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门》 楔子 中州北地,有座名山望川。 望川之高不知其几千丈,只知道云头不及山腰。 山间多云雾,所以多数时候远眺的旅人是看不见山顶的,只能看见阳光洒在青山之上,远远瞧着,仿佛绿树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若是天气晴好,胆子大一些的旅人抬头就能看到那座雪山,巍峨雄伟,似远似近,如同天地支柱扑面而来,震撼人心,眼睛里看着空中那一线雪白,越靠近,就越要觉得那种伟大,不似凡尘。 因为,这座望川之上真的住着仙人。 一个哪怕孤身在此,也能教天下万妖不敢入中州的绝世人物,留仙吕祖。 这一天,望川之上阴云密布,山下没了旅人,于是没有人能见证那一条自远空激射而至的仙缘青光,宛若暗夜流星般划过天际,似真似幻,又好像雨幕惊雷,一瞬天明。 那青光落在山腰,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出现在石板台阶之上,他双眉如一,眼若深潭,如果不是那一脸不修边幅的胡茬破坏了这张脸的整体观感,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邋遢道人先是微微皱眉抬头看一眼雪山之巅,又扭头看一眼身畔巨石上透着刺骨寒意的凌冽“剑宗”二字,一俯身就往山上掠去,身形似豹,迅捷如矢,就在他动身的前一刻,悬留在他头顶的一缕青光闪电般没入后背的剑鞘之中,只留下灰不溜秋的素色剑柄留在外面,看不出半点不凡。 山峰高耸,石阶陡峭,在那邋遢道人脚下却有如平地,他背负双手,身形几乎贴在石阶之上,脚下每一次轻点都能跃过数十道台阶。 很快,他的视线之中出现了第一个人,那人站在石阶旁一颗巨树下的草庐门前,与他一样后背负剑,正默默向他行礼,邋遢道人眼神一扫微微颔首,脚下却一点不停飞身而过,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直到......第两千九百九十八人之后,邋遢道人才停下脚步,石阶旁不远处是两座木屋小院,其中一个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位挺拔中年人。 这里已经是望川山上极高的位置,距离万千年积累的雪线也不很远,寒风凌冽,刺人骨髓,那人却只是薄薄一层如雪长衫,背负一柄同样纤尘不染的如玉白剑,发髻之上玉簪似冰,衬着那一双眼睛雪山般冷厉,哪怕他纤薄的嘴唇仍有笑意,也没有人能感觉到丝毫温暖。 看到邋遢道人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浓了丝许,“等你许久了,上山吧。” 邋遢道人面色严肃的点点头,一边与冷厉中年人并着肩不急不缓的走在石阶上一边道,“上次见时师尊还气息如海平静无波,怎么才几个月的功夫就到了这样的时候?” 冷厉中年人笑容渐去,那一副面孔立刻就冷得掉渣,他指了指天,“哪怕是师尊也难测天命......” 邋遢道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两个人默默前行,看似悠然的迈着石阶,却一步数丈,速度实在不慢,眨眼间便进入冰雪覆盖的地界,这里已然寸草不生,就连石板台阶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层,再加上越靠近山顶石阶越是陡峭,换了凡人来哪怕是翻山越岭的老手都免不了滑落下去生死不知,这两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很快来到山顶,经过一个雕刻精美的巨大石门以后,豁然开朗。 原来这望川山顶竟是一片如镜面般光滑的平台,足有数百米方圆,一样的冰雪覆盖,却极不自然,就像是被人一剑生生削平了山顶造就而成。 平台上悬崖边孤零零立着一座石屋,石屋旁的空地上一颗绿意盎然的古松昂然而立,根须深深的扎入冰层山石之下,无论冰雪还是疾风都不曾让它半点弯折,与四周景物格格不入。 古松之下有块漆黑圆润的石头,奇异的是石头上冰雪不侵,它就那么随性的被丢在崖边,一小截已然悬空在外,看起来十分危险,石头上白须白发的老人却毫不在意,他只是安静的盘腿坐在那里,如出鞘利剑,山顶罡风猛烈,不能动他须发丝毫。 “回来啦,”老人背对身后二人,声音坚定平稳,清朗干净,丝毫没有老年人的沙哑低沉。 第一章 西出散关 大鼎王朝,立国至今已经有九百年,其下五州三十二郡,人族亿万,稳定富庶。 帝都中京位于五州核心的京州,所在郡便是中京郡。中京郡四面群山环绕,其中沃野千里,一条渭水横穿而过,气候宜人,水米丰美,是不知道多少天下人羡慕的中洲圣土。 中京郡四面据天险而守的,是著名的五关一城,其中面向西南方向的正是散关。散关号称京州第一关,可以说是中京面向西部二州最重要的门户,西出散关用不了几十里的山路之后,就是数千里的平原地带,北上越过算不上雄伟的大青山脉就是西北武州,南下渡过并不算汹涌的汉江则是西南汉州。 这一天清晨,散关外十数里的峡谷官道上行来一队少见的官家车队。峡谷不深,一侧是树木茂密的山峦缓坡,一侧是四五米深数十米宽的河槽,中间官道能容十辆马车并行,修得宽敞气派。 车队出关远行,前后数十辆车架,马车拉着带顶的车架居前,牛车拉着敞蓬的货车居后,前后各有一队百人官兵护卫着,旌旗摇曳,甲胄齐全,如果不是车队后面紧跟着数百衣衫褴褛的难民,看起来也会有些威严。 官兵们行走间是列队的模样,一个个目不斜视,队伍也颇为整齐,可见还是训练有素的,车队后的难民却极混乱,眼下已经是深秋时节,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再加上连日阴雨没有放晴,峡谷内山风一吹那寒意简直是刺入骨髓,难民中却少有能看到穿着厚衣服的,多数还要袒露着些臂膀或者小腿,一些年纪稍大的或者年幼些的已经面色苍白没有了血色,一个个动作僵硬相互依偎着,不知道支撑到哪里就会倒下。 要知道,即便这里仍旧属于京州范围,可毕竟已经出了散关,一旦离开了车队,在这种峡谷野外生存一晚都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不说妖物,就是遇上狼群也是十死无生的结果,再加上一眼看过去,他们中的大多连个简单的布袋行囊都没有,眼见着身无分文半点存粮都没有,如果离开这支每天还会施舍些粥饭的官家车队之后撑不到下一座城池去乞讨,就算遇不到妖物野兽也一样活不了。 所以哪怕艰难,也没有谁真的掉了队。 因为如果连支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那当初就根本没勇气跟着走出那道关,哪怕寒冬一来,留在京州终究一样难活,他们也不敢。 车队缓缓前行,绕过河槽对面一座低矮的山头之后,整个队伍渐渐停下不走了。 因为在前方的官道上,横七竖八的丢着成堆的石块断木将路完全封死了,那显然不是山体滑坡之类自然形成的,一看就是人为。 “持盾!” 车队最前方官兵之中带队的黑脸大胡子的男人立刻警觉起来,他一面大喊着命令官兵戒备,一面从背后取下盾牌护在身前,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来回盯着两侧的山体树林,静悄悄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他右手拔刀握在手中,整个身体微微弯曲着,好像随时可以扑击猎物的狮虎,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回头看向车队后方,被他特意留在那里的副官已经听到他的喊声,一样命令后队结阵戒备。 气氛骤然变得凝重,吓得跟在最后的难民们惊慌失措的聚成一团不敢动弹,就连被护在中间的车队赶车人们也都大气不敢出,或者石化了一般一动动,或者熟练的躲到车架一边,瞪着惊恐的眼睛四处打量。 黑脸男人内心同样充斥着寒意,这里可是大鼎王朝的核心,帝国都城所在的京州,散关之外不过十余里的地方,竟然就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堵塞官道,如果不是哪里刚出了一支烧坏了脑子的新兴山匪,那...... 第二章 兔起鹘落 散关外,峡谷中只有河水声始终如故。 刹那之后,噪声大起。 这一次轮到车队后方的牛车没了命的往前跑,顿时就与原本向后飞逃的马车挤作一团,外围的车夫干脆弃了车架挤入车阵内部,于是整个队伍便更加动弹不得。 难民们被这一场意外的爆炸分割成两处,一处往前队跑,一个个躲到马车、牛车堆里,找个角落一钻不再露头,另一处则往后队跑,有的机灵些趁乱混进渐渐有了些圆形盾阵模样的官兵队伍里去,有的则三五成群往远处的山林里逃。 虽说真要跑到山林深处大概仍是九死一生,也总比眼下就干脆利落死在这神仙山匪混成一团的战场上好些。 载着绝美女子的马车也没有例外,只是反应似乎不算多么及时,堪堪挤在那一团车架的外围,赶车的是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头,屁股下面坐着一把铁剑,半白的头发整齐的束着,一脸络腮胡子只留寸许,看起来颇为精神,相比较四周惊慌失措的车夫们来说,他就显得尤为淡定,只是时不时的挥一下马鞭,让想要惊慌乱窜的马匹重新一头扎回到车堆里,除此之外,连看一看四周景象的意思都没有。 马车并不特别,属于有些底子的寻常富人家也能买得起的模样,车厢十分宽敞,坐了三个人。 除了那依窗远望的绝美女子之外,角落里还挤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子英气十足,将辫子束得老高,剑眉略细难掩锋芒,杏眼明媚澈如寒潭,更特别的是她皮靴赤甲,两侧腰畔各悬了一把金色的短剑,身边还放着一柄半人多高的长柄重剑,只见她左手握着腰间短剑,右手按在重剑之上,一副随时暴起挥剑杀人的戒备模样。 男子更加相貌不凡,一张细腻脸庞棱角分明正气十足,唇方口正,挺鼻如峰,一双狭长凤目撑起两道剑眉,似炽烈似冰寒,别有一番气势。 此刻,年轻的英俊男子被英气女子完全护在身后的车厢角落里,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盯着绝美女子掀开的窗子,窗外混乱不堪的场面不能引起他多一点的表情变化。 “望川剑修......”绝美女子看向刚刚发生爆炸的方向喃喃自语,双眼微微一眯。 还不等她话音落尽,发生爆炸的位置又起波澜,先前出现过的四道光芒再次出现,却没有碰撞,而是像四尾游鱼一般在林间穿梭,时而冲天而起,又会疾坠而下,金色追逐,蓝色逃遁,飘忽不定。 “先前明显是水色飞剑坏了金色飞剑的事情,这么看来是那两个望川剑修落了下风?”英气女子看着林中光芒闪烁的场面,视线有些跟不上,她看向窗边女子有些不情愿的问道,“我们要帮上一把,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冲出去?” “我们?”绝美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有些浓,片刻之后又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山林,“不急。” 英气女子沉默了一息后又问道,“万一他们不是冲着那辆马车上的人来的呢?” “难道还能冲着你家公子?”绝美女子头也不回的笑着,语气中有些嘲讽的意思,“如果不是我来了,恐怕他至现在都还缩在帝都那片快要走空了的城区里,每天和些上了门的小偷贼子打交道,作他的富贵闲人,真要是有人惦记上他的脑袋还用等到现在?” 第三章 剑修之战 峡谷山道,洛川的眼睛飞快的一眯,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点点星芒。 不远处,包裹着两道人影的凝实金光有近十米长短,速度快得惊人,从撞破马车到掠至官道前方百多米的位置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可就在那金光将要飞过官道上那一堆碎石巨木的时候,异变突起! 只见那一堆横七竖八的障碍中,一颗相对纤细的大概也就只有人腰粗细的树木轰然炸开,一个瘦小如猴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不辩头脸的神秘人冲天而起,在他手中握着一道同样金光灿灿却只有手臂长短的剑芒,那金色剑芒之锋锐,即便隔着数百米都给人刺目的感觉! 瘦猴神秘人的速度同样极快,十数米的距离于他而言几乎等同于零! 剑芒一刺,直指那巨大金光中的后一道纤细人影!! 眼见那金色剑芒刺穿金光,就要刺中那纤细人影,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颜色浅淡的血红色爪影诡异的从那纤细人影胸膛窜出,与瘦猴神秘人手中的剑芒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 “叮叮叮......” 瘦猴神秘人疾速落地并不停留,只在地上一点便化作一道细小金光朝着远山飞遁而去。 天空中那道近十米长的金光后半边完全崩碎,御剑之人却丝毫不顾,在天空中略一摇晃继续往前方飞去,只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可就是那不及眨眼的功夫,洛川便看清了金光包裹之下那一刹那的两人——居于前的枯瘦如竹竿的老者,白须之上猩红点点,回首立目,如怒如惧,在他身后的同样是个纤细瘦弱的少年,洛川只看到他的背影颓然而倒。 “看见了鬼么?”洛川若有所思的微笑。 另一边,绝美女子却失去了笑容,“是......妖!” “哦?”洛川闻言同样收敛了笑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官道后方那一片狼藉不堪的山林,“想要杀那男孩的是人,救下他的却是妖,瞧瞧这乱七八糟的世道......老天爷对我还真是不错......”他摇了摇头后又重新一笑,“既然同为质子,说不定也会有妖在暗中保护我?” 一旁的英气女子连忙摆手,“不要不要,这种事情公子还是不要乱说,”说完她有些忧心又似有些怒意的看向远处的山林,“那些人莫非真的是冲着公子来的?” 洛川笑容不变,一边看着那一片重归寂静的山林一边问道,“仙女姐姐,那金盘的主人......于你如何?” 绝美女子也看向那一片山林,微微摇头缓缓道,“难说,不过......”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刚才那妖,我没有找到......那种手段也很高明。”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洛川随意的点了点头,忽然将手伸出窗外,朝着马车旁一个蒙头躲避又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笑容真诚语气温和,看那小乞丐有些怯懦犹豫,便又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远处的山林,“你瞧,走了两个飞天遁地的,那边可还有好几个没走呢,来我车上吧,我这里有个厉害的仙女姐姐能护着你周全。” 车厢内,英气女子诧异的看了一眼洛川,没有说话,绝美女子则顺着洛川的视线微微皱眉往小乞丐身上扫了两眼,随即回望向他,眼神闪烁。 马车旁的小乞丐听了洛川的话却更加犹豫,有些恐惧似的往远处挪步。 可不等小乞丐挪得远了,那一片狼藉的山林之中再次光芒闪烁,这一次是那两道金色光芒首先发难,从那棵无法被触及的巨树之中飞出,贴着地面笔直的冲向山上,一路上金光所及树木纷纷倒地,竟就那样霸道得在山林间开出一条路来! 第四章 望川剑宗 峡谷官道,重归平静。 难民们一个个自觉地重新去到队伍后方,聚拢在一起也不敢随意走动。 车夫们各自找回到自己的车架,小心翼翼的捡点着车上的货物有没有缺失,或者点头哈腰的小声问询着马车上的主家有没有受惊。 黑脸大胡子的男人则默默的收拢官兵整队成列,也没有对临阵退缩的官兵做特殊对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让他们捡回丢弃的装备归了队。 安顿伤者,掩埋死者,又派出两队官兵去前方官道上处理路障,以及一队官兵返回散关通报情况。 等到将前后队的事情都处理好之后,黑脸男人才犹豫不决的往洛川所在的马车这里磨蹭,此刻这辆马车附近早已空了大片,车架和难民都自觉的散开远离,可还不等他走到那马车附近,视线余光就看到两个人从不远处的山坡树林中走了出来,顿时便一个激灵站在原地不动了。 从山林中走出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远远的瞧着简直像是孪生兄弟,一样款式的淡蓝色宽松道袍,一样的蓝色方巾束发,一样的背着精致长剑,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极。 走得近些才能看出一些不同,一个看起来年龄大一些,长长的胡须已经半白,脸颊消瘦,颧骨突出,那容貌不但谈不上仙风道骨,反倒有些凶恶;另一个年龄稍微小些,额头上却也有了皱纹,脸方而中正,眼垂却有神,嘴唇饱满,不苟言笑。 两个道人并肩而行,没有在意官道上众人畏怯的眼神,径直走到洛川所在的马车旁,见坐剑的车夫老头没有率先开口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由年纪大一些的凶恶道士拱手为礼道,“前辈相助,我二人前来道谢。” 声音平稳,音色沉着,竟是极好听的男音,比他的相貌可要出彩的多了。 坐剑老头微笑着颔首回礼,“望川剑宗镇压人族气运,相见是缘,老朽不敢称前辈,至于相助更是谈不上的,那贼人可能伤及我家公子,老朽自然要出手相护。” 两个道人再次对视一眼。 在大鼎王朝,公子不是随便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敢用的,自三百年前起,公子这一称谓就成了各郡太守家的直系子孙才能使用的特权,哪怕在帝都中京,一些权贵大臣家的直系子孙一样可以称作公子,但其中的大多数,相比起来也没有郡守家的子孙更有底气些。 因为那天下三十二郡,除了中州的几个临近中京郡的以外,其余各郡太守个个都是实权在握的一方霸主,在所辖郡内地位世袭权力滔天,彼此之间姻亲关系错综复杂,早已是帝王难制的事实上的“诸侯”。 就在三人沉默以对的时候,车厢的门帘掀起,洛川和英气女子跳下马车。 洛川走到两个道人身前抱拳行了一礼后笑道,“晚辈洛川,多谢两位前辈先前出手相助,否则即便有我家江伯保护,也难免陷入险地,这一番救命恩情洛川永不敢忘。” 坐剑老头看了一眼洛川的侧脸后便扭转头去看马屁股,不再理会众人。 两个道士中那不苟言笑的方脸道人挤出个笑容向洛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仍旧是长相凶恶的道士开口,“原来是离郡太守家的公子,公子这是要离京返乡?” 第五章 两世为人 峡谷官道。 长相凶恶的道士面色平静的望向洛川,在他身旁原本对两人对话不感兴趣的方脸道士此刻也略带诧异的转过头来,看向眼前气势逼人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哪里有错?”长相凶恶的道士声音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被一个晚辈打断话语的怒意。 洛川双眉微皱,目光没有半点躲闪的对上长相凶恶的道士,“那位天人般的留仙说望川剑宗镇压人族气运,说出的不是慷慨赴死大义凛然,而是天下兴亡一肩担之!”他缓缓后退两步回到先前站立的位置上,看向两个道士的目光有些平淡,“眼下大势难改天下将乱,万妖势必入中土,人族百姓注定经历地狱苦难,我一个三岁入京为质的小角色都看得到未来那满目疮痍的中州,想要为我人族做点事情,望川剑修,凭什么轻言生死?”他转身就要回到马车上,“人族高手半于望川,在这乱世,你们的命不只属于你们自己,你们中每死一个,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有万千人族不得庇护......” 两个道士默默无言,等到洛川跳上马车撩开门帘正要进去的时候,那方脸道士忽然开口,声如金铁,显然正是先前山林之战前怒喝“鼠辈敢尔”的角色,“公子以为......望川剑修该当如何?” 洛川身形一顿,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蛰伏一地,以观变局,于乱局中寻找破局之道,所谓潜龙在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说些什么,一俯身进了车厢。 坐剑老头一挥鞭子,马车从两个道士面前缓缓而过,然后,他似乎就来了些别样的兴致,回首从身后的车架上取下一个挂着的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就是一大口,带着秋意的烈酒格外甘醇,老头随意的往身后的车架上一靠,悠悠然就闭目养神了起来,任由马车在马儿的牵引下沿着官道往前走。 两个道士一直看着那辆马车离开车队,经过被清理开的路障,再在前方转过一个山角,不见了。 “师兄,这个年轻人显然已经修道入了三境练气阶段,可刚才那一瞬间,我分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武者三境的龙象气势......”方脸道士皱眉犹豫道,“难道他竟然是少见的武道双修?” 长相凶恶的道士摇了摇头,“不是,武道一途其实极难走,那是要靠水滴石穿的苦功夫的,这么年轻的三境修道之人虽然也算少见却不是没有,可你哪里听说过这么年轻的三境武者?”他又似乎也有些疑惑,“不过那一瞬间的气势感应,虽说那两位的气机牵引有些干扰,却也不错,像是武者才有的粗狂不屈......” 好一会儿,方脸道士才又打破沉默,“师兄,既然二师兄吩咐咱们这些人本就只是去京城附近打探下形势局面,如今听了这年轻人的分析倒也不必真的进城,我看他的样子不是撒谎,那么下一步......咱们要去哪里?” 长相凶恶的道士目光仍旧在那辆马车离开的山角处,“师弟,还记不记得下山的时候两位师兄都曾说过的,那句既要我们记在骨子里又要烂在肚子里的话?”他停顿了一息之后才缓缓道,“既然三千剑修各凭机缘是师尊说的,我就深信不疑。” 第六章 易钗而弁 木质车轮碾压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发出凌乱的声响,伴随着不远处潺潺的水声,有种那个世界的城市人难得享有的宁静感受。 在最初到来的时候,洛川其实是有些欣喜的。 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 且不说传说之中九境之上的神仙境界,只说修道入四境就可以御剑飞行,在前世的洛川看来就已经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的神仙做派。 更不必说这个世界还有神秘至极的万物化妖,上有龙凤九圣遗脉,下有虫草可以成精,实在是光怪陆离好像活生生一部山海经,穷尽他的想象力都难以描述其万一。 可当他浑浑噩噩之间读完了这一世洛川对世界的认知之后,才从更加立体的层面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种种,那些绝望的,悲哀的,愁苦的,无奈的,以至于麻木不堪冷漠不仁,却又那样弱肉强食般理所应当...... 说到底,投胎到这个世界为人,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俄罗斯轮盘游戏。 极少数的幸运儿坠入富贵人家,所能享有的权势地位超乎洛川的想象,那是生杀予夺四个字难以概括的残酷至极的阶层利益。 而绝大多数坠入平凡人家的,能够靠着拼命挣扎让一家人吃上饭活了命就算是有福良人,尊严自由根本无从谈起,更不必说那么多自己活着都要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角色,一旦老天爷隔了些时候没有赏饭吃,有机会化身为奴都是天大的福气,再不然乞讨为生沦为难民,生死就全由天意了。 这还没有算上连这个世界的洛川都很不了解的四夷之地,只是从一些古籍上零星片语的看到些记载,基本都是在描述以妖为尊,豢养人族,好一些的还能为奴为婢卑微的活着,差一些的甚至沦为血食,那一片人间,简直比洛川前世认知中的地狱都要凶恶残酷得多...... 哪怕他仍旧觉得在四夷的事情上中州的记录传说会有水分,但恐怕也不是凭空虚构,只看中州大鼎作为人族国度,对待同类的残酷性很多时候甚至还要超过地球上的奴隶时代,就知道这一方天地,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人或者妖,能够造成的局面会是多么的凶恶。 这个世界的洛川三岁入了京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停留在书本和老车夫江伯口中的故事基础上,他的身体被禁锢在这座大大的城,思想却无数次的飞越城墙...... 洛川有些遗憾的想,如果坐着马车走出那座城的是那个洛川,多好。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窗外的阳光便斑驳的落在车厢内,给冰凉的秋意盖上一层暖色。 “听说西北武州地势偏高,荒莽意象大气磅礴,既有巍峨昆仑号称开天福地,又有怒江渭水自此而来,土地肥沃利于农牧,民风彪悍武者无双,”洛川的目光从车窗布帘转移到始终待在马车一角低头不语的小乞丐身上,眼含笑意,“怎么看都是天下第一州的繁荣景象,我说的对吗?” 原本默默挤在角落的沉默小乞丐闻言一颤,飞快的抬头看一眼洛川,眼神中的情绪似惶恐又似了然,只与他对视了片刻便又重新低垂下去,“武州六郡多山川谷地,虽然是两大江河的发源地,实际上水脉却不算丰富,真正能算土地肥沃的大概也就只有紧邻京州、汉州的青郡一地而已,和富甲一方的江州是没法比较的,”小乞丐顿了一下微微摇头,“民风彪悍倒是事实如此,只是地广人稀难成气候,天下第一州无从谈起......” 第七章 青衣女冠 血色爪影再现。 只是相比较上次出现在那瘦弱公子胸前时微不可查的模样,这一次出现在半空的就要张扬得多。 爪影由虚而实,似金似铁,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暖色。 光天化日,飞临中州。 洛川眼神微微一眯,这该是多少大妖最得意的时刻。 他没有半点动作,表情淡然,仍旧自顾自躺在亲近女侍的腿上,因为他从撩起的车帘处看到坐剑车夫的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看到那从天而降的绝美女子背后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而那空中爪影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立了一个逆光而坐的人影,周身笼罩在浓重的红雾之中,让人看不透彻,只是那股子浓郁的煞气却怎么都压抑不住的扩散着,就仿佛众人身处的不是艳阳高照的晌午官道,而是漆黑无光的夜半墓园。 “以你的实力......”那红雾之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嘶哑震颤,缓慢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好像洛川前世听过的某个重金属乐队主唱一般,迫人,“虽说还不及那青衣女冠也差得不算太多了,入得青衣拿下一个三元的位置当无问题......” 已然飘落在地面的绝美女子仍旧背负双手,抬头看向天空中悬立的爪影,“我就是这一代的青衣女冠!” 那红雾之中的人影似乎有些惊讶,好半天才缓缓开口,“不曾听说那里新增了一位长老,难道说......她竟然意外陨落了?!” 绝美女子微微握拳,没有回答。 又是好一阵之后,那红雾之中的人影才长长一声叹息,“惊才绝艳往往是最遭天妒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家两位老祖宗竟然也没有算到她有一劫,可惜了......”他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再次开口,“没想到三十年前那一面,竟然是最后一次见她,原本还想着再出世时她必然已是......可惜了......可惜了......” 红雾之中的人影说了三个可惜,绝美女子只是沉默不语。 两人一个空中一个地上,对峙良久。 好一会儿,那悬停半空红雾之中的人影再次叹息一声后开口,“我只是好奇来看一眼,你不必担心,既然那两位老祖如今也终于肯入局落子,我自然是不好乱干涉的,只是......”那人影似乎转动着头颅“看”向官道马车,犹豫半晌之后道,“罢了......”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包裹着人影的红雾猛然炸裂四射而飞,其中的人影已经不知所踪,唯留空中那血色爪影由凝实渐渐转为虚无,最后仿佛艳霞一样被风吹散。 等到那血色爪影也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绝美女子才缓步返回到马车边,柔如杨柳般掀开车帘,弯腰进了车厢,坐在她先前坐着的窗前位置,刚刚拿起书本想要看,一缕鲜血便忍不住溢出嘴角。 洛川迅速起身按住绝美女子身边被风吹起的布帘,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块洁白丝巾放在绝美女子手捧的书籍上,顺手将那里的血迹擦掉,什么都没有说。 绝美女子伸手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他确实已经走了,”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以为你那么淡定是真的不怕死。” “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不怕死的人,”洛川一点被调侃的窘迫感都没有,大大方方的又躺回到女侍的腿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与前一刻判若两人,“只是如果害怕就可以不用死,那这世界大概已然大同了。” 第八章 两河之地 马车在平原地带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出了京州范围,官道便立刻齐整了许多,不但路面平整不见明显的大坑深洼,就连道路上行走的车架行人都多了不少,显出了几分热闹景象。 不过除了少数富裕些的农户能赶着牛车借助官道运送粮食以外,大多数还是身背肩扛,这个时候就显出男性的体能优势来,哪怕是年老的,把腰弯得像弓一样也要比同行的女人们多承担一些。 女人们身边多数会带着些半大的孩子,一个个用小小的身体背着,脑袋都要埋进肚子里,再小一些的,只要自己走路还算稳当,就要帮大人拖着一两个农具,蹒跚而稚气。 忙碌到丰收,快乐能让一群背着粮食的穷苦人流着汗也要说笑不停。 丝毫不知道这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发生的这些事情又会在未来给他们带来什么。 看到官道上远远的驶来一辆马车,哪怕那马车看着并不像权贵人家的那样贵气,但在眼下这个世道,还能在这个时节有空架着马车出行的,就至少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家能沾惹的起的,于是乎,马车还隔着老远的时候,背着庄稼的农户们就纷纷避让,给官道中间空出好大一截空档。 年龄大一些的,或者低垂着头让到一边赶路,或者干脆就让到路边不走了,拽着自家年幼些的孩子,低声劝告着好奇的孩子们不要抬头去看马车里的贵人,以免惹到麻烦。 马车驶过,打断了农人们的快乐时光。 布帘撩起,洛川弯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老车夫身边,却被车夫屁股底下的剑柄硌到了屁股,疼得龇牙咧嘴,“江伯,整天坐着把破剑,难道就舒服?” 老车夫斜了他一眼,挥了挥鞭子让两匹走歪了的马儿回到正轨上,“坐剑可比坐在年轻姑娘的大腿上还要舒服多了,公子你要知道,修炼之人......” “得得得,”洛川赶紧摆了摆手打断老车夫的话,把头扭到一边去,对一个瞪大了眼睛看他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做了个鬼脸,看着对方惊吓着躲到身边妇人身后,哈哈大笑,“虽说这世界上年幼时候的小猫小狗小狐狸也算是可爱的,但和咱们人族的小孩比起来可就差远了,”他一边啧啧有声一边看向远处田地里仍旧忙碌的农人,“江伯,这河内郡在整个西南汉州来说都要算最富的地方了吧?” 老车夫也不在意又一次说教被他打断,只是无奈的笑一笑道,“大概就是这河内郡最富了,汉江和雅河从此郡西端流入,于东端交汇,两河之地又是平原地貌,自然是千里良田,比东南江州的几个大郡都不差了,”他抬起马鞭往南边指了指,“再往南走几十里就是汉江,这汉江以北毕竟紧邻山区,时不时还要遭受下山的妖物骚扰,无论是人口还是田地都不算最好,等过了汉江到了两河之间的区域,你就知道什么是富了,河内郡最富有的人都在那里,包括这里绝大部分良田的主人家。” 洛川点头,心里却有些惊讶。 他是知道老车夫口中的“妖物”是指什么,事实上“妖物”和“妖”有着本质的不同。 第九章 有人如画 洛川一行不紧不慢,于是就没在天黑前赶到那条让他闻名已久的汉江边。 过了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没有选择留宿客栈,而是补充了些食物和水就趁着夕阳晚霞继续上路了。 直到皓月当空,马车驶离官道,上了一条崎岖蜿蜒的乡间土路,借着微弱的星光一路缓坡爬上了一座不高的小山头,停在一座破败的道观大门前。 道观大门丢了一扇,另一扇原本朱漆的模样也已经斑驳不堪。 院内杂草丛生,尘埃遍布,屋檐墙角尽是蛛网,看上去已经荒废了许久。 马车停稳,英气女子率先跳下马车,红衣赤甲,腰畔短剑如匕首,身后大剑似重锤,背在她身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沉重来,她脚步轻盈两下跃入院内,在她身后的洛川才下了马车站稳的时候,她就已经从院内返回,“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洛川点了点头,看了眼从马车上下来的绝美女子和小乞丐后看向老车夫,“竟然是我们先到了。” 老车夫缓缓点头,抬头看向夜空,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将马车停在道观院外的一颗歪脖树旁,也没有让马歇歇的意思,直接就将缰绳系在树干上,接着自顾自收拾起马车上的物件。 “远离城镇,孤悬于野,上不正于日光,下不近于江水,”绝美女子笑眯眯的看了看四周,率先走进院内,“选了这种地方,难怪要破败。” 小乞丐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匾额,隐约可见“江隐观”三个古字,然后小跑着跟到绝美女子身后去了,好像她原本就是她的小跟班一样。 洛川则在另一头眺望远方。 自从离开散关外的山谷,一路南下就少见山头了,这一处小山虽然不高,但因为四周没有其它障碍的缘故,站在这里确实会有远望的心情,借着月光,他隐约能看到南面一条黑漆漆大江,与天上银河相对。 “公子,咱们也进院里去吧,”英气女子右手握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一直跟在洛川身后半米,比他的影子还要近一些。 洛川默默点头转身走进道观院内。 进了道观才发现,其实道观外院的面积并不小,但奇异的是,宽度有余而深度不足,于是那外院与其说是个院子,倒更像是个走廊,只是与一般大门正面有影壁设计不同,这道观大门正对着内院大门,所以先前在道观外人们一眼看进去的实际上是内院。 内院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宽敞空旷好像一个广场,左右两边有两排破败的厢房,正对面的则是正殿。 正面的大门十分开阔,敞开着,从院外可以看到那道观内黑暗之中一尊高大的神像,看不清细节,正襟危坐。 “在看什么?”洛川朝内院中央走去,绝美女子和小乞丐正在那里低头查看着什么。 绝美女子没有说话,在那边左右的踱着步子,在她身边的小乞丐则指着地面回头对洛川道,“这地上有一排奇怪的脚印。” “哦?”洛川顿时来了点兴趣,几步走到小乞丐身边,果然看到地面上一排深浅不一又排列怪异的脚印,他抬起脚重重的跺了一下,声音沉闷,“相当厚实坚硬的大块青石,看来留下脚印的人......”他忽的停顿,蹲下身子仔细看着其中一个脚印,一挥袖,一小股疾风吹走灰尘,荡得旁边的小乞丐咳嗽连连。 第十章 他还好吗 孤山野观。 篝火边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声音,极度危险。 而道观之外远处的金戈之声则越发的密集,隐约有接近的意思。 厢房顶上的人影没有动,篝火边的小乞丐却站起身来朝着人影所在的厢房方向走去,走出去十余步,又忽的小跑着折返到洛川面前,蹲下身子撩起裤腿,从靴子里抽出一柄雪白短剑。 那短剑造型简约,形态大气,剑柄通透如象牙,剑格有珠似龙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谢谢你救我,这柄剑送你,”小乞丐将短剑递到洛川面前。 洛川将目光从厢房顶上的人影处收回,伸手将短剑推回小乞丐身边,“我已经将那点恩情换了你一次点头,再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贪心不足了。” 小乞丐将短剑重新插回到靴子里,将衣领扯开一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项坠,那坠子是颗灰蒙蒙的珠子,并不透明也不光滑,不像翡翠不似玉,就像大山里随处可见的石子,“那这块石头不值钱,是一个亲人留给我的幸运珠,给你留个念总可以吧?” 洛川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小乞丐将坠子塞到洛川手中,小跑着往那一处厢房跑,等到距离厢房还有几米远的时候纵身一跳,一道金光起于她脚下,终于人影身边,好像一座金桥般坚实柔韧。 小乞丐一脚踩在那金桥之上,下一秒就已出现在那人影身边,金光一闪,两人消失无踪。 等到两人消失在那里好一会儿,老车夫才叹息一声道,“那人......极强......” 洛川点头看了一眼两人消失的地方,如果那人不想让众人发现,恐怕包括老车夫和绝美女子在内根本就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只因为他没有恶意,才会故意出现在月光之下,留下内院里一道显眼的影子。 绝美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扭头去看另一边,那里,战斗的声音已经靠得很近,仿佛就在道观之外,“你去,我留在这里。” 老车夫眉头一皱,继而看向身边的洛川。 洛川笑着点头,老车夫犹豫一下,起身一跃离开内院,在他身后,一柄铁剑自然悬空,如影随形。 “还是上次的人?”洛川看向绝美女子。 绝美女子点点头,仍旧看向战斗声传来的方向,仿佛能够看穿墙壁透视远方的战况一样,“那两个望川剑修竟然也跟来了,”她回头看一眼洛川后继续看向战斗方向,“这次不同上次,那三人很是拼命的架势,你家车夫和那两个望川剑修未见的能将来人挡在道观之外。” “厢房顶上那人比你和江伯加起来都强一些吧?”洛川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绝美女子却明白他的意思,“远远不止一些。” “那就是了,本来就和我们无关的事情,何必在这里打生打死,”洛川抬起手看了眼手中的坠子,顺手将它在左手腕上绕了几圈绑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道,“走吧,去把这个误会解开,后面的路子也就平坦了。” “那人本来顺手就可以杀掉那三个人,”绝美女子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洛川扭头看她,好一会儿才笑道,“我有点明白那边会派你来找我的原因了,”他嘿然一笑大步往道观外走去,英气女子紧随其后,“他和我一样,想让那三个人死在他们该死的地方而已。” 第十一章 你当为将 道观前。 洛川面前跪着五个单膝跪地低头行礼的骑兵。 “回公子的话,二公子很好,”那被洛川按着肩膀的骑兵缓缓道。 “很好就好,很好就好,”洛川顺势又在那骑兵的臂膀上拍了拍,恰恰好拍在他臂膀上系着的一根三色丝带上,“辛苦你们大老远的来接我这个闲人,害得你们不能和家人团聚,”他转身向自己先前的位置上走去,口中喃喃低语,脸上笑容不变,“下次不要在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握剑,否则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兄弟不合,要是那样可不妙了,我听说你家主子脾气不太好......还不得诛你三族?!” “属下不敢,”那骑兵身形一动,低头弯腰。 洛川没有理他,只是转身亲自将为首的男人扶起来,视线在他肩上的三颗银星和腰间石带上一扫而过,“军候大人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 为首男人顺着这一扶便也就自己起了身,飞快的扫了一眼洛川身后两女道,“倒也称不上麻烦,只是在北上将出永昌郡的时候遭遇了一伙匪人,为了不耽误正事,曹百将就建议咱们凭借马匹脚力绕行山谷避过去,不料运气太差碰上一小群迁徙的妖物,好一番厮杀纠缠我们几个才逃出谷来,好在没有人员折损,除了曹百将奋勇在前受了些不轻的伤之外,其他人就算挂彩也都没大碍,只是到底耽误了行程,没有在公子抵达这里之前先一步等候,实在算是失职罪过。” 洛川大方的摆摆手道,“这算什么罪过,我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又有江伯在身边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一路向北带伤赶路辛苦了,快都起身吧,”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几名骑兵也都起身,“我三岁就出了离郡,却也时常从太守大人的书信里听他说起离郡轻骑锐不可当,没有亲眼见过终究没有体会,今日一见,应当名不虚传。” 五个骑兵又是躬身一礼。 洛川再次摆手道,“你们是军伍中人,不该要这么多礼节,就当我是你们家中晚辈即可,否则后面的路途上相处起来太麻烦。” “是,公子,”为首男人直起身子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如果不是那满脸胡茬倒也能算刚毅面容,他扭头看一眼另一边仍旧在对峙的几人,收敛了笑容小声问道,“公子,那一边......?” 洛川微笑以对,“别人家的因果,和咱们无关,”他拍了拍为首男人的臂膀,招呼一声后转身往道观内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卷着袖子,“不过还是要给那两位热心相助的望川剑修前辈准备一口热汤,不然人家跟着咱们百多里,风餐露宿的,咱们连点表示都没有就太失礼了,哦对了,你们几个一路赶来估计都没吃上几口安生饭,来来来,咱们一起动手还能快一些,他们那边估计不会太久了。” 绝美女子和英气女子自然是早已习惯了的模样,转身就往道观内走,另一边几个骑兵却有点傻眼。 生在这样一个阶层分明到权贵一句戏言就可决千百人生死的世界,任你再讲风骨,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也要俯下身子小心做人。 但就算让在场的几个骑兵放心大胆敞开了想,他们脑海中所谓“礼贤下士”的极限,也不过就是自家太守那样,能够对下属温声以对罢了,像眼前这位标准的权贵子弟这样,反倒是叫人难以理解。 第十二章 公子煮粥 月夜。 当道观内传来肉香的时候,老车夫和两个道士便从大门外走进来。 洛川起身相迎,在他身后,除了绝美女子仍旧一副并不关心的模样外,其他人也都起身相随。 “多谢两位前辈再次出手相助,”洛川笑着拱手行礼,“只是没想到在这汉水边还能再次巧遇,实在也是晚辈与两位前辈的缘分。” “缘分倒确是缘分,巧遇却不算巧遇,”两个道士中开口说话的仍旧是看起来面相凶恶的消瘦道士,他微微笑着冲洛川颔首,“自那日分开,我们兄弟二人就思量着你们一行恐怕还不能转危为安,又想着公子那天所言,既不能入京城仗剑行侠,就不如去找相熟的师兄问计,恰好那位师兄此时正在离郡境内的苍颜山,就一路尾随而来想着与公子一行做个同伴,不知道是否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身边平白多了两位高手同伴,怎么算都是晚辈占了便宜,”洛川笑呵呵的把手一引,“两位前辈这边来尝尝晚辈的手艺,这肉汤不敢说是什么美味,但肯定不难喝,”他笑容里有些得意的神采,“他们都当我这十几年在京城里瞎混,哪里知道我还偷学了这样的手艺?”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诧然而笑,跟着洛川走到篝火边的时候,英气女子已经盛了两碗肉汤端到两人面前。 另一边,五个骑兵却没有返回篝火边,而是冲着一同回来的老车夫行军礼,拳套敲在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见过将军大人!” 老车夫从他们身边走过随口道,“什么将军大人,年轻的时候也不过当了个裨将,如今老了解甲归田,就更谈不上了,”他坐到篝火边冲着几个骑兵招了招手笑道,“来,随便坐下喝口热汤吧,你们也算有些福气,这天下有几个人喝过一位公子煮的汤?” 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李牧率先笑呵呵的坐回到篝火边,就挨着老车夫坐下,接过英气女子递过来的汤碗,也不顾滚烫就吸溜了一口,立刻就竖起大拇指来,“公子这汤果然是人间美味,不不不,该是天上的美味才对!” “哈哈哈,没想到咱们的军候大人还是个善于拍马屁的,想来之后这官途应当顺畅,”洛川指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哈哈大笑,围着篝火的一圈陌生人顿时少了些疏离感。 篝火熊熊,燃尽深秋寒意。 朗月当空,照亮异乡身影。 身边半米没有坐着任何人的绝美女子,这一刻忽然就想起洛川先前在马车上对那小乞丐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只觉得这句话字字简单,连在一起怎么就能有这么好的意思。 她看着篝火另一边,那个能和望川剑修论道,一扭头又能和军伍粗人喝酒的男人,端起身边那碗留给她的肉汤尝了一口,即便以她对食物的挑剔也觉得确有一番味道。 