地方豪强,所以选中了有着陆家深厚背景却又不被完全重视的陆逊。 陆逊想要借着孙家的这艘船上岸,就不得不去替孙权得罪人。 第277章 孤臣 陆逊知道一旦此事开了头,他便真的彻底没有了回头路,他只能把自己紧紧绑死在孙权的身上,做他手里的刀,让陆家和他都成为孙权的孤臣。 所以他不是不犹豫。 乔玮便再送他一剂强心剂,“不过我倒是觉得,西奏史似乎更擅长经世治学,山越豪强之事,还是需要一个务实的人才。” 陆逊低头道,“臣愿奉差遣。” 正说话间,幼燸又来告诉乔玮,“女公子来了,就在门口。夫人要让女公子进来吗?” “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幼燸道,“躲在柱子后头,身边没带人。” 那就是她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了。 “不必。”乔玮让幼燸先退下,忽然对陆逊的家事关切道,“陆大人奉公务离家也有半年了吧,可常有写信回去给家中的夫人?” 陆逊虽然不知道为何乔玮忽然转移话题,和陆逊聊起了家常来,但还是实话实说,“有公务在身,偶有得空,也会写几句家常话捎给拙荆。” “王夫人身子不大好,我离开吴县之前,有幸见到过王夫人一面,瞧着脸色比起先前更差了,孙家派去的医师也说王夫人是忧思伤了身,言语之间也多有对大人的前程思虑。其实,大家族里的妇人不易,这郎君的脸面才是妻儿的底气。 大人若得了空,不妨多与王夫人写些书信,也好宽慰她的心肠。” 陆逊抬眸,深深地看了乔玮一眼,“多谢夫人关怀。” 虽然乔玮的话别有目的,可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大家族里的妇人儿女在家族里讨生活,凭的也不过是郎婿的本事。他仍然记得,当初王氏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可因着族中长老过世,族中所有子弟前往跪孝,王氏本就身子底子不好,即便他们一再说明情况,可族中的长辈却始终没有让王氏去休息,跪了数日之后,硬生生把孩子给跪没了。 事后那不允王氏休息的长辈还在嘟囔,说是王氏自己体弱保不住孩子,还让他惹了一身骚。 陆逊气得目眦尽裂,想要上前和对方理论,却被众人给拦了下来,随后便把族中的首饰铺子给了他,好息事宁人。 而去岁的时候,陆绩娶妻,很快张氏也有了身孕,这一次族中长老过世却主动免去了张氏的跪孝,只言让她好生休息,平安为陆家添丁便算是对长辈最大的孝顺。 世上之事,从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即便陆逊与陆绩相互扶持多年,陆逊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想赢的。 哪怕就那么一次,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王氏,他都想争上那么一次。 陆逊离开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了正在门口踌躇着是否要进去的孙安,孙安低下头来,微微福身算是见礼了,陆逊也连忙低下头回礼,直起身子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擦肩而过。 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任何视线对视,宛若只是之中都只是匆匆一面的陌生人。 孙安的脸色还有些惨白,乔玮关切道,“脸色还不好,怎么没在房中休息?” “没什么,躺了两日了,觉得骨头都松散了,就想起来找登儿玩一玩。”孙安的语气听起来也很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暴露了她此时还来不及掩藏好的情绪。 “登儿在院子里,幼燸和幼炩还有几个孩子陪着玩呢!”孙登个头小,走起路来也是一晃一晃地像个小企鹅,现在已经在几个孩子的联合投喂下,越发圆滚起来。偏生他嘴巴甜,无论谁给他吃的,都会说“谢谢”,附赠一个“幼齿”的笑容,给大伙都稀罕得不行,几个哥哥姐姐都喜欢围着逗他玩。 乔玮也不拦着,于是每天院子里都充斥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那热闹的动静门口一进来也就看见了。 但乔玮也不拆穿孙安,“养好身子要紧,少陪着玩乐一会儿就好。” 孙安“嗯”了一声,却也真的没有多少兴致加入到孩子们中间去,只是坐在廊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玩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恹恹地对周遭的事物都提不起什么兴致来,只是坐着发呆。 乔玮这边小心翼翼地给徐幺娘的腿上药,她虽没有外伤,但是脚踝处却有扭伤,乔玮让她在房间里养着,她又径自不肯,非要跟在孙登旁边看着,哪怕是只能做些女红也行。 乔玮拗不过她,也就随她高兴去了。 徐幺娘抬眼看着孙安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不忍,想同乔玮说点什么。毕竟孙安平日里那么活蹦乱跳的女娘,一下子变得如此安静沉闷,也着实让人心疼。 可一想到先前乔玮警告她的话,徐幺娘又把话头给咽了下去。 廊内阴凉,少女独自坐在其中,静默得仿佛是一幅画,而廊外是稚子欢腾,无所忧愁。 外院子外面,炉火热浪翻腾,工匠们挥洒汗水,妇人们在厨下、房间里,或是做着吃食、或是打理洒扫,院子外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也都是人。 那些妇人的脸上也各有悲喜之色,他们的家人或有能回的,也有魂归他处的,甚至还有尸骨无存、不知所踪的。 但无论她们的脸上是如何悲愤、哀痛,当走到院门口看见孙安的时候,也都会停下来,躬身行礼,无论孙安有没有给予回应,皆是如此。 最终,孙安站了起来,对乔玮告退,“嫂嫂,我还是有些倦怠,就先回去休憩一会儿。” 乔玮刻意忽略了她微红的眼眶和快要掉落的眼泪,“去吧,院子里也有些起风了,风里有沙,小心吹迷了眼睛。” “好。” 孙安离去的时候背脊也微微有些脱力,看起来多了两分寂寥。 孙登看到了乔玮,开心地过来抓住乔玮的手,眼睛明亮地看着乔玮,眼里满是期待,“阿母,阿母……要花环!” 其他的孩子们会用野草编花环,手法不但又快又好,还会编蚂蚱、小兔子,可怜还不到两岁的孙登自己不会编,甚至喜欢在一旁捣乱,拿着木铲子试图把野草重新种回到土里去。 于是,乔玮也加入了编花环的队伍,学着其他孩子的手法,给孙登编了一个简易版的小草环,虽然并不好看,却还是换来了孙登无限崇拜的眼神。 腿脚不太方便的徐幺娘还成了孩子们编发的模特,几个孩子给编了各样的发型和发绺,配上花草为装饰,互不相干。 徐幺娘拿着铜镜反复照看,苦着脸道,“白瞎了婢子一早上就起来梳发,顶着这头要是出了这个院子,铁定人以为我叫细君给打了。” 第278章 好了吗 离开白石山之前,欧邶将收回的欧氏宗族子弟骸骨和尸首全部统一安排下葬,没有寻到尸身的,也安排了衣冠冢,描绘了灵牌安置在宗祠之中。 乔玮去看过,整整三面墙的灵牌和家谱,置身其中,真的宛若有一双双眼睛在天上望着自己,或慈爱、或怨愤、或平静。 这一刻,乔玮是真的想要相信“在天有灵”。 她闭目虔诚祈祷,“如果诸位先辈真的在天有灵,庇佑欧家与孙家都能平安吧!” 她离开宗祠的时候,宗祠外站满了欧家的子弟,有个孩子大着胆子给乔玮送了一小袋饴糖,乔玮认出他是当初那个说着想要见到哥哥的孩子。 当然,他的哥哥不仅没能回来,甚至连尸骨都是不全的,有个幸存下来的工匠说,他的兄长因为“不够听话”的缘故,被砍掉了双手,即便族人用烙铁烫住了他的伤口,但他还是没能熬过去。 “乔夫人,这是我下山去买的,小公子喜欢吃,你帮我给他吧!阿娘说,夫人你给我兄长报了仇,要我永远记得夫人的恩情。我现在已经能扛得动铁锤了,以后我也会好好学手艺,给夫人铸最锋利的剑。” 乔玮握住他的手,小小年纪的手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虽然知道这是他的谋生之道,但乔玮还是有些心疼这个年幼却懂事的孩子。 “这个糖我收下了,最重要的是要孝顺你阿父阿母,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弟妹,其次才是学好手艺。往后你就是家中的长兄了!” 孩子们的喜恶都是最直接的。 平日里跟孙登玩在一起的孩子们都拿来了自己的玩具、吃食要送给孙登,“夫人,以后你还能经常带小弟弟来山上玩吗?” 乔玮表示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山高路远,谁能数算自己的归途和前程呢! 在这个车马都很慢的时代,分别或许就是死别。 “这个是平安符,我阿娘说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有了这个平安符之后,我就不生病了。”一个小女娘把脖子上的平安符解了下来,放到孙登的手里,“希望小弟弟以后都不会生病。” 乔玮没有拒绝,反问道,“那你怎么办?” “阿娘说我已经长大了,不会生病了。”小女孩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门牙掉了一个,说话都还有些漏风,“小弟弟还是会生病的时候。” 乔玮收下了她的好意,把平安符挂在孙登的身上,藏到衣服里面去,“谢谢你,有你的平安符,他一定平平安安的。” 车马启程,车轮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扬起一点薄尘土。 幼燸看了一眼幼爀,然后看向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位清秀女娘,心下了然,夫人已经允了幼爀留下,幼爀身上也有不少伤病,留在这里或许如他所说,也是不错的去处。 在这里,他也是君侯和夫人的耳朵和眼睛。 “保重。” 幼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佯装生气,“看什么看,别瞎看,快走吧!” 幼燸看他这般护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一夹马肚也跟着马车走了。 山高路远,各有前程,各自保重! 孙安掀开车帘的一角,前方不远处,陆逊在路边拱手恭送乔玮离开,羽扇纶巾,一如她第一次在蘅兰楼看到他的样子。 她和另外一个客人起了争执,她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羽冠,想要送给兄长,可偏偏遇到了一个可恶的世家子弟非要抬价,言语之间还多有轻蔑之意。 她差点就准备动手了,一位管事从楼上下来,三言两语便忽悠着那个世家子弟花了两倍的价钱买下了羽冠,然后陆逊亲自接待了孙安,带孙安去看了另外一顶做工更加精巧的翠羽冠,让孙安心甘情愿花了比先前多了一倍多价钱买下了翠羽冠。 当然,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叫什么。 待付清了钱款,孙安才回过味来,她还心里嘲笑那位世家公子是冤大头,如今想来,自己不也差不多,“先生好生奸诈,不仅忽悠住了方才那个公子,连我也差点被骗了。先生这两头赚,想必心里乐开了花吧!” “女公子这话可就冤枉在下了。开门做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求仁得仁,张公子买到了他要的,女公子也买到了更好的。若真要说奸诈,在下也是站在女公子这边,想替女公子教训一下那位傲慢无礼之人。” 受到了孙安的质疑,也并没有半分不高兴或是慌乱,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安抚着孙安,声音温和,举止有度。 “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先生了。”孙安虽然嘴上还有些不服气,心里的那股火气也早就散得七七八八。 “在下不敢当。”陆逊不急不缓地递了台阶,“女公子若是觉得在下蘅兰楼还入得了眼,也算是能为女公子增添容光,自然也是我们蘅兰楼的荣幸。” 孙安还想再说些什么,陆逊身边的一位管事匆匆赶来,低声附在陆逊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陆逊的神色微变,看起来神色还有几分紧张。 待送了孙安出门后,便急匆匆地转身上楼。 孙安看到他如此紧张的模样,不免有些好奇,“连楼中贵客起了争执都能平静处置,这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能让他乱了心神?” 连平想了想,“我听刚才那个管事的说话,好似是说他们家的夫人吐药了。” 吐个药就这般紧张?能让陆逊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她是真的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国色之姿。 她带着翠羽冠送给孙权的时候,言说自己花好了好大的价钱才买下时,孙权却道,“人家这是半买半送,给你个人情罢了。” 孙安不明白。 孙权也不需要她明白,“可惜已经有家室了,否则……你与他倒是也相配。” 尽管孙权说得极其小声,孙安却差点被这句话给惊得跳起来,还好她稳住了,也没让人瞧出什么异样来,她装作自己没听清孙权的话,“仲兄方才说什么?” 孙权笑着道,“没什么。” 将这句话给掩饰了过去。 马车上,不知所畏的孙登好奇地挪到孙安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姑,你怎么了?” “没什么。”孙安也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来,应对小孩子的关心和问题。 “那你病,好些了吗?” “好了。” 孙登高兴地欢呼起来,“那姑姑,又能背书了吗?” 孙安:…… 劳什子的悲春伤月,在背书和功课面前都得荡然无存。 第279章 顾家姊妹 舒县,周家。 顾绫昀收到了一封拜帖,脸色微变,立刻便带着信封往阿姊顾绫晨的房中走去,路过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乔瑢立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汤药,一张小脸上还挂着些许汗珠。 顾绫昀十分客气得上前主动与她见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亲切地问候道,“妹妹怎么不进去呢?” 乔瑢道,“夫人还在午睡。” 顾绫昀“哦”了一声,“妹妹还怀着身孕呢,在廊下候着也辛苦,待夫人睡醒了,这汤药怕是也凉了也入不了口。不如妹妹把汤药给我,妹妹先回去休息,等夫人睡醒了,这汤药我去奉上就是了。” “这……”乔瑢有些犹豫,她才回顾家一个多月,对于顾家的一些人情世故也还不是很清楚,但顾夫人却为人十分注重规矩,乔瑢并不想在小事上开罪了她。 顾绫昀继续道,“你放心吧,阿姊只是面上有些严厉,私下是个最好说话的人了,何况你还有身孕,她自然知道你辛苦,不会为难你的。” 说着,便从乔瑢的手里接过了汤药,给了乔瑢一个安心的眼神。 乔瑢十分感激,“如此就多谢顾小妇了。” 待乔瑢走远了,顾绫昀才走进正屋去,跪在地上将汤药双手奉上,“阿姊,这汤药热了又热就失了药效了。” 顾绫晨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一双丹凤眼依旧锐利如刀剑,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个妹妹,“不过就是临时得了管家的一点小权柄差事,如今倒越发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顾绫昀连声道不敢,语气里也透露着诚惶诚恐,“阿姊这话是折煞妾了,妾绝不敢有僭越之心。” “是吗?可连我都没有叫起的人,你是怎么敢让她先回去休息的?” 轻飘飘的一句质问,却充满着十足的压迫感。 “阿姊先莫生气,妾让乔小妇先回去,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同阿姊说。”顾绫昀从袖子里拿出了拜帖,“这是孙家送来的拜帖。” 听到孙家的名头,顾绫晨也不由得有些谨慎起来,接过拜帖仔细看了一遍,眼神放松了下来,将拜帖往顾绫昀的手里一丢,“怎么,怕打的小的,让那个大的来撑腰?” 顾绫昀自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和乔瑢翻脸,毕竟人娘家人都要来了,这娘家人还是个侯夫人。 顾绫晨不屑地冷哼道,“一个侯夫人就把你给唬住了,果然是小妇养出来的玩意儿,眼皮子浅得可笑。” 顾绫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明明自己的生母是在顾绫晨的生母死后迎娶入门为续弦的,可因着顾绫晨不高兴不喜欢,顾父也由着顾绫晨称呼自己的生母为小妻,只因为生母也本是庶出,而自己的母亲也不得不接受这种恶心人的安排和称呼,在顾家这么多年都抬不起头来。 她低垂着眼眸,掩盖住眼中闪过的一丝恨意,“阿姊教训得是,只是若是乔夫人来拜访,阿姊是要亲自接待吗?”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室嫡妻,难道还轮得上你和乔氏这样的小妇去充脸吗?也不怕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周家如今是妾室当家!”顾绫晨训起话来,也是毫不留情。 顾绫昀也没有反驳,“妾也是担心阿姊的身子。” 即便顾绫昀已经示弱了,但顾绫晨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担心我的身子?是担心我身子不大好,还是担心我身子大好了呢?” “妾不敢。”顾绫昀连忙解释道,“妾是担心阿姊太过劳累了,医师反复交代过的,阿姊要多休养,身子才能大好。” “这般关心我的身子啊!那刚好,吴媪明日要归家,你便来我屋里伺候我两日。”顾绫晨才不管顾绫昀的意愿,一句话就定下了安排,“你记得,明日卯时之前要到,至于你需要做什么,你就跟着霍媪好好学。什么时候学会了我这屋子里的规矩,什么时候才能近身伺候我。” 顾绫昀身边的侍女听到此话,已经差点哭出来了,正想开口对顾绫晨求情,顾绫昀却拦住了她开口。 霍媪看出了顾绫昀的不甘,轻声对顾绫晨劝道,“是了,小妇在顾家的时候也是身份尊贵的女公子,这伺候人的功夫大抵是没学会的,细君还是不要为难小妇了。还是让婢子们服侍细君吧!” 这话看似是在劝慰顾绫晨,可话里话外如此阴阳怪气,顾绫昀如何能听不明白,这主仆二人是在逼自己低头表态呢! 顾绫昀死死咬住了牙,眼中含泪,“只要阿姊不嫌弃妾粗鄙,妾愿意学着服侍主母。” 顾绫晨这才稍稍满意,可是一看到顾绫昀那张酷似她生母的脸时,又不由得皱眉,眼中满是厌恶,“少露出这种可怜柔弱的神色来,这里可不是顾家,我也不是父亲,主君如今也不在府中,你做出这样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给谁看呢!” 顾绫昀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对,只能低着头认错,“妾心中没有委屈。” “下去吧!”顾绫晨看见她就烦。 顾绫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才敢哭出声来,连身边的侍女也红了眼睛,对着主屋的方向低声骂道,“总是这样!” 顾绫昀道,“你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性子。” “小妇也真是的,夫人要罚乔小妇就让她罚呗,您又何必去出头,那乔小妇是什么事都没了,白白连累你还要挨了一顿骂,还要低三下四地去服侍夫人。”侍女满心的不甘,也忍不住替自家的小妇要抱不平。 顾绫昀何尝不觉得委屈,可她也清楚,“夫人看着外头还中气十足,不会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可是乔小妇不一样,主君当初纳入门的时候也是许诺过的,要让她管家,她身后还有孙家的乔夫人,往后咱们这位夫人要是有什么不测,那乔小妇就是夫人。 我现在卖她一个人情,往后她总不至于再为难我。 而且我服侍咱们家夫人越委屈,主君就知道咱们和夫人本就不会是一条心,往后才不会对我有芥蒂之心,我才能在周家站稳脚跟。” 顾绫昀咬着牙道,“再熬一熬,只要她死了,咱们就好过了。 只要她死了……” 第280章 医师 顾绫晨说到做到,真的说要使唤顾绫昀也真的没有手软,让顾绫昀去给她洗被褥、煮药端茶、读书抄经,一会儿也没让她闲着。 侍女看着顾绫昀被烫到起泡的双手,心疼得直抹眼泪,“夫人也太过分了,那水那么烫,非要小妇给端着才肯喝。”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非要为难人。 顾绫昀却笑了,“无妨。” 侍女不明所以,最终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乔玮到了舒县的驿站里,第一件事情便是询问周家可有对拜帖回信的,驿站的人取出回帖,乔玮急匆匆打开后,眼中颇有些失望,上头言明周家主母病弱,暂且谢绝了乔玮的拜访。 乔玮将回帖放在了一边,无奈道,“这就是为人妾室的难处,便是想要一家人见个面,都要经过家中主母的点头。” 便是家中往来的书信,都要经过主母的查看。 若是家中的主母宽和,这日子将就着也就过下去了,若是主母严厉些,妾室也就只能受着,不能有半句怨言。 孙安若有所思,“那嫂嫂还要见乔家阿姊吗?” 乔玮点头,“我已经到了这儿了,怎么也得见上一面,知道她一切安好,腹中孩子也一切安好,我才能放心回吴县。” 上一世,顾绫晨就对小乔多有责备为难,后来的顾绫昀成了续弦也是笑里藏刀、阴毒刻薄。 这一世,乔瑢再对上此二人,虽然乔瑢有着与孙家的姻亲联系,但乔玮不亲眼看到她安好,总是不放心。 “再写封拜帖,就说我听闻顾夫人身子有恙,特意请了吴县的千金圣手张医师来替她诊脉。”乔玮让孙安代笔,“你练一练这拜帖怎么写。” 张医师原名张棣,是名医张机张仲景的亲妹,二人同拜在南阳名医沈槐的门下学习医术,兄长张仲景于瘟疫灾病之道上颇有建树,而妹妹张棣则更钻研于千金之术。 而后来张棣跟着夫家迁移到了江东之地来,也救了不少的产妇和婴孩的性命,也渐渐在江东之地有了名气。 此次乔玮从白石山出发前往舒县,也是写了帖子想请张棣医师给乔瑢诊个脉,先前乔瑢在孙家的时候,也和张棣医师有过不少的接触,甚至也和她请教了不少医术上的问题。 张棣医师也觉得与乔瑢有缘,对乔瑢所问之事也是耐心解答。此次看见乔玮送来的请帖,也没有二话,带着医药箱便启程到舒县来出诊。 乔玮将拜帖交给幼燸,犹豫了一下道,“这拜帖别送去给顾夫人,送到周家二房老夫人那儿去。” 周家二房正是周忠老卫尉,当初还是孙权和乔玮的媒使,也为周瑜说合过乔瑢的。 孙权见了周忠和荀老夫人也都是随周瑜的辈分喊仲叔婶婶的。 有这层关系在,走周忠和荀老夫人门路倒更便捷些。 荀老夫人收了拜帖,很高兴地邀请了乔玮和孙安上门来叙旧,见到孙登一个劲儿地夸奖孩子伶俐聪慧,孙登也不怕生,磕磕绊绊地给荀老夫人说着请安的词,可把荀老夫人给稀罕坏了,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了孙登。 惹得孙登又对着她脸颊给了一个香吻,荀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断过。 “这般贴心又不怕生的孩子可真难得,不像家里的几个臭小子,没一个这么乖巧的。你仲叔今日不在,若是在定然要把这孩子留下才甘心。”荀老夫人将孙登搂在怀里简直爱不释手。 “婶婶这是偏爱他了。”乔玮也笑着道,“侄妇瞧几个弟弟侄儿个个都是龙章凤姿,哪有不好的。” “一个个顽劣得很,在他们娘肚子里的时候就闹腾,出来果然是些可恶的。”荀老夫人话锋一转,“我瞧你妹妹的怀相就是个安静的,生出的孩子定然也如登儿这般是个贴心的,会是个有福气的。” 乔玮道,“瑢儿的孩子还未出生,婶婶就这般偏宠了,这才是好福气呢!” 荀老夫人“诶”了一声,“说起来,你们姊妹俩应该也许久未见了吧!” 乔玮点头道,“是,也有年余的日子没有见过面了。” “这出嫁了的姊妹想见上一面总是不容易的。”荀老夫人也很是感慨,“阿全,你去请示一下顾夫人,乔夫人请了千金的圣手来给她诊脉,她若是身子方便的话,请她和乔小妇出来见个客吧!” “多谢老夫人成全。”乔玮松了一口气。 荀老夫人对于乔玮来拜访的目的也是心知肚明,“我这个侄妇眼瞧着身子骨是不错的,前两年也不知是怎么了,病了一场后便时常腰酸背疼下不得床榻,多少的大夫也都来瞧了,流水的药也都喝下去了,也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 我瞧着她这三五年的,也是瞧得有些灰心了。这人都这样了,有些事情反而不好当面说了,教她再平添一些思虑的,于养病也不利。” 荀老夫人的语气里也透露着试探的意思,乔玮只是不知道荀老夫人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 等顾绫昀陪着乔瑢来见乔玮的时候,乔玮便明白了。 “这是侄媳妇的妹妹,如今三房的事情也是她在打理。”荀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也在打量乔玮的神色。 其实不必荀老夫人介绍,乔玮也认得顾绫昀。 顾绫昀低身向乔玮行礼,“妾顾氏拜见侯夫人。” 乔玮也客气点头让她起来,却一把扶住了乔瑢,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身边坐下,对顾绫昀道,“小妇辛苦了。” 顾绫昀却没有即刻起身,反而给乔玮又行了一个大礼,“今日,阿姊身子不适,连下床都不能,这才让妾身前来给侯夫人致歉,还请侯夫人莫要见怪。” “既然是病了,自然是静养为上。”乔玮也道,“既然顾夫人不方便,那便请顾小妇引路,让张医师去诊个脉吧!” 顾绫昀忙低声道歉,“侯夫人的好意,阿姊说心领了,她近来一直在吃一个医师的方子,觉得是有些起效了,不敢轻易换方子,恐药效有相冲。” 第281章 萧规曹随 乔玮看着顾绫昀略有些闪躲的眼神,心里有了些许猜测,“这倒显得我有些多事了。” 顾绫昀连道不敢,“阿姊绝无此意。” 乔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不过是玩笑自嘲一句,倒是惹得你多心了。起来吧,你若是再跪着,显得我不近人情,借着夫家的光在这里仗势欺人了。” 顾绫昀哪里敢真的陷乔玮于不义,可乔玮今日来了,还带着孙家的女公子,这阵仗也的确是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乔玮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乔玮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仿佛方才的话真的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但她又不敢笃定乔玮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能看向荀老夫人求助,看到荀老夫人也开口笑骂道,“乔夫人都让你起来了,你还跪着做什么?” 顾绫昀这才敢起身。 “其实我带着张医师来本也就是有私心,小乔到底是第一次有孕,我这个做阿姊的不免盼着她妥当些,再妥当些。若不是亲眼见到她胎相安好,心里总是不放心。只是我再怎么宠小乔,如今她也是周家妇,行事上也不是不好越过家中主母的。免得叫有心人议论起来,说我这个做姨姊的轻浮张狂,又说小乔不敬主母。”乔玮叹了一口气,看向荀老夫人道。 话已至此,荀老夫人自然也听懂了,乔玮这是来给乔瑢撑腰来了。 “瞧侄妇这话说的,咱们既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的话。 其实我这侄妇也是个怕麻烦别人的性子,既然是侄妇你精挑细选出来的医师,定然是个极好的。”荀老夫人一挥手,看向顾绫昀,“咱们便引张医师一同去看看吧,多个大夫瞧瞧做个印证也是好的。” 于是一行人便起身一同往顾绫晨的正屋走去,乔玮小心地扶着乔瑢跟在抱着孙登的荀老夫人的身后,慢慢地走着,其后是孙安,跟在最后的是顾绫昀。 乔玮送来拜帖被顾夫人拒绝的事情,乔瑢是知道的,她本以为是已经见不到阿姊了,没想到乔玮会走荀老夫人的门路来见自己。 她紧紧握着乔玮的手,眼神之中既是欢喜又有担忧。 乔玮给了她一个“且安心”的眼神,一只手轻轻搭上乔瑢的肚子,惹得乔瑢给了一个嗔怪的眼神。 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乔玮是真想捏一捏乔瑢的脸庞,顶着这么一张小白花楚楚可怜的脸,一颦一笑一个娇嗔都让人心弦颤动。 顾绫晨的屋子里走近些,便是传来一阵醇厚苦涩的药气。 侍女进去对顾绫晨通报说是荀老夫人和乔玮等人来看望,连医师也跟来了。 她先是震惊,压低声音,愤愤道,“她已经走了荀老夫人的门路见到了乔氏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身边的霍媪道,“夫人,礼数不能缺的,婢子还是服侍夫人先起身吧!” 顾绫晨纵然心里再不悦,还是由着霍媪略作梳洗,将人请了进来。 顾绫晨挣扎着要行礼,乔玮连忙将人按下,“夫人既然身子不好,咱们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快好生躺下修养吧!我呀就是路过舒县,想来看看小乔,知道夫人身子不适,便来看看夫人。我如此不请自来,夫人可别千万别怪我不懂礼数啊!” 顾绫晨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在点自己拒绝了拜帖的事情,可她人就已经不请自来到了眼前,顾绫晨还能说什么呢! “都是自家亲戚,总谈礼数岂不生分了?”顾绫晨只能顺着乔玮的话往下说,但话锋一转继续道,“我身子不好,家中事务都是由我这庶妹代为打理,她也是刚上手,我也是怕她在外头露了怯,这才拒了夫人的拜帖,夫人不会介意吧!” 忽然被点到了名字的顾绫昀骤然在大众面前如此被羞辱,她纵然再习惯了顾绫晨的跋扈,此刻也觉得宛若被当众剥掉了衣裙一般令人难堪羞耻。 只是她垂下了眼睛,隐去了眼中的愤恨,低头跪在乔玮的面前,“都是妾的不是,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夫人也说了,都是自家亲戚,总是讲究礼数之事,可就生分了。”乔玮无心理会这姊妹二人之间的龌龊,抬手让顾绫昀起来,“你家夫人是谦虚了,顾家出来的女儿,你家夫人能干,你自然也不输的,我进来瞧见这院子里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你的用心。” 拉仇恨嘛,谁不会啊,顾绫晨想给乔玮拉仇恨,乔玮就顺手给她也拉点仇恨。 当然了,就算没有乔玮的拉仇恨,顾绫昀也不会对顾绫晨有多少好感。 “妾不过是萧规曹随,一切都是夫人的功劳。”顾绫昀不敢居功,“若非是乔小妇如今身子不便,应当是乔小妇打理这些庶务的,必然比妾更得心应手。” 此话一出,连顾绫晨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起来,毕竟当初纳乔瑢的时候,周家早已许诺了由乔瑢管家。 换句话说,周家早已隐晦地表示放弃了顾绫晨,只让顾绫晨占了正室夫人的名头,待她死了,便会扶正乔瑢。 也正因为如此,乔玮才再三告诫乔瑢,成婚之后必须跟在周瑜的身边,没有绝对的要事不要回舒县,避开周家内宅的这些腌臜事。 如今乔瑢有了身孕,对周家来说是好事,但对于顾氏姊妹来说,恐怕就不是如此了。 顾绫晨身为当家主母,人还未死,周家却仿佛已经在准备她的后事一般安排好了一切。 而自家的母家为了维护与周家姻亲,还要求将自己的妹妹送来周家为妾,她如何能忍? 而对于顾绫昀来说,她是被母家牺牲了原本的姻缘送来周家的,那么正室的位置她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她绝不要像自己的生母一样,明明是续弦却因为庶出的身份困住一生还抬不起头来。 那么怀着身孕且带着管家许诺的乔瑢出现,无疑就是她们姊妹共同的眼中钉。 乔玮深深地看了顾绫昀一眼,眼中的探究和寒意也让顾绫昀不敢再多看,连忙低下头。 第282章 委屈 乔玮缓缓勾起嘴角,“这管家之事自然是主母的责任,哪里是顾小妇说让给谁就给谁的。小妇这话也就是在咱们自家人面前说说,大家也听着当个说笑,若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这话可就落人口实了。” 果然,此话一出,顾绫晨看向顾绫昀的眼神便越发不善。 “我这个妹妹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在侯夫人不与她计较,沉静柔顺,妹妹还是要和乔小妇多学学才是。” 顾绫昀只能道是。 荀老夫人轻声出来打圆场,“你们彼此和睦就好,对了,张医师在外头也等了许久了,还是请进来给侄妇诊个脉吧!” 顾绫晨见是荀老夫人开口,也不好拒绝,只能伸手由张医师诊脉。 —— 乔玮走进乔瑢的房间时,忍不住微微蹙眉,“她们安排你就住在这里?” 房间里的布置虽然不错,看起来也是简朴大气,可屋子的朝向是坐南朝北,只有到了傍晚时分才有西晒的阳光,舒县气候潮湿,房子本就有些潮气,加上这间屋子外头就是院子里的池塘。 若是到了雨季的时候屋子里更是湿冷,甚至连木头柱子里都会发着霉气。到了冬日里,没有阳光照到的房子阴冷得根本没法住人。 便是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这种地方住久了,只怕都要得点风湿,何况将来孩子出生了后,在这样的房子里如何能住。 这古代的房子又不像后世用的是钢筋水泥,根本防不住这些水汽。 乔玮皱着眉头,语气里也带上了两分怒气,“亏你还学了点医道,就半点不知道顾惜保养自己的身子吗?如今还是双身子的人!” 乔瑢有些踌躇道,“这院子本就不大,夫人住着正屋,顾小妇要就近服侍,也就剩了这间屋子还空着了。” 她才回顾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折腾院子里的其他人,“阿姊你放心,只要晴日,我都会把屋子里的被褥什么的拿出去晒,在亭子里待着,小月每天都给我煮红豆水。” “我在意的是这些?”乔玮反问道,“看来我早该来了。” 乔瑢性子单纯,总以为自己待旁人真诚,旁人也不会害她,可不知道人性本恶,旁人见她软弱可欺,更不会就此住手。 “我真没受什么委屈。”乔瑢见键位的脸色不大好看,便摇着她的手撒娇道,“阿姊,我又不是登儿,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夫人虽然严苛了些,但也没伤我什么,顾小妇平日里也会在夫人面前替我说些好话。夫人和顾小妇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其余的人便是看在我怀着身孕的份上更不会为难我了。” “顾小妇,她也是个笑面虎,你莫要太信她的说辞。” 便是方才在荀老夫人面前一通借力打力的说法,乔玮便知道此人擅长借刀杀人,自己不出面只做好人,却让别人都做了恶人。 “我刚回来第二日便是祠堂祭拜,顾小妇看我赶路辛苦还特意求了夫人,夫人也允了我不必前往,说是怕累着我,让我在屋子里好生修养。” 乔瑢本意是想安慰乔玮,让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处境,夫人和顾小妇再对她心有芥蒂,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害她。 但乔玮听到这话脸色微变,“你连祠堂祭拜都没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说了,待孩子平安出生后,让我带着孩子一同入家谱。”乔瑢温声替顾绫晨和顾凌云解释,“如今我保好腹中的孩子才是第一要紧事。” 乔玮知道乔瑢生性淡泊,可在宅子里生存,有时候不是淡泊退让便能平安度日的。 “可你要知道,她如今便可以阻拦你,不让你这个妾室入家谱,将来也可以阻拦你的孩子不能入家谱。”乔玮叹了一口气,“这可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她早就知道,乔瑢的性子不该入周家的,更不该离开自己太远。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乔瑢生产的时候,她定要在这里坐镇,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借机给乔瑢不痛快,乔瑢应得的,她也会替乔瑢争回来。 “有阿姊在,我什么不怕。”乔瑢把头靠在乔玮的肩膀上,又把乔玮的手牵过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若是不放心,就跟周家的人说,等这个孩子出生了,就送到孙家去,跟登儿作伴吧!” 乔瑢也并非完全不懂顾夫人的那点心思,孩子若是养在周家,身为庶子,这个孩子终究得不到多少的看重。可是若能送到自家阿姊那里去,留在孙家,阿姊定然会比自己更加上心百倍去对待这个孩子。 听到乔瑢能有这样的思虑和考量,乔玮也算是能放心两分,她轻轻点了一下乔瑢的鼻子,“你能这样思量就对了,在大家族里生活,凡事要多留两个心眼,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只管写信给我,不必在信里报喜不报忧。” “我是怕这样的事情说了,阿姊会觉得都是琐碎的小事,不耐烦看呢!” “你写得再琐碎的事情我都乐意看。”乔玮嗔怪道,“我恨不得再长一双眼睛,替我在周家看着你才行。” 姊妹俩聊了一会儿,乔瑢因为月份渐渐大了,便开始犯起困来,乔玮陪着她睡,待她睡得安稳了,才把小月叫到身边来,“顾夫人到底有没有为难瑢儿,你同我说实话。” 小月说的倒是和乔玮猜得差不多,“除了这屋子不好以外,也就是时不时叫小妇去侍疾,每次去,大夫人总是在休憩,小妇就得在门口端着汤药站着。连婢子替小妇端一会儿也都会有资历大的老媪出来训斥婢子,话里话外都是借着婢子来指摘小妇不敬主母。” 乔玮也知道,在人家的家里做了妾室,无论如何都要受委屈,可她就是见不得自家的妹妹这般委曲求全。 “我记得我多番叮嘱过,不等顾夫人……”乔玮也不好将这个话说得太明白,免得落人口实,“你们不要回舒县,为何又回来了?” 第283章 月漏 小月说起此事也觉得颇为无奈,“是夫人一连写了好几封信,言说小妇腹中孩子之事要紧,宛城乃是战事前线,太过危险。而舒县本家已经备好了稳婆和有经验的老媪可以照顾小妇。 将军觉得宛城到底不比舒县有心腹、家眷可以照顾小妇,老府君也说夫人病重,家中无人管事……所以就让小妇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顾绫晨和顾家为了管家之权不旁落,竟然会让顾绫昀临时入府为妾,反倒打了乔瑢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入府如此被动,为何你们没有派人来与我报信?”甚至连没入宗祠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有说过一嘴。 小月低着头,也是十分心疼自家的小妇,“婢子也劝过小妇,但小妇却说,若是细君你知道了,必然会为她鸣不平。 可如今细君你虽表面风光,却也有许多不足与外人道的难处,多少双眼睛里里外外地盯着你,她实在不愿意让你再在夫妻主臣的情分之间为难。” “傻瓜!”乔玮忍不住低声骂道,可语气里也都是掩藏不住的心疼,“我在孙家小心谨慎、步步隐忍,焉知不也是为了护住她在周家顺遂平安吗?若是我不能护住家人,独享孙家的庇护又有什么用?” 乔玮生气归生气,该安排的还是要安排,正巧张医师写好了药膳的方子进来交给小月,“小妇的胎还算不错,平日里用药膳补气即可,平日里多晒晒太阳,散散步。” 乔玮便小声问道,“顾夫人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是月漏。”张医师的语气里有些惋惜。 但乔玮并不太知道这月漏是个什么病症,“是很严重的病症吗?” “顾夫人应该是小产过,并且没有调理好,如今身下的下红无法止住,日日皆如月信见红,长期下去,气血两虚、流血而亡。”乔玮想起,她靠近顾夫人的正屋时候,又闻到很浓烈的艾草的味道,虽然她不太懂中医,但也知道艾草有温经止血的作用。 但乔玮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方才进去瞧顾夫人的时候,瞧她脸色红润,连说话都中气十足的。”连阴阳人的时候都看起来那么斗志盎然、兴致勃勃,全然不像张医师口中会月漏到气血两虚的人。 “顾夫人应当是用了猛药来止血,可是这些猛药是治标不治本,虽然一时能有成效,可时间一久,却会伤了身子的根本。就如夫人所见,如今顾夫人神采奕奕的模样也不过是表象,从脉象上来看,已经是伤了根本了,药石无救。” 张医师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她是医者仁心,对于病人总是多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怀,但这世间的生死不由人定。 “连张医师你也无能为力?”乔玮再三确认道,“或许还有什么方子救她一命?” 张医师摇了摇头,但话也不敢说得太绝对,“或许吧,但民妇的确已经无能为力,所能给方子也至多就是能拖几日算几日。” 乔玮让人带张医师到偏房先休息片刻,小月紧张地问道,“细君是要把药方给夫人吗?” 小月虽然没有害人的心,可是一想到自家小妇所受的委屈,便是那药方只能让顾夫人减少一点痛苦,让她多苟延残喘几日,小月都有些不想给。 “我既然是带了医师来了,如何能不开药方?”乔玮看见气鼓鼓的小月觉得万分可爱,“你放心吧,这药方是能起死回生的好东西,你家夫人也不会用的。出了这个门嘴严实一些,旁人问你任何关于顾夫人的脉象,你都答不知道,就说张医师没说,说是医家的规矩,你们也就没问。” 小月不明白为何,乔玮也没多解释,“如今最想你家夫人出事的人是顾小妇,不是你家小妇。凡事离那个顾小妇远点!” 乔玮起身要回荀老夫人那里去接孙登,临出门前还不忘再叮嘱一句,“吩咐房里的人都收敛一些,尤其是碰到顾小妇和夫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流露出一丝的不满。一切以保重小妇腹中的孩子为重。” 小月表示自己记下了,“细君放心。” 乔玮前脚刚走出乔瑢的屋子,后脚便看到有一个婢子急急忙忙地拉着张医师想要往外走,“医师仁心,快随我来吧!” 可二人刚走出来便正面撞上了乔玮,婢女吓得松开了张医师的手腕,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乔夫人……” 乔玮也不动声色地让人把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年节的,行这么大的礼?我方才也听见了些,可是府上哪个小姊妹生了病?” “是……是婢子……婢子住在同屋的芳心……她病了,婢子这才着急了些。”婢女立刻顺着话接了下去,虽言语间有些紧张,却也还算流利。 乔玮也没有被她的话所打动,一边温声细语地解释,一边将张医师轻轻揽在了身后,“虽说张医师也是个医师,可她到底是我请来的,占的是外人的名头,她肯出山替你家夫人和乔小妇诊治,已然是给了我极大的脸面。张医师并不是贵府府上的医师,若是府上的婢子生了病,也合该去请示主母,让府上的医师来诊脉,这才合规矩,你说是吗?” 婢女立刻低着头请罪,“都是婢子的不是,实在是芳心的病……有些难以启齿,不好叫府上的医师查看,想着张医师是千金的圣手,这才冒犯了,还请夫人见谅。” “我这儿倒是没什么,只是你这样行事若是叫旁人见到了,定会生出对你家夫人不仁的流言蜚语。一个婢子生病了,难道请示了主母还能见死不救。” “夫人身子需要静养,婢子怎敢拿这等小事去烦夫人?” “没有夫人,不是还有你家小妇吗?”乔玮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聪敏的婢子,“怎么,我听说你家小妇未出阁的时候就时常在县里施粥周济,难道会连自己手下的几个婢子也不愿意请个医师来瞧瞧?” 第284章 顾小妇 婢女听见这话,心下一惊,乔夫人从未见过自己,自己言语之间也从未流露过自己的主子是谁,乔夫人是如何知道自己是服侍顾小妇的。 她知道现在的形势大概是请不到张医师了,只暗悔方才应该再果断一点出手将张医师带走才是。 “夫人……” 乔玮当然也不会回答她,也不想再和一个婢女纠缠,“回去吧,再说下去,我就要怀疑你和你的主子对乔小妇肚子里的孩子别有用心了。” 婢女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多做解释和逗留,急忙起身行礼行退下了。 孙安也有同样的疑惑,“嫂嫂怎么知道一定是顾小妇的人而不是顾嫂嫂呢?” 乔玮反问孙安,“那你觉得呢?” “张医师替顾嫂嫂诊过脉也单独告知过脉象之状,所以顾嫂嫂不必问,若是关心乔家阿姊的脉象,大可以大大方方来问,这本也就是主母的职责。” 乔玮的眼里满是欣慰,“你说得很对。” “这个婢女鬼鬼祟祟非要将张医师请走,行事一点儿也不正大光明,瞧着也不像是顾家嫂嫂的行事。”孙安觉得顾家嫂嫂说话虽然有些难听但胜在直接,倒是顾小妇说话行事老是拐弯抹角地要人猜,“所以也就只剩下顾小妇了。” “若是你仲兄看到你如今的长进,也会高兴的。”乔玮笑着道。 孙安眼里满是高兴,“兄长都说给封了百夫长了,只是暂时只能在他的麾下,不过可以保留晋安兵的番号。” “你真想好了?”乔玮也惊讶于她的坚持,但更多的是她感到高兴。 孙安点点头,“既然身在武将之家,又岂能怯战而做小女儿姿态。虽说是有兄长的庇佑,可我在白石山也是实实在在地出生入死了,一个百夫长而已,我还是担得起吧!” “自然是担得起!”乔玮见她一扫离开白石山之事的颓唐,如今又这般活泼起来,也是高兴的。 倒是连旗十分不解,“女公子,那若是赵将军不喜欢你舞刀弄枪的样子呢?” 在鲁府暂住着待嫁的赵霏可就是柔柔弱弱的样子,若不是说话行事还算是爽利,不然真能和谢春弗有的一拼。 赵霏也说过,自家的兄长先前和原配夫人华氏十分恩爱,那华氏就是温柔谦和的性子。 “我管他喜欢什么!”孙家的女儿自有自己的傲气,“反正我再装也装不出那贤惠人的模样来,他也不能因为不喜欢我就休弃了我。我倚仗的又不是他一个男人的喜欢不喜欢! 说起来也真怪,这顾家嫂嫂性子烈,这顾小妇反倒不爽快,这是一家子的姊妹吗?” “不被偏宠的自然要有些手段。” 姑嫂之间还没说上几句话,便看见顾绫昀从拐角处走出来,“乔夫人这是同乔妹妹说完了体己话了?可是要回老夫人那里去接小公子?” “是。听瑢儿说,近来小妇关照她颇多,我这个做阿姊的倒是要谢谢小妇。” 顾绫昀连道,“都是为了服侍主君的,互相照拂也是应当。夫人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将妾身当做妹妹一般来教导。” 乔玮可没兴趣在外多认一个妹妹,何况还是一个对自家妹子有恶意的人,“小妇可是出身顾家这样的名门大族,我们乔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在你们面前充大,怕也是不映衬。” “夫人说笑了,如今君侯的身份地位谁能不知,妾身想喊夫人一声阿姊也是高攀的。” 乔玮也不接话,“小妇今日特地来同我寒暄这几句,想必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其实大可以直说。” 顾绫昀看向乔玮身后的张医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的病症也是吃了多少的药都不见好。今日张医师这样的千金圣手来诊脉瞧过了,可是先前的医师判断有什么不准的,另外可需要注意些什么?” 张医师躬身作答,“夫人的脉象于病症情况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民妇已经同夫人交代十分清楚了,至于先前的医师是如何诊脉判断的,民妇并不清楚。夫人的病症并不少见,舒县的名医也不少,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误诊,小妇大可放心。” 顾绫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对着乔玮解释道,“乔夫人别误会,阿姊性子甚是要强,也不愿意麻烦旁人,我怕她讳疾忌医的,反耽误了病情。这才不得不多嘴问上一句。” “应当的,一家子姊妹之间,总是荣辱与共,互相扶持的。” 顾绫昀仔细打量着乔玮的脸色,觉得她应该没有起疑后,这才笑眼盈盈地奉承,“是,夫人与乔小妇也是这样相互扶持的。” “乔家虽然家境不显,但小乔在家中的时候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小妇既然比她略年长一些,还请多关照几分。” 虽然顾绫昀用心也不纯,但乔瑢如今有着身子,多一个朋友总胜过多一个敌人。张医师无论诊断出了什么,但乔玮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都不准备多管闲事,顾绫昀如果是个聪明的,就知道乔玮的意思和条件。 “夫人这话是折煞妾身了,只要乔家妹妹不嫌妾身多事,妾身是很乐意与乔家妹妹亲近的。”顾绫昀从善如流,立刻便改了口。 乔玮和顾绫昀作别,又回到了荀老夫人的院子。 孙登正坐在荀老夫人的怀里吃着一块饴糖,双眼迷离地边吃边打盹儿。 荀老夫人将孙登抱回到乔玮的怀里,“你和小乔说完体己话了?孩子困了,你抱下去好好陪他睡吧!” 孙登一闻到乔玮身上熟悉的气味便双眼一闭,安然地睡过去了,连饴糖掉了都没知觉。 “多谢老夫人了。”乔玮瞥见荀老夫人的桌案上还摆着一套经书,心中念头转动,“先前有个道士送了我一本经书,叫什么《术要经解》。我闲时翻过,但对于道家的奥秘一知半解,反倒看得云里雾里。老夫人若是不嫌弃,我下次将这经书取来送给老夫人可好?” 第285章 偏心 荀老夫人顺着乔玮的眼神也看到了在桌案上半翻着的经书,“我也是闲来无事随便翻翻,你那本《要术经解》定然没有随身带在身边,为了一本经书还要特意从吴县取来,实在太过麻烦了。 何况我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昏了些,这么小的字,总是瞧不清楚,别浪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乔玮也不打算放弃,“这字既然小了,何不重新抄上一份字大些的。”乔玮顺势推荐乔瑢,“瑢儿的字就写得不错,她在屋子里也无事可做,老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让瑢儿到老夫人屋子里来,一面给您重新抄经,一面算是陪您闲话家常解闷儿吧!” 荀老夫人知道乔玮是在为乔瑢找一个依靠,如此大费周章的筹谋打算,想必是她一个外人都瞧出了顾家姊妹之间的一些龌龊,想让乔瑢到自己这里来避避。 “你这么说,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荀老夫人虽然并不了解乔瑢的性子,但她肚子里到底是周家的血脉,自己照拂几分也是应当的,“那我就不客气地使唤小乔了。” “她是晚辈,您能瞧得上她也是她的荣幸,她若是在你面前得了脸,盼着将来腹中的孩子出生了,老夫人也要多偏心几分才好呀!”乔玮笑着道。 荀老夫人被哄得也合不拢嘴,“难怪你家的小公子这般嘴甜惹人心疼,我还说从前瞧着仲谋也不是这般油嘴滑舌会讨人欢心的性子,感情都是随了你这个阿母。” “我那哪里是油嘴滑舌,实是心中感激老夫人的照拂,而且劳烦的、辛苦的也都是老夫人,我这几句感谢的话哪里够呢!” 乔玮出了周府后,回头看着周家门上的匾额,喃喃道,“如此安排,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吧!” 该警告的警告,该拉拢的拉拢,该安排的安排,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孙安坐在马车里,轻轻给孙登盖上一层薄被,“我还是挺羡慕乔阿姊的,有个阿姊这般替她打算。”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难道我没给你筹谋打算?”乔玮觉得孙安这话说得有些委屈,“我将你带在身边,就是在给你筹谋打算。” “我不是说嫂嫂你。”孙安是想到了自己,“我打小就在舅舅家,和家里的两个阿姊也都不熟,阿母不喜欢她们,自然也不喜欢我和她们玩。 好容易遇上谢春弗,我真心实意地将她当做阿姊来看待,却不想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孙安先前是碍于孙权的教训才不得不跟在乔玮身边的,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孙安才渐渐明白,一个人真心待另一个人好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单纯地送一些珠钗首饰,也不是陪着发发牢骚话就够了。乔玮将她一直带在身边给她讲课,安排袁琅琅教她学习本事,支持她的愿望给她机会可以上战场一展所长。 那些年阿母没教她的东西,如今都是乔玮和袁嫂嫂在教。 而她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仲兄的缘故,乔玮也不会如此费心费力,和乔玮对待乔瑢是不同的。 两相对比,孙安越发在心里厌恶欺哄自己的谢春弗,连说到谢春弗这三个字的时候,都有些咬牙切齿,“一想到将来我这一辈子都不得不和她共处在一个屋檐下,我就觉得恶心,就跟顾嫂嫂厌恶顾小妇是一样的。” 孙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上若有所思,乔玮心中警铃大作,小声道,“顾夫人的手段你不许学,她这样毫不掩饰地打压反落人口实。你是孙家的女儿,行事更当光明磊落,这双风光霁月的手,不该沾染那些无谓的罪名。” 孙安看见乔玮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嫂嫂你放心,我不会学的。” 就算要学,也不会学这蠢货的法子,惹火上身。 乔玮在舒县不能停留太久,次日便启程回一趟皖县。 当初她离开吴县去往白石山的时候,打的就是阿母身子不好的幌子,到了舒县后,孙权差人来送信,说是乔老夫人的身子是真有些不大好的样子了。 乔玮再心里对乔母有些不满,还是要赶往皖县乔家看看乔母的情况。 “阿母到底是什么了?”乔瑞一早就收到了乔玮的信件,算好了时辰早早就等在了家门口,张医师也跟着进了乔家的门。 乔瑞似乎有些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前几日不是本家的小弟成婚嘛!因还在守孝,我与阿母是不方便去的,就托了府上的仆婢前往送礼,仆婢回来的时候,说是本家的人说话很是不好听,学给阿母听了之后,阿母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就昏了。 醒来之后便是如此了……话也说不清,眼神也……不大对劲。” 乔玮听着这症状怎么也有些熟悉,心里已经有了些许不好的猜测。 等乔玮见到乔母的时候,情况看起来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话说不清、眼神不大对劲的描述显然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乔母看到乔玮的时候,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可却只能斜着眼睛看她,嘴里不停地发出“哦哦哦”的声音,手也颤颤巍巍地从被子上抬起,指向乔玮的方向。 乔玮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家的手,“阿母,我在。” 乔母的眼神灰白浑浊,眼眶里却满是泪水,张嘴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只剩下连续的“哦哦啊啊”,可见她的焦急。 乔玮已经很努力地去理解乔母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可无奈无论她如何猜测,乔母都无法给出明确的反馈,以至于乔玮也无从得知她的猜测到底是对还是错。 乔玮叹了一口气,让张医师进前来给乔母诊脉,自己起身走到外间问乔瑞,“到底是说了什么,能将阿母急成这个样子?” 乔瑞小心打量着乔玮的神色,不敢轻易开口作答。 反倒是他身边的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替他说了,“还不是本家那些老夫人明里暗里说话挤兑咱家老夫人,说老夫人的女儿是白白送给人睡了,连半点好处都没给自家挣到……” 第286章 忘八端 乔玮微微抬眸看向那个说话的妇人,连乔瑞听到这话的时候都惊了,恨不得下一刻就捂住这个女人的嘴。 “放肆!”孙安都听不下去了,厉声喝止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侮辱君侯夫人?” 那妇人被孙安吓得愣住了,小声嗫嚅道,“妾身只是实话转述罢了……” “还敢狡辩?”孙安气得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将人直接打翻在地上,妇人脸上立刻红肿起来,她捂着自己火辣辣生疼的脸颊,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孙安,只能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抽泣,抬眼去看乔瑞,眼中满是哀求。 可此时的乔瑞却不敢面对妇人求助的眼神,只能撇开眼睛,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连伸手去扶的勇气都没有。 乔玮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妇人,抬眼问乔瑞,“我从前倒是没见过你,你又是何人?” 那妇人不敢作答,倒是乔母身边服侍的老媪替她说话的,“这是在公子身边服侍的钱氏,刚来不久,所以细君不认得她。” “服侍……这个词用得不错。”乔玮又不是傻的,有在她和乔瑞说话的时候打岔开口的胆子,是什么身份,乔瑞清楚,乔玮也清楚,“只要兄长还记得是父孝,那就没成忘八端。” 父孝纳妾,这样的罪名拿出去,别说是做官了,便是做了官都能给一撸到底成庶民。 乔瑞与乔父又并非亲子,乔玮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孝敬恭顺,无非就是面上别做得让大家都下不了台面。 乔瑞也听出了乔玮的警告。 父孝期间,无论是纳妾还是求官,那说出去都是一个“不孝”的罪名,乔父过世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乔瑞也是明白的。 只是乔母日日在耳边哀叹,加上钱氏也时不时地撺掇两句,乔瑞承认自己也是有几分心动的。 可乔玮的话却宛若在他的耳边敲响了警钟,令他有些冷汗淋淋,“夫人的话愚兄担当不起,虽然无用却万万不敢做不忠不孝之人。” “是吗?”乔玮也不置可否,“我还以为钱氏方才说的这话,也是你的意思呢!” 乔瑞连道不敢,“钱氏一向心直口快,并非是有意冒犯夫人,也是本家的那些人说话过分了,惹得夫人心中不快。” “哦,这话的意思是说,我方才冤枉她了。” 钱氏低着头急急地替自己辩解,哭得梨花带雨,“这话的确不是妾身所说的,妾身只是看不过那些本家的人如此讥讽老夫人和夫人,这才失言的。” 乔瑞也连忙为钱氏找补,“不是说夫人冤枉她了,只是她也是好心……” “你这么为阿母和我着急,那听见这些糟污的话时,你是怎么处置那些嚼舌根的仆婢呢?打了杀了?还是什么都没做,任由他们将话传到阿母的耳中?”乔玮根本不想听乔瑞夫妇二人那些似是而非挑唆的话。 “妾无名无分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那你呢,瑞兄?有理,你怕什么?那些人闲话碎语的都能将阿母给气病了,为何不当即将那些人仆婢给拿住,然后去请族中的长老和里正前来评理?”乔玮扫了一眼低下头不敢多看自己一眼的乔瑞和钱氏,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想必他们说的所谓的闲言碎语不止是你说给我听的这些吧! 容我猜一猜吧!” 乔瑞虽然在孝期纳了钱氏,可家中无主母,只有孤儿寡母二人,若家中没个年轻妇人,反倒有些怪异。何况乔瑞也没给钱氏名分,更没在官府处登记,乔家人也没必要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何况本家的那些堂兄弟,也未必都干净,将这事儿牵扯出来,大家都面上无光。 说起来,那乔瑞既然没给钱氏名分,那自己回家里来,钱氏更应该躲在屋里,此时在自己的面前却事事出头,显得既蠢笨又精明。 乔玮看向钱氏,“想必是你的来路有些不好看吧!” 钱氏更不敢说话了,乔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的怒意更甚。 钱氏来路不正,那乔家的仆婢想是说话也更没必要客气。 钱氏心中气不过,所以才想着撺掇乔玮出头去本家闹一闹,好让她隐身在这场闹剧的背后。 好算盘。 好手段。 幸好乔玮多留了个心眼儿。 她看到乔瑞的嘴脸,心中更加厌恶。乔瑞心术不正,乔玮也并非第一日知道,可从前也不过觉得他是无才蠢笨加上一点自命不凡的眼高手低罢了。 可今日看来,哪里只是自命不凡,分明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根本不想放过一丝可以利用的人和机会,想给自己挣得那一丝丝可怜的自尊心。 乔玮给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人把钱氏先带下去,可钱氏哪里肯,想要挣扎,却听见乔玮淡淡地开口,“如今给你活路,你若再动一下,我就忍不住想立刻整肃家风了。” 整肃家风四个字一出,连乔瑞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杀意。乔瑞到底对钱氏还是心有留恋,实在不想让钱氏现在就香消玉殒,连忙给钱氏使眼色,让她先乖乖下去,不要再惹乔玮的刀口了。 那些乔家的老人儿早就看钱氏不顺眼了,只是家中如今是乔瑞为家主,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今日见如今乔玮回来主持大局,更是卖力把木丸使劲塞入钱氏的口中,将人拉下去了。 乔瑞是又气又急,可回过头来又不知道要如何给钱氏求情,毕竟乔瑞就算是不怕乔玮,可乔玮带回家来的那群带刀枪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 “兄长也不用担心,不过是你我兄妹二人叙话几句,她这个外人不方便在场听咱们乔家家里的事情。” 乔瑞看向还坐在乔玮旁边的孙安,心想这钱氏算是外人,那孙家的女公子难道就不算外人了。 但他的眼神一对上孙安,孙安立刻毫不示弱地直接瞪回去。 那一个耳光的威力才发生在不到一盏茶之前的时间,乔瑞可不想惹这个脾气火爆的姑奶奶。 乔瑞:你打了她就不能打我了嗷! 第287章 家门不幸 “兄长还是坐着吧,我不习惯抬头和人说话。”乔玮微微抬手,请乔瑞稍安勿躁,一起等等医师的诊断,“幼燸,你去同乔家的长老们和里正说一声,就说我阿母身子不适,家中没有主母主理事务,连请个大夫都请不来,还请族中安排一个能主事的夫人前来。” 乔玮这话的意思是在告状,也是想试探乔家本家对于此事究竟能敷衍到什么程度。 可乔瑞有些看不懂乔玮的意思,如今阿母是被气病的,乔玮非但没有出头去本家闹一场,反而还要人家派人来家中主持庶务,言语之间就有些急了,“夫人不就是能主事的吗?也不必再让主家派一个人来了吧!” “我瞧兄长是昏了头了,那钱氏到底是什么来路我都可以不管,你若舍不得她留在身边将来做个小妇侍奉的,我也管不着。”乔玮根本就不想理会乔瑞后院里那些蠢事,“可你要弄清楚,你若是将来还想要出仕,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就不该闹到人前,叫人都知晓你连个内宅都收拾不清楚。 治家都治不明白,谁敢给你举荐?就算你出仕了,那些同僚谁能服你?” 乔瑞耳朵只听见了乔玮说可以入仕,那后半句话的警告哪里还听得进去,眼中满是窃喜,“这不是还有妹妹你嘛!” “我?”乔玮只觉得好笑,“真想参你一本的,还能把这状子送到我这里来?你怕是不知道如今的扬州牧都是谁吧!人有直接上本吏部和尚书台的权力。” 乔瑞被乔玮这话一问就给愣住了,显然他没仔细想过这一层,“那说起来你还是侯夫人,难道那些人就半点不看情面的吗?” “孙家还在守孝呢!”乔玮只觉得乔瑞蠢出升天,她指着自己头发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子,“守孝是什么意思,明白吗?若是不明白,就去读一读《礼记》和乔家的家训。” 乔瑞这下终于偃旗息鼓了,不过他很快就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毕竟乔玮的意思是让他在守孝的时候安分一点,也没说孝期结束之后还会限制他入仕。 “愚兄知道了,钱氏的事情会安排打理好,不会让她再出来惹事了。”乔瑞乖觉地保证,“阿母跟前,愚兄会亲自侍奉的。” 毕竟如今已经只剩一年的孝期了,若是此时乔母过世了,他还得再守三年的孝期,如今他都已经二十有五了,心里也实在有些着急起来。 乔玮见他还能收敛几分,也就懒得再说什么,反而问起了乔晖的情况,“晖儿呢?” “在乳母那里呢!平日里都是阿母照看得多,如今阿母病了,怕他给吓着,就没带着在这屋子里。”乔瑞看了一眼乔玮怀里的孙登,立刻道,“可要唤来跟小公子做个伴。” “唤来吧。” 乔玮虽然很不喜欢乔瑞,但对乔晖这个侄儿却没什么意见。 而乔晖被乳母牵着手带进来,一只手还在揉着眼睛,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见到乔玮这个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坐在位子上,便忽然大哭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这是我的!” 说着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跑到乔玮的面前,伸手就去拉孙登,还好乔玮眼疾手快,抱着孙登躲开了乔晖伸过来的手,在一旁的徐幺娘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已经四岁的孩子手劲可不小,若是让他把孙登这么猛得一拽,肯定是会被拽得从身上摔下来。 乔瑞急急地要拉着乔晖给孙登道歉,乔玮却把孙登给了徐幺娘,反而将乔晖轻轻抱在的怀里,取了一块饴糖来递给他,“虽然是你的,但我是无意占了你的位置,我用饴糖来跟你赔礼好不好?” 小孩子大多都是抵抗不了甜味的诱惑,正在哭闹的乔晖一尝到饴糖的甜味,立刻就止住了哭声。 乔玮给他擦了眼泪,又送给他一个用木头做的小鸟,轻轻一拉鸟的脚,它就能张开鸟喙,发出“啾啾”的鸟鸣。 乔晖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小鸟,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接过小鸟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乔瑞只好跟乔玮道歉,“小孩子还不懂规矩。” “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不懂规矩的,所以才需要为人父母的教导。”乔玮翻了一个白眼,“阿母到底年岁大了,精力与一个孩童相比,自然是不及的。如今兄长还在孝期,也没有什么狐朋狗友的上门来往,若真的这么闲,合该把时间都放在教导晖儿的身上。” 乔瑞摸摸鼻子,脸上有些难堪,“乔家人丁稀少,到底还是要开枝散叶的。晖儿大了也需要兄弟姊妹一家子扶持……” “兄长这话说的,难道教导晖儿成才倒耽误了你开枝散叶。”乔玮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人事儿是一件也没干的,屁话倒是一堆又一堆的,“你若是嫌他在身边,倒不如把他还回何家去,我瞧着那何家的几个舅舅,反比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要上心些。” 乔瑞虽然对这个儿子并不算上心,但好歹是自家的血脉,说起来又还是唯一的嫡子,也算是如今乔家的门面,乔瑞哪里肯放弃,“这是愚兄的儿子,愚兄自然是上心的。” “他这个年纪,也该开蒙了,你去族里求里正去,告诉他让晖儿每日去族中的学堂上课,便是听不懂,待上半日当是去听故事也是好的。” 小孩子不能永远留在父母的身边成为温室里的花朵,孩子之间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或是打闹,或是吵架,也本就是学习人情世故的途径。 “可晖儿年纪还小。”乔瑞也怕他年纪小,不懂规矩,到了族中的学堂反让人给笑话欺负了。 “那你就跟着去,正好陪着一起,自己也多读点书,学学孔孟之道,长点脑子,别一天到晚瞎琢磨些有的没的。” 乔瑞默默地低下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一个好好的美人却长了这么一副爆脾气,也不知道自家妹夫是怎么受得了的。 第288章 里正 二人还在说话的时候,幼燸来报,说是乔家的里正和几位长辈也都来了,要来看望乔母的病情。 这回倒是来得挺快的。 乔瑞只觉得心里舒服多了,阿母病倒了到现在为止,族中也就派了一个有资历的老媪来看望,送了一些礼来,此后就再没有什么话了。 果然他写信让乔玮来才是对的,这不,连里正都巴巴地赶来了。 乔玮一看见乔瑞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忍不住心里翻白眼,“你一个人在那里美什么啊!人家为什么先前不上门,如今又为何上门来,你心里没点数吗?” 乔瑞当然知道人家巴结的才不是自己,而是乔玮背后的孙家。 乔家的人略为一打听也就知道了,此次乔玮回来,便是连孙家的女公子都跟着来了。 乔瑞小声嘟囔着,“那不是都一样嘛!” 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乔玮虽然对乔氏本家的人颇有些不满,但还是依着礼数将人请到了正厅,让人奉了茶水和简单的点心,也客客气气地与里正同坐在了上位。 “侄孙女这忽然回皖县来,来,竟也没派人来通传一声,族中也好做些准备,热热闹闹地接你回来才是。” “收到兄长的家信,说是阿母的身子不好,心急如焚日夜兼程,也忘记了要告知家里一声。”乔玮没通知族里,这才知道族中对于阿母的照料竟如此疏忽,从前阿父在的时候就是如此,如今还是这样,半分没有改变。 阿父丧礼的时候,多少许诺族中会照料乔母晚年的好话,如今看来也都是空口罢了。 这叫乔玮如何不生气。 哪怕她嫁到了孙家,已经成了侯夫人,族中的人还是如此轻视,无非就是拿准了他们家已经没有了亲生的儿子,而乔瑞这个过继来的儿子,与乔父乔母不同心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 “你这般有孝心,实在难得。”里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你们五房还没有当家主母,有些庶务也的确需要一个专人来打理。 我方才也和你的叔伯们商量过了,让三房的长媳来暂且料理你阿母的事情,你觉得可妥当?” 三房的长媳,那就是乔瑞原本的亲兄嫂了,真是好公允的算盘啊! 乔玮当然不同意,“我觉得不大合适,叔公能否再换个人选。” 里正没想到乔玮会不同意,“这如何又不合适呢?” “兄长本就是从三房过继来支撑五房门庭的,如今五房有缺,又劳烦三房的长嫂来为阿母侍疾,无依无靠的人终归是有些顾虑,到时候有人闲言碎语说起来,怕是反给三房的嫂嫂惹了麻烦。” 这五房没了男丁,三房的人又是过继儿子,又是将长媳送来主持庶务的,表面上来看,该说是乔家族中互相扶持,可细细琢磨下来,这操作听上去倒更像是在吃绝户。 里正听到这里,也觉得有些道理。 “那侄孙女心里可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乔玮佯装脸上颇有些为难,“我到底也是个年轻不知所谓的,如今遇上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要仰仗各位叔公叔伯们,直到如今啊,我也不知道我阿母到底是为何忽然就病了,她一向身子是康健的,便是有些小病小痛的也多无伤大雅。 不知道我阿母病了这些时日了,族里可有医师来诊断,都是怎么说的呀!” 说到这事,里正和几位族中的叔伯们便住了嘴,还是三房的嫂嫂出来打了圆场,“其实叔母也是上了年纪,又因着先前的战乱灾祸四处奔波,落了病根也未可知啊!” “嫂嫂这话是揣测还是医师的原话啊?”乔玮看着三房的这个嫂嫂陈氏继续问道。 陈氏哪里知道医师来没来,又是如何说的,她本是想宽慰乔玮两句,也免得场面上不好看,却没想到被乔玮抓住了话柄,语气也有些讪讪,“医师既然没说是大事,想必应该是无碍吧!” 毕竟人家亲女儿在这里,若是说老人家病了却没有给请医师,显得族中刻薄,陈氏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话尽量说得模棱两可些。 乔玮都要被这些人给气笑了,“应该是无碍。这倒是奇了,我着急阿母的身子,便从吴县也请了一位名医来,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两厢说的话如此天差地别,倒是让我生了疑惑,可别是误诊了。叔公,先前是哪一位医师来给我阿母诊脉的,可否再请来和我请来的这位张医师一同再坐诊一次,也好让我这个做女儿的安心啊!” 里正也没想到乔玮竟准备得如此充分,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族中医师的医术大抵也就是那样了。” 乔玮环顾了一周后,几房的长辈也都有人在,乔玮便将医师请了出来,“张医师,我阿母的脉象和病症到底是如何?” 张医师也很唏嘘,“惊怒之下,血气上涌而致使经络化瘀,如今已是怔忪之症,若是早些下针疏淤或许还能好些。拖了这些时日,已经是言语与四肢不利,难以下榻了。” 里正也很惊讶,他本以为只是小病,没想到竟然如此棘手的病症,“庸医误人啊!” 乔玮却不以为然,“叔公说庸医误人自也有道理,可我身为女儿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我阿母如此惊怒?叔公就不想知道吗?” 里正看向乔玮,“是什么事?” 乔玮看向幼燸,让他把钱氏带了上来。 而看到钱氏的时候,在场的个人眼神都出现了一些变化,或是疑惑、或是不屑、或是厌恶。尤其是陈氏看到钱氏的时候,明显地做出了一个用帕子挡住鼻子的行为。 如此看来,显然这个陈氏是知道这个钱氏的来历的,甚至和这个钱氏还有过些交集。 陈氏不明所以地看向乔玮,“妹妹怎么把这个人带来了。” “因为这个人说,她知道阿母是怎么病倒的。所以我想请族中的长辈们做个见证,究竟她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289章 肃清家风 里正听到此话,神色里也透露出了几分尴尬。 “这妇人的来路,侄孙女或许并不知晓,此人说的话怕是不可信啊!”里正在钱氏的身上扫了一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毕竟在没有监控的时代,一个人的话能否作为证据来看,还是取决于这个人平日里的作风行事,是否具备公信力。 可人心善变、正直无伪的品格也善于伪装,乔玮更信利益财帛动人心。 乔玮却道,“这暂且不论吧,无论她出身如何,她既然说自己看见了,总该听上一听吧!便是府衙的府君大人来了,断案的时候不也得听听各家的言论再做结论吗?” 里正瞥了一眼跪在下头的钱氏,衣领微敞、一双杏眼噙着水光,直勾勾地看着乔玮,他微微蹙眉,然后将眼神撇开了。 钱氏得了乔玮的示意,这才开口道,“那日是四房九公子娶亲,全族的老少都被请去给九公子贺喜、撑场面去了,单单没请咱们这一房的人,就连瑞公子都是等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到这边来了,邻舍们都议论起来了,这才知道的。” 这事儿里正也是清楚的,族中子弟有娶嫁之事,也都会送帖子到各房之中去,但其实便是没有送拜帖,住在一处走动的时候,便是不说,彼此之间也是知道的。 但乔玮这一支,先前是自己主动分出去,没有住在本家的,离本家的宅子也是有些距离,所以平日里没有太多往来,有些消息或许也就没有能及时传到这边来。 “瑞儿尚在守孝,这请帖不送,也是体谅瑞儿的一番好心,免得为难。” 便是连乔玮那边,乔家也没有送过拜帖。 这虽然有些失礼,可礼法上也是没有错的。只是亲戚们之间便是守孝,也不会真的这般“贴心”到连消息都瞒得死死的。 那答案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四房并不想要他们五房的人知道,也不想让乔母和乔瑞在这桩喜事上有任何的参与。 甚至在此事的处理上,似乎大家都有了一个默契的共识。 “便是孝期里,难道亲戚间就断了往来吗?那老夫人也只是想要送一份礼,表表心意罢了,没想到人家便是连贺礼都不愿意收。这不是摆明了看不上咱们家嘛!”钱氏的话里带着委委屈屈,还不忘带上乔玮,“夫人你都嫁入孙家了,可他们还是这样怠慢……” 幼烩厉声喝止道,“有事说事,闲话就烂在肚子里。” 幼烩是幼燸的妹妹,虽说幼炩的话是有些粗糙,可是幼燸也听进去了,离开白石山后,幼燸便写信回去,将自己的妹妹调过来。小夜不在身边,乔玮也的确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见幼烩也算是机敏,也就暂且留在了身边。 幼烩是自幼跟着兄长习武的,所以在体形上偏魁梧一些,手上的力气也大,更带了一些习武之人的锐气。 钱氏被她吓得一怵,默默低下了头。 相反,幼烩也得了乔玮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就说,老夫人想送礼,那究竟是送了还是没送!” 钱氏连忙答话,“送了。送了好大的礼,可是人家又给送了回来。老夫人这才生气的,那礼送回来的时候,送礼的老媪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钱氏斟酌了一下,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乔玮的脸色,“还说了一些和夫人相关的事情,这下才把老夫人给气倒的。” 说到这个话,四房的卫老夫人终于是坐不住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那些老媪都是家生子,身契都是捏在手里,在家里伺候的半辈子的人了,向来是知道轻重的,绝不可能随意出口伤人。 何况她们只是仆婢,弟妹可是五房的主子,那些老媪哪里能吃了熊心豹子胆,随意出口去羞辱主子们呢!这可是能杀头的死罪,还要牵连家人的罪名。” 这尊卑有别,不是一句空口白话。 家中的仆婢若真做出这样的事,除了仆婢要责罚以外,她这个主子也是要吃责备、丢了大脸面的。 卫老夫人脸色铁青,盯着钱氏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我看这个钱氏正如里正所说,来路不正、心思也不正,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哪里能信?挑唆家宅不宁,若我四房之中有这样女子,早就打发出去了,哪里还能留到今日,还能到里正面前来说话。” 这已经不只是在质疑钱氏的来历,更质疑的是五房的家风。 陈氏看向乔瑞,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日是四房的仆婢犯事,与妾身的出身来历又能有什么干系。荀老夫人这话好没道理,倒像是被人戳穿了事,心虚得要捂人嘴。” 卫老夫人的年纪大了,资历辈分也大,四房的老一辈之中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治家严谨,便是在整个皖县也是有些名声的。 经营了一辈子名声的卫老夫人骤然被一个无名无分、身份来历不清白的妇人质疑,眼中的不屑和讥讽更是不再隐藏,“你一个破落户的东西,自然不知道什么是规矩,便是跟你说了,也是非牛不闻,不合其耳。” 比起钱氏来,里正自然是更信卫老夫人的话,四房里的规矩他也是知道的,“我看这个钱氏满口谎话……” “先不急。”乔玮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卫老夫人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可是钱氏也是咬死了就是四房的仆婢失了规矩,而我阿母就躺在病床上,人事不醒。这事儿总该找出个真相来,这事儿也总该有个交代。 当初我阿父走的时候,族中也是再三保证会奉养我阿母晚年,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总不能一句信得过,就让真正作乱生事的人逃脱过去,反倒让族中清白之人蒙羞,伯母以为如何呢?” 乔玮这话意有所指,卫老夫人也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这话倒是不错。既然钱氏要定了是我们四房的人,那就让她去指认,不单是她去指认,五房但凡听见接待了的人都去指认。 若真是我们四房的仆婢敢如此以下犯上,今日老身也就此杀鸡儆猴,肃清家风!” 第290章 力证清白 卫老夫人立刻起身,她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自然也不怕人来查证。 幼燸带了四房十几号仆婢来,跪在堂下,乔玮让幼烩领着去看,然后将钱氏带进来,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她指认的是哪一个。 然后又让幼燸带着五房那一日接待过或是目睹过四房送还贺礼的下人,连同门房和乔母身边服侍的两个老媪也都唤来。 幼燸和乔家长房的仆婢先是将五房的仆婢一个一个隔开,然后念到了名字才放进院子里来指认。指认之后也是全部带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彼此之间都必须隔开,不给他们彼此之间任何可以串通和遮掩的机会。 如此一来,才能保证他们所指认的事实可靠。 每进来一个人指认,卫老夫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老夫人问她是什么人,为何从未见过,是谁要她将贺礼退回来了,可那老妇说五房本也不算体面,也不必体面的人来回话,她这个在外院里负责洒扫的粗人就能应付。还说老夫人的贺礼寒碜,预备的那些摆件都是些陈旧小物件、不值钱的东西,也亏得老夫人拿的出手。”乔母身边的老媪将那日四房仆婢来叫骂的话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还原了出来。 亲戚之间送的贺礼,自然不需要太过贵重,大多也都是些样子精巧的摆件、布匹或是首饰,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取祝福新婚夫妇琴瑟和鸣、瓜瓞绵长的好寓意罢了。 有时候长辈们也会送一些嫁妆里的旧物,越是旧的东西越好,算是不分内外、寓意传承的亲近之意。 “老夫人听了这话,自然是气不过要下人们打她,可她说老夫人唯一能摆架子的也就是女儿嫁了个好人家,于是还骂了细君,说细君自小就粗鄙无用,如今做了侯夫人也没记得提携娘家,说老夫人白养了细君这么大,半点好处也没得到不说,还白贴了女儿出去,叫五房连样拿的出手的贺礼都没有。 还骂了姨娘,说是正头娘子也不做,低着身段要贴去周家做妾,说老夫人眼皮子浅,埋没了乔家的门楣。” 总之是乔母在意什么,就往什么事上使劲骂。 可不就是正戳中了乔母的心病,果真一下子就把人给气病倒了? 卫老夫人听着这些污秽之语,连道这样的话绝不可能是四房之人授意。她管家这么多年,约束底下的人也是严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有规矩。 这样的糟污之话绝不可能是她们房里的人能说出来的。 可这些家中的私隐之事,除了自家的人,外人又如何能知道,比如乔玮曾有意为乔瑢与袁氏议过亲,不是本家之人如何能得知? 待所有人指认完毕,跪在一旁的钱氏终于适时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里正和夫人可能信妾身了吗?妾身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没半句说谎。” 她方才当着乔玮面说的时候,还挨了一个耳光呢! 若是五房的仆婢指认的人与钱氏指认的人不同,那便证明是钱氏在扯谎。可几乎所有五房的仆婢指认的都是同样的两个人,那么是事情也已然明了,钱氏方才所说的话,大致都是真的。 乔瑞听到这里也是松了一口大气。 卫老夫人此时的脸色已经沉得快要能挤出水来了。她没想到一辈子谨慎持守、兢兢业业治理内宅,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跌了一跤、丢了大份,她正要开口为自己再辩解几句,却被里正给打断了。 里正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轻咳了一声,故意怒道,“既然是四房的不是,那此事也该有个交代,这个仆婢……发卖了吧!” 里正看向卫老夫人,眼神也是颇有深意,当然心里是极其不认同卫老夫人办的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是十分不地道。 可以卫老夫人多年的品行和资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不过以卫老夫人如今这尴尬赧然的脸色,想来也已经得到了教训。此事就点到为止吧! 仆婢们惹出来的事情,自然由仆婢们自己承担后果。 被指认的杨婆子这好似才知道怕了,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求里正不要将自己发卖。 这个杨婆子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可却也不是府上有资历的老媪, “这就发卖了?”乔玮不得不质疑里正的这个决断实在是太过于草率,“叔公难道就不再审下去了?” 里正觉得这个侄孙女实在是有些难缠了,但他还是耐下性子道,“你阿母病了,就要静养,难道为了几个仆婢惹出来的事情,还要在这个家里喊打喊杀的吗? 既然是四房的不是,往后你阿母的事情,四房自然是当仁不让,头一个该出人出人,该请医官请医官,该出钱铢出钱铢,不会再有二话。” “叔公以为只是一个仆婢以下犯上的事情,可我却不这么认为。倒是四伯母说得有些道理,本朝律例,凡奴籍以下犯上者,处杖六十、其子女杖三十,罚没所有家产充入公家。 如此重的刑罚和代价,我倒是不信,区区一个仆婢竟敢如此拿着一家的身家性命来赌,干一件于她毫无好处的事情。”乔玮环视一圈坐在厅内的人。 她实在很难相信,一个人会喜欢干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有人失利就一定会有人得利。 四房和五房之间毫无利益之争,又在办喜事的日子里闹出事情来给人添堵,若是乔瑞没有那么软弱,当日就把事情闹起来,四房又要如何收场? 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卫老夫人感激地看向乔玮,没想到今日会相信自己,还能为自己说两句公道话的人,居然是这个平日里都没太多交集的侄女。 “大侄女说得正是,这个杨婆子甚是可疑,满嘴的胡言乱语,我瞧她说的这些话更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只会洒扫的粗人能懂的。必定是背后有人教她,要她在这里挑唆家宅不宁呢!”大房的黄老夫人也出声道。 第291章 羊和狼 黄老夫人与卫老夫人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妯娌了,虽然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卫老夫人的刻板,可也不得不对卫老夫人的人品德行信服。 若说这仆婢是任何一房的人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四房的人。 “发卖出去,已然是很重的惩戒了,难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还要对犯了错的仆婢们赶尽杀绝吗?”里正紧蹙眉头,他是个宽厚人,身为里正不仅在乡里有些名望,在整个乔家也一向是有声誉的,他不大希望那个为了处置一个微不足道的仆婢,让外头的人听见了议论乔家的闲话。 何况这样的世道下,一个略有些声望的人家发卖出去的仆婢,往后是找不到什么好的活计,饿死、穷困潦倒也都不过是时日的问题罢了,何苦让人命死在自己的家宅里,平白添了晦气又坏了名声。 “赶尽杀绝倒也不必要,可我们五房要的就是一个真相,而并非是一个含糊其辞的交代,难道我阿母如今病倒在此,我这个做女儿的,本着孝道,求一个公道也不行吗?” 乔玮根本不在乎他们那些人究竟要怎么处置这个杨婆子,因为即便是发卖出去,难道她想处置一个仆婢还能没点简单粗暴的办法吗? 她就是要杀鸡儆猴,要看看宅子里到底是哪一路的会跳出来,想要光明正大地吃人。 “那侄孙女你还要什么公道?这杨婆子虽是四房出来的,可到底只是个下人,一个下人犯了错,难道还要追究主子们的责任不成?” 里正也是少有被人反驳的时候,从前五房也一向与本家没什么往来,只有祭祖的时候才能见到五房,乔玮又是个女儿家,更是没怎么见到过。若非县里有些闲话说五房家的两个女儿姿容不错,加上得了一桩好的婚事,里正是真的对这么一个侄孙女没什么印象可言。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竟然公然质疑他的决断,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窝火起来,连带着语有些生硬。 那卫老夫人怎么说也算是乔玮的长辈,岂能如此无理地要求自己的长辈为了一个下人的事情赔礼道歉。 乔玮也不怕他生气,小声对他耐心解释道,“并非是侄孙女借着此事发挥,在众人面前要伯母难堪,只是此事甚是怪异,便是连伯母自己也觉得此事冤枉,叔公若是将此事如此了结,便等于是让四房伯母认了这杨婆子的犯上是四房的过错。” 卫老夫人当然不想认这个过错,她看向杨婆子的眼神也很是不善,恨不得将人剜上一刀才解气,杨婆子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卫老夫人转向里正,义正言辞道,“三叔,方才将人带来确认之前,侄妇就已经说过,若指认之人是我四房的人,我必当场整肃家风。” 这个杨婆子是前段时间因为家中要办婚仪人手不足,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几个人之一,虽然她已经让底下去买仆婢的管事要对这些新来的仆婢多留几个心眼了,尤其是对底下几个有些姿色的小女娘,盯死了免得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和行为来。 却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婆子的身上栽了跟头,还在整个乔家丢了脸面。 里正看到卫老夫人也有些头疼,这可也是个刻板硬刚、认死理的主。 “那你要如何?”????“明杖三十于庭,以示警戒,杖后发卖。”卫老夫人一句话就定了杨婆子的生死。 “这也太……狠了些吧!”陈氏还在小声地替杨婆子说话,“好歹也是一条……” 陈氏一对上卫老夫人的眼神,下面的话也就不敢再说了。 一般人家里的杖刑也就是意思一下打上几板子,叫下人们长长记性也就罢了,被称为暗杖或是小杖,掌杖的人也会看主子的意思,相应减轻手上的力道,不会真的将人打出什么毛病,顶多就是在躺床上养两三日伤也就好了。 但明杖就不一样了,是要将受刑的人剥去外衣,在院子里公然行刑,把院子里的下人聚集起来观刑,杀鸡儆猴。受刑的人不但要承受身体上的疼痛,更是要承受精神上的压力。 而行杖的人自然也不能手下留情,反而还要重重地打。而卫老夫人的态度也表明了,行刑的人不但会重重地打,而且会是下死手的那种打,杖刑三十,是真的能打死人的那种。 即便人能侥幸撑过杖刑,主人家将这样病重的仆婢发卖出去了,人牙子无利可图,根本也不会给人请医师治病,只会将人丢在柴房里等死。 杨婆子这下终于绷不住了,只是被发卖而已,她还能另寻一个活路,至多就是破财免灾,和乔家关系不错的那个人牙子,算是个心善的,看她可怜就多了一份怜悯,否则也不会把她塞到乔家这样宽和的人家来。 如今即使是被乔家退回去了,无非也就是换个身份去另外一个远一点的主家服侍。 可是被打死了,她还病着的儿子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哭着喊着求饶,爬到卫老夫人的面前,想求能留下自己的性命,可卫老夫人对她满是厌恶,退后两步,身边的老媪一脚直接将人踹翻,骂道,“什么东西也敢往老夫人的身边凑,这样黑心肝的腌臜货色!” 杨婆子看向一旁的陈氏,仿佛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哭喊着要求陈氏给她求情,“夫人……”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陈氏身边的老媪一个耳光打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攀诬完自己房里的老夫人,又来攀诬其他房里的主子。”陈氏冷声道,“此人满嘴谎话,果然可恨!还不快快堵上嘴拉出去!” 瞧,方才还不言不语、事不关己、心善温顺如绵羊一般的人,一旦触碰到了自身的利益,也能化身为狼,踢上一脚送去受死! “夫人,夫人,你说过……会保婢子……婢子没事的!”杨婆子挣扎着不肯让人堵上嘴,断断续续地要将话说完。 第292章 百碎布 杨婆子也很清楚,如果此时她再不说实话,一旦被捂上嘴拉出去,她就必死无疑。 她不能死,死了她的儿子也就没活路了。 陈氏听到杨婆子的话,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看起来有些粗糙的帕子,捂着自己的鼻子,仿佛是很嫌弃杨婆子的样子,“还不快把人拉下去!” 杨婆子已经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可挣扎的动作却变小了。一旁的仆婢将木丸塞入她的口中,想要将人拽走。 “慢着!”卫老夫人也听见她方才的话,抬手制止下人拖拽的动作,“你方才说什么?是谁保你不会出事的?” 卫老夫人身边的老媪连忙上前将杨婆子嘴巴里的木丸掏出来,然后嫌恶地用帕子擦着手,然后才将人拽到老夫人的面前,“说!” 杨婆子看向陈氏,这一回她已经看仔细了,最终低下头,嗫嚅着道,“婢子认罪,就是婢子的错,为着四房的体面,冲撞了五房的老夫人,婢子罪该万死的。” 卫老夫人都要让她给气笑了,如此无偿反复,将人戏耍得团团转,“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不说实话,拖下去活活打死,连发卖的机会也不必有了。” 杨婆子死死闭着眼睛,心一横,正要认罪,乔晖忽然从乔瑞的身后走了出来,拉着陈氏的手道,“大娘,你这帕子脏了,送给我吧,我有块新的帕子和你换。” 乔晖手上拿了一块全新的帕子,上面还绣着一朵兰花。 陈氏顿时慌了神,生怕旁人听见这话,眼看着众人没有完全注意到她这边来,低头小声对乔晖说,“谢谢晖儿,这是大娘用惯了的帕子,拿回去细细就好了,反倒是晖儿要在读书,该用好一些的东西。” 乔玮笑着对陈氏道,“嫂嫂真是客气了,这也是晖儿的一番好心意,嫂嫂还是收下吧,一块新帕子罢了,不值当让来让去,小孩子家家的也用不上那么好的料子。 晖儿说的对,这帕子脏了,这拿出去还以为咱们乔家是怎么苛待儿妇了,身边服侍的人也是没眼力见,帕子都脏了,还不知道要拿下去洗了或是丢了。” 陈氏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这里,赶忙将帕子收到自己的袖子里去,“不是什么大事,这也是我自己用惯了的,旧物件用得惯手些。” 卫老夫人微眯着眼睛,也觉出不对劲来了,那帕子的样式陈旧,就是积年的老媪也不曾用这些旧布料。 不过为老夫人身边的老媪有些老道的经验,附在为老夫人的耳边提醒道,“这瞧着像是给小孩子压床用的百碎布。” 许多地方也都有类似的习俗,卫老夫人也有所耳闻,若家里添的口身子状况不好,为了祈福,会走遍村子里的邻舍家中,每个人舍一小块旧布料,做一床被褥,布料不够也会做香囊或是小衣,或是袜子或是帕子的都有。 有些村子里穷苦些,也会几家人凑个钱,给买一小块布了送的也有。????而陈氏手上的这块,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缝补的痕迹,也没什么针脚,可一块帕子上颜色深浅却有些区别。 应当是邻舍给的都是自己织出来的料子,没染过的布颜色深浅差别不大,拼成一块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太大的分别。 “是了,杨婆子还有一个儿子在家里养着,婢子要不还是把人带来吧。”老媪虽然声音不大,但厅里的人也都能听见个大概。 老媪请示完后,得到卫老夫人的点头,立刻就下去安排了,而陈氏这才彻底慌了神,“一个仆婢犯了事,将那孩子也赶出去就是了……” “这个婆子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若拿了她儿子打,她还能说一样的话,将罪都认了,那才能说明她说的是实话呢!”卫老夫人瞪了陈氏一眼,“侄妇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没学过怎么管家吧,那今日就好好看看。有些刁奴若是不吃尽苦头,是不会说实话的。” 陈氏手绞着帕子,脑子转得飞快,“如此,可不就是屈打成招了。” “四伯母都还没打呢!”乔玮拦住了陈氏的话,“嫂嫂何必一直为这个仆婢说话,方才不是还说要将人拉下去行杖,怎么这回又不忍心了?” 乔瑞没听出乔玮话里的机锋,只傻乎乎地替陈氏说话,“嫂嫂一向都是如此,见不得这些打打见血的事情。” 这么柔弱?乔玮上下打量着陈氏,觉得看着也不像啊! 陈氏只好讪讪地赔笑,不敢再多说一句,她低着头给身边的人使眼色,身边的老媪也打量着情况,想要离开出门。 只是还没走几步,却被黄老夫人出声给叫住了,“侄妇,你平日里管家的时候,这仆婢就这般没规矩吗?这主子还坐在这里,仆婢就敢随意擅离职守?” 三房老夫人近来也病倒了,所以才让陈氏代表三房出现的,论辈分,陈氏和乔玮都是晚辈。 陈氏有些惶恐地站起来,“侄妇今日出来得着急,平日里吃的药丸竟然没有带出来,这会儿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这才让人回去取。” 黄老夫人又不是个傻的,治家这么多年了,见识过多少的人事,哪里还看不出来陈氏这点子算盘和小动作,直接出声打断了她,“你那药丸也不知道已经吃了多久了,怎么也总不见你好一些,瞧着也是个庸医开的方子。五房大侄女请的吴县名医不就在这儿嘛,索性让她给瞧瞧,重新开个能治你这毛病的好方子,免得一会儿又得胸口发闷,哼哼得喊自己难受。” 黄夫人这话说得也是有些没留情面了,陈氏被训得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而身边的老媪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陈氏身边候着,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引人注目。 四房果然办事效率是高的,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就从本家的宅子里找到了要找的人,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瘦骨嶙峋、脸色灰败地被拉到众人的面前。 第293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嫂嫂 那孩子见到那么多人盯着他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瑟缩着,靠在自己母亲的身后,在老媪的提醒下才低着头给厅里坐着的众人磕头,只是大约也没人教过他,行的礼也不对,不过此时也没有人会想要在这种小事上追究。 卫老夫人身边的老媪用一块小糕点将人哄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挡住杨婆子哀切看向孩子的视线。 “杨婆子,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还不说实话吗?” 杨婆子低着头良久不肯说话,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杨婆子的供词,当然对于大房二房的人是无所谓的,这是一场三房、四房和五房之间的闹剧,无论最后揪出的人是谁,对于大房和二房来说,也无非就是饭后平添一些笑料和谈资罢了。 杨婆子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陈氏,“是陈夫人给了我一些钱铢,让我时不时传些五房的坏话而已。” 此话一出,陈氏的脸色都白了,直接大呼冤枉,眼泪如珍珠掉线了一般,簌簌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你这个婆子,怎么还乱攀咬人呢!我们三房和五房之间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何必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叔公、叔伯婶娘可要相信侄妇啊!” “夫人给婢子的钱铢我才抵给了药房里,一共是十吊子,正好是婢子儿子一年的药钱。”杨婆子言辞恳切,“陈夫人身边的七女递的话,她说这是夫人给的赏,若是差事办好了,还有赏。 婢子也是被钱迷了心,那药房里成日来催,若是再不付药钱,只怕就不能给婢子的儿子抓药了。婢子也是没办法了。” “你这话也是好没道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七女同你递话的,你一会儿说是四房让你干的,一会儿说是我让你做的,这会儿又改了说是七女让你干那些黑心肝的事情。 你若说是我三房里出的银钱,那你倒是说说,那钱上又没有印记写着是我给的,说不定是你这个见钱眼开的黑心婆子偷窃了家中的银钱也未可知。”陈氏求助地看向乔瑞,“瑞弟是知道的,自从弟妹走了后,我待晖儿也如同自己的孩儿一般,五房的婶母与我没有什么过节,我害婶母做什么呢!” 那哭声哀切,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哭诉无门,而乔晖也似乎感受到了陈氏的悲伤,小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机锋往来,却也有着最直接的判断力,那就是谁陪伴他最多,谁对他最好。 乔晖懵懂地拿着手中的帕子给陈氏擦着眼泪,轻轻靠入陈氏的怀里,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就如同平日里陈氏如此安慰他时候的样子,小声又含着哭腔道,“大娘别哭了,晖儿会乖的,不惹你生气。” “大娘不生气,大娘是心里难过。” 难过什么,难过这偌大的家中,她辈分虽不大,可也是这家中的一个少夫人,如今却被一个婆子当着众人的面攀诬,如何不难过无助呢? 比起一个女人柔弱无助的眼泪,再加上一个童真稚子真情流露的哭泣和安慰,谁也没有办法说自己不被触动。 毕竟这人的天性也是如此,谁弱便会天然对谁多上几分怜悯和相信。 连里正也动了恻隐之心,此事追究到这里了,谁也拿不出物证来盖棺定论,一个随时会反口的仆婢,说的话也是真真假假的,不能作为人证来用。 “行了,乱糟糟的,还要听这个仆婢满口胡言说到什么时候去?”里正厌恶地看了杨婆子一眼,“这样的仆婢一早发现就该捂住嘴发卖了才是,还由得她在这里挑唆是非,闹得人心不安、几房手足之间互相猜疑。快快打发了才是,四房侄妇,你房里闹出来的事情,你自己拾掇干净吧!” 卫老夫人心里有些不服气,“叔公难道觉得还是四房……”????“还嫌不够丢人?”里正也动了怒气了,“难道这仆婢不是你四房买的?” 既然是四房的人,就算这个杨婆子真的是被人收买的,只要找不出证据来能让人心服口服的,那四房就是捏着鼻子也得在这个事情上自认倒霉。 里正语重心长道,“你是长辈,有些事情下面的小辈们都看着,别失了体统。” 卫老夫人要强了一辈子,不愿意让小辈们看了笑话。 一场审问最终就这般潦草收尾,卫老夫人就算再心中不甘,却也只能忍了下来,而陈氏看似大获全胜,却也惹了一身的怀疑。 杨婆子的哀嚎声传遍了整个乔家,据那些被叫过去陪着观刑的仆婢的说法,有好几个下人都直接被吓吐了。 那杖刑打得皮开肉绽,有一截骨头都给打碎了,杨婆子连二十杖都没挨过,就直接就断了气。 去观刑的好多仆婢脸都是刷白着回去的。 连杨婆子的儿子也直接被发卖出去,没有留在府上。 没了亲娘庇护的孩子,在这个乱世之中还能如何活下去呢? 乔玮问孙安,“这一场戏,你看明白了吗?” 孙安点头,可她还是觉得这样的处决还是有些过于草率,明明那陈氏绝对脱不了干系,却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让她轻易就躲逃过去了。 “她很聪明,道理会搏输,但是眼泪却帮她搏赢了这一局。”乔玮也不得不感慨,“一个是她,一个是谢春弗,都是这样的路子。” 柔弱真的是她们天然又好用的武器,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年代,有时候真相是不重要的,谁能获得更多情感上天平的砝码,谁就能拥有更多的信任感。 孙安明白乔玮的用意,她将来面对谢春弗的局面,想必也会如今日的卫老夫人面对陈氏一般,难缠且棘手。 “嫂嫂……难道就无解吗?” “那你想想,如果是你,你该如何应对,想明白了,明日来告诉我一句。” 乔玮看向床边醒着的乔母,她想给乔母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第294章 好言难劝 乔玮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乔母的身边,乔母虽然身子受限,但精神还是清明的。 “阿母,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愿意留在这里跟着乔瑞,还是跟我回吴县。” 不论她是不是算外嫁女,但乔母到底是好好地将大乔养大了,她占用了大乔的身子,该还的恩情,她也愿意接手。 “在乔家,乔瑞是说不上话的。” 杨婆子的事情已经验证了乔玮的猜想,三房把乔瑞过继到五房来,打的就是吃绝户的算盘。 乔瑞在三房的时候还要占三房的一份产业,而他继承了五房,不单没占三房的产业,还可以将五房在公中的产业归为己有。 五房再落魄,有孙家这个姻亲,乔家公中也不能克扣地太明显,对于三房来说,算是白白多了一份产业。 而乔瑞又是个脑子没用在正途上的,连陈氏这么一点也不高明的套子都着急忙慌地往里钻。 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三房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五房的产业,定然不会让人好好照料乔母,甚至会暗中推动让乔母早点死掉,或者让她死在对他们三房最有利的时候。 甚至有乔母的牵制,当三房借着乔瑞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时,乔玮的处境也会变得很被动。 “我可以带你回吴县,在孙家旁边买个院落,将咱们家用惯了的老人带上服侍。 他们的身契我会安排,用来养你的份例都不会通过孙家,我私下有产业,包括当年出嫁的时候,你和阿父给的产业都还在。” 甚至生下孙登之后,孙权便把食邑南昌一半给了乔玮,作为她的私库。 乔玮理解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困境,夫死从子的观念是很难撼动的高山,儿孙尚在,父母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投奔女儿郎婿的。 可乔玮告诉她,只要阿母愿意,她会用自己的私产来奉养,而不会动用孙家的产业,便可以少落人口实一些。 换句话说,人已经到了如此晚年情况,比起过得舒适安然一些,那些人言又能如何左右结局呢? “阿母,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乔瑞是靠不住的,乔晖年纪还小,心智尚会受人影响,他们是顾不上你的。”乔玮眼神殷切地看向乔母。 只要乔母点头,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为阿母与乔氏整个宗族来对抗。 乔母浑浊的眼睛满含眼泪,有许多的担忧和不甘。 最终她缓缓偏过头去不看乔玮,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乔玮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 —— 乔母身子不好,乔玮也暂且留了下来侍疾,安排孙安带着写给孙权的书信先回吴县,“你回去好好听鲁先生的课,听长嫂的话,她一个人又要照料几个年幼的孩子,还要管家,你要从旁多给她打下手帮忙,不要只顾着自己顽皮。” 孙安歪着头笑,“嫂嫂,你这是在把我当小孩教呢!” “你若不想听我说这些话,那就像个大人一样,别惹你阿兄生气,到时候又告状到我这里来了。”乔玮捏捏她的脸颊,“跟着我都瘦了一圈,回去让膳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好好好,嫂嫂如母,我都听见了。”孙安吐了吐舌头,“我若是自己回去了,阿兄没看到你,铁定还要念我。嫂嫂你可要早点回家啊!” 乔玮点头,目送她离开。 四房的周氏见乔玮回来,起身与她见礼道,“夫人!”“周嫂嫂这是客气了,既然在家里,咱们就是姑嫂,嫂嫂只管唤我的名字吧!” 周氏见乔玮如此好说话,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婆母因为杨婆子的事情也气病了,托我来给妹妹解释,四房的人也带来了,妹妹瞧瞧?” “其实杨婆子的事情究竟真想如何,咱们心里也都清楚。”乔玮道,“一个仆婢惹出来的事情,倒是伤了老夫人,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说起此事,周氏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四房在三房的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就能真的咽下这口气了。 “只要妹妹心里明白,咱们四房也不算是冤枉了。” 乔玮点头道,“咱们是一家人,五房的前程还是要多仰赖四房。” 周氏眼神微微一亮。 “妹妹信得过四房,正如妹妹说的,咱们是一家人。” 乔玮轻轻牵起周氏的手,“我没有嫡亲的嫂嫂,这庶务之事还要请嫂嫂多费心。四房素来规矩严谨,嫂嫂不吝赐教多教教我才好。” “有妹妹这句话,我定尽心尽责,绝无二话的。” 虽然是里正发了话,让四房“将功赎罪”来接管五房的庶务,可杨婆子的事情到底让四房的人心里存了些芥蒂。 这请人管事还是要放权。 陈氏想借着乔瑞接管五房,乔玮也不想让她太过得意。 陈氏自己蠢笨,得罪了四房、给自己树敌,那乔玮将计就计,拉四房来跟陈氏打擂台。 孙权擅长制衡,乔玮跟在他身边,也总要学会点什么。 五房从前是乔母管事,乔母病了,管家的钥匙便被乔瑞送到了陈氏的手里。 陈氏定然是不想给的,那乔玮就陪着周氏将账本和钥匙全部拿了回来,陈氏虽然心底生气,但乔玮身为女儿,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何况乔玮还有里正的判断。 “五房叔母病了这些日子,家中乱糟糟的,听叔母身边的老媪说,连库房之中的布匹的数目都对不上了。” 陈氏面皮紧涨,“弟妹这话是说我监守自盗?” “不敢!嫂嫂为人如何,家中有口皆碑,只是家中事务繁琐,有些眼皮子浅的趁主家有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也有。” 周氏说着不敢,眼里讥讽的意味却丝毫不加掩饰,“连我们四房都能出了杨婆子这样的人,何况没有主母的五房。所以妹妹说了,正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立立规矩,免得那些人以为五房势弱,便好拿捏。 主子就是主子,谁也别想奴大欺主。” 陈氏听得懂周氏在指桑骂槐,脸色涨的通红,但碍于乔玮在场,只能暂且忍了。 第295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嫂嫂2 周嫂嫂不愧是四房卫老夫人调教出来的,管家也是井井有条,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把这三年里的账目给理得顺畅。 又拿着账目挑出了错漏,处理了几个三房送来的仆婢,该罚的罚,该打的打,然后一并送回三房去。 如此雷厉风行之下,五房的仆婢无不敬肃起来,一时间连院子的吵闹和嘈杂声都少了。 将人送回去的第二日,陈氏就去和周氏理论了一番。 周氏当然也不能惯着她,一顿输出就将人给骂哭了。 陈氏就哭哭啼啼拉着乔瑞来找乔玮诉苦,“弟妹将人这样大张旗鼓就送回来了,可不是在打三房和五房的脸面嘛!” 乔玮可没觉得是在打五房的脸,五房御下不严是不好听,可当断则断,好过将来让五房漏得跟筛子一样,那才是真的笑话。 陈氏又道,“那些是从前跟着瑞弟伺候的人,对于瑞弟的脾性最是了解,这骤然都给送走了,一时身边服侍的人都拿不住分寸。” 这安插人手的活儿也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乔玮淡淡道,“人人都说嫂嫂心善,是个大好人,果然也是如此。” 陈氏听见这话,面上也带了两分自得。 不过乔玮话锋一转,“所以也难怪这些仆婢敢借着嫂嫂的名头在五房生事,又是口舌污秽,又是盗窃生事的。 我从前只觉得杨婆子可恨,如今看来,这三房和五房也都有些奴大欺主的东西。” 陈氏听见乔玮又提到了杨婆子的事情,不免有些讪讪,“其实妹妹说得也有些言重了,她们从前在三房的时候并无错漏的……” “嫂嫂,若是如你所说,在三房的时候她们还算是行事规矩,到了我五房便行事张狂起来,如此也算不得是忠仆。 无非是看我们五房没有当家主母可以压制就能随意糊弄主家,这样的人我们更不敢留。 还是让嫂嫂带回三房更好些。” 陈氏见乔玮的态度如此坚决,只好看向乔瑞,“经年用的仆婢,骤然这样打发了,不免叫其他的老奴心里不安,揣测主家喜恶。” 乔瑞也有些犹豫,陈氏所说的话是有些道理的,可他心里还是对乔玮有几分畏惧的,“妹妹……要不……” 乔玮直接打断了乔瑞的话,顺便给了乔瑞一个白眼,“底下人怎么揣测,那就要看主家是怎么说了。在五房,周嫂嫂早就已经说明了缘故,对那些手脚干净、忠于职守的都赏了布帛。外头会怎么传,那就要看嫂嫂是怎么同外人解说了。 再者,这样嘴巴和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周嫂嫂还算是宽和,只是打发她们回三房,若是在我手里,只怕是再也不会用了。” 陈氏被堵了话,面上也有些恼怒起来,“孙家家大业大,自然是想换人就换人,谁还能说妹妹一句不是啊!只是乔家到底不比孙家,妹妹这话叫旁人听了,未免觉得有些自傲。” 乔玮也不是被吓大的,这点道德绑架的水平对她来说还没什么杀伤力可言,“是,妹妹的娘家是有些拮据,不像嫂嫂的娘家大气,动辄就能拿出近万钱铢为女婿买官。” 此话一出,陈氏和乔瑞的脸色登时都变了。 乔瑞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氏,眼中满是震惊。而短暂的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心寒和愤怒。 自桓灵二帝时期由皇帝开启卖官鬻爵的做法,世家门阀乃至寒门,从上之下买官之事猖獗,以至于整个朝廷吏治混乱且腐败。 自如今的汉帝登基之后,便对此卖官之事下了严令禁止,因此明面上买官的情况便减少了许多,但有些地方上,买官的情况还是屡禁不止。 但许多人也不会太把此事搬到明面上来,而乔玮直接在陈氏面前将此事给戳破。 只是陈氏的娘家也不是多阔绰的人家,这骤然能拿出近万钱铢来为女婿买官,这怎么看都觉得事情蹊跷。 “说起来倒是也有趣,皖县的县丞与君侯也有些交情,说乔家的公子买官买到他那里去了。论起来与孙家是姻亲,不敢擅自定夺该给算多少的折扣,只好写了一封书信到君侯处。君侯又把书信给了我,问我该收多少的钱粮合适。” 乔玮看向陈氏,“嫂嫂,不妨你同我说说看,你觉得收多少的钱粮比较合适呢?” 又或者说,乔家的兄弟准备真的当了官之后,要搜刮多少的民脂民膏才会收手呢? 陈氏的脸上冷汗淋淋,低着头不敢再多看乔瑞一眼。 “只怕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杨婆子的事情,乔家人没有一个能拿住证据。可买官的事情,乔玮显然是已经拿到了书信为证,她是推脱不得。 “误会。”乔玮点点头道,“这倒也能说得通。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修书一封,让君侯和皖县的县丞秉公选拔即可。” 此话一出,陈氏的脸色一片灰败,到了这一步,那付出的近万钱铢也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而陈氏走了之后,连乔瑞的脸色都很难看。 兄长乔珏买官的事情他并不知道,但这么的钱铢从哪里来,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乔珏拿了五房的钱铢,又想走五房的门路,背刺了他一把,却也已经是明了的事实。 “妹妹,我并不知道此事。” “无所谓啊!”乔玮淡然道,“要你支撑五房的门庭我本来也没对你有多少指望。 我要的就是你孝顺阿母,奉养她终老。可是阿母被气病,就踩到了我的底线。 今日我警告了三房,让周嫂嫂重新清理了五房,我已经仁至义尽。可若是你还执迷不悟,非要为虎作伥,那我只能说,你太蠢了。 能独立做一房之主,却非要给三房做傀儡,你以为这样,他们就能念及手足之情,认下你这个阿弟了?” 若是他们真的念手足之情,就不会把乔瑞推到五房来做马前卒了。 “我再告诉你一遍,如今你在守孝,他们可不用。”乔玮继续道。 喜欢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大家收藏:(xakezw)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 第296章 魏腾之祸 陈氏在乔玮和周氏这里吃了闭门羹,也不敢再上门。 三房借着长子的及冠礼给五房下了请帖,乔瑞沉默了一会儿,对来送请帖的小厮道,“我还是守孝之身,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顺便恭喜兄长上任。” 然后让小厮带着周氏准备好的贺礼回去复命。 乔玮小声道,“阿兄心里清明了。” 乔瑞不好意思地笑笑,“妹妹可从来没夸过愚兄。” 她也不想夸的,可是经历了谢春弗和陈氏的温柔攻势之后,乔玮也不得不反思。 或许有时候她也能取其精华而自用。 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夸人两句,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若是最终能让结果走向好的方向,也不失为一种好用的办法。 —— 吴范忽然来求见乔玮。 “魏家有人通敌曹操想要刺杀南昌侯,周林身为功曹,同有泄密通敌之嫌,如今已被捉拿,还请夫人能出手相救。” 周林是魏腾的字,魏腾这个名字,乔玮也不算陌生。当初孙策还在的时候,还做过孙策的功曹,但对孙策颇有不满,许多事情也是阳奉阴违。 有一次他不从孙策的命令,擅自给世家的一个子弟开罪,孙策气得要杀他,给吴地的世家一个杀鸡儆猴。 当时已经被吴老夫人劝下,魏腾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孙权听从了张昭的建议,重新启用魏腾为功曹,掌管公文文书。 孙权对于魏腾的能力也十分认可,也打算在身边历练一些年后,便可以外放,掌管一县之职责。 结果魏家的人却贼心不死,通敌北方。 孙权也是早有察觉,所以将无难卫分了一半给乔玮,做出身边防卫疏忽薄弱之状,诱敌深入。 果然,魏家最终没能耐住出手,只可惜,这本就是一招请君入瓮,最终人证物证俱在,魏家根本无从抵赖。 乔玮也是收到了孙权的信件之后才知道了当初孙权将无难卫分了一半给自己,原来是早有此打算。 魏家知道无难卫防卫薄弱,于是定好了计划后,便假借祭祖之名,将族中的老者和妇孺都送到了山上的祖宅去。 这个看似寻常的安排,却还是引发了孙权的警醒。 无难卫虽然看起来走了一半,可是孙安的晋安兵还留了一半在暗处,周泰手里也还有兵马,早已化整为零埋伏在吴县各处。 只等孙权一声令下,便会伏蛇出动,诛杀匪徒。 “魏家既然有反心,便是孙家之死敌,我为何要替他求情,岂非是给自己留有后患?”乔玮又不是圣母,天天要以慈悲为怀,原谅这个、宽宥那个的。 “周林为人刚直,既然接受授官为臣属,绝不会有二心。” 吴范和魏腾乃是多年的好友,深知其品行,魏家北通曹操之事绝没有和魏腾通过气,而魏家人透过魏腾身在功曹,可以得知孙权的一些行程和安排。 乔玮笑着道,“先生如此能为好友如此做保,可曾兴国,或许对于魏腾来说,他的忠心给的不是孙家,而是孙家背后的刘家。” 如今孙家的门下,包括世家们能暂且和孙家和平共处,包括一心谋划的张昭,所谓的忠心也未必就是给孙家的。 等曹操和袁绍之间的战争有了结果,曹操吃掉整个北方,打着汉室正统的名号挥兵南下的时候,就会真正知道那些人忠心向的是孙家。 只可惜,魏家不够聪明,在这个时候就着急忙慌地跳出来,想到曹操那里领上一个头功。 却不知道,孙权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过吴县的这些世家。 魏腾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任何人为魏腾求情,都会受到此时的波及,乔玮心里惜才,也不是很想失去吴范这位帮手。 “夫人,孙将军父子同承破虏之号,为汉室击贼数十年不止,忠心孙将军就是忠心大汉。某以为,并无分别。曹操挟持天子号令天下诸侯,实则行窃国之举,天下有志之士,皆不可坐视不理。 此话还是周林亲口同我说的,如此忠心之人,断不可能会沾染通敌之事,还请夫人明鉴。” 乔玮只是沉默着,没有同意,人心易变,更胜过世间万物,吴范空口无凭,乔玮也不能听从他的一面之词。 “你可知道君侯遇刺之事,非是寻常之事,君侯不但上报朝廷,且已经放了话,说是‘谏者同罪’。为了魏腾,你敢豁出性命来?” 吴范知道乔玮虽然不同意,可语气里已经松动了,叩首道,“某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若夫人肯引荐某见君侯一面,某若有幸活下来,定以夫人唯马首是瞻。” “为我马首是瞻?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要和君侯分庭抗礼一般。”乔玮微微侧头,语气淡淡道。 “是某失言了。君侯和夫人身边自然不缺人效力,但某也无旁的可报答夫人此恩,只有用一生所学报效孙家。”吴范再三叩首,声音哀切。 术数在古代一直都算是方士之术,并非是正道之学。 但乔玮深知,术数之大用。 所以她还是希望,吴范这样的术数大佬,可千万别死。 乔玮最终给了他一份手书,“你拿着这个去孙家拜见吧,至多就是保你的性命不死。” 吴范十分感谢,“多谢夫人成全。” 吴范走的时候,乔玮亲自去送,还给了一些盘缠,“希望我回吴县的时候,你还能来拜见。” “无论事是否能成,这份大恩,范至死不忘。” “先生擅术数推演,难道还不能通晓自身命途?” 吴范叹了一口气,“不瞒夫人,推演之果,九死一生。” “先生正是要从险中求得一丝生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本是不智,让夫人看笑话了。” “是不智,也是本心。为友人赴汤蹈火,先生实是忠义之士。”乔玮虽然不理解,却仍然是很敬佩。 这世上的人,包括乔玮自己,都是为利而做抉择,能为情义而死的,却有着震撼人心的能力。 送走吴范后,乔玮正准备回去,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嫂嫂!” “安儿?” 第297章 治所 微风习习。 乔玮回头,视线却被孙安身后的暗红色衣裳的男子所吸引。 目有精光,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点紫红色光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乔玮。 她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孙权双手环胸,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这夫人流连忘返不肯回家,在下便只好追妻到皖县来了呀!” 乔玮压低声音,“分明是为了魏家之事头疼,才躲到皖县来的吧!” “难道都有救不成?”孙权手抚上乔玮的脸颊,语气亲昵。 别管是为了什么都好,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你回家用膳!” “那可好,我的确是饿了。” 孙安亲亲热热地挽上乔玮的手,在乔玮的耳边道,“放心吧,这次阿兄来是给嫂嫂撑腰的!” 她回去了就把乔家的情况告诉了孙权,孙权当下什么也没说,但是第二日便安排了出行。 乔玮侧首,晨光之下的男人,侧脸线条利落,透露着一股冷漠的疏离感,站在人群之中,也是显眼的存在。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侧首回应了一个笑容,然后压低声音在耳边道,“怎么,几个月不见,是发觉外头的男人还没有你夫君好看? 就是再好看也别在大街上这么看啊,我容易把持不住。” 乔玮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把,“安儿还在呢!” 什么方里的话都敢在大街上说。 他低沉轻笑,紧紧握着乔玮作怪的手。 孙权一进乔家的门,本家的人就收到消息了,纷纷赶来拜见。 他坐在上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起来,孤也是晚辈,怎么好劳烦各位长辈来看望,合该是孤前往拜见才是,真是失礼至极。” 按着辈分来论,这话是没错,可乔家可没人敢在孙权面前论这个辈分的规矩。而且孙权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真的要请罪的意思。 分明也就是个客套话。既然是客套话,谁也不能把它当真。 “我此次来就是探望岳母的病情,先前不知岳母病情严重,便先让夫人回来探望。却没想到岳母竟是被气病的。 想来岳母是觉得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不争气,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将岳母接到身边来,也好让夫人能安心些。” 乔玮若说出要将乔母带到吴县去奉养,里正可以认为她是在闹脾气,族中规矩打发了也就是了。 可同样的话从孙权的嘴里说出来,那便是一种警告了。 里正连忙道,“君侯说这话,就是在鄙薄我们乔家了,吴县虽然好,名医也多,皖县到底也不差的。” “叔公这话也是误解仲谋了,孤已无双亲,又戴孝在身,自然是盼着还能奉养岳母以为孝道。”孙权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夫人之母,自然就是孤之亲母,亲自奉养,也是正理。” 里正也觉得心烦,一个乔母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君侯有孝心是好的,只是五房侄妇到底还是乔家的人,五房也还有传承,乔家的其他房也不会袖手旁观。再不济,也断没有叫侄孙郎婿奉养的道理。”里正明白孙权这是来给乔玮撑腰来了,语气也不得不软乎了下来,“若是君侯想要尽孝,也不必如此费事,派遣一些得力合心的人来服侍便是。” 孙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见好就收,“叔公果然是睿敏公允,比起晚辈来,思虑也更周全些。那孤就送些药材和服侍的人来,往后还要请叔公多多指点才是。” 里正连道不敢。 话才应了,没一盏茶的时间,药材和服侍的人便送来了,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待里正同意便送来。 “这么声势浩大?”乔玮看着一大箱的药材,这是准备直接当饭吃了? “到底还在孝期,送旁的也不合适,这药材是最实际的。” 乔玮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多的药材,换做是在军中,也是很重要的物资,就这么水灵灵地送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啊! “我往周家也送了一些。”孙权看到满脸疑惑的乔玮,轻笑一声,“小乔不是快生了嘛,这算不算是你夫君给你撑腰来了?” “算,太算了。”乔玮眼睛都亮了,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当初她自己就是差点折在这件事情上。 以孙家的名义送,对顾家姊妹也是一种警告。 “那,等瑢儿生产的时候,我能不能去陪她啊?”乔玮小声询问道。 孙权摇了摇头,“此事,我就做不得主了。” 他到底也是个君侯,送药材是借着亲戚的名义的关怀,再多就是插手家臣的家中私事了。 乔玮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我可以写封信,让仲兄回来亲自坐镇,这样,你能安心吗?” 乔玮连忙点头,“当然。” 孙权看着乔玮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微微抿唇,“没有感谢?” “有,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他们去做。” “你看着安排吧,我去陪陪登儿,数月不见他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阿父。若要谢我,”孙权起身往屋子里去,还不忘在乔玮耳边道,“记得晚上卖力些就好。” …… 说是要乔玮卖力,最后卖力的还是孙权自己。 暖饱餍足后,孙权将乔玮揽在怀里,手指把玩着青丝,“年后怕是要搬治所了。” “搬去哪里?” “南昌和京口,二选一吧。” “还未定?” 孙权点头,“你喜欢哪儿?” “治所之事如此要紧,怎么反倒问我喜欢哪儿?” 这涉及到对整个江东治理的策略,也意味着出孝之后,江东是准备向西进发还是往北进发。 “长史和鲁先生都是怎么说的?” “这一次,他们的意见倒是很统一,定治京口,西向荆州。”孙权问乔玮,“你觉得呢?” 乔玮也没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反问孙权,“你这般犹豫,是想定治所在南昌?” “阿父之仇,我已杀黄祖,可阿兄之仇,尚未得报。” 第298章 西进还是北上 “有人写信告诉我,许家不少门客,如今都投于颍川郭家门下。” 乔玮一时没想起来,颍川郭家是谁? “郭奉孝?” 孙权微不可闻地点头。 郭嘉在背后下死手刺杀孙策,使孙家和江东差点颠覆,孙权也直接送了他家儿子一个人头给他。 “你也已经杀了他的一个儿子了。” “我犹嫌不够!” 孙权如今按兵不动,一则韬光养晦,二则也是因为母孝,母孝即出,三年也不可动刀兵。 可他未有一日忘记过孙家之仇,除了黄祖还有刘表,除了郭嘉还有曹操。 “所以你想定于南昌,以便随时北上?”乔玮虽然消息不够灵通,但也听说,北方袁绍和曹操之争已快见分晓。 袁绍骤然病重,虽然袁绍之妻刘氏联合近臣尽力隐瞒,但周瑜还是打探到了准确的消息。 如今袁绍三子相争的局面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若袁绍还不能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只待袁绍一死,曹操都不必费一兵一卒,任由三子政权,收下河北诸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曹操吞下了整个北方,无论是孙权还是刘表,都无法独立与之抗衡。 “袁绍写信同我表姻亲之情,派汝南周彦为使,希望我接任汝南太守。” 乔玮听懂了,袁绍这是在给自己的幼子袁尚寻找有力的外援,用来震慑袁谭、抵御曹操,甚至不惜割除汝南之地。 这可是袁绍的本家之地啊! “正如你所说,这是袁氏本家,就算我接了太守之位,也一样要受制袁家。”对于袁绍打的算盘,孙权也看得清楚,袁绍是给孙权画了一块大饼,诱着孙家上钩。 可汝南太守的名头也的确很吸引人,毕竟有一个正当的名头,对于有办法的人来说,总是更好的。 “袁大将军应该也不止会给江东写信吧。” 孙权的手放在乔玮的腰间轻轻地摩挲着,“夫人聪慧啊,他还写了信给刘荆州,派的是宗室刘备刘玄德。” 汝南周家与周瑜所在的舒县周家是同宗,刘备和刘表也同为汉室宗亲。 通之以利,晓之以情。 “他怕江东和荆州都不应,顺便还送了些画像,送来江东的画像是上蔡令之幼女甄氏,听说送到荆州的是扶风冯氏,为了和北方乌桓王蹋顿联合,还选了一个美人收为义女,送之为妻。” 听到此处,乔玮轻轻“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说了半晌,竟是为了这个。” 铺垫了一层又一层,原来还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为助。 乔玮将孙权在腰间作怪的手挪开了,果然这乱世之中,有时候美人能比财帛更动人心。 只是上蔡令之幼女,这名头很熟悉啊。 是了。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上蔡令甄氏幼女可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文昭甄皇后嘛! 传说之中的洛水女神。 的确,不单是男人会心动,就是乔玮一个女人,听到这样绝世大美人的名号,也得心动。 “人人都知我仲谋之妻,乃是江东之首美,他大约是怕寻常的美人不足以让我应下此事,这才选了河北之绝美送来。” 孙权低声闷笑,他倒是很久没看到乔玮这般带着点醋意的小性子了,比起端庄的乔夫人,他还是更喜欢初婚之时,在盐城会同他娇嗔闹别扭的乔玮。 他轻轻地将手复又放在她的身上的柔软处拨弄着,“那甄氏再美,那可是他次子袁熙之妇。袁熙不肯拥立幼弟袁尚,袁绍便能将自己儿妇送人,这样的礼,你敢收?” “嗯。若是自己凭本事抢来的,那才敢收。”乔玮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转过去背对着他。 “我凭本事也是去抢他的地盘去了,抢什么美人啊!”孙权轻咬她的耳朵,又在她的耳后吐气,故意逗她道,“食邑都分给你了,哪来的钱再养一个啊!” 乔玮捏着点嗓子,阴阳怪气道,“凭本事若能抢了地盘,可不就有钱养美人了。” 孙权故作恍然,“哦,原来养你这么费钱啊,一个南昌县的食邑都还不够,那是得多抢点地盘来了。” 乔玮回过头去瞪他,他顺势将人搂到怀里,在唇上点了一下,“嘴这么硬?这亲起来不是挺软的嘛!” 二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乔玮都快喘不上气来了,“那……你准备应袁绍吗?” “其实我想。”孙权一把抓住乔玮作怪的手,强调了一句,“不是为了美人啊!因为刘景升一定不会应。他多疑而少决,自守而无进取之勇。刘备此次入荆州也一定会留在荆州,因为刘表一定会把此人留下来,用以北拒袁、曹。 若我不应,只待曹操一统北方,必定南下而入荆、扬,彼时其势盛,荆、扬必不能独挡。此时入冀州,断曹操北方之统,然后南下夺荆州。” “那中护军的意思呢?” 张昭一向是鸽派,善守却不善进取,善内政之事却不理军伐之道。 孙权可不会满足于只拥江东之地。 说到周瑜,嘴角微扬,“中护军说,善。” 那就是可行的意思。 比起张昭,孙权更看重鲁肃和周瑜的建议,鲁肃求稳,认为可以向先夺取荆州,毕竟江东虽然富庶,但多年争战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来休养生息,以壮军备。 而刘表虽然不善进取,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守成之主,自从他入主荆州这些年来,荆州境内太平安然,休养生息,于百姓和许多世家来说,就像是个暂时的世外桃源。 可与北方之争若迫在眉睫,便需要占领荆州之地,借荆州之富庶,装备江东之军队,才有机会与曹操一战。 所以说到底,打仗打的是辎重粮草,打的是人口后备,打的是经济基础。 孙权说到这里,也不得不叹了一口气,“真是穷啊!” 哪哪钱都不够,哪哪人也不够,哪哪粮草也不够。 “其实……我倒是有两个人,或许能有所助益粮草之事。”乔玮想了想,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许能帮得上忙呢! “谁?”孙权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着乔玮的发丝。 “吴范先生和卧龙先生诸葛亮。”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299章 枕头风 “说来听一听。”孙权翻了个身,让乔玮靠在自己的胸口,他还是喜欢这样将人全然靠在自己的身上。 数月不见,她都瘦了许多,倒是孙登重了许多,加上冬日里衣服穿得厚实,跑起来的时候像个球在地上滚。 “吴先生是有真本事的人,观天象而知天气,进而可断天下之事。”乔玮表示自己就算只是去白石巡视,一路上脑子可从来没停过,“至于卧龙先生,他是水镜先生的学生。我听吴先生说的,水镜先生是个隐士不会出山,可他一身的本事可都教给了这个学生。 诸葛先生善农事,听闻手上有一份八阵图,是从他岳父和夫人的手上学来加以精进改动,虽然不可杀敌,但于农事和人户之事上却有大用。 加之,我在白石山的时候,还从山越的嘴里知道了一件事情,交趾有两季稻,你可懂我的意思吗?” 这些话其实半真半假,有一些的确是吴范说的,但有一些也是乔玮前世的一些记忆,还掺杂着些许后世对于三国时代的记载。 刘备已经入了荆州,按照后世记载的时间线来看,建安十二年会发生三顾茅庐的大事件,乔玮知道诸葛亮的确是个顶级人才,对于刘备建立功业也是有很大的助力。而且在蜀汉的后期,诸葛亮任丞相的期间,大力鼓励发展科技,在蜀汉境内,工匠的地位有大幅提升,无论是用于军事的武器还是民用的各类器具都有很大的发展。 所谓的诸葛弩、木流牛马都是其中的重要代表。 她也学过,在科技发展的进程中,三国和两晋期间,是曾有过短暂时期的快速发展。 乔玮不懂军事之事,可这样有远见发展科技的人才,可见大家会是同路人。 如今,她都重回一世了,诸葛亮现在都还没有被刘备收入麾下,既然如此,大家就还可以公平竞争,她不是很想把这样的人拱手让人。 比起莫三公子、欧邶这样的人才,她还需要一个能够统筹全局、能够在世家之间说得上话,能统合各方资源的人。 诸葛亮就是绝佳的人选。 孙权的呼吸渐重,手也有些不规矩起来,乔玮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一双素手捂着孙权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目光,“嗯?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嗯!”孙权的回答显然有些敷衍,“听见了,这些正事明日再想,今夜先容我放纵一会儿。” 他眸子如子夜般沉了下去,带着乔玮的理智也渐渐被深渊的欢愉淹没。 …… 孙权也不过就是人出来了,可是该处理的事务也不能不处理。 说是来皖县尽孝,可待了没两日便要出去巡军,此行最重要的行程是要巡视太史慈的军营。 孙权骑在马上,俯身在乔玮的额头落下一吻,“若想要西向,境内山越之事便需得交付太史。” 若是北向,也是一样。 可南边太史慈态度不明,孙权年少威望不足,也不知能不能震慑得住太史。 看见她眼中的担忧,孙权反觉得很高兴,“放心吧,我纵然不似兄长天纵英才,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再难也要去做,才不辜负兄长所托。” 他牵着乔玮的手放在胸口,“你给的软甲,我已经贴身穿着了,亏得有这件软甲,魏家人刺杀的时候,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这件软甲本就只做了两件,第一件做好了就送去给了孙权,孙安看到了便缠着也要一件,她便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打造了第二件送给孙安。 乔玮摸着他的胸口,的确在胸口一处,软甲有了一处不算明显的凹陷。 那一场刺杀一定险象环生,乔玮本还想为了吴范的缘故,替魏腾说两句话。 摸到这一处凹陷的时候,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她也不在他身边,问起此事来的时候,他也是三两句带过,只说事情也并不算严重,也都过去了,不想让她担心。 她唯一庆幸的是,到了白石山之后,她见到欧家所铸的护胸镜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为他打造一件贴身使用的软甲。 见她踌躇没有开口,脸上多了几分心疼的神情,“知道心疼你夫君就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打听吴范和那位诸葛先生的事情了,若有结果,会送一份消息到你这里来。 至于魏腾,我不会杀他,但也不会放他,你照这话回给那位吴先生就是了。 你暂且留在皖县,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乔玮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我以为……那日的话,你根本没听见……” 毕竟他在床榻上哄着她动情的时候,看起来对她说的话,实在是没放在心上。 孙权玩味地勾了勾唇,“那你以为,枕头风的厉害还能是作假的呀!” “我说这些话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乔玮轻轻推了他一把,恼羞成怒,“我也没害你呀!” 吴范知天时,诸葛亮懂地利,再辅以人和之便,两季稻之事若能成,便能极大解决民生温饱和人口增长的问题,顺便辎重粮草的缺乏也能有所缓解。 在这个生产力还不足的年代里,吃饱饭就是人最基础也最简单的愿望,也是整个社会提升进步的根本任务。 乔玮从吴县走到白石的路上,江东之地虽然还不曾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可也常有因饥饿而卖儿卖女、饥寒而死的听闻。 甚至在白石山上欧家这样的大院子里,那些孩子瘦小的模样,也令人心中哀怜。 朝代的兴亡交替,君王死社稷,宗室可逃难,世家有兵有粮,也能护住子弟传承,最终苦的总是底层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纵然这是时代无解的困局,但她还是希望能在这个困局之中,尽力多做一些事情,挽救一些无辜的性命。 孙权的手放在乔玮的后脑勺,将人拉近了一些,柔声哄道,“我知道。我高兴,也很喜欢。” 夫妻同心,这是他心之向往,也是他之幸。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0章 两季稻 吴范到了吴县也没见到孙权,听闻孙权再度出发巡军,也不知何时能返回。 在吴县也只能是苦等无果,于是,吴范无功而返回到皖县,乔玮见到她后也把孙权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吴范跪在乔玮的面前,双唇颤动,“夫人的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无以为报,无论夫人有什么差遣,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是不必,只是的确也有要事需要托付于先生。”乔玮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吴范的投诚,她的身边的确也需要一些能人异士来襄助。 “先生可知道两季稻?” 乔玮要收用吴范,除了有前世的记忆和后世的史料作为凭据,也是对其身世家风履历做了详细的调查。 当吴范出现在乔玮身边的时候,乔玮就安排幼炩和幼燸暗中将他查了个底朝天。 吴范观天象之本事也是从其父,虽然其父吴士名声不显,但却是农家的名师,不仅在农家一派中有些地位,在乡邻百姓之中十分受尊敬。 只因吴士推算天气十分准确,时常替百姓预言天气,使邻舍农家数十年里免受天灾的侵扰,减少了县里不少的损失。 在吴士的推演之下,乡邻百姓四时耕种从未有延误,连年都有丰收之喜。 只可惜吴士英年早逝,都说勘破天机之人,难得长久之寿数,大约也真有其因果报应。 好在吴士毕生所学也皆教于吴范。 吴范所学不止天象,更有占验之术,在乡邻之中素有善名,只可惜不肯为县中权贵所用,便被记恨。 幸得少年魏腾庇护,二人结交为挚友,魏腾还将他推荐给县中官员,这才谋了一份马官的差事,可以糊口。 所以吴范的本事不止在占验天象人心,对于农家之事更是擅长,要是换到后世,这根本就是高等复合型人才,到哪儿都能混出名堂来的。 只可惜在这个以读书和做官为尊的时代,这样的复合型人才也不得不埋没了。 乔玮也觉得自己捡漏的运气不错。 吴范听到两季稻,先是微微一怔,“夫人所说的两季稻可是传闻中一年两季收成之物?” 乔玮点头,“先生也知道此物?” “只是有所耳闻。听说在交州曾有两熟稻。 先父年少之时,眼见乡邻种稻却难以果腹,听说交州有两季稻之法,也曾前往交州学习此术。只是到了那里却听闻那地头几年稻麦连作之后,土地便变得更为贫瘠。三五年后,田中粮食收成便越来越少,甚至会出现饥荒之状。 因此先父便放弃了此法,专心拜师学习天象之术。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学习两季稻耕种之术?” 没有化肥的供应,想要常年提升粮食产量是一个非常复杂且难以解决的问题,尤其是南方的土地不如北方的土壤肥沃,在经历了连续的稻麦连作之后,肥力不足,也的确难以长久支撑后续的粮草产出。 但乔玮还是坚信,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两熟稻到底能否在江东之地推广起来,总归是不能人云亦云,只有实地调查和实践过,才能得出真正的结论。 江东的生产力不足,人口不足,就难以在短时间里和北方诸侯,尤其是曹操抗衡,“赤壁大战”就迫在眉睫。 虽说前世的赤壁之战的确也是孙刘联盟击退了曹操,暂时在这个乱世之中获得三足鼎立的资本,但那一场战争仍然让江东元气大伤,战力和人口都大减。 否则以江东之力,如何能坐视看着刘备占据荆、益之地,而迅速崛起,成为三国最后一方割据势力,甚至时常能威胁到江东的扩张。 所以,两季稻的推行,也是势在必行之举。 只有增加充足的粮食,才能增加充足的人口,无论在哪个时代,人口都是社会发展的基础。 乔玮没有否认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擅术数和农事,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更合适。” 吴范思考片刻之后,“可前人并非没有想过此道,最终都未能成功,夫人就不怕又是一场空?” 乔玮也不确定能否成功,但不尝试过,她始终不能甘心。 “当然怕,所以最好你能不要让我失望。” 这个KP一下,吴范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乔玮瞧见他的脸色,笑着调侃道,“我方才是在说笑的,事有所成也就有所不成,先有人为,后看天意,若此事能成,功在千秋。 当然,到时候你想救魏周林出狱,也就不是难事了。” 吴范舒了一口气,“夫人,某若要成就此事,也不单是为了周林一人。” 他年少跟着父亲也曾见到过饿殍遍野之惨状,也见过易子而食的悲剧。 若两季稻能在江东推行而能绝后患之饥荒,便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也算是对得起父亲之遗志,吴家之门风,一身学识也不算是辜负了吧! 吴范的眼神几经变化,乔玮皆看在眼里,她知道吴范也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有学之士,从他出言提醒她天气之变,救下他们一行人性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一个在乎朋友的人,就不会是一个冷血无情之辈。 “先生之胸怀,自然不仅在小仁小义之间,但人之志向仍需眼前的脚踏实地才好。” 没过几日,张昭那边的任命文书也就下来了,任命吴范为典农文书,挂职算是在孙权的门下,述职文书直接传至孙权处,暂不经过张昭。 临行前,乔玮亲自设宴为吴范送行,而驿站里往日的同僚都纷纷前来恭贺送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养马官,摇身一变,不仅成了南昌侯夫人眼前的红人,还有了正经的官职。 从前那些关系还不错的来巴结,关系不好的也不得不腆着脸先来讨好。 当然其中也免不了当面说笑恭贺,背过身去便对着暧昧的眼神说酸话的。 “果然,美人如娇花,便是片刻也离不得雨露浇灌,尊堂尚在病重,什么体统廉耻都顾不上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1章 比试 此话一出,几个男子对视一眼,嘴角皆露出讥讽的笑容。 “只是这眼光着实不敢恭维,某有幸拜见过君侯,姿容伟岸,这养马低贱货色,也不知是怎么就能入得了贵人的眼。”男子露出不解之色,语气里还带着些许遗憾和不屑。 “这你就不懂了,这床榻之上的事情可不看高低贵贱,想想当年的长信侯……终究是人有异能,才更有前程,你我可学不来啊!” 几人议论正酣,却不想背后骤然出现一个声音,将人吓得连手上的酒盏都端不住,掉在地上跌破了两个。 “陈兄,你怕是忘记了去岁春月马厩之下躲避陈家追杀的事了,如今腿伤还未痊愈,长舌的毛病又了不成?恶言中伤朝臣,事涉君侯家事,你们是有几个脑袋?” 回头看去,吴范铁青着一张脸就站在他们身后。 乔玮给他设宴践行,他本就是没有请这些同僚的,但耐不住他们的热情,终究也是客客气气地请众人入席就座。 他端着酒盏想来敬酒,却不想在背后听到他们这番尖酸刻薄的中伤。 那位被称为陈兄的男子抬头,对上了吴范愤怒的眼神,一时间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张嘴想要辩解,却看到乔玮也出现在了吴范的身后,最终一个人也说不出来。 方才一同议论的几人也都不敢再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幼燸上前,对几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中途将人请离宴席,传出去也是羞辱,他们抬头看向乔玮的脸色,也知道这已经是乔夫人给的最大的体面了。几人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战战兢兢地起身告辞离场,心里也多是懊悔,这多吃了两盏酒怎么就失了分寸。 在主人家宴请的席上说出这样的话来,还被乔夫人当场给抓包了,这本就没有太多希望的仕途只怕是彻底断了前程了。 想到此处,几人都不由得看向陈姓男子,眼里多了几分迁怒和怪罪。 若不是这个老陈多话,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般失仪?!!! 吴范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说不出的心寒失望。 他转头向乔玮行礼请罪。 乔玮抬手虚扶,“他们满脑子的男盗女娼,不是在看轻你,而是在看轻我。说起来倒是我连累了先生的名声,先生可会因此就轻易丧志、避嫌而疏远我吗?” 吴范顺势抬头,眼神坚定,“下官不会。” 但稍后他又语气微顿,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语气,谨慎地开口,“但终究三人成虎,下官是怕君侯……” 君侯会不会听了这些谣言而心生芥蒂,若是如此,吴范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不会。”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幼燸和幼烩,“我身边的人难不成都是眼瞎的?” 吴范疑惑地抬头,顺着乔玮的眼光看去,旋即严重恢复了了然的神情。只是这一切都是君侯家事,他这个做臣属的,即便心里明了,也只能装作糊涂。 “明日先生就要启程了,今日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路途漫漫,肩负重任,明日我便不送先生出城了,望先生珍重自身,一路平安。” 吴范离开后,幼燸和幼烩兄妹二人齐齐在乔玮面前跪下,“夫人,属下兄妹绝无监视夫人。君侯担忧夫人安危,也担心乔家的人对夫人会有不利之举,这才令属下将夫人行程之事报书于君侯。 属下的确也只报了夫人行程安危之事,并未言说旁的,幼烩也从未将夫人身边私事告知属下,请夫人明鉴。” 自古以来,一人侍二主就是为人臣属之大忌,私窥主家隐事而扬于众人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一旦事发便再无主家会愿意用这样的人。 乔玮微微抿唇,冷眼看些底下跪着的兄妹二人,不发一词。 她是亲眼看到幼燸将她的行事写于信纸递送到吴县驿站处的,而确认了此事之后的她是心寒多过于失望的。 自从知道了孙权有意将幼烨外放之后,她便在思索要重新培植一个心腹,选中幼燸也正是看中了他的忠厚,却忘记了他本就是幼字辈的家将,或许从始至终他们兄妹二人所效忠的只有孙家而并非她乔玮。 乔玮不说话,兄妹二人也不敢起身,额头冷汗淋淋,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住了。 幼燸暗恨自己失了分寸,却忘记了乔夫人平日里待他们再宽和,到底也是主子。 幼烩偷偷抬眸打量乔玮的脸色,只一瞬间就又垂下眼眸,乔玮的脸上并无怒意,只是眼眸如汪洋,平静的表面之下,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那是君侯交代你办的事情,与我请罪做什么?”最终,预想之中的惩戒也没有落下。 乔玮轻轻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起来继续当差。 幼烩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而幼燸只是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担忧却愈盛。 “算算日子,君侯应该是已经到海昏了吧!” —— 孙权手持双戟立于校场高台中间,抬眸扫过校场四周的人,在起哄声中抬手将身上的软甲剥去,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抬手一一扶起扶起高台一侧被击倒在地的几名武将,“得罪了。” 武将们起身后,彼此对视一眼,脸上或是尴尬难堪,或是钦佩,纷纷抱拳回礼,“多谢君侯手下留情。” 台下的另外一些武将们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展示自己的武艺,无论是在太史将军面前得脸还是在君侯面前得脸,对于将来的前程都是极大的助力。 鼓声阵阵,呐喊声此起彼伏,孙权的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孙权双手高举,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然,“酣畅淋漓,爽快!还有谁?” 太史享看向父亲太史慈,眼神中充满这期冀,方才孙权在场上的比试早已看得他手痒难耐。 他迫不及待的也想上前与孙权比试一场。 太史慈微不可见地对太史享点了一下头。 “君侯,在下太史享,想来请教!”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2章 酣战太史享 太史享立时提上一柄三首吞口环刀,刀口迸发着比人的寒光,刀背上雕刻着睚眦,面目狰狞,仿佛下一瞬就能张开血盆大口,冲向敌人,将对方生生撕碎。 孙权赞道,“好刀。” 太史享摆好阵仗,“这是家父特地为某打造的刀,君侯,得罪了!” 说是得罪了,可太史享的眼神里可没有半分歉意,只有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对孙权的不屑。 他方才在高台之下已经看过孙权对战麾下诸将的局面,孙权身姿矫健、步法稳重,出手果决,招式精准有力。 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少的君侯,毕竟刚见到孙权的时候,此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喜欢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但即便如此,太史享也没有真的把这位君侯放在眼里。 他自小就跟从父亲太史慈住在军营,武艺也是太史慈亲自教导的,每日陪着他练武的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大将。 所以如今不过是二十出头的他,单论武艺也是佼佼者,除了父亲太史慈以外,还没有哪个将领能赢过他的。 连太史慈也道,若是再过十年,太史享的武艺必然能在自己之上。 孙权回礼道,“少将军不必留手,武艺比试要竭尽全力方得意趣。” 听到此话,太史享也不再留手,率先出招,三环刀挥出一道凌厉的刀风朝孙权而去。 孙权双戟交错,一个错手,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太史享的奋力一击,同时出右脚,对着太史享的腰部踢去。 太史享立刻闪身避开,使用刀法进行了第二轮攻击。 校场之上,三环刀与双戟交替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若论力量,太史享的招式犀利异常,每一道都带着破空声,便是旁观的人也能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 但孙权面对上如此强大的压迫力却罔若无物,一手双戟在半空之中掠出道道身影,瞬间封住太史享的攻势,无数的刀光和火花在空中交织翻飞,矫健的步法扬起阵阵尘埃弥漫在空中,形成一幅壮观的画面。 太史享很快就感到不对劲了,明明几个回合就能结束的战局,此时他却没办法找到能够一击制敌的办法,从孙权的防守和进攻之中,他竟然没法找到对方的破绽。 而坐在台下观看的太史慈也看出了端倪,“君侯武艺秉承伯符却更善守,一手以退为进,比伯符用得更炉火纯青。” 孙权身上满是故人之姿。 遥想他们也是这样相战于神亭,霸王枪与手戟大战三百回合,战甲也歪了,手戟和霸王枪也从手中滑落了。 战刀后来,二人索性脱了战甲,赤膊上阵,拼杀拳脚的功夫,最终战至黄昏,力竭躺在地上,连头发也散了。 可最终二人看着彼此,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世上能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是何等酣畅淋漓的事情。 身边的武将还在感慨,“少将军果然英武,如此下去,不出二十回合必分胜负。” 太史慈道,“的确也快分出胜负来了。” 