她以手托腮,抬头望月,身姿曼妙好像月宫仙子。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以月为名的人。 她有点想念......那个人。 ——————————分割线—————————— 汉江,是中州三大江河之一。 它不如最北端的怒江奔腾汹涌又蜿蜒曲折,也不如居中的渭水横贯四州福泽深厚,却胜在水量巨大支流众多。 第十三章 汉江龙王 汉江滚滚,徐而不疾。 江上渡船,慌乱不堪。 头发花白的老汉一边催促着船工把渡船上所有可能晃动的物件绑紧固定,一边焦躁的看着远处,他一介凡人自然没有洛川的眼力,却似乎能从那些楼船的位置上判断出那所谓“龙王祭”的仪式还未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 船工们则早在听到老汉喊出“龙王祭”三个字的时候就吓得魂不附体,几个胆子小一些的竟然直接就瘫倒在船上好一会儿都站不起身,直到老汉连踢带踹的打骂着,才好容易控制住双腿不打摆子,手忙脚乱的干起活儿来。 李牧等五个骑兵一样在听到“龙王祭”三个字之后便飞快的忙碌起来,先是将战马上披挂的装备物件一一拆卸后堆放在角落固定住,然后又干脆控马卧倒,将身子都压在马脖子上,伸手安抚。 老车夫回到了马车边整理物件,两个望川剑修则来到洛川近前并排而立,看向远处江心的楼船轻轻叹息。 “什么是......龙王祭?”洛川侧头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绝美女子。 绝美女子面容严肃,一双绣眉微微蹙着,没有去看远处楼船,只是在看江水,“上古九圣,以青龙为首,青龙擅控水,是以龙族子嗣均擅此道,”她压低了声音,就连离她最近的洛川都几乎要听不清楚,“龙族兴盛数千载,四海十江天下水域便都成为其禁脔,万族强者凡过水域者无不敬其三分......” 洛川紧抿嘴唇,面如寒霜,眼中星芒明灭不定。 他能看见那三艘小船之上,三个身着华服的妙龄少女正不住的颤抖挣扎,却因为全身被红色的绸缎紧紧捆绑而丝毫无功,他甚至能看到她们仍旧带着稚气的脸上恐惧的泪水与绝望的眼神...... 小船顺着江面缓缓飘向下游,船体之内不断的有水渗出,已经浸湿了少女的衣衫...... 洛川的手紧握着渡船围栏,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 他仍旧看着那三艘渐渐沉没的小船,以及船上那三个无力如羔羊的少女,视线并不转移,只是一言不发。 在他身后,除了两个女子、两位剑修和远处独坐马车之上的老车夫外,已经无人站立。 与一众船工们并排趴在甲板上的老汉抬头看着船头几人,嘴唇颤抖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张开口,只是用力的闭着眼,认命般的将头低下,死死抵在渡船甲板上,汗出如浆。 汉江之水不息,沿江之风不止。 两岸如线,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头顶蓝天与脚下碧水,天空虚无让人触无可触,大江深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艘小船缓缓沉没,那船上的三个少女好像三块石头一般无声无息的没入江水,除了几串微不可察的气泡,再一丁点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就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三艘小船,一切的一切仿若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又像是数年,平静的江心水面忽地泛起一线波澜! 那波澜起初如断断续续的虚线,时而延长,时而中断。 继而如投石入海,不时乍起数米的大浪。 第十四章 众生疾苦 汉江渡船。 落水的船工拽着绳子拴在自己身上,被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拉回到船上,只一落在甲板上就连滚带爬的去到甲板最中间,一边冻得打颤,一边惊恐的注视四周江面,仿佛这条他从小就生活着的汉江忽然变成了魔域地府。 江面上却再没有什么动静。 没一会儿,一众船工的头儿,那个额角带血的老汉浑身湿漉漉急匆匆的从船舱里跑到甲板上,呼喝着喊了几个船工的名字,一顿连踢带踹的解释后,被喊到名字的几个船工慌忙拿了各式工具冲进船舱。 老汉却没有走,而是小心翼翼的靠近到船头这边,在距离洛川四五米的距离站定,两只手搅在一起低垂着头颅小声问道,“大......大人......咱们这时候......能走吗?” 洛川回头看了一眼老汉额角已经有些干结的血迹温声道,“船舱漏水不算严重?” “回......回大人的话,漏水处不算严重,老汉已经吩咐人去拾掇了,撑到另一边码头是没啥子问题,只是......”他眼神中仍旧满是惊惧的瞄了一眼波澜不惊的江面,又飞快的收回视线,“只是龙王老爷他......让咱们走吗......?!” “如果不让,这船现在还能好好的在这里待着?”洛川露出个笑容冲着老汉点点头,“去升帆吧,龙王老爷怎么会和咱们这些小人物为难,不过是开个玩笑,逗咱们玩罢了。” 那老汉眼里就有了些神采,点着头哎了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站在洛川身边的绝美女子冲着江面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马车上不再露面。 另一边,就在绝美女子转身离开的时候,渡船之外不远处的江面上升起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之中,一艘内外都湿透了的小船凭空悬立,等到水泡彻底离开水面啪的一声破裂,那船便也落回江上,于是江水便再一次往小船里渗。 小船内原本迷茫无措的少女立刻便挣扎了起来,看向渡船上洛川等人的眼神中满是哀求,同样被绸缎绑住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洛川回头看了一眼绝美女子所在的马车,然后对着两位道士行礼道,“还请两位前辈出手救下这少女。” 两个道士中长相凶恶的点头道,“正应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边的方脸道士已经右手掐诀往船上少女一指,那少女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离开了船体,原本捆绑在她身上的绸缎自动断开,被风一吹,飘荡着离开少女,落在江面上,好像一条红蛇。 少女被托举着落在众人身后不远处的甲板上,只一落地便歪歪斜斜的软倒,两只手虚弱的撑着甲板,一顿急促的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冲着众人点头道,“多谢诸位恩人救命之恩......小女子永世不敢忘......” 两个道士面色肃穆默然不语。 洛川伸手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来递给英气女子,后者接过披风走过去给浑身湿透的少女披上。 少女感激的看向洛川,虽然略显稚气,但姣好的面容上那一双美目之中的哀色,已经有了让人心疼的成熟意味。 “你......”洛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见到了......他......?” 聪慧少女立刻便明白洛川问的“他”是指什么,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惧。 第十五章 暗中之人 渡船就那样安然返回了汉江另一头的渡口。 虎头蛇尾的好像一个笑话。 船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感到诧异,但劫后余生更多的是庆幸,谁还愿意多想这其中的缘故。 船工们一个个惶惶然返家,至于今天江上发生了什么,渡船底下又为什么破了个大口子,那是谁都不敢提甚至不敢想的事情,更何况临下船还被船头儿老汉一个个拽住耳朵嘱咐了几十遍! 虽说如他们这样的汉江渡船,能够在靠岸时触了礁石这种事一样是匪夷所思,但船工们心里头默念了十几回,就连自己都信了几分,心里头也就踏实了不少。 至于说事情会如何传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相比较船头儿船工们,洛川一行就显得平淡许多,一番忙碌整理妥当车队便下了船,除去多了一辆在码头上临时买来的马车以外,看不出什么不同。 洛川没有进入车厢,就坐在江伯身边,两只脚搭在车辕上,将手枕在脑后,悠悠然看着四周景象。 这汉江南北虽然只是一江之隔,差别却实在不小。 同样是汉江港渡,江北渡口虽也有些船只,但多数只是尺寸偏小的普通渡船,大多只能往返汉江两岸运送些散客,少数尺寸大一些的也运送不了多少人货。 可江南港口则完全不同,不但规模比之江北渡口大了十倍不止,港内停泊着的船只也以中大型商船为主,其中最大的一艘货船目测长度超过百米,无数的码头工人在那里上下忙碌搬运货物,仅这一艘货船带来的人流车流便要胜过江北渡口的总量,更不必说如此规模的货船此刻在港内停靠的就有两艘,尺寸小上一些的货船还有数艘之多? “这座港口因为距离怀城最近,算是河内郡最大的港口了,据说即便算上汉江下游江州腹地内的几座大型港口,这座的规模也可以排进前三之列,”老车夫一边控制着马车缓慢行进一边对身边的洛川道,“从这里再往上游去,汉江水流便逐渐湍急,水道就难走了,所以即便广郡一样设有渡口且距离我离郡、永昌郡和安陵郡更近,那些从我们三郡贩卖兽皮之类特产的商人们也更加愿意选择这里的港口转运货物,不但更加安全,成本也要更低一些。” 洛川点一点头,拥有前世记忆的他自然明白河运港口对于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眼前这样哪怕科技水平无从谈起,能量运用却同样神奇的世界。 于是乎,他对眼前大港的观察便更加认真了几分。 坐在他旁边的老车夫突然道,“自打过了汉江,盯上我们的至少已经有三波人。” 洛川闻言装作不经意往四周人群处扫去,多是些搬运货物的苦力和驱使货车的马夫,看见这样一行车队驶来,一个个避恐不及,什么异样都没有,“这港口内龙蛇混杂,我们这样的车队行驶其中有些引人注意也是难免。” 老车夫却摇了摇头,“在这西南汉州,离郡轻骑就是一面金字招牌,敢动这块招牌的人不多,所以暗地里盯着我们的自然不是港口这些蛇鼠混杂的腌臜货,就凭这些厮混市井的小角色,谁敢盯上离郡轻骑的车队都是嫌命长,”他看都不看四周不远处一群群一簇簇忙碌又小心的苦力,语气森然,“盯上我们的是修炼者,三波人,全部都是修炼者,没有一个普通人。” 第十六章 开放之城 怀城,是河内郡的首府,也是河内郡乃至于整个西南汉州最大的城市。 这里拥有河内郡最密集的人口,也聚集着两河平原之地最多的商会,即便不去计算河内郡本身权贵们多年积累的惊天财富,单只它作为西南汉州与其它三大州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而言,就足以为这座城市带来难以想象的资源,让它成为巨型城市。 这一天日过正午的时候,怀城以北最宽敞的官道上行来一支车队,三名甲胄齐全的轻骑兵打头,两辆宽大的马车居中,两名同样身披制式铠甲的骑兵殿后,正是一路风尘仆仆自河内港而来的洛川一行。 在河内港住了一晚的一行人第二天天一亮便离开了城区,一路南下中途甚至没有停下修整,这才能够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怀城境内,一路顺畅,没有任何坎坷。 洛川仍旧和老车夫坐在一起,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长袍如今已经有些暗淡,腰身袖口的位置磨损厉害他也毫不在意,此刻倒是挺直了身子兴致勃勃的望着远处的城市,内心有些震撼。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见过的最像前世记忆中现代城市模样的城市,一座未见城墙先见房舍的开放之城。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仍旧停留在主流农耕时代,城墙还是一个城市最为基础的组成部分,即便是作为大鼎国都的中京城,哪怕城外同样环绕着一些不大不小的村落,也仍旧是以内中外三层城墙为核心分割开三个阶级世界的格局。 但眼前这座怀城却不同,只是一眼看去,就能发现无数大大小小的房舍鳞次栉比,就坐落在宽敞官道的两侧,远远地看着,各色的望子随风而动,商铺密集,宽窄不一的道路从官道上延伸开去,势必如蛛网般连通城市各个区域,道路之上行人车马往来不息,很明显,夜幕降临也不能够让这座城市进入休眠。 “你现在看到的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怀城,”老车夫看洛川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不由得出言解释,“真正的怀城是这些外部房舍群所环绕着的内城,那里的城墙不但比之西南汉州任何一座大城都要高耸,甚至还花费重金,消耗大量珍惜材料在其上布置了防御阵纹,大概也只有河内郡这样的地方才能财大气粗到这种程度。” “我倒不这么认为,”洛川一笑,“一座城市所指的从来不是那一截城墙和它围起来的死物,而是围绕这座城市聚集又往来的人和货,至于说这怀城,恐怕正是因为有了这庞大而自由的外城,才造就了它商贸之都的繁荣本质,”说着他又颇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真的耗费重金打造内城城墙那倒可惜了。” 老车夫一时有些无言。 两人身后的车厢内传来绝美女子好听的声音,“为什么说可惜?” 洛川也不回头,只是双手抱胸往车厢上一靠道,“外城不破要它何用,外城若破......来犯之人不必动那城墙分毫,内城必降。” 老车夫闻言一怔,沉思片刻诧异的看了洛川一眼,车厢内的绝美女子却再没有发声。 一行人就这样畅通无阻的沿着官道进入了怀城城区,路上车马行人虽然不少,但也没有谁会冲撞他们这一队有骑兵护持的车队,一路顺畅接近内城。 等到能够看见内城城墙,太阳就快要落山了,主街道两侧的商铺有些已经挂起灯笼,洛川又好奇的看了看那些灯笼不同于中州的样式,才在老车夫的提醒下去看那内城墙。 城墙约数丈高,整体呈青灰色,隐约可见城墙上有黑色纹理,远远瞧着仿佛小山坝体一样厚重,彻底将城外的一切视线阻隔。 走得近一些才能看到,这内城城墙外是有护城河的,除了如眼下这条主官道以外,附近再没有其它小路可以有桥梁越过这条护城河。 第十七章 人心思变 怀城内城的北部城门附近,一座酒楼的二层十分安静。 最靠里的窗户旁,两个年轻男子一坐一站正安静的看着窗外的官道,谁也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 桌边两个老者却对面而坐,仿佛老友重逢,一边悠闲的喝酒一边闲聊。 “早些时候听说魏兄卸了将军一职不再担任安阳郡任何职务,我很高兴,觉得老哥你总算离开南部大山回到安城过上了安逸日子,如今又是为了什么事竟然请了你出山还跑到这怀城来?”老车夫举起酒杯和对面的老人轻轻碰了一下,直截了当的问道。 坐在老车夫对面的黑袍老人嘿然一笑,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后砸吧了一下嘴唇道,“安逸倒确是也算安逸,只是到底还是更习惯南部大山的气候和军营里头的生活,但没有办法,年纪大了,也该给年轻人们让让位子,否则还不得被骂老而不死?”他爽朗的笑了几声后看向老车夫,“倒是你,这些年在中京是真安逸。” “确实,”老车夫笑着给两人重新斟满酒,一抬头再次问起先前的问题,“那么这怀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袍老人抬手指了指老车夫后苦笑道,“你啊你,还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当初若不是你不改这臭脾气,哪里会一辈子只做个有名无实的裨将?”他似乎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如今你虽然离开了军伍,但这一趟要是能安稳回了离城,不还是要和离郡权贵们打交道?总归是得学会变通的。” 老车夫闻言一怔,随即伸手摩挲起酒杯来,不说话了。 另一边的黑袍老人似乎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仍旧自顾自的说道,“如今的大鼎......有些问题,你不也不用继续守在那中京城不能离开半步?这天下人心,大概多是思变了,”他饶有深意的看了眼老车夫摩挲酒杯的手指道,“人人都要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或者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后代谋条后路,就算不能是康庄大道,也得是自家认为相对稳妥的路子不是?” 老车夫仍旧是一言不发。 黑袍老人又是一声叹息,“如今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思量打算,你不比别人多想一些是不行的,甚至比别人想得晚了想得浅了,都不行,”他笑了笑看向窗外,“这河内郡连通四州之地,自然是想得更早也更多一些的......” “如今局势还不明朗,敢想不要紧,敢做......就不怕被人砍掉了手?”老车夫终于开口问道。 黑袍老人哈哈大笑,“那就要看怎么想,怎么做了,”他一口干掉杯中酒,仿佛就有了些醉意似的,就在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窗外忽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 老车夫微微皱眉,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里酒水不断被震颤出的波纹,默默不语。 窗前的洛川则有些惊讶的看向远处。 只听见那轰隆隆的震动声响从内城中央处远远传来,因为官道曲折最开始看不到什么,等到那震动声越来越大,已然能从其中分得清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后不久,远处官道的尽头便出现了声响制造者的身影! 第十八章 孤独若河 怀城的夜晚仍旧是热闹的。 哪怕大街小巷就连稚童都在传说那一列战车是如何如何雄壮威武的好像在世天龙。 洛川一行没有在城门附近多耽搁时间,在官道恢复常态后便一路向内城核心处去了,按照老车夫的说法,找到了一家据说相当有历史的老店住下。 老店名叫复云阁。 一行人自中京出来便没有经过如此大城,一路风餐露宿即便是再不矫情的人也有几分疲倦,这复云阁虽算不上奢华,但布局设计的雅致且巧妙,让每一座小院每一间房屋都能享有相对独立的空间与私密性,不必担心太过被打扰。 洛川与老车夫住在一起,绝美女子与英气女子作伴,两位望川剑修同住,三座小院背靠背依在一处角落,五位骑兵散落四周,再加上汉江救下的不知根底的女子被安排在稍远些的地方,可见安排住宿的李牧用了心思。 两个女孩子住的院落,叫珠帘。 房间并不大,一边是宽敞的足够容纳三人并躺都不嫌拥挤的床榻,窗前桌椅上整齐的摆放着颇有些古意的茶具,绝美女子正笑盈盈的坐在桌边,一边品茶一边斜眼看着房间另一头显得有些羞恼无措的英气女子。 英气女子则站在房间一角的巨大木桶前踌躇着,此刻在她心中,大概觉得这房间内哪怕真的只是多了一挂珠帘也要好过现在这样一目了然,就算眼前的绝美女人是一个好看到让女子都不由得想要多看上两眼的妖精,可真要当着她的面沐浴也实在太过羞人。 “姐......姐姐,”英气女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只手不自主的在木桶边缘摩擦,低着头拿眼瞧那绝美女子,小声道,“这怀城你......你也不常来嘛,不然出去转转,等会儿你回来我再去,好容易来一趟,对不对?” “你想洗澡洗就是了,我不看你,”绝美女子喝了口茶扭头去看窗外,笑意更浓。 英气女子犹豫半晌仍旧问道,“姐姐,你可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想来是不会食言的吧?” 绝美女子头也不回的道,“从不食言。” 英气女子低头想了想便就信了些,有些欢喜的小跑出去,不一会儿便将热水一桶一桶的提回来,也不用店里的伙计帮忙,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的样子。 毕竟已经是秋季,虽然过了汉江到处看起来仍旧是绿草盈盈,但到了夜晚到底还是有些寒意,热水足了,房间里就有些水汽蒸腾的朦胧感。 没用太多时间,大木桶就用热水填了个七七八八,英气女子又往水桶内放入些香料,想了想,又从不知道哪里找来一大把雪白色泽的花瓣,将水桶里撒了个密密麻麻,看着眼前的木桶不禁有些满意的点着脑袋。 她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在木桶旁,又小心翼翼的偷眼去看另一边低头看书的绝美女子,窗户已经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甲,转到大木桶背后半蹲下身子飞快的脱了,然后又从木桶上漏出脑袋看了一眼仍旧在读书的绝美女子,发现后者仿佛木雕一样一动不动,才又俯下身子飞快的脱了外衣。 等到只剩下雪白的贴身小衣,她伸手一托大木桶的边缘,身子轻盈的窜入桶中,只微微激荡起一些水浪,竟没有太多的水泼洒出来。 远处看书的绝美女子嘴角微微翘起,头一点没有抬起,“思齐,你是从小就侍候在你们公子身边的吧。” 木桶中的英气女子正有些喜悦的抬起洁白手臂去看落在那里的白色花瓣,闻言一愣,“是,”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算是吧,公子三岁的时候被江伯带着到中京,半路上遇到我,也不知道公子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反正把我也带上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公子身边。” 第十九章 广郡美人 当金色短剑击穿屋顶的瞬间,两个望川剑修齐刷刷睁开眼睛。 两人先是不约而同的看向两个女子房间的屋顶方向,然后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师兄,我要不要追上去跟一跟?那人负伤远遁应该不能持久,”方脸道士压低了声音道。 长相凶恶的道士皱着眉摇头,“那人实力极强且擅长隐匿之术,如果不是那女子的突袭大概也出乎他的意料,即便是他走到你我二人的房屋顶上我们都未必能发觉得了,他虽然负伤但伤势不重,你贸然追上去可能会有危险,而且......”他又看向两个女子的房屋方向,“而且从那女子先前一瞬间爆发的气来看,她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如果她真的想要留下对方,那人实力随强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走得了的......” 方脸道士大惊,“她......师兄是说她有意放那人走?!你说她的实力......” 长相凶恶的道士眉头紧锁,看向两个女子方向的目光十分复杂,“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却有这样的实力,天赋必然极其惊人,这种角色就算放在望川,也绝对是两位师兄都要非常看中的那几个好苗子之一,而且你我二人修炼至今自然也明白,修炼所需消耗的资源不是少数,她的背后一定也站着不小的宗门势力......” “大鼎实力堪称强大的宗门势力并不多,西南汉州因为有我苍颜山一脉,离郡附近三郡都没有其它大型宗门存在了......难道这离郡太守还与西南汉州以外的大型宗门势力有关联?”方脸道士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种事情外人哪里能够知晓,只是一路上看来这女子言行都有些神秘,与洛川公子及车夫前辈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颇为复杂,你我都需防备一些......”长相凶恶的道士摇头叹息道,“唉,原以为那位离郡太守的二子既然凭借着母家的势力和父亲的栽培早就已经是半公开的内定继承人,那么这位久居京城为质的洛川公子大概就不必卷入太多纷争,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方脸道士一怔,“师兄是说这位洛川公子有意争夺离郡太守之位?” 长相凶恶的道士闭上眼睛轻声道,“既然一入西南汉州就被各方势力如此多的高手盯上,这位洛川公子无论是否有意争夺离郡太守之位都不重要了,师弟自小就在望川长大,对世俗间的事情了解太少,这西南汉州九百年势力变迁,其中利益牵扯是何等错综复杂,一旦陷入其中自然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局面,尤其身逢乱世,所有的利益都会被放大......”他轻叹一声继续道,“质子还乡,天下大乱,由此可以观之......” 方脸道士思考片刻后还是有些心绪不宁无法继续打坐入定,不由得开口继续问道,“那我们二人又该如何是好?我们此番下山是为了助人族渡过大劫的,冒然掺和进这西南汉州人族内部的利益斗争之中实在是......” 方脸道士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中思绪万千混乱如麻,不由得一声叹息,原本笔直的腰背都微微有些佝偻。 长相凶恶的道士却睁开眼睛看了方脸道士一眼笑道,“难得师弟也能有如此愁绪。” 第二十章 却话当年 广郡是三大富郡之一,位于西南汉州北部居中的位置,往东,与富裕的河内郡、安阳郡相邻,往西,是六郡之中面积最小的安陵郡,往南,则是永昌郡。 西南汉州六大郡,广郡只与离郡并不接壤。 但由于汉州南部群山连绵道路难行的缘故,虽然永昌郡也与安阳郡从版图上看彼此相邻,但因为一线山脉的相隔,基本是没有办法直接往来的。 于是乎,广郡便成了往返三穷郡与三富郡的必经之处,绝对的交通要地。 此时的怀城复云阁,老车夫不得不让开房门,将眼前的美人客客气气的请入房间。 美人笑容不变,同样客客气气的对老车夫点了点头之后才姿态优雅的跨入房门两步,之后站在原地一侧身,他的眼里就只有不远处的年轻男人,“洛川弟弟,一别十数年,终于又见到你了。” 洛川一怔,抱拳问道,“云......云兄见过我小时候?”他诧异的看了一眼正将房门关上的老车夫,没有看出后者任何表情,于是上前两步伸手虚引将美人让到桌前坐下,又熟练的拿起茶壶给对方倒上一杯热茶,“云兄恕罪,小弟自小便去了京城,小时候的事情多数都记不得了,实在是......”他朝美人歉意一笑。 “记不得也是正常,当年月姨带你来我家的时候你才这么大,我那时候整天抱着你玩耍,”美人笑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随即颇有些感伤的叹了口气,“如今你已经长大,月姨和我母亲也都不在了......” 洛川沉默着低头喝茶。 “不说这些旧事,”美人正了正神色,“洛川弟弟是今天才到的怀城吧?我听说如今中州很不太平,从京城返回各地的质子们不少都遭了毒手,我曾叫往京城去接我家兄长的人打听你的消息,急切之间也没能找到你,你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幸事。” 洛川闻言苦笑道,“如今的中州确实不太平,中京城尤其混乱,小弟回程途中还遇着了大妖,那妖来如烟雾去似清风,实力强大十分恐怖,如果不是人家瞧不上我,小弟就是有十条小命都算是交代在那里了。” “回来就好,如今这世道,能够平平安安的就是天大的福分了,只是......”美人眉宇之间带着愁绪。 洛川有些诧异的回望向美人,“云兄,只是什么?” 美人微蹙眉心颇有些忧心的看向洛川正色道,“洛川弟弟,我此次急匆匆从锦城赶来,就是为了阻止你南下返回离城的。” 洛川大惊失色急忙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再走下去,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忧!”美人神色肃穆的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筒,微微用力一旋便打开了,从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洛川,“这是一条我广郡密谍传回来的消息,近期南夷部分妖族异动,疑似与永昌郡的人有接触,然后永昌郡北部山脉中便隐约有兽潮异动......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就是永昌郡太守的亲外孙?!” “可......可我并不想和他争什么,我......我在京城这么多年,自然也没办法和他争夺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洛川神色明显有些慌乱,眼神四下打量着仿佛在寻找救命稻草一般。 “我的傻弟弟,”美人微怒,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责怪道,“自古以来这权力之争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月姨当初生你的时候没有得了名分,可等离郡老太守故去你父亲登位以后,却将月姨以‘亡妻’之礼重葬,以宗族法理而言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原本你在京城无法回归也就罢了,可现在你要回离城,以那位永昌郡老太守的狠戾性子,不对你下狠手才是怪事!” 第二十一章 渐入泥沼 怀城,复云阁,望月。 小院的门已经关上,院子里空荡无人。 房屋门窗紧闭,屋内只有洛川与老车夫二人。 桌前,老车夫一手持那柄漆黑长剑横置胸前,一手伸出根手指轻轻在那剑脊上划过,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色蓝光缓缓停留在那剑身之上,晶莹剔透仿若水晶,手指越过剑锋之后,那蓝色光芒便隐约覆盖在剑身上下,光芒流转,玄奥非常。 看到这一幕老车夫不由得感叹出声,“好剑!好一把极品飞剑!” “哦?”正坐在桌旁端着茶杯沉思的洛川闻言都不禁抬头看来,“江伯可看仔细了,这柄剑真的已经进入极品等阶?” “绝对不假,”老车夫皱眉凝视那剑上的光芒,“即便我没有耗费心神去锻炼它,临时附着在其上的气也几乎无损,加之这柄剑制造工艺明显不俗,就是放在极品同阶兵器中类比恐怕都不落下品。” 洛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好一阵沉默之后才再次开口道,“倒真是出奇的大方......江伯,你觉得这位云公子所说有几分真假?我记得之前曾听你说起过那广郡之中有位极其神秘的公子,莫不是......?” 老车夫将长剑轻轻放回桌上后又去将房门与窗户检查了一遍,这才坐回到洛川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恐怕传说中的那位神秘公子,就是此人了......” 洛川微微皱眉。 老车夫面色凝重低声道,“事情要从广郡太守说起,这广郡太守一脉自古以来便罕有修炼天分高的子弟,哪怕一代代太守所娶的夫人都是天赋不错的修炼者,几百年下来也没有太大改变,可偏偏上一代太守,生了三个儿子里面就出了两个天赋不俗的,年纪轻轻就双双突破大关进入四境,那老太守自然乐开了花,多次公开表态,这下一任太守必是这两个天才儿子之一,于是乎,两大公子之争几乎要放到了台面上,如此持续了有些年,广郡上下但凡上得了些台面的人物都免不了入局其中选边站队,直到前几年,老太守大概觉得事态有些过了分寸,便将两个儿子分别派往外地处理事务,不料,就在此时突发变故......” 他忽的更加压低了一些声音,“那个本来身体还算俊朗的广郡老太守忽然就病逝了,原本只知道花天酒地纵欲人生的太守小儿子,那个无法修炼的凡人,竟然就站到了台前主持起局面来,更令人瞠目的是,原本一个个信誓旦旦在老太守两个天才儿子选边站队的广郡权贵家族,仿佛一夜之间都转了性,一众家主竟纷纷跪俯在那位太守小儿子面前说什么广郡不可一日无主,求着他登上了太守之位!人世间之奇幻诡谲莫过于此啊......” 老车夫叹一口气继续道,“等到老太守那两位天才儿子得知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新太守早已派人持节往广郡各大军营处更换了虎符,锦城上下更是早已拜过新主,回天无力了,其中一个大概不甘心,结果没过几日就销声匿迹再不见现世,另一个则像是与他的凡人弟弟互换了身份一般,从此花天酒地荒废修行,成了锦城内人人皆知的废人......” “江伯的意思是,那位广郡新太守是个善于隐忍的狠角色,不动声色间竟在两个天才兄长的光芒下悄然布了一个大局?!”洛川颇有些惊讶的问道。 第二十二章 夜半鬼影 锦城,地处广郡平原中心的位置,是贯通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地。 在西南汉州的穷三郡商贾们眼中,一座城市商贸往来是否发达,只需要看一条指标——有没有一条通畅的官道最终可以直达锦城。 锦城与怀城大不相同,或者说广郡的城市发展与河内郡的城市发展大不相同。 河内郡的城市多数趋于自由,因为港口码头而兴的,商业街区房屋亭舍便都一切围绕着港口码头而建,最终可以形成不规则的半个同心圆;因为官道货运而兴的,客栈仓储店铺人家便都沿着官道延伸,最终可以变成长条形的绵延不绝的小镇群。 广郡的城市则更加规则,每一座城市都是一整片辐射区域内的唯一中心,区域内所有的商贸经济农牧交易行为全部集中发生在这里,同时,每一座城也都是一座要塞,不但城墙齐整,相比较河内郡显得松散的管制而言,广郡的城市管制也会被极其严格的执行,包括每日的城门开放时间。 锦城没有像怀城那样分为内外城,而是一体规划,按照不同的区域对应不同的城市职能,自然也会因此衍生出富贵人家的圈子与贫苦人家的圈子,却并非绝对隔绝。 城市道路平整,两侧屋舍整齐,整个城市看起来方正规矩,可见当初建造规划之人的思路还是非常清晰的。 这一日夜晚,当大半个锦城浸入夜色的时候,西部区域繁荣的商业街里有一条仍旧灯火通明,这里青石铺路,楼宇相依,一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三三两两的聚在门前,冲着进出的人们娇笑着打闹一番,进出的也多是衣冠整齐的,一个个出手阔绰,潇洒的很。 临到午夜,一个披了宽大斗篷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的从这一片区域里最大的一座楼宇中出来,身边两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费力的搀扶照顾着,生怕他跌倒的模样。 年轻男子踉踉跄跄下了台阶,隔着身边女子往门口凑过来的几个女人身上摸了一把,又借着酒劲儿一番花言巧语将众女哄得开心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往远处去。 直到他走出很远,一个送他出来的女子终究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久,还是转身冲回楼里披了件斗篷后又小跑着追了上去。 年轻男人走得不快,等到离开了青石路的范围,便在夜色之中拐到一条漆黑的小巷里,摇头晃脑的嘟囔了一阵之后,身形便不再摇晃! 他一个闪身贴到小巷一侧的墙壁上,视线再次飞快的向四周一扫,身形一低如同行走屋檐的黑猫一般紧贴着墙壁向前疾奔! 可不等他走出一条短巷子,便被一道突兀射来的暗黄色光芒刺穿右腿,立足不稳扑倒在地! 年轻男人惊怒交加,举目四顾却只是一片静谧漆黑,什么都没有,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人?!” “你很聪明,”黑暗之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根本无法分辨来源,“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给你一个痛快。” 年轻男人一边飞快的扫视四周一边伸手从内里衣衫上撕下布条,用布条将受伤的右腿从根部系死,“如果总归一死,那又何必回答什么问题。” “相信我,真到了求死的时候,你会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痛苦远不是死亡,”黑暗中的声音沙哑变形如同死神低语,“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永昌郡北部布局。” 第二十三章 月夜黑衣 ,望仙门 距离锦城三里外的丛林中,一黄一蓝两道暗色光芒正飞快的穿梭追逐。 随即黄光熄灭,其中跃出的黑衣人身型飘忽在丛林中闪烁不定,如果不是偶尔洒落的月光仍旧能够照耀并不茂密的丛林地面,你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他的存在。 蓝光则更加霸道些,遇到树木阻拦来不及绕过的就干脆一撞,粗大的树木顿时碎裂中断。 丛林之中飞鸟惊鸣,给夜色添了些诡异的气氛。 两个人就这样追逐了好一会儿,前方的黑衣人忽然止步于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一头。 追逐的人影谨慎的停在空地另一头,蓝光一闪而没重新化作覆盖了薄薄蓝色的铁剑,乖巧的悬浮在那人身后,兀自颤鸣不休,正是一向与洛川形影不离的老车夫。 “我没有恶意,”黑衣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略微沙哑,“如果你现在回去就会知道,我只是送给洛川公子一些很重要的消息作为我家主人的结交之礼,注意,”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道,“这些消息是即便你们回到离城都无法知晓的极重要的消息,全天下,此刻能知道那件事的人除了始作俑者之外,不会超过十人。” “你家主人是谁?”老车夫直截了当的问。 “在合适的时间你们会知道我家主人是谁,现在还不是时候,”黑衣人发出怪异的笑声,似乎有意扭曲了习惯性的声音,“你应该早些回去你家公子身边,虽然你们似乎搭上了那位广郡大人物的路子,但这锦城仍旧不能说一定安全,尤其......没人能猜得到那位广郡大人物到底想要从你家公子身上获得什么。” “故弄玄虚,”老车夫怒哼一声,右手一挥身后铁剑突然激射而出直指黑衣人,“拿下你再问不迟!” 那黑衣人却丝毫没有惊慌,身型一晃便出现在数丈开外躲开了铁剑的袭击,速度比之先前快了数筹,只见他腰间软剑自行飞出,暗黄色的光芒将他一裹飞天而去,“记住,要小心南面,还有,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找到你们......” 老车夫 一瞪眼,无功而返的铁剑往他身下一托,整个人化作蓝色流光往暗黄色光芒消失的地方追去,可等他飞到半空之后,只追了片刻便不得不停下,面色阴沉的看着远空渐渐消失的暗黄色光点,怒哼一声转身向着锦城的方向飞射而回。 等到老车夫收敛了光芒小心翼翼的从上空落回酒楼后方的居住小院后,发现这里一切如故,暗自舒了口气,快步返回房间,看到屋内桌旁洛川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他身后,一身红甲的英气女子正伸手替他揉肩。 两人对面,绝美女子两指捏着一张纸条观看,等到老车夫关上房门后,绝美女子两指一弹,柔软的纸条顿时好像钢铁暗器般电射向老车夫面门。 老车夫同样伸出两指一夹,纸条重新柔软如初,可他视线只是往那纸条上一扫便脸色大变,“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绝美女子目光平静的看向老车夫,微微一眯追问道,“是永昌郡太守一脉勾结南夷大妖不可能,还是离郡太守身中恶蛊命不久矣不可能?!” 第二十四章 路阻且行 锦城,夜深。 某座酒楼后的小院里,洛川独自坐在石桌旁,一只手撑着下巴,抬头望月,良久,他才轻叹一口气,扭头看向石桌对面笑意盈盈的绝美女子。 “如果离郡太守真的如今晚信息所说,你在这个时候回到离城便是彻底踏入泥沼,甚至万劫不复,你......要不要跟我走?”绝美女人收了笑容肃然道。 “我记得你说过此行的任务是将我安全送回离城?”洛川笑了笑将双手枕在脑后。 “那是因为我出发的时候,离郡离城还不是如今的情况,”绝美女子满脸严肃的回望,“你我都清楚,今晚这条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今天以前,我可能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这离郡实在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东西,可既然知道他要死了,不回去见上一面反而不行了,”洛川脸上的笑容十分复杂,有种难以描述的矛盾亦或释然,“至于说你所担心的泥沼,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我今晚其实一直在想,能够让一位曾经的青衣女冠倾心的人如果就这么死了,那这位青衣女冠的眼光岂不是也太差了些?所以,如果这一次真的是他生命的最后一舞,我总得看完再走,如果不是......”他轻笑两声,没有说完。 “不要忘记,想要让你死在回离郡路上的人,不会因为你到了离城就停止了杀你之心,”绝美女子冷笑道,“如今的离郡已然聚焦了无数西南汉州顶级人物们的视线,你这个离郡公子想要返乡都要杀机重重,一旦今晚的消息被更多人知道,或者说,这个消息早晚会被更多的人知道,到了那个时候,离郡必遭八方觊觎,你还认为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离郡群山环绕天锁之地,历史上何曾少过觊觎?想要离郡乱的自然大有人在,想要吃下离郡的却要掂量一下自家的胃口,再者,如果离郡是龙潭虎穴,这大鼎如今算得上真正太平的地方也不会太多,至少这锦城、怀城都不会像看起来这样太平吧?”洛川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些不太平淡的话,“至于说我,想要我死的人自然是有的,不想要我死的如今看来也是有的,这不是很有趣?我现在很多事情都还看不清楚,但离郡太守多少是清楚的,不搞清楚就这么走了这些风险就不存在了?” “跟我走,这些风险存在或者不存在就都没有了意义,等到你实力精进天下局势明朗,你如果愿意大可以再次出山,”绝美女子盯着洛川的眼睛缓缓道,“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为尊的,你总是在说的那位吕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近三百年中京城的皇帝倒换了不少,哪个皇帝登基后不要先去趟望川?” “实力为尊没错,可尊到吕祖那个程度的,纵观人族历史又有几人?”洛川自嘲一笑道,“我在三境一晃十年不得破,就算我仍有自信,但有生之年能否得入上三境也是缥缈难测的事情,不入上三境谁敢说能脱得开俗世的束缚?更何况如今的世道,就是侥幸入了上三境,恐怕也难找到真正太平的地方了吧......” 第二十五章 天意难测 广郡官道。 当两个男人被离郡轻骑捆绑着丢到洛川马车前跪下的时候,洛川才施施然伸了个懒腰,视线在马车前两个头都不敢抬的男人身上扫了扫,又在那浑身打颤的年轻男人身上停了停之后才缓缓道,“在汉江之上......丢了一个人?” 跪在地上的两个男人闻言又是一颤,却谁都没有开口。 洛川拿起被老车夫丢在一边的马鞭,往年轻男人肩头一搭轻声道,“在汉江之上丢了人,却跑到我离郡的车队里来找是什么道理?”他看到那年轻男人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眼睛一眯怒喝出声,“当我离郡轻骑不敢杀人?!” “大人赎罪,小人不敢,大人赎罪,小人不敢......”跪在年轻男人身边的中年男人顿时呼喝着磕起头来。 年轻男人却好像吓傻了,就只是颤抖。 “不敢?”洛川微微一笑声音又恢复平淡,“你们从河内港一路跟着我们到了锦城,又从锦城追到这里,还说不敢?” “大人赎罪,我们是从怀城一路而来,却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大人们的车队啊......”那中年男人把头抬起一半,又小心翼翼的顶回到地面上,“大人明鉴,小人等只是寻人,绝对没有跟踪离郡轻骑,小人等不敢,小人等真的不敢的啊!” 洛川用马鞭轻轻敲打了一下年轻男人的脑袋问道,“丢在汉江上的是你什么人?” 那年轻男人一个激灵飞快道,“是我姐姐,”继而又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连忙补充道,“回大人的话,是我姐姐。” 洛川用马鞭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敲打,“既然丢在那汉江之上,不就是死了的,寻什么。” 那年轻男人飞快的抬头瞪大眼睛看了洛川一眼,又像是触电一样飞快的低下头去,“大人......我要寻到我姐姐,我听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的抬起头看了洛川一眼后重新低下头去,“大人,我听说有离郡轻骑从汉江之上救下了一个女子这才一路从河内郡追了过来......”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李牧一脚踩在背上重新将头顶在地上,“大人,如果那女人真的是我姐姐,我殷家愿出粮三千......不五千石献于大人!大人!” 洛川微微皱眉用马鞭挑开车帘,却看到跪坐在车厢角落里穿着一身居家侍女服的少女盈盈下拜,不言不语。 被李牧用脚踩着的年轻男人挣扎了几下,只觉得后背像是驮了一座大山,纹丝不动,不由得又道,“大人,粮食的事情可以商量,如今到了秋收季节,我殷家可以拿出更多,大人,如果那人真是我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们的娘亲刚刚过世,临死前还在念着姐姐的名字......大人......” 车厢之中,穿着侍女服的少女蓦然抬头,双目圆睁,眼泪流淌,却仍旧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谁告诉你离郡轻骑在汉江之上救下一个女人?”洛川盯着穿侍女服的少女头也不回的问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 李牧将脚抬起,年轻男人稍稍正了正身子飞快道,“是河内郡太守家的一个小厮,是他从太守家的管家那里听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洛川,又飞快的看向马车补充道,“他说他是从太守家的管家那里听来的,大人......” 第二十六章 山谷来风 从广郡锦城南下的官道上。 洛川又回到了车厢内,少了一个人以后车厢内不再显得局促。 绝美女子看书,英气女子控制着两柄短剑在双手间飞旋,洛川则倚在窗边看着官道两旁的良田发呆。 好一阵沉默后,英气女子双手往腰间一摆,两柄飞旋的短剑便“噌”的一声没入剑鞘,“公子,你拿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换了一万石粮食,连个凭证都没有怕是一粒米都拿不到,这也就罢了,还说让她想回来的时候回来,她怎么可能还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洛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好笑的看向英气女子,“你之前不还说既是救人便不图她什么,如今这样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英气女子闻言脸上一红,却只是梗着脖子道,“咱们救人自然是不图什么的,可她既然被救了,又心甘情愿自己求着作了公子的侍女,那就不能一句话都不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都是小事,”洛川无所谓的摆摆手继续看向窗外,“你看这广郡良田,一路走来一路都是丰收景象,可见这汉州三富郡确实是不缺粮食的。” “种的粮食多,等着吃粮食的人自然也多,”英气女子凑到洛川身边和他一起往外看,“除了中京郡以外,这广郡应该就是咱们所见人口最多的地方了,从锦城南下一直到这里,除了良田就是村落,密密麻麻的几乎都连了起来,这得有多少人等着吃饭呢。” 洛川点头,“官道车马倒是不多,与河内郡比起来就差了不少,真有意思......” 英气女子自然不明白他说的“意思”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丰收景象让人看了喜欢。 “过了绣城,我们就要和李牧军候他们分开了,”洛川扭头看向绝美女子,“还要改装易容。” 绝美女子抬头看了洛川一眼后继续低头看书,“好。” 英气女子却诧异的问道,“绣城尚在广郡,我们不等到了永昌郡就要分开吗?”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做这样的事情自然是那位云兄更擅长些,我们照着他的意思来就好,”洛川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靠在车厢壁上,“从永昌郡往离郡去不过就两条大路,可从广郡的绣城往永昌郡去的路可就多了,一辆辆马车驶出去,就算让我自己去布局拦截,在无法动用太多人力的情况下都得看三分运气。” 英气女子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如果有人只守着那两条路......” “自然是要守着那两条路,”洛川笑道,“只是那两条大路却是不能堵死了事的,每日里往来两郡的车马何其多,在那种地方,有心人又能有几次出手的机会?” “那我们要往哪条路去?”英气女子皱眉更深。 洛川却不答了,只是扭头去看窗外,“往哪里去......都随缘了。” ———————————————————— 数日后。 永昌郡北部官道上行来一支车队,车队前方是三名离郡轻骑,两架马车居中,殿后的是两名离郡轻骑。 为首的正是军候李牧,此刻的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已经能看见天门山外的那些小山头了,”他一边瞧着一边对身边的一骑笑道,“再过了天门山就算是回家了,为了出这趟任务咱们连离阳祭的日子都错过了,曹百将这次回去也可以好好歇歇与家人团聚。” 第二十七章 离郡古道 离郡一地,四面环山。 西临西夷,南面南夷,西北与安陵郡相交,东北及整个东向与永昌郡相邻,这所有的交汇之处全都是连绵的山脉。 莽莽群山,野兽妖物众多,一方面这山脉丛林就是离郡面对四方时最好的天然防线,另一方面,也成了离郡对外布防最大的难题。 离郡群山环锁以里的,却是地美水丰彼此贯通的三大盆地,分别是面积最大的离郡盆地,居于离郡北部的甘原盆地,以及居于甘原西方面积最小的苍颜盆地。 由中土可入离郡的两条大路皆从永昌郡而来,两条大路源自两条峡谷,分别沿着天门山脉两侧,一条通向甘原盆地,另一条直通离郡盆地腹地。 可少有人知道,从永昌郡往离郡而来的还有第三条小路——离郡古道。 相传大鼎立国之后,始皇帝明政肃军,军队战阵横扫天下,有妖万族无不避其锋芒,连克中土三十一郡,却在群山环锁的离郡面前吃了大亏,连攻数载不得破,于是始皇帝命人秘密修筑离郡古道,开山破壁,硬生生在永昌郡和离郡盆地之间打开了一线通道! 然后才有了大鼎的三十二郡天下。 古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大鼎立国之初还有离人偶尔翻越古道,等到大鼎繁盛百载,两条峡谷之中早已修起了宽敞的官道,这一条古道便就没落了,走得人少了,野兽妖物就多,渐渐的除了些艺高人胆大的修炼者队伍之外就不再会有凡人路过。 古道就成了孤道。 这一天,古道深处迎来了一队行人,只见其中有男有女,尽皆穿着道袍,为首的老人头发半白络腮胡子,背着一柄铁剑,正是洛川家的老车夫江伯。 在他身后的自然就是洛川和英气女子思齐,再往后是同样套了道袍的绝美女子和两个正经修道的望川剑修。 此刻一行人正排成一列行走在一面绝壁之内! 只见那峡谷两侧壁立千仞,山中谷底激流奔涌,除了些顽强生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之外,实在是飞鸟都无处立足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一处险地,却被人生生凿出了一条内嵌其中的道路! 这一截道路只一两米宽,两三米高,一侧是凹凸不平的山体,另一侧是峭壁悬崖没有任何障碍,再加上脚下青苔遍布十分湿滑,让人行走其间只得小心翼翼缓步前行。 “走到这里,其实就算到了离郡,”走在最前方的老车夫一挥手,前路之上的一小滩碎石便被一股清风扫落悬崖,噼里啪啦的响,“离郡与永昌郡在这条古道上的分界线比较模糊,一般来说是以这隐剑峰为界的,只不过这隐剑峰附近几座山的范围内都已经没了村落,慢慢的也就没太多人去说这件事。” 老车夫一路向前,转过一处弯路之后一行人重新走到阳光里,此时已是下午,太阳斜斜的挂在半空,大概用不了太久就要落到山下去了,“再往前可以走下峭壁进入山谷,继续走上五六里山路就能抵达剑阁,”他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洛川笑道,“你小时候我曾和你说起过的那个剑阁。” 洛川撇了撇嘴,“剑阁守军不过百人,领头的又多是些跑到‘前线’混军功的关系户,咱们真要在这里过夜,这些人说不定都要吓得不敢待了。” 第二十八章 神秘黑袍 永昌郡通往离郡盆地的官道某山谷内,一片混乱景象。 发了疯的虎豹豺狼嘶吼着,抓咬眼前一切可见的东西,更令人惊惧的是,那些平时相对温顺食草的野牛麋鹿之类也都红着眼睛四处冲撞! 一匹痩狼跳到一头蛮牛的后背上恶狠狠的撕下一块肉后被甩下来,只一蓄力的功夫就又冲着一头受了伤的老虎亮出爪牙,丝毫不在意自己瘦小的身躯上同样伤痕累累。 更多的野兽则被裹挟着、推挤着往那两辆车架的方向冲去,继而将无名的怒火宣泄在那些人和马身上! 野兽数量众多,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根本没有给车队反应逃离的时间,只一会儿,两辆车架和五个骑兵就被困在其中。 五名骑兵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组成圆阵围绕两辆车架旋转飞奔,用长刀击杀胆敢靠近的野兽,却无法震慑外围的兽群。 “这些畜生都疯了?!”为首之人正是李牧,只见他顺着战马奔跑的趋势将手中制式长刀一撩,淡蓝色的光芒一闪,一头飞扑而来的猎豹就被干脆利落的一分为二,兽血被李牧的气势激得倒卷而回,泼了附近的野兽满身,却丝毫不能使其畏怯,“该死的,他们都发了什么疯?!” “野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军候大人?!”跟在李牧身后的正是那位曹百将,他上半身朝后一倒,制式长刀往地面方向一挥,刀锋之上淡绿色的光芒微不可查的亮了一瞬,一头偷袭马腿的野豺身首分离,他一挺身冲着前面的李牧喊道,“再不突围......就迟了!” 李牧闻言抬眼去看,山林之中不断的有野兽冲出,疯狂的互相撕咬片刻之后就都朝这处所在奔来,这边围拢的野兽数量已经渐渐多了,“二狗,你们三个去拆车架,曹百将,你我再围着车架冲它两圈!” 一众骑兵齐声应诺! 李牧扫了两个早早躲在车架下的车夫一眼,一夹马腹,战马与他心意相通朝着车队前方兽群最密集的地方冲去,长刀横扫,淡蓝色的光芒冲出长刀四五米,仿若巨人神兵,在已然聚集的兽群里一扫而过! 好像死神镰刀! 野兽群里有的被横斩而断,有的被一刀枭首,有的被切去一肢,兽血飞溅,将附近一大片土地染红! 李牧看都不看那一处赤色战场,而是扭头去看被三个骑兵劈砍开来的车架,车架之中空无一人,他又举目向四面丛林扫过,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左臂高举喊道,“整队,锋矢阵!” 声震四野,盖过了所有野兽的嘶嚎! 然后,一声高亢的兽吼从一侧山林中传来,“吼!!” 李牧瞳孔一缩,飞快的扭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被密林阻挡,只隐约听到树木断折的声响,“曹百将!” “在!”车队另一边的曹百将拨转马头朝李牧的方向冲来,右手一抬一握,原本插在战马旁一头棕熊体内的长刀便“嗖”的一声倒飞回他手中! “以你为头,骑兵组锋矢阵前冲突围!”李牧一边喊出指令一边将长刀掷入一头飞奔而来凶虎的口中,双手一刻不停的结印,一道淡蓝色光芒自他战马上的行囊中飞出,在他头顶一转后光芒蓦的绽放,形成一个三四米长的光芒巨剑! 李牧双手在战马后背一托身形便轻飘飘的落在那光剑之上一拱手道,“曹百将,兄弟们拜托你了!” 第二十九章 半路遇袭 离郡古道,雾气越发浓郁。 老车夫此刻已然铁剑在手,站在众人上首位置小心戒备着,一双眼睛飞快的扫视四周,绝美女子不知从哪里取出一面洁白的斗篷,将自己头脸身躯全都笼罩其中,从侧面看去几乎融入雾中,此刻正站在几人下首位置,微微低头一言不发。 洛川、思齐和两名望川剑修则盘膝坐在古道石阶上,闭目运气。 两各望川剑修倒还好,只是神色肃穆,身躯挺得笔直,洛川和思齐则明显不太轻松,脸上汗出如浆,表情扭曲难看至极。 “噗!” 思齐忽的睁大双眼,口中喷出血来! “没事吧?”洛川忙睁开眼睛看她,气息牵动之下自己的嘴角也溢出血迹。 思齐双手托膝忍不住大口的呼吸了几下后才重新调息闭气,冲着洛川摇头。 “以你们两个的实力看来没法压下这毒,”老车夫头也不回,声音却低低的传入两人耳中,“不必强求,这毒专伤体内气机阻塞妨碍气的运行,对人体脏器本身倒没有太大的伤害,且观破局。” 洛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冲着老车夫点一点头。 四下静谧,没有半点声响。 一众人或站或坐仿若石雕。 等到雾气浓郁到洛川等人相隔三四米都要看不真切的时候,老车夫突然动了! 只见他拧身甩臂将手中铁剑当作匕首一般抛出,那铁剑只一离开他手,就被一层浓郁深沉的蓝色光芒覆盖,好像在那铁剑之上附了一层薄膜,继而激射远去消失在雾气之内! “轰!” “叮叮叮!” “逮到你了,”老车夫嘿然一笑,双手飞快的变幻结印,四周的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的波动起来! “先不要散去这雾气,”另一边绝美女子忽然开口。 老车夫手上的动作一滞,四周的雾气便又回归了先前浓郁的模样,他回头看了一眼绝美女子重新回头看向掷剑的方向,右手前举一握一砸,“给我开!” “轰隆隆!” 巨响声中,整座山似乎都摇晃了一瞬! 老车夫忽的皱眉,双手再次结印,一个湛蓝的圆形水幕凭空出现在他头顶,那水幕飞快的扩大直到将众人都围拢其中的时候,被一柄从天而降的绿色光芒击破!! 光芒去势不减直指洛川的人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绝美女子轻移莲步以一个洛川无法理解的状态蓦的出现在他面前,她轻抬手掌,亮晶晶泛着些蓝色的光彩一闪,那杀机凛然的绿色光芒便被“拍”飞了出去,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 “两个六境强者......”老车夫一边轻抚已然飞回身边正自颤鸣的铁剑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绝美女子缓缓摇头将声音送入众人耳中,“那个躲在雾里放毒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干掉他!” 老车夫一惊,随即在身前铁剑上一拍,铁剑“嗖”的一声再次飞入雾中,众人四周的浓雾内便传来轰鸣声。 绝美女子从头上取下一个晶莹剔透的发簪往空中一抛,那发簪之上明亮的蓝色光芒一闪消失不见,四周浓雾之中金铁交击的声音更加密集。 洛川似乎有些受惊,一转身逃到了两个望川剑修之间的位置,背着手几乎靠在两个道士的后背上。 思齐先是解下后背重剑丢到一旁,随即双手死死握着两柄腰间短剑,起身挡在洛川身前。 绝美女子微微皱眉看一眼挤作一团的四人,稍稍往他们的方向靠了靠。 第三十章 古道蛇影 望仙门第一卷损有余第三十章古道蛇影官道,山顶。 银杏树上的黑袍人缓缓伸了个懒腰,舒服的哼哼了几声之后一指官道狼藉回头对身后白衣人道,“你瞧,离郡轻骑也不过如此,”看到后者毫无表示后又自喃喃道,“不过最后这个家伙有点意思,能杀掉同阶妖物......不然把他弄到身边玩玩?” 白衣人微微皱眉,“你并没有将杀死那人的事情放在心上?” 黑袍人又回头看了白衣人一眼后指着他哈哈大笑,“就你这可怜的智慧,就算有一天你的实力强绝天下,也仍旧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命运,”他啧啧两声后笑着道,“你不过是想问那条古道的事情罢了,直接问就是了。” 白衣人沉默片刻真就坦白的问了,“你在那条古道之上留了人手?” “自然,”黑袍人干脆转过身来面对白衣人,姿态轻松的斜靠在树干上,“永昌郡往离郡来的不过两条大道,这几天不断的有类似规模的车队自北而来经两条大道南下,我虽隐隐觉得那人混在其中偷渡过去的可能性不大,却也不好真的就放过了这两处关隘,但有我亲自镇守两条大道之间距离最近的山林也就够了。” 白衣人眉头一挑嘲笑道,“狂妄。” 黑袍人不以为意继续道,“你们汉州许多人自己都已经忘了那条古道,但偏巧我却熟得很,自然会在那里留下人手,”他发出夸张的赞叹声,“那可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随便放几个人往那里一驻,真真是飞鸟都不敢越过的好地方啊。” 白衣人嗤笑出声,却没有开口。 黑袍人大概是看出了白衣人的想法语气轻佻的道,“别把想法都写在脸上嘛,这样可就太无趣了,”他学着白衣人的样子挑了挑眉毛,“你不就是在想,我随便留在那里的人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不错,我随便留下的人大概真的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 黑袍人忽的闭口不言了,一双眼睛盯着白衣人的脸一动不动的瞧,脸上的笑容嘲讽的意思很浓。 白衣人等了一会儿发现黑袍人仍旧一言不发,于是缓缓道,“既然你在那条古道之上分了人手,那这一次的事情倒更简单了些,我在这,这两条路就是通途,你......”他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右手一抬,黑袍人所在的银杏树便被一条冲天而起的赤色光柱所笼罩! 在那赤色光柱之内,无论是银杏树还是黑袍人,一瞬间就被灼热的气息烧得焦黑! 继而崩裂! 好似蝉壳! 白衣人的脸色却很难看,他先是皱眉闭目感应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后脸色就难看到了极点,微一沉思取出一张赤红的纸来,伸出手指在上面描画,纸上随着他指尖的动作显出字迹来,等到书写完毕,他又将那纸张叠成纸鹤往空中一丢,赤色光芒一闪那纸鹤便活了一样飞向远空。 白衣人看一眼西方,而后转身往东方飞掠而去。 ———————————————————— 离郡古道,大雾如云海波涛,翻滚不已。 一道二十余米长的赤色光芒好像烧红的铜柱一般,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轰然落下! “轰隆!” 山石崩碎! 断木横飞! 尘埃与浓雾搅作一团,让人再看不清那里的事物,只觉得混沌不堪。 “仙女姐姐,就是现在!”洛川的声音忽的从尘埃之中传来! 绝美女子却早已在前一刻便消失在那里,继而一个玄之又玄的声音跨过了所有时空直接传入所有人的心底,好似清风拂面,又像暮鼓晨钟,那声音之大胜过雨夜惊雷,其小弱于枯叶坠地...... 第三十一章 雾散于天 古道雾浓,渐渐到了面对面都看不真切的程度。 可古道山林之中却有两道身影飞快的交错追逐,所过之处掀起雾海波涛,汹涌澎湃! “西面来的,对吧?”被追逐的身影一身赤红大袍,赤发赤须,面色惨白,更加惊人的是那一双眼睛,漆黑如墨,一点白色都无,好像鬼蜮幽潭让人不敢直视,“我说咱们俩何必......” 正说话间,一道淡蓝色的气息无声的飘来,红袍人身躯诡异的一扭,以一个极限弯折的角度躲过那一团蓝气后仿佛弹簧一样射向另一边,“......何必打生打死的呢?” 在他身后,蓝色气息缓缓消散,方圆十米之内的草木山石瞬间封冻!! 一个全身笼罩在雪白斗篷之下的人影忽的出现在那一片冰封的小世界里,看一眼红袍人离开的方向,然后飘忽而去。 目光冷厉,一言不发。 “你说咱们俩好歹都属于......”身在半空的红袍人眼前忽的出现一枚淡蓝色的鳞片,将一个从浓雾之中突兀射来的雪白晶体挡住,两件事物只一触及便就爆发了惊天爆响,将红袍人击飞出去撞断了两根巨树才坠落在地! 烟尘之中红袍人施施然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红袍上的灰尘一边冲着一个方向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要护着的那人又没有伤到半根汗毛,咱们......” 话音未落,红袍人便飞快的闪身离开,他先前站立的位置则在一声巨响之中变成一个直径数十米宽的冰冻大坑!! “喂喂喂,你还真的下死手啊!”红袍人的身形又自快了三分,借着雾气山林疯狂逃窜,在他身后每一处轰鸣爆响都能离他近上一些,“你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红袍人忽的转身,淡蓝色的鳞片凭空悬浮在他胸前,继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盾,一片冰棱如同利箭一般射在光盾之上只微微激起一丝波澜! 身在其中的红袍人双手飞快的结印,不远处的半空便突得绽放蓝色光华,继而光华爆散,将那一片雾气震得飞散开来!! 在那一片重归清明的小天地里,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下一刻便出现在红袍人的身边,五指如电竟直接穿过蓝芒扣在那淡蓝色的鳞片之上!! 隔着那一层薄如蝉翼的蓝色光芒,红袍人瞪大眼睛瞧着近在咫尺的白色身影,面上的神色瞬间狰狞,“你找死!!” 他的脸上瞬间覆上细密的漆黑鳞片,无白的双目之中蓝芒一闪,双手惨白,指甲暴涨如毒牙尖刺,带着浓稠的蓝色光芒,插向白色身影的胸膛!! 而那白色身影,却似乎由于那蓝色鳞片的牵制而有了一刹那的迟疑!!! 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 然后蓝芒破碎,蓝色的鳞片被白色身影轻轻的捏在手中! 另一边,原本凶相毕露似乎要做拼死一击的红袍人则已经身在远空,只见他的后背不知何时生出两对翅膀,脸上的鳞片和手上的指甲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海量的浓雾水汽不知为何疯狂的冲入他的翅膀之中,一时间四周的雾气就这样飞快的消散起来!! “你们这一族是真的无趣,动不动就要搏命杀人,”那红袍人懒洋洋的耸了耸肩摊了摊手,看着地面上白袍之下同样褪去奇异相貌的白色人影随意道,“不打不相识,既然是我出手在先,那块鳞片就送给你做赔礼了,”他又看向山谷之中某处,“虽然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类搅和在一起,但到底不关我的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气恼道,“对啊,本来特么的就不关老子的事,亏了亏了......” 第三十二章 收获颇丰 洛川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明时分,四下里扫了一圈,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微微有些潮的山洞里。 身边趴着思齐正安静的睡着,这让洛川心安下来。 “你醒了?”老车夫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然后一俯身走进这个宽敞有余高度不足的山洞里,用木头雕刻的简易杯子给洛川喂水,“那一处战斗事了,咱们这边个个带伤,所以没敢在那边多做停留,千雪姑娘觉得难保还有其他妖族高手追杀,咱们就没再沿着古道继续走,而是入了山。” 洛川点头,所谓千雪姑娘指的便是那实力高绝的绝美女子,但如此称呼那人,也是老车夫口中第一次。 “千雪姑娘伤的不重,只是想要留下那个妖族高手强行运气伤到一点內腑,我呢,受了些内伤但也还过得去,两个望川剑修反倒伤得重一些,虽说如今已经能够重新聚气,但短时间内不能再让他们与人动手了,”老车夫将水杯递给已经醒来的思齐让她端着喂水,自己在旁边找了个凸起的石头坐下,“知道你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但眼下的情况都好就不要多想,一切有我们,你体内的毒倒是解了,可硬扛着那毒强行运气许久,你的身子还是有些吃不消,要慢慢养上一些天才能好。” 思齐默默无语,只是抿着嘴唇将杯子送到洛川面前一点点的喂水。 洛川一边喝水一边看向思齐笑道,“你瞧,最后还得是你背着公子逃吧?” 思齐看了他一眼只是摇头。 洛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然后看向老车夫,“两位剑修前辈呢?” “在外面运气调理,对于他们来说雨天才是好天气,”老车夫朝外面努了努嘴。 洛川这才发现洞外林间其实是有雨声的,只是听声音来说雨不算大,“雨天确实是好天气,如果真有人还在屁股后面追的话,难度就大得多了。” 老车夫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你啊......我已经给离城那边和上原军方面传了消息,也给广郡的人递了话但没有说的太过详细,如今咱们是实打实在离郡的地界,用不了几天一出山就一片坦途了,到时候,总要让这些南夷杂碎们付出代价,我离郡从未如此受辱而无动于衷过。” 洛川一笑,对于老车夫的这个话题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一战虽然凶险却也应该是有些好处的吧?” “自然,”说到这个事情就连老车夫这样一向视外物极轻的人也忍不住有些赞叹,“两个六境的妖都死了,其中一个原型竟是木系的毒蝎,妖丹加上蝎尾针,又是天然相合的灵物,只等找一个工艺超凡的匠人就极有可能造出一件极品飞针类兵器的,实在是价值不菲......” “妖的原型?”洛川有些遗憾自己没有看到那妖死去后化成原型的样子,会不会像前世的电视上那样变幻神奇,“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要差一些,”老车夫有些惋惜的道,“原型是个火系的蜈蚣,蜈蚣嘛你知道,除了那毒腺里的毒液算是个不错的东西以外,就只是那妖丹了,毕竟是六境的妖丹,打造极品武器必备的原材料,那价值也是极大的,除此之外,两妖身上背囊里也都有些物件,其中一些珍稀的草药倒也有些价值,不过......所有这些东西千雪姑娘一样都没有要。” 第三十三章 山中激战 望仙门第一卷损有余第三十三章山中激战离郡古道,乌云密布。 剑阁之下,山路一片狼藉。 除了些不管不顾的虫蚁之外,稍微大些的鸟兽都远远的避开了这里,让这一片土地显得格外荒凉。 溪水潺潺,千古不变。 溪畔一块石头上忽的出现了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布袍内的人影,他先是看了看那一处溪水,而后又跳到一棵大树旁拎起一条头部血肉模糊的青蛇尸体仔细看了看那剑痕,再回到溪畔一伸手,不远处树上一根枝杈自动脱落飞到他的手中,只见他行走在面前的蛇尸之间不断倒退向溪水,同时手上枝杈作劈斩状,而后止步某处,一扭头看向那青蛇死去的方向,继而回头又看向那溪水,丢掉树枝。 “有点意思,”他嘿嘿笑着闪身往古道上方掠去,没离开多远便一个折身往山林中去,又在山林中飞快的闪躲挪移,有些地方还要反复几次,最后落在靠近山顶的某个位置,抬头看天,“这离郡古道的风景是真的不错,”他转身看向身后山林某处,“对吧,广郡云家的这位?” 在黑袍人目光所指的方向上,一个白衣人缓缓从树干后走出来,“你在林子里跑路的速度倒是不慢。” 黑袍人耸了耸肩摊了摊手,“那不也还是被你找到又缠上,不得不说,之前我还是小瞧了你缠人的本事,”他嘿嘿笑着补充了一句,“像个娘们。” 白衣人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缓缓道,“不要试着激怒我,否则我真的会将你留在中州。” 黑袍人嗤笑一声道,“听说你们广郡掌家的就是个娘们叫做云百楼,这么说起来,也难怪你们广郡云家的人个个都带着些阴柔气,毕竟家风如此,”他挑衅的看着对面的白衣人又道,“将来有机会还是要去见见那个娘们,据说是个美人?” 白衣人眼睛眯成一线,其中寒芒闪烁。 “呦?你这生气的样子倒还真是有点媚,”黑袍人仍旧是一副惹人厌的贱样,“你和那个美人不会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蓦的消失在原地,就在他离开原地的下一刻,一道赤色光柱吞没了那里,原本就在那里的草木山石立刻便化为飞灰。 黑袍人再出现时已经是半空某处! 而半空之中正有一道人影等着他! 暗黄色和蓝色的光芒一触即分,两道人影各自消失在空中,短暂的停顿之后,一声爆响传遍群山! “轰隆隆!” 惊起无数飞鸟! “你总算是现身了,”黑袍人落在这一处山头上最高大茂盛的巨大杉树上,就在他落到树上的一刹那,那树好像中了剧毒一般,树叶落尽,枝干枯萎,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棵仿佛早已死去多年的枯木,“我知道你......银匠......” 被叫做银匠的人影飘飘然落在另一边的树木顶端,仔细去看才发现他果然是一身工匠的短衣打扮,清一色的灰色粗布,胳膊和腿都半露在外面,黑黄色的皮肤也不知道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干脆蹭了脏,须发半白,脸上胡子拉碴,就连眼睛都有些浑浊,实在没有半分高手气质,此刻和白衣人一南一北隐隐将黑袍人圈在其中。 黑袍人死死盯着一句话都不说的银匠,好一会儿才微微侧了侧头对身后的白衣人道,“那个云家的娘娘腔,你拖延了半天要等的援兵来了,说实话,加上你这个娘娘腔如果你们精诚合作还真有可能将我留在这古道群山里,不过......”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个狰狞的笑容缓缓道,“想把我埋在这,你们两个之中也得留下一个陪我,现在看来,留下来陪我的大概率就是你这个娘娘腔了......” 第三十四章 上原骑兵 离郡盆地东北地区最核心的大城叫做上原,由于上原地区拥有离郡盆地直接对外的唯一一条主路,所以上原城不仅是离郡盆地东北地区的经贸中心,还有一支离郡主力军团驻扎,这就是大城重镇了。 离郡古道同样属于上原地区所辖。 这一天清晨,古道山林之间走出一支六人的奇怪队伍,有男有女一个个风尘仆仆,正是洛川一行。 一行之中除了绝美女子以轻纱遮面看不清样貌以外,其它几个气色颇为不好,尤其以两名中年道士为最,面无血色,精神萎靡,一看就是气血衰败的模样。 几人在山林就近的村庄内稍作休整便即赶往附近最大的乡镇。 镇子名叫石板镇,建在一处山谷河畔的平坦地势上,整体狭长,一条与河流平行的主路贯通东西,镇子上的建筑便依着道路而建。 这里的屋舍院落风格大小各异,相同的则是屋顶一层叠着一层的石板,镇名大概就是因此而来。 令人惊讶的是,这座小镇也是有“城墙”的,虽说这三四米的高度更像是有钱些人家的护院高墙吧,但抵挡一些普通野兽还是有些用处。 进入小镇,众人没有经过太过复杂的检查,只是登记了来源去处就被放了进去。 “这座小镇规模不小啊,”洛川一边行走在宽阔的主路上一边打量着四周的人们,算不上繁忙却很有序,“这里还没有完全脱出群山,岂不是也要饱受妖物困扰,怎么能形成这样几千户人家的规模来?” “这里属于离郡北部地域,虽说山林间不时也会有低阶妖物出现,但数量总还是不多的,”老车夫走在洛川身边低声道,“再者上原驻军虽说算不上离郡强军,但到底还是主力军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一支军队入山历练,如此往复轮换,不但能够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也能给军中添一些肉食,顺便还为周边村镇清理出些安全区域来,”他指了指先前那座城墙边角的两个凸起的烽火台补充道,“就算仍有漏网之鱼下了山来,各村镇点了烽火,上原那边也能及时来人处理,不至于酿成祸患。” 洛川点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兽皮,一眼看过去多是野猪麋鹿之类的食草动物,店内醒目的地方也摆着些狐狸和豹子的皮,看起来都很完整,“妖物的数量得到控制,民间猎户们也就有了多一条生计。” 老车夫点了点头叹息道,“终究还是我离郡地形特殊,要是换成河内郡那样的富饶平原,光是种地就能再养活一倍人口,谁还愿意入山呢?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每一次入山狩猎都有可能是生离死别,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罢了,男人们就得把脑袋栓到裤腰带上去为一家人挣命。” 洛川默然点头不再说话,一行人就那样沉默着往前走,走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到镇子那一头传来明显的马蹄声。 那不是一两匹马,而是至少数十匹马一同飞奔才能引起的动静。 镇子的主路上本就没太多车架,行人自然早早就听到那声音躲到道路两边去了,然后一个个颠着脚往远处瞧。 道路上的行人躲开了,仍旧在道路中央的洛川一行就显得格外醒目。 第三十五章 军候归来 望仙门第一卷损有余第三十五章军候归来离郡盆地其实极为广阔。 等到洛川一行车马离开了山区再看不到身后群山,他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岔了路子又跑回了永昌郡,一路所见地势平坦十分开阔,一块块农田整齐的分割开来,同样的丰收景象就是与河内郡相比也没多大差别。 “离郡内里其实也是一片沃土啊......”洛川一边从没有车帘的车窗处往外看,一边喃喃自语。 一旁的绝美女子仍旧是安静的读书谁都不搭理。 思齐则将手里的木头匣子捧到眼前翻来覆去的查看着其中一颗半透明的赤红珠子,好半天之后才用胳膊肘碰了碰洛川问道,“公子,这珠子算得上是个宝贝吗?” 洛川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道,“江伯说那条青蛇也算是妖族异种,虽说等阶不高,但这颗珠子既然是异种异状的源头自然也是个好东西吧,只是它毒性太大你小心收着,省得一些不知情的意外摸了它,弄不好就是一条人命。” “一条有点意思的异种小毒蛇罢了,”绝美女子头也不抬的道,“这颗珠子算是个化毒珠一样的玩意,丢到哪里的小溪源头短时间大概能造就一片毒泽,日子旧了也就淡了,不过真要是洗净了余毒它反倒成了便于祛毒的器物,勉强算个医家的宝贝。” 洛川眼睛一亮,“医家可是不缺钱的。” 绝美女子笑着看了洛川一眼,“医家的钱却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这珠子的毒对妖族可也有用吗?”思齐问道。 “自然有用,”绝美女子又自开始看书,“毒这种东西,除了少数精通此道或者天生亲毒的类别,多数的妖和人也没太大区别。” “那这个宝贝就确实是很好的宝贝了,”思齐小心的将那木匣子盖好,又仔细的收回到自己的行囊里去,然后才对洛川道,“先前我看江伯拿它泡水,看着没什么变化,可再将那水泼出去以后,所遇植物立刻就枯死了大片,要是如千雪姐姐所说一般它的毒性足以让小溪变毒泽,又对妖族一样有用,那用在军阵战场之上岂不是很好。” 绝美女子没有说话,洛川也只是看着思齐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马车内几人聊着闲话的时候,一行骑兵车队身后的官道上远远的扬起沙尘,不一会儿便有十数骑兵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守卫着洛川一行的骑兵百将自然早已发现了对方,提前就从队伍的前面返回到队伍末尾候着,等到来人驰到近前才不由有些诧异,因为对方一行十数骑为首的看模样竟然是个军候,而且看那制式铠甲的样式分明是离城那边的精锐离郡轻骑,可在他身后的十数骑却是自家上原军的打扮。 “见过军候大人,”百将大汉远远的就冲着那一队人挥手示意,随后又遥遥行了个骑兵礼,“属下奉上原将军令出行,队伍中护送有贵重物品且行进较慢,军候大人若有急事还请稍稍绕行而过。” 来人之中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是李牧,此刻的他虽然不免风尘仆仆,气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但身材魁梧气势不凡,听到那百将大汉的言语并不动怒,只是淡淡朝渐行渐远的骑兵车队看了眼后笑一笑问道,“百将大人辛苦,本军候自离城至京州,持太守令护送一位贵人返程,”他顿了一下看到那百将大汉微动的表情继续道,“百将大人是否见过一枚太守令?” 第三十六章 离城风貌 离郡官道,一个百余人的车队缓缓前行。 “二狗他们的家人......?”洛川问道。 队伍中的马车旁李牧沉默得行走着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听到洛川的问话后忽的笑道,“公子不必挂心,我等既然是持了太守令外出的,二狗他们就算是死在了战场上,我离郡向来优待将士,他们的家人得了抚恤金后日子也就过得去,再加上有属下照顾......” “为了离郡战死的将士自然有离郡太守去管,但为了我战死的,他们的家人就是我的事情,”洛川神色肃穆的看着李牧道,“等我回到离城安顿好了会再联系你,二狗他们的家人我来安置。” 李牧一怔,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个郑重的军礼,然后才又小跑着追到那马车窗前压低声音道,“除了那兽潮妖物,更重要的是那一处官道山林里还隐着两个......”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两个强者。” “有多强?”洛川问道。 李牧皱眉沉思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那两人只是交手一合属下也难以判断,但仅仅是那一击的威能恐怕......恐怕就不是中三境强者可以匹敌。” 洛川也不由得有些吃惊。 在这个世界,修炼者的境界分为九阶,但其实绝大多数的修炼者终其一生都在下三境徘徊,实力自然比普通人强了不少,却也称不上强者,能入中三境的少之又少,其威能力量已经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堪称强者,上三境自然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几乎只存在于民间故事里,如今为了自己这么个返乡的质子,竟然能引得两个上三境强者大打出手? 洛川想到自己一行选择离郡古道回程,原本以为遭遇了那样的埋伏已经是选错了路,不料竟然还算好的,如果自己一行真的选择了李牧那一路,大概最好的情况都是九死一生了...... 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仍旧在车厢一角安静看书的绝美女子,沉思片刻,然后才又回头对李牧道,“你身边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李牧看一看四周护卫着的骑兵道,“属下那日从官道上逃出来以后,就一直沿着山林往上原城这边赶来,那时候属下伤得有些重,觉得就算找到公子也总得有些人护卫伺候着,就去上原军中找到旧识借了十几个人手,然后一路往离郡古道这边来,没想到竟与公子错过了,直到石板镇上打听了一下才又一路追了过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虽然你先前说得轻松,但想来对付同阶妖物还是凶险万分的,”洛川问道。 “皮外伤都不碍事,内里的伤得慢慢来,但也不影响什么,”李牧笑呵呵的拍了拍自己马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道,“至于说妖物嘛,毕竟不是妖,脑子都不灵光的,稍稍用点计策杀了也就杀了,公子不知道那妖物的原型大概是头麋鹿,这一次虽然逃亡的有些仓促但也砍下那一对鹿角带了回来,估摸着能值好些钱。” 洛川看着李牧满脸掩不住的笑意自己的心情也自好了些笑骂道,“既然都到了逃命的档口,暗地里说不定还有两个那种程度的高手盯着,你竟然还敢蹲在那里把妖物的鹿角割了背回来,倒也十分大胆了。” “总不能便宜了后面赶去的守卫军兵痞,”李牧哈哈笑着又伸手摸了摸那马背上的包裹得意了一会儿后收敛了笑容开口,“不过此次的事情动静太大,属下已经第一时间传了消息回离城,上原军方面说不定会有人倒霉了,”他压低声音几乎凑到洛川耳边后低声道,“上原军的将军叫做杜如山,而这位将军的夫人则是永昌郡太守家的晚辈......” 第三十七章 你当成长 离城城门。 一队队数十名守备军士兵持着矛戈冲了出来,在洛川等人的骑兵车队前列阵,将另一边原本等着入城的人们惊得远远躲开。 李牧仍旧手持那枚太守令,冷冷的瞧着那些守备军的动作,等到对方列队完毕之后才再次冷声开口道,“只尊军令不尊太守,诸位,是要造反?!” 跟在李牧身边的百将大汉扫一眼李牧又看一看面前的阵势,一言不发。 另一边与骑兵车队对峙的守备军士兵中,那个最先说话的年轻男人再次开口,“近日离城不太平,裨将大人也是奉了太守大人的命令这才加强了城门检验事宜,军候大人,您和您的车队还是按规矩进行了检验再入城的好,以免违了太守大人的意思!” 李牧一瞪眼怒道,“我等骑兵可以接受贵部检验,但那两辆马车不可!”他盯着那年轻男人的眼睛里满是冰霜,“你想在离城大门口检验一位于离郡有功的回程公子,你家大人可担待得起?!” 那年轻男人嘴角不易察觉的翘了翘,他挑一挑眉毛同样冷声道,“我等守卫离城门户,只尊太守及裨将大人军令,多余的事情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 李牧盯着那年轻男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往城墙上扫去,只是除了守在城上的士兵外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不由得皱眉更深对身边的大汉道,“百将大人,以公子之尊自然不可以受此折辱,我先独自入城拜见太守大人,然后再来迎你们,你在这里护着公子周全。” 那百将大汉看着李牧的眼神就有些古怪,随即行了个骑兵礼应承下来。 李牧又回到第一辆马车旁,却看到马车里洛川脸上仍带笑意,又扫一眼四周后行了个骑兵礼道,“公子,我先回城去见......” “不必,”不等他说完洛川就摆了摆手道,“何必这么麻烦,他们想检验就让他们检验好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牧一愣,随即急道,“公子,以您的身份一回离城就被......太守大人也会脸上无光。” 洛川抬头仔细看了李牧一眼,然后洒然一笑道,“无妨,让他们查。” 李牧咬了咬牙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守备军的军士们便来到骑兵车队中间检验起来,其中两个来到洛川的马车前掀开帘子往里去看,待看到车厢之中除了两个蒙了面纱的女人以外就只有一个微笑看着他们的俊美公子哥,不由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抬腿想要进入车厢,却被一股无形的劲气震飞出去四五米! 一旁的另一名军士刚想拔刀,就对上老车夫一双平淡至极的眼睛,一时间竟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远处盯着这里的年轻男人一言不发的摆了摆手,围在第一辆马车边的军士才往后面去了。 等到最后一个骑兵也都检验过了,守备军的人才缓缓退回到城门口分列两旁,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骑兵车队从自己面前经过入城。 又是好一会儿的时间,原本等待入城的商贾行人们才小心翼翼的回到城门口,大气都不敢喘的接受守备军的检查...... 骑兵车队入城,一片静默。 第三十八章 太守府宫 太守府前,是一片十足开阔的广场,一条条道路从四面八方通向这里。 广场上没有多少行人往来,一队队士兵列队以某种路线巡逻着,士兵与行人就那样谁也不耽误谁,看起来军民之间有些奇异的和谐感。 广场对面,则是太守府的青色“宫墙”,如同一座略小了一号的城墙,因为广场开阔的缘故,再加上四周只有行人没有其它车马建筑,远远瞧着那宫墙就显得格外高大显眼。 宫墙正中的是一座足有三层的高大门楼,同样的青色瓦片与宫墙相映,在蓝天之下有种别样的威严,门楼前凸,大概其后还有瓮城,可见这城门楼也不只是用来看的。 洛川下了马车朝那太守府宫看了一眼,然后走向始终跟在他们之后的第二辆马车,微笑着行了个礼对驾车的长相凶恶的道士说道,“万松前辈,有兴趣见见那位离郡太守吗?” 长相凶恶的的道士摇了摇头,“公子自去吧,我们师兄弟两个在这里等。” 洛川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后转身往广场上去了,老车夫走在他身边,思齐跟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再然后才是李牧和百将大汉以及随行的五个骑兵什长,至于李牧带来的骑兵则被安顿在马车旁等候。 穿越广场,无论巡逻的士兵还是行人都没有对他们的出现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个别胆大的瞧着洛川和思齐相貌好看多瞅了几眼。 走得近了,洛川才看到那高大城门楼上刻着硕大的“离郡”二字,再近一些,才看到那一条环城而建的护城河,虽然比不上城外的护城河宽敞,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意跨越的。 手持太守令,一路顺畅通过了城门楼下的严格勘验,洛川一行便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进入府宫。 城门楼后果然是有瓮城的,洛川朝着四面高墙上瞅了瞅,然后继续向前,等到穿过瓮城,豁然开朗,就看到一片开阔的场地中央,一座高大的正殿被三层石阶高高托起,孤零零横在他微微仰望的视线之内。 大殿极宽,看起来有些扁平,可等你爬上石阶走到近前才会发现那殿足有三四丈高,殿前的每一根柱子都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上,殿前两侧摆着巨型石象,廊间檐下雕刻着瑞兽祥云,单论建筑的奢华繁复程度自然比不上洛川在中京城曾见过的皇帝宫殿,但胜在简约大气,别有一番威严气象。 此刻殿门紧闭,其中一片安静,殿外除了数十名守卫不动的侍卫就只剩些宫廷侍者模样的人物弯着腰等候随时召唤。 看到洛川一行入内,两个宫廷侍者上前与带洛川一行进来的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点一点头,往洛川身上瞧了几眼朝众人招手示意随他走。 几个人这才能够来到大殿近前等在殿外。 那宫廷侍者中年长些的一个回头示意众人禁声之后凑到洛川身边小声道,“主上还未入殿,此刻殿内只有郡内诸位大臣在等候,”他忍不住又瞧了瞧洛川的脸继续道,“主上知道大公子今日返回所以特意嘱咐老奴在这里等着,稍后自然会有传召,到时候大公子等人再进去。” 第三十九章 允你富贵 太守府宫,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位列两侧的大臣们这一次连交头接耳都不敢,只是屏息静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人想要去接那个话头。 武将序列之中一个排位还较靠前的黑脸大汉沉默着走出队列一抱拳跪在了殿内,一言不发。 上首的太守大人理都不理他,只是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洛川又问了一遍,语气森然,“有人敢......阻你回家?” 洛川平静的回望太守,脸上的笑容都不曾改变分毫,“不过是些忠于职守的军士,太守大人不必为难他们。” “哦,”太守不再绷着身体而是缓缓靠回到巨大的椅子里,看向洛川的目光意味难明,“既然我儿说他们忠于职守,那想来南疆前线更适合他们,”他的目光第一次离开洛川的脸落在跪着的黑脸大汉身上,“陆银宝,你明白我的意思?” “臣明白,”那黑脸大汉一边回复一边拿头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扣出一声响。 