太史享看似攻势迅猛,打得孙权节节败退,但实际上却并没有真正对孙权造成任何有效的威胁,反而因为竭尽全力的比拼,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而这样持久的战局也令太史享有些意外,他本想三十个回合之内拿下,却没想到已经比试了将近百个回合,他依旧没能获得战局上的优势。 高台周围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这场比试无论结果如何,对于军营中大多数的人来说,都已经是极其精彩绝伦的对战,许多人此时看向孙权的眼神都开始发生了变化。 从轻视到欣赏,甚至充满了崇拜和钦佩。 毕竟无论在哪个时代,人的本性都是慕强的,对于和自己实力相差不远的人来说,或许会有不甘、羡慕嫉妒,可对于实力远超自己的人,人都只会有崇敬的情绪。 年少君侯,武艺超群,这对于多少人来说,可能都是梦寐以求的人生。 太史享的眼神也渐渐凝重起来,从刚开始的轻蔑到重视,面对孙权灵活多变的步法和身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落入了孙权的圈套之中。 他轻敌了,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尽全力,现在的每一招式仿佛都打在棉花上,既没有给对方带来威胁,也没有给自己带来优势。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也都只是在一个呼吸之间。 太史享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面对孙权时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余光瞥到高台之下的父亲,太史慈的眼神一直定睛在孙权的身上,仿佛是要将人给看穿。 太史享心中暗道,他可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了场,定然要赢过孙权才行。 正想着,他刀法一变,起身高跃,一记飞腿伴随着挥舞的大刀,朝孙权急速劈去。 武艺比试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心态不稳。 太史享在久攻不下的状况中,眼中的急切之意越来越盛,攻势也越来越猛,每一下都在逼着孙权直面应对他的刀锋。 太史慈暗自叹气道,“至多十个回合,元复必败。” 身边心腹将领不明,“少将军锋芒正盛,如何会败?” 起码在他看来,明明要输的应该是君侯。 “锋芒在外,内中败絮。”太史慈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的确和孙权相比,太史享太过急躁。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急躁会让人陷入盲目,无法看清眼前真正的态势。 “元复,还要再多历练历练。” 一个回合。 两个回合。 三个回合。 四个回合。 …… 十个回合。 有破绽。 太史享眼神一变,登时抓住机会使出奋力一击。 孙权一个反身避过锋芒,右戟刃背劈在太史享的手腕。 太史享吃痛松开了手,三环刀登时掉落在地,眨眼间孙权的左戟已经架在了太史享的脖子上。 若是在战场上,太史享已经死了。 高台四周的士兵将领们还以为这场比试还要持续良久,却不想在最巅峰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归于平静。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3章 太史慈 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太史享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何就忽然输了。 但太史慈看懂了,孙权的武艺至始至终都在防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善守而不善攻之人。 所以太史享在反复的试探中发现孙权根本不会出手进攻,也陷入到了这么一个误区之中。 因此,太史享一直在进攻,一直在试图突破孙权的防守,甚至使出了自己的最强的杀招来突破孙权的防卫。 孙权也明白太史享已经上钩了,所以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给他,让他竭尽全力进攻,从而忽略了对自己的防守。 这大概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连身经百战的将士们都没完全明白,“原来君侯不仅善守也善攻啊!” 孙权一直防守,留心观察战局,等到对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必中。 太史慈终于笑了,“他不是善守,也不是善攻,是善藏。” 善藏者,人无以查。 太史享满眼不可置信,直到孙权收了双戟递给幼燸,太史享的脸色白了又红,红又转青,眼里也是委屈和愤怒,还有不甘和羞耻,一张脸几经转变,像是开了染坊一般精彩。 太史慈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护到身后,“元复,愿赌服输!君侯的确是技高一筹,臣属拜服。” 孙权道,“少将军年少英武,孤也是侥幸得胜。今日酣战,甚是畅快,不由得让孤想起兴平二年兄长与将军神亭酣战,那时候孤还是一介孩童,站在兄长身后,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将军的骁勇。原以为兄长的武艺已是无人可敌,却不想世上还有将军能与之一战。 此后数年,兄长也常感慨,除了将军以外,也再无人能与之如此酣畅比试了,也再无人能如将军与之互为知己了。” 太史慈只是淡淡一笑,眼里并没有什么波动,这话若是孙策亲自来和他说,他自然是信的。可换做是孙权来同他说这话,拉拢他的意图更盛些。 “此知遇之恩,臣属至死不忘。” 兴平二年一战后,刘繇被孙策所败,他不得不跟随刘繇退至豫章,可因为神亭酣战,刘繇对他起了疑心,怀疑他和孙策之间有异,便寻了让他留下断后的由头,将他和部下尽数丢弃了,还对外宣称他是叛逃。 此后,前无进程,后无退路,不得不遁于芜湖,亡入山中,暂且在山中苟且度日。 而建安二年,孙策征讨丹杨七郡,二人再次相逢,彼时,太史慈和祖郎是丹阳郡中最大的山越势力,孙策只身入寨,只对他说了一句,“旁人容不得你,我伯符知你。” 从此他甘心情愿为孙策所用,带着祖郎等一大批山越兵卒,归顺孙家,孙策还将海昏等六县单独交给他来治理掣肘,也曾有许多的将领和文士在孙策面前弹劾,甚至告诉孙策,他得了海昏六县,便会生出异心,反叛孙策。 连他自己也得承认,他不是没这么想过,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计划。 他至今还记得孙策的回答,“太史子义虽气勇有胆烈,然非纵横之人。其心有士谟,志经道义,贵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 他第一次理解了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但孙权不是孙策,也未必能有孙策那般宽阔的心胸,能容得下镇疆的大将。 孙权接过幼烨递过的汗巾,将身上的汗擦拭后,穿好衣裳,一众人走入主帅的营帐之中,“有将军替我孙家镇守南境,孤信得过兄长,也信得过将军。这么些年,海昏六县平顺,山越始终不敢来犯,是将军的功劳。 也正因为如此,孤此番前来,带了几位将军和都尉前来,就是想向将军请教治理山越之法,还望将军能够不吝赐教。” 太史慈和帐下诸将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在暗暗揣度孙权的意思。 曹操刚借天子之名封了太史慈为扬州刺史,没过半个月,孙权就出现在了海昏,要说孙权单纯就是为了请教山越之事而来,这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 这是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试探,太史慈知道,孙权也知道太史慈知道。 太史享正想出声说话,却被太史慈一个眼神劝退,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孙权此次出行带了鲁肃、诸葛瑾、陆逊和黄盖,当然还有准备外放的幼煣。 黄盖是诸将之中最年长的,论起资历来,比太史慈还要高一些,在孙家的所有将领之中算是非常有威望的,他见其他人都不敢开口,便索性第一个出声询问。 “如今老夫转任石城县,石城县的山越以周遗余部为主,这个周遗藏匿至何处,无从可知,行踪也在诸县之间反复辗转,线报所报也有错谬遗漏。想请教太史将军,可有何法能查到周遗下落?” 黄盖之所以拿此事询问太史慈,也是因为当年太史慈在丹杨芜湖为山寇之时,与周遗与其父多有交际往来,甚至他曾有耳闻,周遗年幼之时,周父常把周遗交给太史慈代管。 有传闻说周遗的许多本事都是师从太史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太史慈听到周遗的名字,眼神里也略有所触动。 半晌后,太史慈问,“敢问黄老将军,如今石城县的攥史之中可有两位唤作刘昶和文委的?” “是。”黄盖答是,这两位攥史无论是能力还是为人在石城县中也都十分有口碑,因为黄盖专任石城县之后,十分重用此二人,尤其是其他官吏十分难以约束的情况下,他还任命了此二人主管各部门的主要事务。 “此二人正是周遗留在县衙之中的耳目,若此二人不除,将军便不可能真的找到周遗的下落。”太史慈道,“山越四处流窜,与山峦地形有关,也与诸县之间消息不同、政行不一有关。 其实山越寨内皆有耳目藏于县中,有商贩、平民,对于县衙各官员的动向了如指掌,又是单是一碗早膳便能知道县衙之内的各样决策,以制定方式通知寨内,早做预备。 且各寨之间时常也会互通有无,若遇这县县尉带兵围剿,那县县尉若没有配合,各寨之间也会互相打掩护,在各山之间相互流窜。 海昏六县之所以能平顺,也是因为县衙之内需要扎好自家的后院篱笆,甚至六县政行一致,方能压制山越不敢来犯。” 换句话说,太史慈自己就曾是山越头头,山越之间要用的把戏也好、暗语也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太史慈和他手底下的一群人,让太史慈来治理山越,可不就是一抓一个准嘛! 喜欢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大家收藏:(xakezw)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4章 太史享 黄盖还是有些不解,“可究竟那些商贩是如何探听到县衙之内的情况?” 毕竟有转任多个县府的经验,黄盖自认为在管理县府之事上算是纪律严明,不应该会被商贩们探听到县府内的情况。 太史慈挥手招来了一位伙头兵,年岁大约六十,左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行礼,虽行动不便,但精神矍铄,声音也洪亮有力。 “这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老廖,你来说说,当年咱们在芜湖的时候,你都是怎么探听消息的。” 这位被成为老廖的老兵也不藏私,“当初为了探听消息,我便在县衙的门口支了一个早膳的摊子,也卖些午后的饼食,价格也便宜些。 这县衙里的县令们或许看不上这些粗糙的吃食,但底下的马夫、跑腿的小吏却与我们混熟了。” 黄盖心想,他任职的时候,重要的事情向来是只有少数几个心腹才能知道一些,事以密成,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想来这招应该对他的县衙来说应该是没用的。 老廖似乎是看出了黄盖心中暗暗的得意,“将军可是觉得只要重要的事情瞒住了底下的小吏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黄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廖继续道,“其实小吏们也不会真的将这些重要的事情告知我们,但不代表我们就什么都不明白。 这县衙之内自然有县衙之内的规矩和礼节。若平日里惫懒的小吏忽然积极起来当值,将军以为是为何?” “为何?” 众人不明,但吕蒙却好似听懂了一些,“是否是因为县衙之内即将有新官或是上峰下来巡查?” “将军所言正是。” 见到其他人展露出惊讶和钦佩的眼神,吕蒙笑了,他出身不高,从前跟在姐夫邓当身边也是做小兵小吏,对于小吏的生活也并不陌生。 而且也正因为这段经历,他才会在孙权巡军的时候,一反众人疑惑紧张的态度,大力整顿军纪,这才能在孙权面前脱颖而出,被孙权委以重任。 “再敢问将军,平日里吃两个饼的小吏,近日却只总是剩了许多,将军以为是发生了何事?” 吕蒙想了想,“大约是上峰给出了什么棘手的难题,这才食不下咽。” “正是。”老廖笑着道,“诸位将军以为县衙之内人人闭了嘴,一切便可无恙,却不知道人虽不言,可便是走路的姿态,吃饭的饭量皆是话语。” 只要经验老道一些的商贩,多多观察这些小吏的动向,再对时局有些了解和观察,县衙之内的动向根本都不算是什么秘密。 毕竟这些时局的变化对于有权有势的官员、世家们或许都不算是什么,他们自有自己的办法来应对这些变化。 可对于底层靠天吃饭的老百姓来说,哪怕一点时局的动荡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穷则思变,他们也要为自己谋生路,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根本就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听完太史慈的说法,黄盖恍然大悟,狠拍大腿道,“果然君侯说得没错,平定山越之事还是要来请教太史将军,如此一说,老夫的确疏漏众多。” “再则,除了县衙官署之地外,家眷左右的邻舍也需要重点排查。如有什么动向变化,即便官吏不与外人道,面对家眷的时候,他总会说上几句,好早做准备应对形势变化。 但凡这家中有什么变化,也是逃不过左邻右舍的眼目,久而久之,细作也会混入其中,打探消息。” “可若是如此,要如何才能防范泄密呢?” 太史慈道,“向来想要防止全然泄密是不可能的,战场也是一样,无非就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罢了。” 泄密无非事与人二者,人心难测,事亦有虚实。 当然,为人官员,若能使县内百姓归心,自然也就无所谓泄密之事,所有的百姓便是知道了县衙之内的动向,也会为保官员而主动三缄其口。 黄盖若有所思,“君侯所言不虚,果然山越之事还是应当来请教太史将军。 如今丹杨之内最令人烦忧之人尚是山越反贼周遗。 老夫有所耳闻,周遗与太史将军关系匪浅,不知将军可有良策能将其抓捕,令其归顺,不在生有异心?” 太史慈微顿,“实不相瞒,某与之也有数年未曾相见,少年之人心性多变,某也不好断言他的动向。其实老将军若是有具体的消息,不妨告知一二,或可猜上一猜,为老将军参谋。” 黄盖对他的行踪倒是有一些头绪,便拿出了一份羊皮手卷地图铺在桌案之上与太史慈细细探讨起来。 其他将领也都围了过来,一边听着太史慈对于山越事务的分析,一边心中暗自审查自己县内的该如何查漏补缺。 唯独孙权的眼神却一直落在太史享的身上。 从黄盖说到“周遗”这个名字开始,太史享的神情便有些不大对劲,他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太史慈却一直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而太史享在感受到孙权探查的视线之后,立刻闪避并且微垂头颅,避开了孙权进一步的观察。 孙权的嘴角却扬起了不易察觉的一抹笑容。 自鄣县一败之后,周遗便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丹杨境内几个县联合如何探查起行踪,都无功而返,甚至连资历深厚的几个暗探都找不到他的蛛丝马迹。 若是传闻为真,或许众人都忽略了,其实周遗还有一条最危险但也最安全的退路。 那么有些事情或许也就说得通了,周遗的踪迹为何出了鄣县之后就忽然再无法查询,除非有人特意抹除了他的行踪。 孙权对幼煣递了一个眼神,幼煣微不可闻地点头,轻轻退出了打仗,安排人去查太史享及起心腹的动向去了。 黄盖诸将与太史慈等人用过晚膳之后,又继续就山越治理之事谈论了两个时辰。 有了黄盖老将军的先例,其他诸将也纷纷向太史慈请教起了自己管辖境内的一些问题看法。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5章 太史遗(1) 众人谈论正酣,直到太史享困得一头栽在地上,众人才回过神来,惊觉时辰已经过了三更。 孙权率先起身,“诸将,时辰已晚,还是先让太史将军歇息一晚吧,若还有什么疑问,明日一早再来请教。” 吕蒙瘪嘴,“君侯,这陆奏史可是比属下要霸道多了,他是问了他要问的事情,可属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孙权抚掌大笑道,“子明素来莽然,便是在孤的跟前也从未吃过亏,只有旁人在孤面前告你状的份,今日稀奇得很,竟然在孤的面前告了伯言一状。” “陆奏史书读得多,某就是个粗人,自然是比不得陆奏史厉害。” 孙权上前,一把揽住吕蒙,一边带着往外走去,“不错,知道自己见识不足。既然如此,便更应该奋起读书才是。如今你好歹也是掌着兵权的人,又是替孤戍守一县之地,对外抵御刘表之人,更应该多读书,见往事学兵家之道。” 吕蒙素来是一看书就头疼,拿到书卷就想睡觉。 甚至平日里要是睡不着,就拿书卷看上一会儿,不足半刻,呼噜声就能打得震天响。 给他一卷书,他都恨不得拿去当柴烧。 “这山越之事如此繁杂,哪里能有那闲工夫!” 陆逊不大认同这话,“若是论事务繁杂,难道君侯事务就清闲了?” 兄孝与母孝在身,江东事务也是一桩接着一桩,也少有可喘息休憩的时间,可陆逊也时常看见孙权疲累之时就拿起书卷来看上一会儿,与身边的名士也时有切磋谈论。 孙权接着陆逊的话道,“孤也不指望你治经研学到能去当个博士,不过是希望你多读书,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之道罢了。 便说方才,太史将军与伯言论起田忌赛马之策,你若是读书,便知其法之深意,也无需追问孤关于此策之用意了。” 吕蒙被孙权的话砸得有些脸红,不过他也明白孙权的好意。 他出身寒门,哪怕孙权想要重用他,但是无论是军中还是同僚都会有些微词。 说来说去也就是自己读书不多,哪里能担得起君侯的重用。 孙权虽然总是笑笑出声维护他,但他也渐渐感觉到了众人所说的话是多少有些道理的。 这肚子里没点货的人有时候也真的很难服众。毕竟小聪明是机敏,而治军领兵还是需要大智慧的。 “属下知道了。只是属下身边都是些大老粗,这打仗都能冲在前头,可读书之事,大家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唯一认字的文书,掉起书袋来,让人不忍直视。 吕蒙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一圈,“要不,属下跟君侯要个人吧!” “要谁?”孙权一向也不是吝啬的人,何况这吕蒙既然有心向学,这做主公的自然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支持属下的学习事业。 “属下想要鲁先生!” 好的,要人给人,鲁肃是除外的。 陆逊是知道孙权对于鲁肃有多倚重的,小声笑道,“吕将军倒是会挑。” 果不其然,孙权很不想给,“怎么,整个江东这么多的名学之士,你倒是一个也没看中?” 还要来抢自己身边的心腹之人? 吕蒙嘿嘿地笑,“这不是只有鲁先生最好酒嘛!君侯也是知道的,兄弟们也都是粗鄙之人,手上也没什么军饷剩余,也不懂给先生们送什么礼,但若是论送酒,我们倒是还能有些门道。” 军中嘛,也都是好酒之人。 好家伙,抢人也就算了,还顺道在君侯面前哭了一回穷。 陆逊有些忍俊不禁,这究竟是谁说吕蒙粗鄙无脑的,这人家可太机灵了好吧! 难怪江东军重组建新的时候,能让他骤然出头,成了君侯的得力少将的。 孙权没立刻答应,“此事,孤心里有数了,回去会好生思量的。” 这是没反对也没答应的意思,但吕蒙却笑嘻嘻地谢恩,“多谢君侯,属下回去就差人给鲁先生选几坛上好的酒送到吴县去,算是请先生的束脩。” 孙权都被这厚脸皮的操作给逗笑了,“孤可还没应你呢!” “属下姊婿说的,礼多人不怪嘛!礼节先到了,这鲁先生看在属下好酒的诚意上,说不定就愿意了。” 连黄盖都挺不住笑骂了一句,“君侯帐下诸将之中,就属你小子最能耍小聪明。如今都跟你姊婿一般,掌一县兵权了,合该学着沉稳一些了。” 吕蒙眼见孙权也没生气,便知道此事已经稳了七八分,“自然是因为君侯宽宏,鲁先生有是个和气的夫子,吾等跟着鲁先生学,定然能如老将军所说,学得沉稳些,不叫君侯失望。” 绕来绕去,还是要鲁先生。 众人闻言都哄笑了起来。 陆逊环顾诸将,心中暗叹,吕蒙在孙权面前竟然能如此放肆,孙权也的确是待他比其他人更宽厚一些。 次日,帐下诸将又聚在一处,要与太史慈商讨治理各地山越之事,孙权却唤住太史享,“诸将军在帐中议事,孤倒是想在军中四处看一看,不知道少将军可愿意陪孤走一走?” 太史享不知如何答复,毕竟君侯要巡军,自然是该让太史慈作陪,可孙权却一反常态,点了太史享作陪,这可不太合常理合规矩。 太史享连忙抬眼求助太史慈。 太史慈略一思忖,“君侯既看中你,原也是你的福气,好生护卫君侯安危,只是军中士卒粗鄙,还请君侯海涵。” “孤自幼也是跟着兄长在军中混迹,素闻太史将军治军严谨,粗鄙之言也是自谦。” 孙权转身离开,太史慈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上前想说什么,却被太史慈挥手制止,只好默默退后,转身跟着太史享离开了营帐。 太史享落后孙权半步,一边走一边给孙权介绍着军中各处,所到之处士卒脚步齐整,行动迅捷,列阵井然有序、士气昂扬。 “太史将军甚有亚夫之风,江东有此军相助,何愁荆州之患啊!”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6章 太史遗(2) 太史享连道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太史将军当得起这句夸赞,便是孤的兄长来了,也会这般夸赞的。”孙权忽然站定住了脚步,眼前就是昨日一战的校场高台,“元复,昨日一战尚未尽兴,今日可愿再切磋一番?” 太史享低头道,“君侯武艺胜属下一筹,属下不敢再造次。” “自谦是假,挨了太史将军的训话是真。”孙权也料到了太史享会推辞,太史享被说破了心思,脸上多了几分讪讪。 “孤还是喜欢昨日的你,少年意气风发,不甘认输的样子,才是孤钦佩的太史将军的家风。遥想当年,太史将军和孤的兄长在神亭可是酣战了数时辰,哪怕是早已力竭也不肯喊停。 孤以为,此乃当世英雄之典,元复以为呢?” “君侯所言甚是,挨了阿父训斥是真,心中甘拜下风也是真。” 昨夜回帐之后,太史慈便点出了太史享的缺漏之处,“习武之人最忌心躁,一旦心躁了,自然处处都是破绽,君侯虽然与你年纪相仿,但心性稳重远在你之上,不过是浅浅出招,便能诱你处处发狠。 他武艺师承先吴侯,你的这身武艺是我教的,君侯还未全然发力呢! 就算他不卖这个破绽给你,你也不过就是与之再多过上二十招,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若是旁人说这个话,太史享自然是不服气的,但太史慈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连他都这么说,太史享也无话可以反驳。 孙权也无意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之上,他看向太史享身后的青衣少年,伸手点了点,“既然元复心有顾忌,孤也不勉强,章安军中也不乏精兵良将,不若就让你身后的这位蒙面少将军来与孤比试一场吧!” 太史享顺着孙权的手指向后看去,便看到刚从帐子里出来的青衣男子,脸色微变,“君侯有所不知,这是庶弟太史遗,从前跟随父亲上战场的时候脸上受了重伤,平日里不大出来的。他不知道君侯身份贵重,还请宽宥他不知礼数。” 服软可不会是太史享的性子,如此一来,孙权心中的猜想便更是验证了两分,“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发落人,在少将军眼里,孤竟是这般不近人情?” 太史享连道不敢。 “从前倒从不知元复家中还有一位庶弟啊!” 说话间,幼煣已经将太史遗请到孙权面前,傲然的眼神仿佛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孙权微微颔首,赞道,“昂藏七尺、龙骧虎步,的确是太史家风。” 太史享从看见太史遗出现起,神色就有一些不大对劲,反倒是太史遗本人脸上没有一丝惧怕,反而一派闪崩于前而我自岿然不动之态。 太史享见太史遗久久不动,只能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见到君侯要行礼。” 孙权在打量着二人的神色,而太史遗也在端详孙权,他对太史享的话罔若未闻,直视着孙权的目光,仿佛在说,便是我就不跪,你又能奈我何。 太史享急得汗都快出来了,僵持之下只好主动开口打圆场,“君侯……” “年少气傲也未必就是坏事,说起来,你庶弟可有表字?” 太史享支吾道,“额……尚未,家中行二,所以父亲一直都是唤以仲子,表字并未定下。” 家中若有数子,以排行为唤也是常事,只是按年纪来算,这个太史遗也已经年近弱冠,尚未定下表字,反显得对这个儿子有些忽视了。 孙权也不以为意,“仲子……,孤在家中也是行二,年幼之时,先父也是如此唤孤,说起来倒是有缘。 汝弟双眼若狼眸虎神,若用之于正途,必有兴家之象。太史一门三杰,,共守南郡,抗击山越,四境安稳,是孤之福。” 太史享见孙权如此说,大约就是没有起疑,心中也暗松了一口气,“愿成君侯之言。” 孙权继续道,“昨日,孤已经见识了元复你的身手,今日有缘,不妨试试你这个仲弟的本事。” 太史遗作为太史慈的儿子,太史慈自然是能为其封个军中的校尉、司马之职,但没有汉室的任命书,终究不够名正言顺,将来太史慈想要将兵权分给两个儿子,仍然是需要汉室的认同。 但太史慈出身山越,对于具有推举权的官员来说,并不屑与之为伍,太史慈自己作为杨州刺史,也需要避嫌不好光明正大地推举自己家的儿子。 而孙权是南昌侯,手上自然也具有推举权,若能得到孙权的任命或是推举,太史遗在仕途上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敲门砖。 孙权既然主动表态,太史享也想借此机会让太史遗的身份在孙权面前过了明路。 “仲弟,还不快谢过君侯!” 太史遗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太史享倒真像是一个尽心尽责的长兄,在为自己兄弟的前程费尽心思。 在太史享反复的催促之下,太史遗才提了自己的刀,前往校场。 这一边太史享尴尬地不断打量着孙权的脸色,心里尴尬极了,孙权给幼煣使了眼色,幼煣三下五除二就脱去了自己的上衣,赤膊上阵,露出了身上深浅不一的各样刀剑之伤。 太史遗也索性脱掉了外袍子,只留下了一件内衫。 他突然大吼一声,先行举刀动手,朝着幼煣冲了过去。 幼煣立刻提枪格挡。 二人立刻在场里斗作一团,你来我往,太史遗仿佛是一头愤怒的困兽,每一刀都充斥着怒火,招招都是朝着幼煣的要害劈去。 说是避世,可太史遗似乎更像是要杀人。 就连看台之下的太史享也察觉出不对来了,急得连忙出声提醒,“仲弟,只是比试,不可伤人!” 对比起太史享的紧张,此时的孙权却显得从容许多,“元复不必担心,少年好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幼煣的武艺是周泰亲自教出来的,在战场上跟着周泰和孙权也是数年出生入死,纵使太史遗杀招频出,幼煣依旧可以完全不落于下风。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7章 太史遗(3) 太史遗左右手双刀招式灵活,以攻为守,完全不给幼煣任何可以反击的机会。 而幼煣不慌不忙将太史遗的攻击一一化解,并不让太史遗占得上风。 打到精彩之处,孙权还能悠然自得地和周围的士兵们一起给太史遗和幼煣喝彩,顺便和太史享一同来点评几句,仿佛完全看不出高台之上二人之间的不对劲。 “元复,你这仲弟好身手,若是再历练上几年,未必会输给你。” 太史享笑着道是。 “只是……”孙权的话锋一转,露出疑惑的神情,“仲郎这步法……比起元复你,倒像是常年在山中穿行之人的步法了。” 太史享的笑容差点就凝固在脸上了,幸好他脑子转得也够快,“从阿父在山中起事后,仲弟就一直养在山里的人家家中,也是近些年来占据平稳,阿父才差人将他接到身边来。 所以这性子一贯是散漫惯了,也不大懂礼数,好在君侯宽宏,不与他计较许多。” 孙权只是“唔”了一句,似乎是接受了太史享给出的解释,“英豪不问出处,人杰不拘一格。” 二人正说话间,幼煣忽然横枪对着太史遗挑去,而太史遗来不及收回短刀,竟被生生震得脱了手,而幼煣的枪也挑落了太史遗的内衫,并且划过太史遗的左腹,在身上留下了一道汩汩流血的伤口。 太史享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许多,连忙一个箭步冲上高台,去查看太史遗的伤情。 而一个在太史享的口中常年住在山中的子弟,身上却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各种刀枪之伤,而且更有趣的是,他的右臂竟然还有一个六芒星形状的箭伤。 幼煣立刻跪在孙权面前请罪,“属下误伤太史将军,还请君侯降罪。” 孙权冷声道,“既然知罪,自去领军棍。” 幼煣道是,转身便走了。 孙权扫了一眼身边的近卫,“还愣着做什么,将太史将军扶到孤的营帐,速速去请孤的医师。” 太史享见数人前来搀扶,这阵仗反倒让人心里觉得隐隐不安,连道无妨,“仲弟只是伤口瞧着有些吓人,其实就是皮外伤,王副将已经是收了力气,没有伤到要害,实在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不敢劳烦君侯。” 孙权不大同意,“这说到底也是孤一时兴起,让幼煣与仲郎比试才引得他受伤,让孤的医师给他瞧过伤口,才能安心啊!” 太史享还想阻拦,但孙权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孤的医师是信得过的人,瞧过了无事孤会让人送回去的,卿放心就是,难不成孤还能加害仲郎不成!” 太史享自然不敢这么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权让人将太史遗给带走了。 “元复,待医师看过之后,自会来复命,昨日天色不佳,还未来得及见识见识太史将军独创的羽瞰阵法,元复不同孤展示看看?” 太史享哪里有这个心情,但面对孙权和蔼却暗暗带着上位者威严的语气却又无法拒绝孙权的话,“君侯这边请吧!” 太史享对身边的守卫使了一个眼色,好让他可以给自己父亲通风报信。 守卫寻了个没什么人注意的时候,后退了几步朝太史慈的营帐去了,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忽然从帐子里出现,将人直接捂了嘴巴,直接拖进了营帐。 —— 太史享说是陪着孙权看士兵展示阵法,但实际眼睛时刻盯着太史慈营帐的方向,坐立不安。 后来医师来回报,说是伤口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几日便好,太史享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直到用过了晚膳后,孙权说自己困乏了,便起身回了帐子,太史享送孙权回去后,立刻折返回自己的帐子里,却发现太史遗根本就不在帐子里,询问了一番守卫才知道,孙权根本就没有把太史遗送回来。 太史享又只好去找太史慈,“所以,你的意思是,仲郎如今还在君侯那里?” 太史享点头,“儿去问过君侯帐子附近巡逻的士兵,仲弟进了君侯的帐子后就没有出来过。” 而且,他先前安排来通风报信的近卫,至今也没回来。 哪怕是再迟钝,太史享也察觉出这一切的不对劲了。 君侯毫无预兆地突然扣下太史遗,这是要做什么? “不好,要出事!” 太史慈话音刚落,门外的副将便进来报信,“将军,不好了,君侯遇刺了!” “刺客是谁?” “是……仲公子。” 太史慈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黄老将军他们就在帐子外面,说是君侯回帐,贴心想去查看一下仲公子的伤情,结果仲公子突然暴起,用短刀刺伤了君侯。现在仲公子还在君侯的帐子里,不知情形如何!” 太史享连道不可能,“这定然是孙仲谋的诡计,说起来,仲弟一向在帐子里藏得好好的,今日为何会如此沉不住气跑出帐子,刚好叫孙权给看见了?” 太史享越想越不对劲,显然当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的时候,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阿父,咱们该怎么办,不能让阿遗留在孙权的手里了。” 当年孙策就是死在刺客暗杀的阴谋之下,孙权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太史遗的。 太史慈挥手让副将先出去,“等着,再去探查君侯那边的动静。” 而副将一出营帐,便看到黄盖和吕蒙二人站在外头,身后还有十余人的近卫,虽然只是站着严阵以待,手中也没有带上兵器,可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营帐之内,太史慈背对着太史享,闭着眼睛在思考着什么,太史享压低了声音靠近太史慈,“阿父,既然孙权逼着咱们反,那索性咱们就反了吧!如今他在咱们的地盘上,生死还不是都由着咱们说了算。” 太史慈没有应声,只是抬眸看了太史享一眼。 “海昏六县就在咱们手里的,阿父是得了汉室诏书的杨州刺史,孙权纵然是个县侯,也算是受阿父节制。 阿父不是说过吗?大丈夫在世,当登天子阶。如今杀了孙权,拿下扬州,这天下未必不能一争!”无敌天命:http://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割鹿记:http://www.cbz88.com/ 割鹿记手机网址:http://m.cbz88.com/ 第308章 太史遗(4) 大丈夫在世,当登天子阶。 有此心是真。 无此力也是真。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瞧着他如此天真的模样,“若江山能有继,自当奋勇向上。” 可眼前他就一个儿子,只年长了一二岁的君侯略施小计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迫不及待地要露自己最后的底牌。 能为将,却难为帅,更何谈成就千古之业。 太史慈长叹了一口气,拍拍太史享的肩膀,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对着帐外唤了陈军师进来。 主帐内,医师给孙权上好药粉又用绷带严严实实地缠好伤口,另一边,双手被缚在身后的太史遗被绑在角落的柱子上,被塞了木丸还不肯住口,咿咿呀呀的咒骂声不断,配合上愤恨的眼神和奋力挣扎的动作,都昭示着他的嘴里绝对不会吐出什么好话来,说不定已经在问候孙家的各代长辈祖宗了。 哪怕是幼煣狠狠给了他一拳,也挡不住他奋力的困兽之斗。 帐外,太史慈也已经听见了太史遗被捂住嘴都拦不住的咒骂声,但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高声道,“属下东莱太史慈求见南昌侯!” 没有官职,没有报军职,只报了籍贯和姓名。 孙权立刻起身,亲自掀开帘子去迎接太史慈,连伤口都还没有完全包扎好,“子义快请。” 太史慈一眼便看见了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孙权却毫不在意,只是挥挥手让医师先行退下。 太史慈当即跪下行礼,“犬子伤君侯玉体,论罪当诛,还望君侯能网开一面,宽宥犬子死罪,属下教导不善,愿意替犬子受罚。” 话音刚落,陈军师也一并跪下,双手将扬州刺史的印信和汉室诏书恭敬地奉上。 孙权拿起扬州刺史的印信看了看,“子义到底是拳拳爱子之心,还是因为身有托孤之义?只是此子怕是不能体谅子义性命相守之苦心啊! 明知道刺杀孤会连累父兄全然丧命,还会赔上这营中的诸将,可他却全然不在乎。 说不定,他此刻正恨不得借孤之手,灭太史之家。子义确定这是爱子,不是仇敌?” 太史慈不能回答,“犬子犯错,便是属下这个为父的过失。” “所以,子义坚持要为此子代罪?哪怕赔上性命和元复的前程也在所不惜?” “属下愿意赔上性命,恳请君侯对二子可高抬贵手!” 说罢,孙权将印信重新放回黄军师手上的盘中,示意幼煣将盘子端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子义如此深明大义,那孤便应你所请,幼煣,推下去,军法斩首!” 听到孙权的话,幼煣立刻就将刀架在了太史慈和陈军师的脖子上,帐外立刻就有士兵进来,将二人五花大绑了起来,带出了帐外。 太史遗眼看着太史慈被带出帐子,神色登时便有些慌乱了起来,他试图着挣扎起来,却又被身边的幼烀直接给摁着坐在地上。 “方才不是还说太史一家就是死了也与你无关嘛,如今急什么呢!” 太史慈被帮出去,外头的军营登时喧闹了起来,不少的士兵将领都在纷纷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吵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犹如惊雷在整个军营里炸开。 很快,整个军营里犹如开水烧开了一般,不止有人声鼎沸,渐渐多了许多刀剑相交的声音,还有哭喊呐喊之声交杂在其中。 显然,外头应该是打起来了,厮杀之声渐渐靠近,然后又在半盏茶之后归于平静,而孙权的帐子上也沾染了不少飞溅而来的血迹。 孙权平静地煮着茶,同幼煣还在悠然地点评着茶水的咸淡,而角落里的太史遗从刚开始的不信到后面的激动挣扎,瞪圆了眼睛发出愤怒的嘶吼。 直到……吕蒙浑身带血地提了两个人头进来丢在孙权的脚前,“君侯,反贼父子已然伏诛。” 人头滚落在地,满是血污的脸被头发所覆盖,早就看不清到底是谁,只有两双不肯合上的眼睛死死盯着太史遗。 太史遗咬得满嘴是血,终于将口中的木丸吐了出来,“孙权小儿,诛杀忠臣,你是非不分,不得好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掺杂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孙权蹲在他的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脸颊,“忠臣?太史遗,从他们收留你这个贼子开始,所谓的忠心就不能信了。孤警告过你,若你敢对我动手,就会牵连整个太史家,也会牵连这个军营之中所有无辜的将士,可你是怎么回答孤的呢?” 太史遗当时的回答是,太史慈贪恋富贵、背信弃义、背离盟誓,致使他生父被擒,山寨被毁,寨中民众被关押,如今又假惺惺地收留自己,他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若是自己死了,能拖他们一家下去给自己陪葬,也算是报了父仇,自己只会觉得畅快! 孙权甩开他的脸,“你不是求仁得仁吗?哭什么呢!孤算是顺了你的夙愿,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周遗!” 周遗哭得倒在地上,胸中仿佛有两只手,要将他的心肺全部生生撕裂开来,他是对太史慈心有恨意,为了他的生父,他是不大能原谅太史慈。 可当太史慈他们真的死在他的面前,他却发现,其实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太史家,甚至比起恨太史慈和太史享,或许这么多年他更恨的是自己。 “孙权贼子,我定要为我阿父向你报仇。” “报仇?”孙权闻言笑了,仿佛周遗的威胁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 “周遗,从丹杨到海昏,你很清楚,你连孤的夫人都打不过,你左臂上的伤口到了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吧! 无论是武艺还是带兵,你皆不是孤的对手,今日若不是借着太史家的名义,你连靠近孤的机会都没有。 你拿什么跟孤报仇?” 周遗气得目眦尽裂,眼底布满红血丝,“孙权贼子,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定会杀了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09章 太史遗(5) 孙权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周遗,你是想替谁杀了我呢?替太史家吗?” 孙权的话犹如给周遗浇了一大盆冷水。 “这天底下谁都有资格说这话,但只有你,周遗,没资格。 若非你执意要刺杀于孤,孤也找不到理由能剿杀太史一族,若真要论起来,太史一族是因你而死的,那些无辜的将士是因你而死的。” 这话如同一把利剑,深深刺入了周遗的心里。 他原以为太史慈死了,自己会畅快的,可真的听到太史慈一族为他所死的时候,他却没有一丝的欢愉,反而又一次感受到了肝肠寸断的心绪。 当年周塬率领的山越被剿,吴景漫山遍野地搜寻周塬的遗部,周遗在周塬和旧部的掩护之下等到了太史慈的接应,太史慈为了保住周遗,主动出卖了周塬和周家的一些旧部。 他眼睁睁看着吴景一刀砍掉了阿父的脑袋,而那些旧部也都难逃厄运。 而彼时的他,被四个壮丁按住四肢,太史享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哪怕被咬得鲜血淋淋也不让他发出一丝声音。 此后的数年,他跟着太史享一同在太史慈的身边继续默默学习武艺,太史慈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太史遗,是太史家的次子。说起来也可笑,明明他比太史享还要大了几岁,为了隐瞒身份,不得不称呼太史享为阿兄。 仇恨和恩情在他的心中交杂一起,他也说不清对于太史慈和太史享是恨意更多还是感恩更多一些,每每到了深夜,他总能梦见阿父出现在梦中,有时是要他杀了太史慈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有时却又是让他要好好跟着太史慈活下去,不要惦念旧人。 后来,太史慈前往镇守海昏的途中,他终于无法再继续忍耐这样反复折磨的日子,看着太史享特地给他送来的新的甲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怒火,将甲胄摔在地,一拳将太史享揍晕。 太史慈投奔了孙策,吴景就是孙策的舅舅,太史慈能忘记周塬,但他身为人子却不能。 而后便趁着太史慈不注意,离开了太史家,重新回到丹杨,回到阿父的旧寨中,重新再立周家旗号。 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熬走了吴景,却等到了孙匡在丹杨山里开冶金场。 数年前的惨剧尚历历在目,他立刻被敲响了警钟,必须要先下手为强,何况孙策虽然死了,但吴景仍然还是孙权的舅舅,只要是他们吴家人,就是他周遗的仇敌。 只是没想到孙权的夫人竟然如此有本事,竟然招揽了将他拒之门外的莫瓒,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竟然将他数年的经营直接毁于一旦,逼得他不得不投奔潘越,联合潘越追杀莫瓒。 只是他所做的竟然都是徒劳,就在几个县联合搜查追查自己下落,而行踪即将暴露之时,太史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收到的风声,亲自将他接走,他又一次不得不从周遗变成了太史遗。 当知道孙权来海昏巡防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然而太史慈仿佛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派人守着他,不允许他离开太史享的营帐半步。 但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机会出现在孙权的面前。 孙权的确同他陈明过厉害,可他已然要得手了,如何肯就此把手放弃,接受功亏一篑的结果。 所以对于孙权的话并不那么在意,或许心里也隐隐渴望能拖太史一族一起下水,算是了结了往事。 可当他真的听到太史一族被诛杀殆尽时,澳海之中能想起的竟都是太史慈对他的谆谆教诲,太史享每日耐心的陪伴,替他受罚,一同学武。 即使他再硬着心肠将他们视为仇敌,说服自己这些不过都是太史慈欠他的,甚至觉得那些都是带着假惺惺讨好的行为,也不能真的完全蒙蔽他的双眼,将一颗真心视为无物。 太史享仰天怒吼,狠狠以头抢地,额头被石子尖锐所伤,流着汩汩鲜血。 他几乎痛哭到不能自已,竟生生昏了过去。 惊梦之中,竟还能听见仿佛是太史慈和太史享在同他说话,竭尽全力睁开眼睛后,恍惚还能看见太史慈和太史享守在他的榻前。 “阿父,仲弟醒了。” 太史慈立即上手去探周遗的额头,发觉已经没有发热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孩子,烧退了。” 周遗已经无法分辨此时此刻的情景到底是梦境或是现实,只是眼含热泪地紧紧抓着父兄之手,一刻也不愿意放手,哪怕可能只是短暂的幻觉。 只是他的那个是气急攻心,心绪经历了大起大落,一顿发热没有好好用饭,他不过醒来了几个呼吸之后,便又昏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孙权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前来探望,“听说仲郎方才醒了。” 太史慈如实回答,“醒了又睡过去了。” “既然醒了,应该便无大碍了。” 太史慈俯身跪下,“多谢君侯宽宥,君侯心胸宽厚,属下心悦诚服。” 孙权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陆逊便按着他的意思,将扬州刺史的诏书和印信重新放在了太史慈的面前。 “君侯,这……” 太史慈不明所以,双手惶恐地悬在半空,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他当初将印信主动奉上,就是为了换得周遗的一条性命,若是如今伸手接了,怕君侯觉得先前献印乃是敷衍之举,太史一家的投诚和忠心不是出自于真心甘愿。 不接的话,说实在的,这明明到手的官位和荣耀,谁又能真的视权位如粪土。 “子义以为,孤前来巡军,故意设局抓了太史一家的错处,就是为了这个扬州刺史的印信不成?” 太史慈连道不敢,但心里当然也不可能全然不存这个疑影。 “你私藏周遗之事,孤早就知道了,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山越之策,想听听子义的建议,二也的确是为了证实周遗之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0章 太史遗(6) “君侯耳聪目明,这等瞒天过海之事却难隐瞒过君侯。” 孙权摇头,“当初黄老将军一直追查周遗下落,却在一处驿站附近忽然消失了踪迹,几经探查却始终不得周遗的踪迹。 而后便有人有意无意地将周遗的消息送到了孤的案头上来。子明可猜得到是谁人的手笔?” 太史慈在战场厮杀半生,便是一时被情义所蒙蔽,但也不是蠢笨之人,孙权只是稍作提醒便已经想明白了此事背后的关窍,“此人一边将仲郎的消息告知于属下,一边又递了消息给君侯,实在在君侯与属下之间行离间之策。 会行此事的,也就是曹贼身边的郭奉孝和贾文和了,总之逃不出这二人。” “子明眼明心亮,此计乃是郭奉孝所献。曹贼一边以周遗为饵,引孙家与太史家分心,又以扬州刺史之位为诱饵。 明暗之处双管齐下,如此大费周章就是离间你我二人,好为了扬州这块地盘彼此争斗,为他将来南下吞并江东做好筹备。”孙权叹了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盯着太史慈,“至于周遗,今日之后,只要他不起反心,便永远都是太史家的二公子。” 太史慈起身跪拜在地,“多谢君侯宽厚,当初剿杀飞临寨之事,所为也是大义,仲郎这孩子虽然有些冲动,但绝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只是家仇当前,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如此便是替太史遗作保,他太史家的人绝不会与孙家为敌。 当然,孙权要的远不止如此。 他将扬州刺史的的印信和诏书亲自交到了太史慈的手里,“这印信和诏书乃是天子之任,孤乃是汉臣,自当以天子之命为尊。孤知子明,不知子明可知孤?” 太史慈端着手里沉甸甸的印信,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他前半生颠沛流离、怀才不遇,见识过世间许多冷眼和误解,也曾有过雄心壮志而不得,自孙策始,竟能遇两代明主如此信任相待。 即便他如今也有些实权在手,自孙权接任江东起,他也的确有过不少的猜疑,一面是担心他难当重任,一面也是怕自己功高盖主,一面也想着若能自己割据一方也不枉雄才,一面又不愿辜负当初与孙策之约。 如今再看孙权,方发现自己狭隘了。 “君侯怕是没有打开此诏书看过,诏书上姓名之处,乃是空缺。” 换句话说,曹操的诏书只给了一半,谁拿到诏书,写了谁的姓名,谁就是扬州刺史。 太史慈拿到诏书的时候,并非不清楚这本就是曹操他们所行的离间之计,只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考量,甚至他也曾想过要在此诏书上写好太史享的姓名。 若孙权靠不住,至少还能为自己的儿子挣下一份前程。 如今想来,郭嘉此人的确善攻人心。 孙权也没想到这份诏书居然是空着姓名的,当初汉室使臣带着诏书到海昏的时候,的确有此等消息传出,甚至在丹杨、宛城等地传得沸沸扬扬。 连周瑜和赵云都为此特地上书,言明清理了城中流言。 如今想来倒是幸得周瑜和赵云谨慎,早早将流言之势扼住。 否则,真让流言传播开来,只怕曹操就可用这一封诏书二桃杀三士,不仅引孙家和太史慈李信,更会引得扬州和荆州、交州三州之间生乱。 孙权当机立断,在诏书上挥笔泼墨,轻轻吹干后,带着太史慈面对营中诸将,将诏书展开给众将查看。 太史慈惊得跪倒在地,那诏书的空白之处,如今赫然写的就是“太史慈”三个字,“君侯……君侯不可啊!” “有何不可?”,孙权将太史慈轻轻扶起,面色坦然,并无半分不悦,“孤知子明,子明可知孤?” 太史慈眼含热泪得看着孙权,士为知己者死,“臣曾发誓追随吴侯,如今臣起誓,必誓死追随主公,肝脑涂地,不惜性命!” 一句主公,一句臣,从此之后太史慈不再只是汉臣,更是孙家之臣,孙权之臣! 孙权握着太史慈的手,对着众将宣布道,“有天子诏书和印信为凭,如今子义就是名正言顺的扬州刺史,谁敢再有二话,便是不遵天子之令,我孙家将举全家之力,讨伐汉贼!” 此言一出,全营将军都欢呼起来,喊声震天动地,“讨伐汉贼,讨伐汉贼,讨伐汉贼,讨伐汉贼!” 陆逊和吕蒙相视一笑,而黄盖老将军看着如今孙权傲然立于诸将之上,除了欣慰也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少年君侯,立于众臣之上,意气风发,傲视群雄。 “臣黄盖愿追随君侯,讨伐汉贼!” 吕蒙见黄盖都发话了,也不甘示弱,举起手中的短枪,“臣吕蒙也愿追随君侯,讨伐汉贼!” 此起彼伏的喊声几乎快要将营帐都给掀翻过去,久久不息。 —— 周遗醒来后,太史慈便要宴请孙权一行人喝酒,酒过三巡,吕蒙起身主动为众将舞剑助兴,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引得众将连连高呼。 太史慈侧首瞥见孙权有些兴致寥寥,凑近低声询问道,“君侯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孙权笑着道,“孤只是有些想念夫人了。” 太史慈被这话听得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孙权此话是何意。 这座下诸将之中也有几位是携了家眷的,毕竟太史慈部曲多是驻军于六县之内,因此也不禁止部分守将携带家眷。 陈军师见状,小声地附在太史慈耳边建议道,“这军姬营中尚有几位美姬,都是清白人家,尚未赐给诸将的,将军要不索性请来……” 太史慈顺着陈军师的眼神看向孙权,这才有些恍然,“如此,去安排献酒吧!” 陈军师得令,没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安排好了这几位美姬入帐,“君侯辛苦,可肯赏脸,让妾等为君侯侍酒。” 说罢,便袅娜着上前,端起酒壶要为孙权斟酒。 孙权立刻将酒盏从桌案上端起,谢绝了美姬继续的动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1章 心有二意 美姬的动作也为之一顿。 “孤的酒量于此已是半酣,再饮便是要醉了。”孙权的话虽是对着美姬们说的,眼神却看向太史慈。 陈军师见状,连忙出声来打圆场,“是了,听闻乔夫人姝色无双,自不是这些寻常姿色的女子可比的,定然也入不了君侯的眼。只是想让君侯给个薄面,让她们可以服侍一场罢了。” 孙权的嘴角微微一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敲打的意思,“陈军师心思玲珑,但孤是思念夫人了,也只是想念夫人了。” 陈军师已然听出了孙权语气的不满和警告,面色尴尬道,“是臣唐突了。” 孙权将眼神从陈军师身上挪开,转向太史慈,语气也缓和下来,“其实这军中像这几位将士一般,能带着家眷一同驻边的,才应是正理。修身以齐家,齐家以治国,方能平天下之乱。 这些女娘们流离,也是受战事人祸之灾,军中若有品行端正的、未有妻室的,彼此相配成家,方能安心立业。子义以为如何?” “君侯仁心,臣替这军中的儿郎谢过君侯,明日便安排军中未成婚的与她们相看,若能成就几段婚事,亦是君侯的恩典。” 众将领也纷纷起身附和孙权的话,只是在这一片祥和、君臣相宜的氛围之中,忽然传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君侯此话显得多少有些道貌岸然了。” 方才还十分热闹的场面,因着这一句话,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看向座上的孙权,而孙权顺着声音瞧去,正是方才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太史遗。 太史遗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连唇色瞧着都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白。 太史享眼见他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加上几杯酒水入肚,以为太史遗经此一事应当是收敛了性子,便有些放松了警惕。 却不想,这太史遗一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就能把太史享吓个半死,他都恨不得跳起来去捂太史遗的这张嘴。 全场众人的眼神都在太史遗和孙权之间来回打量,陆逊也在想要不要出声来打个圆场。 孙权却呵呵一笑,似乎并没有把太史遗的话放在心上,“仲郎此话又从何说起啊?” “世人都说君侯与夫人伉俪情深,成婚数年不曾纳妾,一心效仿举孟光梁鸿举案齐眉的佳话。可吴县人人皆知,君侯也曾心有二意,甚至也为了新欢将乔夫人送至山越之地数月不闻不问。 难道这就是君侯所说的修身和家齐?” 孙权的脸上透露出些许的不可思议,他一向觉得家事相和,与乔玮之间也算是琴瑟相和,怎的到了外人的口里,这一切竟然变得如此不堪? 幼煣厉声喝止道,“仲公子安敢对君侯和夫人不敬?” 陆逊也出声打一个圆场,“这吴县诸人皆知君侯敬妻,想来这太史仲公子所听闻的吴县皆知之言,乃是误传吧!” 毕竟太史遗并没有在吴县生活过,所谓的听闻,也大概率会有道听途说的嫌疑。 太史遗也没揪着此事做辩解,反而看着陆逊面露讥讽,说出的话也没太客气,“听闻吴县陆家与孙家是有大仇,今日见到陆奏史,倒是没看出来。 也不知陆奏史可真是陆家子弟否?”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倒是杀人诛心,就差把趋炎附势、背信弃义八个大字印在陆逊的脸上了。 陆逊平日里多温雅的一个人啊,愣是被太史遗的这一句话噎得涨红了脸色。 “孙家与陆家之仇,追根究底,也是当年各为其主,方有这诸多误会,如今陆家深明大义,为江东百姓之故,宽厚大度,与孙家化干戈为玉帛。 如此大义,是江东百姓和孙家之幸!”孙权给自己倒了半盏水酒,端起来示意太史慈,“便如今朝,孤与子义也将误会说开,便能君臣相和,再无嫌隙。” 太史慈也连忙起身举盏,“君侯宽宏,臣有幸得遇明公,定然赴汤蹈火,守护江东百姓。” 孙权自然也应下。 一时间,主客相欢。 太史遗还想开口说什么,太史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虽说大家是兄弟,但太史享还不想这么年纪轻轻就陪着下黄泉,“仲弟啊,你这身子还未好全,不宜饮太多酒。额,这会儿了,你也出来久了,肯定是累了。 走走走,阿兄陪你回去休息。” 太史遗都还没来得及挣扎两下,就被太史享直接给拖走了。 酒宴上的这个小插曲也在众人打哈哈之中渐渐圆过去了。 徒留孙权在回帐之后还在自我反省,究竟这太史遗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有些愤懑地看向幼煣,“孤在吴县的名声这么差?旁人都私下议论孤薄待发妻?” 幼煣本以为孙权是喝酒上头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没忘记这事儿,甚至看起来还相当在乎这名声和评价。 “属下倒是真的打听过了,这吴县的确没有人这么说,只有太史遗这么说。而且他还说,是夫人……亲口说的。” 听到前半句,孙权心里觉得合理,听到后半句,他的脸色垮得比先前更厉害了,显然是没想到这流言的来源竟然是乔玮。 他不禁有一点自我怀疑,抬头问幼煣,“孤待夫人不好吗?” 幼煣摇摇头。 至少从他的眼光来看,君侯待乔夫人是极好的,便是自己待自家的夫人也做不到这么多。 孙权继续问,“那孤纳妾了吗?” 幼煣依旧摇摇头,在他看来,君侯算是他知道的人中,最不好色的了。 但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乔夫人就是极好的颜色,君侯最初见了乔夫人就要娶人家,可不就是好人家那点颜色嘛! 但自从他跟随君侯以来,的确是没看到他除了乔夫人以外,好别的颜色,甚至连身边服侍的侍女也是不允许近身,只做些洒扫浆洗的事情。 先前君侯还未成亲,还拒婚谢家女公子,府里就有人猜测君侯有断袖之好。 太史遗:我不累…… 太史享死死捂住他的嘴:不,你累了,很累很累,马上就要厥过去的那种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2章 清誉 而他们这些幼字辈的家将不得不深受其害。尤其是他和幼烨这些近身服侍的。 每每那些揣度暧昧的眼神在他们中间来回打量的时候,那种有话却不能自证的感觉真的很憋屈。 孙权又接着追问,“那你说,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污了孤的清誉呢?” 显得自己像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幼煣没有答案,还是只能摇头。 这个问题,他摸着良心是真的没法站在夫人的角度替她说话。只能心中暗恨这个太史遗,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嘛,害得他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孙权百思不得其解,仿佛是忽然受了什么刺激,捂着先前被太史慈刺伤的痛处,面露痛苦之色,小声地呻吟起来。 幼烀急忙上前,“君侯,可是伤口又疼了,属下立刻去请医师来。” 孙权却摆手道不用。 幼烀却不这么认为,毕竟以孙权的秉性,便是身上被砍上几刀都不会轻易喊痛的,如今这般形容于色,感觉这伤是……严重的要死了一般。 他急慌慌地跑出帐子要去喊医师,幼煣却将他一把拽过来,“请什么医师啊,没听见君侯的话吗?” “可……” “君侯这是想夫人了,你亲自去皖城请夫人来一趟吧!” “啊?”幼烀学着孙权的模样,捂着胸口满脸疑惑,“想侯夫人了,那为什么君侯会胸口疼啊?” 装的呗……但幼煣也不好给幼烀解释,只能一巴掌拍在幼烀的后脑勺上,“还没成亲,告诉你了也琢磨不明白了,总之去就是了,脚程快点儿。” 幼烀没记住前面半句,但的确记住了重点的后面半句,脚程的确够快,没几日,乔玮便赶到了军营。 幼烀来给乔玮报信的时候语焉不详,先是说了刺杀的事情,而后又说孙权伤口疼得非要见夫人,这一系列看起来仿佛是要交代后事一般,把乔玮吓得够呛。 她想起孙策两世刺杀身亡的事情还有先前孙权失踪的前车之鉴,立刻就坐不住了,当下差点连脚都站不住,当下便跟着幼烀赶往海昏,甚至连马车也不坐了,一行人快马疾奔,只盼着能早点到达。 以至于当乔玮疾步掀开帐子的时候,孙权都还未来得及上床榻去装个病。 她发髻还带着几分凌乱,一路奔波而来连气息都尚未调整平稳,脸上的担忧也未退去,就这般如同被惊吓到的小兽直直闯入了孙权的眼中。 他的心里仿佛是有一双手在擂鼓一般,连指尖都在发颤,也顾不上周边的人,上前几步去接住了乔玮,双手冰冷得宛若冰块,他有些心疼地将人直接搂在怀里,唇紧贴她的发髻,柔声哄着,“怎么来得这么快?” 能不快嘛!一路上她几乎是把什么最坏的打算都设想了一遍,但手脚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她自以为已经够冷静了,可还是发现,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强大。 孙权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看到乔玮这般惶恐的模样,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柔软,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试图给她一些温暖。而这样亲昵的举动,帐中诸将都有些局促,眼观鼻鼻观心地背过身去。 帐中大多数跟在孙权身边的将领都是见过乔玮的,但太史慈是没见过的。孙权将她牵到主位上,“这便是内人乔氏。” 从人进来开始,太史慈便也多少都猜到了,传闻都说乔氏貌美,君侯低头行礼。 乔玮也福身还礼。 “其实关于山越之事,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君侯身上还有伤,还需要多加休养,臣等就先退下了。”太史慈看着孙权与乔玮交迭的手,强忍着笑意,带着诸将告退。 连幼煣和幼烀也识相地走出帐子,对着帐外的守卫道,“今日无军机要事,不要让人靠近主帐。还有,你们也往外挪挪。” 声音传回营帐,孙权微勾起嘴角,“还算有点眼力。” 乔玮伸手就去脱孙权的外裳,孙权眉眼微挑,举手做投降状,“夫人一来就这般热情似火,为夫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啊!” 说是受宠若惊,可乔玮抬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些许似笑非笑的挑逗,分明是很享受,带着几分邀请的意味。 甚至还在乔玮褪去腰带之后,配合着微微耸肩,让里衣从肩膀滑落得更自然一些,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让乔玮可以看到他肩膀锁骨和右胸。 这些小动作哪里能逃过乔玮的眼睛,她暗恼地轻掐了一下他的腰部,一双美眸也瞪了他一眼,小声警告,“别乱动,幼烀说你受伤了,到底伤哪儿了?” 她一路担惊受怕地赶来,见到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意识到被骗了,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恼火,受伤的事情怎能当做儿戏一般用来玩笑? 衣裳掀开,露出肩膀处一道新伤,结痂已然脱落,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要是我再晚两日到,这伤都好得看不见了吧!” 乔玮用手指轻轻戳着伤口,多少带了一点出气的意思。 但孙权却仿佛很享受这种触碰,半是真情流露,半是刻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餍足的呻吟,闹得乔玮一阵脸热。 “幼烀怎么同你说的,我倒是不知道,不过遇刺是真的,幸好有你给的软甲。” 孙权带着她往床榻边走去,从架子上取下软甲递给乔玮。 乔玮仔细查看,的确发现了一处小的破损。 因为当时做这件软甲的事情赶得及,加上为了行动方便的缘故,在肩膀的拼接处并没有采用传统连环锁子的工艺,在被匕首大力刺入的动作之下,拼接处被撑破,这才导致了孙权的受伤。 虽然这伤势很轻,但乔玮仍然要反思自己工艺的疏漏之处。 正在乔玮认真思考要如何修补这一处破损的时候,孙权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滚烫的体温从胸口传递到她的后背,他将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气息轻吐在耳边,带着低沉的蛊惑,“你这么着急赶来,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3章 清誉(2) 男子的气息混带着一些冷冽的桂花香气,不受控地往乔玮鼻子里钻,激得她手指微微一颤,差点拿不住软甲。 她压了一下喉间上涌的涩意,缓缓开口道,“我尚不想做个寡妇,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乔家的族人能立刻生吞活剥了我。” 乔玮的声音闷闷的,显然还带了一点赌气的成分,不想轻易就在孙权面前输了面子,语气也有些生硬。 “就只是如此?”孙权也不恼,只是用手轻轻勾住她的下巴,又问了一遍,“当真就一点儿都不是因为担心我?” 乔玮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所说的也并非都是假话,若孙权在这个时候出了事,那么乔玮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太平盛世,她的匠艺迭加任何一张牌都可能是王炸,但唯独单出只会是死局。 而在乱世之中,她所拥有的一切也只有迭加权势才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乔玮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却是,如今她所拥有的一切底牌,都是建立在孙权的权势之上,无论是在乔家的话语权、与莫三公子布局的莫家铁匠铺,又或是丹杨的冶金场和白石山和欧家大院。 一旦她失去了孙权的倚仗,那么这些年她所有的努力和布局,都会在顷刻之间崩盘,而她就必须要在群狼环伺的局面重新闯出自己的局面来。 乔玮忽然意识到,如今的她其实撇开孙权,毫无立足之地。 这个认识让她觉得可怕,其实看似安全的她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她的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而孙权对她的答案其实早已了然于胸,“若只是担心乔家人对你不利,怎的这一次竟一点后手都没留,可不像是你乔夫人的行事风范。” 乔玮被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给气笑了,仿佛此刻的她在他面前,犹如一个傀儡般可以被肆意玩弄于鼓掌之间。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她在心里不禁冷笑一声,也是,这个男人虽在她面前看起来有些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他终究是个掌权一方的霸主,要真算起来也是个祸害遗千年的角儿,哪能真就这般轻易得交代在海昏,也是她一时间关心则乱了。 她偏过头去,摆脱了孙权的手,“君侯心中早有答案了,又何必在这里明知故问,这般戏耍人,倒像极了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做派,君侯瞧见我上当可觉得得意了?” 二人私下里,乔玮可从来都不会称呼他为君侯,冰冷的语气让孙权意识到,自家夫人这下子是真的生气了。 他搂着肩膀将人转过来面朝自己,“我真不知道幼烀是如何同你说的,我只是让他将你请来,想你心疼心疼我罢了。”他放软了语气低声哄着,又将她的手抓住放在自己的伤口上,“我是真的受伤了,真没想着要刻意骗你。 我就算得意也不是得意自己能将你骗得团团转,是得意夫人与我心意相通,我也是个有人心疼的人。 你不知道,先前那些将军带着女眷坐在我下首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想你,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孤家寡人……” 孙权语气带着许多委屈,将下巴抵在乔玮的肩膀上,双手环绕在乔玮的腰间。 那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仿佛她只要再说两句狠话,他就要哭出来给她看了。 乔玮叹了一口气,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可心底却忍不住一软,方才已经到了嘴边的讥讽的话就这样哽在喉间。 “君侯都自称孤了,如何不是孤家寡人?”她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在夫人面前就不是了。”孙权见她的语气软和下来了,就主动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随后将人直接抱起,环在自己的腰间。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乔玮就这般坐在他的腿上,与他肌肤相亲,四目相对之间,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越发滚烫起来。 孙权扣住乔玮腰间的手再度发力,乔玮几乎快要贴到他身上去了,夫妻数载,孙权眼中的情欲她自是看得分明,先前为着二人孝期的缘故,尚能克制,如今孝期除了服,更是没有什么顾忌可言。 “如今尚在白日,君侯不想要脸面了,我还想要的。” 乔玮用手撑在孙权的肩膀上,轻轻用力将二人的距离分开了一些,可孙权如何能让她如愿,手腕略微发力,便让二人贴得越发紧密。 “夫人可知道,周遗在众人面前是如何诋毁我的,说我心有二意,将你一个人丢在海宁,又说我中意表侄女徐氏,而你以孝期纳妾不孝为由,好意劝解得罪了我,差点被我以善妒为由废弃在海宁。”孙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乔玮的脸颊,“夫人说说看,这般荒唐的流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话,自然是乔玮自己让人传出去的。 被抓到了把柄的乔玮脸微微泛红,说起来这事情的确她是有些理亏的,只能喃喃道,“此事也是不得已。” 当时她隐瞒身份要到海宁白石山,路上还是被一些官员知道了身份,孙安便诹了一个谎话。 孙权轻笑一声,微微点头,目光危险,“哦,感情这事儿还有安儿的功劳呢!” 这么离谱的话,也就是孙安说才合适,要换做她,这么诋毁孙权,哪天他要找自己算账,那还真是掰扯不清楚。 当然,现在就是这个状况。 “没想着要毁你名声,再说了,你都说这传言荒谬了,自然不会有人信的。” 孙权轻轻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你说错了,有人信了,所以整得我当时还挺没脸面的,所以叫你来,也是想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乔玮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她轻轻捧着孙权的脸庞,轻咬他的下唇,“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澄清谣言的办法?” 孙权咬着衣襟,将乔玮的外衫从肩膀处褪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的唇,又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眼睛,“夫人,成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4章 捞人 乔玮最终也没能耐过孙权的缠磨,气息交缠之间,他的手覆盖在她的双眸上。 尽管她觉得不舒服想要伸手拿掉眼前的遮挡,却听见他断断续续的低吟,“别,不能看……我忍不住。” 连帐子内的气温都不由得湿热起来。 可这到底是军营,隔墙有耳,乔玮是带了几分顾忌,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没想到孙权反更来了兴致。 如同林中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直到天边的阳光划破天际,将一切燃烧殆尽。 好家伙,的确如孙权所求,军营中南昌侯夫妇不睦的谣言一夜之间便消弭殆尽。 代价嘛……自然是乔玮躲在主帐里不大敢出去见人。 尤其是对上那些人似笑非笑暧昧的眼神。 好在过了两日,孙权一行人便要启程回皖县,太史慈亲自带着太史享来求见孙权,希望孙权能收下太史享为近卫。 甚至还提出了想要和孙家联姻的请求。 太史慈原本的意思是想要太史享和孙安联姻,毕竟孙安是孙家如今唯一未婚的女公子,和孙权的关系十分亲厚。当然孙权是婉拒了,孙安和赵云定亲在前,太史慈面上露出遗憾之色。 “吴郡之内多静姝,元复的婚事,孤会交代乔氏多加留意。” 听到孙权如此保证,太史慈自然也十分满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太史慈山越出身,对于大多数看重出身和家风的世家和豪强来说,太史享即便年少有军功在身也仍旧不会是上佳的女婿人选。 太史慈想要家族摆脱山越之流的名声,那么太史享就需要有一个出身高些的妻子支撑门庭,经营三代便有可能摆脱寒门的局限。 太史慈自己常年混迹于军中,妻子早逝,后院的确无人可为二子操持婚事,否则他一个男人也不能拉下脸面,求到孙权面前来。 除此之外,太史慈将太史享送到孙权身边去历练,将并不是亲生的太史遗留在身边,其实也是变相送了一个质子给孙权,以表太史家的忠心,将太史家的前程全然依托在孙权的手中。 乔玮低声问道,“那对于太史遗,你有什么打算?” 孙权的眼神转向不远处的太史遗,太史享站在太史遗面前,“阿父就拜托你照顾了,他身上旧伤多,一到阴雨天就会生疼,你得盯着他上药。” 太史遗撇撇嘴,顺便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耐烦,“不会,你就别指望了。” 太史享似乎早就习惯了太史遗的狗脾气,被当众顶了一句也没生气,反而宠溺地笑了。 太史遗更不满了,“我明明比你大,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虽然太史遗实际更年长两岁,可太史享早就习惯了要照顾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眼神中也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包容。 “全身上下就是这张嘴最硬。” 太史慈也说了,以太史遗的性子,难保将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太史享跟在孙权身边,也算有些情面,必要的时候能捞一把这个“弟弟”。 太史慈又转向一旁的父亲,而太史慈也只是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目送他随孙权离开。 孙权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但手却与乔玮交迭在一起,“子义是个聪明人,一家两个儿子,选了长子娶高门之女以提门楣,那么太史遗就会用于联姻山越,借此来平衡境内的山越和背后的豪强之势。” 太史慈所辖管的六县,境内山越之所以能敬服,也与太史慈软硬兼施的手段有密切关系。 太史慈在不同山越势力之间周旋,各自偏重处置,引各方之间心有猜忌,借此分化打压,故而各方之间也会彼此掣肘,不能团结一致,反而不得不依附太史慈。 至此,山越才不能对诸县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但常年打压也不能是长久之策,给了棒子就要给出甜枣,太史慈也需要对他们多加安抚,也是对山越背后的各豪强示好。 联姻是最快的方法,太史遗无疑就是最佳人选。 如此,太史一门双子,如同树木,一子朝天攀登,一子扎根深土。 “吴郡的世家们大多都是彼此通婚,太史将军想要与世家们的女儿联姻,怕是颇有些为难。” 孙权轻叹道,“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就恨不得能多出一堆兄弟姊妹来,能一起帮忙笼络笼络人心。” 乔玮闻言,双眼瞪得浑圆,使劲捏了一下他的手,孙权吃痛,不可思议地看着乔玮,一脸无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 “若真有,难不成你这些兄弟姊妹的婚事都是你野心的筹码不成?”乔玮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满。 “我就是随口一说。子义本身就是看上了安儿,想和孙家联姻。 奈何孙家已然是没有了适龄的姑娘,否则元复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至少行事端方,敬孝纯忠,是个可托付的人。 若既能促成佳偶,又能笼络臣下,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乔玮没再说话,孙权继续道,“若我真的只是为了拉拢臣下,将如此重要的关系托付给手足姊妹的也不十分稳妥呀!” “哦。”乔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君侯的意思是,要亲自以身入局……” 乔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温热的唇直接堵住,他勾着她的下巴,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 “不想以身入局……如果是你的局,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他的唇带着流连缠绵的姿态在她的朱唇上若即若离。 直到他明显感受到乔玮的腰都软绵下来。 他仿佛很喜欢这个动作,连嘴角都透露着淡淡的笑意。 “我……”乔玮好不容易恢复了两分神智,然而话还只是开了个头,就被他更加强势的动作给打断了。 “不会说话可就别说了。”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还有十分满意的笑意,“反正不许说那些我不爱听的。” 弟弟捞哥哥 兄弟俩之间永远相爱相杀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5章 顾家之仇 孙权的脸埋在乔的肩膀处,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吁……”忽然马夫一声长吁,手上的缰绳抽紧,马暴躁地急停下来,连带着马车差点翻过去。 