太守大人的目光扫视台下一众大臣之后才看向站在洛川身边的老车夫,“罗江,这一次回来你就留在太守府吧。” 老车夫躬身一礼道,“太守大人,臣老了,在太守府里侍候难免力不从心,剩下的年月只求再给公子驾驾车牵牵马,公子去哪臣就去哪,也便如此了。” 太守大人看一看车夫打扮的老人又看一看洛川,再一次沉默不语,好一会儿过后才看向几人身后的李牧,“李牧,还有上原军的人,这一次护送公子回城你们有功我都记着,一应军功自然有你们的所属将军落实,且下去吧。” 众人行礼谢恩,之后百将大汉等人就退了出去,李牧却留在原地行礼道,“太守大人,此次臣等护送公子返程多有坎坷,其中......” 太守大人不等李牧说完就又摆了摆手,“都知道了,你且下去。” 李牧只好行礼退去。 殿门缓缓关上,虽然窗户也能透光进来,整个殿内的光线还是为之一暗。 太守大人的声音似乎有了些许疲惫,“我儿为质多年,你说不辛苦为父却不能不觉得辛苦,此次回返离郡自然再不会让你回中京,离郡虽比不得中京繁荣,但找一处安宁的地方让你过一辈子平静富贵的日子......”他看向洛川的目光略略柔和,“为父还是可以做到的。” 大殿之内一时间静得吓人,一众大臣们将头深深的低下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洛川看了一眼文臣序列之首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的背影,然后对太守大人躬身行礼,“此亦我所愿也,久居中京城一朝出来,原以为天高海阔可以去十方天下游历,却不料终究是幼稚的想法罢了,一趟回程之旅就让我觉得沉重漫长无趣至极,实在也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太守大人如此安排再好不过。” “那就好,”太守大人的声音仍旧平静,“离郡之中南部连年战事不断,北部及甘原事务繁多,为父想来想去只有苍颜最适合你,所以有意封你为苍颜县守,西夷军务自然有苍颜军的将军负责,日常治政也自有些人可以让他们循旧例处理,再加上苍颜山一脉与我洛家历来交好,需要你操心的事情不多,你觉得如何?” 第四十章 未雨绸缪 太守府宫,气氛渐渐凝重。 离郡众臣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位以温和著称的太守大人发火,像今天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更是从未有过,不由得有些惊惧,一时间场面就冷了下来。 洛川三人站在堂上中央自然有些尴尬,只是两侧位列又没有他们的位置,只好就那么站着。 在他们身边一侧跪着的被太守喊作“陆银宝”的黑脸大汉也仍旧头也不抬的跪着。 太守大人扫视全场冷声道,“怎么都不说话了?暗部的报告我不是已经提前派人送到各位的府上了?没有人有话说?” 全场沉默,好一会儿之后,站位在武将序列之中第二位的中年男人出列行礼道,“大公子返程路上所遇的两次袭杀目前可以确定都是妖族强者所为,尤其是离郡古道一行所遇三名六境强者,其中两名被罗裨将等人斩杀,以其原型判断当来自南夷‘万虫谷’一脉无疑,这‘万虫谷’的势力范围与我离郡相交不多,但十数年前那一次借道离郡入侵永昌郡,却在返程归途时于古道之上遭我离郡袭杀损失不小,蛇虫记仇,想来是借着大公子返乡的机会伺机报复......” 话音刚落,另一边文臣序列之中一个年轻些的就快步出列附和道,“臣以为然,我离郡与南夷交战多年,事实上与‘万虫谷’的冲突虽说不多总也不少,太守大人与公子久居离城无法报复,大公子从中京返乡尤其还走了离郡古道,就成了妖族报复的最佳目标......” “最佳个屁!”太守大人怒极,随手抓起身前桌上的砚台就朝那年轻文臣的方向砸了过去,虽说差了些准头谁都没有砸到,但殿上众臣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跪了下去,口呼“太守大人息怒。” 太守大人声音冷厉道,“南夷众妖以万毒宗为首,与我离郡战了几百年的也是万毒宗,如若按照你们的推断,这么好的机会最该来报复的不应该是更加高手如云的万毒宗?!”他眼含怒意的盯着台下众臣,丝毫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继续道,“南夷记仇不假,却也不会轻易送死,既然深入人族境内,冒险刺杀的历来就是各方要员,何曾针对过我儿这样的质子?尤其这一次质子回乡事发突然,就连我离郡自己都没有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妖族又何以知道的一清二楚能够极其精准的深入境内设伏?!” 一众跪地的大臣谁都不敢抬头,知道这一次太守大人似乎是动了真怒,而这话里的意思......往深了想又着实有些骇人,一时间更加没人敢接话头。 “所有人都说吕祖仙逝,陛下又去了,质子回乡,大鼎各方频现大妖,这个世道变了,我能理解,如今四方暗潮汹涌,有心人多了,这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没有在有心人之前多做筹备,以至于我儿返乡遇到了如此磨难,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太守大人声音里震怒的意味很浓,“可李牧一行北上之时就又是匪人又是妖物,接了李牧回报文书的甘原军是怎么做的?” “没有派兵侦查原委,没有加强边境巡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太守大人一拳敲在身前桌面上霍得起身怒喝道,“他们不以为然,连给离城郡尉府递个话的意思都没有,怎么?太平日子过得太久,觉得这天下再变他们脑袋上的帽子也不会变?!” 一众大臣尤其是武将一列一个个噤若寒蝉。 “再说上原,李牧一行护着公子的马车都快到了离郡的地界上了竟然没有一个兵去迎一迎,就在我边境线上遭了兽潮,”太守大人说到愤怒处又将桌上的陶制笔架拿起来丢到一众武将序列的大臣们面前摔成粉碎,“那里两个强者的战斗声势浩大,结果李牧自己逃出来传递的信息都到了离城,上原军方面却没有任何动作,要不是官道商队返回来报信他们连边境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我要他们有何用?!!” 第四十一章 温婉红衣 太守府宫位于离城中心位置,四条核心主路直通四方城门,四条宽敞辅路同样以此为起点直通城墙四角,再辅以三重环线,让整座大城道路环环相连,条条相接,交通往来通达便利。 太守府宫占地面积很广,除去前方用于太守治政的宫殿群和广场之外,后方由高墙阻隔围拢起来的就是太守内府。 内府之中又分为多个区域,以一条贯通南北的主道将内府分为两半,一半是或相连或独立的宫廷府院,另一半则是巨大的花园亭台和文武学堂、宗祠医馆等家族建筑。 花园之中有大湖,湖分三块,彼此相连,最大的湖边有座听雨楼,那楼石基极高,其上楼体又分三层,雕栏玉砌,飞阁流丹,高耸静立,视野极好。 此刻的听雨楼下有不少侍卫守着,几个侍女将水果茶点端进去,不一会儿又安静的出来守在门口,她们小心翼翼的开关着房门,生怕一点声响惹怒了楼上贵人。 此时已是深秋,园内却仍是绿意盎然,只是临近听雨楼几颗银杏树的叶子终究是黄了,金灿灿的一片,在蓝天的映衬下十分的惹眼。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快就有三骑飞奔到听雨楼下,疾风带起黄叶,稍稍显出些秋意来。 三骑之中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穿一身红底黑纹的大袍,头戴高冠,浓眉大眼,唇角带着喜意,不等良马站稳就一拉缰绳从马上跳了下来,一甩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侍卫后笑道,“母亲可在楼上?” “夫人正在楼上,”那侍卫一边手忙脚乱的牵了那马一边回复道。 那少年却不去理他而是三步并做两步的跨上石基,回头对身后两人道,“你们在楼下等,”说着也不管其他人回应就自顾自推开楼门迈入其中。 听雨楼一层大厅高且宽敞,布置豪华,此刻却空无一人,二层不如一层开阔,一样无人,等到少年跨步上了三层才觉得眼前一亮光明了许多,只见临湖的一面门和窗户都敞开着,实木桌椅摆放在门边只有一个身型纤细的少妇优雅的坐在椅子上,正一手托腮望向远处的湖面,一身红袍不艳不娇,热情又不过分,看着十分舒服。 “母亲,”那少年几步走到少妇一边坐下,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串葡萄摘下两颗丢到嘴里,“就知道您又在这听雨楼里闲坐,也不知道这么座破湖有什么好看。” 那少妇扭头去看那少年,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来,带着温婉的笑容,目光中半是宠溺半是嗔怪的道,“隔着大老远就听到你们骑马踢踢踏踏的声音,再好看的景致心情也没有了,”她又抬手指了指少年身上的衣服道,“连朝服都没有换就跑了来,让你父亲看到免不了又要责骂。” “父亲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守备军那里,怎么可能跑到后花园这里来责骂我,”少年得意的笑了一会儿后神神秘秘的往那少妇身前靠了靠问道,“母亲,您可知道今天朝会上父亲说了什么?” 那少妇瞥了少年一眼后转头去看那湖,“说了什么也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母亲只是个妇道人家听来也是没什么用的。” 第四十二章 血色西风 太守府宫,听雨楼。 少年听到少妇问话后又是一愣,将嘴里几颗葡萄籽吐到桌上之后回忆了一下道,“母亲这么说我倒想起来确实还有这么一桩奇事,与那位兄长一同回来的还有个下人打扮的男人,竟然原本是个裨将,如今父亲恢复了他的军职......”少年微一沉吟之后偏了偏头喃喃道,“一个裨将为什么会给那种人驾车牵马......?” “是你那位兄长母亲的故人,”少妇伸手将一缕秀发捋到耳后。 “原来如此,”那少年眉头舒展拿起手上的果子就咬了一口,“随那位兄长上殿的好像还有个女侍模样的人吧,父亲给封了个屯长,其它的就是护送他回来的军士。” “没有旁的人了?难道没有两个......道士?”少妇看着少年轻声问道。 “道士?”少年诧异的看了少妇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道士,也没有什么旁的人了,母亲,您今天也有些奇怪,到底是有什么事?您说父亲他今天这么安顿我和那位兄长,那意思是不是......?” 少妇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又随即抚平,“我和你说过,不要去猜你父亲的意思,尤其是这一方面的意思,”她似乎觉得语气稍微有些生硬,随即柔声补充道,“你终归是你父亲一手带大,他是爱护着你的,这就够了......不说这些,你的那位兄长在中京城里孤零零的过了十几年还是有些可怜的,你应该按照你父亲的意思主动去照顾一下,就比方说现在,你应该陪着他去客房那边,以免下面一些不懂事的人给他难堪。” “父亲没有让他住在府上,也有安排人带他们去府外住下了,”少年不以为然的道,“母亲您总说我不懂事但其实我都是知道的,父亲让我照顾他是说以后不要让朝上那些人为难他的富贵日子,又不是这些小事,再说,他苍颜县守的任命再有几天就下来了,马上要去那地方赴任,父亲在那边也给他买了宅子,确实不需要再到府上来折腾一遭。” 少妇似乎第一次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随即一笑道,“原本还想着你那兄长如果住回府上我也该去看看他......也好,他毕竟对这个家还是生疏的,这样倒也免了不少尴尬。” “是啊,虽说是兄弟,但到底是生疏的,如今父亲安顿他去苍颜实在也是好事,省得日子久了还要生出些嫌隙,”少年叹息一声后喃喃道,“大不了就是一个苍颜,本来也就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少妇摇头没有说什么,少年又陪着她在这三层待了一会儿略略说了说话就有些腻烦了,找了个理由下楼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听雨楼中重新归于宁静,少妇取出一面洁白的丝帕来将桌上的果皮果核拢到盛放垃圾的琉璃缸内,擦了擦桌子上的痕迹后将那丝帕也丢了,“出来吧。” 三层敞开着门窗的一面墙角屏风后走出一个并不高大的男子,他浑身黑色紧身短装打扮,就连头脸都用黑巾蒙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除了后腰上插着的一柄漆黑短刀之外身上再没有其它看得见的物品,只见他一步跨出就来到少妇身后一米,一只手极其不合礼数的搭在了少妇的肩头,“你有些不安。” 少妇对于那黑衣人伸手触碰自己的事情毫不意外,只是略有些疲惫似的又一次一手撑额,身体前倾之间便也自然而然的脱开那只手的范围,“越靠近那个时刻我就越觉得心惊肉跳,他......真的会死吗?” 第四十三章 谁欲风停 从太守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 先前在宫殿门口等候着他们的年长些的宫廷侍者一路带着洛川三人出了宫来,此时护送他们回来的骑兵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宫廷护卫,那年长的侍者与车队一同往北城去,最终停在一处四下里颇为安静的高墙宅院门前。 洛川率先下了马车,抬头去看那大宅门匾,上书“洛府”二字。 已经候在府门前的年长宫廷侍者顺着洛川的目光去看,扫一眼匾额后微笑着开口解释,“这座洛府是主上登位之前居住的府宅,如今其实算是空置的,其中一应物件也都是原本的模样,这些年来除了些负责打扫的下人以外,府宅内就没有其他人了。” 洛川扭头对那年长宫廷侍者点一点头,先前他已经仔细的看过,这位年长宫廷侍者的服装与其他年轻些的宫廷侍者有些不同,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绣了三圈金色的云纹装饰,显然也是太守府宫内的高级角色,“多谢先生解惑,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年长宫廷侍者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眼前这位公子口中的“先生”竟然是指自己,以他在府宫内多年练就的心性城府都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行礼道,“公子这是折煞小人了,在您面前小人哪里敢称‘先生’,”他抬头看一眼笑容不变的洛川后苦笑道,“小人高士贤,公子叫咱一声老高就算是小人天大的福分了。” 洛川看一眼年长宫廷侍者的一对银眉笑道,“高老回吧,既然这府宅内本就有打扫的下人,我们这些人住在这里也就没什么不便的,都不是太讲究的人。” “谨遵公子吩咐,”年长宫廷侍者又冲府宅大门内一个等候了半天的中年人招了招手对洛川道,“公子,这是府宅留守的钱管家,您有事吩咐他就是了。” 又对着中年管家转述了几句太守大人的嘱咐之后年长宫廷侍者才冲着洛川行礼离开,那一队宫廷护卫则在一个领头屯长的安排下留在府上。 “公子请进,小人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晚宴,您和诸位大人的住处也都安顿妥当了,”那中年管家看起来颇为干练,样貌也算端正,只是额角一道三角形的伤疤颇为显眼,他回头招一招手,几个年轻小厮便低着头小跑着出来,驾车的驾车,提东西的提东西,“这几天我都会在您身边,您有事随时招呼我就行。” 洛川回头冲着两个下得马车的望川剑修挥一挥手,然后问身边的老车夫道,“当年......就是住在这里?” 老车夫盯着那匾额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洛川抬手在身上拍了拍,好像扫去灰尘,然后当先大步入府。 府宅分前后,前宅两进,连带着正厅偏厅以及府内下人们的住处,真要是住上一大家子人大概也是个满满当当,后宅则是主家的内院,屋舍亭台再加上一个不算太小的花园庭院,十分清净。 “主上自小不喜欢人多,于是成年之后就在这北城里自己置办了这处府宅,虽说地方不大,但却十分喜欢,”那中年管家始终走在洛川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上给洛川介绍着府宅内的各个地方,好像洛川不是只住几天而是宅子的新主人一般,“只是登位之后才渐渐来的少了。” 第四十四章 月影愁思 深夜,离城,洛府。 宴会厅里仍旧亮着灯火,只是席上只剩下洛川和老车夫两人。 洛川眼神有些迷离,神情似笑非笑,正用一根筷子拨弄着面前盘子里的残羹冷炙。 老车夫则似乎在闭目养神,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低声道,“没有人,”他起身坐到洛川身旁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 洛川闻言眼中的迷茫神色渐去,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他的身体......到底如何?” 老车夫眉头紧锁沉吟半晌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很难判断,”他又想了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我只能确定他的气仍旧生机勃勃,至于说他的身体机能......看气色还是不错,相比较十几年前而言,只是容貌更显成熟罢了,没有太大区别。” 洛川反而摇了摇头,“没有区别才是最大的区别,”他叹了口气道,“江伯,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他,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别不大,往后......恐怕再难见面了......” 老车夫皱眉更深,“你真的觉得他......”他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今天的安排大概还是如他所说做给四方有心人看的,那些人都想利用你回乡的事情搅得离郡不得安宁,他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情已然尘埃落定,既然你不日就要去苍颜,二公子又领了那个差事,郡内郡外的人自然也就都明明白白了解了他的意思。” 洛川再次摇头叹息道,“如果这么简单就能风平浪静当然是好事,只是......就怕很难会那么简单,”他将手中的筷子丢到桌面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向老车夫道,“只要我还活着待在离郡,眼下这大乱将至的时代里就永远不缺有心人找上门来,且不说那暗地里一直跟着我们不知来历的角色,就是那位便宜兄长,费了这么大功夫将我送回离城,能让我舒舒服服的待在苍颜终老一生?” “太守一怒朝会无声,可见离郡仍旧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就算他们想做什么,在这离郡之中也比不上他的一句话,你既然已经安全回到离郡,他也已经做了决定,外面那些人就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大局,既然左右不了大局,那他们又何必折腾?”老车夫看向洛川的眼睛,“无论他的身体如何,这大局都已经定了。” “江伯你错了,如果他身体无碍,这离城之下就算隐藏了万般阴暗,离郡外部局势就算仍有许多变数,可内部总还是安定平稳的,上下一心四方同力,局势尚有可为,可如果他......那在这乱世之中,就算那位二公子顺利登位了,大局都未必能定,因为留给他去将一个郡的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间恐怕太少太少,”洛川眼中再没有醉酒的意味而是一片冰寒,“这西南汉州,甚至人族五州,再加上南夷、西夷,没有人会希望仅仅乱世之初这西南汉州之中就出现一个两郡一体的势力。” 老车夫一怔,看着洛川的脸出神。 洛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一旦出现老太守突兀故去新太守登位不稳的情况,这离郡眼下看起来繁荣安定的景象立刻就是水月镜花,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外患不断内忧迭起的纷乱时代,西夷觊觎,南夷北上,永昌郡太守野心勃勃又缺乏隐忍智慧,三个各怀鬼胎的富郡不说,就算一向安稳的安陵郡说不定都会生出些别的想法来,真真是......四面皆敌!” 第四十五章 郡丞复言 洛川就在这一座颇有些偏僻的洛府上住下了。 每日里早起练剑,午间修行,晚上炼气,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一处府宅各处走一走看一看,会在花园树下的躺椅上小憩片刻,也会在小池塘边看着游鱼发会儿呆,把少年人的生活过得像是养老一般,比他在中京城的时候还要更宅一些。 如果说他这些天的修行算是勤勉的话,思齐则可以称之为疯狂,原本在中京城里和那些质子们的男护卫动起手来毫不含糊的她,这一次大概是实实在在被刺激到了,整日里沉默着修炼再修炼,恨不得觉都不要睡,几天下来修为精进不多身体倒先疲了。 于是,这一天郡府衙门里派人来请洛川去完成一些必要流程的时候,洛川就叫上思齐一起。 与他们同行的自然还有老车夫和一队宫廷护卫。 马车早已不是当初从石板镇上弄来的那辆,而是这洛府之上原本就有的,车厢高大宽敞,四面覆以轻薄却又韧性十足的金属,尤其是那金属的下半边还刻画着些凹陷进去的玄奥纹理,想来真的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这辆马车的防御力还是相当可观的。 思齐坐在马车深处的角落里闭目修炼,即便马车在石板路面上时刻颠簸也不能让她睁开眼,洛川则在窗前看书,取代了曾经绝美女子的位置。 书有些旧,都是这辆马车内一个小书架上原本就有的,其中多数描绘大陆山川地理,东南西北无不包含,少数则是由人族著述的西夷事物,其中不少已经残破不堪,却仍旧被整齐的放在那里。 洛川一本本的拿起来,大略的翻看一下后又放回去,看起来没有细读的欲望。 就在洛川大略将车厢内的书都扫过一遍之后,马车停了下来,洛川两人下了马车,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那座太守府宫,眼前的郡府衙门距离那处府宫大概也就百多米,期间往来行走的多是官员侍者,一个个步履匆匆的,对洛川一行的出现也没有投注太多的目光。 洛川嘱咐一声让宫廷护卫们等候在衙门前的街边,抬头看一眼衙门匾额上“政司”两个大字,和老车夫、思齐一起随前来传令的衙门官员迈入其中。 衙门内的防卫力量一般,洛川几人一路入内只经过了两次简单的检查,验明身份之后就被恭敬的请入衙门最深处的一个院子。 院子面东的一侧有一排四五米高的房屋,明显要比其他的建筑高上一些,每一间大屋的门前都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写着其中办公的官员职位,洛川几人被直直带到那一排房屋最中央的一个屋子前。 “老大人在等您,请公子入内,”那位前来传令的衙门官员朝着洛川躬身行礼后看向老车夫及思齐,“两位可以在偏厅内等候。” 老车夫摇了摇头后闭目站在那屋门口一侧,“老夫在这里等。” 思齐便也就站在老车夫身边去了。 洛川看一眼门前石牌上的“郡丞”二字,微笑着推开屋门进去。 那大屋之内既高且宽,一应家具物件的摆放都较分散,除了堂内正中的一张厚重木桌和四把古朴简约的椅子外,就再没有什么能吸引来客更多的目光。 包括那个正佝偻在上首椅子里低头闭目养神的老人家。 第四十六章 阴风不止 望仙门第一卷损有余第四十六章阴风不止郡府衙门,郡丞屋内。 老人和洛川谁都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哗。 尤其那写字的老人,手中的笔都没有颤动丝毫,就那么不慌不忙的写完了一封信之后,将信折叠好装入衙门专属的信封,又亲自完成火漆封缄递给洛川,“麻烦公子将这封信交给苍颜县丞,他算是老朽的一名学生,才学是有些的,只是为人太过倔强,要是他能稍稍改一改大概也就回了离城,但他始终坚持,那么待在苍颜就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点上他倒与门外的徐将军有些像,”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公子说不定能与他相处得来。” 洛川接过那信封,看到上面写着“泽言亲启”,“多谢老大人。” “公子不必如此,这事本该我来谢您,”老人摆摆手看向洛川意味深长的道,“苍颜县守是苍颜一地之主,公子的话在苍颜自然是无人可以不听的,只是泽言的性子到底让老朽有些担忧,若是他能为公子所用,那自然是他的福气,若是不能为公子所用,老朽还请公子看在老朽的薄面上贬他回离城来做个看门的小吏也罢,不必就地......斩了他......!” 洛川一惊,借着屋外喧哗声越来越大的情境偏头往外看了一眼,掩盖住了自己那一刻因疑惑而略略改变的表情,“老大人哪里的话,泽言既然是您的学生,晚辈自然会以礼相待。” 老人笑着点头,“老朽谢过公子了,”他起身拱手做出送客的姿态,“公子可以回府了,稍后会有人将县守印信和服饰等一应物品送到府上,按照惯例,您在一个月内赴任都不算迟,只是......早些去了太守大人也会早些安心,另外......多与徐将军聊聊苍颜的事情,公子想要做的事情就都会顺利很多......” “多谢老大人指点,”洛川笑着回了一礼后让老人留步,自己转身推门离开。 房门一开,喧哗之声立刻大了。 洛川飞快的扫视四周,发现原本安静的衙门内忽的多了许多宫廷护卫,一个个面色严肃迅速奔行,而自己原本安顿在衙门外等候的宫廷护卫也已经跑了进来守在郡丞屋外,老车夫仍旧待在门口,思齐却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 老车夫走到洛川身边,与一众围拢过来的宫廷护卫一起护着他往外走,“据说是什么人被当街刺杀,两边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死了不少人,毁了一些建筑,我让思齐去外面远远的探一探。” 洛川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脸上仍旧是浅浅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战斗发生的位置离这里不远?” 老车夫点了点头,“我们要早些回府,这离城就不要去逛了。” 洛川点了点头,快速离开郡府衙门,上了马车往北城洛府而去。 不一会儿,一身赤甲的思齐便掠入车厢满面寒霜低声道,“二公子遇刺,我亮了太守令,得知刺客不止一人,出手的是两个,实力非常强,二公子身边护卫的实力也很强,但他仍旧......身受重伤!” 洛川一惊,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点头。 一行人顺利返程,只是路上至少遭遇了三波离城守备军的检查,包括洛川所在的马车内外都没有放过,检查的非常仔细。 第四十七章 百骑若血 离城的氛围紧张了起来。 一场多年未曾发生过的针对离郡顶级权贵的当街刺杀,让离城这座原本安逸有余的城市一夜之间变得肃杀,临街的商贾有些已经关闭了店门,沿街的小贩更是宁愿去城外的村镇里叫卖都不乐意再入离城。 虽然那位二公子的伤势据说并不致命,离城守备军们还是成了凶神,不但全城戒严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还闯入了不少人的家宅,抓走了不少人丢入大牢,后面就是生死不知的结果,一时间人心惶惶。 在朝会上拥有一席之地或者只是些府衙小吏的官员们则更加惶恐,那位温文尔雅的太守大人又一次在朝会之上砸了东西,怒吼声压得一众大臣头都抬不起来,然后,一支从来都隐于暗处的传说中站在太守大人背后的力量便动了,如果说守备军上门难免鸡飞狗跳的话,被这一支力量盯上的人家,大概就是鸡犬不留的下场。 果不其然,第二天朝会之上就有两个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见,这种悄无声息的处置让不少人心中更加不安。 也就是在这一天,压抑的根本没有谈及什么政务的朝会上第二次迎来了那位从中京城返回的大公子。 在各怀心思的朝臣们的注视之下,这位大公子直截了当的表达了将于今日启程前往苍颜养老的意愿,没有对太守大人感激之类的场面话,也没有去问太守大人对苍颜治理的要求,更加没有提及那一场当街刺杀和那位无法参加朝会的二公子,那态度淡泊得仿佛这离城的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只想着挥一挥衣袖从此间脱身,飞到那偏居一隅的苍颜终老。 太守大人也没有说什么就一口允了,没有勉励没有安抚,对这个十几年来只见过一面的儿子表现出的冷漠同样令人心惊,以至于那日这位大公子入城引发的风波,让太守大人一怒之下将数十人贬去南部战场,以及因质子还乡而起的巨大军队调动,都被众人默默的划入到天心难测的范畴之内,不再与这位极不受宠的大公子连上半点关系。 极简单的会面,极简单的告别,大公子洛川只是父子对话完毕之后,面无表情的朝着上方的太守大人深深行了一礼,半晌起身,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连这一场朝会都没有参加完毕就中途退场了。 而后,那位将亲生儿子贬到边地的太守大人反而心情大好,不但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还忽的来了处理政务的心思,一直将近些时间拖延没有处理完毕的政务都解决完,忙活到午饭的点都过了,在宫廷侍者催了三次之后才结束了朝会,往后宫去了。 却说洛川离开太守府宫之后就上了等候在宫前广场上的马车,这辆原本丢在洛府角落里吃灰的上等马车自然而然的被他据为己有。 等到他们返回洛府的时候,府门前的道路上已经有一条长长的车队等候在这里,虽然载货的几十辆马车上遮了防雨的帆布,但仍旧可以根据形状大概看得出货物种类很广数量很多。 载人的马车却不多,只有五辆,除了洛川所在的这一辆明显宽大装饰也格外富贵之外,另外四辆马车只是如同他从中京城返回时候所坐的那辆一般,宽敞而普通。 绝美女子独坐一辆,两名望川剑修共坐一辆,剩下的两辆载了这洛府之中的六个侍女,她们将跟着洛川一同迁往苍颜安家。 护送车队出城的仍旧是此前守护洛府的宫廷护卫,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人,但象征了太守府的意志,会将洛川一行送出离城。 第四十八章 语落成冰 离城太守府宫,后宫。 一处前后三进最大的宅院后宅里侍女们一个个安静又迅速的行动着,有的端了清水脸盆一趟趟出入后宅里最大的屋子,有的捧了盘子里的药材给屋内医师辨认后又匆匆的离开,守卫在院子内外的宫廷护卫们则比往日多了许多,一个个面色肃穆的立着,仿佛雕塑泥人。 最大的屋子正堂里坐着神情有些疲惫的太守大人,手边的茶杯敞开着,其中的茶水已经被侍女小心的换了三次,太守大人都没有喝上一口,只是微微闭着眼睛独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里屋则传出隐隐压抑着的啜泣之声。 里屋大床上躺着年轻的二公子,此时的他面色惨白,唇色浅淡,双眼微微的张开又好像是闭着,在他身边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正微微弯着腰小心的将手指搭在二公子的脉门上,良久才将二公子的手轻轻放下,起身朝里屋座椅上斜倚着的红衣少妇躬身行礼道,“夫人,二公子的伤势已然稳定下来,只是那刺客的一剑还是伤到了他的內腑,想要醒过来需要几天的时间......” 那原本看起来已然浑身无力的红衣少妇伸手在脸上一擦然后正了正身子急问道,“我儿內腑伤势如何,是否会留下什么病根?!” “这......”老者伸手在额头上擦了擦,头也不敢抬犹犹豫豫的道,“伤口刺入颇深,多少还是伤到了二公子的肺部......但好在二公子是修炼者,内里的伤势可以经由他体内的气慢慢温养......总也会完全康复的......” 红衣少妇摆了摆手,“你且去配药吧......” 老者如蒙大赦哎了一声后干脆利索的磕了个头小跑着离开里屋。 一直在外间正堂的太守大人缓缓走入里屋,来到床前,看着二公子昏迷之中仍旧紧蹙的眉心,自己也不由得皱了皱眉,而后看一眼一旁椅子上兀自小声哭泣的红衣少妇道,“经此一劫仍能无甚大恙已经是云儿天大的福气,你还哭个什么!” 那红衣少妇闻言便止了哭声,只是静静的抹着眼泪。 “我已经安排了暗部的人过来,等云儿伤势恢复之后就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再加上......你的人,”太守大人看都没有看那红衣少妇一眼,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道,“云儿的安全应当是可以保证的,但这一段时间就不要让云儿出城了,养伤期间更是不要出宫去玩闹,你这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尽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这个时候倒可以好好陪陪他了。” 红衣少妇仍旧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泪也不再流。 太守大人弯腰伸手去二公子的脸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敢动我洛家根基至此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起身往屋外走,“你就待在云儿身边看着。” 等到太守大人离开那屋子很久,红衣少妇才挥挥手,让里屋里两个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的侍女出去,又是许久之后,一个黑衣身影才从里屋一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安排了暗部的人来,你现在出现太过危险......”红衣女人缓缓起身将里屋房门关上,转身面朝黑衣人之时哪里还有半分的凄苦模样,满面寒霜。 “他应该是怀疑到些什么,对你的态度与往日不同,”那黑衣人关切的上前一步,然后看到红衣少妇冰冷的眼神后停在原地,“我们应该早做些准备。” “做什么准备?你担心他死之前把我也杀了?”红衣少妇嘴角挂起个嘲讽的笑容,缓缓走回到那椅子上坐下,身姿优雅,“他不会杀我,如今云儿还小,他的时间又不多了,杀了我他洛家的离郡说不得还要便宜了其它人,至少是个动荡不安的结果,他必须留着我,借着外部的震慑和暗里的力量一起扶着云儿坐稳太守之位,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留了后手杀我......呵,那我便见识见识......” 第四十九章 北军南下 离郡。 离郡盆地和甘原盆地相连的地方,与洛川想象中的峡谷地貌不同,而是极其开阔的一片平原,只是相比较这两大盆地腹地的千里广阔而言似乎有些狭窄罢了,但这一片区域两端的山脉距离最近的地方也要超过两百里。 所以当洛川一行车队北上走到这处官道旁的两界村驿站修整的时候,爬上一处土丘往东西两边去看的洛川,连个山的影子都没看到。 下了山丘洛川在一众宫廷护卫的护卫下去到驿站外官道边的一个亭子里坐下,那亭子高出官道不少,是个视野开阔的好地方。 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老车夫和白纱遮面的绝美女子,于是,他便让宫廷护卫们去得远些,给三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这么看起来,这甘原盆地和离郡盆地只是一体了,”洛川斜靠在一根亭柱上指了指不远处的官道和四下里的良田,“如果连这两界村都是一路坦途的话,这两处地方实在也没必要再分彼此。” “从兵法的角度来看自然是一体的,这两界之地未设大城不也是为了这个道理?”老车夫站在亭子入口处看着远处的农人忙着赶种一茬蔬菜,“但两地的百姓却不觉得自己是一方人,过了这两界村,那一头的农户们如果要去赶个集,大概都不愿意来这一头更近些的下山镇,而是宁愿走得更远一些去北面的红枣镇,毕竟操得方言哪怕差别不大也会被瞧作外地人不是?” 洛川笑着摇头,对这些乡间的小情怀是不太能理解的,“之前没到离郡,觉得这里西有西夷南有南夷,一年四季战乱不休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应该过得极苦,没想到这两大平原地带所见人们生活得颇为安逸,那位太守大人治理一方的本事倒也不差了。” 老车夫伸手拍了拍那亭柱感慨道,“其实单论政绩,把他放在离郡历任太守里去比也绝对算是有为的,我带着你离开这离郡的时候,这里刚刚经历过权力更迭的年月,那时候南夷西夷趁机入侵,多少大好儿郎战死沙场,哪怕是离郡腹地都有数处在大妖泄愤之下化为焦土的,其中惨状实在是难以形容,你那时候还小,我带着你一路北上往中京城去,所见所闻满是疮痍,内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凄凉......” 他自嘲的笑了笑继续道,“可这一次回来,虽说早就从过去友人们的信件里得知了些许,但真正看到我离郡四处安定繁荣的景象,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不由得深深叹息,“短短十数年的时间,让这离郡外患暂除休养生息之下有了如此一番面貌,他在其中付出的辛苦是不必说的,哪怕我心底仍旧免不了对一些旧事的怨愤,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好的太守,可惜啊......可惜......” “盛世之时的好太守,到了乱世就不见得如何了得了,”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绝美女子忽的开口,“洛天恩骨子里的那份温和不但给了身边人,也给了这离郡百姓,于他们而言,他确实也算得上是个好太守。” 洛川看向绝美女子问道,“那么对于西夷和南夷而言呢?” 绝美女子闻言扭头看了洛川一眼,白纱之下嘴角隐约的笑意让人看不明白,只觉得微微有些寒意,“没有哪个猎人愿意自己的猎物瘦弱不堪伤病不断,有人站出来将它们养肥了岂不是很好?” 第五十章 军方大调 两界村驿站,官道凉亭。 李牧风尘仆仆的赶到驿站将马匹交由随行的骑兵照应了,就一个人往亭子这边来了,又自经过了护卫血骑和宫廷护卫的检查之后才被允许上来。 洛川就只是笑着看他一路行来,等到李牧小跑着来行了个军礼之后才指了指他肩上的一颗金星开口打趣道,“军候变都尉,几日不见李牧大人可就高升了一大步啊,我当初果然没说错,你这官途确是顺畅的很。” 李牧又冲着老车夫行了个郑重的军礼之后,也不见外的坐到洛川对面的位置上笑道,“都是托了公子的福,否则以小人的出身来说,哪里能这么快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离郡的军人,军功都是靠你们自己拿命拼出来的,其它都不过是些许外力罢了,”洛川脸上的笑容渐渐去了,“二狗和潘子的家人我已经派人接到我这里来了,大梁那里却是......” “嗯,属下已经知道了,”李牧笑着低下头点了点,“大梁本就是灾荒年月从青郡一路南下逃荒到得离郡,一家老小早都死在半路上了,只是他小子命硬,一路挨到离城参了军,这才算是过上了几年好日子,如今......我就把他的那一份抚恤金给了当年于他有恩的一户人家,咱们当兵的,这种后事都是早早交过底的,公子不必担心。” 洛川点头默然。 李牧看了看洛川的表情后忽的笑道,“公子,属下刚才看到了那一百血骑,没想到太守大人竟真舍得,可见......”他没有把话说完,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属下此次北上倒也并不全是为了给二狗和潘子两家送抚恤金的,而是......赴任!” 洛川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李牧一眼,随即微微皱眉,“苍颜军?” “正是,”李牧坐到距离洛川更近一些的地方低声道,“这一次军务处那边动作大得惊人,令甘原钟将军率大部陆续南下至太明,令上原杜将军率大部陆续南下至百通,相应的百通裨将赵贵为临时主将领军三万北上暂时镇守上原,而太明北上的......却是一位将军!” 洛川看向老车夫,后者则有些吃惊道,“陆将军怎能北上?!” 李牧摇了摇头,“北上的自然不是陆将军,而是号称其麾下第一勇猛的陈敬之,这位陈将军本是陆将军的下属裨将,按理说以其平民出身来看各类荣宠大概不尽,但裨将的位置已是极致了,这一次北上之前竟被太守大人破格亲封为将军,”他深深的看一眼洛川后道,“而且陈将军率部北上将要镇守的可不是甘原,而是......苍颜!” 老车夫皱眉沉思,而后问道,“那原本镇守苍颜西部战场的赵无忌?” “令调赵将军率三万兵马驻守甘原,”李牧肃然道。 亭内安静片刻,洛川开口问李牧道,“所以李都尉这次北上苍颜赴任,是要调到这位陈敬之陈将军的麾下任职了?” 李牧点了点头,“正是,苍颜军镇守西部战场属军五万,属下此次调任将要接手的便是赵将军留下的部属中最精锐的五千兵马镇云营,其中包含五百骑兵,太守亲令属下所领骑兵扩至......精锐两千!” 洛川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第五十一章 所谓善意 凉亭微风起。 亭子里,洛川悠然坐着,身边坐着老车夫,不远处还有绝美女子,心里踏实的很。 另一边弯腰站着的矮痩老人则同样十分镇定,脸上笑容可亲,距离洛川不远不近。 “说说吧,老先生背后那位神通广大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洛川打了个哈欠全无所谓的问道。 矮痩老人笑呵呵的摇了摇头,“我家主人所求的,如今的公子还不能给予,所以小人还不能将主人的身份告知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哦?”洛川看着眼前这个神秘兮兮的来客笑问道,“那老先生此次前来是又要告诉我一些了不得的秘密了?” “是,也不只是,”矮痩老人点一点头后又摇一摇头,随后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一下亭外一众宫廷护卫和血骑的位置,然后袖袍一抖弹出一个小小的纸团被老车夫一把抓在手里,“这消息仍然是从那座府宫里传出来的,仍然......很重要。” 洛川神情不变又问道,“除此之外老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我?” “小人哪里配教公子什么,只是我家主人想与公子结下更多善缘罢了,”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家主人听闻公子要去做那苍颜县守,十分高兴,想着能为公子做些什么,就觉得公子初入苍颜自然会缺些钱粮的,这方面我家主人倒是能稍稍帮上一些,也好让公子顺利收些人心......” “你家主人倒是真的热心,连这样的事情都提前替我想到了,只是......”他做出个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后看向矮痩老人,“只是我凭白要受你家主人这么多好处,实在不知道如何报答,想来想去......还是不要为好。” “公子别忙着拒绝,我家主人知道公子一定多有疑虑,他说虽还不能言明身份和需求,却可以向公子保证两点,”矮痩老人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我家主人不在离郡,他所求与公子所求并不冲突,第二,我家主人未来需要公子援手之事不难,也不会伤害到离郡的利益,而且......”他嘿然一笑继续道,“绝对是合则两利的大好事。” 洛川笑而不语。 矮痩老人低头略一沉思之后抬头问道,“公子还是不信我们?” 洛川摇了摇头,“必须要请老先生转告贵主人......”他笑着抬高了下巴缓缓道,“我是个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子,从锦城再到现在,”他同样伸出两根手指,“已经两次了。” 矮痩老人脸上的表情一僵,因为他突然感觉到老车夫身上一刹那喷涌而出的森然杀意。 在眼下的环境里,他知道如果对面的年轻人愿意,他绝对走不了。 “但是......”洛川随意的摆了摆手将那两个字的尾音拉得老长,“这两次我都认,贵主人这两次的援手之情我也都承了,可......”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目光平静的盯着眼前的矮痩老人,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的吐出四个字,“事不过三。” 矮痩老人额头上微微见汗,低着头点了点。 “既然所求是合则两利的事情,贵主人也已经连续两次释放善意,那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洛川恢复了原本的笑容,一双眼睛却死死盯在矮痩老人的脸上,语气平淡,“贵主人无论是安陵郡......的哪位大人,我都决定交他这个朋友,虽说他如今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了些,但......总好过我,”他飞快的补了一句,“替我谢谢他。” 第五十二章 甘原权贵 洛川最终没有在抵达甘原之前见到从太明城北上的江伯口中的真正的离郡精锐,但他并不着急,因为按照李牧的说法,那一支北上的队伍最终是要去到苍颜的,那么就早晚见得到。 甘原城位于甘原盆地中央,是甘原地区最大的城,也是南连离郡盆地腹地,西连苍颜,东接永昌郡官道的交通要地。 但第一眼看到甘原城的时候,洛川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因为这座城的规模比他想象中的样子实在小了太多,不必说与河内郡的怀城、广郡的锦城以及离城这样的一郡首府去比,就算是和洛川曾路过的广郡绣城都远远不如,这样一座离郡的重要城池,在规模上竟不得不去和三富郡里的一些小城相提并论,实在显得寒酸了些。 “江伯,怎么这甘原城竟如此......模样?”洛川坐在江伯身边,看着远处破败的甘原城墙,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表达。 老车夫瞅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后随手挥了挥马鞭,让马儿加快了一些速度,“甘原盆地的面积比起离郡盆地来说其实还是小很多,同时,大概因为这里是离郡唯一不与边境外夷相接的地方,相对来说能给百姓更多安全感,所以这里历来是离郡人口最为稠密的所在,相对而言地狭人多,老百姓的日子就过得紧张些。” 洛川点了点头,他从离城一路北上,到了甘原地区确实感觉田间地头的农人要多了不少,还以为只是区域气候不同眼下正是这边的农忙季节,没想到是这边人口密度本身就大的缘故。 “原本老百姓家的日子紧张些也毕竟过得去,人口那么多,以一整个地区的人力财力支撑一座大城还是毫无问题的,但偏偏这甘原不行,因为......”老车夫抬头看一眼洛川问了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还记得一路上经过的几个堡子吗?” 洛川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些了然。 一路北上进到甘原盆地以后,一行人路上歇脚的地方除了官道驿站之外就多了个更好的选择——山寨城堡。 说是城堡,其实那规模已经像是一个个的小城,每一座小城里都有完备的商业街和城市配套设施,酒肆茶楼旅社医馆,有的甚至还有孩童出入的私塾,城门内外往来行人车马众多,其中规模大一些的小城,那繁荣景象比之眼前的甘原城实在也不遑多让。 可那些小城之所以仍旧叫做“堡”,是因为它们并非离郡太守家的“公城”,而是离郡众多权贵家的“私堡”。 “整整一座苍颜盆地如果都是这般模样的话,这甘原城难现繁荣景象倒也说得通了,只是这数百里方圆万千子民都成了那帮权贵后花园里蓄养的牛马,那位太守竟也能在离城睡得踏踏实实?”洛川有些奇怪的问道。 老车夫哈哈一笑问道,“咱们这离郡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自然是如大鼎一般九百年了,”洛川答道。 “那甘原这般的景象大概也就有七八百年了吧,”老车夫笑着看一眼洛川,“这离郡是洛家的离郡,不假,可也不能仅靠洛家一家就能驾驭数百年的,远的不说,那位跟你有过一番对话的郡丞大人不就是这甘原一座规模不小的堡子的家主大人?”他拍一拍洛川的肩膀道,“所谓离郡权贵,如果只是一两代人得了太守青睐做了官的,哪里能称得上权贵,只有在这甘原里拥有恒产又传承子孙日久的,才能叫做权贵。” 第五十三章 且行何妨 洛川没有在甘原城里久住,只是队伍完成修整后的第二天便离开了。 长长的车队一路往西,经过西澜大峡谷后,就可以到达苍颜盆地。 而这一支过境甘原的赤甲血骑,似乎没有在这一片富饶的权贵地区吹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轻轻的来过,又轻轻的离开。 车队之中那辆最宽大奢华的马车内,洛川斜靠在车厢一角的软垫里,手里捏着一张微微卷曲的纸条,眼帘低垂沉思许久。 直到另一个角落里闭目练气的思齐被一个大的颠簸逼出状态以后,他才回过神来对思齐道,“这马车赶路免不了颠簸,本就不是修炼的地方你何苦为难自己。” 思齐抿着嘴唇微皱眉头,好一会儿才泄了气一样靠到洛川身边来,“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洛川点了点头后将那纸条递给思齐,“甘原城里见过了那位云公子的人,也得了那位便宜兄长传递过来的信息,有些感慨。” 思齐拿过纸条一看,立刻就变了脸色,“东北常州那边......打起来了?!” 洛川再次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眉心处用力捏了捏,“早先我们离开中京城之前,就听说东北那边动荡的厉害,大妖频频现身,不是杀了边关将种家的直系子弟,就是刺杀了哪位太守家的近臣,听起来都不是重中之重的大手笔,但想来也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说不好就是如我这般,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他搓了搓双手继续道,“如今已然入了冬,常州以北那条斩断中州与北夷地脉的怒江,恐怕已经结了冰,北夷这几个月的小动作大概也发酵的差不多,南下扣边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常州本就不是军事大州,此次受袭最严重的山北郡又是其中最为地狭人少的地方,一旦周边各郡支援不及,被那北夷长驱直入取了同城,那就是南下可与中京郡隔山相望,东进数千里常州沃土一览无余的鲸吞之势,”思齐显得忧心忡忡,拿着纸条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四夷之中最先忍不住入侵中土的果然是北夷,这一战如果常州失利,天下四夷就更是野心难抑,接下来......” “是啊,”洛川干脆躺倒在车厢内,地板上厚厚的皮毛包裹给了他冬日里难得的暖意,他将双手枕到脑后,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却已经飘远,“虽说枪打出头鸟,这一次北夷出兵大概难以如你预料一般长驱直入拿下同城,但想要人族集中力量驱除他们出去恐怕也难,不说那位刚刚被底下人捧起来当了皇帝的小孩子能不能说得出话,就说这乱世黑云缓缓压来的世道,原本的兄弟郡县之间大概都存了彼此防备的心思,谁还能如曾经那样并肩作战?更何况四方四夷根本难以琢磨,谁家都得留一手防备着。” “相比之下,这个小皇帝登基的事情就算不上什么大事,按照往常惯例各郡都要派出重臣携质子进京的,如今各郡质子刚刚返乡,大概也不会有谁再愿意回去了吧,”思齐拿起那纸条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之后,将它叠好收了起来,“那个云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这种事情又没有谁能藏得住,我早晚也是会知道的,如今他费了些功夫提前给我传过来,不就显得亲近些?”洛川随口应道。 第五十四章 夏宫微凉 永昌郡的首府叫做益城。 所谓损益,盛衰之始也,可见当初为这座城定名的人还是存了很多心思的。 永昌郡西北与安陵郡相接,东南与南夷隔山相望,地势狭长,东南半部多山川河流,西北半部却多平原,这座益城便恰好处于当中,既不缺山水荫泽,又不缺沃土耕种,承接南北,是毫无疑问的核心大城。 处于益城最中心位置的,便是永昌郡太守的府邸——夏宫。 夏宫占地极广,城墙高耸,将这一处所在的内里与外部完全切割开来,是座城中之城。 夏宫的前半段殿阁不多却个个开阔,气魄极大,后半段则刚好相反,房舍密集紧凑,略显压抑。 这一日,夏宫后段的一处偏僻静谧的院子四周戒备森严,院子里,一站一坐两个人。 坐着的是个锦帽貂裘的威严老者,他身姿魁伟,一双大手捧着个温手的暖炉,好像普通人捧着鸡蛋一般,嘴角挂着笑意,眉毛却仍旧天然的倒竖着,眉心几道竖纹极深,显然已经是多年习惯之下沟壑难平,“子安的军队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沔水,再有两日应当就到益城,”回话的正是站着的中年人,只见他一身青色的书生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清朗,长须鬑鬑,若不是此刻弯曲的腰身,倒有一些清贵气质。 那威严老者的笑容浓了些许,“这个速度应当是接了太守令一刻都没有耽搁的,子安领兵我还是满意的。” “是,我们的人回报情况如您猜测一般,子安将军接了太守令立刻便开始整军,同时快马传信于其他两位将军调整南部战场布防,次日便亲率前军北上了,”中年书生笑呵呵的躬身道,“子安将军治军领军的才能是极好的,如今若是再评那当世十大名将,子安将军应当榜上有名才是。” 威严老者的笑容更甚,伸手点了点那中年书生道,“子安多年领兵在外,不想竟能得你这么高评价,也是不易了,”他摇了摇头道,“只是想上那十大名将的榜单谈何容易,相比那些人来说,他还缺少一些光辉灿烂的战绩。” 中年书生的腰弯的更深了一些,“如今这世道,只要安安心心的跟着太守大人,哪里还能少得了光辉灿烂的战绩。” 威严老者不置可否,而是斜了那中年书生一眼问起了另外的事情,“你这次入宫来,是繁星那里有什么话传回来了?” “正是,”中年书生从怀里取出个细长的铜管放在石桌上,随后又熟练的在老者眼前验了封蜡打开铜管,取出其中的纸条递到威严老者面前,“今天才刚收到密信,其上封了半根发丝,属下便一刻不敢耽搁的送了过来。” 威严老者伸手拿过那纸条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之后将纸条递给身边的中年书生,“你怎么看。” 中年书生接过纸条飞快的扫视完毕后沉吟片刻,一边小心的观察威严老者的表情一边斟酌着字句道,“云公子遭遇刺杀的过程我先前已经于您报过,根据那时候的情况看刺客应该不是南夷的人,也不是那返乡质子的身边人,只是这一次那质子南下安然返回离城,背后似乎有广郡云百楼的影子......” 威严老者点了点头,“广郡云家自然是巴不得我永昌郡和离郡打起来才好。” 那中年书生眼珠子一转应和道,“太守大人说得对,如若那云百楼此次派出的刺客真的得手,那个返乡质子就成了洛天恩唯一可以选择继承太守之位的儿子,且不说那小儿有没有本事撑得起偌大一个离郡,单说我永昌郡就第一个难以容他,到时候无论我永昌郡与离郡会不会打起来都不复当前友好态势,得了渔翁之利的总还是他广郡,”他看一看威严老者的表情后继续道,“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云公子有天神护佑安然无恙,属下也已回信斥责了七水的失职,再往后想在云公子身上动心思怕就不能了。” 第五十五章 美人心思 河内郡首府,怀城。 住在怀城的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座城市最繁荣的街区里有个八层的小楼叫做观云楼,是座底层宽大,越高越窄小的奇楼。 观云楼有观云楼的规矩,平民不得登三,商贾不得登六,任你是富甲一方可以在怀城多么受人追捧,只要没有权贵家的身份,就别想去这座城内最高之楼的顶层去俯瞰怀城内景。 久而久之,这座已然矗立在怀城十数年之久的名楼就成了一种标杆,一个人上得几楼就代表其人在这怀城可享有几等的身份,倍受追捧。 这日,观云楼最顶层的位置被人包场,宽敞的空间内,就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对面坐了两人。 一人白衣白袍,皮肤白皙,通体上下不见一点杂色,眉目可亲,样貌极美,正是洛川曾见过一面的广郡美人云百楼。 另一人洛川也有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入城时曾在怀城城门处远远瞧着过的金甲骑士中领头的那个,此刻他正穿着如同那日一般耀眼的金甲,双腿分开姿态豪迈的坐着,一手握着刀柄一手叉在腰上,略有些秀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楼外远处的风景。 云百楼看一眼桌对面的男人,一手举起茶杯另一手极自然的将耳畔一缕乱发束到耳后,“然之兄,上次与你见面谈起的那件事情,不知道太守大人是何态度?” 被叫做“然之兄”的金甲骑士眼神飞快的在云百楼的脸上一扫,又飞快的移开,继续去看窗外的风景,声音豪迈的道,“这一次我回去与父亲大人说了之后他便着人去查,果真如百楼所说,离郡和永昌郡都有调精锐的南军北上,以安陵郡那些缺乏安全感的军方将军的个性,大概十有八九也要陈兵边境......”他啧啧称奇之后第一次正式看向云百楼,“父亲大人的意思是......确实是好机会。” 云百楼粲然一笑,没有急于开口,坐在他对面的金甲骑士则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将目光转向窗外,神态稍显狼狈,他不禁轻咳了一声继续道,“父亲大人一向是欣赏百楼你的,对你的提议也颇为赞赏,只说这件事由你来操办他是放心的,在这件事情上,河内郡必与广郡一心,你有什么需要我们自会全力配合。要是那三个穷郡真的能打起来,咱们三个郡就可以趁势断了给他们的供粮,要知道如今的粮食可是一天比一天金贵了。” 云百楼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低头问道,“关于断了给三穷郡的供粮......也是太守大人的意思?” “那倒不是,只是我自己觉得粮食本应该用在更合理的地方罢了,一年又一年把粮食给了那群穷鬼,他们也不过是据城而守,南夷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金甲骑士嚯得起身伸手一指东北方向,“百楼你定是知道那山北郡的事情,北夷南下了!” “北夷南下,只三天就攻占了山北郡大半个北部地区,尤其是那座边城,就因为我人族军士据城守了几个时辰,北夷破城之后就将城内百姓一个不剩的屠光了!而后更是一路南下逼近同城,如果同城再被他们攻下,中京城不都有危险?”他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站定,然后一拳砸在桌上怒道,“何等张狂,何等张狂?!那群妖狗如此凶残不仁,我等自当组成诸侯联军讨伐之,我已经向父亲大人进言,让我领军随同江州各郡勤王军一起北上,大军远征自然是要耗费不少粮草的。” 第五十六章 西北为棋 怀城,观云楼顶楼。 云百楼绕过那火盆走到跪坐在地的女人身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你瞧你,怎么又流泪了。” 那跪坐在地的女人似乎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到,瞪了瞪眼睛之后更是泪如泉涌,起身跪着往云百楼身边挪了挪,却最终没有碰到他的衣服一角,“奴家......奴家只是感恩能追随公子,此生......无憾了......” “说得什么糊涂话,你我都还年轻着呢,谈什么此生,”云百楼伸手虚点了一下那女人的鼻尖,“快,说说正事,既然那位河内郡太守大人也有此意,那么这一局棋就可以落子了......我们到现在还是不能查出来河内郡安插在永昌郡军方的钉子是谁吗?” 跪坐在地的女人擦了擦泪水摇头道,“只知道必然是永昌郡军方举足轻重的一个角色身边的重要人物,否则十几年前那一次事件也不可能那么容易让他们做成了,河内郡方面对此人是极为看重的,保护得很好,之后几次算计永昌郡太守的动作都没有用到这颗棋子。” 云百楼低头沉吟片刻后道,“这人.......希望他能给我多一些惊喜,”他看向跪坐在地的女人,“让那位安陵郡太守动一动,他等这一天怕是也好久了。” 跪坐在地的女人痴痴的看着云百楼的笑脸,“那位安陵郡太守想要的是一场可控的战役,恐怕不能做到公子期望的程度。” “自然不能,”云百楼笑着看向火盆中渐渐弱小的火势,“只是在这安陵郡,我自然还有我的后手,下棋嘛,就要一步步的走,有来有往才好些,否则这西南汉州一地就太无趣了。” “永昌郡那边也是让河内郡的那颗钉子先手?”跪坐在地的女人问道。 “当然,”云百楼站起身俯视那火盆中变幻不断的火焰,“如果那人不能给永昌郡北军更多影响,就由我来给那里点一把火,如果那人能够让我满意......”他冷笑一声道,“我就再下点本钱让离郡也卷入进来,”他呵呵的笑着,表情有些陶醉,“越乱越好......”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虽然仍在,眉心处却聚成个疙瘩,“洛天恩,这个人近期的动作有些问题......我觉得有很大的问题,但却没能完全想明白,”他的笑容渐渐去了,只留下嘴角的一点点,“他让洛川去了苍颜,让洛云接了离城守备军监察,摆明了继承者给所有人看,看起来也似乎明明白白,让北军南下,让南军北上,将两个贪财的北部将军置于南军掌控之下,又让精锐南军守住北面和西面的门户......应对这乱局虽算不得上策却也似乎不是下策,中规中矩像是他一贯的作风,只是......我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 跪坐在地的女人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云百楼才从那种思考中走出来,脸上重新恢复笑容,“让离郡的人给我盯死了离郡轻骑,就算这个一向保守示人的书生真的城府深沉到骗过所有人,离郡轻骑都是他想做任何事情最先会动的最锋利的那把刀,这把刀不动,离郡四方大军就不会动,就算这把刀动了......我布下的大局也足以兜得下他这把刀,西南汉州可能出现的一切力量尽在我眼下......谁也不得解脱......” 第五十七章 乱世难测 从怀城南下至安阳郡,是必须要经过雅河的。 河内郡沃野千里靠得也就是汉江与雅河两大水系的支撑,一南一北,覆盖了河内郡大半的土地。 这一日,一支车队行至雅水河畔的渡口排队登船,车队规模不大,前后四五十名骑士环绕着五六量马车,马车样式统一,车厢顶上统一悬挂了安阳郡的青色军旗,以示其归属。 正数第二辆马车内坐着一老一少正隔着棋盘对弈,老人一身富贵黑袍,微微佝偻着身子,年轻人穿着白袍,神情淡漠,捻着黑子在唇边,有些犹豫不定,正是洛川曾在怀城门口的酒楼上见过一面的安阳郡贵人。 老人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棋盘,发出沉闷的声响,“拙儿,下棋首重心定,若是不能将心放在这棋盘之上还如何落子啊?” 那年轻人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样将手上的棋子随意丢到棋盘上,“确实,此时此刻拙儿无法静下心来与外公下这盘棋。” 老人一笑,伸手从那棋盘上一颗颗的取回白子放回棋盒中去,“这也想了几天了,想出个什么结果来?” 年轻人轻蹙眉头,让那张冷淡的脸有了些人味儿,他也学着老人的样子将黑子捡回棋盒中,只是动作要轻快了许多,“前些日子拙儿也与不少河内郡的公子官员们接触过,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商贾铜臭味,哪怕是那位整日里披了金甲四处招摇的四公子,也不过是借着军方的名义做买卖的市侩角色,河内郡重商抑武到了这种程度,盛世年景自然是各方座上宾,如今乱世......免不了极为被动。” 老人不言不语,只是捡棋子。 年轻人继续道,“河内郡太守拙儿未曾见到,但听众人字里行间的意思,这位太守大人年纪虽然大了些身体也不算好,但到底不是蠢人,所以才会趁着乱世微乱之时就往江州那边递了善意,如今北夷入侵山北郡,江州各郡多有派出联军北上的意思,他们想趁机再往上靠一靠也是应有之意,只是我却觉得既为西南汉州一郡......河内郡这一步叛出去往东靠的棋,实在走得太过凶险了些。” 他眉头皱得越深,“河内郡地势平坦面积极广,是西南汉州面积最大产粮最多的后勤之地,每年往三穷郡的边军供粮他们一郡之数就要超过我安陵郡与广郡之和,如果他们真的倒向江州,恐怕就算我安陵郡与广郡愿意挤出更大份额的供粮也难以支撑三穷郡那庞大数量的边军,一旦将三穷郡逼反,广郡自然不可能去挡那三郡兵锋只能依附,四郡东进,怕不等河内郡做那江州第七郡,就要从这西南汉州除名了,如若江州再伺机出兵西进,河内郡免不了被打得支离破碎,说不定就是千里良田尽荒芜的惨状,届时他们这些河内郡权贵手里哪里还有什么筹码,不就是真正的寄人篱下?只是真若如此,我安阳郡也无法独善其身......” 老人已经将白子全都放入棋盒,闻听年轻人一席话,便笑着将手中的棋盒晃了晃道,“下棋,黑白对弈,只盯着自己的棋是下不赢的,更何况......这盘棋上不止两人落子?” 年轻人盯着老人放回桌上的棋盒沉思。 第五十八章 苍颜剑宗 洛川一行西进至西澜峡谷的军镇之时,一支自太明城北上的南部战场的精锐前锋便也到了。 那一行队伍以步兵为主,甲胄齐全装备精良,兵器铠甲之上磨损的痕迹十分明显,没有谁觉得那些痕迹让士卒显得狼狈,反倒更加映衬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上下肃杀。 刀枪如林,血旗如幕,即便那支队伍已然离开很久,坐在马车上安静看着的洛川仍旧难掩心中的震撼。 确实如老车夫所说,这,才是离郡真正的百战精锐。 车队重新上路,一路无话,过了长长的西澜峡谷,眼前便又是逐渐开阔的平原地貌,天地之神奇便是如此。 苍颜城位于苍颜盆地中央,过了西澜峡谷沿着宽敞的官道一路往西就会抵达,可洛川一行的车队却分成了两路,一路五十血骑护送财物去苍颜城,另一路随他和绝美女子以及望川剑修的三辆马车往南去。 南面,有大陆五大名山之一的,苍颜山。 沿着山脚官道一路南下,官道渐渐窄了,地势渐渐高了,沿途山势趋于陡峭,村落人口却反倒越发密集,直到行至那座名山脚下,人口汇聚竟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镇子名叫青崖镇,不像洛川一路所见那些近山的小镇,这里四周不设城墙,反倒像是平原地带的村落一样开放,一座座房屋依着山下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势建造,白墙红顶,远远的看着十分打眼。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里的人们一个个都有些出尘气,哪怕是农夫打扮的路人,行走间也微微的抬着下巴,四平八稳,不慌不忙,看到洛川这样一支骑兵车队到来也不能让他们稍稍侧目,实在是一路走来都没见过的光景。 车队没有经过任何查验直接就深入镇内,完成了一些基础的补给之后便横穿而过,直奔远处的苍颜山门。 苍颜山的山门颇有气势,原本是一块半数埋在地下的椭圆形巨石,露出地面的部分足有二十余米高,被人从中一剑劈成两半,一面写了个巨大的“苍”字,另一半则写着“颜”,想要上山,就要从这块被劈开的巨石中间经过,那一线天般的厚重压迫感,使得每一个途径之人都要生起敬畏之心。 来到山门前,两名望川剑修便迫不及待的去到那处山门前上上下下仔细的看着,时不时还探讨几句,好像颇有感慨。 洛川则来到居中的第二辆马车边撩开车帘问里面的绝美女子,“仙女姐姐不随我们上山看看?” 安静看书的绝美女子头都不抬的道,“有什么好看。” 洛川只好作罢,扭头招呼老车夫和思齐一起,又示意高大的血骑百将洛长恭带十骑随行之后便当先往那山门内走去。 “两位前辈,之前说这苍颜山上的苍颜剑宗算是望川支脉,不知道究竟有何渊源啊?”洛川走到那巨石山门内,学着两个望川道士的样子伸手在那石壁上摸了摸问道。 “渊源还是极深的,这苍颜剑宗的开派祖师正是师尊他老人家的首徒,如今的苍颜剑宗掌教,则是这位吕祖首徒的首徒,”长相凶恶的道士朝洛川笑一笑解释道,“据说一身修为早已入了上三境,实力深不可测。” 洛川则立刻脸色古怪的看向身边的两个道士,“世人都知望川山上有三千剑修,剑修均为吕祖弟子以师兄弟相称,那这位苍颜剑宗的掌教岂不是......?” 第五十九章 道似无情 苍颜山。 一道蓝光从金顶之上飞射而来,最终悬停在洛川一行前方十数米处的半空,光芒之中却是一柄淡蓝色飞剑,上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道! 只见那女道身穿浅淡天蓝的缥缈道袍,顶上青丝束成单螺,极随意的插了一根木钗,身后长发随风而动,秀眉杏眼,唇若樱桃,再加上她举手投足间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让这一幅御剑临空的画面有一种只可远观的十足仙气。 女道扫视一眼众人,随后将视线定格在一脸笑意的洛川身上,冷淡的面孔之上不见丝毫情绪,“苍颜剑宗掌教,请离郡公子一行上山。” 洛川看向眼前女子,微微颔首示意后声音温和道,“有劳仙子带路。” 女道面无表情的与洛川对视片刻,一摆衣袖落在众人不远处的道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径直往后山走去。 洛川扭头看看安静跟在自己身边的思齐,见她只是微微皱眉盯着那女道的背影沉思,不由得心情大好,“走吧,好好逛一逛这名山,仙家福地可不是总能来的,”他一边往那女道的方向走去,一边冲着身边长相凶恶的道士压低声音道,“这位仙子可真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 长相凶恶的道士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洛川也不尴尬,就那么背负双手四下里张望起来,一行人真真悠闲的好像游玩士子。 从前山出来一路下行,走了好一段并不算深的林中山谷才重新往上走,到了后山,林间道路就不像前山那样宽敞,一路走来不过是一两米宽的石块小道,有些地势稍稍平坦的干脆就是泥土碎石的山路,比之离郡古道的山路也好不到哪里去。 山谷内树木茂盛,高山松林,冷木云杉,即便入了冬,那一颗颗大树仍旧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再往高去,树木就渐渐稀疏起来,直到临近那苍颜主峰,四下里棕灰深褐才让人生出些西南荒莽的印象来,望着远处雪峰金顶,让人感慨非凡。 山势陡峭,山路越发难行,好在一行人中即便是最弱的血骑也有一境武夫体魄,虽说身披骑士铠甲稍稍累赘了些,倒也不至于难以前行。 女道一言不发的带路,众人一言不发的赶路,没用了太多的时间便赶到位于山腰处的宗门所在,这里向阳一面依山而建了不少殿宇楼阁,其中几座位于最高处的,已经是悬空而建的空中楼阁,说不上气势十足,却与四周景物颇为融洽,并没有因为人工痕迹而破坏了山体之美。 一众建筑群里最显眼的自然是居中的主殿。 主殿极高,殿前极阔,登上几十级台阶后洛川一行才真正看到那殿内景物。 只见那大殿之中十分空旷,深足有二三十米,殿内最中央的位置供奉有一尊巨大的雕像,站在殿门前竟只能看到半身。 殿前没有人守护,女道便带着众人直入殿内。 入殿之后才发现,那高大的足有十数米的雕像刻画的是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老者,老者眉目深沉,无悲无喜,一手结起剑指印,一手平举,其上一柄飞剑直指天穹,气势迫人。 在那雕像之下,三个穿着朴素道袍的老人正站在那里,注视着来人。 女道走到那三人身前行了一礼后站在一旁等候。 洛川则将目光从那巨大雕像之上挪开,在三位老者身上一扫后躬身行了个晚辈礼,“晚辈洛川,见过三位真人。” 第六十章 你道如何 苍颜剑宗,主殿。 随着居中老者一句话说出,大殿之中便彻底静了。 洛川回头看一眼面有惊色的老车夫,余光便也将在场众人的表情看了分明,上首背剑和手拿拂尘的老人尚且能够不动声色,原本将洛川一行带到大殿后便候在一边的年轻女道已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上首居中的老者。 于是洛川便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收敛了笑容,肃然朝那居中老者行了一礼后缓缓道,“恳请前辈教我。” “谈不上指教,只是有些话想问公子,”居中老者不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道。 “前辈请问,”洛川十分恭敬。 居中老者盯着洛川的目光中似乎有光华流转,“公子可知自古以来人族与妖势不两立所谓何来?” 洛川一惊,电光火石间下意识便想到了苍颜山脚下仍旧在等着自己的绝美女子,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晚辈曾看过人族史典,据传自远古诸神造物以来,人族因先天弱小而为众妖奴役吃食,直至三皇现世,人族才开始真正崛起,与天下万妖争天地,于是战争不止杀伐不断,自此人族与妖族敌对的格局一直延续至今。” 居中老者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公子以为人族与妖可有共存共进之可能?” 洛川略一沉吟道,“共存......晚辈大概已经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即便内心再厌憎也不得不承认,四夷万妖与我人族已然共存数千载,如今妖族再难灭我人族,我人族也无灭杀万妖之能力,便不得不在这世上共存,只不过若有一日我人族强盛如天,这共存于天地的规则就该由我们来定,万妖俯首尊帝旨,宇内六合唯圣意,如此便也绝了天下纷乱,天地大同了,至于说共进......很难。” 在场众人听了这一番话无不悚然,一个个看着洛川的眼神就像在看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怪胎。 这世界上人人都知道人族与四夷征战千年,可任谁来说都是与天下妖族势不两立,哪有不得不共存这样的说法?谁可以如此轻描淡写说那帝旨圣意?更不必说那话语末尾的两个字,惊得思齐都忍不住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 三位老者一言不发。 直到身边的老车夫都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洛川的胳膊,他才苦笑一声再次开口,“前辈莫怪,晚辈从小就是这样的古怪性子,一番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居中老者却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这摇头是在否定什么,“世人都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道如何?” 洛川深深看一眼居中老者,然后叹息一声抬头去看吕祖雕像,这一番诛心又刺骨的对话进行到这里,他已然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吕祖一剑拒万妖,独镇中洲三百载,亿万人族因此安度一生,这一番功德造化晚辈每每想起都心向往之......”他回望那居中老者一字一顿道,“我所向往,前辈与亿万人族亦向往,那妖呢......?!” 居中老者的眼睛眯了一瞬,一刹那,在众人眼中,天地似乎都暗淡了一瞬。 洛川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继续道,“吕祖所求,天下人族皆太平,可若这天地之间有大道,大道之下众生太平,不也应了吕祖所求?又或者,不也应了人族与妖族所求?”他摇了摇头,“晚辈是人,晚辈也没见过几个妖,可无论是人还是妖,生于天地必有所求,晚辈以为,众生所求大同之处,或许就是大道了吧......” 第六十一章 道心凡心 苍颜山连绵数百里不绝,只是那连绵不绝的起伏,似乎都只是为了拱起这一座苍颜主峰。 主峰四面一切山体,都只是绿叶。 山峰唯主峰一枝独秀,山谷却并非如此。 洛川一行上山经过的前山与主峰之间的峡谷本就是一步一景的上佳去处,眼下绕过主峰一路下行的峡谷山道就更是非凡。 其险,胜过绝壁开凿的离郡古道,其幽,胜过京州散关外密谷深林。 洛川跟着那位极有仙气的年轻女道行走其中,初时还有些观景的心情,越往后就越有些莫名的紧张感,仿佛这一条似乎永远都走不完的下行山道,这一条越往下走越不见天光的石阶,最终通往的必是阿鼻地狱。 他不由得往那女道身后靠了靠,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小到不足两米。 他有些后悔,自己上山前应该带上那柄虽然祭炼得不够成熟但到底锋利无匹的飞剑,如果那样心绪不宁的自己大概还能多一分胆气,好过此刻两手空空,他冲前方的俏丽背影笑着开口,想籍此打破眼下莫名的心绪困境,“这位……仙子姐姐,这困龙谷下到底困着什么东西?” 那打从初见面时打过招呼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道头也不回,一言不发。 洛川稍稍有些烦躁,他向来是不忌惮复杂事务的,因为越是复杂的事情对他而言往往越容易理出头绪,哪怕是人心人性,往往也有迹可循,可他却很反感无厘头的简单事务,就像眼下苍颜山上上下下这些冷面孔,所言所行似乎都只是随心随意,没有逻辑可言,没有道理可讲。 或者道理上本不该如此,他们却偏就如此,叫人大伤脑筋。 “仙子姐姐,”他有些不死心的开口试探,“我看自出了主峰直到这里也没有遇到一个岔道路口,如果这困龙谷只需沿着这条山道一路走到头的话,仙子姐姐就不必把我送到终点,我自己去就是了,不必连累了你。” 女道仍旧不言不语,只是冷着脸回头看了洛川一眼,那眼神中所包含的除了一贯的冷漠之外,似乎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洛川趁势又快走了两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在这山路上,这个距离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撞作一团的,“仙子姐姐,掌教真人说我此行必无性命之忧,真人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只是莫非这困龙谷中机关重重,又或者设有迷阵,我只要进入其中就不得脱困?”他似乎忧心忡忡的叹息一声,“我自己困在其中倒也罢了,不过是在中京城做了十几年质子之后又换了个地方被困着,早也习惯了的,可江伯和思齐他们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如果他们见我不归硬要闯入进来可怎么办?”他伸手拉扯了一下身前女道的衣袖一角,“仙子姐姐,到了那时你可一定要拦住他们!” 女道微微皱眉低头看一下自己的衣袖,最终轻叹一声回头继续赶路,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一些,“既然现在担心,先前又何苦答应要来这困龙谷……” 洛川心中一喜,面上却是越发的忧愁,苦笑一声道,“仙子姐姐可知道如今就连中京城里都已然入了大妖?”他微微偏头看一眼前方女道微动的侧脸,“皇后……哦,如今应当叫做太后娘娘了,太后娘娘一声令下,中京城里的质子们纷纷返乡,世人都说质子返乡天下大乱,我们这些返乡的质子什么都不做也要背上天大的骂名,好像这一切的坏世道都是我们这些被困在中京城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无人问津的质子们搞出来的,更何况我曾亲眼所见,有人族高手要杀那返乡质子,救下他的却是个大妖,仙子姐姐,你说这世道怎么能说得清?也难怪掌教真人会要疑我。” 第六十二章 补道之心 苍颜后山,深谷。 深不可测。 山间古道之上,洛川一边往那幽深之地走,脑子里一边飞快的转着念头。 事实上他答应苍颜掌教的考验自然是在赌的,既然那位掌教真人说他性命无忧,那就不是要考验他的力量,他便自然而然的以为此行所去要赌的不过是智慧罢了,而他对自己的智慧,非常迷信。 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神奇玄妙的世界上,不但有修炼者练气以换取强大的力量,还有困龙谷这样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所在,若是赌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地球人,在这里的表现真的就能强过大鼎王朝一个真真切切的太子?! 他有些心里没底。 若是他能过此关,那好处大到难以估量,江伯曾与他多次说起这苍颜剑宗,不但是望川支脉,与望川剑修天然相亲,而且本身实力一样深不可测,即便放眼整个西南汉州类比所有仙门,苍颜剑宗也是稳入前二的超然存在。 若是洛川身后有了这样一个超级宗门的鼎力支持,那不必说坐稳苍颜县守一职,就算做得再过分些,那位必将继承太守之位的二公子都要投鼠忌器难以动他,毕竟,苍颜剑宗的实力摆在那里,更何况那位多少年不曾下山的苍颜剑宗掌教,其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外人难以揣测的,而他,愿意为通过考验的洛川下山一次! 可若是过不了这一关,他便真的要和一位曾经的太子在这黑暗阴森的绝谷之中避世一生?! 就算这苍颜剑宗看在洛家的情面上,一辈子少不了他的吃穿,可真真被困在一座山谷里一辈子不得出,那可比困在一座巨大而繁华的中京城里做质子难过得多得多…… 逃?! 洛川摇了摇头,且不说江伯等人还被困在那座大殿,逃离是不可能的选择,就说要逃,能逃到哪里去? 而且身后那个默默跟着的女道心思也很难确定,毕竟相处时间太短,她虽然看着极年轻,但能够御剑飞行至少都是道四境以上的水准,实力上也不是自己可以匹敌,更何况自己上山时蠢到连柄剑都没有带……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恼怒于那位苍颜掌教,就算他知晓了自己身边有妖相助,也不能就此断定什么从而针对自己设下死局,何况自己明面上作为离郡太守公子的这一重身份可是如假包换,如此设计自己,苍颜山一脉日后与离郡洛家相处总要留下些难解的疙瘩,他到底图什么? 至于说那处玄之又玄的困龙谷……作为一个现代人,虽说经过了穿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让他多少信了一些东西,可看得见摸的着的气理解起来并不复杂,甚至各种功能神妙的阵也可以理解,这气运一途却实在是难以揣摩,他只是觉得,难道这一处困龙谷中存在什么扰乱人心智的神奇阵法,可以在一些人入谷之后开启,以便摄人心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若是这苍颜剑宗真的敢在这山谷中布阵,以算计一众公子太子,恐怕那位高居望川的吕祖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们。 一边乱糟糟的想一边走,很快林中的光线就已经极暗,丛林深深,让洛川有种进入山洞的错觉。 “喂……”身后传来女道似乎有些虚弱的声音。 洛川止步,回头去看,只见那年轻女道盘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之上,腰身笔直,但满脸是汗,脸上不见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而是一副挣扎痛苦的神色,她有些疲惫似的盯着洛川艰难开口,“你……不要再往下走了……不要去那困龙谷……下山……快下山去吧……” 第六十三章 困龙谷底 一路下山入谷,洛川其实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那些玄而又玄的鬼话骗一骗那个入世不深出世也不深的年轻女道倒还可以,让他一个穿越而来的家伙打心底里相信天地大道会钟爱于他那就是扯淡到极点的事情。 气运这种东西太过玄幻,反正就算他被选中穿越重生,他也不觉得自己就是特例,他一样会流血受伤,一样会死于剑下,既然如此,那个诡异万分的困龙谷,如果弄不清它的神异之处所在,那他就一样会被困在其中一辈子出不来。 只是路已走到这里,似乎除了走入那谷真真闯上一闯以外,就没有更好的路子可走。 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的。 随着他的步行深入,他心底里原本一点紧张的感觉变得越发清晰,甚至于,在那光线斑驳的阴暗林中小路上,他的内心开始不受控制的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似乎山道两侧的森森树木都开始失去颜色,变得灰败,仿佛路边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像地狱门前的守卒,而他,则成为那个被万千妖鬼注视着的有罪的灵魂,孤独的走在接受审判的路上,又或者一步步走向断头台。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催动体内的气按照窍穴路线流转,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气让他稍显僵硬的冰冷四肢舒服了不少,一股股暖流由内而外涌遍全身。 然后他才诧异的发现,这一处通往神秘困龙谷的山路之上,天地之间玄妙能量的浓郁程度堪称惊人,比之苍颜山主峰那样的洞天福地恐怕都不遑多让! 他一边下行,一边抬手往道旁一棵树上虚空一按,手掌上赤色的光芒一闪,随即在空中托出一个极浅淡却肉眼可见的手掌虚影,一闪而过,落在那棵两米开外的树干上,烙铁融冰一般嗤啦一声响,在那树干上留下个隐约焦黑的掌印! 洛川讶异的站在原地,闭目片刻之后又自睁开,喃喃自语道,“好一处修炼之地......”他皱着眉头又往下方深谷瞧了瞧,一路下行到这里,按照他的估计,眼下他所处的地方水平高度已经低于苍颜山下的青崖镇,再往下走,就是这一处群山之中的绝对洼地了。 他深呼吸一口,强行按下内心深处越来越不安的感觉,继续下行。 山路蜿蜒,等到洛川终于走下陡坡步入缓坡的时候,四周景物又有了令人惊奇的变化。 只见山路两旁原本高耸入云遮盖了大半天光的丛林巨木渐渐稀疏,虽然因为山谷太深已然看不见日头,但光线反倒比先前强了许多。 树木渐少,花草渐多,等到洛川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谷底草原,他仍旧身处一处缓坡之上,却能够清清楚楚的俯瞰整个山谷。 四面山坡花草茂盛,谷中微风暖意如春,两条溪水于谷底汇成湖泊,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天地景致清晰如画。 而在那湖边一条溪流入水的地方,几座样式古朴风格却不尽相同的木屋比邻而建,一个延伸至湖面之上的简易码头末端,系着两三搜小小的木船。 洛川看了看脚下石块铺就的道路尽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脚迈入。 诡异的是,当他一只脚实实在在踩到那谷中草地上的时候,原本一路之上萦绕他心头久久不散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第六十四章 前朝太子 困龙谷底,木屋小院。 洛川坐在木屋前一个颇为舒适的小木椅上,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熟练的杀鱼生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两条鳞片清亮的青鱼处理好,前腌后煎,小火慢炖,等到盖上锅盖,那鱼的香味已经和着葱姜调料的味道稍稍溢了出来。 中年男人这才拿过灶头的抹布擦了擦手,随手拿过一把椅子坐到洛川对面来,笑呵呵的问道,“先前你说自己姓洛,可是离郡太守洛天恩的什么人?” 洛川起身行礼后恭恭敬敬道,“晚辈洛川,正是离郡太守洛天恩的长子,久居中京城内,近日才得以返回离郡。” “哦?”中年男人颇为诧异的看了洛川一眼后问道,“最近一些时日倒是没有人来和我说起外面的事情,难道这位年纪轻轻的离郡太守竟然......”他看向洛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顺便摆手示意他坐下,“你知道,既然你是质子,按理说除了发生那样的事情以外,还是不得返乡的才对。” 洛川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家父仍健在,”他重新坐下,“前辈,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太过惊人,许多事情晚辈也只是听人说起,简单来说,吕祖仙逝,继而皇帝陛下驾崩,太子殿下过于悲痛随陛下去了,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懿旨恩赐一众质子返乡......继而是......”他看着脸上渐渐失去笑容的中年男人飞快道,“继而四夷异动,大妖飞临中洲,前些时候听说北夷已然攻破了山北郡,边城数万人族惨遭屠戮......!” 他盯着眼前中年男人脸上的每一点变化,说到这里时便就停下不讲了。 中年男人沉默半晌,然后复又淡然的笑着看向洛川,“这些就是苍颜掌教派你来告诉我的事情?” 洛川摇头,然后看向这山谷,天色渐渐暗了,这座白日里美若仙境的山谷就静的有些荒凉,他回头看向中年男人道,“前辈,这山谷之中就只住了你一个人?” “可不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嘛,”中年男人哈哈一笑往木椅靠背上一顶,只用椅子两条后腿支撑着,他翘起个二郎腿摇摆着脚脖子,“放心,那位苍颜掌教让你传话的对象必然是我,”他伸手指了指洛川来时的山路方向,“喏,不就是从那下来的嘛,这座山谷四面绝壁,也就那么一条路,那条路呢,只能通到这一处所在,而这一处所在呢,又只有我一个人,错不了。” “那前辈您......”洛川犹豫一下还是没问出那个问题,而是转述道,“苍颜剑宗掌教真人让我和前辈说三个字——‘地天泰’。” “地天泰?”那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伸手挠了挠头皮后笑道,“这个老东西,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幅故弄玄虚的做派,他自然是知道的,我既然在这山谷里待了这么些年,不破上三境是不会走的,所以你既然是离郡太守家的公子,那让你来说什么屁话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伸手指了指洛川笑道,“让你入这山谷本身!” 洛川低头想了想,还是抬起头直接问道,“前辈,既然这山谷之中也没有苍颜剑宗派人看守,那条山谷小道就算有什么玄机,以前辈的神通自然早已能够御剑飞行,为何......不能离开?” 第六十五章 卜近天机 苍颜山主峰。 主殿之内已然没了老车夫等人的身影,背剑的和手持拂尘的老者也已不在,只留下眉心有痣的苍颜剑宗老掌教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巨大的吕祖雕像,两眼微闭,呼吸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穿着青色道袍的高大身影突兀的出现在老掌教身前一米,朝着巨像恭敬行礼,而后才转过身来冲老掌教笑笑,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中年脸孔,“启明掌教,好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客套都不会,”老掌教睁开眼睛,始终寒冷僵硬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冰川解冻的迹象,“那人果真来了离郡?”他顿了一下又问道,“苍颜?” 原本笑意盈盈的道袍中年人却收敛了笑容,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里似乎滴入浓墨,盯着老掌教的眼睛起了涟漪,“你怎的竟会道心不稳?!” 