好在马夫的御马技术过关,加上幼煣、太史享几人竭力相护,几番折腾之后总算是稳住了车身,害怕被追责的马夫冷汗淋淋,只敢跪在地上大呼饶命。 稳住了身子的孙权揉着乔玮的额头,乔玮吃痛,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已经被撞出了一个红肿的包。 她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孙权推开马车的小门,眉压眼眸,声音严肃,“发生何事了?” 马夫浑身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幼煣将幼燸带近前来,“君侯,是幼燸来了,他来得急,冲撞了马车,还请君侯恕罪!” 孙权还未开口继续询问何事如此着急,身后乔玮一把推开了车门,语气急切,“是幼燸来了?可是安儿或是登儿出什么事了?” 幼燸气都还没能喘匀,“女公子和小公子皆平安无事,是……是乔小妇和周家小公子出事了!” 皖县郊外暮色如墨,将天地染成了一片苍茫,乔玮弃了马车,策马疾驰而归。 孙权与之同行,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飞舞,一如此时乔玮不安的心。 “驾!”乔玮不断呼喝,手中的缰绳紧拽,胯下的战马如离弦般冲去,风在耳边呼啸。 乔玮却只恨此时不能快些再快些。 她一想到幼燸来报的信就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能飞到乔瑢的身边,连城门都刚开了一半,乔玮就迫不及待地冲入城中。 终于,乔家的宅子出现在了眼前,马尚未停稳,乔玮就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跑入府中。 孙安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见到乔玮便上前迎接。 “嫂嫂,乔家阿姊已经好多了,只是没能把孩子接来。” 周家的小厮一来报信,孙安就让幼燸去给乔玮报信,所以他只知道乔瑢出事了,后续究竟如何并不十分清楚。 “是顾小妇差的小厮来送信的,说是顾夫人要去母留子。阿姊的那个稳婆是顾家的人,阿姊生下小公子后,就在药汤里下了点别的药,想装成是产后血崩,结果让顾小妇给拦下了。 小厮说顾小妇自知无力保住阿姊太久,这才差人来送信,我便带着医师,将阿姊先带回来了。” 秋日的时节,屋子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如此暖意却也无法驱散乔玮心中的寒意。 乔瑢的双手冰凉,额头却还是滚烫,屋子里的药味让他不由得喉头发紧。 乔瑢苍白如纸的脸上还带着些许冷汗,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衬得她此时宛若一只被折翼的蝴蝶。 裹在被子里的身形越发单薄,乔玮不过是半个多月未见她,如今就躺在床榻上病弱至此。 “荀老夫人呢?”乔玮声音都在颤抖。 自己离开周家之前,明明已经将瑢儿交托于荀老夫人,而荀老夫人也分明是应下了,为何如今还是出了事,居然是顾绫昀差人来求援的。 “荀老夫人每逢十五便要前往别院静修,所以那两日正好不在府中。” 她又心疼又愤怒,又是如此! 为何总是如此。 她生产前后身体虚弱,吴老夫人便借生产之际对她下手,如今乔瑢也是如此。 明明都是女子,皆知生存不易。也明明都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上一趟,却偏偏一定要选在这样的时候,对一个身体和心绪都是最虚弱的女子下手。 乔玮想到此处,眼中的怒火早就如山林之火一般熊熊燃烧,“安儿,去告知幼燸,先前他查到的顾家的把柄,不必捏在手里了。 直接将人证和物证带去海昏,请太史府君上书御史台,取消顾家二公子孝廉之功名。” 那些敢动乔瑢的人,她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势必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家的二公子是顾绫晨一母同胞的弟弟,上一世,顾绫晨能以一身残躯尚能在周家说一不二,还能害得小乔无法生养,依靠的就是这个算是有出息的弟弟。 顾家子弟有出息,周家自然不会为了小乔伸张正义去处置顾绫晨,反而到处寻找名医为其续命。 然而,很多年之后,这个顾家二公子被人牵连检举出毒害亲祖母。 而那个人正被追杀十数年,自毁容貌、断了手脚才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乔瑢被嫁给周瑜起,乔玮就在暗中让幼燸等人留意此事,在舒县见到了乔瑢在顾夫人手下过得如此辛苦之后,便更坚定了要找到此人证的想法。 好在上天终究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循着大乔记忆里发生的事情,在幼燸等人的搜寻之下,还是在一个农家的猪圈里找到了此人。 孙安点头,匆匆掠过铜鹤灯,正要出门给幼燸下令,却见玄色广袖已扫过她的身侧。 “莽撞!”低沉的声音响起,乔玮抬头,对上了孙权的眼睛。 乔玮喉间发紧,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权私用,你可想过此事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乔玮深吸一口气,“顾家二公子若是行事端正,我无端构陷、冤枉忠良,此方为公权私用。 顾家自己脏污纳垢,手染鲜血、毒害血亲又企图杀人灭口、草菅人命,若将来他能入仕途,为一方百姓父母官,岂非是百姓之祸。” “可你的初衷并非为了百姓。” “无论我初衷为何,君子论迹不论心,他顾家既然行事乖佞,世人不去指摘其品行恶劣,难道还要来议论我不肯以德报怨,为其遮掩罪行吗?” 月光掠过孙权眉骨,在眼窝之处投下深邃的阴影。 “顾家二公子的孝廉,是周老卫尉举荐的。”孙权提到了周忠的名号,若是寻常人,孙权绝不会劝阻半分,那顾家二公子如此行径,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为惜。 但周忠不仅是周瑜的堂叔,也是孙权与乔玮的媒使。连乔晖能从何家回来,也是仰赖周忠的威信。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6章 稚子 乔玮听到此话,语气都不由得冰冷了几分,“所以君侯的意思是,为了保全孙家与周家的关系,要让妾身将此事压下不提了吗?” 孙权听见乔玮如此疏离的称呼,便知道此刻她有多生气,甚至为了乔瑢,都要开始与他划分楚河汉界了。 他轻叹一口气,将其中利害慢慢道来。 “顾家之事没有那么简单,此人证一旦送到子义之处,由子义上书朝廷,刺史动用了监察之权,朝廷定然会差天使到顾家求证查询。 如此大费周章,顾家势必会查清此事由来,无论是顾家、周家还是子义和你,必然不能善了。 甚至你和小乔、还有那个毫无倚仗的人证都会面临性命之忧,你可想过,此局牵涉甚大,你如何保证此局结果能如你所愿? 顾家在此地经营数百年,在朝中的利害关系也是盘根错节,单凭一个人证就想扳倒顾家二公子,岂非蚂蚁撼树?” 乔玮这才慢慢从愤怒中回过神来,孙权这番话虽然直白难听,却也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她发热的脑袋上。 即便幼燸将人证平安送到太史慈处,太史慈会愿意为了此事得罪顾家也未可知。 就算太史慈愿意上书,从海昏到许都仍然需要十数日的路程,途中书信是否会泄密,曹操会不会息事宁人,郭嘉贾诩二人又是否会借此谏书而在江东之地生事,顾家在朝中的人脉会不会将此事露给顾家。 这一环又一环皆是未知。 她既要捏住顾家的命脉便不能将此底牌如此轻易地交付出去,必要寻找一个机会,务必要一击必中,绝不能给他们可以反扑的机会。 眼见乔玮慢慢平静下来,孙权上前两步,将人搂在怀里,小声安抚着,“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往回赶路,你也累了。小乔这里有人守着,你先回去睡。顾家的事情就交给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乔玮也意识到方才对孙权的态度有些太过于激进,她的确是不眠不休一路赶回皖县,可孙权又何尝不是陪着她一起,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想到这里,她又多了几分愧疚,眼神也柔和下来,“是我着相了。这几日你也辛苦了,我不该朝着你起性子。” 说到底,她气的是顾绫晨阴狠,荀老夫人放任,世家之间拜高踩低又互相包庇。 无人在意他们光鲜亮丽的高门之下,却藏着一条又一条挣扎求生、削骨求存的性命。 可乔瑢也是自小在父母手心捧着长大的姑娘,也是她骨肉亲人,二人相伴着长大。 出嫁之前还是一个带着些许腼腆天真的好姑娘,这才过去不足两年的时间,便被人折腾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让她如何不心疼。 孙权将下巴轻轻放在乔玮的发髻上,“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也不会同你生气。你是为了小乔的事情着急,换做是我,若有一日安儿这样躺在我面前,我怕是能提刀去将人立刻砍了才能解恨一二。” 乔玮咬着下唇,几乎快要将唇咬出血来。 “顾氏跋扈,肆意折辱人命,她兄长也不是什么善类,不孝之人,天下人共唾弃之。” 乔玮心中挂念着乔瑢的事情,本是睡得不安稳的,孙权夜半起来,往炉子里添了些许安息香,乔玮才沉沉睡去,甚至连屋子外下了一整天的暴雨都不知道。 她数日不能入眠,这一觉便整整睡了两日才醒来。 而乔瑢也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乔玮坐在榻边陪着用膳说话,连擦手洗脸都要亲力亲为,不肯交由旁人。 张医师说乔瑢气血亏得厉害,需得做好双月子,药材也是斟酌了再斟酌,多一分怕药性太强,虚不受补,少一分又怕药性弱了,吊不住气。 药的气味浓厚,熏得乔瑢撇过头去,有些抗拒。 乔玮不厌其烦地一勺一勺哄着她喝,后来连登儿都学会了,拿着勺子学着乔玮的样子,把自己碗里的饭喂给乔瑢,奶声奶气地开口,“姨母,吃……” 乔瑢十分配合地由孙登给她喂饭,还不忘夸赞一句,“登儿真乖。” 只是话说到一半,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一般,眼泪突然决堤,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孙登还不明白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来,给乔瑢擦着眼泪,“姨母,不哭。” 乔瑢颤抖着手抱住孙登温热的小身子,仿佛如此就能抱住自己那个拼尽全力生下却来不及见上一面的小生命。 她一生下孩子,那孩子就被乳母给抱走送去了顾绫晨那里,她挣扎着起身要抱回自己的孩子,却终究抵不过产房中那么多产婆的力气,死死将她按在床上。 “这是将军的长子,岂能长于卑贱妇人之手。夫人心慈,往后这孩子就是周家和顾家的血脉。”顾绫晨身边吴媪的声音犹如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乔瑢的心里。 “那是我的孩子……”乔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小妇怕不是在说笑吧,这周家的家谱上可没有小妇的名字,周家的列祖列宗也未曾拜见过。这清白人家的好姑娘怎么就有了孩子了呢?” 乔瑢瞪大了眼睛,看着吴媪狰狞狠毒的嘴脸,她才后知后觉,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忍让,今日都化作了她们手中杀人诛心的利刃,夺走了她的孩子,还要害她的性命。 “也就是夫人好心,不忍将军血脉流落在外,这才许了乔小妇暂时养在院子里。哪个高门的公子和女公子不是养在主母膝下? 乔小妇怎么还能妄想利用小公子贪图这周家的富贵呢?” 乔瑢有口不能辩,吴媪转头就将孩子抱走了,还留下了一句话,“小公子出生三日内若是丧母,传出去便是不祥。”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算乔瑢要死,也不能此刻就死。 乔瑢落泪,连乔玮也陪着落泪。 孙权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如此一番悲怆之景。 “夫人,哭什么?走啊?” 乔玮抹着眼泪,“去哪儿?” “周家,接孩子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7章 接孩子 乔玮坐了一天的马车,直至到了舒县还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孙权推开车门,将她轻轻抱下马车,“近日总下雨,地上有些湿滑,仔细摔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脚下的鞋子方才触到地面,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要向前倾去,好在孙权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将人稳稳抱入怀中。 “这地,果然够滑。” 如今已经入了初冬,天气也渐冷了起来,下了雨之后的地面,有些还会结一些小的冰霜。 二人洗漱完毕,躺在榻上,乔玮才问出了这几日心里的疑问,“周家会让我们把孩子接走吗?” “孤写了书信,想要将周家小公子收为养子,与登儿一起,由你来抚养,周老卫尉求之不得,仲兄也同意。” 乔玮一想到顾绫晨,“顾夫人能同意?” 又或者,顾家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顾绫晨已经无法生养,而顾绫昀又不得周家人喜爱。 “顾家二公子的事情,周老卫尉已经知道的,顾家也清楚此事已经败露。黄家已经派人前往闹事了,她早就自顾不暇了。” 孙权面露不屑。 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内中龌龊之事向来也不会少,只是弑祖母,如此大逆不道且毫无人性之事,却也是令人咋舌不齿。 “你做了什么?”乔玮想起他先前的承诺,如今瞧着他胸有成竹的态度,自然明白定然是孙权做了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权也没打算细说,“不是什么干净的手段,你没必要知道。”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不干净的手段还是他从曹操身上学来的。 早年曹操起兵,为了筹集军饷,设立了摸金校尉专门去寻古墓进行盗窃,盗取陪葬的贵重金银,再去换取粮草辎重等物。 此事在官渡之战前,陈琳所做《为袁绍檄豫州文》中被人揭露出来。 孙权受了启发,于是让人特意去寻了顾家先老夫人的墓,然后偷了一些陪葬之物。 待顾家发觉并且暗中派人先去追查盗墓之人,再散布出谣言,说顾先老夫人死状有异。 再找几个方术之士推演筹算,放出一些神鬼言辞和童谣来,一切嫌疑似是而非地指向顾家二公子。 本身顾家先老夫人过世的时候就有一些疑点,再加上这些流言忽然如春日野草一般在舒县等地传开来,事情就开始变得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此时,顾家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若是不能很好地平复此等流言,顾家二公子的仕途算是完了,不仅如此,顾家这一支的仕途和名声也基本就是完了。 而顾家的姻亲们也要受到牵连。 “反正顾家的二公子如今是自顾不暇,周家的顾夫人大约也是焦头烂额。” 孙权话里的意思,乔玮听懂了。 “那顾家会不会能查到是你的手笔。” 刚才他自己也说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孙权握着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那又如何?只准他顾家的人动我孙家的人,不准我睚眦必报? 你既是我孙家妇,孙乔便是一家,顾夫人不折手段对小乔下狠手,本也就没有将我孙家放在眼里。” 乔玮侧首看着孙权,他的枕侧还放着一卷没合上的《孙子兵法》,发如墨染,尾骨微隆,勾勒出一双深邃的眼眸,既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又透露出温润的书卷之气。 孙权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了,被你夫君这番意气之语给折服了?” “是。”乔玮往孙权身边挪了挪,将脑袋靠在他的颈窝处,顺便蹭了两下。 差点忘了,孙权能占领江东之地,开创一番霸业,本也就不是心慈手软的善类。 江东与荆州之仇,孙权纵然能暂时忍耐,但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也绝不会给仇敌留下一丝生机。 黄祖射杀孙坚,孙权便诛杀其一家。 孙策死于许贡门客,其门客便被挫骨扬灰。 其中有郭嘉挑唆策划,孙权便索性将他妻儿吓疯,郭嘉唯一的儿子郭奕被惊吓过度,高热不止,没过几个月便夭折了。 至于董夫人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对郭嘉也多有怨怼。 只是死了一个黄祖和郭奕,而孙权犹嫌不足,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西向与刘表决一死战。 待时机成熟,北方也会是他的战场。 乔玮淡淡笑了。 有了孙权压阵,乔玮要接到周家的小公子便不费吹灰之力。 为免顾绫晨再耍手段,乔玮带着幼烩和一位女医亲自到顾绫晨的屋里去接孩子。 顾绫晨见到女医仔细地检查着孩子的身子、饮食用物,甚至连贴身的衣物都不落下,登时脸上最后的那点体面也快挂不住了。 “侯夫人这是不放心妾吗?” 乔玮摇头道,“非也,正是为了夫人的清白和孙周两家的情义,才要如此小心。 都知道这般大的孩子最是难养,如今瞧见小公子如此壮实康健,便知道夫人甚是用心,待这孩子如同亲子。” 顾绫晨冷笑一声,“再是亲子也不是亲子。” 顾家才有了些许麻烦,这孩子便留不住在身边了。 “若是心思纯正,这不是亲子也可如亲子般孝顺,可若是狠心杀母而留子,再如亲子也未必能真的心无芥蒂。” 医女对着乔玮微微颔首,表示一切用物并随身服侍的乳母等人均已检查完毕,并无异样。 乔玮也懒得再与顾绫晨虚与委蛇,“照料襁褓幼儿本就是十分辛苦的事情,这孩子在夫人身边还未足月,便眼瞧着夫人憔悴了许多。 这于养身子也是不利。” 顾绫晨如何听不出乔玮语气之中的不屑,她强压住胸口汹涌的怒意,“夫人今时今日如此出头,无非是仰仗着夫家的权势。” 所以呢? 乔玮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夫人韶华尚在,自然能得贵人青眼流连,可世上男子绝无钟情一人之说,等将来夫人需要仰人鼻息,恍惚明白我这话的时候,可不要忘了今日的傲骨。”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8章 借刀 顾绫晨是世家之女,自小便是在自家学堂里跟着兄弟们一同读书,若是论才学和谈吐,莫说是舒县,便是整个庐江郡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相较的。 周家为周瑜选定顾家之女,想必也是反复考量的结果。 顾家的女儿声名在外,贤淑端成,终温且惠,堪为良配。 新婚后也曾有过不少嬿婉良时、琴瑟在御的时辰,只是这样美好的日子也没能维持两年,在她第二次小产之后,顾家便迫不及待地将庶妹顾绫昀送了来。 美其名曰,是为了陪伴和服侍顾绫晨,但其实究竟为了什么,顾绫晨不是傻子,顾绫昀也不是。 顾绫昀的幼弟渐渐长成,人也越发出息,顾家也多了几分重视。 在她第三次小产,周瑜如此郑重地请了堂叔周忠为媒使,纳了皖县乔氏入门,顾绫晨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她常年病弱,仲兄又没能多有建树,她自己无所出,就连周瑜身边的姬妾皆无生养,周家长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恐怕多有不满。 眼看着周瑜青云直上,依附孙家鹏程万里,若是时势有变,将来或可能超过周忠。 若真有这一日,周瑜的妻室便是周家宗妇,要承担周氏一族的宗族事务。 那么以她日渐羸弱的身子,只会是一个弃子。 吴媪也打听到了,周瑜是许诺了乔家,自己一死,乔氏便是正妻。 可她就是不甘心,乔瑢纵然容貌动人,无论是出身还是见识没有一处能与自己比肩,她就是不明白,为何有一日她会输给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 乔玮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满脸的怨愤,明明是一个如此高贵的美人,如今却成了一个怨妇,又可恨又可怜。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读过《诗经·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夫人若是真的明白男子无钟情之理,今日也不会困于后宅之争了。难不成夫人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之书,就读出了一副草菅人命的冷硬心肠? 那么我只能说,这些书夫人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绫晨脸色铁青,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她一向自诩才学斐然,若身为男子,绝不会输给自己的仲兄,父亲也不必将希望分在顾绫昀幼弟的身上。 可今日她一身的才华却被乔玮贬得一文不值,这叫她如何能不愤怒。 “你今日之苦,若真要论,也是周家与顾家为你所设的锁链,与小乔何干? 你不去与周家之人周旋破局,却为难小乔,阻拦她入周家族谱,又企图留子去母,将一条无辜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不过是觉得我乔家无人,欺软怕硬罢了。 夫人有母家撑腰,但小乔也会有我这个阿姊撑腰。” “你为她撑腰?”顾绫晨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眼中的嘲讽却更盛,“你为她撑腰,你今日所倚仗的,不还是你的夫婿南昌侯吗? 我仲兄的事情,定是少不了南昌侯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她前脚才动手要除掉小乔,后脚顾家家丑便忽然被曝于人前,她就是再傻,也明白这背后定然是少不了有乔玮的手笔。 可是乔家没那么大的本事,也不敢公然得罪顾家,那么到底是谁在警告搅动顾家这场局便不言而喻了。 “你的今日与我的昨日又能有什么分别呢?南,昌,侯,夫,人!” 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的称呼。 那么你的明日和我的今日又会有什么分别呢? 乔玮不欲与之再多说什么了。 从前是的,如今或许也还是的,可她坚信,将来未必会是如此。 乔玮抱着孩子离开了院子,门外的顾绫昀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到乔玮,顾绫昀连忙迎上前去,“侯夫人总算是来了,乔小妇……可还安好?” 眼眶微红,语气关切。 “她一切都安好,待接到孩子在身边,她会更好。” 顾绫昀微微点头,“侯夫人说的是。” “说起来,我也要谢谢小妇,当日若不是小妇及时出手,怕是小乔性命不保。” 顾绫昀听见乔玮如此说,脸上露出喜色。 “妾与乔小妇同在后院服侍公子,本就该不分彼此,何况小公子也是周家的血脉,后院妇人之间有什么芥蒂龌龊,也不该在这样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乔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妇倒是心胸宽广。” 顾绫昀的嘴角微微勾起。 “说起来,妾是很羡慕乔小妇的,有侯夫人这样的阿姊撑腰。女子在后宅生活不易,若是没有母家兄弟姊妹的扶持,着实是艰难了一些。” 乔玮的眼眸微冷,也明白了顾绫昀的心思,“听闻顾家二公子近来麻烦不断,小妇的幼弟对父兄倒很是恭谨侍奉。” “幼弟乃是庶出,自然性情要和顺一些,与人为善、恭谨奉长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乔玮听懂了,顾绫昀已经是第二次向她示弱,也是第二次来同她示好投诚了。 她在暗示,如若没有了顾绫晨,乔瑢就会是周家的夫人,而她作为周家的妾室,纵然有顾家的出身,也绝不会与之交恶。 反而,她和幼弟都会成为乔瑢和乔玮手中对付顾家二公子的刀。 如果乔玮想要为乔瑢报仇的话。 乔玮没有拒绝,也暂时没有理由拒绝。 “小妇有诚心,有诚心之人,所求之事上天都会有回应的。” 乔玮不想要亲自对顾绫晨动手,正如对付谢春弗一样,她更喜欢借刀杀人。 如果顾绫昀真的想成为她乔玮手中的刀,那她就拭目以待。 顾绫昀眼里满是喜悦,甚至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激动。 不枉她与生母在顾家和周家伏低做小这么多年,幼弟的前程她自会出力为他一同周全。 忍耐了这么多年,扬眉吐气的机会就在眼前。 “多谢侯夫人。” 乔玮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抱着孩子走出了周家。 直到坐上马车离开周家,乔玮的脸才慢慢沉了下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19章 又收养子? 乔玮回到乔宅时,乔瑢早早就撑着身子等在门口,等抱到孩子的一刹那,双眼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玛瑙一般,眼角还挂着湿痕。 她紧紧抱着孩子,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这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 “多谢君侯。” 即使她心绪涌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却也还知道,不能失礼。 她心里明白,这孩子能这么顺利地回到自己身边,仰赖的还是孙权。甚至他还陪着乔玮亲自去接这个孩子回来。 孙权并不大在意,只是看着一侧的乔玮,眼圈红红的模样,看着眼角的泪就要落下,“孩子回来了,你就莫再哭了,你一哭,你阿姊就要哭,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眼泪,哄都哄不住。” 他有些无奈地取出一块帕子,为乔玮拭去眼泪,“好事也哭,坏事也哭。” 怪不得都说女子性柔若水,从前甚少见到乔玮哭的样子,还觉得此话不准确,如今看来可不要太准确了。 这一次为了乔瑢的事情,明着背地里不知道都哭了多少次了。 孙登也凑近来,想看一看徐幺娘口中所说的阿弟,一向在家里他才是阿弟,如今有了一个更小的。 他指着自己,“那我……是阿兄?” 孙权将孙登抱起来,肯定了他的话,“是,往后,慎高就是阿兄了。” 孙登轻轻拨开襁褓,露出这个阿弟的面容,“阿弟好小。” 显然,他有一点失望,因为这样的阿弟就不能陪他玩了。 “阿弟会长大的,登儿以后就是兄长,要带着阿弟一起玩,要保护他。就像家里的阿兄阿姊们对你一样。” 孙登不是太明白,但他还是点点头,“那阿弟叫什么?” 乔玮的确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大家也都是周家小公子这样叫着。 孙权道,“仲兄写了信来,这个孩子叫周循。循规蹈矩的循。” 因着周循回来,家中人人都是高兴的模样,乔瑞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情理,却也没说什么。 孙权还特地吩咐人去买了一只鸡,令人炖了汤要给乔瑢补身子。 两只鸡腿分别给了乔瑢和孙登,孙安故意撇撇嘴。 “你乔家阿姊正是身子虚的时候,别瞪眼。”孙权只看了一眼,立刻就把鸡翅撇尽了骨头,将肉完整地剥好分给孙安,小声警告道,“翅膀给你和你嫂嫂,堵住你的嘴,不许说偏心啊!” 得了好处立马就收场,孙安笑嘻嘻地说好话,“仲兄不偏心,仲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孙权才不相信。 每次惹她不高兴了就到处嚷嚷,“孙仲谋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兄长”。 话是这么说,但孙权嘴角还是忍不住上钩,“行,跟着你嫂嫂这几个月还算有点长进,至少是知道说两句好话给我听了。” 孙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好想把刚刚说的话给收回啊! “我本来就会……”就是不想对你说而已。 孙权一记眼刀过去,孙安立马乖乖改口,“我是说,我以前也会,就是不好意思说而已。以后我一定会多说多说多多说! 仲兄就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 仲兄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君侯! 仲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孙权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得很是舒心,“行,那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今晚要查你的功课,一会儿用完了晚膳去把最近写的字帖和读过的书都拿来,我要考校。” 孙安筷子上的肉“啪嗒”一声掉在了碗里。 要不要总是在最高兴的时候逼人骂你啊! 孙权怀里揽着孙登,一手翻着看完孙安的字帖,又问了一些《礼记》和《春秋》的课业,孙安大多也都能答上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下次还能让你嫂嫂带你出去,虽然字进步不大,读书倒是比从前读得好一些了。” 孙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嫂嫂也没让我光玩,也时常考我的。” 上车要问,下车也要问,有时候聊着天还要巩固复习一下。 今日孙权问的有几个问题,乔玮都问过孙安,也同她细细探讨过。 乔玮怀里抱着周循,不禁有些得意,虽说她这个九年义务制教育出来的现代人论读这些古文是肯定比不过孙权这些土生土长在古文熏陶之下的人了。 但论搞教育嘛,毕竟多了近两千年中外文明的发展,还是手拿把掐的。 孙权也没落下乔晖,在乔瑞面前细细问了他一些读书的事情,这孩子还是有些羞怯,在孙权面前说话也有些唯唯诺诺的。 不过孙安同他说过,孩子还算是个好孩子,很有做兄长的风范,将孙登带得很好,对弟弟妹妹都很有耐心。 孙权大手一挥,“反正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到时候一起带回去,给慎高做个伴。” 好家伙,乔玮不禁有些黑线,从谢勖开始,加上周循和乔晖,这接连不算收了三个养子了。 这孙权怕不是对收养别人儿子有什么癖好吧! 乔玮看着孙权怀里好奇探出头去要看孙安字帖的孙登,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生了孙登之后便伤了身子,在孙家这个真的有爵位要继承的家中,还是讲究多子多福的。 乔瑞听到孙权这话,眼神都亮了,毕竟孙权对他一向是不假辞色,乔玮对他也有些微词。 他想攀附孙权却始终无果,但若是乔晖能养在孙家,那情分便不同了。 就算以后他对仕途有所求,看在乔晖的份上,乔玮也会容易松口得多。 乔玮看着目露精光的乔瑞就知道他定然没有打什么好主意,“晖儿的前程要他自己挣,阿兄你的前程也要自己挣。” 一句话便掀了乔瑞的算盘。 乔瑞的脸色便有些垮了下来,这个妹妹向来防他就像防贼一样。 这乔玮嫁入孙家之后,乔父乔母连同乔晖这个儿子都得了孙家的好处,唯独他这个兄长,竟像是白送的一般,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过。。 他正想开口,幼煣从外头匆匆忙忙地进来,“君侯,夫人,老夫人似乎是不大好了。” 这是真家里有爵位要继承,也是真家里有矿养得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0章 丧报 乔玮等人匆匆赶到乔母的床前,乔母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被子,全身都在抽搐,口里不断吐着白沫。 为了防止在抽搐过程中无意中咬伤自己,侍女在她的口里塞了布条。 张医师在几处重要的穴位下针,但乔母的情况仍然看不到好转。 乔瑢抓着乔玮的手,脸上全是茫然无措,“阿姊……” 无论是乔瑢还是乔玮,对于乔母是有怨愤不假,可说到底血缘亲情也不是作假的。 乔母病情毫无预兆地骤然加重,甚至下午乔玮来请安的时候,还觉得乔母的情况有些好转,已经能断断续续说上一两句话了。 不多时,只听见沉重的一声叹气,床上的身影便再没有了动静。 张医师从帘子后面转出来,对着乔玮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哀戚之色。 不用多言,乔玮也知道了结果,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什么抽走了一般,脚下一软,竟差点没能站住。 她并不想哭,可不知为何,手背上却渐渐濡湿。 侍女们将帘子掀开,乔瑞是家中嗣子,率先跪下边磕头边哀嚎起来,“阿母……阿母!” 声声凄厉,如同泣血的杜鹃。 而乔瑢确认了一切后,几乎是跌坐在地上的,几番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余泪水如泄洪般倾泻而下。 半晌,喉咙里才能发出声音,“阿姊……阿姊,怎么办?” 乔玮紧紧抱着乔瑢,任由她在怀中哭泣。 乔宅上下白色灵幡飘动,在阴雨之下更添了几分压抑沉重的气氛。 乔瑢身子还未完全养好,乔母骤然过世又给她添了一重打击,跪灵的时候就晕了两次,后来病得便连床榻都下不了。 好在孙权在场,尚能镇住场面,乔家本家也派了人手来一同料理,才算是将丧事平稳打理过去。 而阴雨尚未洗刷干净院子里的血迹,乔瑢一觉醒来,身边侍候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话。 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乔瑢不解,小月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番。 乔玮趁着丧事才结束,立刻将几个“忠心谨慎”捆了起来,本是想着关上几日,然后送到苦役营去服苦役。 孙权却直接让幼煣将人捂了嘴,在院子里直接用军棍杖杀了。 “缘故呢?” 乔瑢虽然不了解孙权的行事,但乔玮也没有阻拦,其中定然有她不知道的要紧事。 “她们在院子里嚼舌根,败坏小妇你的名声,所以……” 小月看了乔瑢一眼,住了嘴,正想着换个说辞。 乔瑢却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是说我不守妇道所以被周家休弃,连孩子也不是周家血脉,所以才被一同打发回母家。” 小月连忙反驳道,“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实情,就在院子里胡言乱语,污蔑旁人的清白。” 要按她的意思,当初早早就该打死了,大公子优柔寡断没有严惩,只是罚了月钱,竟纵得那些老媪们越发胆大,污言秽语不断。 还好有君侯和侯府为小妇撑腰。 乔瑢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所以,那些话是传到阿母的耳朵里了,所以她才急气攻心……” 最后,撒手人寰的。 而君侯和阿姊是为了保全她的名声,才下令杖杀了那些仆役。 乔瑢心头一阵刺痛,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仿佛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猛地往死里拧动。 那疼痛缠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弓着背死死按住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却仍然挡不住那股痛意。 她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落,眼前发花,耳边嗡嗡作响。 乔玮匆匆赶来,抱着妹妹,张医师紧急为她施针,才渐渐压下了疼痛,“瑢儿?” “阿姊,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周瑜待她或许是能有几分真心,可不论有多少,在他的前程和志向面前也无足轻重。 家中主母严苛,族中规矩严格,众人多是明哲保身,更不会为了妾室而下了主母的面子。 正如乔玮当初所说,为人妾室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了主母的手中,顾氏苛刻,周瑜又无法身心周全,便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当时她也听进去了一些,本是想断了心思,安心待嫁袁耀的。 可当周家的聘礼送来的时候,想到周瑜虽然手段并不磊落却肯花尽心思的时候,她又忍不住陷了进去。 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是庆幸,庆幸阿母势利又短见,这样她碍于母命便不必再和阿姊解释。 可笑她如此自私,不过短短不足两年的时光,她便吃尽了阿姊当初口中所说的苦头。 甚至因为她离开周家,竟活生生气死了阿母。 深深的悔恨萦绕在她的心头,如果当初的她愿意听从阿姊的话,是不是今日便不会是如此局面了。 乔玮红着眼眶将人拥入怀中,“瑢儿,不要为了已经过去的锁链哭泣,无论过去如何糟糕,重要的应该是将来。无论是周家还是阿母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世间因果各有定论。” 若真要论起来,周瑜强纳、阿母要强、顾家刻薄、乔瑞和自己没有把家宅的篱笆扎牢,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桩桩件件都是因。 可人的一生,哪能处处都是得偿所愿? 乔玮不是圣人,乔瑢也不是。 她们都只能在这个世道之下,挣扎寻找眼前能看到的最好的活着的方式。 至于最终的结果是选对了或是选错了,没有人可以预知。 无论有没有遗憾或者悔恨,将来都只能剩下一抔黄土。 乔瑢抱着乔玮嚎啕大哭起来,乔玮从没见过乔瑢这般痛苦的模样,一声声嘶吼仿佛是要将心肝肺腑都从喉咙里呕吐出来一般。 直到脱力,乔玮抱着她躺下,将她的最后一滴泪擦干净,“哭完了,明天起来,就得是个大人了。” 可是,等乔玮走出乔瑢的屋子,她却脚下一软,直直跌进了孙权的怀里。 孙权看着她故作坚强、柔声哄着乔瑢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 乔玮嘴角微微抽搐着,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半晌却只有一句,“仲谋,我又没有家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1章 雪人 一直等到乔母下葬,孙权带着乔玮一行人离开皖县,周瑜始终都没有出现。 他有军务在身,乔瑢于他只是妾室,若是他亲自来奔丧,才是不合规矩。 乔瑢抱着周循在车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玮在乔瑢身边坐下,看着怀中周循熟睡的模样,眼神也不觉温柔了下来,“难为他还在襁褓之中,就跟着马车颠簸。” 好在周循能吃能睡,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 除了偶尔会吐奶,弄得人手忙脚乱。 孙登倒是很好奇这个弟弟,每日都要来看上几遍,当然顺便还会表现一下对这个弟弟还不能吃喝拉撒自理的小小嫌弃。 乔玮顺便教会了他一个成语——口嫌体直。 孙权有政务和军务要处理,为了乔母丧葬之事,已经耽搁许久,随即快马先入京口,乔玮和乔瑢回到吴县安排好一切,再从吴县出发,出发到京口。 太史享自请留下跟着乔玮行路,调度近卫保护女眷安全。 乔瑢从车窗里探望出去,太史享和孙安并马行在队伍的前头,时不时闲话上几句。 乔瑢低声道,“原听说太史少将军颇有些傲气,竟肯留下做护卫?” “他是个聪明人,女眷安危在身,虽眼瞧着不如前线上阵威风,若不是深受主公信任之人,绝不能委以此任。” 毕竟谁也不能把身家妻子儿女交付在旁人手中。 乔玮想了想,“大约是太史将军给他出的主意。” 孙权身边的近卫大多都是跟随他身边有些年头的家将,太史享轻易也不能与他们拼资历和功绩。 反倒是乔玮身边除了幼燸兄妹,尚没有太多可信任的近卫。 况且孙登作为嫡长子,再过一两年必然是要选近身保护的武夫子,若能得到夫人和小公子的信任和看重,定然也能得孙权的看重。 折腾了两个月,送了幼烨和小夜去赴任,甚至连收拾好的行李都已经到了好几日了,乔玮等一行人才到京口。 张纮几人从议事厅走出来,两个胆大一些的年轻文官还在议论。 “今日倒是奇了,还未到用饭的时候呢,君侯就肯放人了?” 张纮道,“方才幼煣将军来说了两句话,君侯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定然是要见什么要紧的人了。” 张昭一脸了然的模样,“那定然是夫人来了。” 他微微摇了一下头,这少年夫妻啊,就是着急些。 “这又快过年了,夫人来了就热闹了。” 京口的新侯府比起先前的孙府要大上许多,也比孙府更仔细地划分出了前院和后院的部分。 为了避嫌,乔瑢、袁琅琅与孙权乔玮的住处不仅隔了一条河,连院护的墙和门都是单开的。 晚风带着冬日的冷意拂过廊下,孙权处理公务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墨香。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乔玮一起给雪娃娃穿衣打扮。 乔玮穿着一身红色的大氅,树上抖落的碎雪簌簌落下,鬓角碎发也被呵出的白气熏得微微飘扬,一张小脸似是冻得微红,反倒比打了胭脂还好看些。 而一旁被衣服和帽子裹得如同球一般的孙登手里端着一小碟米糕,自己吃的开怀也不忘好东西要分享,一步一摇晃地追着兄长,然后一块一块地分给兄长阿姊吃。 地上的雪还有些滑,他脚步不稳,一脚踩空,差点就摔倒,幸好幼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孙登倒没觉得害怕,还觉得有趣,“咯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米糕递给幼烩,“谢谢,阿烩,米糕好吃,你也吃!” “多谢小公子。”幼烩蹲下来,笑得很开心,“真的很好吃。” 乔瑢和袁琅琅则抱着周循坐在暖炉旁边,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一边闲话。 孙权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眉宇间连日处理军务的沉郁渐渐化开。 满院的喧闹,比起案牍上黄忠和吕蒙写来的捷报更让他觉得舒畅。 乔玮握着孙敏的手给雪娃娃点了一双眼睛,但乔玮实在是不擅长作画,这眼睛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乔玮只能点了墨继续修改,等她改完一端详。 好吧,好像更奇怪了。 连孙敏都忍不住皱眉,“叔母,丑……” 画机构图她是擅长,但画人……这技能点是真没点上。 正当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双宽厚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笔,乔玮回头,“君侯?” 孙登跌跌撞撞跑来抱住孙权的大腿,抬头唤道,“阿父!” 顺便把口水糊了他一腿。 孙权左手一捞,将人抱在身前,几个孩子也纷纷出声,叔父姑父的喊着。 孙权一一应下,然后对着雪人的眼睛略微做了一点改动,雪人登时眉眼便有了几分神采。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乔玮不禁感慨,明明眼看着孙权随意勾勒了几下,这呈现出的效果却截然不同。 孙权放下笔,牵着乔玮的手给她取暖,“又不是没见过雪,还跟着孩子们一起胡闹。” “好玩嘛!” “我瞧你是没喝够药!”孙权虽然嘴上嗔怪,但也没让她回屋,“还有哪些要画?” 孙敏拉着孙权的衣角,指着旁边石桌上另外一尊小一些的雪人,“叔父,能给我的雪娃也画一画吗?” 孙权来者不拒,按照孙敏的要求,给几个孩子堆好的大大小小雪人都画了漂亮的五官。 “叔父好厉害!”孩子们拍着手在雪地里蹦,孙敏还不忘加上一句,“比叔母要厉害一些。” 乔玮听到前半句算是与有荣焉,听到后半句可就不行了,皱着眉头故作生气,小声嘟囔道,“不带这么捧一踩一的啊!” 孙敏笑嘻嘻地往孙权身后一躲,一点儿也不怕乔玮。 孙权“呵呵”一笑,“你叔母厉害的本事不在这儿,往后你见得人多了,就知道你叔母有多厉害了。” 说着牵起乔玮的手,带着孩子们往屋子里去,“今儿准备了什么晚膳,我在廊子里就闻到香气了。” “我准备了锥斗膳,好不好?” 锥斗膳其实就是东汉版本的火锅,不过是一人一器,大概就像是我们吃的一人小火锅。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2章 断舍离 建安八年元日的子时刚过,南昌侯府的庭院里便炸开了新岁第一声爆竹。 除旧岁阴晦,迎新朝安康。 自从建安五年后,亲人离世、江东任重、荆州大患仍如肘腋在侧,一桩一件的事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素来不大信鬼神之说的孙权竟在年前主动找来刘惇推演了一番。 刘惇本是平原人,因战乱避难至庐陵,因擅长星象占卜而闻名,京口的一位官员知道乔玮一直在招揽精通天象之人,便举荐到了乔玮处。 乔玮便安排他过了年,去到交州与吴范一同共事。 倒是孙权听说他名声在外,心念微动也想求个心安。 刘惇看着术数盘上的纹路,给予孙权一个肯定的答案。 “来岁命宫平遂,无灾无虞,谋求为顺,百事从心。” 孙权听完也松了一口气,百事从心倒不敢想,“无灾无虞便是上福。” 厅堂里炭火烧得很旺,满是暖融,孙权把最后一封红封给了已经熟睡的周循,便让人带几个早已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们回去安睡。 孙登被徐幺娘抱走,抬头便看见乔瑢独自坐在靠窗的案边,手边还有半盏冷茶,烛光下的侧脸忽明忽暗,半垂着目光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玮挨着她轻轻坐下,裙裾扫过地面,带起轻微的窸窣声。 乔瑢这才回过神来,“阿姊。” 乔玮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的时候还压低了声音,“周公瑾的信,信里说想安排你和循儿回舒县。” “为何还要回舒县?” 乔瑢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想到那宅子里的日子,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报平安的信里,她虽然忍住了委屈不曾说明缘由,可他这般擅察人心的人,难道会猜不出她此时的困境吗? 乔家已然是回不去了,就算阿姊愿意为她撑腰,可她也不愿意长久地给乔玮添麻烦。 为了接她和周循离开舒县,阿姊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了。 她想回宛城,却也被周瑜的信当场泼了冷水。 她看向窗外的天,忽然心中生出几分茫然,都说天地辽阔无边,可此时的她却不知何处是自己安身之所。 她眉头微蹙,眼眸微垂却挡不住其中化不开的哀愁。 乔玮心下不忍,喉间的话几番婉转,还是选择了一个择中一些的说辞。 “其实中护军的安排以平安计是对的。” 多数世家子弟为出仕都是选姬妾随行,而妻子儿女都会留在族中。 一面是妻室要为出仕的丈夫稳固后方,打理族中的产业,为丈夫留一条退路。 一面也是为了儿女的人身安全和学业。 世家大族一般都设有族学,族中亦有专人负责监督族中子弟学业。 对于像周瑜这般需要亲临战场的人来说,将妻儿留在族中,更是为防不测,他这一脉不至于断后。 毕竟在舒县,以周家的声望和实力,即便有一日战事波及,也定能保族人性命无虞。 “可君侯不也将阿姊和登儿带在身边。” 甚至越发有寸步不离的趋势。 “孙家与周家不同,若真有一日一败涂地,周家不过是有子弟做了孙家的属臣,就算折了几个族中子弟,也不能动其根基。 君侯今日的处境就如同是站在悬崖顶上的人,一旦输了就绝无退路。 换言之,若真有那一日,我与登儿无论躲到哪儿都是断无活路的。” 乔瑢从未想过,原来阿姊的处境也这般危难。 “那为何,当初阿姊要选……君侯?” 在乔瑢的眼里,阿姊就是无所不知算无遗策的人,若明知道前有险路,为何还要咬着牙去趟? 乔玮笑得无奈,“哪能什么都打算得到呢!我又不是什么神人。” 乔瑢歪着头,“可……穿越仙人也不同阿姊说吗?” 额……乔玮有些尴尬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乔瑢还能记得这么个烂梗啊! “有些机缘可遇而不可求嘛!”乔玮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说法,“这仙人能一时入梦就算是天大的机缘的了,哪能事事奢求庇护呢!” 一开始的确也是看中了孙权命长就嫁了,后来也想过要救下孙策,想着当二把手的话,天塌了有高个子的人顶着。 但世事也不总会能如人意。 如今这形势走向已然越发偏离了历史的轨迹。 官渡之战延长了两年才有了结果,孙权占领江夏的时间提前,江东的地盘也多了宛城和汝南等地,孙权还有了一个汝南太守的虚职,孙翊和孙辅等人的下场也不尽相同,甚至谢春弗、徐夫人也都没有入孙家。 她对于历史的那一点先知也已经成了无用的牌面,前路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每个人活着都只能走眼前的路,谁也没有一本准确的说明书,告诉我们该如何过日子。 “其实循儿被养在这儿,你留在这里不回舒县也是名正言顺,周家人不敢多说什么的。” 乔瑢却摇摇头,“我还是想回宛城看看。” 乔玮虽然不赞同,但看着乔瑢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年前曹仁攻袭宛城,这段时间也未必太平,我让幼烩护送你去,循儿就暂时留在京口,孩子还小,受不得到处奔波。” 乔瑢看出了乔玮的犹豫,知道她其实并不同意自己前往宛城,“阿姊,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不会。” 比起看到乔瑢始终小心翼翼的模样,她觉得不论是什么要求,只要乔瑢能说出来,终归也是一件好事。 她自己不敢行差步错,因为她知道无人会为她兜底。 但她愿意为乔瑢兜底,希望乔瑢能比她活得肆意,能将她的那一份肆意一同活出来。 任性一些也无妨,这世上除了生死,只要她能为乔瑢做到的,都算是小事。 只是冬日才过去,乔瑢便从宛城回来了,甚至在孙府大病一场。 等身子有些好转之后,却忽然同乔玮说,“阿姊,张医师想外出游历行医诊病,我也想跟着一同去,成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3章 想装一波了,别打我 “我去宛城并没有让人通报中护军,所以我入帐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韩姬,正低声诱哄着美姬给他的伤口上药。 我后来才知道,我从宛城走后没多久,他就收了人。 前些时日韩姬有了身孕,他大约以为我是为了韩姬有些吃味,有了这个合适的理由就安排着要将人送回舒县养胎。 我忽然就明白阿姊所说的话了,或许我在他心里是比旁人要多了几分情意,可其实也没多大不同。” 乔瑢说话的时候分明是微笑着的,可平静的语气中所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让人揪心。 “阿姊你别难过,我睡了一觉,忽然觉得好似如今才是梦醒时分,许多事情也都想通了。 阿姊劝我的话虽然难听,却是真心的,只是我心存侥幸,总以为自己能有所不同。 想去宛城也是觉得不甘心,总觉得见了面,将话说开了,他便能理解我。 去了才知,都是妄想。” 乔瑢顿了顿,仿佛是不太再想说和周瑜有关的事情。 “从前我就喜欢侍弄草药,年幼时华医师来咱们家的时候不是还夸过我有学医行医的悟性嘛。 若不是阿父觉得那是方技,不许我多学,如今我应该也能做半个医师了。 连张医师也很看重我,觉得我是有天分的。 我想,若是不求夫婿恩爱,我应该还是更想求能做一名像张医师那般的女医,行医治病造福百姓。 那么多人的性命应该要比我一人的恩义要重要得多。 只是往后我大概不能帮衬阿姊了,旁人若知道我做了女医,应该会更瞧不上阿姊的出身了。 阿姊你别怪我成吗?” 乔瑢抬起头来,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建安八年春三月,张医师离开了京口,乔瑢也跟着随行。她抱着周循满眼不舍,这是拼了性命生下的骨血。 即便她对自己和周家都十分失望,可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却依旧无法轻易割舍。 周循睡得很是安稳,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令人爱不释手。 乔瑢的唇轻轻在他的额头落下,然后将周循交给了乔玮,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她双唇颤抖不敢回头,害怕再多看周循一眼,就再舍不得离开了。 而方才还在安然熟睡的周循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竟忽然惊醒过来,在乔玮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建安八年春,孙权亲临吴县,许靖、华歆主持月旦评,引各州名士都前来观礼,便是汝南袁家的旁支也派了子弟前来观礼。 最令人意外的,颍川石韬、博陵崔钧、汝南孟建、襄阳庞统四人也递了拜帖。 乔玮将拜帖又重新翻了一遍,又和张纮确认没有丢了任何人的拜帖,喃喃道,“还少了一个人。” “谁?”孙权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这帖子都翻来覆去看多少次了。” 乔玮将帖子和名单按下,“诸葛孔明。” 史书里曾有记载,建安年间,徐庶与石韬、崔钧、孟建、庞统、诸葛亮几人之间交往密切。 甚至徐庶、崔钧、孟建、石韬被称为诸葛四友。 徐庶是最早出仕的,建安六年,刘备驻扎在新野之后,徐庶就前往投奔。 因此月旦评的名单里没有徐庶实是常理,可其余几人都递了拜帖来,没道理诸葛亮不来啊! 她想了想,在竹简上写下石韬几人的名字,唤来幼燸,“你悄悄去这几个人下榻的驿站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位姓诸葛的先生随行。 若是没有,再去诸葛长史那里打听一下,他家中近日可有兄弟前来探亲或是游历到吴县来。” 孙权思忖良久,“看来你真的很看重这位诸葛先生。子瑜通达治体,才猷蕴借,想来其弟也承其风。” “不止是如此。”乔玮对诸葛亮是有其他的考量,诸葛亮擅内政与治军,史书上曹操就夸过他治戎为长。 如今江东内政有张昭,外事有周瑜,可越是如此,将来文武之臣的立场就越是泾渭分明,矛盾就越尖锐。 诸葛亮内能兴内,外能治军,算是个复合型人才。 何况张昭年事渐高,有许多政见也偏于保守。孙权将治所从吴县搬到京口,用意便要指兵荆州,但张昭并不多赞同。 乱世之中需有保守长者守护后方,亦需锐意进取之辈指挥兵戈。 张昭出身世家,对于农耕之事虽重视却并不擅长,因此在农事与调度辎重粮草之事上,略有所欠缺,而诸葛亮正是如今江东所需要的人才。 乔玮将吴范和刘惇布局于交州学双季稻之术,又招揽欧氏莫氏、设丹杨、宛城诸地为冶金重地,便是要为江东吞并荆州做好辎重、军械的准备。 如今布局渐入佳境,便需要有人专事此务,将资源整合起来,在内事的众多人才之中,乔玮还是想选诸葛亮。 但若要让乔玮来解释,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抱有如此大的信任,她一时也解释不了,毕竟如今的诸葛亮也只是一个名不大见经传的年轻书生,还不是后来那个名垂青史的政治家、军事家、发明家、战略家和文学家。 “我只知道水镜先生称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定然是有道理的。” 乔玮取出了庞统的拜帖,放在孙权的面前,“凤雏先生已然入局,君侯不想龙凤并驾而驱,西向荆益?” 孙权眼神微微亮起,他惊喜的眼神在乔玮的脸上来回探究,“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荆州?” “因为我看到你写信给赵将军,让他写信给张伯歧将军了。” 张伯歧名任,乃是益州牧刘璋的属下,与赵云师出同门,可惜刘璋和张鲁之间斗争不止,张任曾受刘璋之灵,尽杀妻母亲与家室。 而如今张鲁势渐大,割据汉中之地,便是刘璋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 孙权想联合益州先攻伐荆州,许下承诺,待荆州之仇事了,便会出兵助其剿杀五斗米教。 赵云和孙安有婚约之故,自去岁起,二人便时有书信往来之事,孙权也偶尔会借二人书信之故,混入军事之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4章 建安九年 孙权写信的时候也没有避着乔玮,如今听到乔玮问起,他也毫不避讳地给乔玮解答。 “刘璋难敌张鲁,曾写信与刘表向荆州求援。刘表此人向来多疑无决,荆州境内蔡瑁等一众世族又只求自保,自然不肯出兵惹张鲁仇恨。 刘璋求援无果,转头又向马腾求援。可惜马腾、韩遂降了曹操后河东之地也不太平。去岁袁绍病逝后,其子袁尚派自己的心腹郭援、高干联合匈奴南单于攻打平阳,河东之地本也自顾不暇,自然也拒了刘璋。 不过曹操已经派了张既在马腾背后出谋划策,抵御袁尚和南单于,另一层用意也在于牵制益州。 用兵之道,我不如曹操,本以为袁绍能与曹操在北方形成牵制之势,待曹操破了袁氏兄弟拿下中原之地,南下取荆益是迟早的事。 我若不先发制人,待曹操南下,便难有抗衡之势。” 他手臂将乔玮托起,顺势将人带入怀中,让乔玮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从肩膀处环过,将人环在怀中,另一只手将舆图展开在案上,指着益州的地盘,讲解给乔玮听。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窗子,拂动着乔玮的鬓发。 “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刘景升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乔玮点了点一旁的拜帖,“难怪这一次有那么多荆州和益州的子弟来观礼月旦评。” 想必是那些世家也看出了些什么,想要打探打探风向准备要提前押宝了。 荆州与益州本该互为唇齿,益州内乱,刘表想要隔岸观火,或是趁乱打劫,那么将来孙权攻伐荆州,益州也会如此,荆州便不得不腹背受敌。 孙权轻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敲,“夫人说得是。” 正如刘惇所测算的,建安八年江东风调雨顺,是江东难得的一个丰年。 孙权去巡查粮仓的时候,看着堆满谷物的粮仓,第一次感觉有了家缠万贯的豪气。 他跟着父兄征战多年,粮草辎重总是捉襟见肘,每年到了夏季前后要兴兵事都得掂量掂量粮草辎重够不够用。 丹杨冶金场的水排工事顺利搭建完成,孙匡来的书信里全是满满的求夸奖…… 孙权也很给面子地在书信里对他大夸特夸,顺便涨了一点俸禄。 欧氏没有了潘临虎视眈眈抢矿,在欧邶和莫三公子的带领下,开始缓步推进流水线工艺,生产效率的提高了至少两倍。 江夏甘宁军、汝南赵云军、宛城周瑜军已经按照要求全部独立组建弓弩部并且装备桭弩。 黄盖、吕蒙和韩当等麾下也在逐步推进装备晋戎和伍弩。 莫三公子来寻乔玮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件新锁子工艺所制作的软甲。 当初乔玮给孙权所做的是第一件,也算是样甲,但因为工艺局限,孙权还是受了点轻伤。 后来乔玮就一直在试图改进,也将样甲送了一件给莫三公子,两边若有进展便会书信沟通。 这通信的频率连孙权见了都忍不住在耳边阴阳怪气,“我外出巡军,倒是也没见你恨不得一日三封信地送。” 乔玮回头一看,那脸阴沉得都快能滴水了。 她只好捧着他的脸低声哄着,“下次你巡军,我会记得给你写信的。” 孙权冷哼一声,没说话。 “三天一封。” 孙权继续冷哼,表示并不满意。 “两天一封。” 孙权直接背过身去,露出一抹冷笑。 “一天一封,驿站的人来回奔波也不容易的。” 孙权才算是勉强满意了,但语气还是别别扭扭地不开心,“给莫家的写信都不用教,给我写信就来来回回地讨价还价。” 他转过身来,一脸哀怨,“到底谁是你夫婿啊?” 乔玮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是你,就是你,只有你。 我与莫三公子乃是君子之交,与他所言只有公事,与你是私情。” 她说得无比肯定,还点了点头再次强调自己的说辞。 孙权一脸“这还差不多”的神情。 潘临、周遗这两大江东境内的山越宗帅都被孙权所灭,其余的山越在孙权“恩威并施”的策略之下也暂且安静下来,夹着尾巴不敢轻易多生事端。 只有交州苍梧太守吴巨一向是不服孙权。 此人本就是刘表麾下,孙权收到交州刺史任命之后便由刘表举荐,占了苍梧太守之职。 孙权以防万一,听从鲁肃的建议,上表授刘表麾下零陵人赖恭为太丞,二人互为掣肘。 交州刺史刘表本就属意赖恭,也曾上表请封,但曹操将此职给了孙权。赖恭比吴巨更受刘表器重,但吴巨却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处处不得遂意,二人积怨越深。 建安九年春,吴巨先杀赖恭,联合南越王南坨牵制交趾、九真,自己率兵东向攻打南海。 南海太守士武率领士兵死守城池,西向交趾求援无果,只能写信向孙权求援,孙权立刻写信于舅舅吴景、太史慈调庐陵之兵和宿卫虎骑南下支援南海。 吴景之子吴奋和太史遗一路支援南海,一路攻打苍梧,直接切断了吴巨的粮草,上演了一场围魏救赵。 吴巨陷入险境,刘磐立刻兴兵支援,太史慈亲自带兵阻截,在临贺与之相遇,大战近半月。 太史慈举起晋戎,扣动扳机,直接将刘磐射落马下,太史慈纵马上前正要生擒此劲敌。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太史慈闷哼一声,右胸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那羽箭深入血肉,箭头穿过右胸,从背后穿出。 他抬头沿着羽箭袭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穿铠甲的校尉屹立在“刘”字军旗之侧,脊背挺直犹如一柄尖枪,目光锐利如同宝剑出鞘的锋芒。 宿卫虎骑士兵再度靠近,他再次拈弓搭箭,数箭兵法钉在刘磐的身前,每一箭都带着强大的震慑力,不许人靠近。 忽然,一匹战马飞驰而过,马上的少年一把将刘磐捞起扛在马上。 身边的校尉勒马要追,太史慈忍着剧痛伸手拦住,声音微微颤抖,“穷寇莫追,收兵!” 大家可以猜猜这个射箭的将军和纵马的少年人是谁。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5章 黄忠 太史慈的伤口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拔了箭后,又休养了半个多月才算勉强愈合。 华佗将绷带拆下,经过两次挖腐肉,伤口才算是长好了。 “将军已经不必缠着绷带了,只是一日两次敷药仍然不可少,日常行动也需要轻缓些,不好扯动伤口使之再裂开。” 太史慈低声道谢。 “不必,在下也是受人所托的。” 华佗离开之后,副将进前汇报,“将军,已经查到了,射箭的乃是刘磐麾下百夫长黄忠黄汉升,救走刘磐的少年人是其独子黄叙。” 上阵父子兵?有些意思。 太史慈会想到当时黄忠距离自己少说有百步之远,其箭却能精准射中自己,并且箭能透甲胄而穿血肉。 如此看来,其弓箭之技艺已然出神入化,太史慈自认弓马娴熟,天下少有能出其之右者。 如今看来,比起黄忠,还是有所不及。 “这样的将才,从前竟从未见过。”太史慈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只是百夫长?” 副将道,“听说他本是中郎将,不知道是为何触怒了蔡瑁,刘磐亲自保下的人,只是撤了官职,在刘磐麾下做的百夫长。” 这倒是有些意思。 能让刘磐亲自去保的人,的确是有本事的。 “听说已经年逾五十了。” 太史慈笑着摆手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殊不知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 就凭他射中自己的这一箭,太史慈可不会以他年纪大了就小看此人。 这黄忠就是到了七十,只要不死,依旧是老当益壮,宿卫虎骑的劲敌。 “这刘磐倒是得人。” 对于刘磐这个人,太史慈作为对手时常是对他恨得牙痒痒,但同时又有英雄惜英雄之感。 如果二人不是立场不同,想必也是能成为莫逆之交的。 太史遗阻截刘磐支援,吴巨独自面对太史遗和吴奋夹击,粮草又被戒断,结局自然是失败,他退回刘磐的攸县。 刘磐恨他擅自兴兵,又为私欲构陷同僚赖恭,知他心思阴诡,素有反骨,索性设宴请人饮酒。 吴巨在浊酒的作用下,渐渐放松了警惕,刘磐揽着美人到席间敬酒,前一句话二人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瞬,刘磐袖子里透出一道寒光。 吴巨眼睛瞪得巨大,庞大的身躯骤然倒地,血从脖颈间汩汩涌出。 刘磐脸色阴沉,完全无视身边美人失色的花容,随手撩起她的裙角,将佩剑上的血迹擦干净。 整个行动行云流水,转身入座,然后端起酒盏,对着营帐之下吴巨麾下的将领们微微挑眉,“喝酒啊,怎么不喝了,难不成是我这小小攸县的酒还入不了你们的口?” 语气淡淡的,可在那些将领们听来却如同是催命的咒语,被吓得酒都醒了。 这下谁敢不喝啊,这身后还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刀剑出鞘的一排排士兵呢! 刘磐眼神扫过那些乖乖端起酒盏的将领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其中有眼色的还主动站起来给刘磐敬酒,说着奉承表忠心的话。 “连校尉是个识时务的。” 话音刚落,站在连校尉身后的士兵立刻收刀入鞘。 “喝了这盏酒,就是自家兄弟。” 一场宴席便化硝烟于无形之中,直接收编了吴巨所剩的部曲。 而另一边南越王赵佗对九真和交趾久攻不下,损兵六千无果,最终也只能退兵。 吴奋撤出南海,率兵与太史遗分别占领吴巨之前所辖苍梧郡,只是留出了郡治广信县,等待孙权任命新郡守。 孙权也十分客气地写信到交趾给交州太守士燮,请他推选合适的郡守人选治理苍梧。 孙权有交州刺史之名,可节制交州太守士燮,但交州实际的掌权人还是士燮,士家世代在此经营,势力盘踞交错。 强宾不压主这个道理,孙权清楚,士燮也清楚。 孙权既然投之以桃,士燮也懂得报之以李,写信推举了两名郡丞,将郡守的人选还是留给了孙权。 苍梧郡虽然名义上属于交州境内,但北临荆州,部分县所属与荆州始终都有争议,再加上这些年历任郡守和官员都是刘表举荐的人,形势本就复杂。 刘表被夺了苍梧,定然不会就这样将地盘拱手让人,随时都会派兵南下重夺苍梧。 论兵力,交州一向是不如荆州的,士燮虽然对刘表不满,但也没法和刘表争。 倒不如将苍梧的所属暂且给了孙权的人,一面是给孙权卖个顺水人情,一面也借孙权之兵保下苍梧之地,来日再做打算。 士燮识趣,孙权也没再多客套,多方考量后,选定了诸葛瑾为苍梧郡守,另外定了主记与之交好步骘为苍梧郡长史。 步骘是临淮江阴人,避难江东后被张昭所察,建安五年任孙权主记,性情宽宏,喜怒不形于色,在孙权身边也很得人心,府中上下都很尊敬这位步先生。 诸葛瑾济威以仁,步骘宽容圆滑,二人相辅相成,内政可保平安,外有吴奋和太史遗驻兵相佐,与太史慈的宿卫虎骑可对刘磐形成半包围夹击之局。 为防止途中遭荆州伏击,孙权点了徐详为将,太史享为副将率领新组建的部分亲卫车下虎士护送二人入苍梧。 事实证明孙权的思虑并非多余,诸葛瑾入交州路途遥远,短短两个月便三次遇袭。 步骘和太史享都被黄忠的羽箭射伤,好在徐详机敏觉察,有条不紊地部署安排,斩杀伏击兵将五十余人,掳了黄忠之子黄叙为俘,最终有惊无险地将人送达交州,与吴奋兵马交接。 太史慈收到信件的时候,脸色也逐渐冷了下来,“这样的箭术,要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人性命也是探囊取物。 此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是我军的心腹大患。” 徐详心思缜密细致,“刘磐虽然信任他,却也没有十分重用他的意思,其子黄叙在我手中,咱们可以将人放回去,算是卖他个人情。 顺便看看,黄忠会如何跟刘磐交代。”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6章 黄叙 黄叙被放回刘磐军营这件事情,全然毫无预兆。 听到黄叙被放回来的时候,黄忠还跪在刘磐的帐中同他求情,希望能释放一些江东军的俘虏,自己可以亲自押送前往海昏,同太史慈谈判换回儿子黄叙。 刘磐与太史慈在攸县、海昏相拒多年,苦役营也有不少江东军的俘虏,交换俘虏在战场上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黄叙乃黄忠独子,虽然心里有些生气黄叙在战场不听军令,可终究是为父之心,担忧他在敌军阵营吃苦,又怕徐详会伤他性命。 日夜担忧,难以安枕。 甚至也不惜落下脸面来去求刘磐。 刘磐也没立刻答应,可帐外的士兵跑来报信,说是黄叙和几个俘虏都被送回来,黄忠也顾不上礼数,立刻跑出去接。 军营外,一队衣衫褴褛的俘虏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近,身上的衣服早已破败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头发纠结如乱草,脸上布满了灰垢。 一双双眼睛里难掩劫后余生的惶恐和疲惫,有人走着走着脚下一软便瘫倒在地,只能任由同伴又是抗又是拖拽着往前继续前行,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而狼狈的队伍中,只有黄叙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身上的甲胄虽然有些破旧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脸上也不见一丝灰尘,头发整齐利落,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些行路的倦意,却气色红润、双目清明。 黄忠立刻带小队士兵策马出营相接应,抱着失而复得的黄叙上下打量,“可有哪里受伤?为父立刻去请军医来。” “阿父,儿一切安康,不必担忧。” 黄忠带着众人回营,行至主帐前跪拜主将。 刘磐的声音响起,“平安回来就好,那徐贼和太史贼子可有为难你?” 黄叙抬头朗声道,“回将军的话,江东军听了阿父的威名,并不敢为难末将,反多有照拂。” 此话听得黄忠心惊肉跳,连连用眼神示意黄叙闭嘴。 刘磐盯着黄叙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汉升三箭定胜负,如此威名的确足够震慑这群宵小之徒了。 甚好,虎父不该有犬子,回去好好休整,武艺也不可懈怠。” 黄叙叩首谢恩,起身之时,依旧身姿挺拔。 周围的俘虏们看着他,眼里有羡慕、有不解。而其余校尉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 等黄忠他们走远了,刘磐的副将才敢开口,“将军……” “不必多言。”刘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冰冷,“徐子明搞这么一出,不就是想引本将军生疑,好离间本将军和汉升? 本将军没这么笨。” 副将恍然大悟,“将军说的是。” 回到营帐之后,黄忠还是将黄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黄叙端着碗盏在喝水,“阿父,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那徐详还特地给我请了一个军医给我上药,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说着他还把腰间的伤疤展示给黄忠看,“你看,都好了。” 黄叙越是这般满不在乎的样子,黄忠心里就越发不安。 “不患寡而患不均。”黄忠伸手在黄叙的后脑勺上拍了一掌,“旁人都没有你的待遇,你让主将会怎么想?” 黄叙揉揉脑袋,“你管他怎么想呢?如若不是蔡瑁心胸狭窄,阿父怎么会只是一个小小千夫长。” 刘磐亲自求情将黄忠从蔡瑁的手里救回来的,但蔡瑁如今是刘表的大舅子,刘磐只是刘表的侄子,论起亲疏远近,辈分就矮了一截。 刘磐就算对蔡瑁不服,也不会为了黄忠在明面上和蔡瑁对着干。 所以黄忠也从中护军一路贬到底,从千夫长开始做起。 黄叙也从中护军之子,变成了一个区区千夫长之子。 这样的落差对于黄叙来说,心里多少还是带了些许愤懑和不甘。 比起在刘磐军中稍微有些军职的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黄叙显然更喜欢在江东军中被徐详等人尊重善待的感受。 无论徐详是出自于什么目的。 黄忠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与黄叙一同回来的那些俘虏里开始逐渐传出了一些谣言来。 直言黄忠有通敌的嫌疑。 “咱们在战场上那么多年,怎么就黄叙这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救走了主将?” “是啊是啊,千夫长那么厉害,一箭就射中的太史慈,咱们射箭的人都知道,射箭要追加第二箭的,可偏偏他第二箭就射在主将面前。” “若是他肯追加第二箭,那太史慈就死了,咱们早就赢了,哪里还会被他俘虏,搞得现在这么惨!” “你可别说,咱们这么多人都被俘虏了,咱们都得去苦役营,偏偏那个黄叙在人家敌营里好吃好喝地待着。” “咱们走的时候你们都瞧见了吧,那徐详客客气气的样子,好像生怕给黄叙擦破了点皮。” “都这样了,你要说这黄忠和江东军没点什么,我是真不相信。” “我也觉得,你瞧,这黄叙既什么事儿没有,那黄忠又能在主将面前得脸,这还不是两头通吃?” “这父子俩可真是好手段,” 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和添油加醋。 等话传到刘磐耳朵里的时候,整个军营里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黄忠几番想要解释,却都被刘磐打断,“汉升之忠心,本将军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太史贼人的离间之计。 你且安心就是。传令下去,军中再有生此流言者,杖三十。” 黄忠只能谢恩,但起身后心中惴惴不安之感却始终没有消散。 他是治军的熟手,知道制止流言最好的方法是以儆效尤而不是如此轻轻放过。 副将看出了黄忠的担忧,将黄忠拉到无人之处安慰道,“将军被太史慈军中的弓弩所伤,那东西威力巨大,那些贼人十分卑鄙,那箭上涂了秽物,小小伤口竟难以愈合。 将军多年征战,这身上本就多有暗伤。 所以军中有些事情不免有些力不从心,汉升多担待些,切勿为了那些流言就存了疑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7章 徐详 黄忠只能称不敢。 副将拍拍黄忠的肩膀,以示安慰,“汉升是何等人品,军中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至于那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其实多少也是吴巨旧部心有不忿,想借着这些事情闹上一闹罢了。 毕竟是新收的部曲,将军也不好太赶尽杀绝,江东贼子东南两向都是虎视眈眈,一旦兴战事,到底还需要他们共同出力。 将军已经出言警告了,想必他们也知道收敛,若是还有那不长眼的敢跳出来生事,将军定不会轻饶。” 黄忠知道刘磐的意思是息事宁人,若他再追究造谣的事情,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这口气黄忠是必须要忍下去了。 副将送走了黄忠,入帐去见刘磐。 副将所说的也并非都是托词,刘磐的伤口情况的确不是很乐观,军医已经反复上药,可伤口还是化了脓。 他咬着牙让军营将脓水挤干净,“他可有说什么?” “是非利弊都说了,汉升是个聪明人。” 刘磐点头,“他是个聪明人,可他那个儿子就不见得了,多盯着些,若有任何异动就直接拿下。” 副将道是。 在他们不知道的深夜夜半时分,从苦役营中闪出一个身影,趁着夜色,直接点了粮仓附近的干草仓。 秋收结束也未有多久,军中的粮草正是最齐备的时候,下午才接收了一大批辎重粮草堆放在粮仓里,整个军营里也是最忙碌的时候,人手不够,连苦役营里的俘虏也全部都赶去搬运粮草辎重。 一众押送粮草的官员和士兵辛辛苦苦赶路十数日,好容易将辎重粮草一切事务交接完毕,早已是疲惫不堪。 军中的粮官为了犒劳押送粮草队伍,早就摆下了席面请他们喝酒畅快,一顿浊酒下去,各个都安睡去了。 加上今夜月黑风高,守卫快到交班的时辰也是最疲惫懈怠的时候,等闻到焦味惊醒过来,火势已经渐成。 两人高的干草堆在一处,本是留着要给军马越冬用的,此刻却成了吞人的火舌,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 最先发现火情的士兵眼看着火星子被风一卷,火星子从干草一把撒到了粮仓顶。 “走水了!走水了!” 士兵抓起腰间的铜锣,拼尽全力敲得震天响,急促的节奏将士兵们从睡梦之中惊醒。 霎时,营中帐帘翻飞,披甲的、赤膊的、提水的、装沙土的,乌压压的人潮朝着粮仓涌去。 可今夜的风却冒着邪性,火借着风势力越发猖狂。不过是两刻钟的时间,草垛附近的几座粮仓都已经火光冲天。 转眼间,整个军营被笼罩在火势之下,热浪烤得三丈外的人面皮生疼。 “拿沙土盖!别用水泼粮!” 队长嗓子喊得嘶哑,指挥着士兵分成两拨,一拨搬来干沙土,一层一层往粮仓的火上压。 另一拨架起水桶,拼命往仓壁上浇,在粮仓之间还需要隔出一道简陋的水渠,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 有些士兵被浓烟呛得跪倒在地,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 军中但凡还能有手有脚行动的都被叫起来了,连伤兵营里,只要没倒下的,拄着拐杖也得来帮忙。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风势渐缓,营中的火势才渐渐扑灭。 只是这昨日还欢喜满仓的粮食,转眼就只剩了一半。 