老掌教脸上那一点称不上笑意的笑意重又消失,他摇了摇头道,“前些时日卜了一卦......”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那道袍中年人便有些怒道,“怎得又卜什么卦!” 老掌教沉默半晌后道,“中京城里质子还乡的事情一出,我心底里便很是有些不宁静,直到前些时候离郡质子返程途中遭了南夷大妖截杀,没有得手,我的心里反倒更加不安,于是便卜了一卦......” 道袍中年人微微皱眉,一样沉默了片刻后才问道,“所卜为何,卦象怎样?” “所卜一人,卦象大凶,”老掌教声音低沉。 道袍中年人讶异道,“就是那返乡的离郡质子?” 老掌教点了点头,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后老掌教才又开口,“此人今日前来苍颜山见我......我使他往后山谷中去见一人......” 道袍中年人瞪了瞪眼睛,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难怪你道心如此,就算那卦象大凶,其中玄机定也是难解难测的很,你怎知道不是因你强加干涉才扰乱了他的运数,最终导致大凶?”他又叹了口气看向老掌教那张冷面孔,“你啊你啊,师兄当初就说你最是执拗,如今道行至此仍旧是这么个脾气......” 老掌教摇了摇头又道,“占卜当晚,我于冥思之中入梦......”他抬头看着那道袍中年人,止不住的微微皱起一丝眉头,“梦中见那质子身后妖气冲天,而在他身前......血色如海!” 这一下就连那道袍中年人都有些吃惊的追问道,“以你的道行,于占卜当晚冥思入梦?!” 老掌教肃然点头。 道袍中年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喃喃道,“难怪,难怪......”好半晌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问道,“二十年前有一只狐狸入了离郡,据说和现在这位离郡太守有些纠缠?” 老掌教再次点头,满脸冰霜,“那女子难明难测,是我此生唯一一个丝毫看不清楚的角色,大概是狐族老祖在她身上种了东西......那件事情之后,我曾有意下山寻她一寻,只是还未成行就听离郡老太守那边传来消息说她已身死,洛天恩也便回了正途,之后便是离郡太守大位更迭之难,此后多年离郡风调雨顺,也就淡了心思,如今......洛天恩的儿子身上又缠了妖气!!” 道袍中年人若有所思道,“方才我上山前,曾在山下小镇看到一个小狐狸......” 第六十六章 下山入世 困龙谷内。 洛川一步步走回到山谷边缘和山道相交的地方,驻足良久。 等到夕阳已去,等到天色大黑,天地间再没有一丝清明的时候,他才猛地一步踏出踩在那山道石板之上。 一刹那,仿佛前世记忆一般,那些入谷之时被他清清爽爽抛弃的一切负面情绪又都回归,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他心头。 配合着四下里幽然森森漆黑不见五指的环境,让洛川的灵魂上竟似蒙了尘。 他另一只脚也踏上石板,站在那里回身去看身后山谷,一样的漆黑,只是在那黑暗之中,一点如同烛光般的微弱光芒孤独的点缀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在这山谷内一入一出不超过两个时辰的行走,就似乎已经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应该挺宝贵的东西,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失去,反倒得到了一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十分难受。 他催动体内的气,在抬起的右手之上聚起一团虚无但散发微微红光的火焰,照了照脚下的石板路,又照了照四周,再次回头看一眼那漆黑之中的微光,一转身大踏步往山上走去。 他上山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返回了女道盘膝之地。 等他靠近到女道身边,借着手中火焰的微光,才看见那女道脸上隐约的惊诧之意,不由得笑了笑道,“你瞧,这困龙谷困不住我,大概说明我果然不是什么真龙,我就说嘛,区区一个苍颜县守,哪里配和一位曾经的太子比邻,也太折损了人家的身份。” 女道大概仍旧有些不适,所以起身的速度很慢,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洛川的脸上,渐渐趋于平静,只是声音仍旧有些无力,“我辈修道之人应当明白,对天地立誓要慎之又慎,因为天道无情,你上我苍颜山连番语出惊人涉及大道,日后行事便需依此而行,尤其是你此番狂言之后竟真的走出困龙谷,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其中的天地羁绊有多深......” 洛川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从这里离开时说过的话,哑然失笑,随即看见那女道肃穆冰冷的脸孔后才又正色道,“多谢仙子姐姐提醒。” 女道上上下下的把他打量了个遍,犹豫之后又问道,“你......真的见到了那人?” “自然,”洛川不以为意的笑一笑平静道,“这位老农打扮的前朝太子还请我吃了炖鱼,说那名为青玉的鱼有多么多么珍贵,他又多么多么大方,怎么也是曾经做过太子的人,那架势倒像是拿了龙肝凤髓来款待我一般,实在有趣。” “那青玉是困龙谷湖中独有的奇妙鲤鱼,数量极少,据说其中承载了气运的鱼儿一朝跃出水面就可以成蛟化龙的,作为食材而言确实极为珍贵,”女道面无表情的看着洛川的眼睛问,“你......没有丝毫不适?” “有一点,”洛川看到面前女道的脸上表情又似动容,便补了一句,“那鱼挺大,吃得有些撑了。” 女道终究还是苍白了脸色神情有些复杂的看向洛川,好一会儿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默默的转身率先往山上去,也不见她动作,四周丝丝缕缕的水汽就凝聚到她的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化作一个可以散发纯净蓝芒的涌动水球,让这一方原本漆黑的山间古道变得好像海底世界般梦幻。 而在海底行走的女道,便似那海神之女。 洛川散去了自己手上光芒微弱的火焰,小跑几步跟在女道身后一米处,“仙子姐姐,那困龙谷中的湖里,可有青玉最终真的成蛟化龙的?” 第六十七章 两剑归心 苍颜山。 洛川走出大殿,沿着来时的路一路下山,还没有走出很远,就看到几道细微几乎不可查的金色光芒从大殿内飞出,有的落在苍颜山某处,有的则射入苍炎山脉某个方向不见踪影,等他又走出一段距离,就看到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飞回大殿的御剑光芒,竟有数十之多,这才实实在在有些明白了苍颜剑宗四个字的分量。 明白了这一座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苍颜山上,那位老掌教的一句鼎力相助意味着什么。 他止步回望,只见那位脸色苍白的女道正朝他缓缓走来。 “师尊让我随你入世,”她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一块刻着个硕大“颜”字的金色令牌,那令牌不知道何种材质,在这黑夜之中竟能自然发出淡淡金芒,“就在今日,苍颜剑宗将鼎力支持离郡公子洛川的掌教令谕将由内而外,传至山上山下所有苍颜剑宗门下弟子手中。” 洛川看着那枚一望而知不凡的令牌,又侧头去看远处一片黑暗之中只是微微透着些微弱光芒的大殿,一个个想法起起伏伏,“仙子姐姐随我一个区区苍颜县守入世......委屈了。” 女道只是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洛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洒然一笑背着手往山下去了,这一次,仍旧在头顶上凝聚了一团蓝色水球的年轻女道,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下山,或许是漆黑的夜色让这座名山失去了白天的壮美颜色,洛川两人走得很快,等到两人回到前山的时候,一个赤甲的英气女子便几个起落从远处跃至洛川面前,正是思齐,“公子没事吧?!” “没事,”洛川对思齐笑一笑后看向紧跟着快步走来的老车夫,看到后者愠怒的脸孔上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有些歉意道,“江伯,我没事。” 老车夫罕见的怒哼了一声,然后还是上前两步,抓起洛川的手臂将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冷眼看着跟在洛川身后的女道,好半天才重新收回手问洛川道,“那困龙谷......你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困龙谷就是一处上佳的修炼之地,隐于苍颜山之后,也确实是隐居避世的好地方,只可惜我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劳碌命,”洛川笑着伸手握了握老车夫的手臂,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女道,“苍颜剑宗的老掌教是守信之人,这不,就让这位仙子姐姐随我入世,鼎力相助还果真是鼎力相助了。” 老车夫再次看那女道一眼,没有说话。 洛川则看向老车夫身后的两名望川剑修道,“两位前辈可曾见到两位的师兄?” “没有,不过.......”方脸道士欲言又止。 洛川有些讶异的看了方脸道士一眼后转向长相凶恶的道士,“万松前辈,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长相凶恶的道士摆了摆手道,“我们两人虽说没有见到那位师兄,却也可以说是见过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被折叠成长剑样式的纸条往空中一丢,伸手打了个法决,那长剑样式的纸条上蓝光一闪舒展开来飘向洛川,“公子请看。” 洛川接过那纸条,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留在离郡”。 第六十八章 双井小城 苍颜城位于苍颜盆地中心,是苍颜地区最大的城市。 但从苍颜山直通苍颜城的官道是不存在的,想要从苍颜地区东部前往苍颜城绝大多数情况都要经过一座名为小镇实则已经是一座小城的地方——双井镇。 双井镇距离苍颜城并不远,只有几十里的距离,这里不但有整个离郡最大的铁矿山岭,还有放之整个西南汉州都算最大的盐湖,可谓得天独厚。 这一日,双井镇东城门外行来一支队伍,以装备到面甲的十名血色铁骑护卫,持太守令无需排队即可入城,引得城门口长长的入城队伍窃窃私语,不知道那几辆宽大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尤其是其中最为高大宽敞的一辆,实在气派的紧。 车队入城之后一路赶往商业区。 双井镇的商业区由四条宽敞的大街以“井”字形组成,分别是以粮食蔬菜等农牧产品为主的新水街,以服装布匹等日用品为主的童家巷,以酒肆青楼为主的烟柳巷和铁木陶瓦一类工匠铺子为主的花语巷,其中最为宽敞的新水街和花语巷相接之处扩出一个圆形的小广场,成了闲时小贩摆摊,用时府衙公示的小城里最热闹的去处。 车队缓缓前行,小城内一切行人均要远远的避避,一行就这样在小城众人的注视下停在小广场一角,在花语巷这一头最大的那家两层铁匠铺前停下。 驾驭着最宽大马车的老车夫最先跳下车来,冲血骑为首的高大男人道,“就是这里了,他们家的铁匠铺子后院挺大,你们将马匹都牵到后面去歇一歇,都是老朋友了,”他又转身对载了绝美女子和两名望川剑修的马车车夫道,“你们也驾车去后院等候吧,我和公子进去一叙很快就走。” 为首的高大骑兵行了个骑兵礼后翻身下马,当先往铁匠铺后院大门里去了,一个尚有些婴儿肥的黑胖铁匠铺伙计刚跑出门来,看到眼前这十个只能看到眼睛的血色骑兵,顿时就吓得不敢动弹,哪里还敢去拦。 “小墩子,还不快给几位军爷带路去后院刷洗马匹,愣着干什么?”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那铁匠铺里传出来,随即一个皮肤黝黑,头发胡子都乱七八糟的老汉便拎着个铁锤从屋里走出来,一脚踢在仍旧站在铺子门口发呆的小胖伙计屁股上,把他踢得蹦跳起来。 那小胖伙计手忙脚乱的跳下台阶来,一边连声的应着一边小心翼翼的跑到高大骑兵身边带路往后院去了。 然后那拎了铁锤的老汉才看向老车夫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崽子,前些年听说你跑到中京城里去厮混,没想到竟然还知道回来?” 他正要再损那老车夫几句,却看到从他身后马车上跳下来的一男两女,便就住了口,只是往那三人身上仔细的打量。 老车夫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苦笑道,“你瞧,在晚辈们面前还是给我留些面子,如今我也老了不是,”他又凑得近些压低了声音道,“我这次真真得了些上好的材料,这不就直直往您老这里来了。” “哦?你小子从中京城得了些宝贝?”铁匠老汉和老车夫说着话,但眼睛却仍旧只是在马车边那年轻人身上打转,“你这老小子哪里来的晚辈......”他又往后院的血骑身上一扫眯了眯眼道,“.......是他?” 第六十九章 苍颜三蛆 双井镇,铁匠铺二层。 老车夫又在怀里掏了半天,比之先前更加小心的拿出另一个包裹,打开布袋后里面竟是个看起来晶莹剔透好像红宝石一样的东西,只是凑近了看,才能看到那色泽鲜艳的球体内里,是缓缓流淌仿若活物一般的液体,老车夫伸手点了点那红色物体对铁匠老汉道,“六境蜈蚣的火毒原液,为了得到这个东西,我可几乎是丢了半条命在那离郡古道上。” “离郡古道?”铁匠老汉不由自主的又看了那窗边青年一眼后才凑近了仔细看看那红色毒腺,“两个六境妖族,就算你小子把一整条命都丢在那里也拿不下这几样东西,”他从二层某个储物柜子里翻捡出一个琉璃瓶子,小心的将那毒腺之中的赤红色液体挤入瓶内后收好,又将那毒蝎尾针和内丹收起来以后才重新坐下对老车夫道,“此次回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这根飞针吧。” 老车夫笑着点了点洛川道,“陪同公子前来苍颜赴任,这次来了大概就不走了,在苍颜城安家,苍颜城离这里近的很,等飞针出炉开锋我再派人来取。” 铁匠老汉默默点头看一眼洛川后对老车夫道,“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这种剧毒飞针太损阴德,就算给谁祭炼了,不到万不得已也最好不要动用。” 老车夫不以为意道,“妖族以此阴毒玩意对付我们的时候就不损阴德了?”他看铁匠老汉还要再说就摆了摆手道,“晓得了晓得了,我自己留着用可好?” 铁匠老汉这才点了点头,“你用可以,否则老汉不费这功夫也罢。” 老车夫无奈的苦笑,“我用你就不怕损了阴德了?真是......” 就在老车夫还要再说上几句的时候,窗外忽的传来混乱不堪的喧闹声,尤其是那女声惊鸣,夹杂在一片物件撞击车马改道的声响中,由远及近,显得异常紧张。 “发生了什么?”老车夫诧然看向铁匠老汉,发现后者也一样皱眉摇头后起身来到洛川身边从窗户往下看去。 只见小广场上原本摆摊的小贩们一个个匆忙收拾起货品来,几个妇女摊位上的主家更是神色慌张,只跟身边熟识的小贩打个招呼,竟就连摊子上的货品都顾不上收拾就拣选着附近的小巷小跑着逃了! 然后远处道路上便响起马蹄声,有人闹市驰马,一边飞奔一边急切的呼喊着,“闪开闪开!注意,闪开!” 路上行人不由得惶惶然远远避开,几个脾气大一些的年轻人还想咒骂几句,抬眼看到那远去一骑身上穿的衣服后便讪讪然闭口了。 “这人......是个苍颜的官吏?”洛川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老车夫点了点头,“看服饰,应该是苍颜司农官下面的官吏,”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苍颜司农一脉向来名声不好,只是没料到十几年后差到如此地步,竟让双井百姓怕到望风而逃!” “她们怕得可不是什么司农官下面的官吏,”仍旧坐在桌边的铁匠老汉脸带嘲讽的看一眼窗外道,“你可听得外面的人说些什么?” 老车夫皱眉倾听,好半天才有些疑惑的道,“似乎是说什么东西来了?”他回望那铁匠老汉,“总不会是什么妖物?” “双井镇哪里来的妖物,”铁匠老汉看一眼不显喜怒的洛川的侧脸轻声道,“她们说的是,骨蛆来了。” 第七十章 稚子血衣 双井镇,广场上寂静无声。 只有广场中央小男童趴在那纤细女子身上压抑着哭泣的些许声音。 马车上的人不下来,四周的衙役也没有任何动作,看着眼前两大一小三个人的眼神冷漠的好像在看三条野狗。 男童的哭声和摇晃没有让那女子醒来,另一边满面血污的男人却身体颤了颤,悠悠然转醒,他先是有些恍惚的看了看天,艰难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之后,才看清了眼前那辆赤红色的马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要挣扎起身,随即又像是认命了一般泄去全身的力气,烂泥一样躺倒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仰头低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马车中似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继而那道阴狠的声音再次传出,“好?好什么?!”他的声音明显压抑了怒意,“陈恕......本官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作为?!” 那血污满脸乱发披散的男人笑着咳嗽了几声,又自咳出了血来,他也浑不在意,只是笑,“待我不薄......却待他人太薄......道不同罢......道不同......” “道不同?”马车中的人似乎怒极,车厢震动之下金色的厚厚车帘一掀,走下一个身着暗红色锦袍的肥硕男人,男人半白的头发束入高冠,两撇低垂的眉毛之下一双被肥肉挤压的眼睛此刻正外冒寒光,只见他快走几步一脚踩在地上男人的一条小腿上怒喝道,“当初我擢升你入司农府衙作副官的时候你不说与我道不同?!我送你苍颜城内府宅婢女和钱财的时候你不说与我道不同?!现在......” 肥硕男人脚下用力碾了碾,听到那男人虚弱的惨呼之后笑着咬牙道,“现在在老子面前说道不同?!” 被踩在脚下的男人痛得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上血污灰尘混在一起十分狼狈,再不见先前纵马入城时的姿态,但只是惨呼片刻之后,他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我死......府宅婢女......原封不动还于大人......三年来,大人赠我十七次钱币财物......悉数存于府中库内......未曾动用一文,也都......也都一并还于大人......” 肥硕男人死死盯着面前形貌凄惨的男人,气得眼皮子直跳,好一会儿才重新露出个笑容来,“好,好好,你道与我两不相欠?如此,我就能放过你那一家老小吧?” 地上的男人微微一动,没有言语。 肥硕男人却盯着他紧咬的牙关冷笑道,“我最是记仇你不知道?如今我一手提拔的副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叛我,你那一家老小若是平平安安的活着......”他的目光从在场的衙役们脸上扫过,惊得众人齐齐避开视线,“那往后,谁还把我这司农官放在眼里?!” “县丞大人......”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飞快道。 “别给我提他!”肥硕男人冷哼一声蹲下身子低声道,“你以为老子真的怕了那个外来的和尚?!”他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男人缓缓道,“我现在不杀你......我要让你活着看到一家老小的凄惨模样,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再砍了你的四肢将你丢到司农府衙大堂里去,大概......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你这样的蠢材了吧......!” 第七十一章 血骑之血 双井镇,广场之上响起战马蹄声! 身型极其高大的洛长恭带领十人血骑一线冲锋,他长枪前指气势惊人,直指车队一行之中站在马车旁呆立当场的肥硕男人,面甲之下声音不似以往清灵,而是低沉肃杀,“刀!” “呛!!” 其后十骑整齐抽刀,杀意凛然。 “凡抵抗者......”洛长恭眼神清明,声音覆盖全场,“一律格杀!!” “是!!” 血骑渐近,这一边一帮只敢在平民百姓面前跋扈的衙役早已吓傻,一群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短裤背心的年轻壮汉,只见他身体前倾仿佛任由躯体坠落,却在几乎贴到地面上的一刹那用力一蹬,整个身体便好似炮弹一般射出! 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石板立刻裂成蛛网!! 可就站在他不远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的白发老人一愣之下脸色大变,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只能急切而惶恐的喊道,“不可!小心!!”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洛长恭已然闪电般刺出一枪! 这一枪借着战马前冲之势,快得惊人! 可已然跃至洛长恭战马前数米位置的年轻壮汉却更快,他右手如电于一刹那握住长枪,正要借这一握之力凭空再拔高几寸身形跃上马背,却见那长枪之上忽的绽放出火焰般的赤芒,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赤芒将他一双催碑裂石的大手炸得四分五裂,看着那赤芒洞穿他的胸膛,又在那长枪一震之下,整个身子都被抛到半空! 那一刻他才想起师傅曾与他说起过的事情,武道之上仍有道! 死不瞑目! 洛长恭看都没有看被他随手杀死又丢到一旁去的年轻壮汉,只是一夹马腹从那为首衙役的身边掠过,一枪指向目眦欲裂直冲而来的白发老人! 在他身后,小跑过来的为首衙役伸出双手横眉竖目正要怒喝出声,就被一骑长刀划过脖颈,带起一篷鲜血一颗头颅! 白发老人怒而不疯,身型极快呈“之”字前行,飞快逼近洛长恭战马! 洛长恭目光平静长枪改刺为扫,长枪之上火焰绽放四五米,一扫之下广场石板仿若泥捏的一般碎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而那白发老人却未被扫中,只见他身形一矮复又一弹,以一个超过年轻壮汉不知几何的速度射至洛长恭战马前,怒吼一声,一拳砸向马腹!! 可不等他蓄力一拳碰到马身,就听“嗖!”的一声,一道赤色的光芒自洛长恭身侧激射而出,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空中划过微小弧度,如同捅破一层窗户纸般穿过白发老人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在那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通透血洞,带着他的尸体跌飞出去五六米!! 白发老人仰面朝天瞪大双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却再也呼不出来! 洛长恭战马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停留,两枪一剑杀两人,一拉缰绳牵引战马越过自己先前劈开的沟壑,而后战马疾驰几步在那似乎吓傻的肥硕男人面前直立而起,吓得后者瘫坐在地! 洛长恭横扫全场,声音冷淡,“降!” “降!!” 十名骑兵将在场众人包围起来齐喝震天! 一众早已吓傻的衙役立刻丢掉手中腰间刀剑,匍匐于地,瑟瑟发抖! 洛长恭翻身下马,还在天空中盘旋的赤色光芒嗖的一声没入他身侧剑鞘之内,他手上用力,将长枪插入脚下青石板内,从战马一侧抽出长刀,一把抓住战马边肥硕男人胸前衣襟将他往广场中央的一处高台上拖去。 第七十二章 有人做局 双井镇距离苍颜城其实不远,一日的功夫也就到了,但洛川一行在双井镇到底耽误了太多的时间,所以便就在中途唯一的驿站又歇了一晚。 驿站内小吏不多,但驿站本身占地不小,又因为地利因素,时常会有些赶不及入苍颜城或双井镇的商队会在这里借宿,是以这驿站内的小吏们便也赚得一些外快,一个个肥头大耳,办起事情来却颇为圆滑,眼看着新来的这一队人马不但由数十装备极其精锐的骑兵护卫,还拿的出好些年没见过的县守令,立刻便将原本想要住下的商队都赶了出去,将自家女眷住着的干净屋子都腾了出来作为车队中人的临时住所,可谓殷勤到了极点。 洛川也没有客气,只等队伍安顿妥当之后,便与江伯一起去看那名被安置在单独房间内的男人,不料思齐回屋修炼,那位下了苍颜山就好像牛皮糖一样黏在洛川身边的年轻女道反倒跟了来,洛川想了想便也随她。 推开房门,其中是个还算干净的屋子,屋子里简简单单的布置,像是最简单的客栈房间一样,此刻的房间内床铺上正静静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缠了不少纱布,眼下夕阳仍在,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和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道,让那个外伤颇多的男人看起来更加凄惨。 洛川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伸手往下一按阻止床上男人想要下床行礼的意思,“不必多礼,躺着说话就好。” 那男人便靠坐在床边,这一下动作就让他疼的咧嘴,只是看见洛川明显有些拘谨,有痛也不敢发出声来,犹豫了片刻才终于开口问道,“您......真的是新任的苍颜县守以及......大公子?” 洛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笑道,“这些赤甲红袍的骑兵隶属于离郡轻骑,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号称血骑。” 那男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眼眶微红的看着洛川,声音有些哽咽,“下官苍颜司农副官陈恕,谢县守大人救命之恩!更谢县守大人为苍颜百姓除害!” 说着就又要起身下拜,被老车夫一把按住摇了摇头。 洛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贼居于庙堂,本就是太守家的过失,如今不过是亡羊补牢除去了一条骨蛆就值得谢了?”他摆了摆手不悦道,“说正事。” 那男人一惊,随即低低的嗯了一声。 洛川正色道,“关于今日双井镇司农官的事情,我要听你所知道的全部过程。” 老车夫面无表情,一旁的女道却扭头看了洛川一眼。 那男人再次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开口道,“这位司农官刘明正是离郡权贵世家刘氏的旁支子弟,已经在苍颜做司农官近十年,前些时日,下官随刘明正依照惯例往苍颜山去送礼......”他停顿了一下,看洛川和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女道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才继续道,“返程时刘明正的马车颠簸之下意外坏了一支车轮,好在距离双井镇已经不远,就一路拖到城内花语巷维修,下官等得无聊便去小广场上询问这边的粮盐市价,小贩说不清楚价格变化,一旁正在买粮的女子便给我解释,不料......”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不料就在此时,刘明正的家奴管事跑来喊我,正巧便见到了那位女子......”他咬了咬牙,“那家奴管事本就是刘明正做恶的爪牙,见那女子相貌出众当下便留了人纠缠,自己立刻回去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刘明正想要向往常一般软硬兼施强掳了那女子,好在那女子的夫君及时赶来,他本身就是盐铁衙门里的小吏,又和盐铁官同姓据说有些关系,刘明正有所顾忌便就退走了,下官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没想到......” 第七十三章 小小明镜 苍颜城是一座大城。 虽然苍颜盆地的面积要比甘原盆地小上不少,但这座位于盆地中央的大城却比那座甘原城大得太多,说它是苍颜地区的唯一核心没有半点水分。 大城只有东西两门,城门不相对,道路不直通,城内军民混住公私交错,布局看似凌乱,实则遵循军事优先的原则设计,可以使各处城墙在遭遇袭击时获得最短时间的最大支援。 但这座数百年来始终保有军事化防御态势的大城,历史上其实从未被攻破过。 也正因为数百年的太平,哪怕苍颜地处边境被西夷势力隔着群山隐隐包围,这座居中坐镇的大城仍旧孕育出了极度的繁荣,人口极多,商贸往来频繁。 这一日,苍颜城内处处鸣爆竹,市井百姓压抑着喜色奔走往来,彼此相告之后又是更多的爆竹声响起,一片节日氛围。 临近东城门处的一个歇脚酒铺里迎来了一老一小两个客人,老的白发白须,衣着简朴,灰布草鞋,手持木杖,但精神看起来极好,也不佝偻,见了谁都笑脸相向。 身边跟着的孩子是个看起来四五岁的童子,穿得颇为朴素,生得却粉嫩白皙,尤其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对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似乎充满好奇,只是两撇浓眉总是微微的皱着,不但没有增添半点成熟气,反倒让人生起可爱怜惜之感,引得路边的妇人们频频来看。 老人选择了酒铺里最靠边的一张空桌,安顿那童子坐下后自己坐在他对面,然后冲酒铺里正朝他们走来的豆蔻少女温和一笑道,“孩子,给老汉我来一壶最便宜的米酒,再给他来一小碗清汤面。” 少女哎了一声转身回了铺子。 童子看都没看那少女,只是看向街角几个喜形于色的路人,等那几人离去之后才回头问那老人,“老祖,今日非年非节的,一路行来大家却都高兴的很,是为何故?” 老人也朝四周几个巷子里私语的人们看看,笑道,“死了个脏官,百姓自然高兴。” 童子却更是诧异,“既然高兴,又何必躲躲藏藏?” 老人叹息一声道,“死了一个脏官,其它脏官尚在,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庆祝。” 童子似懂非懂,只是皱着的眉头更深,“等我长大,杀尽了这天下赃官污吏,叫我中州百姓日日如同今日!”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了一眼正直直朝他走来的锦衣华服中年人,不等那人开口他便先将声音送入他耳中,“你家老师近来可好?” 那中年人面相方正,眉目有神,唇阔有须,气态不凡十分贵气,此刻见酒铺老人抢先发问,也没有过多诧异,只是默默走到老人身边,一边看向他处一边轻声道,“家师安好,一鸣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再见到先生定要代他问好。” 老人微笑点头,“如今行过几州几郡了?” 那中年人蹲下身来,也不在意华贵的衣袍因为这一下动作沾到地上尘土,“等从苍颜离开再去一趟离城,就算是走完三州十八个郡了。” “接下来要去哪里?”老人又问。 “从广郡坐船,顺雅水而下直入江州,”中年人坦荡直言。 第七十四章 直入府衙 洛川一行是在入驻那座驿站的第三天才启程离开的。 离开之时,早已得知双井镇那边传来消息的一众小吏,便在驿站外道路两侧跪着为洛川送行。 在距离驿站不远的村子里,直至这一天清早,仍有百姓燃放爆竹的声响。 车队一路往西,官道宽大通畅,很快,这一支由五十精锐血骑护送的车队便抵达了苍颜城外,坐在车队最宽大马车中的洛川掀起车帘想要去看远处的青色城墙,却看到城门外官道上,仍在排队等候入城的队伍里,百姓们伏跪一地,不由得叹息一声重又将车帘放下。 一边的思齐见他兴致不高,便有些诧异的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后放下车帘道,“百姓感激公子为民除害不是好事?我看车队前后那些血骑都一个个挺直了胸膛,荣耀得不行的样子。” 洛川摇一摇头后道,“只是感慨百姓们的善良罢了,”他看了眼思齐懵懂的表情,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便不由得又说了一句,“为官之人便只是给了他们如此一点点希望,就能获得他们如此多的敬畏,”他看向车窗却并不掀开车帘,“他们想要的其实很少......” 思齐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公子觉得斩了那骨蛆是件小事,可对于苍颜百姓来说,却是十数年无法得解的顶天大事,更何况公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点了点苍颜城的方向,“喏,这城里不就还有两条蛆虫等着公子去砍头吗?到了那个时候,公子一力肃清三蛆,苍颜百姓头顶上的乌云便就散去了,还能多听两次鞭炮!” “哪里有那么简单,”洛川斜了她一眼道,“在那双井镇,适逢其会当场撞见那厮为恶,咱们借着新任县守上任之威顺势斩了他也说得过去,如今大概半个苍颜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城里头那两条蛆虫岂有不知的道理?既然他们知道了,又怎么会留太多作恶的把柄让我们去抓。” 思齐瞪了瞪眼,随即一拳敲在大腿上道,“早知道那一日从双井镇出来就该连夜赶到苍颜城,这一下反倒麻烦了,”她皱眉思索片刻之后抬头问道,“所以公子又在那驿站之中等了一晚是在等什么?” 洛川一笑,“自然是要等各方都做足了反应......要知道,长恭刀斩骨蛆之时,说得可是新任苍颜县守......大公子洛川的名号!” 思齐一愣,然后便又低头沉思话里的意思去了。 洛川也不管她,只是感觉外面光线一暗,知道是车队驶入了城门洞内,没一会儿光线复明,车队行驶了没几步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洛川稍稍掀开些门帘问老车夫道。 老车夫点了点前方道,“有个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哦?”洛川有些意外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女,只见她一身青色棉袄,脸蛋圆圆满脸稚气,眼下只是跪在血骑面前都要吓得颤抖,却仍旧高高举着双手,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铜镜,挡在道路中间,只把她那一对没见过太大世面的爹娘惊得磕头不止。 血骑的坐骑骨架极高,全身覆甲的骑士居于其上,让人只能仰望,在他们面前,街道之上伏跪于地的三个平民渺小的好像蝼蚁。 血骑为首的洛长恭翻身下马走到少女身前接过那铜镜翻来覆去的看着,“你说有个老人家让你将这铜镜交于一位公子?” 第七十五章 黑鼓三响 苍颜城,府衙内院正中的议事大殿前,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广场。 此刻的广场四周由血骑守卫,大殿的门敞开着,黑洞洞的,没有一个人进入其中,因为就在那大殿门口,台阶之上居中摆了一把太师椅,一个身穿离郡县守官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在他左侧,依次是披挂了裨将铠甲后显得年轻威武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老车夫罗江,以及血骑百将洛长恭和站在最后特意套上屯长披风的红甲女子思齐。 在他右侧则孤零零站了一个中年男人,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头黑发束之高冠无一缕垂落,颌下有须增添三分威严,此刻只是眼睑下垂,安然肃立,正是先前县丞府衙院门前带领一众小吏率先入了内院的中年男人。 此刻院中已然站了四五十人,只是除了县丞府衙一众官吏齐齐整整列作两排之外,就只有一旁的县尉府衙官吏能来足半数,另一边为三司衙门所留的空地上,三个衙门加起来就只来了不足十人。 “咚!咚!咚!” 又是沉闷得压着众人心跳的三通鼓响。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摈住呼吸,在四周血骑的注视之下,就连低着头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的勇气都欠奉,而且这种压抑感,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些穿了三司衙门小吏官服的人们才一个个火急火燎的跑进内院,他们喘着粗气小跑着,一进门看到眼下的阵势却纷纷止步,惊疑片刻之后才敢死死压制住喘息的声音,低着头弓着腰小心翼翼的挪到自己衙门所属的位置站定。 洛川仍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声,只是静静的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鼓声再次响起,惊得内院一众三司衙门后来入院的小吏心惊肉跳冷汗连连。 直到这个时候,高坐殿前台阶之上的洛川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的扫过眼前院内的数十人,最后落在县尉府衙一众官吏中为首之人脸上,只见那人抡眉竖目,须如箭矢,生得一副凶恶长相,比之跟随洛川的望川剑修秦万松犹有过之,身型魁梧不似凡人,肌肉虬结撑得那一身官服好似内里套了铠甲一般,他缓缓开口道,“县尉大人且上台来。” 那魁梧汉子抱拳行礼,然后憨厚一笑上台来,洛川这才发现他一条腿似乎不便,行走之间一下一下的歪斜。 魁梧汉子上了台阶又冲着洛川行了大礼后才起身往老车夫等三人那边看一看,犹豫一下站到洛川右侧那中年男人身边,闭口不言。 洛川缓缓起身走到台阶最前沉声道,“我离郡,是边郡!” 一语既出,四下无声。 洛川一顿之后继续道,“那些前人拿无数性命换来的铁血规矩,如今已然被一些人忘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指了指身后大殿门边的黑色巨鼓,提高了音量喝道,“在我离郡境内,每一位县守府衙均悬黑鼓,所谓何来?!” 内院之中无人敢出一声,只能一个个将头压得更低,静听台上那人训诫。 “一鼓至,二鼓急,三鼓危!”洛川沉声道,“如今三鼓已尽,县守府衙内官吏来了几何?!”他目光一凝怒喝道,“若是西夷已至,怕是这苍颜城丢了半壁还有府衙官吏在家中安睡吧!!” 第七十六章 刀锋利否 苍颜,县守府衙议事大殿。 思齐将大殿的窗户全都打开,原本显得有些昏暗的殿内有了些亮光。 洛川也不去上首高处那布满灰尘的厚重椅子上坐,只是背着手在大殿内游逛,而后停在一个柱子旁,似乎在欣赏柱子竖匾之上的楹联。 在他身后,是亦步亦趋低头跟随的儒雅中年人,苍颜县丞。 此刻的洛川哪里还有殿外台阶上训诫众官时候的怒意,悠然闲适的仿佛这一座尘土满堂的大殿是他居住已久的旧阁书楼一般,“县丞大人,郡丞大人在我入苍颜之前曾与我说,如果你不能为我所用就贬你回离城做个看门小吏,不必就地斩了你,这让当初的我很是不解,心想我洛川好歹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如今又做了你的上司,再怎么样面子上总应过得去,哪里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呢,如今再看,却是你那位做了三朝文官之首的老师颇有些先见之明......”他侧了侧头看向身后的儒雅中年人笑道,“我这把刀......可还锋利?” 语气轻柔好似开玩笑般,始终跟在洛川身后的儒雅中年人却叹息一声缓缓跪地,“绝世锋利。” 洛川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说了三个“好”字,“难怪他们会发配你来这苍颜,泽言,你做这苍颜县丞多久了?” 跪在地上的儒雅中年人直起上半身答道,“七年零三个月。” “七年零三个月,”洛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才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去看地上的儒雅中年人,“我初入苍颜便听说了那苍颜三蛆的事情,你以为如何?” 儒雅中年人既不起身也不伏跪,就像是跪坐于地一般,在这尘土满地的大殿里,竟也有几分名士洒脱的意味,他声音平静嗓音温和,“十六年前太守大人初登大位,南夷将一整个离郡搅和的支离破碎,一场由内而外的大战打下来,离郡三大盆地之中处境最好的,反倒是偏居一隅的苍颜。” 他似乎完全没有回答眼前年轻人问话的意思,而是说起了其它的东西,洛川却听得认真起来。 “那时节离郡盆地和甘原盆地找不到几处安宁的所在,道路崩坏,房舍倒塌,民众混乱,秩序不存,权贵士族都以来苍颜做官为美差幸事,可没两年,聪明些的便品出了不同的味道,因为如今的这位太守大人,眼睛里没有苍颜,”儒雅中年人脸上有了笑容,“那一年,太守大人走遍了离郡除苍颜以外的每一城每一镇,但凡能安一地子民者,皆授以大权,无论出身如何,往后晋升可谓极速。” 他嘴角微微一翘,“所谓上行下效,太守大人摆明了首重民生重建之事,一些个权贵士族便就心领神会,将自家着意扶持的嫡子长孙往那战后清苦的地方一丢,再借着些家中实权从上往下着落些好处,甚至不惜从家族里往外掏钱掏粮,那些饱经战火摧残的地方百姓自然好过一些,太守大人也不吝惜,一口气将那几个腹中空空的贵家子一个不落的封官封爵,其它权贵士族便都红了眼......” 第七十七章 一分余粮 苍颜,县守府衙议事大殿之中一片静谧。 良久,一跪一蹲对视的两人中,儒雅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县守大人,为苍颜一地洗净官场,是明面上无人敢于质疑的大功,虽说将朝堂之上大半权贵都得罪了个干净,于大公子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二公子既然已是离城守备军监察,那么太守大人的意思便很明白,有了这一桩事情,他日大公子回到离城,二公子也能安心给您一世富贵......”他面色肃然道,“您万不可辜负了太守大人的一片苦心,再斩二蛆之时......便不要再提大公子的名字了......” “你还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不但敢掺和夺嫡之事,还敢揣摩太守大人的心思,啧啧,”洛川站起身来坐到距离最近的椅子上,也不管那尘土会弄脏他的衣服,他只是舒服的坐在那里俯视跪坐在地的儒雅中年人道,“只可惜,你那个历经三朝郡丞的老师,和你的想法却大有不同,”他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袖道,“他说,我不仅要在苍颜站稳,更要在苍颜......站牢!” 儒雅中年人脸上第一次露出异样神色。 “哦,差点忘了,”洛川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一弯腰递到儒雅中年人手上,“你家老师让我把这封信捎给你,”他直起身子,看着对面的儒雅中年人拆掉信封飞快读信,又自开口,“双井镇一事由你促成,我只当你是算计那头肥猪,可今天,我原本想着二鼓一毕,那两个缩头缩尾的蛆虫自然仍不愿来,但那些三司正官里头总该有些耳目灵通又胆小怯懦些的会赶来,毕竟黑鼓三响,就算那位离城的二公子将来计较起来也有说辞,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三司正官出现,你在这里头动得手脚就是赤裸裸的算计本县守了......” 儒雅中年人一边看信一边头也不抬的听着,额头之上微微见汗。 “未见面时,你想借本县守这把刀将这苍颜一地的官场肃清干净,便可以放开被锁了七年又三个月的手脚施展抱负,我可以不怨你,但如今已然见面,本县守也已经掏心窝子给你交了底,再有此类算计......”洛川也没有趁机居高临下去瞥一眼那信上内容而是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继续道,“你是聪明人,事不过三的道理应当明白。” 儒雅中年人将手中的信纸重新折叠后收入信封装到袖子里,然后俯身一拜,“卑职明白。” “我想你没有完全明白,我不会贬你回离城,更不会越发的架空了你,相反......”洛川再次背负双手俯视儒雅中年人,“我还要真真正正的重用你!” “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去审那两蛆并一众三司正官,我要看到一个圆满的结果,同时我要让苍颜百姓都知道大公子洛川之名,”儒雅中年人俯身未起,洛川一字一字继续道,“而后你可以带着那一批多是平民出身的三司副官,将这苍颜治理好,”他深吸一口气道,“泽言,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宏愿要你去实现,只有一点要求,万一这苍颜哪一天也要沉沦于这乱世之中,至少百姓们家中能比现在多一分余粮。” 洛川说完,也不管仍旧跪地的儒雅中年人自顾自往大殿外走,不料在他身后,儒雅中年人直起上身也不回头,就那么瞪着眼前的椅子问道,“县守大人想要那三司正官如何?!” 洛川止步,同样头也不回的道,“依离郡律法,以你手中所有的证据,该免则免,该杀......则杀!” 第七十八章 神秘铜镜 和离城那座洛府不同,苍颜城的洛府坐落在距离苍颜府衙不远的一条富贵巷中。 平日里这座富贵巷多数时候是少有行人的,除了不时进出的富贵人家的马车,平民小贩们根本不敢轻易涉足,就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其中的贵人就要大祸临头。 