押粮官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从地上抓起一把烧尽的土灰,只觉一口气梗在喉间,差点没提上来。 如今是战时,粮草被烧乃是头等大事,粮草不足,军中必然军心动摇。 而押粮官也要担责,只怕头上这顶官帽是保不住了。 只是还没等他们从粮仓被烧的事件中缓过来,哨楼上又吹起了敌袭的号角。 刚瘫在地上喘匀两口气的士兵猛得抬头,号角声尖锐如刀,一下一下剜在众人紧绷的心上,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在抽动。 “敌袭!守粮仓!”营中的年轻校尉也顾不上一夜奔波的疲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弓箭手上墙就位!” 可慌乱还是如潮水般漫开,不少士兵的兵器都还扔在救火的乱堆之中,有人赤着脚到处找跑丢的鞋子,有人还赤着上身,随手捡了一件脚边不知道是谁的甲衣就往身上胡乱一套。 战鼓已经擂动起来了,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来滚石檑木,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慌乱。 谁都清楚,粮仓被烧了一半,营中本就人心惶惶,这当口敌军却忽然杀出来,分明是掐准了他们最疲惫虚弱的时候。 果然很快,敌军的先锋骑兵已经气势汹汹地冲来,马蹄扬起的尘雾之中,还能隐约看见敌军盔甲的寒光。 “弓箭手……” 校尉的军旗才举起,甚至还未来得及给出指令,就被敌军的弓弩直接射落下楼。 有经验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击的反应,弓骑兵射出的弩箭就将他们冲击得溃不成军。 粮仓被袭的消息传到刘磐耳中的时候,刘磐气得差点吐血。 “蠢货,蠢货!这粮仓是怎么能被袭的?” 他眼神一凛,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了营帐外站着的黄忠。 副将心道不好,急忙出声替黄忠说话,“黄叙那小子嘴上虽然没把门的,可以他的职别是不可能知道粮仓之机密的。 何况一切太过于巧合,反倒像是太史慈早就埋伏算计好了的。否则就从海昏出发,就算骑马,抵达粮仓也至少需要小半日的光景。 这沿途皆是哨岗,他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粮仓。” 刘磐听完此话,缓缓收回眼神,“你说的是,军中定然是出了细作了。 传令给黄忠,令他立刻率兵前去支援。 太史慈没那么阴,定然是那个徐详。” 他与太史慈相处数年,自然是了解。 倒是那个徐详,名不见经传,竟像只老狐狸。 故意把黄叙送回来当旗子,让军中乱起来,实则眼睛盯着粮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一手的确够狠。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8章 刘备 黄忠率兵堵截伏兵,将两百伏兵尽数斩杀,保下了粮仓里最后的粮草辎重。 黄叙从士兵的身上搜出了弓弩,拿到黄忠的面前,“阿父,就是这个!” 黄忠端着弓弩,摸索了一会儿,但始终无法找到使用的办法,“你确定是这个?” 黄叙非常肯定,“太史慈的军中正在加训一支弓弩部,我虽只是远远瞧过,但能肯定 你说的那个神秘高手应该也有那个破炉子吧?王浩宁虽然为人『奸』诈卑鄙,但是天资也不差自然也猜到了那人一些情况了。 此时的她,活像一位被强人欺负多时的邻家姑娘,而说出的话语,就更像是在迪欧欺负她的人说:邻家的哥哥,会给她去报仇的一般。 “日抢我扑克牌的人老婆一辈子是处”苏浅浅手慢一步,抓了套大富翁骂。 不知道君怜妾成功了没有,也不知道她死了没有。不过,不管如何,这一晚,他都决定让整个黑河寨彻底覆灭。 照此下去,巨人只怕是会炼化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本源之光,从而在功力上到达创世级高手的水平,只要将时空、命运、法则、存在、毁灭完全领悟,他就会彻底晋级到创世级。 “你让我去?!”九夜微有些惊愕,第一次接到这么有挑战性的任务。 老头子顿时皱起了眉头,这几个字,似乎深深的刺激了他,原本有了点皱纹的脸颊,现在更是多了起来。 安静片刻,雷猛首先带头拱手应下话,紧接着陆陆续续在座的北人也都开口应下了夏寻的要求。只是,夏寻却对他们的脾性实在太了解,特别是夏侯,无事则以,遇事则刚,这不是说该就能改的,所以他并不是十分放心。 “嘿嘿!一只眼的,你赶紧把你另外一只眼睛戳瞎吧!这样我看你可怜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名,否则落到我的手里你也是够呛!”张天赐一脸的坏笑,模渀着独眼豹的口气,天空中的阿雪听到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无形之中李逸晨发现这一场分别更加深了自己对天运剑主这个身份的认可。 “朗,西边的那些人居然有这种好东西,这都东西给他们就是浪费,要不我们找机会去攻打他们,将这东西抢回来一些。”林火兴奋的说道。 每天清晨的一次公孙剑舞,在她看来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的事情。 夺舍期在大明朝真仙以上不出世的情况下已经算是顶尖的强者,一般的东西是绝对不会进入他们的眼睛的,但是为了朱果,夺舍期的修士甚至可以丢掉脸面,用武力夺取。 原来是他们看云天一进来,就盯着石壁看入迷了,随后又露出微笑,以为他有了什么领悟,于是赶忙询问到。 陈杨二人可以说是一夜未睡,天刚一亮,两人变匆忙的跑去检查那些手榴弹或者火药的情况。 “既然你已经落败,那么这个储物袋自然要归我精武系了,你还有问题吗?”武傲天也是不由一愣,显然被李逸晨这个问题搞得有些不太明白,但他还是正常的回答起来。 此时咒灵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缓缓的回到空间中,不过在完全消失前,还是和周九对视了一眼。 “回陛下,火炮还在试验阶段,目前还排不上用场。”木风有些遗憾的说道。 “我被人刺了一剑,在腿上,你要不要看看?”赵四开门见山说出了来意。 田乐神识一扫之下,感觉出来这青色石塔似乎没什么异样的,似乎都是实心的。 踏云桥不长,速度再慢,也总能在云霞宗规定的时间内,到达桥的另一端。 两拨来自同一轮烈日下不同世界的人,此时正在盯着彼此,估计着对方的战力。 本来赵晨曦一点都不想回她那个家,但是奶奶一直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 至于先前那个被吓傻了的山羊胡子就更不清楚了,前头雇他的人根本就没露面,每日的工钱还是放在他家院门下的石缝里,只要等入夜回去就能挖到。 赵晨曦见李潼这么问她当时就察觉出来李潼肯定会把今天遇见自己的事情回去告诉白慕宇的,所以她是故意说她要和男生出去的。 看着身旁的那名圆脸修士走上前去,凝神看着地面上散落着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之时,另外一名尖嘴猴腮的阴尸宗修士,却是淡淡的说了这一句。 虽说这道禁制的存在,也只是在上头那几位,没有命令下达至下界之前的权宜之计,但在没办法化解仇恨大网之前,这禁制,最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先与你说好了,这酒数目不多,限量出售。”顾七手指轻轻点播着手里的瓷杯,进入主题。 “你只是吏,可还算不上官儿,这县府之中,算得上官儿的,只有本官一个。”叶昭好笑道。 最后经过一番交涉,最后是酒店领导亲自下来陪同他们一起去查监控。 虽然慢如龟速,但是在岸边围观的族人还是提叶风他们捏了一把汗。 进入丛林之后,精神力外放的徐海宝,很轻易便搜索身边将近一公里的所有丛林地带。奔着不时传来枪声的地方奔去,几分钟便行进了十几公里的山路。 人生就是不断的选择,但是选择就意味着你选择了这个就可能放弃一切其他的东西,这点宁静也不例外,他能做到的,就是减少选择。 游泳池的水,很清澈,一眼就能看到低,顾余生却弯着身,盯着里面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回了院门口。 见了无虞无神的往前走去,轩辕捷一把拉住了了无虞,不料了无虞似乎全无知觉一样,看都没看轩辕捷一眼,一直往前走。 “以前,我总想着要尽早统一三界,但这件事做完了之后我又该做什么我却是从没想过。”费南刹的声音缓缓的流出。 那种难过,遗憾,仿佛一双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心脏深处的伤痕,然后,在你即将放松的时候,轻轻地扎一下,再一下。 秦芷爱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她只知道,她有意识的时候,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厉害,口干舌燥,想喝水。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29章 诚心悬赏未婚妻? 建安十年六月,周瑜回京口述职。 周循已经会跑会跳,成日里就喜欢跟在孙登的身后,追着喊“阿兄阿兄”。 周循一直没见过周瑜,以至于乔玮告诉他,这是阿父的时候,他并不能明白阿父是什么意思。 只是对眼前的人觉得十分陌生。 周瑜张开双手想抱他的时候,他也有些不愿意。 但最终在孙登的劝说下,勉强喊了一声“阿父”,然后就躲到孙登身后去了。 周瑜脸上难掩失望,孙权瞧出来了,从身后拿了一块绿豆酥,递到周瑜的手里。 又蹲下身来,对周循招招手,“循儿让姨父抱一抱吧!姨父已经两日没见到循儿了,让姨父闻一闻循儿今日香不香?” 周循从孙登身后探出小脑袋来,“香的,姨母扑香了。” “哦,姨母给你扑香粉了是吗?是桃花香粉还是梨花香粉啊?” 周循回答不出来,只好迈着一双小短腿,凑到孙权的身边,让孙权自己去闻。 孙权将周循揽在怀里,指着周瑜道,“你阿父呢从宛城来,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绿豆酥,你要不要试试看,和府里的味道相比,哪个更好吃一些?” 没有哪个孩子能抵挡得了吃食的诱惑。 周循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带着满眼期待的男人,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枚绿豆酥。 孙权将周循抱起来,任由他在自己的怀里吃得满脸口水,“这几日你在京口,就多来陪他玩一玩,父子亲近乃是血缘天性。” 周瑜明白,在京口述职的半个月里,每日都会来陪周循玩上一两个时辰,父子很快便亲近了起来。 周循还会带着周循到街上闲逛,买上一些他喜欢的玩具。 乔玮从周瑜手中接过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周循时,周瑜终于开口,“夫人,瑢儿呢?” 半个月了,终于想起来了? 乔玮转过身来,直视周瑜,“中护军今日怎么想起来问舍妹了?” “来的时候就想问了。”周瑜从回来拿出一个妆匣,“她从宛城走的时候,说是陪着韩姬回舒县,可是后来家中来书信的时候说她并没有回去,皖县乔家她是回不去的。 我想着循儿在京口,她必然是留在夫人这儿了。 头几日回来,我想她大约是生气不想见我,可都半月有余了,府中上下竟没有一个人露出她半点消息来。 我今日特地问了门房,他说瑢儿并不在府中,那她去哪儿了?” 乔玮看着周瑜眉头紧锁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忧和焦急也不似作假,嘴角几不可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一想到瑢儿所受的苦楚,面对周瑜的时候便没办法心平气和,如今见他竟也会有乱了分寸的时候,心中积压了许久的那一口怨气似乎是有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原来中护军什么都知道,知道瑢儿不高兴,知道瑢儿在舒县不快活,也知道瑢儿回不去皖县。 但是中护军忙得什么都不会做。” 不会写封书信来问个平安,不会差个人来问候一声,甚至连知道了乔瑢不高兴,也不会哄一哄。 任由她拖着刚生了孩子不久的身子,带着愤懑失望的心绪离开宛城。 甚至来京口的时候什么礼也没有给乔瑢带,连妆匣都是在京口的街上买的。 要知道,周瑜回京口述职的时候,可是给孙权、周循都带了一些宛城的礼,甚至连孙登、乔玮都有份。 周瑜知道乔玮是对自己不满了,蹙着眉头小声解释,称呼也做了改变,“在京口有夫人庇护,她比在舒县自在。 夫人只有这一个妹妹,平日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在舒县她心中或许还有委屈,在夫人身边,臣没有不放心的。” 周瑜是名满天下的谋士,他心有沟壑,于治军、战场都是运筹帷幄,少有败绩。 这样的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从来都是算无遗策,自然觉得世间不会有人会与他的谋算相左。 乔玮也承认,军国大事上他真的是一个王佐之才,天下少有,可作为一个丈夫,乔玮真的觉得他不够格。 “既然没有不放心的,今日又何必再来问这一句。”乔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周瑜道,“可我与她终究是夫妻,难道不该问吗?循儿在夫人膝下教养,难道她身为母亲就可撒手不顾了?” 乔玮眼眸越发冷淡,“你与她哪里是夫妻?这循儿姓周,是周家的孩子,我看顾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而你是君侯的仲兄,如此而已。 周将军可不要信口雌黄,平白在这里侮了舍妹的名声,她将来可还是要嫁给正经人家的。” 什么意思? 周瑜被乔玮的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夫人这是在说什么话?!瑢儿与我如何不是夫妻,婚书为凭、聘礼为证,纵然一时委身为妾,可顾氏已去,臣本就要扶瑢儿为续……” 乔玮打断了周瑜的话,“聘礼与礼单早已归还周家,中护军可以去问老卫尉,至于婚书大约要问顾夫人了,这舒县的官府可并未登记。 瑢儿也不曾过周家的宗祠拜见周家的祖先,更未入族谱,自然就与中护军无任何瓜葛。 至于中护军若恰好有一房姓乔的妾室,又是循儿的生母,那只能说是巧合吧。 但无论她是哪个乔,都不会是我家的那个乔。 皖县乔家门户太低,着实也配不上中护军。” 周瑜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玮,眼中的怒气如惊涛般翻涌,“夫人此话不觉得太过荒唐了吗?我纳瑢儿入门,舒县、皖县、吴县、宛城众人皆是见证,夫人想掩耳盗钟却难掩天下悠悠之口。 何况周循是她亲生的,我不信她舍得下骨肉亲情。” “中护军身上的风流韵事也不少,也不见中护军在乎,怎么,反倒想以此困住瑢儿吗?” 周瑜气笑了。 但乔玮的话也提醒了他。 他曾同孙权打听过乔瑢的事情,可孙权显然也并不清楚如今乔瑢究竟在何处,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那就乔玮将她藏起来了。 我要开启周瑜的追妻火葬场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0章 温柔乡 周瑜缓了一会儿,眼中的愤怒渐渐平静下来,他明白乔玮是替乔瑢感到委屈了。 “婚书既未登册,那臣就亲自送去登册,瑢儿未入宗祠拜见,臣带她叩拜宗祠,与循儿一同入族谱。”周瑜觉得这应该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他驻守宛城,许多事情的确是分身乏术,他将乔瑢送回舒县交托顾氏照顾,如今想来的确是欠妥了。 不过,从前顾氏也是贤淑的,不知是否是病后的缘故,心思也越发狭窄起来。身为正妻却不能为他稳固好宅院,还为了争风吃醋惹出许多麻烦事来。 只是如今顾氏已经去了,周瑜也不想于人身后再论断是非曲直。 “中护军,从来不是事情的缘故,是你轻慢她了。”乔玮想起那日乔瑢从宛城回来,强忍着哭腔站在她面前的模样,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她为了你,总是在哭,你见过她哭的模样吗?” 犹如遍体鳞伤的小兽呜咽低泣,只能瑟缩在角落,暗自舔舐伤口。 周瑜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住,尖锐的刺痛感令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见到过的。 那夜忽然闯入他的营帐,看着他怀抱里的韩姬,期待的眼神瞬间如灯火熄灭一般,失去了亮光。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自嘲。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放下了帐帘,转身就走了,直到他穿好外袍追出来。 夜光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眼眶里的闪烁。 后来他也想开口哄哄她,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解释的。 乔瑢也的确如他所想,没有同他要说法,平日里和韩姬也没起什么冲突,他想她应该是接受这些事情了。 他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也隐隐能感觉到乔瑢是很介意韩姬的,即便韩姬很识时务,处处恭谨小心,拿乔瑢是当主母来侍奉的。 但他也能感觉到他和乔瑢之间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 直到韩姬被诊出身孕。 他特意在和乔瑢用膳的时候提起了要把韩姬送回舒县养胎。 送走了韩姬,那么在宛城,他身边就只剩下乔瑢一个人了。 想来乔瑢应该会高兴的,也不会再为了韩姬同他心有芥蒂了。 可是没想到韩姬“扑通”一声跪在了他和乔瑢的面前,小声哀求着他不要将自己送走。 周瑜当下便冷了脸,出声警告她不要越了分寸。 只是还没等周瑜发作,乔瑢却忽然出声说韩姬初有身孕,心里自然是有些慌乱,自己可以陪着她一起回舒县。 周瑜看着乔瑢平静的面容,第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乔瑢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军中来报,曹仁方有所异动,他连饭食都没吃完,就下令升帐,召集军中重要将领前来议事。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了之后,乔瑢把韩姬从地上扶起来,听她说了许久关于她和周瑜的往事。 韩姬哭得伤心不仅仅是因为要回舒县而心中惶恐,她更多哭的是周瑜的无情。 她本是被阿父阿母卖入军姬营的,正当她被一群饥渴的臭男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甚至有人忍不住对着衣不蔽体的她动手动脚的时候,是周瑜皱着眉头,将自己的袍子给了她,亲自替她披上。 他长得那样好看,动作又是那般温柔体贴,像是天上的仙人一般,比起那些臭气冲天、灰头土脸甚至藏不住欲望的男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对这样的人芳心暗许实在是太容易的事情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相貌平平的自己居然会被送到这个如仙人一般的男人面前,他还收了自己做姬妾,让自己成了唯一能近身侍奉的女子。 有她在一旁侍奉,周瑜的确没有再收其他的女子入帐子,比起那些一同入军姬营的姊妹,她又是何等幸运。 军中的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这么说的。 即便后来乔瑢回来,周瑜也不再让她近身服侍了,韩姬自知不论是容色还是品行都比不上乔瑢,心里也不敢生出什么埋怨来。 只是一心想着,只要还能在中护军身边侍奉就好。 她哭着同乔玮诉说,只求乔瑢不要赶她走,她定然会安安分分,不会同乔瑢争什么的。 乔瑢听完之后并没有责怪韩姬什么,因为当初的她不也是因为周瑜在她窘迫之时递上的那一块帕子就怦然心动,如飞蛾扑火般生出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韩姬看出了乔瑢的神色里似乎也藏着许多的哀戚,将手放在她的腹部,语气平静,“当初我也是怀着身孕被送回舒县安胎生产的。” 乔瑢也曾这般哀求过周瑜让自己留下,但最终还是被送走了。 昨日的乔瑢、今日的韩姬、或许还有将来的许多女子,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乔瑢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并且也为明白这个道理尝到了许多的痛楚。 “中护军不会改变主意的,如你真的如此心悦于他,待生产完,再回来也不迟。” 韩姬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连乔瑢都会被送走,何况自己,她脸色渐渐灰败下来,“只怕待妾生产完了,中护军身边早有了新人,连妾姓甚名谁都不会记得了。” 乔瑢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韩姬把饭食用了,让她回去歇下。 再见到周瑜已经是十余日之后了,他抱着乔瑢便不肯撒手,一场场欢愉仿佛是要将眼前的女子揉入骨血才肯罢休。 只是欢愉之后,乔瑢替他洗浴,依旧提出了要送韩姬回舒县的话。 周瑜不明白,当初他不同意她来宛城这么危险的前线而乔瑢非要来。 如今来了也不过月余的功夫,他想留下她在身边,她却又执意要走。 “韩姬腹中是将军的骨肉,自是贵重。 何况循儿还在阿姊那里,妾想念得紧。” 周瑜叹了一口气,乔瑢搬出周循来,他自然只能放人的。 只是食髓知味,周瑜甘心沦陷在乔瑢的温柔乡中,在床榻之间更卖力了几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1章 婚嫁前夜 只是如果知道,那一日的放手会让他失去乔瑢的话,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绑,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乔玮看着眼前脸色发白的周瑜,并不觉得有多少痛快。 “我见她哭的时候一定比你多。但我不喜欢瑢儿哭,也舍不得她哭。” 乔玮告诉他,“若中护军还真念两分往日的情分,就不要再找她了。” 周瑜的眼里多了几分愠色,“夫人仗势欺人,强拆旁人姻缘,难道觉得光彩吗?” 是不光彩。 “那中护军当初纳瑢儿的时候,难道不也仗着周家和您中护军的势吗?中护军难道觉得不光彩了?” 如果仗势欺人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乔玮不介意背上这样的名声。 “其实对于中护军来说,天下女子何其多。 容貌胜于瑢儿的、性情柔和胜过瑢儿的、家世胜于瑢儿的,如过江之鲫,也不必在一个旧人身上耗费心力。” 此话也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周瑜这样的男人,只要他招招手,多的是女子愿意自荐枕席。 周瑜几番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乔玮知道,他不会就此罢手。 周瑜这样的聪明人,若是真的用心计较起来,乔玮自知不是他的对手。 她唤来幼燸,“近来,若有同幼烩的信件往来先别提女公子的任何事情。只是你们兄妹俩的日常通信。” “属下明白。” 七月,孙安北上嫁赵云,由周瑜亲自护送至汝南。 出嫁前夜,孙安坐在镜前发呆,手里还拿着一支极其精致的步摇,这是吴郡陆家送的添妆。 步摇的暗处还刻了蘅兰楼的暗印。 乔玮悄步走进门内,挥挥手遣走了身边所有侍候的人,站在屏风处,并不出声打扰孙安的沉思。 直到孙安自己回过神来。 “嫂嫂。” 乔玮慢慢走近,这支步摇很是别致,瞧着便知不是俗物。选此物的人倒是用心,要替你戴上吗? 孙安有一些意兴阑珊,“头上已经有一支凤钗了,再多一只步摇也是累赘。” 那凤钗是赵云送来的及笄之礼,也是聘礼。 乔玮看着陆家给添妆的步摇,“我从前似乎是在哪里见过这支步摇,这工艺瞧着甚是眼熟。” 孙安从镜子里看向乔玮,“嫂嫂是明知故问。” 乔玮对于各类匠艺的品鉴眼光,在整个江东也是排得上名号的,蘅兰楼的手艺哪里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步摇的时候,它还戴在黄夫人的发髻上。” 那是陆逊已逝的原配。 “是一样的款式,但不是同一支。”孙安也没有隐瞒,黄夫人过世之前,她们曾经见过,那时候孙安也只是随口一提,说喜欢黄夫人头上的步摇。 陆家投其所好,便打造了一支一样的送来给孙安添妆。 只是那么久远又无心的一句话,哪里值得陆家的人记了这么久。 乔玮看着窗外,距离送孙安出门的吉时还有三个时辰。 “时辰还未到,晋安军也不敢拦你。” 孙安似乎是被乔玮话里的意思给吓到了。 “嫂嫂这是什么意思?” 乔玮的语气平静得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嫂嫂是故意说这个话来激我的吧!”孙安撇撇嘴,表示自己才不会上当,“我若是逃了,仲兄想要笼络重臣不成,说不定还要主臣反目。” “可你若不情愿,到了汝南,处处给赵家添乱,不还是一样能让主臣不和,心生芥蒂?” 孙安反驳道,“才不会呢!我早就收敛脾气了,连仲兄都说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心性了。 嫂嫂分明是小瞧人。” 孙安还能同自己撒桥,乔玮也就放心了,的确如她所说,这几年也敛了心性,不再是当初那个骄纵的孙家女公子了。 “是是是,是嫂嫂小瞧安儿了,如今的安儿可甚是大气,已是真正的江东世家之女了。” 孙安娇嗔地拍了乔玮一下,“嫂嫂分明是嘲笑人。” 二人打闹了一会儿,夜实在是深了,孙安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紧紧靠在乔玮的怀里。 “我知道陆伯言不算是我的良人,他和周家仲兄一样,往后都会是仲兄的左膀右臂,但他们要争的是天下,而我也没办法做好陆家的宗妇。” 世家的规矩和门道多,若非有一颗玲珑心窍,是难以在如此盘根错节的家族之中保全好自己的。 “我只是担心,我去了汝南,担不起仲兄的期望。” 不能替仲兄笼络好赵云和汝南的众人。 乔玮揉着她的脑袋,“若是你这般想,你仲兄可真要伤心了。 需要你笼络臣下是不假,但要笼络臣下的手段不少,你仲兄还不至于非要送一个妹妹过去才行。 你两个阿姊的女儿也快到能出嫁的年纪了,难道她们送不得? 你仲兄是在他能考察的臣下之中,选了一个他认为能让你过得舒心的人罢了。”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身为兄长的孙权居然会以军务往来做掩护,允许赵云和孙安私下互通书信。 这样出格的举动,也是希望二人能多一些感情,孙安嫁过去之后能夫妻顺遂。 “你与他书信也有些时日,应该知道他是个人品端方的君子。” 女子选择夫婿,不该选对自己好的,还是要选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情爱的激情会随着时间而消退,但责任和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会让人在任何时候守住自己的底线。 孙安点头,“就是无趣了一点。” 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正得发邪。 “但他敬重女子,甚至能钦佩你巾帼之姿。” 孙安在世家之中名声不算太好,也是因为她会舞刀弄枪、有凶悍之名。 赵云却没有因此而有偏见,已胜过许多男子了。 孙安在他身边能够安心做自己,也能与他并肩而立,守城护民,不负一身武艺抱负。 “孙家还不需要靠卖妹妹来做什么,你仲兄也不屑于此。” 孙安点点头,“仲兄就是嘴上严厉,其实待我是真的挺好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2章 隆中 孙权对孙安何止是好,孙安出嫁是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搬空给她。 自己私库里能给孙安用来添妆的都送了,不能送的也都折算成金银给她用来傍身。 亲自背着孙安出门,送上车辇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袁琅琅同乔玮说笑道,“幸亏这君侯的膝下只有登儿一个公子,这若是女公子,将来君侯送嫁的时候,还不知要怎么哭呢!” 陆逊是礼官,穿着一身礼服站在车辇的前方,“时辰到,起行!” 孙安推开窗的一角,车缓缓而动,陆逊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哪怕孙安的车辇从他面前经过,也始终没有抬眼半分。 他永远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恪守礼节、不卑不亢,无论她如何骄纵无理,始终都不为所动,连眼神都不会多停留一瞬。 她当初就是被这样清风朗月的模样所吸引,觉得他如天上谪仙,不曾沾染俗世半分尘埃。 但既是清风朗月的人,便同样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前进的脚步。 孙安垂下眼眸,关上窗,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袖子里的手被步摇硌得生疼。 半晌,她打开了身边的一个妆盒,将步摇扔了进去。 既是不可得之物,就不该为之所困。 她是江东之主孙家的女公子,自该有胸襟和担当。 —— 建安十年七月底,趁荆州境内多处郡县出现饥荒之灾,孙权联合士燮、士武报南海被伐之仇,斩杀贺临县县守、县城,交州兵力北上正式对荆州宣战。 孙权从江夏、豫章、庐陵、海昏发兵西向,兵分三路,由甘宁吕蒙、吴景、太史慈分别领兵,直逼迫荆州桂阳、零陵、长沙三郡。 刘表立刻书信向北方曹操和西边的刘璋求援。 刘璋自然不会应,只是象征性地送了一些粮草作为支援,而曹操巴不得荆扬生乱。 袁绍身死,袁谭占据青州与曹操持续相拒、幽州赵犊、黑山军张燕部众、并州刺史高干叛乱,北方战局仍是焦灼,曹操也无力南下。 曹操将刘表的求援信丢进了火盆里,看着火舌将上头的字墨一点点吞噬殆尽。 “都说孙伯符是小霸王,此儿也不输其兄,可为猛虎。” 孙策敢袭许都,孙权就敢西袭荆州门户。 荀攸不以为然,“再是只猛虎,如今也只能算是一只幼虎,尚不是明公的心腹大患。 江东后方山越才平息了些时日,就敢对刘荆州亮利爪了,急功了些。” 刘表在荆州经营数十年,其根基稳固,也绝不是孙权可以轻易撼动的。 曹操大笑,“此儿不可小觑,暂且容他张狂些时候吧!” “主公英明!” 孙权亲临长沙前线,吴范和刘惇从交州学成归京口。 而孙家差派到南阳邓县的探子也回了信,确认找到诸葛亮了,他回隆中了,成日就窝在后山附近的田里耕种五谷。 孙权不在京口,乔玮本该替他守住后方。 但诸葛亮这几年有些行踪不定,听说是带着夫人四处寻医游历。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人了,可不能再让人跑了。 必须要在刘备之前将人收入麾下。 于是,乔玮让人将孙朗从吴县请来在京口同袁琅琅一起坐镇,自己收拾行装出发。 袁琅琅哀叹道,“也就在家中安分了两年,又往外跑。” 她的语气里其实是有些羡慕,这些年她随着孙家的从皖县搬到吴县,又从吴县搬到京口,但始终都是以孙家夫人的身份出行,平日里忙于料理府里的事务,也甚少有机会出行。 甚至连汝南的袁家也不能回去。 乔玮想了想,“等我这次回来,咱们出去走一走吧,带上孩子们也游历游历山水。” 孙登这两年已经习惯我在身边了,一听说我可能要离开一两个月的时间,便有些闷闷不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和他阿父一样,惯知道如何让人心疼。 “幺娘说,之前阿母都还会带着我一起走的。”孙登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放手,“阿母为什么这一次不能带我一起啊!” “之前再远,那也是在江东境内。” 既然是江东境内那就是自己的地盘,又有孙安同行,至少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但这一次,要去荆州,别人的地盘。而且孙权此时正在对荆州南部的郡县作战,若是让人知道了他的独子在荆州的地盘,定然会引来追杀。 连乔玮都要隐藏身份,敛去容颜,与吴范、幼燸等人假扮行商,避开有心人的眼目。 乔玮蹲下身来,同孙登讲道理,“这一次你要在家中同伯母一起,好好照顾循儿,你是兄长了,要给弟弟做好榜样。 你总说循儿爱哭,吵得很,那你若是哭了,他岂不是要哭得更厉害了!” 孙登似懂非懂,但他知道周循若是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他只好把眼泪给咽下去了。 乔玮和吴范从京口出发,绕道宛城再入荆州南阳,一路上有荆州的暗探接应,倒也算顺利。 十日之后就找到了传说之中诸葛亮的隐居之地邓县隆中。 在驿站里,以吴范的名义向诸葛亮递了拜帖却被婉拒了。 等了一日收到回帖,一看笔迹就带了一些敷衍,“山野之人,礼数不周。” 行吧,这有本事的人一般都有些脾气,被拒了就被拒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玮从小就学过一篇课文叫《三顾茅庐》。 在家里遇不到人,那就换个地方。 暗探不是说,诸葛亮回隆中之后,成日就在后山附近的田里待着种地嘛! 吴范去交州两年,也没学旁的本事,学的就是种地。 于是,乔玮让暗探带路,和吴范两个人去田里堵他。 暗探只能将乔玮送到最近的山坡上,指着不远处的田,“那个就是那位诸葛先生家里的田。” 确实,一眼望过去还真的挺好辨认的。 人家的田,垒出田垄来横平竖直,规规整整的。 只有他家的田,外沿的田垄形成一个圆形,内部田垄各有各的走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3章 三顾田垄 田垄之内,一部分麦色橙黄,瞧着应当是可有些收成的样子,可另外一部分田里,似乎种的是水稻,但干瘦稀疏,那一边的杂草都比它茂盛。 乔玮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后世陶渊明的著名诗句,“晨兴理荒秽,草盛豆苗稀。” “地是好地,水也是好水,麦也是好麦。” 乔玮和吴范从山坡上下来,沿着阡陌走进诸葛先生的田。 一旁有一位老农见人面生,心生警惕,叫住二人,“你们是谁啊,来这里干嘛?” “我们是来找诸葛先生的,远远瞧着他的田有趣,听说他对农事很有研究,所以来请教请教。”吴范一开口就是标准的荆州南阳口音。 老农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心,可一听见吴范说诸葛先生对农事很有研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瞧瞧,又来了一个被骗的蠢人。”老农抚着胡子,对田间其他正在劳作的农民喊道,“你们这些人,光听外头的人夸,你也不瞧瞧他种的这些东西。 谁家的田是这么歪七扭八垒田垄的?非浪费这么大块土。他要真的懂种田,也不会把好好的田种成这幅鬼样子。 这些麦子,你自己瞧瞧,还没有我家田里的长得好,还有那里,不知道要种什么,好好的田都给淹了,哪里能长得好呢! 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田,你们这些读书人,让你们坐着动嘴皮子是行,你要是想请教农事,还不如来问问我怎么种!” 吴范打量着乔玮的脸色,似乎是怕乔玮因为这些话而生气。 不过乔玮脸上并无半点愠色。 “夫人,那咱们还去寻那个诸葛先生吗?” “先生以为该不该寻呢?”乔玮反问吴范。 吴范点头,“这……来都来了。” 老农听见二人还要去见诸葛亮,一边骂着人痴傻,一边道,“他呀,指不定在田间哪个地方偷懒呢!你若找得到,就找一找吧!” 说罢,摇着头不再和乔玮他们说话,仿佛是觉得他们蠢笨如猪又不听劝,索性让他们自己碰了壁就知道好歹了。 这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重要的是其间麦穗杂草各有遮挡,田垄纵横交错,要想在其中找到人也不是很容易。 乔玮找了一根树枝,按照刚刚在山坡上看到的部分田垄形状,在地上就着沙土粗略地画了一个示意图。 吴范看出了乔玮的用意,也从一旁寻了一根细的树枝,把自己能看出的部分细节加以补充。 二人就这样边讨论边画图,乔玮对于军事阵法的东西其实了解是皮毛,其主要内容还是靠吴范来进行推演。 正讨论得入神,忽然从二人之间,多出了一双手,指着最中间的部分,“这里画错了。” 乔玮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随手就将手里的树枝递过去,“那劳烦先生再替我们改一改。” 年轻青衣男子随手改了两笔,整个阵法就更完整了几分。 “先生大才,如此一改,才知其玄妙之处。”吴范赞叹道,“如此以来,以八卦为元,分别避风雷洪旱于四阵之角。 如此一来,分田八块,可分别种五谷菜蔬,四时交替,耕种不断,数亩之地,可自足养活一家数口。 若再有鸡鸭鱼彘,便可衣食无忧。” 乔玮看到的不止如此,此法若是能推行,退可用于一家避难,进可配合孙权想要推进的军民屯田制,保证江东军中粮草自给自足。 青衣男子看向吴范,“可不敢当先生的夸赞,这田里除了麦子还能有所成,其余的,可谓是一败涂地了。” 理论和展望总是美好的,现实实践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挫折。 吴范却安慰道,“先生有先人之勇,已是难得。何况已有麦子成熟,岂能是一败涂地。” 吴范从稻田间取了一颗稻谷,将稻壳剥开,露出其中的稻米。 “先生也是想种双季稻吗?” 青衣男子听到“双季稻”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先生也知道双季稻?” 吴范点头,“原是不知道的,不过受我主家夫人之命,所以前往交州学习此术,实在惭愧,只学得了些许皮毛。 若先生不介意,某倒是可以同先生说上一二。” 青衣男子也不矫情,“还请先生指教。” “此种的确是交州之种,但南橘北枳的道理,先生定然比我明白,若想要在荆州种交州之种,定然是不成的。 无论水土日风皆有所不同,所以布以此八阵之术,欲调和风土日雨。” 听到“八阵之术”的时候,青衣男子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神色微变,语气也变得多了几分生硬,“先生怕不是来与某单纯探讨农事的吧!” 吴范也没料到青衣男子态度忽然有变,“此话可是冒犯到先生了?吴某并无他意,只是听闻八阵之术玄妙无比,这才前来请教的。 某乃农家之后,八阵之术最初本就是从农家的四衍法而出,若能重用于百姓农耕之事,于百姓乃是大义之举。” 听到这话,青衣男子上下打量着吴范和乔玮,“原是如此,不知先生怎么称呼?方才交谈甚欢,竟忘了问先生名讳,实在失礼。” “在下吴范,字文则,无名之辈,用先生二字称呼实在不敢当,先生可唤某的字。” 青衣男子回礼,“在下诸葛亮,字孔明。先生赤诚,是在下小意了。” 吴范连道不敢。 “先生乃孙家君侯身边大才,便是先生只为农事而来,但这位夫人定然不止是为此吧!”诸葛亮话锋一转,看向乔玮和身后的幼燸。 就算吴范和乔玮再如何隐藏,但身后的护卫们到底要保护谁,眼神和动作是难以隐藏的。 乔玮知道诸葛亮定然已经起疑,他那样聪明的人,哪里能真的猜不到自己的身份。 若吴范是孙权的臣属,却事事要看乔玮的眼色行事,那么乔玮的身份其实也不言而喻了。 “先生明察秋毫,我此次来的确不止是为农事之故,还为了得一位管仲之才。”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4章 三顾田垄2 诸葛亮笑着道,“在下不过一介山野之夫罢了,哪里来的管仲之才。夫人怕是找错人了。” “诸葛先生也不坦荡啊!”乔玮也笑笑。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先生是自比晏平仲、乐毅,怎么会真的只是山野之夫,先生想待价而沽,心里可想好了,要等哪一位乱世明君呢?” 此诗为《梁甫吟》,后世传可能是诸葛亮所作汉乐府诗,句式古朴而简洁,乃是一首咏史诗。 诸葛亮作此诗之后,只有孟建等人鉴赏过,那么乔玮是从何得知此诗,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时候,诸葛亮抱膝长啸,对孟建、石韬和徐庶说,“以你们之才可以做到刺史、郡守。” 他们反问,“那孔明你自己呢?” 那时候诸葛亮笑而不答。 乔玮替他回答,“诸葛先生之才,自认可为一国之相,有平定天下之力。水镜先生以先生为卧龙之才,所以先生也在等一位潜龙之主。” 但这世上素来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诸葛亮看向眼前的这位女子,布衣荆钗、蜡黄的脸色、斑痕点点的容貌,却依旧无法遮挡那一双清澄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仿佛是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不由自主地让人沉浸其中,而不得不放下心防。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撇开眼睛,定了定心神,反问道,“那夫人以为,这天下谁会是潜龙之主呢?” “于我而言,自然是南昌侯孙权。但对于先生来说,心中的潜龙之主,应该是如今被困守于新野之地的汉室宗亲,左将军刘玄德吧!” 刘备驻于新野之地,其仁德之名渐渐传开,荆州不少的豪杰都纷纷投奔于他。 不说别的,就以刘备有汉室宗亲的身份,的确在争天下这一件事上有了天然的政治资本。 诸葛亮也曾多方打听观察过刘备,相较于其他诸侯势力,刘备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诸葛先生向往君臣相和的佳话,左将军身边聚集了不少英杰,武有关张,文有徐庶元直。先生之所以看好左将军却不肯出山,怕也是不愿意在此时与好友生了嫌隙吧。” 徐庶如今是刘备身边第一谋士,刘备身边没有太多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因此对徐庶也几乎是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诸葛亮看中的是刘备广纳谏言的胸怀,可遗憾的也是如此。 “夫人如此能言善辩,要替君侯招揽人才。可江东的向金台已招揽九州无数英杰,君侯竟犹嫌不足?” 便是荆州和颍州不少世家子弟都被引入江东为臣,人才济济已不输借着汉室之名招贤的曹操了。 乔玮淡淡一笑,“天公降九州英才,不拘一格、各有所长,江东之地广袤有余,正如大海纳川,多多益善。 然而我看中先生的不止如此,还因为先生进可治军,退可治世的无双之才。” “治军?” 诸葛亮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孔明居于田野之间,哪来的治军之才,夫人可不好睁着眼睛就开始说瞎话了。” “那八阵图之中为何处处透露杀气?”乔玮也不恼,指着田间八阵图。 诸葛亮的八阵图与其说是源自农家的四衍术,不如说更兼顾了风后八阵兵法图。 一阵分八阵,内藏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 每个阵法在八阵图中可随意变化,用以在特殊的环境之中进攻退守的战术。 所以阵中看似只是一个迷宫,却如同一个极大的杀阵,令敌人有来无回。 “这麦苗稻种生长不顺,怕也是因为其中杀气太重,又或者是因为先生志不只是在此。” 既然志不在此,那志在何方呢? 乔玮点破了他的心思,诸葛亮才骤然发觉。 都说江东孙家君侯为美色所误,如今看来,传闻也并不可信。 “夫人有一双慧眼,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心中意志坚定,绝不会为了区区几句话就动摇心志,身为汉朝子民,自当忠诚汉室之主。 曹操如今还是汉臣,但汉主势弱,还要仰赖汉臣扶倾。曹操有霍光之能,却未必有霍光之忠,将来若能继成霸业,人心不足也不会只甘心之为臣。 其余诸侯也都是同理。 汉室宗亲之中,刘璋怯懦,刘表只有守成之能,唯独刘备,或许尚有一搏之志。 “江东人才济济,文有二张周鲁,武有吕甘太史之流,并不缺孔某一书生,夫人谬赞许多,实在难以担当。” 他的兄长诸葛瑾效力江东,更多还是出于家族押宝的心态。 不得不说,孙权年少统御江东,锐意进取,将来天下史书,定也有他一席之地,只是尚不是他此时心中的相和之主。 乔玮明白,诸葛亮的心之所向并非江东之地。 “君侯身边的确文武诸臣,各有所展,要君侯与先生可如齐公管仲一般君臣相和是很难。 可先生也忘了,建功立业从不在一时之功,先生若不看眼前,还可以看看往后。 如今孙家之子身边尚未有教导之师,先生若不急于一时,经营十数年后,或亦能再现君臣佳话、毫无猜疑。”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怔,“夫人说话可真是大胆啊!” 丈夫还没死呢!这就开始光明正大要为自己的儿子谋算了。 都说孙家君侯与自家夫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如此看来,或许传言也不可信。 “先生,都说富贵险中求,若不大胆些,只怕先生效力旁人,我会追悔莫及的。” 诸葛亮仍是不为所动,并不肯松口。 当然乔玮也不气馁,“今日相谈甚欢,我有诚意相求贤才,但也不敢勉强先生。 听闻令夫人常有心绞痛之症,此是华医师所开药方,今日赠与先生,以为诚意。” 乔玮将药方递上,行礼而归。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5章 三顾田垄3 诸葛亮傍晚归家,远远就看见了在门口笑脸盈盈迎接的黄月英,“夫君!” 诸葛亮快走数步,上前牵住黄月英的手,打量着她高兴的神色,“今日家里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黄月英抬头看他,“下人们送了麦子回来,我粗略算了算,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一些,今年冬日,粥铺又可以开起来了。” 虽说荆州富庶,但今年许多郡县都受了灾,南阳郡还好一些,所受影响不大,但今年冬日各地流民的情况定然比往年要严重。 邓县的县令已经在差人盘点县中各个米铺的陈米存量情况,预备冬日的救灾事宜了。 诸葛家也照例被询问。 因为诸葛家往年都会在冬日里开粥铺,用于救济一些孤寡无粮的人家。 诸葛亮看着黄月英越发干枯发黄的头发,眼中的担忧更深,“夫人心有成算,定然想了许多的策略。” “那是!”黄月英将心中想了一日的事情,细细说给诸葛亮听,从如何安置流民,到如何联合世家开设慈安堂等等,从衣食住行到安排谋生的活计,“夫君以为如何?” “若这世道允女子做官,夫人之才做个州牧都屈才了。”诸葛亮望着自家夫人,眉眼弯弯。 黄月英脸微红,“夫君又说这样的话了,叫旁人听见,还不得笑话你我狂妄自大。” 诸葛亮牵着黄月英的手,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夫人的才情,南阳之地谁人不知。” 他便是被黄月英的才情所折服而一见倾心,世人都传,“莫学孔明娶妻,娶得黄家阿丑女。” 诸葛亮近弱冠才娶妻,荆州多少的世家都想与他结亲,可他却一一婉拒。 旁人都以为他眼高于顶,多少世家淑女都看不上。 最后等年纪大了,不得不与黄月英将就一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人人只看得到他的意气和傲气,只有黄月英懂他的孤独与不甘。 他侧首看着躺在怀里已经熟睡的爱人,轻轻吻在她的发心。 她的头发越发枯黄稀疏,大夫都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待头发落尽,人也会油尽灯枯。 他带着她这些年寻访了荆州所有名医,吃尽了药物,病情却始终都没有太大好转。 黄月英已经饭量大减,人也越来越瘦弱,哪怕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笑脸盈盈。 睡梦之中的妻子不安地往诸葛亮怀里钻,明明还在夏秋交际,她却手脚冰冷,盖着厚厚的被子仍然觉得不够暖和。 诸葛亮微微叹息。 次日,水镜先生请来了几位大夫,拿着诸葛亮给的药方细细斟酌,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此药方确实高明,是个极好的方子,但是否能治好黄夫人的病症并未可知。” 他们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毕竟这些年黄月英吃下的药比吃的饭食都还要多上几倍。 治病的这些年里,反反复复的病情如同一只手始终揪着诸葛亮的心,每一次病情好转的时候,诸葛亮一面欣喜,一面又惊慌,生怕病情好转只是表象,下一次又是噩耗。 一颗心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多少带了些许麻木和疲惫。 黄月英已经不想治了,与其这样反复折磨,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她其实是愿意接受她人生最终的命运的。 但诸葛亮看着这一张药方还是忍不住再生出期待来。 “咱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他知道,即便华佗号称是神医,可终究不是神仙。 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还是想试试。 哪怕最后还是失望,他还是盼着能把妻子留在身边久一些,再久一些。 黄月英看着自己的夫君充满期待的眼神,“可……若乔夫人真的伸以援手,夫君会不会违背本心?” 诸葛亮的抱负旁人或许不理解,但黄月英是最清楚的。 她不愿意诸葛亮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的志向,那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诸葛亮却笑着说,“我没有改变志向,我要的是一个能改变这个天下,让国家富强、百姓安居乐业的明主。 至于那个人是谁,我们也尚未可知,不是吗?”诸葛亮笑着安慰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你的身子。” 他们回邓县休养的这些日子,眼见着黄月英越来越瘦,连大夫都说,再这样下去,最多三个月,便药石无医。 等回了家中,诸葛亮便寻来门房,让下人去打听吴范和乔玮的下榻之处。 吴范和乔玮是用了假的路引,门房打听了两日才找到了乔玮的落脚之处,但驿站的人说,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至于去了何处,他们并不知晓。 门房还没找到他们新的下榻之地,次日诸葛亮便又在田间见到了正在研究稻种的吴范,就蹲在稻田之中,一株一株地查看稻子的根系。 “吴先生?”诸葛亮又惊又喜,本以为乔玮和吴范已经离开邓县,他还准备好,要带着黄月英亲自去到京口。 吴范笑呵呵地直起身子来,躬身行礼,“诸葛先生。” “吴先生竟然在此处,某还以为,先生已经回京口了!” 吴范指着诸葛亮的八阵图道,“这阵图还没研究明白,怎么能轻易离开呢!不瞒诸葛先生,这几日,我一直都在这里偷师呢,只是还有许多细致之处没能整理明白,还想着能厚着脸皮向先生请教一二呢!” 诸葛亮看着吴范在纸上所绘就的八阵图,其实吴范本就是推演之术的大家,所绘制的八阵图其实已接近九成。 “先生若不介意,如今天色尚炎热不止,咱们到前面草庐之内详谈?” 诸葛亮对于双季稻之术,也有想请教之处。 二人相谈甚欢,一直到晚膳时分,黄月英端着饭食前来,“夫君、吴先生,用了饭再继续吧!” 吴范连忙道谢,“黄夫人辛苦。” “此粟米正是田中所出新米,文则尝尝,可还能入口?” 这粟米入口香甜,的确不同寻常于平常所吃到的,吴范连连夸赞。 “若是乔夫人在,也可请她尝尝,算是谢她那日给的药方。”诸葛亮顺着话题问起了乔玮。 吴范也没有掖着藏着,“乔夫人这几日到宛城接人去了,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什么人这般重要,还需要乔夫人亲自去接?” “正是华佗华医师!”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6章 三顾田垄4 听到华佗的名号,诸葛亮惊喜地差点站起来,“华佗先生?” “是啊,乔夫人那日见了先生之后,回去便给华医师写信,想请他来一趟邓县,为黄夫人诊脉。 说起来也是巧。 今岁初,曹丞相对华医师下了征召令,但华医师志不在此,并不想应召,便躲到了江东之地,投奔他的弟子吴普了。 没想到这些时日,华医师竟就在宛城游医,得了夫人的信便立刻启程来了。” 当然华医师能如此热心应邀,也是因为孙权的缘故。 曹操对华佗下征召令,华佗自己是可以不从,但他的家人仍在沛国谯县,是曹操的老家,曹操自然可以随意拿捏。 而孙权早在去岁就听从了鲁肃的建议,将华佗的家人从谯县接出来,安置在吴郡上虞。曹操想要征召江东之人,便需要下达征召令给扬州刺史太史慈。 太史慈又是孙权的人,只要孙权不松口,自然是有一百个理由替华佗推脱。 有趣的是,太史慈扬州刺史的官职还是曹操给封的,要的就是太史慈牵制孙权。 曹操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医师就轻易下斥令,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此一来二去,华佗只要不入北方之地,在江东的境内也算是如鱼入水,逍遥自在得很。 孙权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华佗,只要孙家有求,自然无有不应的。 但乔玮还是做足了礼数,亲自到宛城外接应华佗。 诸葛亮见到了华佗,自然是惊喜万分。 屋子里,华佗在给黄月英诊脉,屋外,诸葛亮对乔玮感激万分。 “我只是请了华医师来给黄夫人诊脉,至于能不能帮得上忙还未可知,先生不必如今就谢我。” 诸葛亮道,“无论结果如何,夫人为拙荆费神费力,此等恩情,某仍然牢记在心。若是日后有所差遣……” “先生以为,我请了华医师来是想要对先生挟恩以报?”乔玮打断了诸葛亮的话,“同为女子,我早就听闻黄夫人的才德,数年救下数千流民性命,并设立慈安院收容孤儿寡母。 我心中钦佩。先前并不知道黄夫人发黄面黑是因为生病。既然知道了,若是能有一法救一救如此心有大义之人,也当尽力一试。 虽然我的确很希望先生能为江东所用,但挟恩以报非君子所为,我虽只是一介妇人,也知道、敬重先生的抱负。 与先生只求君子之交。先生是小瞧我了。” 一番话倒是说得坦坦荡荡,诸葛亮松了一口气,“夫人大义,的确是孔明心意狭窄了。” 待华佗仔细问过病情后,又对先前给的药方做了几味调整。 “这药一日一次,于寅时三刻服用,喝上三个月后再换药方。”华佗道,“我有一套五禽戏,黄夫人每日晨起后练上一遍,通全身肺腑脉络。 若病情有好转,半年后可开腹取内中秽物。” 诸葛亮听到开腹,神色凝重了几分,“华医师是说,要开腹?” “是,腹中如今的秽物如鸡蛋大小,占据胃、肠二道,因此夫人虽饥饿,却无有觉察。单以药物,只能使其变小,但药物一旦服用超过半年,其秽物就会重新长大,比往日更甚。 所以先前夫人服药,总有反复之日。若不开腹取之,终是无用之功。 况夫人服药多年,药性早已伤及肺腑肝脏,若不开腹取物,至多两年,待秽物于腹中生长,腹鼓如球,便再无寰转余地。” 可是诸葛亮也算是求医多年,从未听说过开腹之术。 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在后世,所谓的开腹手术已是寻常,但在这个时代,开腹手术听着与杀人无异,谁也想不明白这如何会是救人之术。 所以史书记载,华佗就是要求要给曹操开颅才引起曹操忌惮,最后成为开刀手术道路上的殉道者。 看到诸葛亮犹豫的神色,华佗也早已见怪不怪,他已经见过太多人因为疑惑而错过了能挽救性命的机会。 他开始也会有愤怒和不甘心,但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先生心中若有疑虑,也无妨。此药方还是可以先用着,某可以传授五禽戏,帮助夫人强健体魄。” 华佗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将五禽戏之法教给黄夫人。 诸葛亮送华佗出门的时候,亲自向华佗致歉,“并非是信不过华医师,只是此事关系甚大,还允某思量些时日。” 华佗摆摆手,“先生不必如此,此手术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了,先生要考量些时日也是人之常情。” “多谢医师体谅。”诸葛亮拱手致礼道谢。 幼燸先送华佗回驿站,乔玮也要同诸葛亮告别,“先生可听过刮骨剥毒?” 诸葛亮并不知晓。 “在军中,时常会用刀剑淬毒之法,便是在兵器上涂抹一些秽物或是微毒,所以士兵若受伤毒入骨肉,军医便会割开伤口,用刀将毒从骨头和腐肉上细细刮下。 此法也是华医师所创,如今在江东军中常有运用,许多军医都会此术。 便是海昏的太史将军也曾刮骨剥毒,正是华医师执刀,先生可差人去查验此事。 或可解先生今日之惑。” 乔玮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诸葛亮抬眼,略带讶异,没想到乔玮会如此坦白,连军中的机密也没有隐瞒。 “多谢夫人提醒,若拙荆康复,亮感念不尽。”诸葛亮深深鞠了一躬,“将来若有机会,定亲自拜访致谢。” 乔玮微微颔首。 黄月英看着乔玮,“夫人这就回去了吗?” “家中稚子尚年幼,何况我变换身份而来,本就不宜久留。” 这到底是荆州之地,乔玮也不想多生事端。 “夫人空手而归,君侯可会怪罪?” 黄月英对于乔玮,不知不觉有一种亲近之感,这大概就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不会。我更相信人与人相逢即是缘分,缘深缘浅是不能强求的。何况,文则已得了八阵之术,他说要回去好好试验,若真能如愿,将来推行江东,是百姓之福,也是先生和夫人的功德。 何况夫人又将八阵图倾囊相赠,我也不算空手而归。”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7章 羊入虎口 黄月英低身行礼道谢。 乔玮连忙将她扶起。 “我与夫人算是一见如故,盼着夫人好生珍重自身。 若将来有一日能在江东之地相逢,定要请夫人一同游览江东山河。 与荆州风情还是大有不同,定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诸葛亮坚持将乔玮一行人送至城外,一路行进,却发现邓县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倍。 乔玮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城门口的守卫查过路引放行,但邓县城门之外,还有另外一支百人的军队严阵以待。 从窗外看去,军旗猎猎之上,书写了一个“刘”字。 乔玮心里不禁“咯噔”一沉,这个“刘”字,不知道指的是刘备的刘,还是刘表的刘。 但无论是哪一个刘,对于乔玮来说,都如同一只拦路的老虎挡在前方,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 幼燸打开窗户一角,请示乔玮要怎么办。 乔玮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示意幼燸先不要自乱阵脚。 对方有百余人,未必就是识破了她的身份。 否则直接拦下马车将人带走即可,不必摆开这么大的阵仗。 幼燸为了掩人耳目,分别安排从西门和东门也有马车出行以混淆视听。 周瑜也派了接应的人在下一个县等候差遣。 但手中,将桭怒弓弩上膛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见诸葛亮从马车上下来,为首的男子也翻身下马,眼中满是惊喜,“孔明,许久不见了。” 诸葛亮回礼,“元直今日怎么来了邓县,可是左将军吩咐有什么公干?” “是有公干,不过是来接人的。 倒是孔明何时回的邓县,我竟不知。改日定要到府上叨扰,讨两杯酒喝才是。” 原来这就是徐庶了。 二人闲话道,“弟妹如今怎样了,外出寻医可有什么起色?”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还是老样子。” 那便是失望而归的意思了。 徐庶也颇为感慨,诸葛亮如此高才,他也曾三番两次请他出山相助主公刘备。 但诸葛亮却因着家中黄月英身子不好,多番推脱,自言夫人身子羸弱,实在无心外事。 但黄月英的病是自小就有的,有时候他也会叹息,若不是娶了黄家之女,或许今日的诸葛亮早就功成名就,名满天下了。 徐庶也知,现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乔玮的马车从军队身边缓缓经过,眼看着就能安全离开了,徐庶却忽然抬手,一旁的士兵立刻将马车团团围住。 马受了惊吓,几番折腾,差点把车也给掀翻。 诸葛亮微微蹙眉,“元直这是何意?” “不瞒孔明,近日邓县附近混入了些许细作,左将军令我等对出入的马车、可疑人等都要一一进行排查。 方才孔明所乘马车,因有孔明作保,所以城内的守卫并没有细细排查便放过了。 为防万一,还是要略查问一番才是。” 徐庶此番是为公干,诸葛亮也不能进行阻拦。 徐庶走到马车前,扬声道,“车内是哪位先生,可否下车一见?” 诸葛亮垂眸解释,“车上乃是我的一位好友,听闻拙荆身子不好,路过邓县的时候特地来探望的。” 徐庶与诸葛亮相交多年,彼此的好友也皆有所闻,“哪位好友,我竟不知?” “吴则,字文范,原也是荆州人士,这些年在交州做了个管农事的小吏。 去岁带拙荆出门游历的时候结识的。” 诸葛亮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虽说乔玮如今的立场与荆州相悖,但诸葛亮也尚未选主,二人本就没有立场冲突。 乔玮又请了华佗为黄月英诊病,他私心里并不希望乔玮被徐庶所抓。 吴范闻言也推开马车车门,从马车上下来,给徐庶行礼。 他脸上刻意画了不少晒斑,又用草药将脸凃黑了些,若不是熟知他面容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出来。 果然徐庶对比了画像之后,的确并不符合画像之人。 “先生莫怪我多疑,只是照例询问罢了。” 吴范连道不敢。 待查验过路引和户籍身份之后,徐庶终于将人放行。 马车重新起行,乔玮从窗角朝外看去,见徐庶等人并没有另外的动作,乔玮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催促马车略加快脚程。 只是还未走出五十步的距离,便有一马从远处飞驰而来。 “军师,南门和东门皆有可疑马车出行,所有细作已经伏诛,但车内并未发现吴范和乔氏踪影。” 徐庶皱着眉头,不应该啊。 难道…… 徐庶回过神来,指着还未走远的马车。 他终于想起了那种违和感到底来自何处。 那随行的两个护卫虎口尽是老茧,行走步法也异于常人。 那分明就是军中人士! “把那辆马车拦下来!” 乔玮听到身后喊杀之声,知道身份已经暴露,只能催促马夫将马车驾得快些,再快一些。 她推开马车的后窗,架好桭怒。有桭怒在手,区区百余人的军队,乔玮尚不害怕。 乔玮与幼燸左右开弓,桭箭矢如雨般落下,将追来的士兵尽数射杀。 徐庶也被射落马下,满脸震惊。 是他大意了。 孙权三路进军荆州,荆州守卫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想着活捉乔玮,逼迫孙权退兵,因此没有在第一时间下令士兵射箭拦截,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乔玮逃出生天。 原来黄忠所说是真的。江东之人,手中有神兵利器,可于百步之内,瞬间射杀数十人。 连最熟练的弓箭手都难出其右。 徐庶只觉得心惊,北方曹操骑兵强横,东向孙权有利器开道。 他在新野之地,每一场战事都是奋力坚守。 但这个天下从来都不是收下来的,而是打下来的。 “幼燸,你去驾马,务必要在……” 乔玮话音还未落,只听见车外一声闷哼,她心里暗道不好。 可还来得及做出反应,马车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撞翻出去。 乔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直接从车里飞了出去,滚落在地,尽管她已经尽可能用身法减少身体的损伤。 但剧痛还是从身上传来,生生昏了过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8章 羊入虎口2 乔玮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押送到了新野。 刘备将她软禁在屋子里,除了头上的几根用于束发的簪子,一切有用之物都被收走了。 徐庶坐在桌案的另一边,递上纸笔,“夫人写吧。” 乔玮环顾着屋子里的陈设,装傻充愣,“我不知道徐先生要我写什么。” “夫人这般聪慧,难道不知道左将军请夫人来,是为了什么吗?” 乔玮摇摇头,睁着眼睛作无辜状,“左将军乃天家宗亲,其所思所想,我一介寻常妇人如何能得知。” “南昌侯骤然兴兵进攻荆州三郡,夫人难道不知道?” “此是君侯的外事,他无论做什么,也不会告知我一介妇人。”乔玮并不接招。 徐庶也不恼,“但夫人现在已经知道了。” “是,知道了。”乔玮双手一摊,笑着道,“但知道了也无用呀!我已经说过了,那是君侯的事情,与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能有何干呢? 难道君侯还能对我事事言听计从不成?” “其实夫人也不必装傻充愣,君侯在长沙作战,你却悄悄潜入邓县招贤才,任谁看,夫人此举也是大有深意啊!” “诸葛先生不是说了嘛,吴先生与他游历结识,听闻黄夫人身子不好,特地前来探望。我与吴先生心有同念而已。” 徐庶微眯着眼睛,继续道,“夫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不小,可夫人若再如此不识时务,即便今日不写信,那么这双手,也能作为信物送与君侯。” 意思是,要把乔玮的手砍了。 羊入虎口,终归是自身难保。 这年头打起仗来,可不会讲究什么武德,只要能赢,是什么手段都能用。 “先生以为,君侯知道我身在新野为左将军所俘虏,他就会退兵吗?” 乔玮面容镇定,但袖子底下的手已经快要掐出血来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女人和三座城池摆在面前,换做是先生,会如何选呢?” 徐庶并没有立刻搭话,反而静静地看着乔玮。 乔玮继续道,“我差点忘记了,诸葛先生说过,徐先生是至善至孝之人,所以觉得以我为挟,君侯便会有所顾忌。 可事实是,在我与三郡城池之间,他不会选我,在雄心和女人之间,大多数人都不会如先生所想那般选的。” “那便不劳夫人费心,只要夫人写了就行。”徐庶再次递上纸笔,这一次他的动作要比先前急切许多。 显然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 “好的,我可以写。”乔玮十分爽快地接过纸笔,“但我有个条件。” “夫人请讲。” “我要确认吴先生和我身边那两个近卫的安全。” 吴范对于刘备来说,并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刘备也只是让人把他和两个近卫关了起来。 徐庶让人去请。 “夫人倒是很关心属下。” “也不止是如此吧。江东许多人都在传,说吴先生是我的入幕之宾,先生没听过吗?” 徐庶没想到乔玮说话会这般无忌,将如此无礼之事说得理所当然。 反倒让人分不清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吴范和幼燸、幼煃被五花大绑地带来,但也只是在屋子的窗户前让乔玮确认了一眼。 幼燸身上还有些许伤口,想来在军中也受了些刑罚。 但好在人都平安无事,那便已经是万幸的。 不过也让乔玮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徐庶的手上除了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更多的底牌了。 这反而让乔玮多了两分底气。 “那我若是写了信,先生会放他们离开吗?” 乔玮提笔,动作轻缓,用笔蘸满墨汁,在笔墨即将接触纸面的时候,又忽然抬手,看向徐庶。 徐庶不急不缓道,“若夫人这般在意,我反倒应该把人留下才是。” “都说他们是我的入幕之宾了,这风流之恩,多少还是要有些在意的。”乔玮话说得露骨,但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先生还是将他们打发远一些比较好。” 徐庶微微挑眉,“哦?” “你猜若是君侯若是知道他们同我还在一处,他就算真的有过一丝想法退兵来救我,大约也不会再做此想了吧!” 毕竟没有多少男人真的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光明正大地脚踏只船。何况还是孙权这么有身份地位的人。 乔玮挥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速来,救我。” 然后将纸随意给了徐庶,“好了。” 徐庶看着纸上的四个大字,“夫人敷衍某?” “我出身皖县乔氏,可没读过太多的书,若是洋洋洒洒写了长篇大论,只怕君侯才不会信吧!” 徐庶深深地看了乔玮一眼,最终将纸收下了。 人家夫妻之间到底是如何交流,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以乔玮这般狡猾的性子,能写这几个字也算不错了。 他转身出门,“那夫人就好生休息吧!” “徐先生果然如诸葛先生所说,至孝至善。”乔玮忽然出声,“也正因如此,我才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徐庶回头看她。 “想不明白为何徐先生会选左将军为主。” 徐庶皱着眉头,不明白乔玮何出此言,“这有何可不明白的,左将军仁厚、又是汉室宗亲,乱世之中能得此主,是徐某之幸。” “方才我问过先生,若先生的家人被挟,先生定会前往营救。可据我所知,左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刘备从曹操处逃走,为了取信曹操,可是把妻儿还有关羽都留在了曹操处。 虽说后来关羽一路护送甘夫人追随刘备。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曹操会不会盛怒之下杀了妻儿,甚至杀了关羽泄愤,毕竟曹操屠杀徐州陶谦可是有前科的。 所以,其实对于刘备来说,当时早就已经将甘夫人和关羽当做弃子了。 只是关羽的千里相随,成就了关羽的义名,反让人忘记了刘备的凉薄。 “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挟持我为质子,逼迫君侯退兵的计谋,并非出自徐先生之本意,而是左将军的意思。所以,徐先生以为,这样的人也算是仁厚吗?”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39章 美人计谋 只是一瞬,徐庶的眼里杀气翻腾,乔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顾忌到自己还有一些用处的话,他立刻就会抽刀将她斩杀于此。 徐庶“从良”之前,可也是一位游侠一般的人物。 “乔夫人一张嘴,倒是很擅长挑拨离间啊!” “怎么会呢!”乔玮笑眼盈盈地看着徐庶,但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些许计较。 幼燸拿着信件站在刘备军营前,他满身的伤,连走路都费劲。 但他知道,如今他手里这封信是夫人替他求来的生机,他必须要将这封信送到君侯的手上。 可他刚走出两步,双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上。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只有幼煃在他的身边。 他嘶哑的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太多的声音,可他还惦记着要送信,挣扎着要起身。 那信晚一日送到,夫人在刘备的军中就多一分危险。 他身为夫人的近卫,却让夫人陷入如此危险之中,是他的失职。 “信呢?你为什么不去送信?快去!” 幼煃被他推搡着,满眼都是担忧,“燸哥,你放心,信件在吴先生那里,吴先生已经亲自去送了。” 被俘虏后,黄忠对幼燸和幼煃动了刑,要拷问出制作桭怒背后的人在何处。 幼燸和幼煃便是受了酷刑也只说自己并不知道。 黄忠曾到南阳郡的各家莫家铁匠铺寻过莫三公子的下落。莫家铁匠铺明面上半真半假地给了莫三公子的行踪,转头就将消息送到了莫三公子那里。 莫三公子十分机警,当时就将此事写信告知了乔玮,并放出消息,说桭怒的制造者是女子。 当然这样的消息落在黄忠的耳中,他自然觉得甚是荒唐。 从新野到长沙,驿站的马累死了三匹,终于在第五日将信送到了孙权的手中。 刘备也掐算着时日,等着长沙前线传回撤兵的消息。 乔玮也并没有闲着,表面上十分安静地在被软禁的屋子里抄书,但暗中却一直都在借着各样的机会观察刘备军中的情况,心里不断地在推演盘算该如何求生。 她得回京口,她答应了登儿要平安回家。 待到第十日,软禁她的门终于打开,“乔夫人,左将军有请。” 乔玮“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继续自己抄书的动作。 徐庶也不催促,反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乔玮一笔一画抄着诗经中的《蓼莪》的后半段。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及至抄写完成,才放下笔。 “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外头的天可是乱着呢!” 乔玮依旧不为所动,“我说了,无论外头的天如何变,都不是我一介妇人能够阻止的。怎么,外头的天乱得连先生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都无计可施了吗?” 徐庶拿起乔玮抄写的诗句,这首《蓼莪》,写的是孝子感怀父母养育之恩,然而父母离世,抒发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 “还以为夫人真的无欲无求、视死如归,看来也不过是强装镇定,心中还挂念着家中幼子吧!” 乔玮垂眸一笑,“为母者,无不牵挂着自己的骨肉。先生至孝,应当是深有体会此情之苦吧,当初先生到处游历,将脑袋挂在腰带间肆意行侠,徐老夫人一定也如我这般,时时挂念、日日苦待,期盼有平安团圆之日。 这几日我都在想,若我死在新野之地,不知道将来我的登儿读到此诗的时候,会不会潸然泪下,对我心中有怨。 但我又深知,他是个至纯至孝的孩子,定不会责怪我。” 徐庶心念微动,一股苦涩由心底蔓延至全身。 他自幼丧父,孤儿寡母又被亲人所弃,母亲为了养活他,也曾舍弃过尊严、做过许多羞耻之事,惹得他年幼之时常被外人嘲笑。 待他长大一些了,便以母亲为耻,独自外出游侠,见到了世间百态,人间残忍,总是令人身不由己,他也终于理解了母亲,原谅了母亲。 他归家后跪求母亲原谅,才知道他的离开,给了母亲沉重的打击,几番郁郁下轻生,若非邻舍有义,他也早已成了《蓼莪》中人了。 母子和好之后,母亲似乎真的完全忘却了当初自己的恶语相向和任性妄为,逢人总是夸赞自己至纯至孝。 母亲之爱子,所以原谅、忘却,留在眼中的都是儿女的善意。 徐庶看着眼前神色哀戚的妇人,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他连忙撇过头去,明知道这个女子巧言善辩、素来最会挑动人心,可偏偏这番话却又入了他的肺腑,震得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乔玮被带到帐中坐下,刘备坐在首位,而其下有将军二人,想必也就是传说中的关羽和张飞了。 再往下的诸将军和谋士军师,乔玮不大能分辨出身份,但结合史书记载,大概也就是糜芳、简雍等人了。 乔玮抬眼,也从刘备等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艳。 当日被俘,乔玮特意用药汁掩盖了容貌、打扮成一介农妇形象。 但今日,乔玮洗漱干净、挽发梳妆,与当日所见,判若两人。 乔玮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她必须要拿出最好的姿态,谈判场上,有时候容色也是一种隐形的谈判加分项。 “早就听闻皖县二乔之名,今日一见,不得不叹南昌侯福气不浅啊!” 乔玮垂眸苦笑,眼眶微红,“左将军不必挖苦,信写了已有十日,我早就说过,君侯是不会退兵的。” 便是他想退,可那些城池是麾下将士挥血战场、性命相搏打下的,他们也不可能让孙权为了一己私欲就功亏一篑、退兵相让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0章 美人计谋2 美人眼眶微红,泫然欲泣。 此番柔弱的姿态最是能引起男人的保护欲。 刘备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之色,如此美人,难怪…… 徐庶多次在刘备面前引荐过诸葛亮,连水镜先生也多番推举过诸葛亮。 可此人如此高才,几番相邀都不肯来相见,如今为了一介美人,竟能相投。 还能说动刘表长子刘琦作为投名状。 果然这天下英雄,终究是难过美人关。 “可惜啊,如此美人,君侯并无怜惜之心,夫人不若入我刘氏帐下……” 乔玮打断了他的话,“君侯可容我身死以殉,但断容不下我委身他人,如今连荆州众将都难以抗衡江东之势,将军以为,如今的新野,又如何能承受君侯之怒。 左将军不该为了区区妇人而毁新野根基。” 刘备的脸色一僵,徐庶说过乔玮此女能言善辩、不输寻常谋士,不能掉以轻心,他其实并未当回事。 如今被她当面顶撞,才知徐庶所言不虚。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神色,“夫人已经成了江东弃子,你可知,就凭方才这番话,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将军会杀了我。”乔玮神色也渐渐平静,“但将军留着我应该会比杀了我更有用。” “哦?此话何意啊?” “昔日楚霸王擒获太公与吕后为质,意图令太祖降楚,此计虽不成,后却也可换得楚河汉界相安无事。”乔玮缓缓缓缓道来,“如今无论荆州三郡是否攻克,将军挟持我为质,已然是与江东不和。 可将军若杀了我,便是彻底与江东宣战。君侯性子温和宽厚,但到底是孙家之子,破虏将军和先吴侯是何等刚烈的性子,将军应当是听说过的。 有如此父兄,君侯又怎么会真的只是温良之辈呢? 不如留下我,日后与江东也有和好之日,也能彰显将军善待妇孺的仁厚之名。” 刘备想要在诸侯乱世之中争夺一席之地,他所拥有的资本无非宗室身份和仁德名声此二者。 他在新野背着刘表暗中发展势力,有诸多南阳郡中名士前来相投,比起刘表这个更尊贵的宗室,他们自然也是冲着刘备仁德的名声来的。 刘备论宗室血脉,可不如刘表亲近。 因此刘备更要牢牢抓住经营好仁德的名声。 乔玮是抓住了他的痛处。 “夫人好胆识。” 他与麾下的将军、军师用饭,得到孙权并不肯退兵的消息,本意是想把乔氏唤来吓唬一番,让她再写书信给孙权,甚至想羞辱一番以泄军中之愤。 却不想乔玮此人看似柔弱,竟完全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的确如她所说,如今乔玮在新野,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就此送回去,新野在气势上便落了下乘,可若是不送回去,也只能好吃好喝地待着。 他的仁德之名可不能受损。 乔玮依旧被送回了屋子里软禁着。 但从这一日起,她的待遇便好多了,无论是吃的饭食还是送来的衣服都比先前好了许多,身边多了一个服侍的婢女。 甚至偶尔乔玮还在屋门口放会儿风,只要不离开守卫的视线,并没有人前来对乔玮阻止。 有时,诸葛亮从军帐里议事出来,经过了乔玮的屋子门前,二人遥遥相见,点头行礼。 乔玮感慨,有时候历史的惯性还是挺大的,她到邓县就是想抢在刘备之前将诸葛亮招揽入江东,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诸葛亮最后还是入了刘备的麾下,甚至比历史上的时日更早了三年。 徐庶看着诸葛亮与乔玮之间的互动,“你若是挂念,去同她说几句话吧。” 诸葛亮主动来投刘备麾下的时候,徐庶十分讶异,先前如何相邀相请都不肯来的人,竟肯放下身段。没想到诸葛亮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让刘备把乔玮给他。 当时徐庶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你什么意思?你可知她的身份?” “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的。虽然她与吴文则的身份都是假的,但我心里是认她这个人,不是认她的身份。既然南昌侯已将她视为弃子,那左将军应该也不会吝啬一个美人吧!” 诸葛亮与黄月英感情甚笃,这么多年来也从未有过妾侍,徐庶还以为诸葛亮真的能一生无有二色,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憋了一个大的。 乔玮一开始并不知道诸葛亮是找了这么个理由来保住她的性命,如今知道了,心里对诸葛亮也多了两分愧疚。 “先生其实不必如此,搭上自己的前程。” 黄月英知道乔玮被刘备俘虏之后,十分着急,来问诸葛亮可有什么法子能救一救乔玮的性命,诸葛亮思考了片刻,便去找了刘表的长子刘琦。 刘表的长子刘琦乃是原配所生,但刘表更偏爱幼子刘琮,再加上刘琮之母蔡氏是荆州世家之女,和蔡瑁等人为刘表在荆州站稳脚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没有亲母谋划守护的刘琦在继母和继舅的夹击之下,日子十分艰难。 加上刘表有意废长立幼,刘琦在刘家的处境就越发尴尬了起来。 刘琦是见过诸葛亮的,算起来,黄月英的父亲和刘表乃是连襟,所以诸葛亮和黄月英大婚的时候,刘琦还被父亲带上恭贺其新婚。 若要算起来,诸葛亮应当与蔡瑁的关系更亲近才是,但刘家的下人对刘琦言语不逊的时候,诸葛亮是替他出面解过围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诸葛亮在襄阳游历的时候,刘琦还跟着他读书过许久日子。 诸葛亮找上刘琦的时候,他正因为一些琐事被刘表训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刘表在众人面前表达了他对这个长子的不满意。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诸葛亮看着刘琦,“此时,公子当离开襄阳,请求随驻新野。” “新野?父亲会同意吗?” 刘表本就是在逼这个儿子主动让位给幼弟,此时刘琦主动请求出外任,刘表不但不会阻拦,还会看在他如此识趣的份上,优待他几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1章 美人计谋3 “会。”哪怕刘表不应,蔡瑁也会说服刘表答应的。 而且刘备驻守新野,表面上刘表对他十分信任,令他驻守重地。但刘备这些年在新野招兵买马、收服人心,也早就引起刘表的忌惮了。 派自己的儿子过去盯着,必要时还能夺刘备兵权,这样的好处,刘表不会不答应的。 果然,刘表一听刘琦的请求,就立刻写了军令,将刘琦连带手下数百部曲送到了新野。 诸葛亮也跟着到了新野,投奔刘备麾下。 乔玮眼里满是惋惜,“我看得出来,其实左将军并不信任先生。” 诸葛亮是跟着刘琦到的新野,对于刘备来说,刘琦的人就是刘表的人,他自然不会给予全然的相信。 再加上诸葛亮向徐庶讨要乔玮,刘备更会心生忌惮。 如果按照诸葛亮原本的人生轨迹,本不该受如此冷待。 “待来日我平安回到江东,定然会想办法报答先生之恩。” 诸葛亮倒是很豁达,“我与夫人乃是君子之交,不谈报答。何况夫人请来华医师,就算是报恩也合该是我还夫人的恩才是。何况我也没做什么,夫人如今的境况是自己争来的。 大丈夫立于世,某所行诸事皆问心无愧,时日长久,左将军会明白的。” 乔玮点头,问起了黄月英的情况,“黄夫人如今怎样了?” “用得下饭,睡得安稳,她气色就好多了,说话走路也有力气了。”说到黄月英,诸葛亮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连眼神之中都带着笑意,“她这两日也问起夫人,问夫人还平安否。” “眼下还算平安,有劳她挂心了。”乔玮看着这个满眼都是妻子的男人,不知为何心里却胸口有点闷闷的。 “夫人可是因为君侯伤怀?”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在笑,可眼底却还是染上了几分哀伤。 战场上被俘虏的女子,命运飘零、朝不保夕。 “有点吧!”乔玮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绪,即便早就预料到了孙权不会放弃攻打长沙三郡,但真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很多失望。 “但你我知道,他不来是对的,否则我就真成了江东的罪人了。” 只要孙权不在乎不入局,那么主动权就仍然在孙权的手里,刘备无论有多少的计谋和后手都无法奏效。 当然,她最怕也不止如此,她更怕的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登儿将来有了被人攻讦的污点。 “夫人,某以为,君侯会来的。” 乔玮眼皮倏然一跳,心口止不住起伏,眼神也警惕了起来,“什么意思?” 刘备是又做了什么吗? “夫人不用担忧,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以君侯的为人,不会弃夫人不顾。当然此话,我没有也不会同左将军说。”诸葛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乔玮,仿佛是要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如何知道?”乔玮松了一口气。 “夫人也说了,我并非甘心做一个山野之人,既然想要寻找明主,自然各方诸侯皆有探查打听。君侯是个重情之人。” 乔玮自嘲地一笑,“君侯待家人是极好的。” “男子重色之人如星辰之众,亦有重恩义之人如明月皎洁。”诸葛亮也不欲多做解释,“孔明其实到过江东吴县。 那一日在孙府门口听一仆婢议论,说君侯和夫人闹了别扭,君侯气得在书房睡了两日,又巴巴地让人把书房的床榻给拆了。 有一小仆不明所以,另一个老仆笑骂他笨,说君侯这是变着法给自己找台阶,好能回房去寻夫人呢!” 说到这里,诸葛亮眼里的揶揄之色也藏不住了,“君侯年少失怙而后又失了兄长庇护,所以不得不学着要做一家之主,肩负众多的责任。 可也只有在与夫人一处的时候,才这般还带着少年意气。” 乔玮垂着眼眸,鼻尖有些发涩,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不得不承认,孙权很少在她面前摆君侯的架子,更多时候同她在一处的人只是她的夫君孙权。 他会同她生气拌嘴,也会闹些小脾气,议事结束也会陪着孩子们疯玩打闹,还会给干了坏事的孙登顶包挨骂。 若遇到她被不听话的孙登给惹生气了,还会替他出头给孙登立规矩,然后带着孙登去街上买她爱吃的糕点哄她高兴。 他们一直都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一般过日子。 除了在外人面前他是君侯,她是君侯夫人。 “先生如此了解君侯,若君侯知晓,定引先生为知己。” “夫人嘴上说着不想做江东的罪人,可心里也是担忧君侯若是一旦应下了左将军的要求,便会被左将军牵制吧。 这世上有貌合神离的夫妻,也有琴瑟和鸣的夫妻。我盼着能和拙荆相携一生,也希望夫人可以得偿所愿。” 真不愧是三国的顶尖谋士,一眼就能将人心看透,她非常怀疑自己在邓县在他面前故作豁达地演戏,他其实早就看明白了,只是配合着演戏。 诸葛亮又压低声音,走近了两步,告诉了乔玮一个消息。 “左将军麾下有一名军械官姓黄,近来一直在找能制作夫人手上那柄弓弩的工匠,夫人身边的两个近卫如何拷打都没吐露有用的话。 说不定他会来寻夫人问话,夫人可要多留个心眼。” 说罢,诸葛亮装作给乔玮拂去发丝上的秽物,然后退后了两步,与乔玮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乔玮想了想,“若先生信得过我,你可以去告诉那位黄姓军械官,弓弩是我做的,他一直以来要找的人就是我。” 诸葛亮闻言,瞳孔微微放大,“夫人所说可是真的。” 若说的是假话,一旦被拆穿,乔玮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乔玮举起自己的手,“先生以为这双手上的茧是做女红做出来吗?” 诸葛亮仔细观察,这双手的确不像是闺中妇人的手,倒更像是一双工匠或说是习武之人的手。 “夫人想做什么?” 乔玮其实也还没有想好全盘的计划,虽说现在刘备还不会杀了自己和孙权翻脸。 但时势随时在变,她不能真的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却坐等孙权来救她。 “我出来的时日太久了,不知道登儿会不会想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2章 美人计谋4 听见黄忠前来拜见的通报声,乔玮丝毫不感到意外。 黄忠也开门见山,将桭怒的零件装在匣子里带来摆在了乔玮的面前。 乔玮没动,“我今日要谈的事情,黄将军还做不了主。” “夫人的意思是?”黄忠微微挑眉,等着乔玮的话。 乔玮笑着说,“左将军想要军中制作这类弓弩,那么我制作出来便是为左将军效力,难道左将军不该给我一些好处吗?”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当然,黄忠也承认此事是理所当然。 “可夫人还未证明此物的确出自夫人之手,空口无凭,某又如何能相信夫人有和左将军相谈的本事?” 乔玮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匣子,将零件分门别类摆好后,抬头直视其审视的目光,“看来将军也不诚实啊,少了两个零件呢!” 黄忠与身边的工匠对视了一眼,便确认了乔玮的身份。 动作利落、对零件的构造和作用都十分熟悉,其摆放手法虽然和南阳各派的工匠完全不同,但一看也知是个行家。 而且乔玮手上的茧子位置也是常年和器械打交道才会留下的。 但黄忠还是十分谨慎地问道,“夫人既说少了两个零件,那是什么样子的零件呢?” 乔玮提笔在纸上画下零件的样子,连尺寸也都标得清清楚楚。 除非是常年和此类器械打交道的人,寻常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并且熟稔于心的。 “如此可证明了吗?” 纸张上的图纸也是标准画法,工匠拿到手一看便知真伪。 “将军,确实无误。” 虽然黄忠觉得多少有些难以置信,但在真相的面前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找了两年的工匠,竟然真的是一介女子。 最荒谬的答案摆在眼前,他却不得不信。 “黄将军,现在我应该可以和左将军谈一谈了吧!” 黄忠差工匠回去取零件,又让黄叙去请刘备。 刘备听到黄叙说已经确认乔玮就是弓弩的制作者时,也有些难以置信。 黄叙再三保证,刘备这才动身去见乔玮。 女子端坐在桌案前,一扇屏风将他们隔开。从屏风上的影子来看,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器械工具在她的手里翻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柄弓弩便已然成型,甚至全程刘备都没有看清楚她究竟是如何操作的。 而黄忠身边的工匠通过屏风上的动作看懂了一个大概。 他们几个工匠被黄忠召集起来,也早就对此弓弩研究过许久,其身全部都是采用榫卯结构完成的,但各家流派所使用的结构方法也多有不同。 至少眼前这些榫卯结构看似简单却另有乾坤。 乔玮将屏风推开,完整的弓弩已经握在了乔玮的手里,乔玮扣动机构上膛,抬手瞄准了刘备。 “主公!”关羽忍不住惊呼,生怕乔玮下一个动作就要动手。 乔玮勾唇一笑,将弓弩偏移了两分,扣动机构,弩箭射出,直接穿透了门框,射杀了门外站着的一位守卫。 黄忠心下一惊,黄叙立刻前去查看守卫,乔玮的那一箭是奔着他的脑门去的,已然是没了呼吸、药石无救了。 好厉害的手段,好可怕的杀伤力。 刘备心惊之余,眼中看向弓弩的热切亦是可见的。 难怪孙权在长沙等三郡之地能够率领军队势如破竹。如果他们在新野的水军也能有此神兵利器相助,何愁不能将荆州收入囊中,重新扶汉室中兴! 刘备伸手夺走了乔玮手中的弓弩,可那弓弩好像是会认主一般,他正要亲自试试此弓弩的威力,却发现弓弩在他手上却忽然散架,完全不能使用。 他的脸登时便冷了下来,仿佛是被乔玮戏耍了一般,眼中的怒火快要喷涌出来。 “夫人这是何意?” “一点小手段,防止左将军兔死狗烹了。”乔玮并没有被刘备的怒火所吓到,“毕竟左将军还未保我性命无虞,我也不能就把底牌全部都交了吧!” “那你想要什么?” 乔玮笑着道,“我要的头一件事,是杀了他!” 谁? 顺着乔玮的手指,众人回头看去,是门外的另一个守卫。 “昨夜,他和刚刚被我射杀的守卫一同,试图入我房中羞辱于我,幸好我机警,并未令其得手。我要左将军亲自下令,当着军中之人,将其斩首,以示惩戒。” 那个被点了名的守卫立刻跪下请罪求饶。 刘备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眉头压住眼眸,眼神中露出一丝杀意。 “除此之外呢?” “我需要有人来保护我的绝对安全,而不是如昨日,人人都能对我怀有觊觎之心,可以试图将我当做随意的女子任意对待。” 刘备听懂了乔玮的意思,“所以今日这个小兵是非死不可了。” 乔玮不仅是要他死,更是要他在军中众人面前明明白白地死,她要借刘备之手杀鸡儆猴,让众人都不敢轻视于她,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尊严。 刘备思索片刻,下令道,“将人拖下去,按军法五十杖行,不许叫人留手。吩咐下去,但凡有再敢冒犯侯夫人者,便如此下场!” 守卫大喊着饶命,但还是被拖了下去,捂了嘴巴,丢到了校场上去。 军中杖刑五十,基本此人不死也废了。若没有军医全力救治,就不过就是多苟活上一两日,待伤口溃烂发脓,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了。 “夫人可满意了?” 乔玮点头。 “此弓弩所有的零件,军中皆可打造,我只负责最后的组装搭建,并且我不允许旁人在场。” 刘备紧皱眉头,乔玮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已经令他渐渐失去耐性。 “夫人不觉得要求过分了吗?” 乔玮解释道,“我一介弱女子,君侯已然将我视为妻子,如今也只有此技法傍身可以求存,一旦其他工匠学会此技法,我便如鱼肉之于刀俎,全然受左将军摆布。 昨夜,军中一介守卫就可以肆意闯入我的屋子,若我对左将军失去了这最后的用处,我性命难保。” 婚礼上,堂姐逃婚了。 我走到发小路诚的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合同带了吗?” “干嘛?” “趁火打劫啊,要是干成了,咱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新书《你在我的眼里》发在云起 随手写的小短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3章 真诚永远都会是她的必杀技 此事说来,的确刘备还是有几分理亏。 “军中将士万余,你以一人之力,难以供给军中之用。”刘备不愿意在此事上让步,若军中一直要仰赖乔玮一个人才能供给此弓弩,他便不得不受制于人。 乔玮此人虚实尚且难辨,不知其心到底如何摇摆。 “若左将军信不过我无妨,将我的桭怒还给我即可。”乔玮道,“这军中有宵小之徒,我亦需弓弩傍身自卫。” “兵器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夫人身子娇贵,如此危险之事还是莫要插手才好。” 对于刘备来说,一个女人最大的价值是在男人身后,而不是试图站在和男人相同的高度,和男人剑拔弩张。 乔玮的容貌的确令人惊艳,但这性子却令人不喜,不够安分守己,和孙权一样野心勃勃,令人生厌。 “昨夜只是也只是一个意外,只要夫人规行矩步,本将军可以保证,夫人自然性命无尤。”刘备起身离开,关羽微眯着眼,微皱的眉心透着一种凌厉,目光格外森冷。 只有黄忠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带着工匠离开了。 这一场谈判,谈崩了。 乔玮又被送回了软禁的屋子里,风声簌簌,将校场上木杖捶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和男人含糊不清的阵阵哀嚎声从不远处带来。 乔玮知道,刘备是故意的。 很快,男人的声音渐渐低沉到最后只剩低低的呜咽,最后便归于无有。 但木杖的声音仍在继续,直到计数的人数到了五十。 死亡的平静里还藏着旁观者的恐惧和无声的悲凉。 很快,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刘备调拨了新的守卫,双方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们眼中的惊艳、贪婪、畏惧和愤怒夹杂在一起。 乔玮不喜欢这种觊觎的眼神,犹如一条毒蛇一般,藏在暗处,只待黑暗降临,这就代表着新的危险。 他们还不够畏惧,乔玮很清楚知道这一点,这样的眼神她在许多人的眼里都见过。只能说在这个世代,不够强就是原罪。 但没关系,乔玮想,她总有一天会让他们畏惧的。 次日,诸葛亮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消息是…… “黄将军昨夜来寻某,希望某能从夫人的口中得到消息,除了夫人以外,会如此技法的工匠在哪里?” 黄忠心里很清楚,江东军已经刚开始大批量配备桭怒,会组装弓弩的工匠绝不可能只有乔玮一人。 或许乔玮的确创此弓弩且会制作,但黄忠也不能将风险全部压在乔玮一个人身上。 乔玮点头,“在宛城。” 夕阳的霞光之下,暖黄色的光洒在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细密的睫毛之下,眸子里闪烁着微微光芒,带着漫不经心却又真诚的答案。 诸葛亮显然没想到她会真的给出答案来,当然这个答案也在黄忠和诸葛亮的预想之中,但乔玮如此直白又直接的态度,反倒让诸葛亮摸不清乔玮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人不是说……” 若是真的让刘备找到可以替代她的工匠,她便会性命难保吗? 为求自保,他来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得不到答案的准备。他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在刘备和黄忠面前替她婉转回旋。 “因为是先生来问,所以我无有隐瞒。” 诸葛亮欲开口,但声音却在唇齿间彷徨着无法启齿,内心矛盾交织。 “先生也说过,你我是君子之交,既是君子之交,就坦诚相对。” 在转角之处,有一个身影悄然离去。 如此清澄的目光的注视之下,诸葛亮败下阵来,“可夫人知道,身在新野,某无法对夫人回以同样的坦诚。夫人今日不应该将这个答案轻易告知与某。夫人可知道……” 乔玮点头,“我知道。”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并不高明。 幼燸在旁时日也算不短了,他本就是暗探,乔玮在他身上见识过不少暗探的本事,能看出那个人的伪装,也就不算是什么难题。 “我给了答案,他怎知我说的就是真的呢?又或者他根本不会相信我的话。”乔玮笑着道,“其实今日我是否告知先生都不重要。 但若是先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左将军对先生更不会委以信任了。” 即便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不忘以坦诚之心为朋友筹谋,用微薄之力保护友人。 比起她的坦坦荡荡,诸葛亮自惭形秽。 “元直同我说,左将军有打算,想将你赐给麾下为姬妾,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来问问夫人的意见。 夫人如今可愿意暂且委屈,委身于某名下,保全自身。” 她身为孙权在新野的质子,如今因为孙权不肯退兵,已然如只身悬崖,随时有粉身碎骨之险。 刘琦来新野的时候,是带了刘表的信件的,上面便写着,若江东野心勃勃,再不肯退兵,新野便出兵长沙,以乔玮祭旗。 徐庶信了诸葛亮的说辞,以为诸葛亮对乔玮有男女之意,所以才会给诸葛亮透露这个消息,示意诸葛亮主动向刘备再次求人。 这样也算是全了他身为朋友对诸葛亮的情义。 如果乔玮想要最快取得刘备的信任,使之放松警惕保住性命,这应该是最便捷且直接的方法。 因为如此一来,乔玮便算是主动放弃了江东孙权夫人的身份,投诚了刘备。 那么刘备也就不必防备着她入军械营了。 另外,成了诸葛亮的姬妾,对于其他人来说,乔玮便算是有主之人,也能杜绝了像先前这般被守卫摸入房中的事件。 乔玮知道诸葛亮的意思,也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如此筹谋,只是为了能够保下乔玮罢了。 “先生的心意,我明白。可先生知道的,我只身冒险入邓县寻先生,就是想要求得先生为江东效力。 若是我今日委身先生,哪怕只有名分,有了瓜田李下之嫌,将来先生都不能再入江东了。 何况,黄夫人知晓先生如此谋算吗?” “听说夫人有危险,她在家中十分焦心,催促着我去向左将军求人。” 乔玮笑了,“夫人真是心善,可先生,我不愿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4章 烫手山芋 “君侯他……” “与他无关。”乔玮摇摇头。 无论哪个时代,男人总是将女子的价值定位成为男子的附属,刘备也想通过将乔玮赐给麾下,改变乔玮的所属,好可以获得乔玮甘心乐意的效忠。 仿佛乔玮只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她的清白归了谁,谁就能做了她的主,与谁绑定在一起。 但乔玮要的是自己的话语权,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人,而仅仅是因为她自己。 拥有掀桌的能力,她就要有能被允许上桌掀翻整个战局的权利。 何况她是质子,又不是俘虏。 “夫人,这很难。”诸葛亮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 军中多的是肮脏的手段能让一个女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乔玮也知道,但骨子里的骄傲却不允许她在刘备的面前轻易低头。 何况她要做的事……她不愿意连累诸葛亮,一旦计谋事成,她可以一走了之,可诸葛亮留在新野的境况便越发尴尬。 诸葛亮表示自己明白了。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谓之勇。 乔玮看向江东的方向,她真的想念孙登了,不知道她没按着约定的时间回家,他会不会躲在被子里哭。 “没关系,我能等。” 等到刘备来主动求贤,这样她才能掌握主动权。 ——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乔玮依旧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看书、抄写诗经。 她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只有安静下来,她才能看得清眼前的困局,找到破局之法。 终于,这紧紧关闭的房门,迎来了一直在等的人。 刘备黑着脸同意了乔玮的要求,允许乔玮以工匠的身份着男装出入军械处,并安排了诸葛亮与之同入职军械处,也把从乔玮一行人手中缴获的桭怒交还给乔玮。 乔玮送了两柄给诸葛亮,一柄是给他的,一柄是给黄月英的。 把基础构造解释给他听,并教他该如何使用。 黄忠站在一旁不远处,用余光偷瞄着二人,竖着耳朵偷听,暗暗把乔玮教的使用方法记在心里。 乔玮瞧见了,索性走到他旁边,“黄将军若是想学,不必学匡衡凿壁偷光,待将军伤势痊愈,自然一学就会。” 黄忠从乔玮处确认了宛城有工匠可制此桭怒,便数次与刘备请战,想要攻伐抢夺宛城的冶金场,掳掠工匠回新野。 比起乔玮这块硬骨头,那些工匠为了活命更容易撬开嘴。 桭怒在刘备面前所展现的威力实在太过惊人,惹得刘备也不免眼热。 虽有徐庶劝阻,言说周瑜多谋且用兵多变,但刘备一收到周瑜背疮复发,几次昏厥吐的消息,又着人打探到华佗已经入宛城为周瑜治病的消息之后,当机立断。 令黄忠率领部曲夜间偷袭宛城。 却不料仍旧被宛城的守卫用桭怒杀败逃窜而回。 周瑜便是病了,可宛城的军事布防依旧井然有序、坚如磐石。 加上弓弩部兵全员配备了桭怒,黄忠等人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连自己也差点死在桭怒箭下。 刘备再度见识到桭怒在战场上的杀伤力,便只能回头同意了乔玮所有的要求。 而他打的主意也很简单,乔玮纵然不肯教其余工匠,但只要她留在军械处时日久了,那些工匠耳濡目染自然能学会。只要有一个工匠能学会乔玮的技法,那么乔玮是杀是放也就无关紧要了。 乔玮组装弓弩的时候,诸葛亮便在一旁替她守着,有时候看到她手指翻飞如同弹琴一般,可偏偏在这双巧手之下,一架架弓弩就这般出现。 诸葛亮不得不叹为观止,“夫人一双巧手,心有巧思。” 乔玮放下了手中的弓弩,“先生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诸葛亮当然也想学,但术业有专攻,他对于这些器械匠艺之道并不擅长,乔玮若真要把他教会,只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夫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整个军械处多少人盯着她手上的这个技艺想学,但乔玮不愿意教,若真让人知道了乔玮愿意把这独门的技艺教给自己,只怕他在新野之地连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不过数日的功夫,乔玮已经为新野提供了第一批弓弩,数量也有五十架之多。 前线传来军报,零陵郡和桂阳郡已经失守,湘东郡郡守不战而降,刘磐等诸将死伤过半。 长沙郡内各县已经失守过半,蔡瑁已经亲自领兵前往长沙,要求刘备交出乔玮,将人押送至长沙,若孙权不肯退兵,便杀以祭旗。 刘备麾下分为两派,以诸葛亮和黄忠为一派,黄忠和诸葛亮自然以乔玮能制弓弩为由,不应交出。 而关羽、张飞、简雍等人以为,荆州危急,若长沙失守,孙权定然会立刻调转矛头,直指新野。 况且刘表与刘备都是宗室之亲,刘备据守新野也是靠刘表收留,此时若不听从刘表调度,不解荆州之危,只怕留下不义之名。 且孙权攻伐荆州,得三郡已是极限,并无可占全荆州之力。待荆州和孙权战事停止,难道刘表不会回过头来和刘备清算吗? 若是此时不将乔玮交出去,待刘表缓过气来,新野的处境才是岌岌可危。 刘备被帐中诸将吵得脑子发涨,当初劫乔玮以为人质是为了能和孙权有谈判的资本,如今却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借口要更衣,从议事的帐子里离开。 校场里士兵仍在操练,一招一式配合着喊杀和战鼓的声音,连地面都在震颤。 而另一边弓弩部兵,也在对着靶子练习弓弩射箭。 那弓弩在五十余步之地都能直接射穿靶心,刘备的瞳孔微微发颤。 刘备叉着腰长叹。 徐庶静静走到身边,顺着刘备的视线也在看士兵手中的弓弩。 “将军是下不了决心吗?” “诸葛先生有私心,汉升也只看到了弓弩之利,云长重义,翼德和汉升不和,其余人是荆州人士,仰慕景升之治。 无人能看清今日本将的困境啊!”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5章 新野之困 刘备望着校场的方向一声哀叹。 徐庶挨近刘备,“主公的困境不在于乔夫人,而在于刘荆州。主公一日以臣属之名侍奉荆州,便一日受制于荆州。今日之困局,只是开始。” 刘表利用刘备据新野而抗曹操,刘备也利用刘表想在荆州之地能有一席之地。 但刘备想要扩张势力和地盘,便绕不过要和刘表翻脸这一步。 可刘备与刘表同为汉室宗亲,刘备若与刘表翻脸,便会落人口实,何况当初若非刘表收留刘备,刘备连容身之地也没有。 “军师所言极是,可今时今日,备并无破局之法。” “眼前两条路,一条以乔夫人为礼,降江东。” “不可能。”身为中山靖王之后,即便如今汉室衰微,他也无法忍受自己对一个竖子俯首称臣。 徐庶提出了第二条路,“将乔夫人留在新野继续制衡江东,带大公子回襄阳,趁着蔡瑁出兵守长沙,杀蔡夫人和二公子,助大公子夺荆州牧之位。 待数年后时机成熟,请大公子让荆州于主公。主公还记得徐州牧陶谦吗?” 校场鼓声震动。 寒意从背脊瞬间爬上心头,血液仿佛凝结出刺骨的冷意。 刘备猛地侧首死死盯着徐庶,他是如何知道当初陶谦让徐州的真相的? 初平四年,陶谦上表请封刘备为豫州牧,又给了刘备四千丹阳兵,使他驻守小沛。 陶谦的算盘打得很好,拉拢刘备令其为自己抵御曹操和袁术,对内治理徐州内难以驯服的豪强。 可刘备想要的可不止如此,于是在糜竺和孔融的谋划之下,趁着陶谦生了一场小病,直接联合府中的医官将陶谦软禁了起来,然后逼着他写下奏表,将徐州让给了刘备。 有了奏表,很快陶谦便重病而亡。 于是刘备暂且有了徐州为根据地。 而这一通让徐州的操作,也让刘备在诸侯之中有了仁义之名。 徐庶继续道,“主公可以打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旗号,荆州也多有名士说是仰慕荆州之治,本质仍旧是维护汉室正统之名。 有了此名目,其实荆州之主到底是刘景升这个刘荆州还是主公这个新刘荆州,对于那些世家之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分别。” 耳边的鼓声越发急促,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颤,太阳穴“突突”直跳。 喉头滚动,双拳紧握,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振奋,却依旧无法掩饰这一份激动。 比起徐州,荆州之地仿佛是放置在狼面前的带血新肉,只是闻到一缕血腥之气,都能令狼奋不顾身想要往前扑。 “军中诸人,只有军师高贤。” 二人相视一笑。 —— 刘备带刘琦暗中潜回襄阳,而此行也带上了诸葛亮。 虽然徐庶并没有将此行目的说明,但聪慧如黄月英还是感受了一丝不寻常。 乔玮陪着她用了药,给她掖好被子,“诸葛先生通达明察,无论此行目的为何,他定然也能周全自身。有元直在,他们二人互为照应,不会有事的。” 前两日,军中还在为送不送乔玮吵得不可开交,气得张飞提枪直接杀到军械处,差一点那枪尖就杀到自己眼前了。 乔玮当下也扣动桭怒,直接给了他身后的门框两箭,“将军若再上前一步,那么这箭就会朝着将军的脑袋去了。反正怎么都要死,我若是能与将军同归于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当时她也的确以为自己可能是要死了,黄忠和关羽匆匆赶来,一个推一个拉将人带出去了。 张飞闹了那一次之后,这几日竟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而乔玮对于刘备这一次怪异的行径也有了自己的猜测。 若眼前困局无解,那么兵行险招西向襄阳也是不错的破局之法。 诸葛亮与蔡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刘备若是利用诸葛亮对襄阳的蔡家恩威并施,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拉拢手段。 所以黄月英必须也要留在新野。 走之前,徐庶也应了诸葛亮的要求,让乔玮来和黄月英一处,也算是彼此有个照应。 徐庶对诸葛亮自然无有不应。 只是今夜,乔玮刚走出黄月英的屋子,一道寒光闪过,乔玮一惊,下意识闪避,刀刃划过耳边,斩断了一缕头发,紧接着一股大力从手臂传来,直接钳制住了乔玮要取腰间桭怒的手。 “夫人得罪了!” 待乔玮看清来人的模样,双手已经被反绑在身后,桭怒也被取走。 这动静并不小,刚睡下的黄月英直接被惊醒,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朝乔玮跑来,“夫人?你们在做什么?” 关羽让人拦下了黄月英,“黄夫人在屋子里好好休养吧,诸葛先生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要好好保护黄夫人的。” “人人都说关将军义薄云天,没想到也会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动手。”乔玮听懂了,这新野军中,主张留住乔玮性命的人三个已经走了两个,独留下黄忠又无法与关羽抗衡。 关羽面无表情地回道,“夫人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方才能轻易躲过他刀法,还能如此机敏地去抽身上的桭怒试图反击,若没有多年习武的本事,可做不到如此反应。 “某本不想对夫人动手,奈何夫人也不会乖乖配合,只好出此下策。” 士兵往乔玮的嘴里塞了一个木丸,带出屋子,直接塞进了一个马车里。 黄忠得了消息立刻前来阻拦,“关将军,如今军械处制造弓弩还要仰赖乔氏之手,主公临走之前……” “黄将军,你掌管军械处以来,搜得那么多南阳名匠于手下,造个弓弩竟然还要说出仰赖一妇人之手的话,难道不以为耻吗?”关羽翻身上马,“这也是主公的意思,蔡将军的部曲已经在新野等着了,还请黄将军不要违抗军令!” 乔玮在车内听得心惊,所以,刘备还是要将自己送给蔡瑁。 等到了长沙阵前,若孙权不肯退兵,她便会被祭旗于长沙,以振荆州军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6章 生死之局 刘备不在新野,军中之事皆以关羽主事,黄忠在军中无论是资历、官阶还是威望都远不及关羽,只能眼睁睁看着关羽将乔玮强行带走。 军营的木质辕门“吱呀”一声打开,卷起地面一层薄尘,马车在近百人的士兵押送之下,缓缓离开了军营。 厚重的车轮碾压出两道清晰的辙印,从军营出发到新野城外,最多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马发出沉重的鼻息,铁蹄踩在地上一声一声,仿佛是沉重的石头砸在乔玮的心头。 她很清楚,只要她被送到了蔡瑁的手里,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蔡瑁此人可不会在乎乔玮会不会制作弓弩,他要的只是一个人头,一个可以振奋荆州军和挫败江东军军心的人头。 乔玮的手已经被绳子磨出血来,每动一下都会传来阵阵刺痛,即便如此,她手里的动作始终不敢停下。 “开城门!”马车半途停下,关羽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城门的守卫查验过令牌之后,打开了城门,目光中还带着敬畏,恭敬地让出了道路中央。 透过马车门窗的缝隙,乔玮看到了城外,秋冬之际,路两旁的田里麦子已经收割完,连秸秆都已经被焚烧殆尽,埋入毫无生机的土下,只待来年没有饿死或是冻死的老农再来播种。 而不远处,“蔡”字的军旗之下,四百甲士列阵于土道之上,长矛尖端垂向地面,偶尔与鳞甲相撞的声响格外清脆,落在乔玮的耳中便如同催命符一般。 先锋官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口令。” 对面骑在马上的号令官道,“口令,征女入荆!” 口令无误。 关羽将乔玮从马车上抓下来,走到队伍的前列。 号令官下马,身后带着两个士兵要来押解乔玮。 此时的乔玮就如同一只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被关羽推搡着往前走,踉跄着差点摔倒。 关羽正要让士兵将乔玮押送过去,却忽然看见号令官惊恐的面容,而在他的腰后侧分明有一缕寒光。 乔玮看着那两个士兵,其中一个有着无端的熟悉感,还没等她细细分辨。 “等等。”关羽警惕起来,拎着乔玮的领口将人拽回。 而看到关羽动作的号令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大喊道,“将军,是江东军!” 而出声的同时,腰后的刀刺入身体,号令官的身躯骤然倒下,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 “有伏兵,撤退!” 而被识破了的江东军也发出了号令,“弓弩部,射箭!” 关羽虽然不知道江东军是如何混入荆州的,但当务之急是要留住乔玮这个人质。 他伸手去拽乔玮,却不想一道寒光闪过,一只细长的匕首划破他的手腕。 他吃痛抽手,只见乔玮又是一个抬手,袖中暗箭射出,箭入手肘。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乔玮是如何挣脱绳索,她袖中的箭弩又是从何而来? 乔玮挣脱了关羽的钳制,“将军当初搜身忘记取走我的木簪了吧!” 木簪内藏细长小刀,本就是乔玮用来护身的底牌之一。 马车之内,乔玮顺着马车颠簸故意摔倒,将木簪掉落在身后,用手接住后,拔出利刃,割断了手上的绳索。 而袖箭是在军械处偷藏的零件慢慢组装起来的,就藏在乔玮的鞋底,乔玮将袖箭从鞋底拿出装在小臂上。 夜间视线昏暗,关羽也没想到乔玮还会有后手,也是掉以轻心了,完全没注意到乔玮假装还被绑住的手。 果然徐军师说得不错,乔玮这个女人狡诈阴险得很,绝不能将她当做寻常妇人来对待。 只可惜,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竟败在一根毫不起眼用来束发的发簪之上。 这样的女人绝不能再留了…… 关羽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从短暂的震惊之中立即回过神来,眼中杀意尽显,取刀朝乔玮劈来。 乔玮手中的袖箭再度发动,对准了关羽的手腕。 方才杀了号令官的幼燸冲出来,用刀挡住了关羽的大刀,“夫人快跑!” 乔玮没有丝毫犹豫,她手上的桭怒不在,孔雀翎也被收了,可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和关羽这般猛将对抗。 她掉头就跑。 孙权穿着一身甲胄,从弓弩部中冲出来,朝着乔玮的方向跑去,“玮玮,过来!” 耳边是震天的擂鼓声,身后是死局,身前是生机。 短短百步的距离,她竟觉得这么遥远,好像怎么跑都够不到。 新野城楼上羽箭如雨落下,乔玮根本不敢停留,这一辈子大概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一双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眼前的孙权满脸担忧,他甚至都等不及幼煣的盾牌庇护。 他看着她被关羽从车上拽下来跌倒在地的时候,心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揪住,紧攥着双手,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关羽大切八块。 那是他拼尽全力呵护着的人,此时却被另外一个人如此随意对待,满身尘土、脸上尽是污垢。 她撞入孙权的怀抱之中,孙权一把掀起战袍盖住她的全身,右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悬空扛起,就往回跑。 身后的士兵扛起盾牌迅速搭建起一个盾阵,将乔玮和孙权密不透风地护在其中。 乔玮双手紧紧揽着孙权的脖子,急促地喘气,满心只有在死亡边缘线挣扎的后怕。 孙权将人更揽紧了两分,才短短两个月未见,她消瘦了许多,连环在脖子上的手冷得像块冰,好像没有一点温度。 明明害怕得在发抖,心跳如急鼓,却还咬着下唇强撑,手上都是血污和各种伤口也没有一句喊疼。 衣裳包裹着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境况。 她一个人留在新野军中,想杀她的人如狼环伺周围,日夜难以安眠,定然是吃了很多苦。 “幼煣,救到夫人了,下令撤军!” 他的声音响起。 幼煣领着盾阵后撤,弓弩部在吕蒙和幼燸的带领下断后。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7章 我一定会来的(深夜重修版) 帐外,军营将士们巡查的脚步齐整利落,戒备森严,即便是深夜也没有松懈半分。 帐内,孙权半蹲在榻前,一言不发地握着一双洁白的玉足,看着上面布满的伤痕和淤青,小心翼翼地上药。 她方才在浴桶里洗漱的时候就看见了,肩背上都是一条条淤青,手腕脚踝上也都是被绳索磨破的伤口,一双纤长的手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伤口,竟似没一块好肉。 幼燸说她同刘备做了交易,整日躲在军械处和工匠们在一处组装弓弩。 军械处没有合适她的防具,所以只能徒手工作,手上总是伤口不断。 他眼底幽深,各样的情绪在翻动,垂着眼眸看不出是喜是怒。 乔玮有些尴尬地用被子把脚遮掩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权手上的动作停顿,“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里?” “你不该来的。蔡瑁已经率兵前往长沙支援,他们挟持我就是为了逼你退兵。 如今你从长沙前线撤离,又在关羽面前露了行踪,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乔玮叹了一口气,“我写那封信并非出于本意,我以为你看得懂。 你好不容易夺了长沙之地,如此放弃,将士们……” 孙权突然抬眸,直勾勾地看着乔玮,“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乔玮握紧了被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所以你觉得,我明知道你在新野有危险,还是会置你于不顾, 任由你被人刀架脖颈,然后眼看着你被蔡瑁抓去阵前祭旗是吗?” 烛火微暗,映照着漆黑的眼眸,耳边有星火炸开的细碎声响。 她本能地反驳这个答案,“我没有……” 只是话说出口的声音都是虚的,索性闭了嘴。 良久,她低下头,避开孙权的话题,自顾自说着理由,“厉兵秣马两年,好不容易攻下了长沙,你若阵前退兵,岂非功亏一篑。 况且长沙乃是荆州粮草赋税要地,夺了长沙,便可再多一粮仓……” “所以呢?”孙权反问道,“所以为了这块地,我孙仲谋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夫人吗?” 半晌,乔玮轻声道,“如果一定要选,你可以这么做。” 哪怕这个答案令她心中绞痛,但她仍旧说出了口。 孙权眼眶微红,声音沙哑,“所有人都能这么说,但你不能。 撇开君侯和君侯夫人的身份,我只是认你是我的妻。 没有一个丈夫会听到自己的妻子有危险能无动于衷的。” 他的语气里带了两分严肃和后怕。 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阵前的时候,像是风中凋零的花一般,他便觉得心里仿佛被刺了一刀般生疼。 “我收到信的时候,都快疯了,日夜兼程赶回宛城。听着每日幼燸从药铺里带回来的消息,恨不得把那刘备那老贼给剁了。” 孙权的语气很平静,可哽咽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尤其说到刘备的名字时,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乔玮伸手捧着他的脸庞,试图抚平他皱起的眉宇,故作轻松,“你威名在外,我每次都拿你说事,他们气得要死,但也没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何况你夫人如此聪慧,费心周旋着,就算你不来,应该也能保全性命的。 你若是真的应了刘备的要求退兵,我大约还活不到今天。” 孙权知道她在说谎,她那遍体鳞伤的模样,他又没眼瞎。 可她瞪着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他满肚子的怒气却又发不出来。 最终只能叹气道,“知道君侯夫人聪慧过人,定有办法护卫自己安全。 可是玮玮,只要你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都会来,也应该来的。” 孙权眸子幽深,犹如寒星点缀的夜空。 乔玮紧咬着下唇,想笑却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了。 她想闭上眼睛,把那些酸涩的情绪从胸口丢出去,可孙权却握住她的手,强迫她面对自己。 “你生登儿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回来看见你躺在床上几乎没了生气的样子,我很后悔。 后悔在你最需要我庇护的时候,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只有那一次,不会有下一次了。 所以,我来了,而且一定会来。不是以君侯的身份,是以乔玮夫君的身份,来救我的夫人。” 乔玮定住了,她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在邓县被俘虏,整个人从马车里摔出去,醒来之后浑身都疼得冷汗直冒的时候,她没哭。 在新野的军营里,徐庶几番想杀她的时候,她没哭。 每到夜晚,数算着日子抄写诗经想念孙登的时候,她没哭。 得知江东没有退兵,刘表要刘备交出乔玮祭旗的时候,她没哭。 在军械处每天手上被零件军械磨得全是血泡,一碰就钻心发疼的时候,她没哭。 可当她听到孙权说他知道自己有危险,给出一定会来救她承诺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浑身发抖,眼眶发红想哭。 在新野的时候,她以为孙权不会退兵,也知道他不退兵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当她从刘备的口中听到孙权没有退兵的消息时,委屈和绝望依旧会涌上心头。 将希望的火苗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殆尽。 那一夜她抬头望向月亮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成为弃子,也不甘心还没陪着孙登长大。 不甘心在这个时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成为了牺牲品。 血顺着嘴角流下,孙权红着眼眶去掰开她的嘴,“玮玮,别咬了,流血了。” 她知道疼,可不疼的话,就没法止住她眼中欲坠落的泪水。 她想她还是忍不住有点怨怪他的。 那些防备着死亡和羞辱随时来临的夜晚。 害怕到不敢睡得太沉的夜晚。 还有每天都把木簪子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自卫的夜晚。 她还是有点忍不住想怪他。 她别过头不去看孙权,想故作大度地说出安慰他几句。 可比安慰先到来的是“对不起”。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8章 周瑜病了? 孙权将人圈在怀里,越拥越紧,像是要将人融入骨血,“对不起。” 曾经将她一个人留在吴县,面对吴母和乔母的逼迫,在最虚弱的时候,还要承受那从亲人而来的杀意和利剑。 让她一个人留在新野,以为自己被丢弃不顾,而不得不靠着自己在敌营周旋活命。 终于,乔玮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愿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可止不住的眼泪还是浸湿了他的衣裳。 万千心绪似烈马奔腾在沙漠,扬起漫天风沙。 那温热的眼泪却仿佛带着炙热的力量,烫得他心尖生疼。 他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后背,听着她委屈却强忍着的啜泣,看着她身上虚张声势的盔甲在此刻土崩瓦解。 直到她愿意伸出手,回抱住他。 —— 孙权以为乔玮是哭累了,抱着他的手竟是一动也不动。 他轻轻将被褥盖住她的肩膀,才听到耳边瓮声瓮气的声音,“可我没能争取来诸葛先生。” 此行至邓县本就只有这一个目的,可最终事情也没办成,还把自己送进了敌营,如今更是劳动江东费了好大的劲来相救。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给人惹了天大的麻烦。 那种羞愤的心绪交杂着自责,令她心底升起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孙权没想到她困得睁不开眼了,还不忘关心这点小事。 “诸葛先生不想选江东,无非就是江东给的筹码太少。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江东之力还不够强大。” 乱世之中,谁足够强大,就能拥有更多的贤士前来相投。 孙权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何况谁能说你就一定没招揽到诸葛先生呢?” 乔玮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半睁半闭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轻拍后背,好让她安心入睡。 她在军营里的所有消息都是诸葛亮通过给黄月英抓药的药铺传给幼燸的,就连蔡瑁派人来交接乔玮到新野的消息也是诸葛亮提供的。 否则他也想不到可以埋伏击杀蔡瑁麾下到新野的部曲的计谋,然后让江东军伪装成蔡瑁的部曲,光明正大且安全地将乔玮从新野抢出来。 乔玮次日醒来的时候,细细琢磨孙权的话才回过味来,那时候诸葛亮同她说,他觉得孙权一定会来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孙权真的来了,而诸葛先生已经见过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刘备和江东之间的抉择,诸葛亮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了江东了。 “不是倾向江东,是倾向你。”孙权给了她一块饼并且纠正了她的说法。 意思是,她成功把诸葛亮策反了? “是,很有机会。”孙权亲着她的发心,给了她肯定。 乔玮其实是有点不可置信的,“我居然真的这么厉害吗?” 那可是历史上的三国第一丞相诶。 “是,我夫人就是这么厉害。”孙权淡淡笑着。 长沙那边有军报传来,孙权要升帐议事,幼煣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那么轻松。 乔玮的心也不由得揪起来,“是不是……不大好?” “能有什么不大好,黄老将军亲自坐镇,庞士元和陆伯言在旁参谋。若如此还守不住,他们也就只能提人头来见了。” 当然最好还是能提来蔡瑁的人头。 孙权语气轻松道,“庞士元可有凤雏之名,陆伯言身后又有陆家虎视眈眈。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 孙权走后,又把幼燸和幼煃调回来保护乔玮。 幼燸跪在乔玮面前,看见乔玮手上脖子上的伤,低下头满眼羞愧,“属下没有护卫好夫人,让夫人身陷敌营,还请夫人治罪。” “治什么罪啊!起来吧!” 乔玮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男子的脸上多了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下脸颊一直蜿蜒到额头,新肉还未完全长好。 幼燸被送出新野军营之后,直到乔玮将他送出来,自己留在了军营内。 他自责不已,为了打探乔玮的消息,又潜回新野城内。怕被人认出从前的模样,索性毁了自己的脸。 “从前还算俊俏的脸,如今可惜了,也不知你回去后,家里夫人会不会心疼。” 乔玮宽慰道,“若没有你给君侯传消息,只怕我如今已然魂归故里了。说起来,我得谢谢你!” 幼燸“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夫人如此说,是折煞小人了,下次若夫人再涉险,还请容许小人一直护卫在旁,小人便是死,也该死在夫人前面,断没有苟活的道理。” 夫人将他送出来,可他不愿苟活,没能护卫夫人安全,本就是他的失职。 他都想过了,若是救不出夫人,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乔玮再次将他扶起来,“幸好你不在新野军营,我没了什么可顾忌的,刘备自然拿捏不了我。不过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想再有下次了。” 纵然幼燸是有失职之处,但战场上本就是凶险,谁也不敢保证能有百分百的安全。 他在军中本也有杂号将军的军职,如今都降为百夫长了。 孙权已经对他做了降职处理,一人唱了红脸,就得有一个人唱白脸。 幼燸急切开口,“夫人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了。” 乔玮相信他的能力和忠心,“正好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听闻中护军病了,请了华大夫前来诊治,如今可好些了?” 幼燸摇头,“中护军这次病得很凶险,具体情况如何,属下并不是特别清楚,夫人若想知道,属下立刻去打听。” 周瑜驻守宛城,算是军中的主事,病情自然是讳莫若深,外人是轻易不可以打听揣测的。 但刘备能打探到如此机密的情报,要么是军中出了细作,并且能近身周瑜的侍奉之人,要么就是军中故意放出的消息。 乔玮本是不信的,但幼燸竟也说周瑜病了,可见此事在军中已然不是秘密。 “我想亲自去探望,你陪我去瞧瞧吧!” 幼燸却小声询问,“夫人,此事可要写信给幼烩?” 言下之意便是要不要告知乔瑢。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49章 周瑜病了! 乔玮正是不确定此事是否需要告知乔瑢,这才需要亲自去确认的。 而周瑜的实际情况比乔玮以为的还要严重一些。 周瑜的病情是由于伤口恶化引起的,再加上一些饮食和生活的习惯,致使伤口处感染了吸血虫。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瑜有持续出现腹痛、腹泻、消瘦和肝脾肿大的症状,直至一日吐血昏厥。 孙权立刻为周瑜请来华佗诊治。 华佗也动用了开腹手术取出了血吸虫,但后续的恢复修养,周瑜还是出现了一定的伤口反复感染情况。 乔玮与他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如今再见故人,竟是如此景象。 病榻之上,胸膛起伏,面颊消瘦暗沉,双眼凹陷发青,嘴唇苍白无血色,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吸声仿佛是身体发出的最后的呻吟。 瘦弱的手青筋凸起,肤色黄中泛黑。 若不是还有往日的几分相似模样,乔玮几乎是不敢认这竟然是名满天下风流之主。 可她明明记得周瑜的寿数尚有几年,怎么会忽然病情提早发作。 华佗道,“中护军的病情拖得有些久了,昨日发热才退下。虫害在体内潜伏时日已久,肝肠脾胃皆有损伤。 若能挨得过这一次,也需得精心修养,才能恢复。”华佗看了一眼军中送来的膳食,“夫人也要引以为戒,这鱼脍虽鲜美,却断断不能再食用,尤其是湘水之中的活物,定要煮熟了才能食用。” 前面绕了一圈的医药用词,乔玮听得云里雾里,后面的话倒是听明白了。 用乔玮能理解的话来说,病从口入。 江东之地鱼米丰饶,酷爱吃鱼脍,也就是生鱼片,以为鲜美。 周瑜也有此饮食习惯,在宛城驻守的时候,有时条件若允许,也会购买活鱼制鱼脍食用。 宛城之地,所食用活鱼是从唐白河水系而出,并不合周瑜的口味,所以若有从丹杨北上辎重运输,押粮官们也会带一些湘水的活鱼给周瑜尝鲜。 然而这些年,湘水流域血吸病肆虐,鱼类体内寄生虫泛滥,在湘水流域也有过大量的血吸虫感染病例,便是华佗所经手的,便有过百例。 但是因为三国这个时代缺少抗生素和消炎药,大多数人是信不过开腹之术的,即便有接受了华佗开腹手术的病人,也鲜少有能熬过手术之后感染。 而周瑜如今的状况,能熬过这一段的机会,华佗只比了三个手指。 隔着床帘,榻上的男子仿佛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帘上佳人身影袅娜,“瑢儿?” 他恍惚开口,呢喃着念叨着心中所思念的名字。 顾绫昀将人从扶起,小声地提醒他,免得失礼,“将军,是侯夫人。” 周瑜眼目发昏,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顾绫昀的话,望向帘子后头的身影,目光殷切。 直到乔玮掀开帘子靠近,周瑜确认了眼前之人并非是他朝思暮想的佳人,面上的失望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是了,她大约还是在生气,如何肯来见我。” 哪怕他病重卧榻,说不定哪一日就魂归故里了,也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但乔玮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这可是号称“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 即便他因为生病视线有些昏花,可她自认与乔瑢的声音区别还是挺大的,他怎么会难以分辨到听错呢? 乔玮看向华佗寻求答案,华佗只叹了一口气,算是肯定了乔玮的猜想。 这病情已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 周瑜的目光虚虚地落在乔玮的方向,“侯夫人,瑢儿呢?” 即便目光浑浊,但眼中仍然闪烁着期冀的微光。 他自幼聪慧敏锐,生在舒县周家这样的世家中,肩负着期待,也享受着家族所带来的荣光。 加上他容貌甚佳,习惯了被女子追求和仰慕的眼神,也有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自负,所以对待女子的事上,也有着天然的傲气。 可他的傲气和自负却在两个人的面前屡屡受挫。 一个是乔玮,一个是乔瑢。 乔玮的傲气是基于她的聪慧,而乔瑢却更像是一朵看似柔弱的野花却带着坚韧的生命力。 他初见乔瑢的时候,是她送乔玮出嫁,一双流转光彩的眼睛哭得通红,软软糯糯的样子像一只垂着耳朵的兔子。是他先起了逗弄的心,却看着她瞪着双眼吃惊的模样,乱了两分心神。 乔瑢写的书信里是欲盖弥彰的少女心事,他看得明白,他不想辜负,将人强留在身边。 却不想有一日她会决然离开,再不出现,而她的阿姊会替她抹除一切与周家的关系,斩断一切的羁绊。 美人骨,英雄冢。 他千防万防却也依旧中了美人计,一如他情动的时候哄她的那句话,她与旁人是不同的。 至于乔玮,周瑜是有怨气的,若不是乔玮在周旋,何至于乔瑢会与他一别两宽、再无相见。 所以,当乔玮经过宛城入邓县后,他并没有阻拦消息的传送。 直到她被刘备俘虏的消息传来,孙权日夜兼程地赶来宛城。 周瑜告诉孙权,如今长沙、桂阳、零陵三线作战,宛城深入曹操地盘腹地,不能再起战事。 他阻止孙权的计划,却看着他为了救乔玮殚精竭虑,那双通红的双眼之下,是他强行压住的疯意。 “一个女人而已。” 这乱世之中,像他们这般出身的人,女人不过是最容易掠夺到的资源了,乔玮就算容貌倾城,也有一些谋略和小聪明,甚至对江东军也有颇多助益。 可也并非是不可替代的。 孙权却摇头,“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我的妻,仲兄!” 一个妻子和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大区别呢? 但孙权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答案,却在那一刻仿佛锤子重重砸在心中,将他敲醒。 所以,为何乔瑢会如此决绝地离开。 因为他做不到和孙权一般心无旁骛地选一个人。 一股腥甜涌入喉间,他骤然吐血昏迷,恍惚离魂一般的梦中,却全是乔瑢的身影。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0章 人之将死 是啊,谁能保证在寻常的日子里,在一碗粥、一盏灯、一件衣裳、一句柔声细语之中,能永远不动心呢?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有时候他都在想,是不是这就是报应。 缠绵病榻的日子,孙权每日都会来看望他,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焦急忧虑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无论是对荆州三线作战的军报还是对幼燸传回乔玮的消息。 他按住孙权的手,告诫他一定要忍耐,戒骄戒躁才能一击必中,素来是最能忍的人,如今却需要靠自己一遍一遍提醒。 直到荆州暗探传来密报,刘表派蔡瑁前往长沙的消息已经确认无误了。 孙权将他想好的计划告诉周瑜,周瑜提笔在纸上再落一计“偷梁换柱”。 周瑜知道,他终究是不能任由乔玮身死,否则若乔瑢知道了,定然会更伤心,更不能原谅他了。 他不愿意和乔瑢真的走到有血海深仇的一日。 而且,他有私心,想用救乔玮的这一命,换见乔瑢一面的机会。 青灰色的帘子在微微飘动,一旁的柜子里摆放着许多陶制的药瓶,床头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热烟微微飘散,孙权从外头踏入屋子,牵住乔玮的手,“回了帐子,见你不在,还道你又去了哪里,原来是来探望仲兄了。 仲兄今日可觉得有舒服些了吗?” 周瑜自觉并不大妙,这身子骤然破败至此,也知天命之数实在是人力所不能左右。 顾绫晨将周瑜用药的状况细细说了,用了多少饭食、喝了多少的水、睡了多少时辰等等事无巨细皆记录在册。 比之昨日又少用了饭食。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孙权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他有军情之事想听听周瑜的意见,可病中之人最忌讳劳累,孙权实在不忍。 “君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如今君臣尚有于榻前相议之时,臣这残破的身子也不知还能有几日可为君侯效力。” 孙权皱着眉头,“仲兄!” 他们认识这许多年,孙权从未从他的口中听到过如此沉痛悲情的话。 周瑜牵动着唇角,露出惨然一笑,“正事要紧,君侯不必顾忌,便是臣不能为君侯分忧,也很乐意听君侯说上几句。” 孙权和周瑜要谈论军机之事,顾绫晨自行告退,乔玮也准备退出房间,只是手被孙权牵住动弹不得,她抬眼看向孙权,半晌后,孙权松开了她的手。 小声叮嘱道,“幼煣特意买了些你爱吃的,就在帐子里,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走。” 乔玮表示自己知道了。 秋日的傍晚后褪去了热气,微风拂过反而带来一丝凉意,只是这样的舒爽之中还掺杂了许多血的腥气。 顾绫昀落后乔玮半步,送乔玮出去。 她红着眼眶嗫嚅,“夫人……乔小妇她……” “乔小妇是谁?”乔玮并不喜欢别人用这个称呼来指代乔瑢,她已经和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顾绫昀叹了一口气道,“妾是说夫人的妹妹,乔家女公子。” 乔玮登时警觉起来,这顾绫昀怕不是要来给周瑜做说客的。当初乔瑢脱离周家能如此顺利,顾绫昀也是出了力的。 她的私心,乔玮也看得明白。 若乔瑢还在周家,有周瑜的宠爱,又有乔玮这个君侯夫人做母家的依靠,必然是周瑜继室的不二人选。 顾绫昀便依旧只能是周瑜的妾室。 所以对于顾家来说,应该是盼着乔瑢再不要回周家。 “夫人不必如此看妾身,不是将军的意思,只是将军心之所念,时时睡梦不安,妾也是心中不忍。 将军是男子,有些话拉不下面子来说,所以只能由妾来说。纵然夫人不愿意承认,但到底女公子与将军是有过往日恩义的。 如今将军的状况夫人也瞧见了,便算是夫人的大恩,可否让女公子来见一见,好宽慰将军的心。” 人之将死,也算是了一桩平生恩怨。 无论什么恩怨往事,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了,不是吗? “藕断丝连便会授人以柄,当初我既然将人从舒县接出来,便不可能让她回来。”乔玮断然拒绝。 顾绫昀知道乔玮向来将自家这个妹妹护得紧,并非她言语能够说动。 “夫人的意思妾明白,妾只是想让夫人给女公子去一封信,告知将军如今的境况,就算没有夫妻恩义,就凭君侯和将军之间的情分,女公子也合该知晓此事,若真有那一日,也是亲戚的情分。 自然了,若女公子对将军已然无情,自然不会来宛城探望,如此将军知道了也能死心,不再多做无谓的纠缠。” 宛城的风越来越大,贴着地面呼啸而过,扬起阵阵尘埃。 “夫人于新野之地刀斧架脖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见之人吗?” 顾绫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玮沉默了。 “君侯来宛城后,军中情形复杂,多少人都反对君侯出兵救夫人,唯独将军支持君侯。 甚至拖着病体为君侯出谋划策,所求为何,夫人应该明白的。 若夫人真的于敌军身死,女公子知道将军见死不救,将军怕从此与女公子再无转圜余地。” 句句深情,却是从一个女子的口中诉说自己夫君对另外一个女子的心意。 “我听闻中护军待你甚是冷淡,你倒是处处为他着想。”乔玮有几分不解。 顾绫昀的眉梢微微垂落,“虽然妾与将军并无男女深情,可将军也从未亏待过妾身,衣食富足且有几分体面。 将军还写了遗书,若他真英年早逝,便可许妾从周家再嫁。 妾身与夫人不同,并无什么襄助夫君的本事,如此有衣有食,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乔玮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从来都是以柔弱的姿态展现人前,但无论如何柔弱,能在家宅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女子,也从来不会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你可以回去告诉中护军,我会写信。”乔玮沉吟半晌后给出了答案,“但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你比你自己认为的,有本事得多。话虽然半真半假,但却很擅长抓住人心的弱点,若这个世代能允许,未必不能成就使臣的功业。”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1章 乔瑢来了 乔玮的信才送出的第二日,华佗那边便传来周瑜再次吐血昏迷的消息,而这一次病情来势汹汹,比往日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凶险。 周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只觉得仿佛置身于深渊之下,眼前的黑暗一直无法挣脱,迷迷糊糊之间耳边似乎一直都有十分嘈杂的声音。 他想要分辨却又无法分辨,然后便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直等到他再次有些许意识的时候,只感到身体上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可身体仿佛像不是自己的一般,竟如何都使不上力。 而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手上传来,他借着这一股痛意强行撑开了眼皮,视线模糊之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榻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长的针灸,对着他身上的穴位落下最后一针。 身后的张棣忍不住夸赞道,“你的针灸算是有小成了。” 乔瑢并没有自满,看向张医师的兄长——神医张机(张仲景)和华佗道,“是两位医师费心肯教。” 张棣露出满意、赞赏的神色。 张机和华佗纵然肯指点,也要乔瑢肯学、肯练、又有悟性才行。 乔瑢将针包整理妥当,然后耐心等着周瑜的反应。 过了小半个时辰,顾氏惊喜的声音响起,“醒了,醒了!将军醒来了!” 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铅水灌注其中,他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半晌之后,意识才慢慢回笼。 “瑢儿?”像是长久不被开启的生锈的铜锁一般,周瑜张开了嘴,却喊不出声音来,只有离他最近的顾氏听到了他发出的轻微又干涩的呼唤。 “将军,是女公子来看你了。” 周瑜的手颤抖着抬起,想试图抓住乔瑢。 乔瑢却垂着眼眸退后了一步,请华佗和张机二人医师进前来查看周瑜的情况,斟酌着看如何调整后续的药方。 周瑜却紧紧盯着那一道倩影,生怕他闭上眼睛,她就再次会消失,而乔瑢垂着眼帘,完全避开了周瑜的眼神,只一心听着华佗和张仲景的讨论。 待二位医师会诊完毕后,便起身要向孙权汇报病情。 乔瑢跟着张棣也要离开营帐,而张棣的眼神在周瑜和乔瑢之间来回打量半晌后,忽然开口制止了乔瑢的离开。 “女公子留下照料中护军吧,中护军的情况虽有几分好转,但还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在旁时时观察变化才好。” 乔瑢没有立刻答话,疑惑不解地望向张棣。 张棣对着她微微点头,再度示意她应该留下。 乔瑢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帐中。 周瑜也只是短暂地醒了一个时辰,随后便又昏睡了过去。 顾绫昀眼眶发红,如此昏睡下去,只怕周瑜的大限之日也就真的不远了。 乔瑢小声道,“身有病患之人,本就是嗜睡,这也是身子在自我休养的一部分,顾夫人还是不要太过忧心,有张医师和华医师在,会好起来的。” 顾绫昀不懂医术,此时却只能借着此话聊以安慰自己。 直到深夜,乔瑢借着煎药的名头离开了帐子,却躲在药房后头无人之处发呆。 乔瑢摸过周瑜的脉象,心里也明白,这样的脉象无论如何用药也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了。 那对顾绫昀说的话,语气说是在安慰顾绫昀,不如说是在骗自己。 即便她对周瑜心有怨愤不假,可再见到他的时候,尤其是见到他形容枯槁躺在床上等着死亡降临的时候,她的心绪还是忍不住被牵动。 她既懊恼又难过,胸口像是被塞满了酸枣,酸胀得发涩。 微风带着一片香气渐渐靠近,乔瑢抬头,“阿姊……” 乔玮轻轻坐在她身边,任由着乔瑢靠在她的腿上抽泣,她只是如从前一般,轻轻拍着乔瑢的肩膀。 乔瑢其实并不是收到乔瑢的信才来的。 她一早就在汝南了,本是跟着张棣一路游历到汝南,想着孙安出嫁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前去送嫁,如今到了汝南也应该送上一份贺礼,去见见孙安。 却不想从孙安的口中得知了周瑜性命垂危的消息。 张棣清楚乔瑢和周瑜之间的羁绊,又写信给兄长张机,请他前来诊治。 “阿姊,我是不是很没用。” 早就在心中做了决定,要与过往的日子告别,不能再为了过去而落泪。 可如今还是忍不住要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何况是付出过真心喜欢过的人。 “阿姊,我并不想他死。” 眼角的泪水划过面庞,滴落乔玮的裙上,渗入衣料,带着丝丝的寒意。 忽然,冰凉的触感塞入手心,乔瑢微怔,低眉却发现手心里多了一个小坛子。 “这是……?” 乔玮抿着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这是于吉用来治病救命的干溪水,干溪水干枯之前,收集了最后一点,本就是用来急救保命。 若你真舍不得他,可以试试,将这个水掺入他的药中,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乔玮生产后几乎去了半条命,为了能尽快恢复,便动用了其中一坛,分了几次掺在每日喝得到水中喝下,果然身子恢复得极快。 周瑜病重至此,乔玮也不忍乔瑢如此伤心,何况周瑜对于江东来说,还有大用,乔玮便差幼燸亲自到京口将这坛干溪水取来。 这干溪水对于恢复内伤最是有效,如今周瑜病情反复,发热难退,本也就是伤口感染后的状况,也算是对症。 乔瑢攥着手中的坛子,沉思片刻后明白了乔玮的意思,急忙将坛子推回给乔玮。 “阿姊……这是你用来保命的,我不能拿……” “如今我不是还好好的吗?何况,我最看不得你伤心,拿着吧,我也不确定这个干溪水能不能对他有用,也只是一试。 但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此事。” 于吉涉及孙策之死,无论是对于孙权还是周瑜来说,这都是不能提及的禁忌。 何况方术之事,本就鬼神莫辨,若被有心人知晓乔玮手里还有干溪水,只怕还要惹来许多事端。 乔瑢咬着下唇,难以做决断,乔玮站起身来,替她下了决心,“去吧!” 还记得于吉和干溪水的来历吗? 让我看看有多少读者忘记了这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2章 吉人天相 乔瑢用木片将掺了干溪水的药从周瑜的口中喂下去。 第二日,周瑜的烧便退了下去,人的脸色便比前一日好了许多。 华佗诊过脉后,发现脉象情况明显有好转的迹象,转头对着张机大赞特赞。 什么再世扁鹊、举世神医,只要想得到的溢美之词都用上了。 张机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都在揣度,这药方怎么这么有效果,难道自己真的是天才? 第三天夜里,周瑜便醒了,这一次醒来,周瑜也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少了许多昏沉疼痛之感,他探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榻边枕着手臂睡着的乔瑢。 指尖落在发丝之间,帐外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恬静的睡颜之上,明明近在咫尺的美好,却仿佛隔着一道迷雾一般忽远忽近,令人心生迷幻之感。 他勾起发丝绕在指间,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她曾替他梳发的时候,手轻轻抚过他与顾绫晨的结发。 铜镜之中,他也看见女子眉目之间短暂的失神,如今这些琐碎的事情细细琢磨而来,才发觉二人之间藏了那么多的遗憾。 乔瑢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心神微微一颤,从睡梦中惊醒,抬眸便正对上周瑜沉静若水的眼眸。 深邃漆黑的眼目如同是浸染了浓墨,要在她如纸般纯粹的心里的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乔瑢不由得屏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停滞住了。 她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完全没有多留一丝余地给周瑜,那伸出的手就这般抓空停留在了半空之中,任由她的发丝从手指之间滑走,留下一缕独属于她的浸染了药气的幽香。 乔瑢起身去请医师张机和华佗,独留顾绫昀在周瑜身边服侍。 周瑜的恢复情况比预想情况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连华佗都不禁直呼乃是奇迹,除了“吉人自有天相”,众人根本找不出任何解释。 顾绫昀更是喜极而泣,“女公子照料细致,将军见了女公子心里欢喜,有了盼头,这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不敢居功,是顾小妇费心照料,与我无关。” 乔瑢平静地推脱掉了顾绫昀的奉承,无论她是出于好心或是恶意,对与乔瑢来说,都不想再和周瑜扯上什么关系。 周瑜听出了乔瑢冷淡的态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乔瑢的方向,不肯放弃。 乔瑢被盯得浑身难受,乔玮上前一步,将乔瑢护在身后,隔绝了周瑜的视线,他失望地收回眼神。 华佗也顾不上去关注周瑜和乔瑢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满心都沉浸在周瑜病情恢复的喜悦之中,“将军能醒来,这便是好兆头,如今还是要注意休息,若有任何不适,也要及时告知。 将军卧于病榻也有好些时日了,这两日还需要配合着热敷和穴位按压,帮着恢复四肢的力气。 若将军能撑得住,每日可搀扶着下榻走上几步。” 久卧之人,四肢的肌肉容易萎缩无力。 所以恢复期是需要配合一定的康健运动。 周瑜在接连三日没有见到乔瑢之后,终于忍不住在乔玮端着汤药进来的时候,问起了乔瑢。 “她跟着张医师回去了。” “回去了?回哪儿?”周瑜急急站起来,滚烫汤药洒了一桌子,也烫红了周瑜的整个右手手掌。 顾绫昀连忙用帕子把周瑜手上的汤药给擦干,又吩咐人进来收拾桌子和地上的汤药。 “不知道。”乔玮盯着他发红的手,提醒顾绫昀取一些凉水来给周瑜冰敷,“她如今到处游历,先前也是听说了你的病情,出于医者的仁心来给你治病。” 周瑜这些时日的针灸,都是乔瑢在张机和华佗的指导下单独施针的,连华佗都夸赞乔瑢的针法越来越成熟,最后一次为周瑜施针的时候,完全是由乔瑢单独完成的。 “如今你的病已经大好了,她自然也该离开了。”乔玮反问周瑜,“难不成中护军以为,小妹这些时日尽心照料,是出于对中护军的余情未了吗?” 周瑜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如今也算是个医者了,不论今日病着的是否是中护军,她都会如此尽心尽力的。” 乔玮告诉他,乔瑢照顾他是出于医者的职业道德,而并非对他有什么私人的情感。 也在警告周瑜不要因为这些时日的照料就生出不该生的心思来。 周瑜沉着脸,“是她自己要走的,还是夫人……” “中护军是聪明人,于男女之事上更是得心应手,这几日瑢儿照料中护军到底是何等心思,中护军看得明白,没必要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如果乔瑢都还未收到乔玮的信就匆匆赶来,甚至还带来了医师张机兄妹,那是多少人花重金都请不到的名医,那么只能说明她也并非全然无意、将他当做陌路。 如果她心里真的已然同他恩断义绝,又何必为他做这么多。 一个医者要照顾病人,又何必成日守在榻前,连昏睡的时候都寸步不离呢? 周瑜承认他就是自欺欺人,他就是不甘心。 