今日的富贵巷却热闹的很,一队队官兵出入其中,一座座官家贵人的府邸被生生砸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个个被捆了手脚拖拽着,狼狈不堪,在他们身后,女眷下人们慌作一团哭喊声不绝于耳。 四下里远观的平民们兴奋不已,想起那一队血骑护卫的车队,想起府衙内传出的三声闷雷,想起那颗远在双井镇被砍下来的头颅,只觉得苍颜城这一片天都明朗了许多。 就在众人看热闹看得活计都不做的时候,那一支由血骑护卫的车队出现在街角,于是官兵百姓包括那些被捆绑了手脚的官吏都不得不跪地让行。 车队停在富贵巷深处的一座宅子前,不一会儿,包括血骑在内的车队众人便都移入院内,街巷里的一切才又重新生动起来,只是不论原本凶恶的官兵还是尖叫厮闹的妇人们都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惊扰了那个院子里的什么人。 洛府大宅不新,却很干净,亭台楼阁院内陈设的风格与离城那座洛府十分相似,都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心生宁静意味的简约之风。 洛川行走其中,与当初行走在离城那座洛府内的心境又自不同。 当初于那一处洛府,只是旅人过客般的心态,再加上那一座城和那城里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让他即便躺在洛府床上都睡不安宁,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他走到宅院后方的花园池塘边,在一处凉亭内的宽大椅子上坐下,看着池中锦鲤往来游弋,竟就那样发了一会儿呆。 “思齐,这个家......你可喜欢?”洛川仍旧盯着那池子问道。 始终跟在他身后的思齐看一看四周后点了点头,“只是这宅子实在太大了些,我们这些人全都住下也仍旧太空了。” “万松前辈和五溪前辈可安顿好了?”洛川又问。 “钱管家说为两位前辈准备了一处安静的偏院,离咱们的主院很近,”思齐看了眼身边的年轻女道,“苍颜山这位仙子则在另一侧的偏院,都是出了小院便至花园的好住处。” “不必了,就在你们所在的主院里随便给我寻一个房间就好,”女道冷淡道。 洛川终于收回视线回头看向女道,“仙子姐姐,我一直想问,你下山前苍颜剑宗的掌教真人可是叮嘱过一定要盯紧了我?莫非......”他看了看女道的表情继续道,“莫非怕我打着苍颜剑宗的旗号胡作非为?” 女道摇了摇头直言不讳,“师尊只说,让我替他看看你。” 洛川诧异道,“只是看看?” 女道瞥了他一眼,“只是看看。” 洛川一笑便也不再多问,他看向不远处被洛长恭和老车夫带着走来的一家三口,正是初入城门时拦路送他一面镜子的人家。 只见那一对中年夫妇小心翼翼的跟在洛长恭身后,低着头弯着腰,走在平坦的石板路上都走不安稳,要互相搀扶着些,跟在他们身边的穿着青色棉袄的少女则稍稍好些,时不时还敢抬头看一看这府上风景,只是一双手死死拽住衣角,显然也很紧张。 第七十九章 修气修神 苍颜,洛府凉亭。 洛川笑容温和的看向少女,少女则有些慌乱的连连摆手道,“不能要不能要,本来就是那位老人家要给公子的东西,公子若是觉得这铜镜值些钱,就派人出城寻一寻那位老人家吧,我看他也挺瘦弱,还带着个小孩子入城出城的,公子把钱给了他们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 洛川点了点头,“那位老人家我自然会派人去寻的,但你帮他将铜镜交给我也是一桩功劳,这样吧,思齐,你带囡囡一家去找钱管家,从咱们那批运来入库的货物里拿一匹上等布料以及五十两银子给他们,再找辆马车送他们回酒铺。” 思齐点头应是。 另一边囡囡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父母拽着一同跪倒在地,便也就随他们一起叩谢。 等到思齐将一家三口带走,老车夫才坐到洛川身边,伸手点了点那铜镜道,“铜镜之内含有一道温润水气,气倒不强,却自成体系运转不休,仿若这铜镜之中刻有阵法,但奇异的是......”他将那铜镜拿起来又看了看然后递给视线望来的年轻女道,“奇异的是无论这铜镜外部还是内部都没有任何阵法刻印......” 洛川看向老车夫有些奇怪的问道,“离郡古道一战,我曾见江伯双手结印,继而天地水气化而为阵,不也没有依靠任何刻画的阵法?” “那不一样,”老车夫皱眉摇头,“我曾与你说过,修道一入六境则可谓之通神,对气的理解和运用更加深刻,便可以短暂牵引天地间的气化作阵法,但这种牵引不能持久,想要做到这铜镜之中的事情是绝无可能的。” 年轻女道将那铜镜贴到眉心闭目感受片刻后点点头道,“师尊应该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洛川连忙追问道,“这苍颜一地还有能与掌教真人一较高低的高人?” 年轻女道摇了摇头,“如他们那样的高手或隐于世外,或行走人间,这天地虽大,纵是四夷之地他们也大可去得,是以这天地之间究竟有多少高人,又身在何处,实在是谁也说不好的事情,”她低头看向洛川平淡道,“只是无论那位高人是谁,这铜镜于你都应当是一桩可遇而不可求的修炼机缘。” “可方才江伯说过这铜镜之中的是一道水气啊,”洛川不解道,“我是纯粹的火属体质。” 年轻女道再次摇了摇头,“修道下三境,引气、融气、炼气,修道中三境,分神、凝神、通神,师尊曾说,下三境修气,中三境修神,你如今修气圆满到了气满而盈的地步,缺的不是气,而是神,这其中的道理玄之又玄,即便是我当初破境之前师尊也没有太过具体的指点,只说......感受天地之时,要更细心些。” 老车夫闭口不言,他本是洛川从小修炼的启蒙者,但论及授业,他自知无法与那位深不可测又为一宗掌教的老人相提并论,洛川本身天赋惊人,但却硬生生在三境的位置上卡了十年,他虽不说,但哪里没有想过是自己能力不足才耽误了他的修行? 洛川只是皱眉沉思,便也没有注意到老车夫的异样,“也就是说,即便我是火属体质,仍可以从这面铜镜之中水气的运转上体悟到破境所需的神意?” 第八十章 灯火人心 夜幕降临,洛府不再如过去的十数年一般昏暗寂静,几个小院都有了灯火。 洛府分前后两院,前院之中除了会客的厅堂以及饮宴之类功能场所之外,也包括护卫及下人居住生活的院落,后院则纯粹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院落,再加上一个位于后院外围,将所有院落围拢在其中的环形花园,既具有相当的私密性,又将一大片空间利用得极好。 洛川居住的主院位于后院当中的位置,院中屋舍便有十数间,即便将这一座主院之外的建筑全部去除,也算是富裕人家才住得起的宅子,可见这一条富贵巷里住着的人是真富贵。 与主院相隔了有一些距离的一处偏院里,只有居中的一个屋子亮着,屋里桌边坐着个借了灯火读书的绝美女子,她一手托腮,美得让人只是看着都要生出些安宁闲适的意味。 可惜这一幅美景被急促而低沉的敲门声打断,绝美女子头也不抬的说了声,“进来。” 本就没锁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却是一脸小心的洛川和如影随形的老车夫。 洛川看了看黑漆漆的院外,然后将房门轻声关上来到绝美女子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小声道,“仙女姐姐,下了苍颜山以后你传信于我说得那个跟踪者......可还一直盯着?” 绝美女子抬头好笑的看了洛川一眼后又自低头看书,声音没有半点刻意压低的意思,“在盯着。” 洛川一惊,不由得看了看四周,就连站在他身后的老车夫都皱眉凝神,想要感知到些什么。 “别担心,不在这小院附近,”绝美女子仍旧显得轻松道,“我知道他一直跟着,他也知道我知道他一直跟着,这里毕竟是苍颜,只要我低调些不做什么,他便也应该知道保持该保持的距离不要真的激怒了我,”她停顿了一下问道,“找我何事?” 洛川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自打从苍颜山下来他就有些刻意的避着眼前的绝美女子,如今有事又屁颠颠的跑了来,“仙女姐姐,既然到了洛府,自然要来看看您这住得是否合心嘛......” 绝美女子再次抬起头嘲讽的看了洛川一眼道,“说事情。” “仙女姐姐料事如神,确实有一件小事......”洛川赧颜一笑,然后手脚麻利的将那柄铜镜双手托到绝美女子面前,“是想要姐姐帮忙看看这铜镜,是位不知道根底的高人托人转赠的东西,毕竟事关修行不可不慎,就想着让仙女姐姐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绝美女子接过铜镜随手掂了掂,神色便郑重了许多,双手合握闭目感应了片刻后才睁开眼有些诧异道,“这东西......有点像是一些人族高人为弟子传道解惑时会用的‘拾巧’,”她将铜镜重新递还给洛川后神色便平静如初,“人与妖不同,妖以气修身,人以气修神,虽说越到了高处越要殊途同归,但到底走过得路是不同的,可问题是,修身一事往往看得见摸得着,修神之事就玄了一些,人族又天生杂念丛生,一万人读同一本书都要读出一万种想法,是以传道就要困难许多。” 第八十一章 天经地义 在洛府住下的第一个晚上,洛川没有睡觉。 他只是双手捧着那铜镜,以一个打坐冥思的方式枯坐一晚。 他也没有按照江伯的建议,调动自己体内一丝一毫的气去与那铜镜之中的水气激烈碰触以观其意,他就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觉,按照这个世界的洛川童年时候那一抹模糊又深刻的记忆,以一种近乎睡眠的,脑海中一片清明的方式,去硬生生“看”那铜镜中的一切。 那种感觉很玄妙。 就好像前世的他第一次站在壶口瀑布,看着那混沌的河水带着奔涌咆哮的气势扑面而来的震撼,就好像这一世的他第一次走出中京城,去到那条宽不见彼岸的汉江之上,感受那无穷量的江水不可阻挡东去万里的力量。 他手捧着巴掌大的铜镜,却好像疲弱稚童小心翼翼托举着一条大江一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以仅仅只是一夜之后,他就疲惫得好像多日不眠不休,只想要躺倒在床榻上一觉睡个几天几夜。 但他没有这个时间。 起身,洗漱,又将脸泡进冰凉的水里沁了沁,继续穿上那一身郑重其事的官服,出门往苍颜府衙去。 随行的除了老车夫和思齐以外,还有代师看人的年轻女道,以及洛长恭的三十血骑。 一行出了洛府,洛川掀起窗帘往外看去,富贵巷已然恢复了平静,除了几户人家大门前多了些官兵把守之外,这里的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车队驶出巷子进入主街,苍颜城的繁荣便映入眼帘。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商铺里人们进进出出,街边小贩仍旧叫卖着新鲜出炉的早点。 洛川远远便瞧见其中一个围了两三个人的摊子上,一个小贩将鸡蛋灌入饼里,那熟悉的模样一下子就让他回到了那个世界的早晨,便催促着老车夫将马车停到那里,自己跳下马车就往那边走。 不料四周早已看到那些显眼血骑的百姓哪里会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不等他靠近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洛川的思绪这才回到眼前,一边感叹昨晚一夜的劳神疲惫,一边声音温和的对四周百姓道,“起来吧,都起来,这大冬天的地上多凉啊,”他看四周百姓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只能无奈的快步走到那卖饼的小贩摊子旁道,“师傅,快,给我来一套灌饼带走啊。” 那小贩只觉得出了幻觉,等到洛川第二次喊他才一个激灵爬起来,一边不住的弯腰行礼一边手忙脚乱的做起饼来,原本熟练的可以同时摊上三五个饼都不在话下的他,如今手抖得只做一个都有些困难。 “思齐,你要不要也来一个?这东西可好吃,”洛川笑着用肩膀顶了顶旁边一脸警惕的思齐,又扭头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年轻女道,“仙子姐姐,你要不要?我请客。” 年轻女道眉毛微微一挑,看了看那街边简陋铁板之上的灌饼,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那我来一个试试,”思齐点了点头看向四周道,“公子,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洛川敷衍的点了点头,从小贩手里接过一个灌饼也不在意什么形象,一口就咬在饼上,舒服的哼哼着,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冲小贩嘟嘟囔囔道,“师傅,再来两个。” 那小贩连连点头,又做了两个灌饼弯着腰递给思齐。 第八十二章 县尉刘三 县尉,是一县之中主掌府兵的重要角色。 日常民事多由苍颜司律府以及各城司律府的衙役们处理和判决,但若涉及修炼者或妖物,以及民间大姓之间的械斗之类,就必须要县尉府出动府衙官兵来应对解决了。 如果有县尉府衙仍旧解决不了的难事,便会由县守报至各方战场的将军,由各方军团派人解决。 所以苍颜县尉府与西部军团历来关系不浅,这一任的县尉刘三金更是西部军团将军一力举荐的,在西部军团内当过斥候军候的狠人,其人治军极严,据说上任之初,这个瘸子一个人一匹马就闯入了府兵军营地,将当日负责守营的百将从女人的肚皮上拽下来,拖到营地广场上当众抽了几十鞭子,其后又一口气斩了三个不尊军令的兵痞,这才让原本对外外行对内内行的苍颜府兵有了些规矩,往后数载,每日里操练不停,被官兵们背后叫作“刘三操”。 可百姓们却看得明白,那些往日里懒洋洋软绵绵或者干脆顶了个大肚腩的官兵,有些不一样了,就说那城门口的守卒,无论冬雪夏伏的守在那不动如山,那模样,看起来比眼前厚实的城墙还要让人更心安几分。 县尉府衙与县丞府衙相邻,但实际上刘三金却很少待在这里,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吃住在府兵军营地,和官兵们同吃同住同操练,是以虽然日子没有前些年轻松,官兵们也便渐渐接受了这么个有些怪的大人。 但从前些天开始,刘三金每天天不亮就到了县尉府衙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连那些平日里看一眼都觉得心烦的兵书都能耐着性子看上些。 这一天,正要看完一部兵书最后几行的县尉大人被门外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却没有丝毫动怒,而是飞快的合上书快步走到房门前,整了整衣冠之后才打开门,笑呵呵的与眼前的英气女子并行,“思齐屯长,县守大人昨日回府住得如何?府上可还缺些什么?” “多谢县尉大人关心,洛府上一应俱全,县守大人住得习惯,”思齐面无表情的寒暄。 县尉大人看到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反倒有些亲近,“思齐屯长可是被编入了血骑?” “没有,”思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色铠甲,不仔细去看确实与洛长恭他们的红色制式骑兵铠甲有几分相似,尤其她那一袭挂了屯长肩章的赤色披风,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思齐只是公子的侍女。” 县尉大人哦了一声,两人便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一路来到议事大殿旁的偏殿,县尉再次正了正衣冠才大步而入,只是看了一眼上首的洛川,便干干脆脆的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卑职刘三金见过县守大人。” “县尉大人不必多礼,”洛川上前几步将县尉大人扶起来,往偏殿座椅上一引道,“咱们坐着说。” 县尉大人笑呵呵的“哎”了一声,然后走到那座椅旁,朝旁边坐着的老车夫行了个军礼道,“刘三金见过裨将大人,”看到老车夫摆手后这才坐下,只是身型笔挺,对站回到洛川身后的思齐和仙子般的年轻女道视若无睹,仿佛接受检阅的士兵。 第八十三章 一门三将 县守府衙,议事大殿偏殿。 洛川站在火盆边烤火,县尉大人正襟危坐道,“赵将军早些时候就已经不在苍颜了,”他起身同样走到火盆边与洛川隔着火盆烤火,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应该已经知道咱们离郡军方的南北大调了,这一次的动作实在是大得吓人,咱们苍颜军属于最先接到太守令和军务处军令的军团,赵将军第一时间便带着万余精锐赶赴甘原盆地边军驻地了,等到咱们苍颜军都到了那里,甘原军的那些人才不情不愿的开始组织南下,拖拖拉拉的,卑职只是看了从甘原返回来的信息提及都觉得来气,怪不得太守大人说他们是老爷兵。” “我到苍颜的时候,太明军团的前锋队伍已经到了,算起来,他们那边动身的时间应该与苍颜军差不太多,”洛川没有在意县尉大人称呼上的变化,同样压低了些声音问道,“以你的估计,苍颜军和太明军彻底完成防务交接要多久的时间?” 县尉大人摇了摇头道,“防务一时半刻还是不会交接的,苍颜与甘原不同,西固关一线是抵御西夷的大鼎边境线,此次军务处的调令也只是令调三万精锐换防甘原,苍颜的西部战区本就是五万人的大军团,调走三万,剩余的两万人短时间虽说轮值的辛苦些却也不会使原本的防务出现什么问题,等太明军团北上的三万人熟悉了西部战场的事务再行轮替,这都是赵将军临走前就定下的事务,至于说太明军什么时候能熟悉战场完成轮替,就要看这位陈将军带兵的本事了,毕竟从太明一路北上又西进到西固关,按照他们如今的进度来说已经算是急行军了,以卑职估计,最少最少也要再有十数天的时间才能有太明军的人走上城墙吧。” “也就是说,往后这西部战场上仍旧会留有赵将军的两万......旧部?”洛川抬头看了县尉大人一眼问道。 “是,”县尉大人面色严肃道,“赵将军麾下本有四大裨将,此次调往甘原,赵将军只带走了两位,仍有两位将留守西部战场,其中就包含了最为赵将军倚重的赵轻侠赵裨将,”他往火盆的方向又靠了靠以更低的声音道,“原甘原军三万人有两万五千人南下,其余五千人将被赵将军收编,原上原军三万人同样有两万五千人南下,从百通军调令领三万精锐北上代领主将的裨将正是......”他看向洛川停顿了一下重点说了五个字,“赵贵赵裨将。” 以洛川如今的修心功夫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内心的情绪更是惊涛骇浪不足以形容,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县尉,思绪却纷繁杂乱,一时间根本理不清楚。 原本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老车夫也已经走到火盆前来,面色严肃的盯着火盆之中的火焰,“赵将军如今人应该在甘原城?” “应该不在,”县尉大人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老车夫,“赵将军亲率先锋军前往甘原时途径苍颜城,曾特意见我一面,说他应该会秘密回一趟离城,短时间内应该见不到公子,因此才让军团方面不断传递最新消息给我,由我......”他看向洛川,“转达于公子!” 偏殿之中一片寂静,良久,洛川才再次开口问道,“赵将军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县尉大人点了点头,“赵将军说......公子在苍颜,可以安心。” 洛川沉思片刻,笑着拍了拍身姿雄武的县尉大人的肩膀,“三金兄弟,过几天我要往西去清水城,再到西固关,苍颜城这边后续的事情你要盯着些,辛苦了。” 第八十四章 水难至清 苍颜县守府衙,议事大殿偏殿。 洛川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那卷宗。 另一边的儒雅中年人低头沉思,半晌后抬头,没有回答洛川的问题反而问道,“县守大人以为卑职对三司其它正官的初步处置是否妥当?” 洛川头也不抬道,“多数正官只是免职,部分罪行重些的也只是罚没家产,只有个别为虎作伥的判了斩刑,县丞大人这份判决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儒雅中年人并不急着继续开口,而是耐心的等洛川后面的话。 “只是其中几个连我都听过的姓氏,所处位置又是往来钱粮的重要职司,这几个人是像林肃那条黑蛆一样把屁股擦得干净,还是泽言以为其身后家族不动为宜?”洛川将卷宗放在桌案上抬头看向儒雅中年人。 儒雅中年人坦然回望,“正如县守大人所想,一来这几个出身不俗的旁支子弟做事确实不算张扬,二来您若想在苍颜站牢......朝堂那边也确实不能得罪干净,”他起身走到洛川身边指了指桌上卷宗内的一个名字道,“窦炳章,司库府衙内的一个主笔官,本是个钱粮入库复查校对的小官,可毕竟是钱粮入库出库交接环节不可少的职司,司库官李道行想要在这上面动手脚就绕不过这个人,是以每次动作,总要提前借些为窦府长辈贺岁之类的名头送上一份好处,窦炳章便对他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作不知,如今审判,他一个主笔官既不是决定出入库钱粮数目的主官,又不是实际操作钱粮动作的实吏,但凡问起一概回以不知二字,都不能判他个官官相护隐瞒不报的同犯之最,只能判个失职不查,免职就算是重的了。” “窦炳章的窦姓县守大人应当听过,他的祖父就是离郡朝堂上排名第二的文官,主掌司吏衙门的朝官窦秋实,负责各地官吏考评,是实打实将人情脉络遍布一郡官场的实权人物,窦氏一门又是近两百年代代有出朝官的权贵世家,窦秋实本人更是在如今的太守大人还是公子之时便就交好的近臣,极受器重......”儒雅中年人语气平静面上不见半点表情,“所以卑职也没有为难这位司库衙门的主笔官,只是例行审问之后,当日便放他回府,责令其闭门等候判决结果。” 洛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儒雅中年人便继续道,“县守大人熟悉的其它几个著名姓氏的旁支子弟也大抵如此,家族里一个个只给他们讨了职级不高却职司关键的小吏正官,依靠着背后的家族势力和朝堂上的关系,三司主官见了他们都要客气三分,如今县守大人要彻查三司事务,他们多也恭恭敬敬的配合着,该提供的旁观佐证一样不少,该认的自家罪责多也并不避讳,”他又伸手在那卷宗上轻轻的点了几个名字,“说到底,朝中的那几位大人都是聪明人,一切作为不过是顺着太守大人的意思在做,顺势而为又拿捏得好分寸,吃像不算难看不说,还都早早做足了后手准备,只等着太守大人一朝做了决断,不论来的人是不是大公子,他们便都要将手缩回去的,至于说那三条蛆......” 第八十五章 花语万春 苍颜城是苍颜地区最大的城市,也是最繁荣的城市。 但这种繁荣是建立在庞大人口之上的熙熙攘攘,而非如锦城怀城那样建立在庞大金钱货物流通之上的纸醉金迷。 所以单论商贾车队的数量和质量,苍颜比之广郡南部的绣城都远远不如。 可这一天,苍颜城的东城门外却迎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数百辆满载货物的牛车一字排开在城门口,成了这一天苍颜城最大的新闻。 车队入城,单单只是检查便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只把排在商队后面的入城百姓急得不行。 好容易等到商队获准通行,车队才缓缓行进起来,一路来到苍颜城最大的商业街区,又在这边最大的粮商铺子掌柜的带领下来到苍颜城一角的粮仓内停下卸货。 与车队一同入城的十余辆载人的马车也跟到了这里,等到那铺子掌柜冬日里忙的满头大汗,安顿好了事情小跑着来到为首的马车旁候着,为首马车的窗帘才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薄施粉黛也掩不住稚气的美丽容颜,她美目流转看向不远处粮仓缓缓道,“只这一处粮仓?” 那满头大汗的掌柜脸上堆起笑来,点头哈腰的道,“回小姐的话,还有一处,但规模上要更小一些,只能容纳至多万石粮食。” 那美丽少女摇了摇头,“两座粮仓加起来不过容纳三四万石粮,远远不够,”她的视线第一次落在那掌柜的脸上,“三个月内,我要足够存放三十万石粮食的安全的仓储之地,如果你能做到,你就有资格参与我殷家未来三十年的兴盛大计,如果不能......” 那身型微胖的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小姐放心,小的定能完成您交代的事情,如果不行,小姐到时候砍了小的头颅也绝无二话!” “我要你这颗头有何用,”美丽少女仍旧是轻声细语的说这话,“记住,你不是在为我拼命,你是为了你那两个儿子和远在锦城的私生子拼命,如今这世道,想让他们三个都活得像个人,你就得有好大一份家当才行。” “是,小姐......”那微胖掌柜咚的一声又磕了个响头,然后将头抵在地上丝毫不敢抬起。 “好好做事,殷家若有谁忘了你的功劳,我殷花语会记得,”美丽少女放下车帘,车厢内轻轻响起他的声音,“去富贵巷,洛府。” 马车外,跪在地上的微胖掌柜浑身一震,一言不发。 十数辆马车缓缓穿过半个苍颜城,最终停在洛府门前。 守在门前的血骑早已将一行拦下上前盘问,却见为首的马车上走下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人皆是相貌俊美气态富贵的模样,血骑便也客气了几分。 那美丽少女看一眼门匾之上“洛府”二字,然后才面朝两名拦路的血骑微微一福,声音柔柔的道,“请问军爷,这里可是离郡大公子洛川的住所?” 其中一名血骑回道“正是。” 美丽少女微微一笑道,“那就劳烦军爷代为禀报,就说公子侍女殷花语求见公子。” 两名血骑对视一眼,随即便有一人快步入府禀报,另一人则朝那美丽少女点一点头,再看一眼她身边相随的年轻男子之后才返回府门前站定。 第八十六章 落地生根 苍颜城,洛府后花园。 凉亭之中一阵沉默,良久,那仍旧站着的年轻男子才抬起头直视洛川,“原本......万春是死都不愿姐姐来离郡的......” 洛川把玩着手里的铜镜,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眼前年轻男子,不说话。 “但姐姐不同意,”年轻男子深吸一口气后呼出声来,似是一声大大的叹息,他不去看美丽少女的眼睛,只是死死回望洛川,“以我原本的性子,这种事情上哪里会管她愿意不愿意,只觉得将她留在殷家留在河内郡,才是对她最大的好,公子要粮一万石,我便给你两万,甚至三万四万,只要换她自由。公子救了她一命没错,可......她是我的姐姐,娘亲死后,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要粮......有何用?!” 他双眼有些赤红,“但姐姐不同意,她说河内郡不是久留之地,她说要将殷家一分为二,让我带上那一半来离郡另立门户,我从小就信服姐姐,她说这样是对的我就愿意这样去做,可我却仍旧没想着将她送回你这里来,只觉得到了离郡我便先来找你,只要公子开了价,我便拼着舍了大半个家业也要为她买回自由......” 他第一次看向那美丽少女,眼泪横流,却仍带笑,“可从怀城出来,我才慢慢发现我错了吧,离开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姐姐反倒开心了很多,到了甘原,得知公子成了苍颜县守,一入苍颜便砍了一个贪官的脑袋,她一个人躲在马车里抱着枕头笑,我才觉得,大概真的是我错了,她是想来公子身边的,此前,她和我说了好多道理,我都没太听,可那天,我决定带着半个殷家来苍颜,”他看向洛川,缓缓跪倒在凉亭内,“公子,殷家分了家,殷万春得了三十万石粮和十万两银,如若公子愿娶我姐姐为妻,殷万春愿赠粮二十万石银七万两,作为姐姐嫁妆!!” 凉亭里一片寂静。 美丽少女仰着头流泪,思齐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洛川起身走到年轻男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他笑着指了指美丽少女道,“你呀,就算想把你姐姐嫁出去也多少和人家商量一下不是?那么大一份嫁妆说送就送,难怪你姐姐不放心,要带你来见我。” 年轻男子一愣,随即看向美丽少女,却见她只是红着眼睛温温柔柔的看着自己,不说话。 洛川起身,指了指美丽少女身边的思齐道,“你瞧,我也有个姐姐,但她从小就只说自己是我的侍女,我就想着,侍女就侍女吧,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咱们做男人的,只要给她们扛起来一片天,这片天底下她们就能自由,能找个满心如意的郎君,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他蹲下与满脸鼻涕眼泪目瞪口呆的年轻男子一般高,“你姐姐多聪明的人,自然明白在我们家当侍女是怎么回事,哪里用得着你来替她担心,所以,安安心心的将你那半个殷家搬到苍颜来,有你姐姐在我这个苍颜县守的家里头照应着,还愁你殷家不能在苍颜落地生根?你和你的殷家过得好了,你姐姐便也有了那片天。” 年轻男子呆愣愣的从美丽少女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美丽少女一巴掌轻轻抽在年轻男子的脑袋上道,“还不拜谢公子大恩!” 第八十七章 仓廪为重 苍颜城里寒意渐浓,清晨街道之上多是黄叶铺就。 清冷的日子里,富贵巷却多了些往来的车马行人,有人搬离,有人入驻,也有些曾经没多少人敢于问津的院子,彻底被官兵封了,只知道自那一日起,除了送粮送菜的以外就再没有人出来过。 那一行从富贵巷出来的由血骑护驾的车队仍旧走过繁华的商业街,但这一次,苍颜城的百姓们就只是避让于道路两侧低头静立着,因为前几日,已经有县丞府衙的官差特意来这些街道附近宣读了县守令,只要县守大人不下马车不露面,苍颜城百姓便无需跪拜。 起先百姓们仍是跪习惯了,可经不住县丞府衙的官差一次次的来宣读劝说,慢慢的也就不跪了,到底冬日里的石板街道是真的凉。 马车驶入府衙,与洛川初来时的冷清模样不同,先是府衙内外驻守了不少官兵,然后是如今的三司衙门,虽然少了主官正官,但一众副官做起事来反倒更少了些掣肘,过去应由一应主官批复的事务一律临时收归县丞大人处置,于是原本中间隔了条宽阔主道的几乎要生出野草的道路上便多了不少往来的官吏,热闹了许多。 洛川一行来到县守府衙内,他已经有些习惯于在议事大殿旁的偏殿处理事务,除了大殿与偏殿之外的府衙内,两进十数间房屋和一个不小的花园他连去都没有去过。 洛川等人进了偏殿,原本待在偏殿里的露水、涟漪两个小丫头就来到偏殿外相邻的一个房间内等候召唤。 洛川仍旧一身官袍坐到主位之上,只是才在这里待了几天他便有些腻烦这些硬邦邦的椅子,思齐便又着人按照他的心意赶制了几套厚厚的软垫,将整个椅子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洛川的坐姿就越发的随性起来,不是盘腿就是斜倚着,似乎就是不能端端正正的坐着,思齐说了他几次没有什么用便也懒得再说了。 思齐和年轻女道都是习惯站在洛川身后的,老车夫便将洛川右手边的座位占了。 今日与以往不同,同来府衙的多了一个衣着华美的美丽少女,她没法站到洛川身后和那两位争抢,便只好稍稍远一些,站在洛川一侧。 这么一来,洛川便被三个风情各异的美人围拢,看起来像是艳福不浅的样子。 不一会儿,司职县丞的儒雅中年人便进入偏殿,仍旧如往日一般坐在洛川左手边的第一把椅子上,步履稳定姿态轻松,对洛川身边的三个美人视若无睹,“县守大人,卑职前日已将三司两名主官及一众正官的审判上报郡丞府衙,县丞府密折批复到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圆形的竹筒递给思齐。 思齐上前接过竹筒,手指一动让那竹筒在她手中飞快的飞旋了几圈,然后递给洛川。 洛川接过竹筒屈指一弹,竹筒中央的封泥便簌簌落下,再一旋,从其中取出一张卷了多层的丝绸文书,上面写着,“太守令:苍颜县守洛川可批复斩刑!” 洛川将那短短一行字反复看了几遍之后轻轻叹息一声,将那丝绸文书交由思齐递还给儒雅中年人,“既然如此,一应判决结果今日便可以公示出去,然后......该查抄的查抄,该发配的发配!” 第八十八章 西洛河谷 苍颜县守府衙,偏殿内被炭火烤得颇为温暖,太阳渐渐升起,屋子里的暖意就更足了。 儒雅中年人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县守大人应当知道,我苍颜盆地有一条洛河自北向南纵贯而下,其中便也途径了我苍颜城,但或许是盆地之内多雨水的缘故,每到雨季河水就要泛滥,我苍颜城相对位于中上游一段倒也还好,下游河谷则多受洪水侵扰,加之那一大片土地地势平坦,洪水一旦来袭相邻的土地往往也难以免灾,久而久之,那一大片河谷及附近的不少土地都没有了人烟。” 说到这里他不禁摇了摇头继续道,“大概也就是十数年前离郡动荡的时候,苍颜南部发生了一场地震,这条洛河便因此改了道,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水淹村镇的情况出现,改道之后的河流一头扎入了山区,反倒在那山林谷间找到一条通路顺流而下就近汇入了苍江,将原本属于河道的那一大片河谷地带空了出来,往日里饱受洪水侵扰的相邻土地便也因此安全了。” “这对于苍颜来说本是天大的好事,这苍颜一地民多地寡,不少村落的土地收成早已支撑不了过多的人口,临近几座城镇的还要好些,若是偏远些的,一些人家真要是生了多余的孩子,免不了还要假手族人偷偷丢到山里去......”儒雅中年人的声音有些沉,“多了这一大片的土地出来,就等于多了不知道多少肥沃的耕地,多了不少人的命,可自那以后十数年,这里都没有迁入一个村落,原因很多。” 一直安静听着他说话的洛川,手上把玩铜镜的动作稍稍一滞,“不患寡而患不均?” 儒雅中年人点了点头,“这算是原因之一,苍颜各地民间多以姓氏为凭聚居,其中又以李、张等十八大姓人口最多,这一处如今被叫做西洛河谷的狭长地带面积广阔,历史发展也较复杂,十八大姓之中有七个都曾有族人先后在此生活过,交错纵横是笔本就算不清的糊涂账,如今洛河改道空出了大片沃土,这七个大姓自然都想要争得大份,因此事往我县丞府不知道递了多少申请书信,其中不少还是朝中大员寄来的......麻烦还不仅如此,十八大姓中的其它姓氏大族虽说历史上与这块土地没有太多渊源,可毕竟被河道占据多年,那些所谓渊源自然也算不得多么牢固,这些大姓大族之中不乏所居之地贫瘠早已无力养育族人的,或者人口过多房子都开始盖到农田里的,怎么看也都是理由充分当予以一片耕地的,可地就那么多,分给谁其他人能都安好呢?” “除此之外,和我离郡的地税律法也有关系,”儒雅中年人看一眼洛川轻轻叹息道,“离郡是边郡,所以离郡需要养活的军队数量极多,单只以离郡一郡之地的产粮很难供应得上,因此粮食就成了历任太守治理的重中之重,与粮食直接相关的便是土地和税率,在离郡,除了甘原盆地内少数的土地封予一些于离郡立有大功的世家之外,其余所有的耕地都归太守所有,一应农民可以认为皆是太守雇农,这其中,耕地数量太守府一律登记在册,除去这些耕地之外,私垦荒地都是大罪,同时,税粮又与耕地面积挂钩,这十数年里,甘原和离郡盆地农民因战后重建多用十税一甚至更低的税率,唯独苍颜,以八税一的重税维持至今,这且不说,垦荒不同于耕种旧田,初始的一两年往往投入大而收获小,如若仍以此税率待垦荒之田,那第一批迁徙去往西洛河谷的百姓能养活半数都算幸事......” 第八十九章 洛河改道 苍颜城的夜,起了风,寒意便越发的重。 可苍颜城却热闹的不行。 富贵巷以外的多数区域又开始放起炮来,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个不停,富贵巷里同样喧嚣,一些被官兵封了多日的府邸重归自由,便一个个把大大的灯笼挂在门口,红彤彤的,另一些被官兵封了的府邸则更加热闹。 有妇女孩童的哭闹之声,也有官兵出入翻箱倒柜的声响,一箱箱财物被搬上车架运往司库府衙,仿佛永远都搬不干净。 富贵巷的富贵,可见一斑。 洛府是这巷子里最为平静的一家,将府门一关,外面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关。 只是第二天清晨,洛府才重新醒来,前院后院各自忙碌,等到太阳稍稍升起于地面的时候,一支由集结齐整的百人血骑护卫着的车队便驶出洛府大门。 马车只有两辆,一辆仍旧是老车夫驾车,坐着洛川、思齐和永远冷着脸的年轻女道。 另一辆则是长相凶恶的道士秦万松驾车,其中坐着方脸道士常五溪。 车队驶出富贵巷,一路往西,沿途街道两侧,百姓纷纷跪地。 车队行驶缓慢,等到了一处街巷的时候,另外一骑在经过检查之后加入车队中来,正是洛川曾在双井镇救下的司农副官陈恕,起初他只是跟在队伍末尾,然后就被洛川着人喊到马车边问道,“伤势如何了?” 陈恕在马上行了一礼,随即又觉得自己处在比县守大人还要高的位置有些不妥,便翻身下马牵马跟在马车边,“回县守大人的话,卑职的伤势已经好了,昨天还回了衙门一趟,将此前卑职绘制的苍颜地形图带了出来,”他将背在身后的一个长条竹筒解下来递给洛川道,“卑职此图以山河为骨,以城镇村落为肉,以道路分割耕田而成,其中图实之处为已然丈量记录入府库的耕田,以虚线框起或以虚线围点的位置是卑职以为可以开垦为田的荒地。” 洛川接过竹筒将其中的地图展开,地图很大,完全展开几乎要占大半个车厢的空间,但相比较他前世见过的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地图而言,眼前这一张仍旧显得粗劣不堪,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以眼前男人的凡人之身来看,这幅地图背后所花费的心血简直不可想象,“我听县丞说起过司农府衙本就有苍颜一地的耕地绘图,为何要耗费如此辛苦重新绘制此图?” “回县守大人话,司农府衙之中确实有苍颜一地的耕地绘图,但却只是各自分散,或以一城为中心,或以一镇为中心,因绘图分率不同,各图纸难以拼接使用,其中多有重复或空缺的,难以将苍颜全貌展示清楚不说,也不利于司农府衙后继官员了解各地准确情况,”陈恕看向洛川认真道,“卑职初入司农府衙时便遇到这一问题,于是趁着司农副官本就需要深入各地检查农耕的机会,反复验证测绘并结合司农府衙内本身已有的地图综合绘制,绘制多张之后最终成了此图,而后数年卑职持此图再出城时,反复验证基本确定不会有太大误差。” 洛川点了点头,思齐也瞪大眼睛好奇的在那地图之上找寻着自己已经走过的地方,车厢一角往往总是沉默着的年轻女道却开口了,“这张图与我苍颜山所存地图中的苍颜一地相差不大,除了河流和山脉走势的细微之处有些差别外,城郭村镇的位置基本一致。” 第九十章 龙王搬山 望仙门第二卷行千里第九十章龙王搬山血骑车队缓缓驶出西城门,西行不到一公里,便到了洛河畔。 洛河自北而来,相比较洛川当初南渡的汉江而言,眼前的大河也确实只能算条小河,但即便如此,河宽也近三百米,放在洛川前世来说,又是一条不小的大河了。 官道尽头,是一座足有八九米宽的石桥,即便是洛川所乘的宽大马车也能在桥上轻松并排行驶。 石桥高于水面四五米,桥基如同船型,桥洞同宽,间隔却不算很远,让整座桥看起来十分稳当。 洛川掀开车帘去看,仍旧跟在马车边牵马而行的陈恕开口为他介绍,“这座石桥名叫平安桥,据说当初修建的时候足足花了十三年,期间还有部分位置动用了不少修炼者才搭建起来,”他说起这桥的历史隐隐有种赞叹,“苍颜城所在的这一段算是洛河整个苍颜段最窄的位置之一,水流倒也不算太快,河槽又深,多年来不曾发生过称得上水患的事故,石桥始终平稳的很,是洛河以东和洛河以西最重要的通道。” 洛川点头。 车队越过守桥官兵上了桥,洛川才看向表面平静的大河问道,“供给西部战场的军粮也是要走这座石桥的吧?” “是的,”陈恕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后方,那些曾面向车队下跪行礼的百姓仍旧没有全部起身,“军粮周转线路上苍颜城一地最重要的仓城在河西,从广郡来的和甘原那边来的军粮都要经过这座石桥运抵那里存储。” 洛川点了点头对陈恕道,“上马吧,后面的路还长,”他放下车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那张展开的地图上,一点一点的看过去,十分仔细。 车队过了桥,一路南下,行进速度颇快,除了正午时稍稍停在一处驿站简单吃过中饭,队伍便又出发了。 等到日头西斜快要落山的时候,已经可以远远的看到连绵的山脉出现在视野之中。 一行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安营扎寨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再次上路。 在正午来临时便到了那处洛河改道的岔口。 洛川下了马车,在老车夫和洛长恭等几个血骑的护卫下来到河畔一处高地的时候,陈恕已经带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壮年庄稼汉等在这里。 那老人头发花白年纪不小,远远的看到洛川一行走来就已经拉着壮年汉子一起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洛川走上前去将老人搀起来,惊得那老人一双昏黄的眼睛瞪大了看他,“老人家不必担心什么,我只是让陈恕将你请过来给咱们讲讲这处改道河口的事情,毕竟你们久居此地对这条河的了解多一些。” 老人连称不敢,被洛川扶起来以后又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被随他前来的壮年汉子扶住,这才弯着腰开口道,“大人有什么尽管问,小老儿知道的全都说给您。” 洛川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河流分叉口,在那里,一路南下的河流主体明显折向了微微偏向东南的方向,水势汹涌可见浪涛,另一边相比之下细小了数倍的河水则划过一道弧线后向西流去,“这一处洛河改道的分流之地,改道之前十数年与改道之后十数年有哪些变化?” 第九十一章 黄昏袭杀 洛河分流处,高地。 老人已经在那壮年汉子的搀扶下离开了,颤颤巍巍的。 洛川一行却仍旧在高地上看那河流分叉处。 洛川再次伸手指向那处分叉口,对身边的陈恕道,“你看那原本折向西方的河道之中已经积了不少泥沙浅滩,日积月累,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条支流就要彻底断了,”他的手指顺着主流折向南方的方向一划,“这一处河道按照那老人家的说法,反倒是越来越深,只从表面上看起来,这次洛河改道不但给西洛河谷空出来一大片耕地,更是有可能根治了这洛河下游的水患问题,过些年等我们腾出手来,将这洛河下游几个地势低矮的地方筑起些河堤来,那才算是百姓可以安居的时候。” 陈恕看一眼洛川的侧脸,心头火热,重重的点头。 “可不能只看我,这是咱们要一起努力的事情,”洛川忽的扭头看他,笑着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然后指了指脚下,“等到那一天,我掏银钱在这个地方修个亭子,等你我再来这里,还能看着河水顺流喝上一杯,想想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说完,他又扭头看一眼那河流分叉处,转身迈步而去。 在他身后,陈恕双手握拳看了那分叉的河流许久,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车队西行,等到官道到了尽头,后面的路便坑坑洼洼不好走了,洛川干脆将车架寄存在官道尽头的村镇里正家,自己几人也都骑马前行,速度便就更快了几分。 前世的洛川是不会骑马的,这一世的洛川久居中京城马术也实在不行,但到底还是会骑的,老车夫自不必说是骑术精湛的高手,思齐从小就爱骑马骑术自也不错。 令人意外的是年轻女道和两个望川道士,竟然也都骑得稳当,尤其是那样貌出尘的年轻女道,骑在马上仿若与马融为一体,极其和谐,让洛川大开眼界。 天色将黑的时候,一行人马堪堪临近目的地。 那是一座设有城墙的村镇,虽说那城墙只有四五米高,但应对野兽或是盗匪之类已经有了不错的防御能力,更重要的,是那巨石为基的城墙可以在洪水来临时给这附近的人们一个躲避之所。 镇子名叫临水镇,是一个有着七百余户人家的大镇,据说当初洛河未改道时这里几乎成了空城,如今却又重新繁荣起来,只是这种繁荣,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离郡是边郡,所以对百姓的人丁户籍管制是相对严格的,苍颜同样如此,一地之民想要迁移至另一地,如果没有足够的原因和当地府衙的批文,私自到了目的地居住是可能会被府衙拘押问罪的。 眼下这座临水镇中的大多数百姓都是这样的违律移民,多数是在别的地方待不下去的百姓为了求存偷偷跑来就不走了。 远远的瞧见那一座镇子的时候,洛川才稍稍舒了一口气,骑马赶路这半天的功夫就让他有些受不了,两条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老车夫就骑马奔行在他身侧,向他递来一个问询的眼神,洛川还来不及回一个笑容,就看到老车夫猛地扭头看向远处! 只见那一座镇子里飘起一股黑漆漆的狼烟! 那狼烟笔直的探向天际,直到飘起很高才缓缓散开,在红蓝各半的天空中化成一朵黑漆漆的云! 第九十二章 野猪妖物 道路之上,泛着黄色的诡异大地被长相凶恶的道士横斩而断! 而后老车夫至上而下的蓝色波纹好像不是虚无缥缈的印记,而是重若万斤的巨石一般,直接就将那凸起于道路之上的土堆砸回地面,连带着将那一处所在方圆三米的大地都硬生生压低了一丈! 老车夫借着那一压之力拔地而起,一柄铁剑自战马上飞起,化作巨大的蓝色光芒托在他的脚下,两人就这样站在半空不再落地。 而在那圆形的大坑四周,原本飞奔前行的一百血骑已经在洛长恭的带领下呈圆阵,远远的将那大坑围绕起来。 思齐和陈恕被裹挟其中只能顺势而行,前者一双美目却只盯着天上。 “那个骑兵怎么样了?”洛川看向不远处的荒野上一动不动的一人一骑,问身边的老车夫。 老车夫看都没有看那里一眼,只是低头扫视着那一处大坑附近的一切,随口道,“一境狮虎之力,又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四境强者一击,刹那之间就已经死透了,”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那一下本来应该是冲着你来的,或许是因为那两个道士从骑兵队伍上方飞掠而过的气势惊扰了地下那人对气的感知判断,这才出现了一些偏差,否则那一击若是真的击中了你的坐骑,就算你......恐怕也至少是重伤的下场。” 洛川点了点头,将视线从不远处战死的血骑身上挪开,扭头看向远处的临水镇,“那边还没有结束,”他微微皱起眉头终于看向脚下,“你怀疑地下还有别人?” “应该没有了,发动袭杀的那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老车夫和仍旧在地面上疾驰掠阵的长相凶恶的道士交换一个眼神,载着洛川缓缓落回地面,“你的坐骑大概也不行了,你先和我同乘一骑。” 