哪怕乔瑢始终态度冷淡,不愿意同他多说半句话。 但他就是要自欺欺人,就是要把她的仁心当做对自己的不忍心,撕掉正人君子的面目,然后利用这些不忍心,再次抓住她。 周瑜的身形轮廓有一瞬的绷紧,停止。须臾抬眼,又恢复了那般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模样。 而乔玮从这般自信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决心,他不会如此轻易放手,这就是男人。 两情相悦之时,这样的不放手或许是一种相守的决心和勇气,可走到恩义尽头的时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囚禁般的折磨。 周瑜的病情好转,孙安也不必留下来“奔丧”了,乔玮将孙安送出宛城,“你与赵将军……” “嫂嫂放心,一切都好。如兄长所说,赵将军人品端方,不是那等为色所惑的人。” 一句话,乔玮便明白了,谢春弗在他们二人之间掀不起什么风浪。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3章 掀不起风浪 孙安道,“初到汝南的时候,她还试图同我卖惨、卖委屈,以为我心软会如从前一般给她当枪使,去发落将军身边的另一个姬妾。 那日,我特意留了赵将军在家,亲眼看到她同我卖惨。赵将军自认虽然不怎么召她侍奉,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没想到她转头会这般同我哭诉,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如何后宅不明薄待妾室。那一日赵将军走的时候,脸都是沉着的。” 与谢春弗交手的第一次,孙安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谢春弗自行露出了马脚。 甚至她也已经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了。 谢春弗从前是借着孙安的名头在府中立足的,而孙安的态度已经摆明,只要公正地对待府中的每一位姬妾,谢春弗的日子就够难受的了。 对于赵云来说,谢春弗到底是孙安当初送来请他安置的人,看在孙安的面子上,自然会多敬重几分。 加上身份还有些分量,这些年府上的事情也多交给她来代主母打理。 此消彼长,赵云身边另一个妾室杨姬自然是心中不服,但也没闹出过什么不像话的事情。 孙安一来,这原本微妙的平衡也就被打破了,谢春弗以为孙安还会如从前那般信任她,便以为能借着孙安的势压杨姬一头。 却不成想,分别三年的孙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轻易听了自己挑唆的女公子。 “那赵将军身边其余的人可有让你不痛快的?” 孙安笑得花枝乱颤,“嫂嫂怕是忘了,阿兄给我的陪嫁可是一整支晋安兵,谁敢脑子不要了来找我的不痛快。” 也是,南昌侯捧在手心里骄纵着长大的妹妹,她不去找旁人的不痛快都算好了。 “新婚的第二日,我便带着晋安兵在府里演练了半个时辰,别说是那几个姬妾了,便是府里管事和守卫都老实了。” 孙安一想到谢春弗颤颤巍巍地带着府里的管事,将管家的钥匙和账本乖乖交出的模样就想笑。 “起初,对于晋安兵驻在府里,她们也是有些微词的。上个月,刘晔带兵奇袭汝南,有细作偷袭将军府。 若不是我带着晋安兵抓住了可疑之人砍了头,只怕别说是将军府了,连带着附近的将士眷属、还有无辜的百姓都要出事。 既救了她们的性命,她们也不敢再多有抱怨,反而还得恭恭敬敬地给晋安兵做些衣裳吃食的送去,以表谢意。” 乔玮听着孙安的话,也放下心来,“此事我也听君侯说起过,赵将军在军报里还替你请功,一是为此次守卫城中百姓之事,二则是为你带着女眷们给军中士兵们备了入冬的物资。” 将士的眷属若被挟持出了事,军中必然军心大动,而百姓若被杀戮,也会影响城中民心,如此孙安守住了后方,也是稳住了城中和军中的人心。 赵云此番能守住汝南,孙安的确要占一半的功劳,赵云也能替孙安和晋安兵请功,想来与孙安也算是琴瑟相和。 至于整顿女眷们的事情,孙安觉得她们平日也就是太闲了,才有那精力去勾心斗角地生事。 索性给分配了任务,让她们给军中的将士们做衣裳、鞋子以为军用。 哪一房里若是做得有多有好的,次月的吃穿用度就会多上两成,赵云若回了将军府,孙安就优先安排哪一房去服侍。 如此一来,府里的几个姬妾都铆足了劲要给军中士兵们出力。 有了事情要干,府里自然生事的也就少了,得了空也不斗嘴了,都在屋子里做衣服鞋子。 赵云知道了府里的新规矩,满脸不解为什么孙安立规矩,还要自己出力卖身。 孙安同他说,守卫汝南不只是将士们的责任,也应该是住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责任。 男人们负责在外守卫土地,女眷们也不该坐享安宁,被保护的人合该有责任在其他事上出些力。 汝南即将入冬,女眷们纵然不能拿刀举枪,也不该让将士们忍冻受寒守卫家国。 若这个规矩从前没有,就从如今的将军府开始。 赵云听完,大赞孙安有大义之心,又觉得从孙安来了汝南之后,这府中的风气也焕然一新,耳根子也清净多了。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每次孙安安排了哪个姬妾来服侍,他都会顺着孙安的意思,夸赞她们手巧有心,代表军中的士兵们送上几分感谢。 在赵云的配合下,姬妾们便干得越发来劲。 很快,那些将军、校尉们的夫人们也开始有样学样,一边给自己挣名声,一边又能将手底下的姬妾收拾安分。 而孙安在女眷们中间也建立了极大的威信。 孙安说完还不忘同乔玮邀功,“两位嫂嫂教我的道理和本事我都记着呢,应该没给两位嫂嫂丢人吧!” 何止没丢人,还与有荣焉呢! “难怪赵将军在军报中反复赞你深明大义。” 只要孙安能过好,乔玮也就放心了。 孙安抱着乔玮,小声道,“我真的要感激仲兄娶的是嫂嫂这般高风亮节的人。” 她嫁到汝南之后,有了许多女眷作为对比,她才恍然察觉,乔玮告诉她女子不能被困于内宅之中的意思是什么。 比起大多数将士的女眷只能费尽心思讨好夫君,用着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和家宅之中的女人们暗自较劲,有时候如同暗沟之中的老鼠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她却能用着从长嫂和仲嫂学到的本事游刃有余、恩威并施地应付府中的事情。 赵云在军中若遇到难处,她甚至还能从旁提出自己的建议,二人已经能平等地坐下来,商量着军中和府中的重要事务了。 若真论起来,这仿佛更像是恩爱夫妻的模样。 连赵云都说她若是身为男子,如今应该更有作为。 暖意涌上心头,乔玮看着眼前已经完全褪去骄纵模样的孙安,带着坚定无畏的勇气,在属于她的战场上一步步成为她想要成为的模样。 乔玮目送孙安离开,直至连背影都缩成了一个点,身上忽然一沉,多了一件袍子。 小短篇《你在我的眼里》三万字已经完结,免费he,可放心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4章 睚眦必报 乔玮回头,是孙权。 只是这眼眶里还带了两分红意。 “同中护军议完事了?” 孙权点头,“回帐子没看见你人,守卫说你来送安儿还没回,天冷了,不要总喜欢站在风口上。” 军旗猎猎,寒风骤起。 孙权看着新野的方向,眼中有光芒闪烁。 这几日只要有空,他就陪着她把新野军中的布防图画了出来,乔玮知道他的下一步就是要对新野动手了。 “新野之外有曹仁,宛城外头还有夏侯惇将军,如此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局势往往要讲究的就是恐怖平衡,刘备占据新野这几年,以区区三千兵力发展到一万水军,与曹仁对阵有输有赢却始终没有失掉新野。 就是因为曹仁和夏侯惇的防线背后,还有以周瑜为代表的江东兵力威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当黄雀,谁也都不想当那个螳螂。 可孙权却忽然出手,打破了这个局面,除了要面对前方的新野,还要应对身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后手出场的曹仁和夏侯惇。 孙权在纸上留下飞扬的笔画,“敌人的敌人,就是同盟。” 他的眼睛扫过乔玮由于担忧而蹙起的眉头,“我怎么记得,这话好像还是你教给安儿的。” 安儿记没记住他是不知道,倒是他听了一耳朵就给记住了。 没过几日,宛城毫无预兆地开始对新野作战,甚至还用上了最新改良的投石机。 太阳沿着天际线绕了半圈,风带回来的喊杀声一阵高涨一阵低沉,桌案上的膳食热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彻底煮烂了都不能吃了,乔玮都没心思动上一口。 血色的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而凯旋的鼓声终于传来。 孙权带着浑身血迹踏入军营的土地,满身灰土却带着张扬的狂傲。 手中的旌旗和长弓往幼煣手里一丢,直直朝着乔玮走来,还没等乔玮伸出手去迎接,手腕上传来一道力量,她便被带着撞上了他的甲胄,双手环在腰上,差点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周瑜带兵从西门强势攻伐,声势浩荡,一波又一波的攻城,投石车、云梯、撞木、桭怒、十字弩按照阵型依次排开。 关羽在新野训练水军以防备江东军,但这一次周瑜却偏偏选了陆战,且完全不急着攻城,反而利用宛城军械的优势,对新野的守城军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消耗。 而孙权率水兵攻伐关羽的水兵,按照甘宁当年锦帆贼的战术,一会儿进攻一会儿撤退,打得新野的水军摸不着头脑。 而孙权和周瑜攻入新野之后,却并没有率兵占领,而是按照乔玮给出的地图,掳掠了城中将士的女眷之后便不再追击,鸣金收兵。 荆州三郡还需要调遣兵力持续作战和守卫,宛城的确也调不出更多兵力来拉长防线,守住新野。 而孙权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要占据新野。 乔玮看着被绳索捆绑着双手带入军中的俘虏们,除了为首的一个夫人是被幼煣恭恭敬敬地保护着,其余的无论男女都是一脸灰败,被士兵们用马鞭抽打着、推搡着挪动脚步。 那些俘虏的面孔中,有不少乔玮都在新野的时候见过。 幼煣将为首的妇人带到乔玮的面前,乔玮牵着她的手好半晌才认出来,“黄夫人?” 黄月英点头。 自二人新野那一夜分别后,乔玮也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人了,此番一见,却差点没认出来。 褪去了蜡黄的脸色和病恹恹的神态,黄玉英如今的模样竟似换了个人一般,即便是被掳到宛城这样的艰难局面下,一步一行依然透露着世家之女的从容。 “瞧这脸色,看来华大夫的方子还是极有效用的。”乔玮想了想道,“华大夫如今正在营中,明日便请他再给你诊脉。” 黄月英笑着道,“不敢劳烦。” 江东军杀进来掳掠众女眷,而为首的将士拿着一幅画像比对许久后,问她是否是诸葛夫人,随后便恭敬地将她请到屋外,甚至还雇了马车将她护送到军营。 她心里就知道了,定然是乔玮特地吩咐过的。 当初所结的善缘,如今也都有了回报。 身后幼煣前来请示孙权,“君侯,这些人如何处置?” “留一个晚上,明日全部送到西鄂县。” 送到西鄂,就是要送到曹仁的手里。 幼煣其实并不是很明白为何辛辛苦苦打下了新野才掳掠来的俘虏,要全部送给曹仁做他的功劳。 但乔玮立刻便明白了孙权的用意。 新野的女眷之中,不仅有黄月英,也有徐庶的母亲、简雍、糜竺等人女眷妻妹,从大局的角度来考虑,将女眷送到曹仁的手里扣为人质,一可以扰乱刘备等人的军心,二可以将矛盾转移到曹仁那里去。 而从私心而论,孙权是在报刘备等人将乔玮扣为人质的仇。 刘备使出下作的手段将乔玮扣留在新野做为江东的牵制,也算是踩在了孙权的红线上。 而如今,孙权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让刘备等人也尝尝妻女被扣押在敌军为质、日夜难安的滋味。 乔玮望向孙权的方向,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对上自家夫人探究的眼神,还不忘微微挑眉,还带着些许炫耀和邀功的心情。 乔玮心里暗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而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其实乔玮也清楚,曹操等人久攻新野不下,苦徐庶此人久矣。 徐庶为人至孝,而曹操有徐庶的老母亲在手,再以汉室天子之名征召徐庶入许都,徐庶根本无法拒绝。 看着手中由夏侯惇举荐的孝廉文书,只觉得这份文书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 以孝廉之名将徐庶直接架起来了,若他不肯离开刘备,便会被天下人所指责,刘备也会与他离心。 毕竟谁能真的放心用一个不忠不孝之人,至少明面上,不是谁都有曹操的胸襟,可以唯才是用,何况是以“仁”字号召天下英才的刘备。 可若是去了,便正中曹操的局,刘备身边少了徐庶便再无英才可用。 攻下新野进军荆州也不过就是时日的问题。 好一招阳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5章 弑父杀弟 徐庶心里很清楚,简雍、糜竺等人善治政却不善军事,且性子足够圆滑,在一些军事决议上,根本劝不住刘备、关羽等人的冒进。 而诸葛亮……徐庶期盼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好友,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然而诸葛亮却道,“元直至孝,为了母亲必须要受征召离去,此是人之常情。 我也是一样,拙荆和华医师如今都在宛城,我也必须前往。” 徐庶眼神之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即便诸葛亮从来不提,但徐庶心里也清楚,诸葛亮离去不过是因为刘备不肯全然信任罢了。 刘备以护送病重的刘琦回襄阳为由,深夜率亲兵入襄阳官邸,屠杀刘表亲信,将刘表、蔡夫人和刘琮软禁府邸,取了州牧的官印,以刘琦的名义,控制了整个襄阳城。 这一场政变来得惊险又激切,无论是刘表还是蔡夫人,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平日里温良、仁义的刘备会突然撕掉了所有伪善的面具,在荆州大敌当前的局面,却如一匹孤狼,调转矛头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收留之人的脖颈。 东郭先生的典故,竟如此生动地发生在眼前。 粗糙的饭食被打翻后,蔡夫人抱着小儿子刘琮,在榻边朝着病重的刘表哭诉,“当初兄长早就说了,刘备此人如财狼恶虎,不会久居人下。 夫君不信,还让他率兵驻守新野,如今可好了,他用着你给的兵马反过头来要杀你了! 刘琦年长,从前虽然顽劣一些也还算是个好孩子,如今跟着刘备这小人,什么礼义廉耻都丢却了,还要学着弑父杀弟了。” 这一声声的哭诉如同锐利的尖刺狠狠扎在刘表的心头,本就灰败的脸色上更添了两分铁青,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阿父的病究竟是为何,蔡夫人应该比我心知肚明吧!” 突然,门被推开,发出重重的响声。 刘琦在屋外听到了蔡夫人的哭诉,嘴角冷笑着推开门,蔡夫人的眼泪还挂在眼眶中间,方才委屈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看清是刘琦之后,蔡夫人将刘琮护在身后,仿佛刘琦是什么洪水猛兽。 刘琦绕过蔡夫人,径直走到刘表的床榻前,手里还端着一副汤药,“阿父,自我离开襄阳到了新野之后,你便病了,此事难道不蹊跷吗? 虽然每年秋冬,阿父因为旧伤都要病上一场,可今年何故病得如此严重,竟连床榻也下不了了。” 刘表沉着脸,看向蔡夫人的眼神染上了两分阴冷。 但他也始终没有去接刘琦手中的汤药。 蔡夫人知道刘表已经起了疑心,垂着头,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地面,“使君怎可还信此子之言,若非他勾结刘备,意图对使君取而代之,如何会对府内上下刀兵相加。” “阿父病重,正是因为蔡将军和蔡夫人的加害,如今儿子只是想清父侧,让阿父看清这蔡家兄妹的嘴脸。” 说罢,刘备便将先前府上的医师拎着进来摔在刘表的面前,“弟已经查清了,就是这个狗东西在使君的药中动了手脚,说,究竟是何人指使!” 那医师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不敢答话,可刘备拿住了他的家人,最终颤抖着手指向了蔡夫人。 刘表的眼神越发阴沉,他不是不清楚蔡瑁和蔡夫人的谋算,但他治理荆州之地尚需要当地的世族支持,何况蔡瑁手中掌兵,他也没必要和蔡家翻脸。 他当初让刘琦去新野,也是希望刘琦能借助刘备等外人的力量,让荆州摆脱世家的掣肘,若刘琦失败,他也能安坐在荆州牧的位置上,若能成功,他也不介意让刘琦做自己的继承人。 只是驱狼赶虎,两败俱伤,连自己也成了囚徒。 蔡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眼中满是不被信任的忧伤,“如今这府上下都在大公子和左将军的刀斧之下,自然人人都长着大公子的口舌,如此闹剧,人证物证俱在,我又如何能辩驳呢?” 刘琦看到蔡夫人哭唧唧的眼泪就烦,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坏事做尽,可只要眼泪一落,父亲便会天然以为自己身为继子并不尊重蔡夫人这个继母。 这一招百试百灵,每每蔡夫人一哭,刘琦和蔡夫人之间,刘表就会选择相信蔡夫人。 性子软和,脑子也软和。 不知道是不是被蔡家的好话给哄过头了,从前那份入驻荆州时的锐意早已不复存在。 可蔡瑁绝不会是忠君救国之辈,对于他来说,这个汉室如何倾覆都无所谓,今日坐在荆州州牧位置上的人是谁也无所谓,只要蔡家能在荆州襄阳的世家之中屹立不倒就行。 果然蔡夫人只要一哭,刘表便忍不住露出心疼的神情来,“好了,又没说不信你。” 何况如今对于刘表威胁最大的并不是蔡夫人,而是刘琦和刘备二人。 蔡夫人立刻乘胜追击,哭得跪倒在地。 “妾晓得大公子一向是不喜欢妾身和琮儿这个幼弟的,可是妾身自问对大公子并无半分亏待,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读书夫子,样样都是最好的,连琮儿都没有的,也都是先送到大公子那里的。 大公子乃是嫡长子,琮儿年纪尚幼,无论如何都是争不过大公子,将来也是仰赖大公子的庇护的。 若是大公子不满妾身,妾身可以以死明志,只求大公子放过琮儿,他是你的骨肉手足,又向来敬爱你这个兄长,绝不会有威胁到大公子什么。 何况使君还是大公子的父亲,还请大公子不要轻信外人的挑唆,伤了父子之情啊!” 说罢,便对着刘琦跪拜。 蔡夫人说到底可是长辈,这一跪无论是从礼法上还是人情上便是要将刘琦彻底钉死在不忠不孝的耻辱柱上了。 刘备没动,而刘琦立刻侧过身去,不受其礼。 蔡夫人见刘琦无动于衷,又抽身去拔刘备身边的佩剑,作势就要以证清白。 而刘备紧紧握着佩剑,冷眼看着蔡夫人的厮闹。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6章 弑父杀弟(2) “够了!”床榻上的刘表挣扎着发出一声怒吼,“刘琦,你目无尊长,从前你还算有几分孝心,如今真是眼目全盲全瞎,如此咄咄逼人,是要弑父弑母了吗?” 刘琦满眼哀伤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是有无尽的沉痛,如海一般将人淹没于其中。 “父亲,我才是你的儿子。阿母刚离世的时候,你还抱着我时常在庭院里缅怀阿母。 你我父子二人毫无嫌隙,称我为爱子,赐字爱玉,意为儿子乃是父亲之至宝,我亦全心孺慕阿父,心中暗暗许下志向,愿一生追随阿父成就功业。 不知从何时起,应该就是蔡氏生下了琮弟开始吧,阿父你忘记了阿母,也把儿子给渐渐忘记了。 阿父你只顾着再添子嗣之喜,却再没想起过阿母的忌日,这些年的烟雨蒙蒙之日,阿母的灵牌之前,就只剩下了儿子的香火。 阿父所说的永志不忘,竟抵不过新人榻暖、恩言婉转、口蜜腹剑!” 提起原配元妻荆氏,看着长子那张越来越肖像妻子的面容,方才还怒气盛然的面庞僵了一瞬。 刘琦是他中年所生的长子,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初入荆州,荆氏便怀了刘琦。 可惜荆州之地世族门阀明争暗斗不断,刘表需要费尽心力周旋于各家之间,甚至还遭遇过不少的刺杀。 刘琦尚未足月,他们夫妻二人在回府的途中被刺客所伤,荆氏拼尽全力,难产数日才将刘琦生下,此后便经常会缠绵病榻,而刘表也留了暗伤,每年入冬之时都会病上一场。 刘琦长到五岁,荆氏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临终之前看着刘琦闭不上眼。 刘表知道荆氏是放心不下刘琦,孩子还年幼,少了亲生母亲的庇护,在荆州之地,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那些世族大家对付自己的下一个箭靶。 刘表抓着荆氏的手,许下重誓,会全力庇护这个孩子长大。 那时候他为这个长子迟迟不肯续弦,又大张旗鼓地操办每一场生辰宴,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不吝表达对这个儿子的喜爱和期许。 刘琦也十分孝顺,刘表病了会亲侍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他用药,会用一切方式来讨他的高兴。 而娶蔡氏,是接受以蔡家为代表的世家的投诚礼,蔡氏容貌娇俏,也很像当年的荆氏,更难得的是,她待刘琦极好,刘琦也很愿意亲近她。 所有的变故都来自于蔡氏尚在孕期的时候,被刘琦一把推下台阶。 他原是不相信刘琦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思和行径,却在刘琦哭着躲到他怀里呢喃着不想要弟弟的时候,确认了一个孩子难掩的恶意。 失望、痛心、震惊、厌恶,所有的情绪交融在一起,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这个他亲手带大的长子。 多少次的教训、警告、打压、呵斥,他的教导督责最终换来的却是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滔天恨意,竟会联合一个外人将自己囚禁起来。 刘琦看着刘表冷漠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慈爱和动摇的父亲模样,甚至还能从中看到对这个儿子的恨意,仿佛是想生吞活剥了眼前的人,恨不能从未生过这个儿子。 这样的场景又一次深深刺痛了刘琦的心。 父子二人之间如今竟真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 房屋外,襄阳城内迎来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浸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大片大片的雪毫无章法地坠落,带着刺骨的寒冷,砸在刘琦的发梢、肩头。 刘琦站在庭院里,在角落里还堆放着一架摇马,那是他年幼的时候,刘表亲自给他做的,还有一柄木剑挂在马的一侧。 他轻轻积雪拂去,年幼之时还需要父亲抱着才能上去的木马,如今看来原来这般小,小到都容纳不下他稍重一点的力道,一碰就齐齐散架,所有的部件七零八落地躺在雪地里。 而木头上早已发霉朽坏的痕迹,也在告诉刘琦,这架木马早就已经烂透,只是他不愿意走近仔细瞧一瞧。 他站在雪中,只觉得今日的这张雪格外盛大,大得如同一张网,将他困在了荆州,困在了襄阳,困在了这个州牧府小小的庭院之中。 他想拂去肩头的雪,可手指才碰触到那片冰凉,就猛地缩回。 指尖早已冻得发麻,连带着胸口都像是被雪浸透,冷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直到一双手轻轻拂去了他身上的碎雪。 刘琦回头看去,是诸葛亮。 “先生?”刘琦并不惊讶诸葛亮此时的出现,他是来同自己辞行的。 刘琦叹出一口气,白茫茫的雾气升腾,隔断了两个人的视线。 “先生也要走了吗?” 即便诸葛亮不说,但他也知道,对于囚禁亲父、继母、幼弟之事,诸葛亮是不赞同的。 他感激的是,诸葛亮从来没有劝阻,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诸葛亮都清楚,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怨愤总是要发泄出来了。 不是今日,也会是总有一日。 诸葛亮拍拍刘琦的肩膀,“各人的是非对错自在各人心中,公子有公子必须要做的事情,亮明白。” 徐庶已经北上,刘备介于诸葛亮乃是刘琦身边之人的缘故,对他多有忌惮。 此时若不脱身,将来性命难料。 而诸葛亮只要离开,便算是切断了刘琦的膀臂。 刘琦抬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水模糊着视线,连天空的颜色都难以分辨。 诸葛亮轻启薄唇,“公子还记得当初离开襄阳的时候,某所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 诸葛亮点头,“今时今日,此言仍旧未变。” 刘备借着刘琦之名软禁刘表,但兵力掌握在刘备手中,那么军令和政令就同样掌握在刘备手中。 至于下一步刘备到底要做什么,刘琦并非全然无感。 “先生有诸葛家为恃,尚能局中脱身。可我不同……” 他失去了父亲的庇护,离开了襄阳,又能到哪儿去呢? “江东。”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7章 献荆州 建安十一年冬,江东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黄月英随乔玮暂入京口。 孙登为着乔玮食言数月不见,同乔玮闹着脾气,整整半个多月不肯搭理乔玮,直到乔玮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当成故事传奇讲与他听,他听得入迷,这才渐渐缓和下来愿意同乔玮说话。 乔瑢也回了京口来看望周循。 一群女眷庭中闲话观雪,孩子们在一旁拿着木质的玩具在玩耍打闹,暖阳照在地上和众人身上,驱散了冰雪所带来的寒冷。 周循如今已经能认人了,虽然他并不认识乔瑢的,但耐不住他素来爱看美人,见到乔瑢后呆呆地看了许久,然后一把抱住了乔瑢,躲在她的怀里不肯出来。 在乔玮哄着他对乔瑢喊阿母的时候,也非常快速就接受了乔瑢是他生母的事实。 还会自行编出“美人阿母”的称呼,逗得众人直乐。 孙登背着手,神色严肃地纠正他,“阿母就是阿母,怎么能称美人阿母,难不成你还有一个不是美人阿母?” 周循素来听孙登的话,但是又不是很理解孙登这话里的意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半晌后,他似乎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法,不再喊美人阿母,而是喊阿母美人。 很好……总之就是不能放弃对乔瑢美貌的盛赞。 黄月英忍俊不禁,拉着周循的手笑得慈爱。 正说话间,幼燸来报,诸葛先生来了。 黄月英“簌”地一下站起身来。 袁琅琅忍不住打趣道,“如今快到傍晚了,可不是来访的好时辰,诸葛先生顾不上失礼,看来是想念黄夫人想念得紧,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黄月英面上微红。 乔玮嗔怪道,“嫂嫂这爱打趣人的毛病越发厉害了,改日瑢儿给你开一副方子,好好也治一治。” 袁琅琅也不恼,只一味用帕子掩嘴笑。 孙权还在前厅议事,诸葛亮是由鲁肃先生接待的,乔玮和黄月英到了前厅时,二人一见如故,谈论正酣,诸葛亮的身边还坐着另外一个年轻男子。 而见到黄月英的一瞬,诸葛亮眼中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声音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阿英?!” 黄月英出声唤他,肯定了他的猜想。 诸葛亮立刻便明白过来了,起身抓着她的手,眼中的欣喜藏都藏不住,“你的病好了许多。” 即便没有诊脉,单从脸色的变化上也能看出,黄月英的病定然是有好转的,如今的面容白皙红润,眉宇间的苦色也褪去了许多,连头发也不似从前那般枯黄无光,说话的声音也不再虚弱无力。 若不是诸葛亮实在太熟悉自己的枕边人,否则任谁来看都不会认出如今这个清丽、温婉、无需任何粉黛装饰的女子会是传说中的“黄家阿丑”。 如此变化如同脱胎换骨。 连诸葛亮都讶异不已。 而乔玮走向诸葛亮身后的男子,这面容乔玮在新野的时候是远远见过一两次的。 “大公子此番入江东,州牧身子可还好吗?” 鲁肃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是第一次见刘琦,诸葛亮介绍的时候只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也算是个半个学生。 鲁肃见他谈吐涵养端方,知道应该是个世家的子弟,也并不疑有他。 听到乔玮如此戳破他的身份,刘琦面皮一紧,躬身行礼,声音也带着几分拘谨,“见过乔夫人。” 刘琦前两次见到乔玮还是在新野,彼时他也算为刀俎,乔夫人为鱼肉。 如今形势改变,主客地位交换,他尚有些无所适从。 “大公子不必多礼,诸葛先生带来的人,我自信你对江东无有恶意。 之前有听闻州牧病了,大公子可是来求医的? 不过华医师、张医师等人都不在京口,大公子恐怕是要跑空了。” 在新野的时候,刘琦并没有为难乔玮,因着诸葛亮要保乔玮,偶尔也会替诸葛亮开口说上几句,乔玮也是领他的情。 “阿父病重,但府中也有医师常年调养,此番入江东是随先生而来,并不为求医,想请见君侯详谈。” 乔玮见他不愿说出此行目的,想来就不只是私情小事了,不过乔玮知道刘备入襄阳之事,蔡瑁等人三线失利,只能撤守衡阳。 蔡瑁带兵回襄阳,刘备虽有刘表在手,如今和蔡瑁形成犄角抗衡,但到底不比蔡瑁有世家支持。 刘琦入京口,大约也是为了荆州之争。 “年关将至,诸事繁多,大公子未言明身份来意,府中之人也是怠慢了。”乔玮余光扫过屋外,“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大公子和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赶路也是疲惫,黄夫人也到了要用药的时辰。 先安排在驿站住下,待鲁先生回禀了君侯,府上再扫榻相迎。” 这年关之际,孙权忙碌的事务的确很多,也包括了对新得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军务、政务的安排。 刘琦念及此,面上更露尴尬之色。 诸葛亮对着乔玮拱手,请求道,“大公子前来江东,的确有要事要与君侯相议,既关乎江东也关乎荆州,还请夫人可以告知君侯。”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乔玮和鲁肃亲自将三人送出君侯府,又安排了幼煃亲自护送至驿站,要以上宾之礼对待。 待幼煃回府复命,刘琦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先生为何要将此事托付与乔夫人。” 一介妇人而已,走女子的门路,刘琦到底是有些不屑的。 “你见过她在新野时候的样子,难道你还能以为她只是一介无知妇人吗?”诸葛亮反问道。 “何况南昌侯能亲临新野营救乔夫人,这府中上下的家将她可随意调配,鲁先生见到她时恭敬的模样,你就该知道,乔夫人在江东、在君侯身边的分量。” “她是君侯夫人,自然旁人见了她要恭敬有礼的。” “君侯夫人和君侯夫人之间,也不尽相同的。” 次日,孙权带着鲁肃亲自到驿站拜访诸葛亮和刘琦。 刘琦献上了荆州各郡县布防图和辎重的运输图。 “今日所求,是请君侯入荆州,救我父弟,我父子愿意献荆州于君侯,为君侯以马首是瞻。”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8章 献荆州(2) 刘琦的话犹如在平静的海面上投下一个巨石,瞬间在几人之间掀起了一阵狂浪。 鲁肃也没想到刘琦带来的是这么一块充满着极致诱惑的肥肉。 可越是充满诱惑,就越是充满危险。 鲁肃下意识看向孙权,只见他双唇紧抿,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对于荆州之地,毋庸置疑孙权是势在必得的,无论是为了孙家的霸业还是为了孙家的旧仇,孙权都不可能放过这块肥肉。 可如今以江东之力,夺了荆州三郡,尚且还算是能吃下,可若要吞下整个荆州……只怕是吃得下吞不下。 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孙权看着刘琦推到自己面前的几卷地图,眼神沉沉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刘琦没想到他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而孙权却似乎并不为所动。 但如今比起曹操这样的虎狼之人,益州刘璋、张鲁等目光短浅之辈,孙权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选择了。 他的语气带了一些急切,“君侯是因着孙刘两家的旧怨才这般犹疑不决的吗?过往破虏将军和我阿父不过是各有立场,因此互不能相让。 琦听闻君侯承袭父兄之业以来,与江东各世家亦能化干戈为玉帛,可见胸襟宽广,不是计较旧怨的人。 只要君侯肯施以援手,击退境中叛乱之人的,拨乱反正,待荆州平定之际,我与阿父会上书天子,请举君侯为荆州州牧,坐镇荆州。” 孙权并没有立刻应答他的要求,只是悠悠地反问刘琦,“荆州的情况,孤不大了解,不知道大公子所言的叛乱之人是指谁呢?” “蔡瑁和刘备。” 听到这个答案,他微微勾起唇角,一声闷闷的低笑从喉间传出,“大公子此话孤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听闻大公子月前才三让荆州于刘备,如今却对孤说,刘备是荆州的叛乱之人,如此反复之语,孤倒是不敢信了。 何况,蔡瑁此人论起亲疏关系来,应该算是大公子的母舅,疏不间亲的道理,孤还是懂的。” 孙权将面前的地图重新推回刘琦的面前,“大公子此话乃是私情家事,孤一介外人当不起这般大礼。” 刘琦对外三让荆州于刘备的,转头就寻了江东请求出兵相助剿灭刘备,若孙权真的出兵相助,剿杀了蔡瑁和刘备,一则会引起荆州当地世家的反抗和不满,二则也担心刘琦出尔反尔,反将一军。 眼见孙权心有顾忌,在整个荆州的面前竟然都能不为所动,婉拒了自己出兵的条件,刘琦紧咬着牙出声挽留,“君侯也是个明白人,又何苦同琦打哑谜呢? 某虽为长子,可家父宠爱幼子,蔡瑁等人拥戴,蔡夫人在旁挑唆,某在府中早已无立足之地。 然而叔父刘备以拥戴我为名趁虚而入,带兵控制了襄阳城,将家父软禁起来,我手中并无兵马相助。 所谓三让荆州也不过是为了逃出襄阳而想出的缓兵之计罢了,若非我恭谨谦让荆州之地,只怕早已死于刘备的刀斧之下,丧命黄泉了。 今日来求君侯,一则来得贸然,二则也的确藏着私心,琦自知平庸无能,并无治军、治政之才,所以君侯并不需要担心琦会反水江东。 因为即便琦得了荆州之地,成了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我既无母家扶持,又无兵马在手,除了家父的名分,再无所长之物,如此兵家必争之地,终究也是守不住。 若君侯还有顾忌,待大事落定,琦愿意入扬州之地为一县令,为君侯守一地之百姓,助君侯恩慈之名。 只求君侯出兵,救我家父于水火之中,家父病重,若再拖下去,只怕会死于刘备之手。” 刘琦起身,当着孙权的面毫不犹豫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咯噔”的声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狂风弯折却不肯伏地面的芦苇,双手按在冰凉的地板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只求君侯出兵,救家父一命。”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个字都烫得他舌尖发麻。 眼眶先是泛起水色,很快便通红如血,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湿意坠落下来,鼻尖也不争气地发酸,染上绯色。 孙权沉默着将人扶起来,他依旧没有给刘琦一个明确的答复,“此事事关重大,你且住上几日吧!” 刘琦看向诸葛亮,诸葛亮微微颔首,他便就着孙权的手臂站起,孙权走的时候也并没有带走荆州的地图,刘琦看着桌上摆着的图,心下仍是不安。 他不是没听说过孙权的名号,年少统御江东,也是在群狼环伺的宗族之中慢慢杀出血路,在族中、军中逐步建立威信。 他推行改革、征战山越、招揽贤才、发展军械,在天下诸侯中名声渐起。 对于刘琦来说,如果说刘表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大山,而孙权更像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只有真正见到过山峦的人才会明白他的可敬之处。 孙权早已传了话给乔玮言说不回房用晚膳。 然而等乔玮哄睡了孙登,孙权依旧没有回房。 乔玮心下疑惑,找来幼燸去询问,然后端着饭食去了祠堂。 孙权从吴县搬来京口的时候,也不忘带了孙坚和孙策的牌位。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又跳,将孙权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柱上,忽明忽暗。 他就这么坐着,玄色的大氅下摆垂在冰凉的地砖上,折出几道僵硬的褶皱。 桌案上摆放好的饭食还冒着热气,另有一小壶热酒置于小炉之上。 乔玮正想退出去,却被孙权轻轻握住了手腕,“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是知道孙权的习惯的,只要遇到无法决断的难事或是心情不好,便会喜欢坐在祠堂里,看着孙策的灵牌发呆。 孙权见刘琦和诸葛亮的事情,鲁肃也同乔玮说过了,也提了刘琦想要借江东兵力西向襄阳,平定蔡瑁和刘备的叛乱。 此事背后所牵扯的势力庞大,孙权一时间难以决断也是对的。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59章 献荆州(3) “阿兄不是托付过吗?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君侯可写了书信与中护军商议此事吗?” 如今刘琦想要献荆州之地,既是大好的机遇,亦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若是荆州一时不能夺下,北方的曹操定会顺势而下,那么江东则危矣,这将会是一场豪赌。 “托鲁先生已经写了书信与仲兄,不日应该就会收到回信了。” 一杯暖酒入肚,很快便驱散了四肢的冰冷,孙权留意到乔玮今日没拿手炉,但也不似往年手脚冰冷发虚,但还是将人揽在怀里坐着,把下巴轻轻地抵在肩窝处。 享受着乔玮喂他用饭的慵懒和惬意。 “不过你既然会留下刘琦,就证明你也并非全然对此事不动心吧。” 若能借着刘琦收下荆州,也好过一场又一场仗地打,夺下三郡也费了许多心力和功夫,何况荆州之西还有益州的刘璋和张鲁,北方的曹操。 “也不止这个缘故。”孙权想要夺荆州,就算没有刘琦,也并非没有一搏之力,“今日瞧见刘琦跪在我面前,忽而就想起了当年阿父被杀,兄长带着我也是这般跪求袁术,请他出兵为阿父报仇。 当初兄长带着父亲的残部,表示愿意带着孙家子弟全力效忠袁术,阿兄那样骄傲的人,跪在袁术的面前痛哭,请求袁术看在与阿父往年的交情上,替孙家报仇。” 那时候的孙权就跪在孙策的旁边,看着如此傲气的兄长卑躬屈膝地求着袁术。 袁术让他们兄弟跪在军帐之外跪上一整天来醒醒脑子,于是,他们兄弟在来来往往将士们冷漠的眼神里仿佛受着鞭刑一般疼痛。 他亲耳听见主帐里传出的讥诮声,那一声声笑就像是耳光,狠狠扇在他们兄弟二人的脸上。孙权的拳头攥得指尖发白,可他们依旧只能跪着。 孙策咬着牙,可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掉落在膝前的青苔上。 “求将军……”少年咬着牙呼喊,尾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燃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从早晨跪到晚上,夜晚的露水真的很冷,从头冷到脚底,连青苔上的水色都结出了霜。 孙权的膝盖发麻,连起身都难,靠着孙策的膀臂,“阿兄,我们走吧,我们会靠自己给阿父报仇的。” 孙坚活着的时候,袁术可以和孙坚如同一家般称兄道弟,可四世三公的出身的袁术,怎么可能真的看得上孙坚这般仅凭军功立身的草莽之辈。 孙家?在袁术的眼里不过就是供他驱使的马前卒罢了。 死了就死了,为了一个马前卒再去攻打荆州,损兵折将还未必能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孙策握着自家仲弟的手,辞别了袁术,回到了曲江舅舅吴景的家中,为父守孝三年。 说起那段往事的时候,乔玮明显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紧了又紧,仿佛那个跪着的夜晚,寒冷的露水顺着时光的长河又一次渗透着寒意,将人冻得发颤。 “所以,君侯想帮一帮大公子?” 孙权不置可否,但说到刘表,语气之中带着一些不屑,“他刘景升枉称一代英豪,年老昏聩,连家务之事都统管不好,被蔡家兄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父子失和,今日的下场是他活该。 若论世仇,我倒恨不得他如此死去才干净,可有时又有不甘,我阿父死不瞑目,差点连尸首都取不回来,他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在我孙仲谋的手上才算稍解我孙家之恨。” 但孙权很清楚,就算他真的出兵荆州解救刘表,为了得到荆州的民心,他也只能放下私怨,还得将刘表高高供起。 这是为主君者的志气,也是孙权想要争天下必须要做出的改变。 晨光初现,一辆马车从孙府出发,缓缓驶向京口驿站,而听到驿站之人的通报,诸葛亮也并没有任何意外。 “先生早知我会来。” 诸葛亮点头,“看来君侯也有意入荆州之局争上一争了?” “君侯之意尚未有定数,入荆州也并非君侯一人之愿可成行,何况荆州之局复杂,就算加上大公子这一个筹码,也难占一个师出有名的名分。便是那所谓的布防图也是旧物,行军之中事发多变,也不见得能帮得上什么。” 乔玮实事求是,刘琦给出的筹码对于江东来说帮助并不大。 何况刘表对这个儿子并不看重,这名分之争上还有得掰扯,刘琦对于荆州事务的了解程度说不定还不比不上江东的旁观者清。 “这谈判之局还未开,夫人就准备把这桌子给掀了?”诸葛亮听到乔玮的话也不恼,轻笑着开口。 乔玮接过黄月英奉上的茶,小声道谢,“先生既然知道我会来,也定然知道我的来意。大公子所求为何,我并不在意,我想确认的只有先生的立场。” 她想知道在这场博弈之中,诸葛亮的筹码压在哪一边。 “夫人曾说我们是君子之交,无关立场。” 当初在新野的时候,乔玮就说过此话,无论诸葛亮将来是身处刘备麾下为刘备效力,还是愿意入江东,于乔玮来说,她与诸葛亮永远可以友人相称。 所以新野之时,诸葛亮会撇开立场护卫乔玮人身安全,新野破城,乔玮也会叮嘱一定要护卫好黄月英。 即便诸葛亮入襄阳为刘备谋荆州州牧之事,乔玮依然将黄月英视为好友,携入京口,待为上宾。 “但今日,我想知道先生的立场,因为事关君侯。” 究竟入荆州之局,是诸葛亮的筹谋还是刘琦的自作主张。 诸葛亮抿了一口茶,此茶是驿站所用,虽然入口微苦,但回味却带着一股清香甘甜,在早晨困倦之际饮上一盏,神思也可清明几分。 “若在下是为大公子筹谋呢?夫人是准备杀我吗?” 听到诸葛亮的反问,乔玮盯着诸葛亮的清明的眼睛,半晌后,方才还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此问,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0章 木牛流马 刘琦献荆州之事事关重大,周瑜收到消息之后,连夜赶回京口。 建安十二年年关刚过,就江东是否入荆州之事便引发了极大的争议。 面对荆州之局,江东的诸臣分为了两派,一派以张昭等人为首,主张不应该继续向西扩张,耗时年余,长沙等三郡才入江东囊中,不应如此激进。 何况荆州之势盘踞复杂,各方势力皆虎视眈眈,一旦江东介入局势,势必引起北方曹操的忌惮。 如今曹操方已除袁绍旧部,准备北征乌桓,若孙权把手伸到荆州去,曹操必然会派兵介入,孙权便会陷入被多方夹击的被动局面。 而另一派以周瑜、鲁肃为首,主张应该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曹操北征乌桓,必然无力南下。 若此时不争,待曹操征伐乌桓事成,必然调转矛头南下,若不联合荆州之力,与曹操南北分治,往后必无力与曹操相争。 张昭坐于座上,“曹操挟天子号令天下群雄,又拥兵数十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何人敢不从? 江东之地能以拒曹操,不过依赖长江天险,荆州之地,曹操势在必得。君侯不该迎其锋芒,扬州才可保全。” 孙权垂眸不语。 周瑜起身反驳道,“张公此言或许有理,可曹贼把持汉室天子以为私用,凡天子之令皆出于曹贼,如此把持朝政、将天子视为傀儡、灭天子之危,如此行径与赵高、董卓之流何异。 如今汉室有难,正该是我江东出力反抗之时。君侯先父起兵响应灭董,是为忠汉室;先吴侯谋袭许都,亦是为忠汉室。 今日君侯欲夺荆州而拒曹操于北方,更是为忠汉室,若因畏惧曹贼之淫威而避其锋芒,如张公所言,待曹贼北征乌桓事成而南下夺荆州之地,长江之险与曹贼共之,则曹贼势不可挡。 张公所言扬州可保亦是痴人说梦了。天下九州尽归曹贼所有,待那一日,曹氏改天换地,张公是要自称汉臣还是曹臣?” 周瑜此言一出,张昭顿时哑然无言。 张纮只好拿出扬州之内赋税与辎重之事,“战场之上的事情的确我等不如中护军等将军们专长,可战场也不止有场面上的打打杀杀、排兵布阵,战场之下,百姓人口、粮草调度、州库赋税、征兵之事亦是战事立足之本。 如今防线拉得极长,辎重运输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江东的作战多以速战为主,一旦遇到持久战,江东便难有后继之力。 这也本就是受阻碍于江东之地多山峦,即便鱼米丰饶,水系密布、水路发达,但辎重的运输也时常受限于山路繁杂难行。 若遇到江东雨季时节,山路更是倒滑难行,难以按时到达前线,辎重在路上多走上一日的功夫,消耗的口粮便也是一日的成本和分量。 若是要就近征粮,当地的豪强和世家就是绕不开的阻力。 如此种种皆是难题。 诸葛亮与乔玮坐于屏风之后,端看周瑜与鲁肃二人据理力争,力排众议要为江东定下西行之策。 “早有听闻中护军乃风流美丈夫,今日得见,实在有幸,胆略过人、又有远见卓绝,江东得此一人,便胜过荆州众名士谋者。” “若中护军听见先生对他如此盛赞,定然也会欣慰此生有此知己难得吧!” 周瑜取出一份文书与图纸,“长史所虑之事深远,江东诸山地偏僻难行,然此事并非不能解。 诸葛先生夫妇曾献‘木牛流马’之图,正是为解决山地运粮之困难。 年前,乔夫人已将此图送至白石,匠人依图而造木牛流马,又据江东山野之地形做了改良。 如今木牛流马所载重量可有‘一岁之粮’,每日‘特行者数十里,群行三十里’,至今所造数目,可供至少五万大军运输辎重口粮。 再假以时日,其数量可供十万大军运输辎重。如此,可解长史所言辎重运输之难。” 此木牛流马之术本是黄月英与其父素日里为家中仆婢运输田中之粮所制,最初也是改自蜀地的运输之车鹿车。 鹿车乃是蜀地百姓常用于运粮所用的木质独轮手推车,为了应对蜀地多山的地形环境。 黄父游历所得,受其启发,便自行改造为牛车。 黄月英入京口后,一日欧邶夫人携子入京口拜见乔玮,顺便带了不少供幼童玩乐的木质玩具,其中就有一辆鹿车。 言语间谈论起乔玮所言在白石山改梯田之事,又提了欧家改制可供山地运输粮草之车。 黄月英一直想报答乔玮救命之恩,于是便提了家父所改制的牛车,又毫无保留地给了诸葛亮所改的流马之车图纸。 乔玮一看便懂了,这可不就是后世所流传的木牛流马的初版形态吗? 欧邶夫人一见图纸,也便懂了黄月英此图的宝贵之处,便带着回了白石山,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依着江东地形对牛车和流马之车进行了改造。 如此,江东版本的初代木牛流马便问世了。 数月之中,投入军中用于押送粮草,对于提升押送粮草的效率起到了显著的功效。 从前从山地运输三日的路程,如今不到两日便可送达。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行动,大大便利了军中后备,也减少了路途之中对于粮草的消耗。 “至于粮草之数,典农都尉吴范、屯田都尉陆逊等已于吴县、海昌、丹杨、海昏数地试验双季稻之术,去岁这几个试验县中的粮草税收已超往年有半倍之数,可见其成效。 今岁诸推演之士以天象推算,江东之地有三年风调雨顺之象,再加上双季稻之术,何愁粮草不济?” 张纮闻言,脸上严肃之色稍有缓解,毕竟周瑜所言双季稻试验之地的赋税和粮仓上报的丰收粮草之数目的确有大大增长之效。 虽后半句的天象之说有些站不住脚,但也不掩盖张纮认为江东诸地可继续推行双季稻之术的志向。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1章 舌战群儒 可张昭是最厌烦方术推演之说的,而周瑜却在诸臣议事之地公然提出推演天象之事,眉头紧蹙,心中反对之意更盛。 这天下诸事若皆事事都能仰赖天象推演之术,又何须人为之力,如此荒诞之言,最能蛊惑人心。 “君侯万不可被推演之说所惑,需切记当初老夫人的前车之鉴。” 吴老夫人就是信了那些方士的鬼神之说,何等睿智的老夫人在府中惹出多少的祸事,连张昭这样的臣子都晓得。 身为人子的孙权更是清楚内情究竟为何。 但此刻,孙权是作为主君的身份坐在上位,抿唇不语。 鲁肃起身接话道,“刘景升乃宗室之后,遣子向江东求救,江东既为汉臣,若袖手旁观则多有不义之名。” “刘表与孙家乃有世仇,”张昭抚着胡子,神色凝重,“刘琦此行不可不防,刘备亦有宗室之名,此乃汉室宗亲之争,我等身为汉臣不好私做决断。 若子敬以为汉臣有责,君侯应当写书信于天子,由天子裁定荆州之争,方是正道。” 乔玮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写信交由天子裁决,还不如直接说把荆州拱手送给曹操来得直接。 曹操一定也求之不得。 周瑜、鲁肃舌战群儒,衣袂翻飞,徐详记录的笔亦在半空中飞舞,而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已经数日不能安眠的困倦。 这几人吵了几日,徐详就不得不连夜加班了几日,就是要把他们争吵的核心论点整理出来,呈现给孙权,方便他可以更客观冷静地思考决断。 而被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的徐详,脸上的怨念都快能化形了,要是他能开口说话,定然要大吼一句,让他们都给闭嘴。 吵到最后,连孙权也听不下去了,起身要去更衣,让徐详继续记录,徐详的脸都快垮了,但还是得保持好兢兢业业的风度。 孙权走后没有多久,幼煣便来请乔玮,压低声音道,“君侯说自己有些发昏,请夫人去瞧一瞧。” 要是人真的发昏了,来请乔玮能有什么用,乔玮又不懂药理也不懂医学,就是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诸葛亮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夫人快去吧,这中护军与张公的交锋,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这人……乔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请他来是一同出主意的,如今倒像是在此端坐看戏了。 诸葛亮仿佛是没看见乔玮眼神里的怒怪,反淡然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真是好茶。” 乔玮没说话,由幼煣引路离开了议事厅侧厅。 穿过长廊,淡淡的梅香从廊外透入,冬日的雪还没有化尽,松松散散地挂在枝头和树枝之间,和梅花混在一处,夹杂着梅蕊点点,若不仔细分辨观察,一时间只会觉得梅花满园之色正盛。 绕过长廊之后,孙权便坐在一间屋子里闲闲地练着字帖,脸色红润,精神焕发,丝毫瞧不出有什么“发昏”的迹象。 乔玮褪下大氅,“我大约才是发昏了,才陪着你胡闹。” 议事厅里文武将军们都还在为荆州之事吵得不可开交,这主事的人倒躲在这里练字。 “夫人辛苦些,研磨。” 孙权嘴角微勾,笔尖浸饱墨汁,轻落于纸,沉而不晕,字头丰润饱满、燕尾飞扬潇洒,抄的是《孙子兵法》中的《谋攻篇》。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孙权所用的墨乃是松塔形墨,表面黑腻如漆、烟细胶清,手感轻而致密,乃是上品的墨块。 而乔玮手里的这一块大约是掺了一些香料。孙权挥墨之时,还会伴有淡淡的香气。 不知为何,随着墨迹渐渐干涸,乔玮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孙权听着她的气息逐渐平稳,也递了一支笔给她,“你也抄一卷,瞧瞧近来的字可有进步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安嫁去了汝南,孙权没了可监督功课对象的缘故,就把这心思都放在乔玮身上,时不时地要检查乔玮练字帖的进度。 若是字写得退步了,还要让乔玮和孙登一块儿补课。 “练字可以静心,心静了,有些事才能看得清楚。” 乔玮不明所以,孙权拉开手边的帘子,帘子后是一扇特制的窗,从这窗子看出去,远远便能看到议事厅里的情形,只是听不见声音。 乔玮这才惊觉,其实方才行走的长廊是个障眼法,虽然感觉走了许久,但其实一直都是绕圈子。 而这间屋子并没有离议事厅太远。 周瑜和鲁肃等人面对张昭、张纮等人坐着,众人的手随着嘴唇的张合在半空中各自挥舞,时而停住,时而刚劲摆动,衣裳的袍角随着手势的收挺也在地面上虚虚画了半张地图。 张昭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手掌捏拳重重砸向桌案,左手却在身后轻轻摆动,仿佛是在安抚身后的诸公。 而陆绩站起身来,对着周瑜挥袍而立,行动脚步不急不缓,双手交叠在身后,身姿挺拔而立。 待他结束后,陆逊也起身行礼,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半晌后才缓缓退下。 而香炉之内淡烟袅袅,只是略靠近气息了些,便被骤然吹散,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乔玮最喜欢的还是那篇《氓》,只是一篇完毕,那议事厅里的场还未散去。 “君侯不去主持一二吗?”乔玮放下笔身,“吵了几日了,也没有个结果。” “没有结果,就是结果。”孙权垂眸将帘子轻轻合上,“张公到底是老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2章 浑水摸鱼 底下的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而孙权索性就推脱说自己旧伤复发,躲在居胥阁里光明正大地开始躲懒养病了。 幼煣每日都会把需要批复的文书取来送到居胥阁里,乔玮就负责把那些针对荆州之事的文书和策论通通挑出来,放置在一旁。 对于这一部分的文书,孙权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幼煣全部收到一个箱子里去。 而越是如此压着,外头的动静就越大。 “听说已经有人动手打起来了。”乔玮端了一碗看起来乌漆墨黑的“汤药”进来,然后再当着孙权的面一饮而尽。 从前几日起,臣子们的辩论再次升级,已经进化开始摔东西了。 你砸书卷,我砸灯台,你摔茶盏,我掀桌子。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书卷砸到了人的脸上,如此注重颜面的先生们便彻底撕破了脸面,不管有武艺还是没武艺在身的,总之输人也不能输阵。 好好的议事厅,竟变得如同市井之地,好好的读书人们通通变成了流氓地痞模样。 孙权左腿上坐着周循,右腿上坐着孙登,手里捧着一卷书,陪着孙登练字。 如此静谧的时光,若是没有外头的时局纷乱,大约也当得上一句“岁月静好,安然从容”。 孙权偶尔抬眼,若看见孙登有写得格外规整的字,还不忘夸上一句“比你阿母的字要强了”。 乔玮在一旁只能默默翻着白眼。 夸人就夸人吧,还非要搞什么踩一捧一。 “都躲了小半个月了,外头都开始传流言,说我给你下毒软禁起来了。”乔玮小声试探着孙权的意思。 却见他竟好似丝毫没有身为主君的责任感和自觉性,“不急,再等上两日,且容他们再蹦跶蹦跶。” 乔玮的视线落在孙权的面庞上,眼睫半垂着,似乎眼前有一层薄雾,瞳孔里也浮着几分不确定的迷茫,仿佛在努力拼凑着她忽略的散落碎片。 忽然,她仿佛是抓到了什么,眼前的迷雾像是被一阵风猛地吹散,眼底凝出了一点星火,翻涌着明悟的亮光,连眼角都染上了几分舒展。 孙权带上了几分笑意,“看来我与夫人才是心有灵犀。” 而这两日,医师放出消息,说孙权的头疼好上一些了,于是众属臣又开始不甘心地跪在议事厅里,嚷着要求见孙权。 而孙权也只见了一个人——鲁肃。 孙权在乔玮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还时不时喘着粗气,“先生有话就直说吧。” 当然,长话也得短说。 “主守者已然十有五六,以秦松秦长史最为激烈,举棋不定者亦是有二三。” 秦松也是孙策手下最重要的谋主之一,虽名声不如张昭,但也曾为孙策征伐江东立下过汗马功劳。 言下之意,主夺荆州之人,也不过十有二三。 哪怕以周瑜在军中的威信,所追随之人竟也这般少,这倒是出了孙权的预料。 孙权苦笑一声,“也不知是刘景升真这般得人心,连江东之人受其恩惠都感念非常,还是该说江东这帮臣子心似布旗,风吹摇动,心无诚定。” 鲁肃却道,“他们老了。” 张昭、秦松等人年纪老不老的,乔玮不知道,但对于年少意求进取的孙权来说,张昭的心气的确是跟不上孙权的野心了。 “子布、文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啊!” 孙权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夺取荆州,无论是为父报仇还是想要扩大江东的影响力好向汉室谋求更高的爵位官职,其实都只是表面的诉求。 而内里,孙权的心思早就不满足于只是占领江东或是荆州之地。 他要的是这个天下。 这个野心,鲁肃一早就看明白了,所以当年的“榻上对”,鲁肃提出孙权要和刘表、曹操三分天下的战略之后,孙权才会如此倚重鲁肃,无论何事都会和鲁肃商议。 而如今,时势变化,鲁肃也提出了新的“榻上对”,刘表外强中干,已然不足为惧,孙权应当西向入荆州,然后与曹操划南北分治。 此话,孙权深以为然。 天下英雄,当初刘表还能勉强算半个,如今孙权以为对手的也只有曹操。 无论是用兵还是治国,这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也难怪当年许劭见到曹操之后,对其评价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孙权想要争一争这个天下,将来定然是要和这位可敬的对手碰上一碰。 一想到将来要和曹操交手,孙权的心里便忍不住生出许多兴奋。 而张昭等人的算盘也逐渐显露出来,张昭能支持孙家占领江东,成为一方诸侯。 可他却要坐江东而观天下成败之势,不敢支持孙权进取以争天下。 若将来孙权真的和曹操正面对上,都不必多说,张昭等人便是第一批站出来主降好到曹操面前换取高官的人。 孙权是真的有些心寒,在如今那些主守江东观成败的人中,对于谁站这样的立场,孙权都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唯独对于张昭,孙权是有些心寒的。 张昭对他来说,有些亦师亦父的威严和情分,可到头来,这个师者不但对孙权毫无信心,甚至二人都不是一条心的。 这么多年的敬重和信任,最终换来如此“不堪一击”的忠心。 张昭和秦松本就是徐州名士,当初孙策留下的幕僚将军之中更是不乏北方人士。 若江东不能成事,他们大可北上降曹,而江东本地的世族更是无伤大雅,无论哪一方赢了,想要治理江东之地,最终还是要启用江东世族子弟。 但孙权不同,江东输了,他的下场便只能自刎认罪于列祖列宗了,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都是一样。 而张昭、秦松等人显然完全没有为孙权考虑过后路。 这就是世族。 而孙权的处境,也只有鲁肃能够全然共情,鲁肃并非名门世族出身,无论到刘表还是曹操处,都不会得到重用。 所以,对于孙权来说,眼下竟也只有鲁肃是真正的“自己人”。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3章 舌战群儒(2) “君侯也不必如此失望,主守一派虽以两位长史为首,但据臣观察,其下众多官吏未必都是真心主守,不过是以张、秦之威望,随流者众多。 若张、秦无法举旗反对,其中多数人也就是望风而立,随时可改口为君侯摇旗呐喊。 倒是陆、贺等江东世家,竟多有主战者。不过……他们多数只是郡县之中的小吏,既无资历又无多少威望,未必有多少话语权。” 鲁肃从袖子里取出一沓书信,都是一些小吏的公文书信。 粗略地翻一翻,的确是一些资历尚浅的官员。 不过没关系,资历这个东西,只要他肯给机会,总能慢慢累积起来的。 孙权将书信交给乔玮都收好,语气中满是感慨,“子敬与公瑾,才是孤的左膀与右臂的,无有子敬与公瑾,孤如无手无腿之人,寸步难行啊! 孤之心病,独子敬能解。” “君侯言重了。”鲁肃拱手行礼,“只是君侯的病,还缺一味药引。” “此药引难寻,子敬可是寻到了?” 鲁肃看向乔玮的方向,“此药应该归功于夫人才是,子敬自当尽力为君侯寻来。” —— 春寒料峭,晨光微现。 嫩叶闲枝上还挂着薄霜未化,清冽的空气还带着寒意,气息入肚腹,还带着丝丝凉意。 孙权尚未完全“病愈”,由乔玮陪同,强撑着病体召集文武于堂上议事。 张昭和秦松依旧是坚决反对江东出兵荆州,“荆州内乱乃是刘表家事,今刘琦前来江东求援,并不存善意,以臣之见,君侯合该将刘琦扣下,送往许都,由天子定夺!” 秦松立刻出声附和,而堂上诸臣也多持此想。 “君侯,此时不可有妇人之仁,君侯不戒贪进之心,先吴侯所创基业艰辛,万不能毁于一旦啊!” 张昭言辞恳切沉痛,声音略带颤抖却又异常坚定,目光炯炯地看着孙权。 孙权避开了张昭的眼神,扫过阶下众臣,他们跪成一片,个个以头抢地做足了忠勇谏臣的姿态。 仿佛只要今日孙权说出不同于他们请求的话来,他们就能立刻血溅当场。 孙权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表态,而诸臣尚在口口声声喊着“君侯”,声声泣血,却又是在无形之中造出了一柄大刀悬于孙权头顶之上。 无声的沉默,无声的对峙。 诸臣不肯让步,便就是在等孙权点头让步。 “都说江东英才辈出,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有诸公在侧,实在是误汝江东啊!” 一道轻笑如同利刃划破天际,直接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 众人闻声望去,一道颀长的身影应声而入内,光斜斜洒在面庞上,映照出一个丰神飘洒的人物。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了说话的男子,就是刘琦身边的谋士诸葛亮。 如此,走在诸葛亮身前的人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原来正是荆州的大公子和……传说之中的卧龙先生啊!”秦松停顿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诸葛亮,轻哼一声道,“既然是客,如何能喧宾夺主? 不过也对,这向来就是荆州之人的教养。某乃是江东微末之人,久闻大公子和先生之名,听闻先生高卧隆中,却自比管乐,此言可是当真?” 诸葛亮与孙权见礼之后,才缓缓起身,“此语为真,也自认平生小可比之。” 众人闻言都笑了,秦松继续道,“未出仕途,又未建功业,口气倒是不小。” “亮自比管乐,既敢认也敢说,行事坦然无碍。 倒是不比秦长史,明明身居江东高位,又敢造势威逼主君,却非要说自己是微末之辈。 可见秦长史心口不一,行事不诚,素食餐位,目盲耳聋难解众鸿鹄之志。” 秦松闻言,哑然而笑,“先生狂言,何来鸿鹄之志?难道先生是指与大公子求援而夺一郡之地可以委身安顿的鸿鹄之志? 先生未出山之际,大公子尚且在荆州有父庇护,大公子得了先生,竟不得不远离故土,寻我江东旧仇之人庇护了? 若有如此功绩,先生都敢自比管乐,那我江东岂非遍地皆是王佐之才了?” “江东的确遍地有王佐之才。”诸葛亮的眼神扫过厅上众人,最后落在张昭的身上,“亮入江东以来,便见过江东诸多贤才,近有中护军、鲁先生,远亦有陆氏兄弟、贺将军、吕将军等。 皆有胸襟远见,各赋才能,的确都是王佐之才。独眼前衮衮诸公眼不能识时务真伪,耳不能闻治世良言,口不能退聚雄兵百万,心所思所念又不能为主君排忧解难,岂非误江东、误君侯。 如此无用,诸位又有何颜面自称江东之臣!” 秦松早年在孙策麾下也算是谋主之一,可孙权统御江东后,倚重张昭更甚于他,而这些年虽然身为长史,却再无出什么功绩建树。 他最是恨旁人言说自己无用,如今诸葛亮这些话,算是句句都戳在他的心上。 他脸涨得通红,不由得拔高声音道,“孔明张狂,竟无礼至此,我等忠心为江东,如何误江东、误君侯?” 诸葛亮冷声继续,“汝等阻拦君侯出兵荆州,如何不误江东? 如今荆州内乱,蔡瑁和刘备对峙襄阳,一人言称有州牧之令,一人称有州牧之手书,但二人各执一词,终究都是口说无凭。 但江东之军却独有大公子,出兵算是师出有名,又有救汉室宗亲之大义。 何况州牧与孙家有旧仇,君侯若肯出兵相救,便又占了仁义之名,天下忠汉室之人何敢不敬服。 论天时,如今春日渐暖,江水冰冻可解。论地利,江东水师可借水利之便,西向襄阳,数日之内便可直抵襄阳城外。 无论是蔡瑁还是关羽手中水师皆不过万余人,与江东相较,都不过区区之军。 论人和,大公子可为江东内应,所到之处振臂一呼,人心自可降服。 荆州之地,十数年来风调雨顺、政通人和,君侯志在匡扶汉室,而诸公却如醉生梦死,只求偏安一隅,岂非是误君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4章 推心置腹 听到此处,张昭便再也忍不住了,“诸葛先生好口才,先生为大公子谋,无论如何粉饰言辞,此事最终受益者都是大公子。 先生心有偏私,所出之言实不可信,我江东与荆州之事,于议事厅上再争论亦是我江东之地的内务,与先生一介外人无尤。 先生还是请回荆州去吧!” 此话已然是说得十分不客气,换句话说便已经是在赶客了。 但诸葛亮神色未变,“都言张公乃江东英才之首,如江东之萧何,今日一见,方知言过其实。 萧何敢辅佐高祖,高祖出身微末又无权势可与楚霸王抗衡,但萧何依旧相伴左右,出谋划策,同汉王败回汉中,又重振旗鼓再会项羽,其胆气凌然,不见来人。 今日张公虽有萧何之名,却无萧何之胆气,区区江东之地便困住了张公,消磨了张公的志气。当年于孙家危难之时扶持君侯统御江东的心志,只怕是早淹没在众人的赞誉之中了。 在先吴侯危难之时,那双奇货可居的慧眼也消磨于张公这些年的沾沾自喜中了。 张公先前质问君侯,江东基业不可毁于君侯之手,那么某敢问张公,今日江东不以守为攻取荆州为门户屏障,用以抵御北方曹操,来日曹操北征结束,南下攻伐江东,而江东无力支撑而失了江东诸郡。 江东基业岂非是毁于张公之手。 将来有一日,张公入黄泉而见先吴侯,敢问张公可有颜面去面对先吴侯之问? 江东之地无人不知,先吴侯托孤之时,曾言于张公,‘天下之乱,以吴越之众,大有可为。’ 如今可为之时,张公却多番阻拦,岂非早已忘了先吴侯之殷切嘱托?” 听到诸葛亮提起孙策,张昭不觉心有震动,竟无一言能对。 这些年殚精竭虑为江东计谋,他身子本也多有虚亏,兢兢业业之中本就是不敢忘当初孙策临终所托,被孔明如此痛骂激动,一时之间血气上涌,竟当众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被此变故所惊,秦松先反应过来,扶着张昭的身子惊呼,厅内众人都迅速围到张昭身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谁都顾不上再去争辩什么荆州之事,张昭若是病倒了,那么主守还是主战的局面便会瞬间调转。 如此,议事厅里的场面登时就有些乱了。 孙权立时起声,“幼煣,速速去请医师!” 乔玮给幼燸使了一个眼色,幼燸了然于心,趁乱将诸葛亮带走了。 —— 张昭的病来得急,吐血昏迷之后孙权将人留在府里细细照料,直待张昭两日后幽幽转醒,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见孙权。 他顾不上自己的病体虚弱,强撑起身子,粗糙干瘦的手紧紧攥着孙权,声泪俱下地切切哀求,“诸葛孔明巧言能辩,君侯切不可听他蛊惑。” 孙权不置可否,将张昭扶着重新躺下,又把手放入被褥中,重新掖好,小声安抚着张昭,“无论外头如何争论,如今最要紧的是张公的身子。 江东尚且需要张公主持大局,张公切切要珍重自身。” 榻边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曳,映在孙权的脸上忽明忽暗,张昭死死盯着孙权脸上的神情变化,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连指节都泛白。 整个房中安静得可怕,张昭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从一开始的一致,渐渐变得不同。 他老了,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而孙权如今已经长成,越发喜怒不形于色,连气息都十分绵长。 他好似察觉出了什么,如今的南昌侯孙权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所以,君侯其实心中早有了决断,是吗?”张昭忽然伸手抓住了孙权的手腕,他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孙权的左手轻轻覆在张昭那只干瘦的手上,没有回答。 “所以,君侯一早便定好了要荆州之地,是吗?”张昭的语气都急切了几分。 孙权的不回答,便是他的回答。 张昭得到了心里的答案,手上的力气一松,眼眶泛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其实君侯应该早点说的。”张昭有气无力地抛出这句话,“若是君侯早点说了,臣也不至于如此刚烈激动,竟不知何时竟差点成了君侯的拦路石。” 无论诸葛亮如何指责他阻拦江东大计,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坚信自己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孙权好。 可当他从孙权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事实,连孙权也认为他是在阻拦江东基业的时候,他仿佛置身于寒窖之中,浑身忍不住发抖。 “孤从未认为张公阻拦过孤什么,迟迟不说不过是不愿看见张公伤心,于孤而言,张公亦师亦父。 兄长去后,是张公和公瑾替孤稳固江东人心,让孤在孤立无援之时能借张公的威望在江东站稳江东。 如今孤亦需要张公的支持,” 张昭不明白,“荆州之地犹如虎狼之穴洞,君侯缘何非要去蹚这趟浑水呢?” “因为不想慢慢慢慢坐着等死,所以想搏一搏,看能不能活。”孙权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吃饭喝水这般寻常到每日都会发生之事一般。 “何人能杀君侯?” “曹操。” 曹操一统天下诸侯之心早已人尽皆知,江东之地也早就被曹操视为囊中之物。 “曹操挟有天子之令,用兵数十万,以征四方,若长江之险不能拒之,降之亦不失为万全之策,如此江东之地皆可保。 何况降之亦是顺天子之命,亦是忠烈汉臣,若得曹操分封治地,亦能留君侯之爵。” 所以……孙权苦笑,张昭从未对自己有过信心,他不仅能难免称孤,或许也能逐鹿中原,成就的不止是一方霸业。 孙权用针挑动一旁的灯芯,烛火烧得忘了旺了些,照明了孙权的脸庞,“江东诸郡县可保,诸公亦可保,只有孤会死。 所以,张公觉得其实孤死不死并不要紧,是吗?” 又或者,张昭从来没有考虑过孙权会不会死。 “君侯乃破虏将军之子,当初奉诏诛杀董贼,只有曹操与破虏将军忠勇杀敌,如此忠义之后,曹操为仁义之名,也会将君侯高高奉起,以招江东与诸汉臣之心。”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5章 引颈待戮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孙权也索性不再隐瞒。 “张公此话到底是在安慰孤,还是在安慰自己。如今天下九州,曹操已得其五,如若他再得荆州和江东之地,有天下归心的那一日,难道他还真的能还政于天子吗? 曹操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其虎狼之心天下共知。 若他要自代汉室而立,孤这个汉室之臣便是第一个要死于其刀下。 何况当初兄长征伐庐江等地,得罪过多少的世家,其子弟皆任于曹操麾下,难道还能使孤安然立于朝中吗?” 当初孙权刚统御江东的时候,几番遭遇刺杀的场景尚历历在目,若不是孙权早有防备,早早建立了车下虎士,又有幼字辈家将日夜护卫,只怕早就如孙策的下场,死于暗箭之下了。 张昭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垂泪,“所以,主公今日才同臣说了实话,荆州之地,主公是非取不可了。” “是,与其待将来不得不引颈就戮,不若早做安排,或许能借荆州之地,搏得一个生机。” 灯盏里的油所剩无几,烛火也渐渐暗淡下来。 哪怕这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榻边还有火炉为之取暖,不知怎地,却觉得身上阵阵寒意,怎么都无法驱散。 春夜的霜寒之气尚包裹着残冬的冰凉。 张昭强撑着身子跪在榻上,头埋得极低,“若君侯执意如此,臣也无话可说。只求君侯允老臣告老还乡吧!” “张公这是在逼迫孤吗?”孙权语气未变,可眼底变得越发幽深,连呼吸也重了两分。 “臣不敢逼迫君侯,可臣不仅是江东之臣民,亦是张家的家主,身为家主,就有保护宗族的责任。 一如君侯身为江东之主,有护卫江东的职责。” 孙权没有说话,而张昭把身子弯了又弯,声音都在颤抖,“求……君侯成全。” 星火在炉子里跳动,时不时发出爆破的“噼啪”声,在屋子里显得十分刺耳。 “张公此话是出自真心的吗?” “是,出自……臣之诚心。” 孙权微微仰头,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之中,微红的眼尾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年少的时候,最是害怕张昭,因为所有人之中只有张昭最是刚直,哪怕知道自己是孙策仲弟也从来不卖什么面子。 训起人来的模样格外吓人,哪怕是多顽劣的孙翊都得老老实实的低头挨骂。 如今看着榻上的老头,还是当初那个说一不二的臭脾气,就像是丢在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孙权打心里明白,张昭是以一腔热忱为他谋求。 只是,张昭所求,已非他心中所求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叹的,还是为张昭叹的。 “明日,我会安排人将府上的家眷尽数送回徐州彭城,至于张公,如今你还病着,暂且留在府上安心养病,待病愈,再论其余之事。” 孙权已经退让了一步,张昭也不能再强人所难,步步紧逼了。 屋门打开,一身玄服从里头走出,乔玮连忙迎上,将一个手炉交在他的手里,“如何?” 孙权牵过乔玮的手往前走,不许旁人跟着,只是手上力道大得要将天下都握在手心一般。 春夜凉风轻拂发丝,二人慢慢踱步其中,脚步在廊间踩出沉闷的“咚咚”声。 乔玮不问,孙权也不答,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场谈判的结果不尽人意。 张昭不愿让步,甚至要辞官北归。 而此事若传到诸臣耳中,势必会在江东掀起一番风浪,以秦松的性格定然会煽动其余主守派一起辞官给孙权施压。 而没有了张昭在后方坐镇,孙权也的确难安,军中的士气和军心也会受到动摇。 张昭这是在用自己给孙权出了一个难题啊! 而此时,事件中心的孙权目光沉沉地看向长廊之外的黑暗之处,眸色深邃难辨。 “君侯打算怎么办?”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只觉得此刻的天平静得异常,仿佛风雨欲来的模样。 良久后,孙权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般,“刘琦手上还有筹码。” 刘琦手中真正的筹码不是诸葛亮,也不是他身为刘表帐子的身份。 此时的乔玮还不明白孙权的意思,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孙权的这句话是指什么了。 张昭重病的消息从府里传了出去。 秦松果然开始联合了其他主守派的官员开始给孙权施压,要求孙权必须要处置刘琦和诸葛亮这两个“罪魁祸首”。 “若非刘琦和诸葛亮妖言蛊惑君侯之心,张公也不至于心急如焚,吐血重病。” “是,自刘琦和诸葛亮入京口以来,给江东惹来了多少祸事,此等祸患,还是送往许都交由天子处置吧!” “刘琦和诸葛亮一心为荆州所谋,君侯万不可轻信他们,将他们送走!” …… 诸臣跪在孙权的议事厅前,即便孙权已经说了无心议事,让他们各自回官署上值。 可秦松却大有一副若孙权不肯将刘琦和诸葛亮送走,就立刻撞死在阶前的凛然。 孙权也很无奈,即便幼煣等人将人半推半请地相送,但秦松却好似把脑子钻到什么牛角尖里去了,非要在议事厅门口跪着不走。 而其余官员看到秦松如此大义,也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在议事厅门口跪着。 于是人越跪越多,仿佛把君侯的官邸变成了静坐的道馆,一个个看似敬虔,却都暗藏着各自的谋算。 孙权从静室内往外看去,眼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变化,仿佛外头那些人试图威逼的并不是他一般。 直至更深露重,屋子里的水漏点点滴滴将时间指向子时。 而孙权还披着外袍坐在桌案前看书,乔玮靠在他的腿上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取来毯子,盖在乔玮的身上。 又试着调整了一番自己身上的外袍,替乔玮遮挡住后方灯盏的烛光。 睡着的乔玮容颜更添了两分静谧,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夜里,留出了一方小小天地,能如此安宁平静。 “君侯,大公子和诸葛先生来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6章 骤生疑心 孙权只是示意幼煣安静些,随后轻轻用手托住乔玮的脑袋,将人抱起,缓缓送到床榻之上。 前几日,周瑜将周循带出府邸去玩耍,回来后当夜周循便开始发热呕吐,好在华医师救治及时,倒是无大碍。 只是孩子年纪还小,生了病便格外粘人,耍着小性子,谁也不要,只要乔玮,但凡离开视线一刻便要哭闹。 晚间睡觉也不要近身服侍的人,只要挨着乔玮睡,连躺下也不肯,非要乔玮抱着。 这小孩子的脾气磨起人来,也是令人又爱又恨,身心俱疲。 如此折腾了几日,周循的病是好了,乔玮的体力却是快到极限了,眼下的乌青是怎么遮都遮不住。 周循本还说要跟着乔玮睡,被孙权瞪了一眼后,自觉有些过分,这才乖乖跟着幺娘回了自己的屋子。 乔玮本是听着孙权同她讲话,靠在腿上便眼皮上下打架,困倦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次日醒来,已然是用午膳的时分了。 幼燸紧紧进来回报,“夫人,黄夫人求见,诸葛先生出事了。” 手上的簪子砸落在地,发出“咯噔”一声响动。 黄月英眼眶通红,眼角处还挂着尚未拭去的泪痕,一见到乔玮便“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求你救救孔明,他被君侯下令缉拿,说是要将人送回荆州去。” 乔玮听到黄月英的话也心中大惊,这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乔玮的预料。 孙权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要取荆州。 如今怎么反倒要把诸葛亮这个重要的谋士和筹码给舍弃了,还要将人给送回荆州? 事有蹊跷,乔玮连声安慰,“此事定有些前因后果,你先莫急,外头的天还有些凉风,你身子还不能受寒。 你且随我入府,咱们再行计较。” 黄月英含泪点头。 偏厅之内,陪同黄月英而来的孟建跪在乔玮的面前,“夫人,张公病重,秦松等人要求严惩孔明,将张公病重之事皆归咎于孔明。 许多官员都跪在君侯府内示威,君侯怕是为了平息众官员愤怒,所以采纳了秦松的建议。 将大公子送至许都,而将孔明要送回荆州,交给左将军来处置。” 刘琦和诸葛亮来江东之地求援,此事就算真的要算,也不过就是寻求合作的一场买卖。 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孙权真的放弃进取荆州,也不过就是两方的合作谈不拢罢了。 只要刘琦和诸葛亮还在江东,人身安全便可暂得保全。 对于刘琦来说,他是将放弃了继承荆州州牧之位才换来平安离开襄阳的自由的。 而孙权若是将此二人送走,便相当于暴露了刘琦和诸葛亮的行踪,甚至也是在变相告诉此时尚在争夺荆州的刘备蔡瑁二人,你们眼中那个早已退出争夺荆州战场的刘琦,根本没有放弃荆州。 只是在换一种方式,试图借助江东之力,随时准备杀回荆州。 将刘琦送入许都,只要天子还认刘琦这个汉室宗亲,性命得保是不成问题。 可诸葛亮就不同了,无论是刘备还是蔡瑁都清楚,以刘琦的脑子想不出要联合江东的计谋。 那么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就只会是诸葛亮——刘琦的半个夫子了。 将诸葛亮送到刘备的手里,便相当于将鱼肉送到刀俎之下。 对于刘备来说,诸葛亮如此谋划,可以说是欺骗并且背叛了他。 而刘备会如何对待一个欺骗且背叛了他的人呢? 答案不言而喻。 难怪黄月英和孟建会如此着急了。 “昨夜驿站被中护军带兵给围了,孔明被抓走,直至今日午时才解了禁锢。 妾与公威到处打听,无人知道大公子和孔明如今身在何处。只知道君侯下令要将二人送走。 夫人,孔明绝没有要害江东的意思,无论如何谋划对江东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还请夫人在君侯面前陈情,哪怕将孔明同大公子一同送往许都也好,至少不能送到左将军的手里。” 黄月英在江东为客,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并没有建立什么可以动用的人脉,此时能想到,或许能说得上的人,也只有乔玮了。 可对于乔玮来说,怎么听都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甚至能称得上是漏洞百出。 她认识的孙权不是这般无情无义的人,就算他不愿出手相助刘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落井下石。 将诸葛亮送到刘备的手里,至多算是卖刘备一个人情,可对于如今的江东来说,区区一个刘备尚不放在眼里,又何必眼巴巴地去卖他一个人情呢! 乔玮只能安慰着黄月英,“此事应当没有这么简单,驿站你肯定是不能住了,暂且先在府里住下来。 孔明的事情,我定会想办法周旋一二。” 如今诸葛亮的情形难堪,黄月英的境况只会更加难堪,何况她现在才刚有身孕,实在不能过度神思烦忧。 幼燸也来回话,“夫人,君侯说了,这几日谁也不见。” “连我也不见?”乔玮觉得此事更加难以捉摸,他们成婚这些年来,孙权还从未有过如此“无情”的举动。 “是,幼煣说,夫人此时要见君侯,定然是为了诸葛先生的事。君侯说,夫人与诸葛先生有些交往过密了,此时若不想激怒君侯,让诸葛亮死得更难堪些,就更不该开口,给彼此留些体面。” 乔玮从未觉得此时手里的茶盏竟这般烫手,烫得她心口“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胸口处,叫人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诸葛亮究竟是做了什么,会让孙权会因为二人的君子之交,连乔玮都开始忌惮防备起来了。 孙权话里话外是在敲打她吗?又或者是……在警告和疑心什么。 “君侯还说,周小公子虽然病愈了,但夫人还要多加照看。近日来,就不要出府,也不要见什么人了,免得再生出别的事端来。”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7章 瓜田李下 乔玮登时心犹如坠了一块巨石一般,沉入海底,袖子下的拳头死死攥紧,连指节都不禁发白,身子微微颤抖,连站立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 侍女小冉见状不对,连忙扶住乔玮,“夫人?” 乔玮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徒生事端? 宛城帐中的誓言尚言犹在耳,不过年余的时间,便以为自己徒生事端? 乔玮喘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缓过气来,追问幼燸,“你去问问,这几日,君侯是见了什么人,又或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她很难相信,孙权会在短短一夜之间骤然态度大改。 “幼煣说,柳城那边来了一封信,君侯又截获了徐庶给诸葛先生的信件……” 徐庶的信件…… 而柳城? 乔玮在脑中快速地搜索着“柳城”这个地方,忽然跳出了一个人名。 “郭嘉?”乔玮有些不确定,“是不是郭嘉郭奉孝的信件?”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而后郭嘉于柳城病重,而后从柳城回许都途中病死。 曹操麾下的诸谋士中,郭嘉对于江东的防备和忌惮是最深的,从孙策准备偷袭许都开始,江东和郭嘉之间就埋下了敌对的导火索。 黄月英虽然不知道乔玮话里的意思为何,但也能够从幼燸所带回的君侯的话中听懂了君侯的态度。 此时她想要透过乔玮去说动君侯放过诸葛亮已然是不可能了。 可在江东之地上,她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去找谁才能见到君侯,为自家的夫君谋一条生路。 孟建已经写信给崔钧等诸葛亮的好友来想办法了,连交州诸葛瑾那边也去了信件,希望诸葛瑾能为自己弟弟写封书信求情。 也盼着君侯能看在诸葛瑾忠心为臣多年的份上能对诸葛亮网开一面。 黄月英的身子还没有大好,由于诸葛亮并不在身边,华佗的开腹手术迟迟没能动工。 如今又忽然有了身孕,乔玮更是怕她太过激动反伤了腹中的孩子,只能尽力安抚道,“我想过了,府中诸事是瞒不过君侯的眼目的,你来府上寻我,未必君侯不知。 可君侯并没有阻拦你进府,如今虽然借幼煣的口来警告一二,到底还是容了你在府中住下。 便说明此事应当尚有转机,你且安心住下,护住腹中骨血最是要紧。 至于君侯那里,我再想想办法。” 话虽如此说,可乔玮其实心里也没有十分把握,郭嘉和徐庶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乔玮必须要弄清楚孙权此时的心结为何,才能对症下药。 送黄月英在府里偏院住下后,乔玮只能再去求见孙权。 幼煣满脸为难,“夫人,君侯说了不见。” 孙权的话说得严厉,可他心中对乔玮也有敬重之心,手虽然按在佩剑上,却也只是虚扶,不敢真的拔剑拦截。 “幼煣,我知你是奉君侯的命令拦我,可今日情形不同往日,你同我说句实话,君侯到底是为了什么忽然要对大公子和诸葛先生痛下杀手? 是因为郭嘉的信里写了什么挑拨之语,还是徐庶写给诸葛先生的信中有什么不妥之处?” 幼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眉毛耷拉着,“夫人,属下只是近卫,贴身护卫君侯安全,公文之事属下如何能知晓。 君侯心深似海,属下更是不敢擅自揣测,夫人不要为难属下了,暂且回居胥阁安歇几日,照料好小公子和循小公子吧! 诸葛先生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外人,不值得夫人与君侯起了争执,伤了情分。” 乔玮死死地盯着幼煣,眼里的冷意犹如冰刀生寒意,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即便再不敢置信,但心底的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徐庶的信件和郭嘉的信件前后脚到,定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新野之地,她如何保住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还掺杂了她和诸葛亮互相作保的情分。 而这样的情分说得好听一些,是君子之交的惺惺相惜,可若说得不好听一些,那便是瓜田李下的嫌疑。 幼煣一再提起不让自己为诸葛亮求情,定然是徐庶和郭嘉的信件里提到了当初在新野之地,诸葛亮为保乔玮性命,向刘备求纳之事。 乔玮的嘴唇动了动,极力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可最终笑意未达眼底就散了。 “好,我不为难你,你带一句话给君侯,就说我愿意自证清白,以解君侯疑心。” 幼煣低头行礼称是。 乔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侍女小冉小跑着跟上,“夫人,真的就这般算了?” 明明都已经走到了这儿了,为何不再多求一求君侯,君侯向来是最疼惜夫人的,府中上下谁人不知。 或许夫人再坚持一会儿,君侯也就心软了。 乔玮摇头,她知道此时再求情什么,已是无用,疑心就如同长在麦苗一旁的荆棘,一旦种子落地,再如何拔除都只能是让自己鲜血淋漓。 而想要彻底除去荆棘,便必须连麦苗一同拔除,烧毁土地。 可她没法用如此惨烈的手段。 何况清白二字,本就无法证明。 乔玮只能另寻他法。 “幼燸,你去同门房打听,今日鲁先生可曾过府,若鲁先生尚在府中,请他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求。” 幼燸立刻去办,乔玮则先回居胥阁等着。 而幼燸没能请来鲁肃,反等到了周瑜。 乔玮虽然有些意外周瑜的到来,但想到如今的处境,还是决定要见一见周瑜再议。 周瑜和鲁肃同为主张进取荆州之人,而且押送诸葛亮之事也会由周瑜和徐详二人负责。 从他口中或许能探知外头情形一二,或是如今能确定诸葛亮的安危也是一件要事。 “夫人若有所求,也该有所酬谢才是,若是臣能让夫人见到君侯,夫人可收臣的聘礼,将瑢儿下嫁于臣吗?” 乔玮眉头紧蹙,连想都没想,断然拒绝,“瑢儿是个人,并不是个物件,更不是你我之间交易的筹码。 中护军,此话是你逾矩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8章 护犊子 对于乔玮是何等护犊子,周瑜是见识过的。 能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乔瑢从周家脱离出来的时候,周瑜就知道了。 只是乔玮如今自己的处境都未必能如意的情况下,还是不愿意把乔瑢交出来,虽然也是意料之中,但周瑜还是多少有些失望。 一旁的顾绫昀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女公子如今跟着张医师悬壶济世,无论到了哪里都受人敬重,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周瑜淡淡的眼神落在顾绫昀的身上,她不由得浑身一凛,自知失言,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说一句。 即便她已经为周瑜生下一子,如今又怀了身孕。本以为周瑜对她应该是有几分疼惜的,却不想,终究不过如此。 顾绫昀这般神色也落在了乔玮的眼里,既是可恨,又是可怜。 乔玮心里有了几分计较,轻轻开口道,“中护军身边也多有佳人,不必总是惦记往事。何况听闻顾小妇这些年来也将府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是辛苦。” 顾绫昀没想到乔玮会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说话,眼中的喜色是如何也掩饰不住。 果然……乔玮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周瑜听出了此话的言外之意,“她不过是妾室,正妻之位尚无能担当。” 顾绫昀嘴角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即便心里知道周瑜迟迟不肯续弦,为的就是乔瑢。 可这两年间,她服侍周瑜转危为安,为周瑜打理好后宅诸事,事事周全。 也为周家生下了子嗣,如今腹中又多了一份筹码,只要乔瑢不回来……,她自认想要被扶正,尚是有几分机会的。 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但周瑜的话犹如寒冬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即便乔瑢不肯回头,周瑜也不肯将这正妻的名分给自己。 何等悲凉的事实。 但失落和尴尬也只仅仅维持了一瞬,顾绫昀立刻就将这些情绪隐藏起来,再抬眼就又恢复了得体恭谦的模样。 “妾能服侍在中护军身边,已然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不敢奢求更多。” 周瑜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这才褪去了两分凌厉。 他转眸看向乔玮,眼神坚定,“夫人也不必质疑臣的心意,周家的主母只会姓乔。” 乔玮才懒得去关注周瑜是怎么想的。 二人正说话间,孙登和周循从门外跑进来。 “阿母!” “姨母!” 周循迈着小腿由孙登牵着进来,也顾不上回头去看一看周瑜,一头撞入乔玮的怀抱当中,“姨母,循儿好想你啊!” 软糯糯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方才屋内对峙的僵局,连窗外吹入屋内的微风都轻柔了几分。 乔玮的眼里满是温柔,声音犹如春风拂面,“循儿才去了书堂几个时辰,就这般舍不得姨母啊?” “是呀,循儿好想好想姨母,先生夸循儿了。” 孙登年纪稍长一些,已经学了不少礼数,低头向周瑜行礼,称呼他为伯父,“周伯父近日辛苦,身子可还安泰?” 周瑜蹲下身来给孙登回礼,“臣回公子的话,身子安泰,劳公子牵挂了。” 孙登又到乔玮身边坐下,“阿母,循弟今日背出了《相鼠》,这么长的诗一字不落,连鲁先生都吓了一跳,直夸循弟聪慧呢!” 周循知道孙登在夸自己,把头昂起,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循儿,聪慧!” 乔玮揉揉周循的脑袋,肯定了周循的话,“是,循儿聪慧。” 周瑜看见周循这张肖似其母的脸庞,心里不由得软和了几分。 这个孩子学识像他,容貌似母,性情平和,养在乔玮的膝下,同孙登感情甚笃。 即便他们父子不常相见,却也无法阻挡周瑜心中对这个孩子生出的期待。 想到这里,周瑜伸出手,“循儿,到阿父这里来可好?” 周循抬头去询问乔玮的意见,得到乔玮的首肯后,立刻奔向了周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父,循儿也好想你啊!” 周瑜略微用力就将周循从地上抱了起来,“阿父也很想循儿,循儿可有乖乖听姨母和姨父的话,乖乖吃饭?” “有的,我每天都吃那么……一大碗饭。”周循把双臂展开,拉得长长的,用夸张的语气向周瑜展示自己的厉害,“连阿兄都没有我吃得多哦!” 周瑜也顺着他的话,掂了掂重量,“是好像重了些。” 此话正中周循的下怀,他高兴得还在周瑜的身上蹿了两下。 随后他看到了一旁的顾绫昀,“姬母来了,弟弟没来吗?” 说着,眼神急切地朝顾绫昀身后探去,试图找到那日看到的弟弟。 在这孙府之中,众兄弟姊妹中唯独他是最小的,事事都得听从兄长阿姊们的安排,难得听说自己也能当兄长了,哪怕周胤这个弟弟尚在襁褓之中,也足够让周循稀罕了。 顾绫昀耐着性子小声哄道,“弟弟今日没来,若大公子喜欢,不若跟着姬母回府上如何?” 周循虽然年纪小,可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弟弟年纪小,要听我这个阿兄的,还是让他来看我才对。” 周瑜闻言大笑,“循儿所言极是,自古只有弟就兄,哪有兄就弟的。” 顾绫昀面皮发紧,但还是赔着笑道是。 而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孙登,此时忽然开口道,“循弟喜爱胤弟,连病着的时候都在念叨胤弟,说是十分可爱,登儿也好奇极了。 伯父和周家姬母可以让登儿也见一见胤弟吗?” 孙登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脸无辜天真的模样,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周瑜也不由得心头一软,“自然,既然大公子和循儿喜欢,便让胤儿来府上吧!” 此话全然没有顾及到顾绫昀骤然刷白的脸色。 顾绫昀生周胤的时候也有些艰难,自是将周胤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 只是她眼中如宝如珠一般的孩子,孙登和周循一句话便能从她身边带走,顾绫昀便是再如何遮掩,也多少有些难掩心神。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69章 交易 “中护军即将起行宛城,顾小妇生产之日也近了,还要独自照料小公子,中护军若是放心,不若让胤儿留在府上。 这两孩子难得这般喜欢这个弟弟,也让循儿同胤儿能时常亲近,手足亲情本就不该生分。” 乔玮紧紧盯着周瑜,眼神清明,却带着坚定和不容质疑的坦诚。 将亲近家臣的孩子养在府邸之中,也算是主公对臣子示好、拉拢的手段之一。 乔玮会把周循养在膝下,是因为周循是乔瑢的孩子,所以养周循这个孩子,乔玮不是为了周瑜。 但乔玮若是主动开口要把周胤养在府中,那便是替孙权对周家示好,对于周瑜也好,周家也好,多一个能有出息的子嗣,便多一分振兴家族的希望,身为父亲,周瑜只会觉得欣慰。 可周瑜不甘心的是,乔玮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却也是在逼迫他对乔瑢放手。 她要让他再一次在家族前程和乔瑢之间做出选择,好一场阳谋,坦荡磊落,却让人恨得后槽牙发麻。 周瑜的眼神犹如锋利的宝剑出鞘,直直刺向乔玮,宝剑闪着冷冽的寒光,令人心头发颤,但乔玮却丝毫不惧地迎上这柄宝剑,犹如无比坚固的盾牌,在交锋中也从来不会落于下风。 狭路相逢勇者胜,或许她手中的筹码并不足以让她能和周瑜谈判什么,但只要她还是君侯夫人,她就还能狐假虎威,以周家后嗣的前程为诱饵,逼着周瑜放手。 男人的眼角微微抽动,不得不说,乔玮是他见过的,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孙权的夫人又是瑢儿的阿姊,他真的会用千万种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乔玮和周瑜谁都没有先开口,屋子里就如同被寒风刮过一般,空气里凝结起了层层寒冰,将一切仿佛凝结起来,令人动弹不得。 孙登到底大一些,已经能敏锐地感觉到大人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握着乔玮袖子之下微微发抖且冰冷的手,试图能用自己的手给予乔玮一点温暖。 乔玮低头看向孙登,眼神柔和慈爱,这个孩子是她的软肋,却也是她的底气。 可窝在周瑜怀里的周循,还天真地拿着周瑜送的小玉马,咯咯咯地笑着,全然不知周瑜和乔玮之间的龌龊。 周瑜用余光扫过怀中的儿子,手轻轻地从周循的脑袋上拂过,迷茫、眷恋、困惑和无奈交杂在心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家族前程和乔瑢,是不是也不可兼得? 往事不可追,那么将来呢? 乔玮也在等,她要看一看,周瑜会怎么选。 良久,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室内难耐的沉默,“夫人说得有理,手足兄弟自然应该时常亲近才是。” 此言一出,顾绫昀的脸登时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她也顾不上什么失仪不失仪的事情了,急急拉住周瑜的衣袖,“中护军……” 男人的眼神一冷,吓得顾绫昀立刻讪讪住了嘴,可眼角的泪水却夺眶而出,通红的眼眶、哀戚的眼神,令人不自觉有些动容。 可周瑜仿佛是没有看见一般,“那往后就要辛苦夫人了。” 乔玮颔首回礼,二人在无声当中,就达成了一场交易。 周府。 下人们在屋子里忙碌着要收拾周胤的行装。 乳母把一匹布捧到顾绫昀的面前,“小妇,这匹布柔软,要不给小公子带上,也好之后裁一些衣裳,给小公子贴身穿着。” 顾绫昀只是扫了一眼,随口说好。 她盯着床上已经熟睡的孩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心头犹如有钝刀在反复切割。 要让一个母亲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便犹如在她身上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周瑜跨入屋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顾绫昀这般恋恋不舍的模样。 顾绫昀跪在周瑜的面前,“将军,胤儿便是妾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将他送去君侯府上,母子分离,比杀了妾身还难受。” 她眼泪涟涟,声音哀戚,伸手想去牵周瑜的衣角,周瑜却径直绕过了她,衣角从指尖划过,带起一阵风。 他坐在榻边,伸手给周胤掖好被子。 “你不大会养孩子,胤儿在你膝下始终长不大,身子也弱。倒是循儿在乔夫人那儿养得不错,身子也壮实。你若真为了胤儿好,就该知道怎么做。” 而不是跪在自己的面前哭泣,阻拦周胤往后的大好前程。 为了这个孩子,顾绫昀是有所牺牲,自己又何尝不得不舍弃了许多。 他只要一想到乔瑢,想到曾经笑靥如花的人儿,胸口处便一阵一阵生疼。 周瑜的话刺痛了顾绫昀,她忍不住反驳道,“大公子前段时日不也病了许久吗?” 乔夫人照顾得再好,如何能比得上亲生母亲,对于周循,那是她妹妹的儿子,她自然上心,可自己的胤儿与乔夫人又没有什么血亲相连,自己与她又没有多少情分,她如何会好好照顾周胤。 说起周循生病的事情,周瑜的脸色也多了几分阴沉,“顾氏,你当真不知道循儿为何会生病?”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顾绫昀的身上,语气里带着早已有了答案的不容置疑,嘴角却还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医师说循儿底子见状,若换做寻常的孩子,只怕是早就死了。不过他也只是无事,尚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你猜,若是循儿出了事,我是会让胤儿继嗣,还是会连同你和你的两孩子一起送去陪葬啊?” 顾绫昀被他这般阴冷的神色给吓呆了,愣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对了,当日你身边服侍的两个老媪,我已经杀了。”周瑜径直起身,走出了房门。 看着周瑜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背影,顾绫昀只觉得浑身冰冷,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腹中的胎儿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动着,腹中传来的一阵一阵地抽疼让顾绫昀几乎撑不住身子。 喜欢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大家收藏:(xakezw)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0章 表象 乔玮陪着孙登和周循用过晚膳后便早早睡下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却觉得身侧的位置塌陷了一块,随后额头上一重。 她强撑着眼皮睁开眼睛,孙权正靠在床头,蹙着眉头,眼神落在乔玮的身上,“幺娘说你晚膳都没怎么用就睡了,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方才试过额头了,也不烫,应该也没发热。 乔玮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未睡醒的鼻音,闷闷软软的,让人心头发软。 “没有,就是累了。” 孙权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许多无奈,“诸葛先生很安全,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给外人看,是不是吓着你了?” 张昭还在府里养病,面对外头主守派的人,他需要做出一些姿态来,以免局面太过混乱,反影响了整个江东的安定。 她到书房门口来找他的时候,所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秦松等人就在书房的另外一侧议事,晚膳后徐幺娘来说她没怎么用晚膳的时候,他更是焦急万分。 秦松等人一走,他便立刻赶回居胥阁。 “我知道。”两双布满了茧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听到幼煣和幼燸的回话,我当下的确是着急了,不过你让周瑜来见我,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主战派多是在前线拼杀的将士和军师,而主守派多是主内政的官员。 两厢争执不下,也会影响日常各地事务的周转,何况内政之中,粮草辎重的调动,还是要依靠这些内务的官员协调和主持。 孙权在乔玮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侧脸,“好在我家夫人足够聪明,没被这些表象迷惑。” “其实,我只是有些不相信你会忽然改变主意,可又害怕你会信郭嘉和徐庶的挑拨。 我不愿你因为我的缘故,做出了错误的决断,耽误了江东的大局。” 孙权闻言笑了,“郭嘉和徐庶的信写得的确令人信服,可我早就说过,女子的贞洁不在罗裙之下。 何况,男人最懂男人在想什么,你和诸葛先生的眼神,我看得懂,便是不信他,也不能不信你不是? 郭嘉本来什么都不必做,可他偏偏就是要写这封信,我便更加坚定了要取荆州的决心。” 算算时间,乔玮开口,“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是,据说去岁冬便病过一场,他终日耽于醉酒不肯加以节制。冬日里酒气发热褪去了衣裳,赤身醉眠于雪中。” 受了风寒病了月余,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 “什么酒会如此发热,令人丧了理智?” 汉代的酒大多都是浊酒,除非用陈年的酒再与粮食酿上数轮,基本酒精度数都不是很高。 便是冬日里喝了许多令身体发热,也不至于要以冬雪降温。 “猜到了?”孙权毫不掩饰对郭嘉如此放浪形骸行径的不屑,“不只是酒,还有五石散。” 乔玮对这个词并不陌生,魏晋时代此物甚是流行,尤其是在世家子弟之中,常常以此为荣。 最早是秦汉方士所献的仙药,汉武帝时期,方士李少君等人献上此方而为人所知。 此药服用后,可短暂令人全身发热,产生神明开朗、体力增强的短暂错觉。 汉代名医淳于意就曾记录过服食五石散而发疽的病例,只是此病例并不被人重视,而且五石散造价昂贵,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个能力服用五石散,因而在魏晋时代之前,并没有在世家子弟之中流行起来。 “曹操知道吗?竟也不曾禁止?” 曹操爱重郭嘉,人人皆知。 五石散此物乃是慢性毒药,但对于郭嘉这般时常醉酒孱弱的身子来说,便是烈性毒药。 “此物之害尚没有定论,我问过华医师了,连他也不敢完全定论。”孙权虽然有些疑惑为何乔玮会这般认定五石散是有害之物,但这点子疑惑终究是在心头一闪而过。 “何况此等之物从邓后起便有所禁止,自然也不会真的摆到明面上来,听说他的病早就有征兆了,想必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孙权一直觉得郭嘉就如同是曹操手中锋利的爪牙,将来必然会是江东的心腹大患,也会是他一生劲敌,尽管二人互为对手,但孙权也是打心里敬重这位对手。 却不想,如此聪慧的人,竟然会败在酒色之手,既是惋惜,也是不屑。 一个真正有大智的人,便是能克制己身之欲,不放纵也不被辖制。 孙权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夫人,“郭嘉意图阻止江东取荆州,我也可将计就计,免得曹操起了疑心,调转枪头先南下攻荆州。 你只管安心在府里看顾好黄夫人,我已经下令任孟公威和崔博平二人为典农都尉,督管此番周瑜北上的辎重粮草之事。” 孟建和崔钧皆是诸葛亮的好友,孙权如此安排…… “你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乔玮好似明白了孙权的意思,若周瑜军中有任何行动,从辎重粮草的运输等事上,秦松等人定然会看出端倪来。 若秦松等人想要在后方之事上使什么手段,便如同是掐住了江东军的咽喉,孙权断不能容忍此事的发生。 那么孟建和崔钧便是孙权用来对周瑜后方保驾护航的棋子。若孟建和崔钧想要诸葛亮活,定然会尽全力周旋,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扛住压力,确保周瑜后方的粮草辎重供给。 而且孟建和崔钧常年在荆州诸地游历,对于荆州之地的诸事也多有涉猎,会是周瑜的好帮手的。 孙权很是欣慰地点头,“夫人聪慧,什么都看得明白。此事说开了,心里的结可解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宵夜?我让人去煮……” 乔玮摇头,“我吃不下不是因为诸葛先生的事情。” 她牵着孙权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厚重的手一覆在肚子上,便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孙权先是一怔,旋即回过味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月信迟了有小半个月了……可叫医师看过了?” “看过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1章 白衣渡江 “看过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孙权眼神一亮,仿佛有星辰布满眼底。 巨大的喜悦席卷了孙权全身,将连月来心头的阴霾愤懑都一扫而空,政事上带来的压抑和烦躁都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 “所以……”孙权登时有些语无伦次,但一想到数年前张医师的诊断,他心里又有些担忧,“可你身子……能吃得消吗?” 孙权一想起乔玮生完孙登之后在榻上生死一线的模样,他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发慌。 乔玮点头,“华医师来瞧过了,一切都好。” 孙权的眼神漆黑如墨,视线紧紧盯住乔玮,仿佛是想要再次确认乔玮的话,“真的没事?” 可她现在的脸色并不如平日里看着红润,还有几分憔悴。 “真的。养了这么多年了,已经没事了。” 的确这些年,孙权对于乔玮的吃穿用度上从未有过限制,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补血气的药膳更是没断过。 养了这些年,总算是将人养好了些,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孩子再瞧见一个虚弱到连走几步路就要大喘气的夫人。 孙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道明日要再请华医师来问问状况。 若是有需要,或许还得请张医师再回京口一趟,若是乔瑢也能回来,或许乔玮能多安心几分。 孙权索性褪去了外衣,钻进被窝里,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几分,下巴抵住头顶,嘴里喃喃道,“这一次我会在你旁边陪着你,当初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一次了。” —— 孙权也算是说到做到,每日无论忙到多晚,都要回居胥阁陪乔玮入睡,也会时常查问乔玮的脉象和饮食之事,事无巨细,要确认乔玮一切安好。 前线的战报每十五日就会暗中传回一次,收到战报后,孙权都会带一份给乔玮看。 周瑜押送刘琦北上,陆逊则将诸葛亮从江夏沿水路送往襄阳。 吕蒙和甘宁紧随其后,分别假扮水贼和穿白衣行商的商人,就在刘备、关羽和蔡瑁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场“官兵救民”的好戏,在甘宁“锦帆贼”旧部的掩护之下,吕蒙率领的水军兵分两路,顺利地从江夏之地分批进入荆州襄阳附近,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分批埋伏在指定的地点。 乔玮知道有孕之人容易多思,便时常带着她和瓯北的夫人一起,时而游历江东诸地风景,时而在房中研究各种奇异工技。 黄月英大约是从乔玮的态度和言谈之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便十分聪明地闭嘴,没有再提起诸葛亮的去向和人身安全。 只是,眼看着春笋破土而出,拔地而起成了嫩竹,而后,竹身渐渐从翠色转成暗绿,粗壮的程度一日胜过一日,叶子也从稀疏变为茂盛,在夏日的炎热中替她遮蔽着烈日侵袭,夜间随着微风拂动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洒下挺拔的影子。 终于,在夏末的日子里,黄月英没有任何预兆地发动。 院子里的枣树在孙登和周循的折腾下,掉了一地的枣子。孙登带着弟弟搜罗了一筐后便送到药房去,说是要给黄月英煮红枣水补血提气。 榻上的黄月英折腾了一天一夜后,汗水浸湿了发髻和床榻,终于生下了诸葛亮的长子。 乔玮抱着孩子坐在黄月英的身边,紧紧握住黄月英的手,声音都在颤抖,“阿英,诸葛先生赢了!” 周瑜寻了一个身形与容貌与刘琦相差无几的人北上,实则让刘琦南下去到零陵郡,招安其堂兄刘磐。 诸葛亮以身入局,回到襄阳,为求得活命之机不得不“委身”刘备,为其出谋划策,在和蔡瑁的交锋之中,小胜了几场。 为获得刘备进一步的信任,亲自为其招揽了几位荆州世家子弟入刘备麾下。 用刘表的荆州牧之位吊着刘备和蔡瑁不断冲突升级,最终二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不可转圜,内应外合之下,由刘琦带着荆州牧印信,率领刘磐的部曲和吕蒙埋伏的白衣军一同杀回襄阳,彻底平定了襄阳的内乱。 黄月英甚至都来不及拨开眉眼间早已被汗水濡湿的青丝,视线被水雾弥漫遮掩,咬着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你坐完月子,他就回来了。” 黄月英手微微发紧,最终只能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可事实上,因为襄阳城中事务繁杂,孙权不得不派诸葛亮先暂且留在襄阳城中,帮助吕蒙等人主持战后诸事,尤其是要安抚荆州刘表的旧部和刘磐等人。 待诸葛亮能从襄阳城脱身回京口的时候,已经是建安十三年初了。 诸葛亮看着已经快半岁的长子,竟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尤其是当长子打量完诸葛亮后,发觉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后,瘪着嘴泫然欲泣的时候。 “夫人莫取笑,从前不是没抱过家中的小辈,只是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有些……有些茫然了。”他试图用自己还能想起的哄孩子的技巧让长子能停下哭泣,可惜这个孩子倒是一点也不买帐,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诸葛亮更是完全忙乱,急得额头都开始冒汗。 孙权爽朗大笑起来,“孔明不必赧然,孤第一次见到慎高的时候,也是一样心虚,那时候乳母教了数次,孤都不敢上手,生怕稍用点力就将这小子给掐坏了。” 说罢,孙权将这孩子从诸葛亮的手里接过,孩子到了孙权的手里竟登时就安静了下来。 诸葛亮神色讶然,“这孩子竟能亲近君侯。” 孙权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这府里上下的孩子,对孙权都是又爱又敬,只要孙权闲下来,都会陪着几个孩子说话读书玩闹,时日长久了,自然就生出亲近之心了。 何况孩子天性都是慕强,眼前就有一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性,自然更多了几分仰慕之情。 “孔明辛苦,孤的女公子都早早起了名,到如今小子还未有名,公事已了,合该想想j”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2章 笑我多情 乔玮于建安十二年冬初生下一个女儿,此时恰逢刘表过世,刘琦和刘磐向孙权投递了降书,荆州牧印信也随书奉上。 孙权大喜之下,给女儿定了“捷”为名,“大虎”为字。 他将想好的名和字拿到乔玮面前邀功。 乔玮念了一遍姓名,对孙捷这个名字还算是满意。速胜之战谓之捷,军获得者谓之捷,不仅是纪念荆州大捷,也是盼着女儿一生顺遂得胜。 可听到“大虎”这个小字的时候,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一个女孩子的字叫大虎? 是不是有点虎了…… “虎乃百兽之首,是勇猛之兽,更是天地之灵物,辟邪驱害纳福,百病灾祸皆不侵。我南昌侯的女儿,一生自当顺遂,无病无灾,平安长大,傲视群雄。” 是了,差点就忘记了,在这个时代,能用上“虎”这般勇猛权威的字眼,才是尊贵无比的名字,藏着父亲对这个女儿坚韧吉祥的愿景和不输于兄弟的偏爱。 乔玮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字,在这个乱世之中,她的女儿可不能是柔弱要靠他人保护的柔弱之辈,更不能成就桃花逐水飘零的命运。 大虎就大虎吧,说来说去还能比猛女稍微文雅一点。 而诸葛亮和黄月英最终给长子定下了“瞻”字为名。 取自《诗经·雄雉》“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之句。高瞻远瞩,志存高远,也是父母对这个孩子的希冀。 建安十三年将至,乔瑢再次特意赶回京口看望乔玮和已经会跑会跳的儿子周循。 只是这一次归来,竟然会在内庭和外院的门廊处,恰巧撞上了从议事厅述职出来的周瑜。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心脏猛地抽动。 年余不见,他身上的意气越发盎然,哪怕只是站在那儿,暖阳的热气沾染在发丝间,都能瞧出岁月对他的偏爱。 身上的气度被磨砺得越发沉静,像是被埋在树下数十年的陈酿,悠远飘香,令人沉醉。而温和的面容之下,却犹如一柄隐藏在刀鞘之中的利剑,暗藏锋芒却依旧能闻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乔瑢缓缓收回视线,尽管如此,仍然有一瞬的失神和微微的不自在。 她轻咬舌尖,低身行礼,“拜见中护军,今日倒巧,将军是要出府吗?” 夺下荆州之后,孙权为了进一步制衡主守派的影响力,便升了周瑜为南郡太守,领偏将军职。 可显然乔瑢并没有再关心周瑜的事情,竟仍称其旧职。 周瑜眼神微黯,心头竟有一丝涩意蔓延开来,喉头滚动两下后,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瞧着你消瘦了许多,可是外头不顺利。” “都好,劳烦将军挂心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就像是平日里例行公事的问答。 周瑜顿了顿,旋即提起了周循,“循儿如今长高了许多,在君侯夫人身边跟着大公子,竟都学会背诗了。我先前听他背了许多,他最喜欢《凯风》一篇……你……可见过他了?” 乔瑢道,“方才才到,正要去见的。” 没有多余的话,场面也有些冷淡下来。 素来健谈又长袖善舞的人竟一时也不知还能寻什么话头,好引乔瑢能同他多说上几句。 她的声音素来温婉动听,如山泉般清冽且沁人心脾,能拂去人心上薄尘,叫人心旷神怡。 可她又这般吝啬,在他面前连多说两个字都难。 “我……” “天色也不早了,将军若要出府还是尽快得好,方才在门外见到了周家的马车已然等着了。妾恭送将军。”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周瑜停住了话语,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可入耳的话却令他登时白了脸色。 弯曲的双膝、恭敬的仪态,做足了礼数,令人无可挑剔。 周瑜的眼神在乔瑢的脸上来回扫动,却看不出有一丝因为他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失望、挫败、恐慌的心绪萦绕在他的心尖,她抗拒回避的态度令他有种浓浓的无力感。 “你我何必如此生分……” 哪怕是已经分开数年的二人,从前也有过许多年日的夫妻恩义,哪怕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乔瑢仍旧低着头,避开周瑜灼热的视线,“不是生分,而是守礼。”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二人亲密之时,何曾守过所谓的礼数,斯文克制的面具之下,他狂狷肆意的样子难道她未见过吗? 周瑜上前一步,乔瑢心下一沉,脚步立刻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今日遇见,不是凑巧,本来就是在这里等你。”周瑜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来述职的时候,瞧见门房和管事的在忙碌,又听见他们议论说乔瑢要回来了的事情,在书房刻意拖延了许久,又找了借口想看望周循和周胤,随着孙权入了内院逗留至黄昏时分。 直听到幼燸来同乔玮回报,说马车已经到了偏门,他才起身告退。 否则他一个外男,如何能在内庭的路上恰好遇到她?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机缘巧合,不过都是有心筹谋,守株待兔般等待着重逢罢了。 “多谢将军记挂,妾一切都安好。一路游历,江东之地四境平安,将军亦功不可没。”乔瑢没有直接回答周瑜的话,而是恭维之语避开了他的问题。 周瑜呼吸一滞,旋即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视线沉沉地落在乔瑢的脸上。 “你在外游历,又如何能知道江东四境平安我能功不可没?”他追问道。 “将军威名事迹,黄口稚子亦知,心中仰慕,所以口耳相传,自然知晓。” “连黄口稚子都能心中仰慕,那你呢?”周瑜步步紧逼。 她感觉周遭仿佛都是周瑜身上那股淡淡的木梨香气,明明是清雅的味道,此刻却霸道得直往她鼻息内钻。 “那你的心里可还有半分仰慕?” “将军乃世间英雄,怎能不敬仰。”乔瑢退无可退。 她有些不明白,已经三年过去了,他也早就有了次子和长女,为何还要对她如此紧逼不退。 最近被无意间种草了一首歌《笑我多情》,曲风悠扬,但暗藏淡淡忧伤,心绪被牵动着写完了这一章。 所以章节名字也借用了一下。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3章 诀别 “那你的仰慕和旁人的仰慕可有半分不同?” “并无半分不同。”乔瑢也曾在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反复拷问自己的心意,到底当初的少女心动有多少是因为周瑜本人,又有多少是来源于旁人口中那个需要仰视的“周郎”之名所带来的想象。 一代英雄自有其风骨,可风骨的背后也未必就是完美无缺、美满团圆的人生。 究其缘故,乔瑢自认当初的仰慕,与世人的仰慕也并无不同,都是被周瑜身上那份雄姿英发所吸引,最终也败于他的风流多情之下。 周瑜不明白。 “其实我至今也没想明白,究竟我是做错了什么,就这样把你弄丢了。” 他这般聪慧豁达的人,却独独将自己困在了这件事情上。 无论他反复思索多少次,梦中将往事倒回许多个夜晚,深觉摆在眼前的宛若一盘死局的棋盘。 不管是挪动白子还是黑子,最终竟都无法解开四面楚歌的困局。 “无关对错。”乔瑢察觉到发出的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她停顿了几瞬,才敢压低声音道,“两个人的日子,哪里是能用对错去解的呢?若非要说,大约只剩下‘不适合’。” 乔瑢自小虽有容貌,却因家世落寞之故,从来未被当做未来高门宗妇来培养,她学的是烹茶、焚香这些看似高雅的高门妇人之学,可内里却从来没有人能教导她如何管家持家、如何在世家妇人中周全交际。 若说句难听的实话,乔母的出身和见识有限,纵然尽全力培植两个女儿,若放在家世低一些的人家里,这些本事或许还能够用。 可面对周家这样真正累世的世家,外,不能以母家之势投以相扶之盟,内,以乔瑢温软的性子、不够果决狠辣的手段又压不住宗妇的责任。 一个顾绫晨罢了,就能压得她在周家动弹不得,周瑜又无法时时顾及到她,一场生育就差点连性命都交代进去了。 “顾氏已病故,周家的主母仍然空悬,我亦未有再娶她人之意……你若觉得此责任过于重大,可携循儿随我在宛……” “将军还不明白吗?既然有主母之名,便不能逃避主母之责。将军前程如花落于锦,一程再胜一程,将来登峰造极,亦不知是何高楼盛景。 妾早已不能与将军相匹,又心存桀骜,不甘委身为侧室。此番实在是祸患,将军聪慧明睿,自然明白一切止步于此,才是圆满。” 他在她的生命里如风拂过麦田之地,带来过春日甘霖浇灌,催生过麦苗翠绿染金,也压弯过麦秆俯地,折断打落许多麦粒落土。 可最终风也会远去,与其他的田地交集于岁月长河间,不能回头,或是带去生命,或是带去灾难,都是自然。 留在原地的麦子会继续长成,直至丰收养活一家老小的性命。 正如性子温和软绵的乔瑢也不会因为不能成为周家的宗妇而变得一无是处,她有着柔软的性子和悲悯的心肠,有天赋又喜欢钻研医道,最是适合行医救人性命,蓦然回首间,也是守护百姓驱病救灾的巾帼。 这个天下不只是男子的天下、诸侯英豪的天下,也是女子的天下、平民百姓、三教九流之人的天下。 “圆满?”这个词在唇齿间辗转,却隐藏了多少的无奈和遗憾,“世间哪来的圆满,我也不过就是一介俗夫,何能逃过世间生老病死的定律。只要你肯回来,一切后果,我会……” “将军,将军也说了,人人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之律,何能还如此自信,以为妾能依靠将军,万事无忧?” 身为医者,见惯了生死,对于生死无常之事亦有自己的理解。 前一夜还恩爱绵长的夫妇,眨眼间便阴阳两隔,昨日还在说笑招呼的邻舍好友,一夜过后便再看不见音容笑貌,留下家中孤儿寡母,任人欺凌。 可见人的一生,是不能依靠旁人的,无论是父兄还是夫君儿女,只有自身立得住,再有佳人的相互扶持,才算是活得安心自在。 周瑜被她的质问给噎住了,许多的话哽在喉间,竟似鱼骨梗在其中,吞也不是,咽也不是,还噎得人阵阵生疼。 二人正对峙间,徐幺娘从长廊处走出,“奴拜见周将军。” 周循在府中生活,事无巨细皆是徐幺娘经手,周瑜也愿意多给她几分体面,颔首回礼,“徐媪怎么亲自出来了?” “外头风雪大,小公子在屋子里等得着急,细君见女公子迟迟没来,便差奴出来瞧瞧,可是为什么缘故绊住了脚。” 周瑜也很清楚乔玮的意思,“路上遇见了女公子,便说了几句话,夫人不必担心。” 徐幺娘也“呵呵”一笑,打了一个圆场,“将军素来谦和守礼,细君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觉得冬日寒意逼人,站在外头容易冻人。” 说着,还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了两个手炉,一个递给乔瑢,一个递给周瑜。 “女公子和将军都暖暖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再继续强留也就不合适了。 “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出府,改日再来陪循儿。” 明明两个儿子都养在孙府,每次周瑜来也多是陪周循,对周胤的关心却不太多。 也不知是真的因为乔瑢而爱屋及乌更重视长子的缘故,还是刻意表明给乔玮看,好让乔玮能安心。 表明即便有周胤这个次子,周瑜和周家最重视的还是周循,也会将一切资源倾斜给周循这个长子。 即便没有乔瑢为联姻纽带,也有这个带着乔家血脉的孩子,会将乔家、孙家和周家紧紧绑在一起。 “将军。”乔瑢忽然出声。 周瑜顿住脚步,急急回过头去。 “听闻将军和阿姊之间有些龃龉,阿姊她……” “你担心她?”周瑜自嘲一笑,“乔夫人拿捏人的本事可比你想得要厉害得多。 你该担心的是我,她以你为饵,让我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乔瑢却坚定地摇头,“阿姊不是这样的人,将军你误会她了。” 周瑜冷哼一声,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再没有停留半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4章 夺子 周循一开始见到乔瑢还有一些陌生,可感受到乔瑢温柔的语气,和母亲挨着睡了一个晚上之后,立刻便亲近了起来,跟在乔瑢的身后“阿母”长,“阿母”短的。 刚满一岁的周胤也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听见周循叫阿母,他也跟着对乔瑢“阿木阿木”地唤个不停。 这一幕刚好被前来请安的顾绫昀看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双目通红,眉头紧蹙着跪在乔玮的面前,泫然欲泣。 而长久不见生母之后的周胤面对顾绫昀的示好更是有些陌生,自然地背过身去,搂住乔玮的脖子。 乔玮笑着解释道,“孩子天性如此,长久不见你了,你这几日多来同他说说话,没过两日便会和你相熟了。” 这抗拒的模样和乔玮自然流露出来和孩子亲近的场景落在顾绫昀的眼里更是刺心。 这就是她当初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孩子,不过半年的时间未见,便已然将她这个生母全然抛在了脑后,只顾着讨好眼前这个将他从她身边抢走的权贵妇人。 心底阵阵寒意蔓延至全身,指节被捏得发白。 “夫人,要过年了,让妾身把胤儿接回府里吧。府上这么多的孩子,夫人也是分身乏术。” 乔玮听到前半句话,以为顾绫昀只是长久不见孩子,想要把周胤接回府里过年,听到后半句才明白了顾绫昀的意思,是想把周胤接回去了、 “此事,是你的意思还是偏将军的意思?” 顾绫昀咬着牙道,“妾一介妇人,哪里有什么主见,自然是将军的意思。” 她眉眼下垂,听到乔玮问话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向左边飘,不敢直面乔玮的眼神。 乔玮心下了然。 若真是周瑜的意思,那么此事便会由他开口同孙权请求,再由孙权来告知她,而不是由府里的一个小妇来通知自己。 顾绫昀在想什么,乔玮也大概猜得出来,无非就是因为生了一个女儿,以为前程无法依靠这个女儿,便想要从乔玮这里要回周胤这个儿子,作为她在周家的倚仗。 也不知道顾绫昀是真的不知道周瑜为何以周胤送到孙府抚养为筹码和乔玮作为交易,还是她的私心已经淹没了理智。 但乔玮懒得去和顾绫昀计较这些,顾绫昀把周胤要回去,便是周瑜主动撕毁了和自己的协议,怎么说都是周瑜吃了暗亏。 “幺娘,你将胤小公子的东西收一收,让顾小妇带回去,幼燸,此事也需告知君侯。” 顾绫昀一听说她要接回周胤还需要告知孙权,急急出声,“夫人不可……” 乔玮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审视她脸上的慌乱。 她瞳孔微缩,“妾的意思是,不过是一件小事,何须告知君侯呢?君侯前线事务繁多,后宅之事素来都是夫人做主的。” “周府有周府的规矩,君侯府自然也有君侯府上的规矩,小妇这话逾矩了,难不成夫人行事还要小妇来指点不成?”侍女小冉闻言十分不悦,出声喝止道。 顾绫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十分难看,可方才她已经说了接回周胤是周瑜的意思,此时也不好改口,只能讪讪地赔笑。 期望此事不会引起孙权和周瑜的反感。 没过多久,幼燸就来回话,说君侯已经知晓此事,让乔玮自行安排即可,也没有其余的话。 顾绫昀没有听到孙权反对的答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想着能将周胤顺利接回身边,更是暗喜。 “多谢夫人!” 乔玮让人把周胤所有的衣物、床褥等物品全部收拾打包起来,又把从前周家带来的服侍之人也全部一并送了回去。 待出了孙府的门,小冉才来回话道,“那顾小妇瞧着走路的样子差点没让她飞起来。弄得好似夫人是如何亏待她的小公子了似的。 当初胤小公子送来的时候,身子瘦弱得哪里像个半岁的孩子,夫人又是哄着吃饭又是让华医师配着多少药膳才吃得如此身强体健,她倒是一句谢都没有,当真是黑了心肝。” “为母之人,皆有爱子之心,她想将周胤接回身边也无可厚非。”乔玮制止了小冉的怨言,眼神冰冷地看向府门外的方向,“何况我收下周胤养在身边,可不是为了得她的感激。” 顾绫昀握着手里的帕子,看着乳母怀里正在熟睡的周胤,忍不住喜极而泣,她也没想到这一次接回周胤会如此顺利。 可她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待周胤从乳母怀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习惯性地想要让乳母抱着他去找几个兄长或是到熟悉的庭院里去玩耍,却又发觉抱着自己和围绕着自己的面孔竟全都是陌生。 即便顾绫昀再三说明自己是他的生母,可对于年幼、尚且还不能理解什么是血缘亲情的周胤来说,他根本听不进去,只能用哭声来表达自己的反抗和恐惧。 次日,乔玮和黄月英、欧邶的夫人黄睿沣三人在新设的将作监内巡查木牛流马的制作改进方案。 最初的木牛流马对于江东地形来说已然是够用,但随着孙权将荆州部分郡县攻伐下来之后,诸葛亮对荆州境内的粮草运输路线做了一些新的规划。 荆州境内水系发达,所以为讲究效率,一直都是采用水路运输粮草。 可如此也同样衍生出一个问题,那就是荆州境内水贼猖獗,截杀粮草的事件更是频繁到当地的官员都见怪不怪。 荆州水军的押粮官甚至会为了图个行路便利,每次运粮都会给沿途的水贼“上贡”些许。 若水贼不除,荆州境内始终不能太平,且这些年,这些水贼的胃口一点点被养大,已成了掣肘。 这一点孙权也深以为然。 荆州水贼之猖獗,可想而知。毕竟江东军中大名鼎鼎的甘宁、蒋钦就是锦帆贼出身,而孙权最信任的将军周泰,也有过当水贼的履历。 所以孙权和诸葛亮的想法不谋而合,对付水贼要双管齐下,一则要清扫其势力,二则也要重新规划荆州境内的陆路粮草运输。 如此一来,木牛流马也需要依照荆州之地的地形来做改善。 三人正在巡查时,幼燸却来报,周瑜到府上请华大夫出诊,说是周胤在府中出事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5章 周胤 乔玮匆匆赶到,周胤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脸色还是隐隐发青,可见方才的情形有多危急。 周胤尚在昏迷之中,乔玮握着周胤的手还有几分微微颤抖。 纵然周胤和她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养在身边半年的时间,多少还是有些感情。 平日里活蹦乱跳、素来能把乔玮折腾到身心疲惫的孩子,如今却仿佛没有气息一般地躺在眼前,面色发黑、唇色惨白如纸,令人心中不安。 顾绫昀大约是吓坏了,低垂着头、蜷缩成一团隐藏在屏风之后,仿佛是在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此时的存在。 乔玮一看便猜到了些许,周胤此番危险定然和顾绫昀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周瑜一个眼神便让人将顾绫昀拖了下去,而素来能言善辩的顾绫昀此时脸色灰败一片,比起周胤的脸色更像是一个死人。 “胤儿什么时候能醒?”乔玮轻轻抚摸着这个孩子的脸庞,眼神中充满着担忧,“此番到底是为何,好好的孩子怎么忽然就病了?” 华医师却摇摇头道,“如今还不清楚,方才小公子止息的时候有些久,如今能暂且保下性命已是万幸。 小公子应该是长久哭嚎才导致腹中痉挛抽搐,食物反呕吐出口。但幼童喉管狭窄,大哭之下十分容易噎住堵塞,反呛食物不出,致使呼吸困难甚至停止。” 乔玮听懂了,其实就是小孩子长时间大哭容易引起肠胃痉挛,一旦胃里食物反流,容易呛入肺部,导致窒息。 在现代每个家庭都要学会海姆立克急救法,以应对幼童呛食、误食等紧急情况。 因为一旦发生因为误食、呛食等情况,很容易发生窒息死亡,即便后续能救回来,孩子也会因为窒息而损伤大脑,而胃液返流进入肺部,也会造成许多的并发症,威胁性命、留下后遗症。 眼看着周胤发青的脸色迟迟无法恢复常态,乔玮心中的不安犹如一张密网将她笼罩了起来。 “胤儿什么时候能醒?” “暂且未知。”华佗也不敢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也有可能……永远都醒不来。 但此话,华佗不敢明说,只怕在如此焦灼的情况之下,对此时已经焦躁不安的诸人心里火上浇油。 乔玮更疑惑的是,究竟为何周胤会哭嚎至窒息,难不成回了自己的家,还会被冷待不成? 她让幼燸将那些从孙府跟着周胤回周家的近身服侍之人押了过来,而周瑜并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比起让乔玮此时越俎代庖责问内宅之事,他的确更在意要得到一个真相。 纵然周胤是次子,在周瑜的心目中也不如周循重要,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被押送到庭院之中的仆婢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乔玮虽然平日里随和,但手段狠戾起来的时候,也不会有心软的时候。 何况,他们也已经大约知道了周胤出事的情况,生怕乔玮盛怒之下,小命不保。 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粗使婢女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无论幼燸问什么,她都只能回上一句“冤枉”。 反倒是周胤的乳母杨媪还有几分胆量,战战兢兢地跪在乔玮的面前回话,“夫人,昨日小公子回府后醒来便开始哭闹,一开始婢子们还能哄住,可小妇见小公子不肯亲近自己,便不许我们这些乳母侍女再近身服侍。 从昨日回府后,婢子等就被打发到外院去干粗活去了。” 其余的诸人都纷纷出声附和,“夫人,婢子们真的是冤枉啊!” 幼燸低声在乔玮耳边道,“方才属下也去打听了一番,院子里的其他粗使仆婢也是这个说法,说小妇认为她们身上不洁,不许她们再近身服侍小公子。 还有两个婢子属下是在柴房里找到的,说是手脚不干净才关进去的。” 这些服侍的人本来就都是周府出来的,顾绫昀如此处置他们,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乳母杨媪见乔玮不为所动,带着哭腔继续道,“婢子们已经劝过小妇,说小公子年纪小忘性快,这半年多时候一直都在夫人膝下养着,一时间离开了夫人和兄弟姊妹们,定然会有些不适应。 只要好好哄上几日,慢慢就会与小妇亲近起来了,可小妇却以为婢子等是在拿乔,一怒之下便将婢子们都给赶出去了,小公子刚回了府上本就有些哭闹,一时间身边没了熟悉的人更是哭闹得停不下来。 昨夜便哭了半宿,连声音都哭哑了,任谁都没哄住,后半夜哭累了才睡的,婢子们在外头听了半宿,心都揪起来了。 一早天才亮,小公子醒来没瞧见婢子们,又是一顿哭,那院子里的仆婢一瞧见婢子们靠近,就将婢子们赶走了。还有俩年纪小的,索性说她们偷了院子里的东西,关到柴房里去了。” 杨媪虽然说话浮夸些,表忠心的话里多也带着一些邀功的私心,但对周胤的好却也不是作假的。 尤其是说到周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大约是想起了昨夜的情形,声音也哽咽了两分。 周瑜怒道,“妇人误事!” 顾绫昀背着自己将周胤从孙家接回,已经令他十分不悦,但顾绫昀哭诉着自己想念儿子,他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原本对扶持周胤的打算和计划在心中默默收回。 心中也越发懊悔,家中没有目光长远的主母坐镇内宅,的确于家族前程是不利的。 顾绫昀从前在顾绫晨的手下还算是识大体,人也算安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主母压制,府中诸事都交由顾绫昀来处置,竟养野了她的心思,没有长远的眼光又喜欢自作主张,如今差点害了自己的儿子性命。 他气得下了决断,“顾氏得了疯病,将她押回舒县,送到庄子里头去。” “那女公子……”身边的管事不由得有些担忧。 周瑜看向乔玮,乔玮立刻将眼神撇开,表示这件事情她可不会接手。 他叹了一口气,“送到荀老夫人膝下,我会写信,请她先养着吧!” 喜欢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请大家收藏:(xakezw)重生三国:大乔不想当寡妇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6章 救人还是不救 顾绫昀受到周瑜对她的处置,哭着要求要见周瑜,可周瑜已经厌烦了她,自然不愿意见。 她便求着要见乔瑢,“女公子看在当初在府里相互扶持的情分,替妾求求情吧,将两个孩子从我身边夺走,妾是生不如死了。 偏将军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也只有女公子的话能入将军的耳了,女公子向来仁厚,若能救妾一命,定然感激不尽。” 乔瑢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哀戚求情的侍女,她认得这个侍女,是顾绫昀身边最得力的侍女之一。从前她被乔玮接出周府,这个侍女也是搭手了的。 有这层情面在,乔瑢的确很难立刻说出拒绝的话来。 乔瑢紧蹙眉头,眼神里透出着犹豫。 “女公子,小妇只是无心之失,小公子乃是小妇的心头肉,同是为人母,小妇如何会真的要害自己的骨肉,一时心急才做错了事。”侍女的额头落在地上,发出“登登”的响声,可见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不过几下便磕破了额头,在地面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偏将军生了大气,说是要把小妇关起来,母子、母女分离再不能相见,这比杀了小妇还要严重。 小妇说了,她只求女公子能为她说上几句好话,事成与不成,她再无怨言。” 一番话,便描绘刻画了一个为爱失智的柔弱母亲的形象,拿捏住了乔瑢心软的弱点。 可乔瑢到底在外头游历见识了许多年,纵然心软,却也知道此事绝不能应。 “小妇为人母,将军更是为人父,小妇不会毒害自己的骨肉,将军更是如此。 何况小妇才是将军的枕边人,又与将军有多年恩义,这样的宅中之事,小妇不该传话给我这样的外人。 我一介散妇,在孙府尚且还要小心避开姊婿说话,免得瓜田李下落人口实,更何况是无姻亲之故的偏将军,小妇的请求虽然合情,却未免强人所难。 若小妇真有心求情,不若再写信于周家有威望的长辈求情,更合乎情理些。” 乔瑢把话回得婉转,将侍女送走之后,心里却不免还有几分不忍。 乔玮从屏风后转出,乔瑢这才放下了在外人面前的冷静端和,眼里流露出对乔玮的求助。 “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亏欠。”相比起乔瑢,乔玮说话时的语气毫无情绪起伏,“她当初帮你,也是存了私心的。 周家原本属意你续弦,若你一直留在周家,她便无法争续弦的名分,也无法替他的幼弟谋一份仕途前程。这些多年,若不是周公瑾一直不肯松口,她的谋划也可谓是天衣无缝。 周胤养在我膝下,我从未薄待过半分,循儿有的,胤儿也有一份,也算是当初看在她差人来给我送信的份上,替你已还了这一份人情。 你与她并无相欠。” 乔瑢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玮唤来幼燸,“你将顾小妇差人来寻女公子的事情同君侯和偏将军都说上一句。” 此话的意思,就是要趁偏将军还在府上的时候,在君侯的面前一起说了,幼燸领命去了。 乔瑢却不理解,她如今在府上已然是给自家阿姊添了麻烦,何况自己的事情,也着实不想再和周瑜扯上什么关系。 乔玮解释道,“京口的周府顾绫昀就算经营得再好,难道在全府上下都知道她被禁足的情况,还能越过周瑜将贴身的侍女送出来求情? 此事必然是得了周瑜的默许,他暗戳戳地动心机,我便越要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显得你坦荡无意。 越是这样不好开口的事情,越要摆到台面上来说,才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猜忌和流言纷扰。” 乔瑢向来对乔玮的话深信不疑,但她此时想要和乔玮说的却是另外的一件事情。 周胤已经被带回了君侯府,乔玮和乳母们轮流守在他的身边。 这个孩子仿佛是陷入了睡梦之中,偶尔翻身之间还会发出“哼哼”或是呢喃的声音。 起初,乔玮以为是要醒来的迹象,差人去请华医师前来诊脉,可华医师却依旧摇头。 这两日过去了,周胤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华医师每来诊脉一次,脸上的神情就凝重几分。 乔玮也从最初满心的期待和欣喜渐渐变得麻木、失落。 纵然华医师并没有给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但无论是乔玮还是乔瑢心里都清楚,没有答案的叹息,本就已经是给这个孩子下了一封“无药可救”的通知书。 乔瑢从床底的匣子里取出一个小药箱,药箱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大多都是平日里能用得上、用于急救的药粉或是药材。 乔瑢从其中取出一个白玉制作的瓶子,“这是当初阿姊你给我的干溪水。当初给……用了一些,还剩了一些,我就用这个瓶子装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停顿了一下,嗫嚅着终究是没能把周瑜的名号说出口。 乔玮的手里也还有一坛存货,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把此物拿出来给周胤用,但最终她的那点私心还是占据了上风。 “我知道阿姊的心思。”乔瑢见乔玮没有伸手去拿这个瓶子,便索性强硬地塞到了她的手里。 “阿姊因为我的缘故,私心自然更偏爱循儿一些,胤儿被送入君侯府,表明周家不会将所有的筹码押在循儿一个人的身上。阿姊是担心了吗?” 乔瑢清楚记得当初阿姊在把干溪水给自己的时候就说过,阿姊的手中还存了一小坛干溪水。 可周胤病了这几日了,阿姊却始终没有拿出过干溪水来救周胤,她起初并不明白,可这样的疑问涉及到干溪水这样的神物,她亦无法去找旁人解答疑惑。 直到她陪着乔玮打理要恩赏有功将士的赐礼之时,看到乔玮在给幼烨的那一份比其他幼字辈家将的要厚重上几分时,才回过味来。 小夜自小服侍乔玮,自然与旁人的情分不同,所以连带着幼烨也沾了光,在乔玮面前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情面。 周循和周胤也是如此。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7章 交州医疗小队 “就算是为了循儿多个手足帮衬吧!” 乔玮心下一软,没了周胤在身边哭闹玩耍,连孙登和周循都有些食不甘味,时常来缠着乔玮发问,到底胤儿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没过两日,满面愁容周瑜总算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乔玮差人告诉他周胤已经醒来了。 周瑜议事结束便匆匆赶到居胥阁,见到埋在乔玮怀里不肯松手的周胤,在心头悬了数日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地了。 他伸手想去抱一抱这个孩子,周胤却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瑜连忙收回了手臂。 “胤儿大约是被吓到了,让他先缓缓精神,养上一段时日吧!” 周胤醒来之后便只肯让乳母和乔玮抱他,除此之外也只有见到孙登和周循几个平日里时常一同玩耍的兄弟姊妹们才会安静。 一旦看到旁人靠近,他便会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甚至尖叫。 连华医师也不能靠近,只能叮嘱身边服侍的人,“小公子晚间身边不能离开人,如此惊恐怕也会睡梦不安。安神的方子还是要喝上几日,若是能安睡、能吃能喝的,便算是一切安好无恙了。” 乔玮连声道谢,“多谢华医师。” 说完正事,华佗又提出请辞,“听闻交州春夏交际总有疫病发生,某与张仲景张医师相约前往研究病例,以求能对当地的疫病有所防治缓解。” “此事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其中路途辛苦,防治疫病之事甚大,除了张医师以外,华医师可有人同行?” 交州之地在南岭之南,湿气甚重,虫害细菌防不胜防,在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年代里,一场疫病往往便能要了一亭之地百姓的性命。 流放的犯人但凡听到是流放交州之地,就足以丧胆,常有掌管犯人监狱的官员议论,流放到交州之地的犯人,一年后便十不存一,纵然有些夸张的成分在,也足以证明交州之地的气候令外地之人难以忍受。 华佗等人虽然是医师,但以血肉之躯也难保不会染病,何况路途遥远,其中艰险亦难以想象。 “弟子吴普、樊阿和李当之都会随行,尤其是吴普研习药理,更应该到交州等地实地尝药。张医师等几位弟子也都会一同前往,夫人不必担心。” 这些人可都是这个时代医药行业的顶尖人才,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好好保护的,“你们是为交州的百姓而计,自然你们的人身安全也要有所保障,何况君侯一直就想要组建合适的医药局。 若是华医师不介意的话,我想选一些军中的医师和药师与你们同去,一面是为了能随时保护你们,一面也是为了能为军中培养更多更好的医师。” 像他们这些学医药的人,虽然在百姓们心中地位很高,但是面对权贵势力来说,算是九流之术,为人所不屑,没想到能得到乔玮这般的重视,华佗心中又酸又暖。 “夫人愿意信任华某,华某自当竭尽全力。” 乔玮将华佗的意思告诉了孙权,交由幼焰操办此事,选中军中一些年轻肯吃苦的年轻人,又组建了十人的护卫队,保护华佗等人出行。 乔瑢主动找到乔玮,“阿姊,我亦想去。” 乔玮第一反应自然是不同意,乔瑢肯跟着张医师到处游历乔玮是支持的,到底张医师是个女医师,所接诊的大部分病患也都是女子。 可此行游历交州的都是男子,乔瑢在其中也多有不便,何况在男女大防的时代里,乔玮不愿意让乔瑢面对更多的流言蜚语。 乔瑢却道,“此是难得的机会,张医师也会跟着其兄长张神医一同前往,我与张医师结伴,扮作男子模样,又有幼烩护卫,定不会有事的。 至于男女大防,要做医者,哪里还要在乎这些俗礼? 何况交州之地又不是只有男子会患疫病,那些女子妇人也会患疫病,难道阿姊觉得这些女子就不该得到救治吗?” “我自不会这般想。”乔玮低头沉默半晌,但心中的犹豫和挣扎也不过就持续了这几次转念,她便同意了乔瑢的请求,“你说得对,比起你的胸襟,阿姊是自愧不如了。” 若要让这个时代的女子能突破束缚,必然要有人作为先锋为女子们做出榜样。 乔瑢愿意,也有这个能力,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养在翅膀荫下、精心呵护的雏鹰,她已经渐渐拥有了可以在空中翱翔的雌鹰,面对狂风暴雨也会迎难而上。 而乔玮身为长姊,更应该支持她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成为托举她的力量。 “你倒是也提醒我了,此行不该只有男子,也应该招揽一些医女和医师同行。” 乔玮将此想法告知孙权的时候,孙权也没有反对,“但你需要考虑的是,此行路途长远,男女医师混居其中,难免引人闲话,若真出了什么丑闻之事,你身为主持此事的女君,是难逃其责的。” 尤其是乔瑢还在其中,乔玮难道真的完全能放心此事? 孙权挪了挪身子,改变了自己的坐姿,大剌剌地将双腿摆开,右手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的鬓边。 乔玮听出了孙权的言外之意,看到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快来问我”的气息,她从善如流地靠入孙权的怀里,“那君侯可有什么不错的法子?” 香软在怀,孙权惬意地吐出一口气来,“不错的法子倒是没有,不过军中出行的时候,五品以上将军可以带一位家属随军。” 军中带家属、征立军姬营也都是为了减少扰民和军队强抢民女的情况。 虽然生在现代且见识过真正纪律分明、秋毫无犯、忠勇的人民军队的乔玮是无法理解军姬营这种制度,但的确在这个时代,此制度的确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对百姓的扰乱。 乔玮有了孙权的支持,立刻前往执行。 于是出行交州的游历小队骤然扩充至有三十余人的“医疗考察”大队。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 第378章 曾经心动过的人,再见还是会心动吗? 乔瑢好容易住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又离开了京口,小小年纪的周循和周胤由乔玮和周瑜牵着同乔瑢道别。 “阿母,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 周循抱着乔瑢的腿不肯撒手,非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即便他好似比周瑜这个父亲更喜欢了母亲的离开,但心里还是会有浓浓的不舍。 乔瑢在京口的日子,每日都 “婉如?你……”婉约娘娘就算反应再迟钝,此时也知道事情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说,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改的名字。”仿佛想起了以前的时光,三爷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怀念之色。 在明星们差不多认识完毕之后,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一百天的活动也即将开始了。 李尘顺着之前鬼王有可能前进的方向往前走,但走着走着,却是发觉前面的迷宫好像有了一丝变化,就好像是原来迷宫布局是那种长方形的墙,但现在这迷宫已然是有了那种椭圆形一般。 “哇,好香呀!”轩辕念儿刚进来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手舞足蹈的,雪神只好把他放了下来。 我惊恐地靠着门转过了身子,我感觉东西几乎要碰到了我,我吓得闭上了,一风吹向了我的面门,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是,接却也发生,我惊魂未定地睁开了。跟着我的那东西不见了。 邓凌风所说的鬼元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元素,他指的是经过他变异处理,能使人变成鬼畜的鬼元素。真正的鬼元素,只会让人受熏而死,不会让人变成鬼。 “过去,有没有人在跑上打劫咱们道宗的?”唐焱问一下茵茵这个大师姐道。 前方的战场已经打得一片狼藉,几道身影皆被淹没在璀璨的法诀辉芒里,徐缺眼眸微眯,定睛一看,终于看清楚打斗的人。 那么,甚至不会惊动任何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针对夏洛特?玲玲的终极布局就已经完成了,她绝对没有能够幸存的道理。 方萌宝皱眉看着狭窄的窗外发呆,火烧云印着天际一片绯红,像梦境中的自己哭累通红的双眸。 “诸位,在下想说几句,不知可否?”陆平这时候突然说起声来,让屋内紧张的气氛顿时消逝。 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一个妖灵在内,那就是胡喜梅,这帮苍山之修,被历劫之仙认成敌手,毫不奇怪。 这片残片,是‘分身神道术’的前半部分,后面的残缺不全,就算能入手,也不能完全炼出一具分身出来。 “二波!咱先去七王府转一圈!”林夕拍了拍袖兜里面的铜钱,这宝贝她可不想这么花了。 “丑八怪,我哥哥问你话呢,问你到底要孩子要脸,你是不是脑子也傻了!”在沈轻舞无比雀跃着的当下,一旁的天定就这么再一次冷漠的出声,打断了沈轻舞现下的欢喜,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上来。 “儿臣见过父皇、母妃,愿父皇、母妃圣体安康。”皇甫墨铿锵有力地行礼道。 秦涟夜瞬间愣在了那儿,眼直勾勾的看着沈轻舞“姐姐……”随后扬声道。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不等她把话说完,萧寒已经抑制不住的出声,残暴的声音打断她。 她压根就没有看到周林有什么危险,可看秦奋说话的语气,好像并不会在撒谎。 苏昭在城北看中的那块地,毗邻十佳最美旅游城市江城,今年又开通了一条交通线,这种得天独厚的地方,不用来投资就太可惜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