他将洛川扶到马背上,然后跳上马背疾驰向前。 洛川扭头,一百血骑已然变阵,重新围拢着他们这一骑两人呈护卫阵型,他冲那为首的高大百将喊道,“长恭,留下几名兄弟,务必带上那名战死兄弟的遗骨!!” 不远处高大百将点一点头,一挥手,两名血骑脱离本阵绕向后方。 一行百骑狂奔前行,只一会儿便到了那临水镇小城门前,洛长恭隔着老远便喊道,“苍颜县守,大公子洛川率血骑驰援临水镇,先前已有两名同行者先一步入城斩杀妖物,快快打开城门!” 那声音响彻荒野,城墙上下一阵忙乱之后将城门打开,百人精锐血骑鱼贯而入,惊得四周拿着些劣质砍刀亦或木叉长毛的乡勇百姓战战兢兢。 不少拿着些包裹逃到这边来逃命的百姓更是四散躲入房舍院中,不敢出来。 血骑毫不停留,以洛长恭为箭头,直指仍旧传来爆破声的方向,片刻功夫便赶到了那一处战场。 那是一处紧邻城墙的角落,四周的城墙坍塌大半,临近城墙的房屋院落也破碎散落成一地狼藉,附近的大地更是高高低低,好像凝固的波涛。 场地之中一头似乎像是野猪的巨型妖物正斜斜的倚靠在破碎的半截城墙里,足足有十数米长的庞大身躯遍布伤痕,鲜血横流,两根半米长的獠牙各自断去一截,一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虐,正死死盯着奔袭而来的血骑,浑身上下黄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得四周环境同样明灭不定。 第九十三章 浮萍生根 临水镇的夜,一片狼藉。 原本打算在这里好好休整一下的血骑忙碌了一个晚上,才让小镇上惶恐不安的百姓们相信再也没有什么妖物能在今晚入城。 等到心里各自有着各自惶恐理由的百姓返回家中,洛长恭才将这小镇名义上的负责人带到洛川面前。 只见来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生得壮硕,头发和胡须都好像钢丝一般立着,两道眉毛自然而然的竖着,一看就是性情火爆的厉害角色,只是此刻在一众精锐血骑和几个神仙般飞来飞去的人物注视下,显得过于拘谨,一双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如同他的眉。 洛川正蹲在那死得不能再死的野猪巨兽前,用自己的漆黑长剑劈砍那野猪巨兽残缺不全的獠牙,一顿叮呤咣啷之后,在那獠牙之上留下些微不可查的刻痕,他呼出一口浊气起身回头对那中年人笑笑道,“这东西的牙还挺硬,”他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长剑锋刃,一边又问道,“你是这临水镇的里正?叫什么名字?” 那壮汉连忙跪下行礼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张自飞,是......不是这临水镇的里正。” “哦?”洛川看向洛长恭,看到后者点头后了然道,“没有府衙正式的文书,却做着里正该做的事情,对吧?” “是......是,”那壮汉将头压得更低,心一横声音反倒比先前还大了几分,“大人,小人也没有打着里正的名号作威作福,只是这临水镇如今人口越来越多,免不了邻里摩擦之类的麻烦事,小人便多是作那居中调和的角色,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给小人一些面子,这临水镇......实打实都只是些求活的小人物,就算把这几百户人家的底子都翻出来,也翻不出几两油水钱。” “我入城前看到镇子四周的土地都已经被开垦了出来,如今这里的土地如何,收成又如何?”洛川冲不远处的陈恕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听。 那壮汉似乎有些惊异于洛川的问题,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开,好一会儿才结巴道,“收......收成?” 已经来到洛川身边的陈恕接过话题重复了一遍道,“县守大人问你这里的土地收成如何?”他看那壮汉仍旧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便补了一句,“县守大人这次来就是要彻底解决西洛河谷的问题,要让百姓可以来这里耕种生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们!” 那壮汉眼睛瞪得更大,深吸了一口气后冲着洛川重新拜倒诚心磕头,“多谢县守大人,多谢县守大人......” “好了好了,”洛川抬头去看,东方已然微微有些光亮,“时间不早了,我们时间不多,你捡重点来说。” “哎!”那壮汉直起身来仍旧跪着,声音洪亮,“大人,初到此处垦荒之时那条洛河的水还没有如今这么小,却也不再如以往那些年传说的那么多洪水泛滥,这临水城周边的土地都还是极好的,如今过了垦荒的艰难时候,虽说河水似乎越发小了些,土地收成反倒高了些,十几亩地养活一家人仍是可以的,但如果......”壮汉飞快的瞥了一眼洛川神色后低声道,“如果那税......就还得更多一些二十亩也差不离,垦荒初年还要再多些。” 第九十四章 你若离开 西洛河谷是一片狭长的罕有人烟的荒野的统称,但事实上,它并不是一条峡谷。 这里地势平坦而开阔,即便是当初那条大河流经之时也多有分叉支流,如今,那些曾经的支流大多已然干涸,只有少数的河道仍旧有溪涧小河静静流淌,润泽着四周的土地。 西洛河谷地势居中的一大片平原地带,有一座凸起的小山。 或者只能算是个视野不错的小丘,此刻的小丘之上陆续聚集了几十号人,这些人有老有少,除了几个看起来年纪过于大的只是被一众晚辈围绕着静坐于一旁的草席上以外,其余的一些年长的则纵横交错挤作一团,倒也不至于动起手来,但那一副副脸孔几乎要贴到另一方的脸上,唾沫星子能溅一脸,吵得个面红耳赤,气氛热烈。 年轻些的晚辈多数没有插嘴的资格,但只是在一旁听着都要红脸瞪目,紧握双拳,恨不得冲上去加入战团将那些面目可憎的老人打翻在地。 此时日头当空,可冬日里的阳光给不了人们太多的温暖,一些体格瘦弱些的老人即便穿了厚袄仍旧不顶事,还要再披上一层薄被才能暖和些。 吵吵闹闹好一阵子,这边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里看起来面相最凶的一个才缓缓开口,“行啦......”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两节雪白的长眉挑了一挑,似乎已然怒极,“也不是吵了一天两天的事情,虽说今天各家话事人难得的聚到一起,可都不是小孩子了,以为吵赢了嘴上的功夫这地就能分给谁家不成?!” 那一边原本火热的场面才稍稍冷却一些。 另一边,一个与天生怒相老人遥遥相对的同样是白须白发的一个老人,脸型狭长,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也是天生的不悲不喜,闻言便也开口道,“安静些,一切只等那位县守大人到了再说。” 那边几个本已吵出了真火的老人愤愤然哼了一声返回到自家的草席上坐了,只是坐在那里仍旧瞪眼朝远处的几个老人瞧着,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等到两边的老人都撤离了场子,最后留在场内的几个老人才消停下来,看了看不远处一个独自坐在草席上眺望远方的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又自指着几个坐回草席之上的老人骂骂咧咧的指点了一会儿后才返回自家的草席上坐下。 十八个草席,无人缺席。 场面没有清冷多久,一众年轻些的便扭转了身子诧异的看向远处,继而是耳目清明的老人,直到在场的人中耳力最差的也感知到地面的震动扭转头来,远处那一线血色已经驰马奔上山丘。 如同一道血色的城墙,将在场众人围拢其中! 一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公子当先下马,大步而来。 其余除了几个跟随其后一看就各有不凡的人外,百人血骑无人下马。 一众老人连忙起身,冲着那年轻人就要行拜礼,却听那人远远的便摆手笑道,“免礼免礼,诸位老人家都是洛川的爷爷当太守时候,就带领一大家子人为离郡效力的前辈了,如今年纪大了还要拜我这个晚辈,不合适!” 第九十五章 初年免税 西洛河谷,无名山丘。 中年书生一言问出,洛川面色不变,四周草席上的老人们则彼此交换着眼神,各自流转着心思。 这一问,看似与此次十八大姓会盟以及这西洛河谷的归属没有半点关系,但实际上却问到了极其敏感又极其关键的一环。 洛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到在场众人四顾之后重新将视线全都投在他的身上才再次开口,他看着中年书生满脸真诚,“建优,自入苍颜以来我所行之事全凭本心,原也只是为太守大人补缺清漏,但一路所见百姓欢欣,你亦如此说,那便也应该是真的,这至少证明我做的事情没有错,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从草席之上站起身来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众人,“我所向往者,不仅仅是清除官场积弊,而是这官场之内可自行清洁,分权而立,彼此监督,哪里生了蛆便立有所觉及时清除,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苍颜百姓之安乐亦是如此,建优说苍颜可拨开云雾见天明全靠我一人,我不赞同,我或许可以是那个开辟出一条新路的先行者,但不可能永远是这条新路的维护者,这路,要靠你们来走,也要靠你们与我共同守护,我曾听人讲,人当自救,而后他人才能救之,就是这个道理,至于说我什么时候会离开苍颜......?” 他回身望向那似乎有些惶恐的中年书生笑道,“我若不想离开,谁都不能让我走......!!” 中年书生闻言不由一怔,随即便露出越发惶恐的神色,跪坐草席之上一拜到底,“如此,便是我苍颜百姓之大幸,公子所行之路,王氏必誓死维护!” 其它草席上的老人闻言同样震惊,只是多数还能维持面上平静,只有那天生怒相和长脸的两个老人看向中年书生陷入沉思。 洛川摆了摆手道,“建优,你和王氏能有此心我记下了,但事关西洛河谷这一大片沃土的长久归属,还是要各家议一议,注意,我要的是长久,所以此非一人可以决之。” 那天生怒相的老人看一眼长脸老人后开口问道,“公子敬安,公子所说所行,老朽喜之敬之,可这西洛河谷开荒一事却实在并非易事,初时两年......不好过啊......” 洛川转向那天生怒相的老人道,“您老可是李氏族长李亭玉老先生?” 天生怒相的老人两道竖眉挑了挑拱手行礼道,“老朽正是李亭玉,当不得公子的先生二字。” 洛川笑着摆了摆手,“您老当初孤身一人将四境妖物引入山林十日浴血而还,晚辈如今虽也是三境修炼者,想一想这样的壮举仍是胆寒,区区先生二字前辈自然当得,”他正了正神色道,“开荒之难晚辈知晓,先前去那临水镇已经了解过情况,垦荒初年二十亩养一户人家,次年便好得多,第三年便有余,老先生所担心的是税赋吧,我呢,在中京城做了十六年质子,这一次还乡没有向太守大人提过一个字的要求,如今我用这十六年,换苍颜一地垦荒官田的初年免税......老先生以为可否?” 第九十六章 天地人间 西洛河谷,无名山丘有了名字,会盟山。 冬天日短,此时日已西斜,会盟山上一众老人陆续在年轻随行者们的搀扶之下离去,洛川一一与之交谈之后目送离开,等到最后一个老人也走得远了,洛川才返回到自己那一块蒲团之上一屁股坐下,伸了个好大的懒腰之后才打着哈欠道,“江伯,咱今晚就在这会盟山凑合一晚,如何?实在是不想再骑马返回临水镇了。” 老车夫笑呵呵的应了。 思齐却随手捡了个草席拉到洛川身边坐下,“就是你骑术不精,否则这才多少里路就不行了?真要是打起仗来,连续几天几夜的行军之后还要血战一场,那怎么受得了?” “我又不是将军,我堂堂苍颜县守可是文官,”洛川不屑的切了一声,然后也不管那地上灰尘直接就躺倒了休息,将手枕在脑后,“陈恕,你说折腾了这么一回,那十八大姓真的能按他们说得那么去做?这些大姓家族里关系也应当十分复杂才是。” 不敢像思齐那样扯了草席坐在洛川身边的陈恕只敢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闻言躬身行礼道,“回县守大人的话,咱们苍颜一地最重尊长,这些族长们在家族之中多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如今又各自带了相对满意的好消息回去,服众应当不难。” “那就好,”洛川盯着天上的云彩喃喃道,“我可是还答应自掏腰包在这会盟山上修建一座功祠的,就算看在祠庙里将会刻上的十八个名字,他们也该尽心才对,否则我的银钱不是打了水漂?” 站在不远处看那四周荒野的年轻女道闻言回头看了洛川一眼,没有说话。 另一边长相凶恶的道士却开了口,“公子切不可如此轻言,这祠庙一事于民间百姓来说是极要紧的,可不仅仅是名位之争,更是福泽气运与整个家族息息相关的大事,如今这西洛河谷的荒野十有八九会化身良田,无数的百姓会迁居此处,这些百姓一旦安居,定会感念今日会盟之恩德,这会盟山上的祠庙香火鼎盛,天长日久,不但其中供奉之人必然福寿非凡,就是这会盟山说不得都要抬高几分。” 洛川有些想笑,却见几个道士满脸肃容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认错,“是,这座祠庙事关一地人心气运,确实是件大事,”他坐起身来看了看长相凶恶的道士,然后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年轻女道,“哎我说两位前辈和仙子姐姐,要不然我把你们的名字塑像也都立起来,如果将来这里香火鼎盛,于你们而言不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仙缘?搞不好你们一下子突破到上三境,我身边岂不是多了三位超级高手?” 年轻女道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道,“非我之功,勿贪其名。” “这怎么能说诸位无功呢?那十八份送出去的妖物肉不就是诸位之功?再说了,诸位随我来此见证了这一会盟,也是大功德嘛,”洛川盯着年轻女道的后背道。 “公子还是不要如此了,这天地气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只要公子顺天而行气运加身,我等修道之人如若常伴左右,就算想要不沾些功德都不可能,就算是入世修身的大机缘了,”长相凶恶的道士笑呵呵的道。 第九十七章 就这样吧 离城,太守府宫的一座偏僻殿宇门窗紧闭,其中光线便也极差。 偏殿之中摆设极其简单,显得空旷有余,没有生气。 上首高处只孤零零摆了一张雕龙的椅子,其上坐着个疲惫的男人,除他之外,这一处偏殿之中再无一人。 他就那样斜倚在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昏睡了好久,然后才一个恍惚回过神来,他有些干渴的咳了几下,身后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便走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的人影递上一杯水来。 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接过那水,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一饮而尽。 喝过那水之后,他的精神便明显好了许多,他抬手伸了个懒腰后笑道,“宛若新生......” 那影子沉默的接过水杯收好,一言不发。 男人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鬓角轻抚了一下后叹息一声,“这些天变化有些大了,如今说我惹了风寒身体不适倒还说得过去,再过些天......恐怕就瞒不过去了......” 影子仍旧一言不发,如同真的鬼影一般一动不动。 “我倒忘了,和你聊这些东西确实难为了你......”男人自嘲一笑后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眉眼之中的平静仿若古井,只是问出下一句话前仍旧犹豫了许久,“之前我一直没有问,苍颜那边......怎么样了?” 影子黑漆漆的斗篷之下传出声音,竟是个极其冷硬无情的女声,“大公子入困龙谷出,苍颜掌教传令全宗鼎力支持,双井镇斩刘明正,苍颜城斩李道行,林肃去职返乡途中为安陵郡死士所杀,赴西洛河谷会盟十八大姓族长,垦荒初年免税,将于会盟山建功祠,如今往清水城去,欲往西固关。” 男人越听嘴角笑意越浓,直到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声音在荒凉偏殿之中显得过于寂寥,他就那么笑了半晌,才忍不住伸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真是好笑,想不到那个被我丢到中京城去不闻不问的大儿子,竟能做到如此,竟能做到如此啊......” 他又笑了半天,才又问道,“陈敬之到了哪里?” “陈敬之率尾军殿后,应当会先大公子一步抵达西固关,”影子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悲喜,好像机器傀儡。 “赵无忌呢?”男人又问。 “赵无忌已返回甘原数日,如今甘原一应军务布防之处均已由西军掌握,平原诸城,尤其是那几家,尽在其掌控之中,”影子道。 “好,”男人点了点头,仰头沉思片刻后道,“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那个东西的缘故,或是其他,我觉得我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只是时间不够了......”他低下头将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在腿上轻轻拍打,“南面?” 影子稍微停顿,“该杀的人已经杀了,该整理的也已经在整理。” 男人脸上有了温和的笑容,“东风和天语做事我是放心的,我不放心的只是......若他容不得......又当如何,又当如何啊......?” 影子沉默不语。 “就这样吧,能做的都做了......”男人便又有些自嘲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后宫那边......如何了?” 第九十八章 各自思量 离城,太守后宫的听雨楼上,传出丝竹之声。 三层之上,桌前对坐着一对母子。 年轻的公子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嘴唇略略缺些血色,披着厚厚狐裘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一只手撑了脑袋在桌子一边闭目养神。 红衣女子则面朝大湖,轻轻吹着笛子,那声音温婉柔和,让人听了舒服的想要冬眠。 年轻公子闭着眼睛,嘴里却呢喃着开口道,“母亲......” 红衣女子中断了笛声目光温和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嗯?” “你有许多事情......瞒着我......”年轻公子同样语调轻柔,说出口的却不是一个疑问句。 红衣女子沉默半晌后轻轻一笑,“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没有一些秘密呢,”她伸手轻抚年轻公子的头发道,“你只需要知道,母亲不会害你。” 年轻公子没有回应母亲的话,而是呢喃着说起另外的事情,“最近几天,孩儿听说了不少事情,有人来告诉我,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兄长,那个如今应该在苍颜城里过富贵日子的兄长,拥有那把诸侯之剑,我初时很生气,觉得他凭什么敢拿那柄诸侯之剑?但后来,听两个宫廷侍者议论起父亲身体不适和其它的一些事情,才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简单,这离城......是要发生一些事情了吧.......” 红衣女子轻抚年轻公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收回,“是啊,冬天来了,是该发生一些事情了......” “母亲.......”年轻公子睁开眼睛,看向红衣女子的目光里有些疲惫,也有些许惊慌,“孩儿去打听了一些,不少朝臣都在偷偷议论.......议论父亲的身体,我觉得这很不好,父亲应该做些什么,让那些该死的狗东西永远逼上嘴,他应该......” “好了,”红衣女子略有些严厉的喝止道,“你父亲自然有他的打算,哪里轮到你来教他怎么做事?” 年轻公子有些不服气的将头转向大湖的方向,“孩儿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要去离城守备军,去做一个监察该做的事情。” 红衣女子想了一会儿后道,“也好,坐我的那辆马车去吧,不要骑马。” 年轻公子站起身原本想要拒绝,回头看到红衣女子的表情,就把原本冷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红衣女子看着楼下那辆马车渐渐远去,脸上温柔的笑容也消失的一干二净,满脸冰霜的起身对那黑衣男人低声喝道,“苍颜那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黑衣人对上那红衣女子似要喷火的双眼,有些躲闪的低下头去,“在关键性的一个位置上的人死了,往来传递信息的速度便迟滞下来,越过那个位置,上下游人员好不容易才重新接上头......” “那个孽种到底如何了?!”红衣女子上前两步一伸手抓住黑衣男人的胳膊,摇晃了两下。 黑衣人抬头看了红衣女子一眼道,“那孽种处理掉了苍颜三蛆和三司衙门里的一众权贵子弟,大得民心,”他又叹了口气,看到红衣女子怒意勃发的样子低下头去,“他还得到了.......苍颜剑宗的支持......” “什么?!”红衣女子几乎压抑不住声音尖叫起来,她强忍着摔东西的冲动走到窗前动作轻柔的将那窗户关上,然后缓缓坐回到座位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三条蛆本应由云儿亲自发出太守令来斩的,这倒也罢了......苍颜剑宗疯了不成?竟然支持一个被发配到苍颜的孽种?!” 第九十九章 将军敬之 一条洛河将苍颜分为东西两半,而清水城,就是苍颜以西平原地区最大的城。 清水城的四方又以四座规模不小的镇子环绕,人口便因此愈发有了集中化的趋势,在这苍颜西部,任谁家的姑娘能最终嫁到清水城去,都是件值得全村人羡慕的喜事。 可洛川却没有在这座城里多待,只是前一日抵达,借着一位城尉官为儿子娶媳妇的宴席,和一众清水城的府衙官吏们见了面,安抚了一番,便就在第二天一早启程往西固关去了。 一路疾行,太阳仍在半空的时候一行人便已经赶到了西固关外。 西固关,是离郡最西,也是整个西南汉州最西面的一个点,在这里,绵延不绝的山脉断开了一条弯弯曲曲却始终相连的峡谷,峡谷的一头是苍颜乃至整个西南汉州西部最重要的门户,峡谷的另一头则是西夷东部的大门。 人族在峡谷的这一头最窄也最险峻的一段,依着两侧高耸的山峰筑起足有二十余米高的厚重城墙,再经过一代代的加厚处理,那城墙本身已然可以看做是一处山体。 妖族在峡谷的另一头一样筑有城墙,于是两段城墙之间的峡谷,就成了数百年少有人临的荒野。 洛川一行纵马而至西固关外三里处止步,已经可以看到西固关那高耸的城墙,“怪不得这座城墙脚下就是镇子,实在是瞧着这座城墙就能给人厚重的安全感啊......”他扭头看到不远处三岔路口的亭子里有六个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他的老熟人李牧。 此时的李牧正态度恭谨的跟在其余五人身后,为首当先一人看着很是年轻,身材高大,披挂银甲,背后赤红色披风十分醒目,但更吸引人们目光的则是他的一双眼睛,仿佛鹰隼一般锐利,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要产生错觉,只以为自己盯着一根指向自己的箭矢一般! 在他身后跟着的四人同样都是银甲,只是身后披风为黑色,四人各有特色。 两个跟随为首之人更近的身材都壮硕得夸张,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倒竖,大冷的天仍旧裸露着半条胳膊,另一个稍微白些也只算是古铜色,脸上坑坑洼洼,除了伤疤还有不少痘印,看起来颇为狰狞。 有这两人跟在身后,那为首之人便就更显得英俊了许多。 再往后的两个让人看着就要舒服的多,一个已是中年虽然披甲却也续须,浓眉大眼,脸方唇阔,银甲之下是青衫,颇有些儒将风范,另一个年纪要更大一些,气质稍稍冷冽,眼眸狭长,颧骨略突,但行走间颇为稳定,让人难生恶感。 洛川翻身下马,就那么毫不尴尬的拍打了几下大腿之后才笑着迎了上去,遥遥的便挥了挥手问道,“可是陈敬之陈将军?” 那六人中为首的英俊男人止步原地站着行了个军礼道,“末将陈敬之,见过公子!” 在他身后,两个黑脸大汉对视一眼后同样行了军礼,其中黑脸大汉自称“裨将冯进魁”,而长相狰狞的一个自称“裨将何若熊”,实在是人如其名。 第一百章 安心于此 洛川一行距离那座西固关越来越近。 “我很确定,”洛川回望陈敬之一笑道,“陈将军想说的话我明白,由苍颜府衙负责大军后勤粮草供应的意义我也知道,但如今这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仍旧固守规矩一成不变是不行的,”他又指了指西固关的城墙道,“这西固关距离苍颜城三百里有余,就算信息传递够快,增派粮食从苍颜城到这里急行军也要至少三天,其中坎坷又是变数,我倒不是让苍颜军一下子修筑起足以存储十万石的仓城,但三万石是怎么都要的,只在西固关城内原本储粮的仓库基础上扩建,我会让司库府衙的人来指导扩建,粮食要存储得好,不能让将士们为吃饭的事情忧心。” 陈敬之默然点头。 洛川继续道,“仓库扩建好之后,我就会让苍颜城外的仓城调粮将它充满,以后若无紧急情况,往来运输的总量就还是照旧,西固关这边总将新粮入库将旧粮取出,如此轮替之下仓库之中总有半月以上的余量,倘若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将士们也好安心对外。” 陈敬之又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从太明北上之前,今年从三富郡补给我离郡的供粮便已经陆续到了,粮食质量比往年大有不如,多数库中接收到的已经是下等的陈粮,吃倒是还能吃,只是不能存储太久,陆将军往太守府宫递了消息也没有得到回应,但我到了苍颜时发现这边的供粮仍旧如往常一样都是上等的好粮,公子可知道其中缘由?” 洛川摇了摇头,“不能确定,但多少能猜到一些,”他苦笑道,“陈将军知道我从中京城返乡之时遇到过妖族袭杀的事情吧?” 陈敬之嗯了一声,随即抬手对后方众人做了个手势,几个裨将和李牧便都缓了坐骑的速度往后面去了,洛川便也回头对跟着他的众人点头示意,除了老车夫仍旧跟在两人身后以外,就连思齐和女道还有两名望川剑修都与血骑一起落在后面,只是远远的跟着。 洛川这才继续道,“那一次险死还生,如今回想起来,能够平安回到离郡还是多亏了广郡公子云百楼的帮助,但他能帮我自也是有所求的,如今我到了苍颜,既然三富郡供粮最终都要集中到广郡分发,若只苍颜一地军粮上佳,背后十有八九就有这个人的影子。” 陈敬之微微蹙眉,“云百楼?”他沉思片刻后问道,“他想公子与离城方面离心?!” 洛川点了点头,“明面上看大概也就这样吧,只是我听说这个人心思深沉,眼下才刚回到离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陈敬之点头又自沉思了片刻后抬起头看向洛川问道,“公子可知敬之是平民出身?” “听说过,”洛川没有过多的言语。 陈敬之伸手抓住被风吹到身前的红色披风一甩手丢到身后,“敬之北上之前得到太守大人两封密信,一封与晋升令一同交到我的手上,其中写了一些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字,”他没有看向洛川而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道,“另一封,由陆将军私下里交给我,那信的内容陆将军看过,信上只有一句话......” 洛川仍旧一言不发的看着陈敬之,后者两只手抓紧缰绳,终于平静回望,“太守大人信上说我陈敬之,此后余生便只有一主,其名......洛川!” 洛川微微皱眉,“这封信是太守大人写给陆将军的?” 陈敬之被眼下情境中洛川的这一问问得有些懵,好在他也非常人,一刹那便已恢复常态道,“是。” 第一百零一章 军阵杀气 洛川一行畅通无阻入了西固关。 西固关不仅仅是座军镇,也可以算是一座小城,刚一入城便是商业街,其中商贾小贩往来不息,小小一条百米长街上,竟还有几座酒馆花楼,实在已经算是生活气息足够浓郁了。 洛川骑在马上被一众将领骑兵环绕其中,想要看到些路边小贩售卖的商品还要侧身偏头,多少显得有些幼稚。 然后,他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巷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与他对视一眼后转身进入小巷不见了踪影。 他往道路另一边的铺子里看去,稍稍凑近些问陈敬之道,“我看西固关内颇为自由,若是有妖族进入其中如何分辨?” 陈敬之回头看了眼赵轻侠,后者向洛川抱拳行礼后道,“回公子的话,您看这西固关内道路弯曲环绕颇为不便,其一是为防城破之后巷战制造的防守便利,其二则是......”他将后面的话直接送到洛川耳中,“其二则是这道路之下刻有镇妖法阵,这法阵是由望川剑宗的前辈高人所设,不但能让侵入西固关中的妖族原形毕露,还能压制其体内妖气的运行,裨益守军,”他将声音重新外放道,“是以妖族若想潜入西固关而不暴露是不可能的。” 洛川点一点头不再问话,一行很快来到一处围墙,相比较入城时的低矮城墙,这一座城墙要稍稍高上几米,城墙向南北两边延伸开去,将小城分为东西两半。 东城如同寻常小城,西面则严禁百姓靠近,管理极严,是独属于军队的禁区。 一行直入西城,陈敬之带着洛川直接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位于那座高耸的城墙之下,洛川等人到时那里已经是人声鼎沸,一众甲胄在身的精悍步兵分区成阵,正喊声震天的操练阵型。 只见演武场上烟尘四起,一股股几乎肉眼可见的气势直冲霄汉! “军队演武,首重军阵,”陈敬之伸手点了点距离众人最近的一支大概由百人组成的战阵为他解释,“公子你瞧,这座便是由一百名拥有一境狮虎之力的武者悍卒组成的枪盾阵,以一境武者成阵,元气凝实,聚而不散,具有较好的防御之力,既可为枪,亦可为盾,是我离郡南部战场用得最多的军阵。” 他又伸手点了点距离众人最远的一支千人规模的大阵道,“那一座便是由千人精锐组成的神矢阵,其以一名四境剑修为阵心,引导千人之气入阵,杀伤力惊人,传闻我大鼎建国初年便是以这神矢阵为最强,曾有十万悍卒成阵而斩九境天妖的传说,虽说其中不免夸大,或是其他战阵之外的因素,但也多少能形容此阵之强了。” 洛川默默点头,内心之中则是震撼莫名。 在真正亲眼见证眼前一幕之前,他其实是有些困惑的,在这样一个可以修道至御剑飞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世界,于那些立于山巅如苍颜剑宗掌教一般的强者而言,所谓军队悍卒不过蝼蚁一般举手可灭,为什么大鼎边境还要耗费那么庞大的财力养着数百万计的人族大军,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些军队不但可以攻城略地震服百姓,还可以在正面战场之上组成战阵硬撼强者,以量变引发质变,用另外一种方式阐述了强大的意义,是四夷大妖绝对难以忽视的力量。 “敬之麾下如今有精卒五万,能否组成那万人大阵?”洛川好奇问道。 “整个西南汉州可成万人大阵的军队也不过两支,其中就有咱们陆将军麾下的黑风军,”跟在两人身后的黑脸裨将冯进魁大大咧咧扯着嗓门道,“公子想要咱们也成那万人阵,得再给咱们五万精兵还差不多!” 第一百零二章 夜幕来袭 黄昏。 西固关东城区多处起火,不是偶然。 就在那高耸城墙之上的洛川一行俯视全城自然看得清楚。 此刻洛川身边已然没有了陈敬之和他的亲随裨将冯进魁以及何若熊,赵轻侠、李中阳和李牧三人却仍旧留在这里,与老车夫等人一起围绕着洛川。 “这西固关内常有妖族进来捣乱?”洛川注视着城内的几处火光,和从西城内快速集结后分头东进的精锐悍卒,眼瞳之中星芒点点。 “不会,”回答他的是裨将赵轻侠,“西固关已经十数年没有战事,过去十数年间,就算有妖族作乱也不会选在西固关内,毕竟这里于他们天生的压制十分不利,这一次......”他看了一眼洛川的侧脸后低声道,“说不定与公子到来也有些关系。” “应该与西军换防南军北上有关,要是为我而来,半路截杀就是了,何必等我到了西固关再动手,”洛川视线之中东城起火点越发的多了起来,他的目光却反而看向西城,“赵将军何时返回甘原?” 赵轻侠看了眼四周,除了血骑遥遥将众人围拢在内以外,就只有跟随洛川而来的一众亲随,缓缓开口道,“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返回了甘原。” 洛川点一点头,“很多事情还是要见了赵将军问过之后我才安心,我不会在这西固关久留,我会尽快再去一趟苍颜剑宗,让赵将军与我在苍颜山一叙吧。” 赵轻侠点了点头,“属下会将公子的话尽快告知赵将军。” 洛川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东城区边缘再次爆发战斗,巨大的声响一瞬间传遍全城,继而一道青色的微光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射入天际! 就在洛川惊讶之际,始终和两名望川剑修一道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年轻女道忽的低喝一声,手掐法决向天一指,那道青色的微光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之后竟直直朝她而来,最终落在她的手上,化作一柄小小的银色匕首! 年轻女道在那匕首之上某个位置一点,匕首剑格之中便弹出一张细小的纸条,其上只有一个字——“援”! 年轻女道微微皱眉对洛川道,“苍颜剑宗同门求援,我去看看。” 洛川点头,年轻女道背后飞剑在空中一旋,化作一道蓝芒载着她飞向匕首升空之处。 不等年轻女道飞远,又一道蓝色的微光自东城外的某处射入天际,那模样看起来与先前的青色微光如出一辙! “竟来了这么多妖?!”老车夫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西面,城墙之外荒野无声。 “太明军的人和来犯妖族对上了,”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裨将李中阳突然指着远处开口道。 洛川顺着李中阳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之中,一队数百人的兵卒呈半圆形围拢,手中劲弩直指屋顶之上一个周身笼罩在青色雾气之中的人影,弩箭一根根只要射入人影之中便就消失不见,人影则在屋顶之上辗转腾挪,疾速往城外逃去。 “两位裨将也回军中坐镇吧,李牧留下带我去敬之安排的住处即可,在这西固关军营里我一定是安全的,”洛川冲赵轻侠两人道。 李中阳没有言语,赵轻侠抱了抱拳之后,两人便一同下了城墙。 等到身边只剩下自己人,洛川才重新将目光投入城内,西城内一片肃杀宁静,东城内则热闹非凡,刀兵爆破之声四起,“江伯,你说赵无忌其人绝对可以信任,真的......可以信任他吗......?” “可以,”老车夫斩钉截铁的道,“当初夫人于我二人有大恩,夫人出事以后就是我二人将你救了出来,我选择留在你身边,赵无忌这些年则始终没有放弃对那些人的调查,几次触及关键处,几乎身死,如果说这离郡之内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的话,我觉得就是他赵无忌!” 第一百零三章 她的家乡 洛川所在的房间,是个极宽敞的屋子,有厅堂有卧室。 洛川坐在桌边举着茶杯想事情,老车夫和思齐便也就只是坐在那里陪他,好一阵沉默之后洛川才忽的回神,一口将杯中已凉的茶水喝尽,然后笑着对思齐道,“如果就在这苍颜安家,怎么样?” “挺好啊,”思齐点了点头道,“你总说天下要乱了,可除了山北郡确实惨了些,就是被攻破第一道防线的安阳郡如今不也没有怎样,不是说还有位了不得的将军在那边守着嘛,所以有些时候我会想,或许这天下也没那么容易乱起来,如果这样,一辈子生活在这苍颜也是极好的事情。” “天下要乱,可如何乱,何时乱,都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角色能够知晓,更不必说左右了,像北夷那样试探都不试探一下就贸贸然闯入山北郡的反倒好办,大家把手里的牌摆在明处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倒也爽快,一时一地的得失都可以不去算,麻烦还是其它几个方向,想不清,看不透,手头上的信息太少太少了,”洛川叹息一声道,“大势关乎大局,大局关乎局部,局部关乎细节,我苍颜一地至多算是整条西部防线上的一处细节,大势大局看似遥远,但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在大局已定之前找到最好的破局之路,等到大势席卷而来,只凭我们手头的这点力量,就算该信任的人全都信得过,也不过杯水车薪难以改变什么。” 他指了指西面又指了指南面,“无论是西夷还是南夷,真要以一方妖族势力的力量攻破我人族某条防线上一处细节,谋划之下何其容易,只是他们还在等,或者是等人族内部起了纷争的时机,或者是等手上筹码准备万全的时机,是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收益罢了,否则你当我离郡两边之地,既要防备南夷又要防备西夷,真的比山北郡好上多少?” 思齐皱眉沉思。 老车夫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做好我们能做的,剩下的确实要看天......” 老车夫的话还没有说完,院外四方便传来打斗声,他嚯得起身,继而又缓缓坐下,“秦万松和常五溪与人对上了!” 洛川神色肃然,“竟然敢深入到这里......”他忽的想起白天入城时曾看到的身影便皱起眉头,然后他和老车夫以及思齐一起看向窗前。 一个身型窈窕的白衣人影正轻轻关上窗户,然后转身来到桌前坐下,摘去白纱露出一张绝美容颜,她笑着看向洛川道,“你来得有些迟啊。” 洛川皱眉看向窗外,“外面的动静全都是你弄出来的?”他扭头看向满脸笑意的绝美女子微怒道,“以你的手段有一万种方式可以与我相见,何必如此?!” 绝美女子也不动怒,只是抬手理顺了耳畔一缕秀发道,“如果只是我要和你见上一面,我自然懒得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如果是有些人想要见你,若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反而就真的麻烦了......” 洛川一愣,问道,“谁要见我?” 绝美女子看向洛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转而满脸严肃的道,“你母亲的......外公!” 思齐惊讶的瞪大眼睛,另一边的老车夫却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来,“不行!!” 绝美女子眯了眯眼睛斜着脑袋看向老车夫笑道,“你说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南疆阴雨 离郡南部,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山内多古树,树冠高大而密集,林中地面便只有些生命力顽强的灌木青苔之类可以活得好些。 入了冬,天气渐渐凉了,尤其是今天这样阴云密布的天气,哪怕此处山林中草木仍旧绿意十足,光线晦暗之下看着也有些压抑。 丛林深处有一棵高大古树,最高处的枝杈高出林海一大截,细如柳枝的枝杈上坐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布袍中的人,他的身形颇为壮硕,此刻坐在那枝杈上却好像没有一丝重量一般,随风摇摆,远远看着,就好像一块黑色的粗布被风吹到枝头一般。 那黑袍人坐在那里看向北方,看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有些乏了,就那么施施然躺倒,两只手背在脑后,细小的枝杈便也就那么撑住了他。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赤红色大袍的人影才落在他身边一棵树上,先是小心翼翼的往北面看了一眼,然后才抬头去看那枝杈上的黑袍人,“喂,团枭老儿,你这次是不是有点过于嚣张了,这里离他们的前方营地可没多远了,你不怕被对面的老不死发现了?” 黑袍人头都没有侧一下,冷哼一声道,“老子会怕他?让他发现了又如何,有种弃了那营地跟老子在这丛林里头兜上几个圈子,哼,倒是你小子,竟然也敢跟着老子跑到这里来,胆量见长啊。” 那红袍人闻言又缩了缩脖子,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北方看了看,干笑道,“如今两方对峙,他离郡倒也不好主动挑衅吧......” 黑袍人嘲讽的笑了笑,没有理他。 红袍人一跃来到黑袍人近前,坐在一根稍稍粗壮些的枝条上,将整个顶部树梢都压得歪斜了起来,他压低声音问道,“团枭老儿,这一次北上......是要动真格的了吧?” “自然是要动真格的,”黑袍人稍稍侧头斜了红袍人一眼后道,“连那个从来不参与北上事宜的日月湖都派出了不少高手,万毒宗、幽谷、血泉山、雾岛,只要你能喊得上名号的南疆势力,这一次算是真真聚齐了。” 红袍人啧啧称奇道,“如此一来,就凭眼前这几个郡的边军就绝无可能阻挡南疆北上了啊,”他摇头晃脑的看向北方,这一次目光中倒有些怜悯,“可惜了这么多人类,若是落在我万虫谷手里还算好的,若是被幽谷和血泉山的人圈养了,那真是......不过,这参与的人多了,好处分的也就少了啊。” “参与的人多了,主攻的方向也多了,这一次可不是过去那些年的小打小闹,就是江州那边的柳林郡和清州郡都被纳入主攻方向,只等哪里一朝突破,后续援兵就会源源不断的涌进去,”黑袍人嘿嘿嘿的笑了几声后道,“只看谁家先突破了,谁家便就能喝那头汤罢了。” 红袍人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疑惑的看向黑袍人道,“如今这人族的南部防线上,最有可能被攻破的仍旧是已然丢掉了第一道防线的安阳郡,其次既然日月湖松了口也愿意放开北部地盘让咱们过,那江州的柳林郡和清州郡也是极好的选择,最后就算这几条好路子都给万毒宗之类的势力抢了,再不济也能回咱们经营已久的永昌郡边境上占便宜,你何苦选了这离郡?”他看向北方,“有那陆东风守在这,怎么样都未必能占了好处啊。” 第一百零五章 八方落子 安陵郡以西,隔着群山与西夷相望。 安陵郡以东,则是广郡。 安陵郡与广郡相交于平原地带,平坦的土地被整齐的田垄切成一块块的方田,几乎分不清彼此。 安陵郡首府叫做柔城,有一条笔直通往广郡首府锦城的极宽阔的官道,又是依河而建,是水路陆路都很便捷的交通枢纽,柔城也变成了安陵郡毫无疑问最为繁华的核心大城之一。 此刻,安陵郡往广郡的宽阔官道上行驶着一队骑兵,足有两百人的骑兵装备极其精良,却只护卫着孤零零一辆马车。 马车之中坐着两人,一个一身雪白装饰却作男子打扮,正是云百楼,另一个是浑身灰褐色打扮脸上愁眉不展的女人,与云百楼熟悉些的就会知道,此人是为数不多可以走近他半步的心腹中的心腹。 马车颠簸,低眉顺眼的灰袍女人手上捧着的茶杯却并不摇晃,仔细去看才会发现那茶杯根本没有被她拿在手上,而是凭空悬浮于她手心之上半分的位置,没有光彩气象,就好像那杯子天生就可以漂浮一般。 云百楼随手拿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仍旧在手中那封书信上,微微皱眉,直到将那封信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才轻轻叹息一声将那信往窗外一丢,“原来如此,竟然是他要死了。” 女人仍旧微微低着头,看都不看被云百楼丢出窗外的信纸,只是随手挥了挥,好像赶走车内的一只苍蝇一般,窗外的信纸却像着了火一般一刹那焦黑碎裂,被风吹散,“消息是离郡太守府方面直接传出来的,虽说离郡朝野内外也都在暗地里偷偷议论这件事,但消息真伪难以验证。” “自然是真的,”云百楼从车厢内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软垫上拿起一块紫气氤氲的翡翠在手里把玩,翡翠之上雕刻了一头霸气十足脚踩祥云的麒麟瑞兽,“必须承认我有些小瞧了这位书生气的离郡太守,没想到临死之前,他竟有胆量将一手明牌亮给我看,啧啧,”他微蹙的眉毛拧得更深了些,不但没有给他好看的脸孔上增添些戾气,反倒让他看起来越发娇媚,“只是这样一来,这一局棋里就再也不能没有那个人了,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女人抬头看了云百楼一眼轻声提醒道,“先前的紧急密报里说,苍颜的门户西固关遭遇妖族袭击,那个人早就已经身在局中了,而且从昨日才收到的苍颜其它方面的消息来看,他本身也不是甘于寂寞的人。” 云百楼一笑,没有去接这个话题,“永昌郡那边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公子回到广郡,永昌郡北部的三支军队就都会有所动作,一支佯攻安陵郡南部军镇甘水关,另一支则直接越过甘水奇袭川城,都如公子计划的一般,但第三支有些变化,”女子越说语气里森寒的气息就越浓,说了几句之后她才似乎惊觉不妥,连忙又改回柔和娇憨的语气,“应该是河内郡在永昌郡军方的那人动了手脚,公子原本计划让他们去攻离郡上原军在山谷前线的军镇,他却自作主张改成了去动甘原的门户,真是该死......” 云百楼看向窗外,“原本若是洛天恩没事,他永昌郡北军跃过上原的口子主动去攻甘原就是给永昌郡掘坟,一旦将离郡这头老虎放出山来,那无论对我广郡还是河内郡都不是好事,但洛天恩要死,永昌郡只会比我们更早得到消息,如果将这件事考虑在内,那这么做倒也讨巧,离郡权贵的老巢尽在甘原,若是甘原有危,那位即将登位成为新任离郡太守的二公子,就算有意给他的亲外公开脱都扭转不了朝堂人心,只是.......洛天恩一定会在离郡北地留有后手......” 第一百零六章 青城名山 青城山,是天下十大名山之一。 不同于苍颜山于群山之中一览众山小的超凡气势,青城山是突兀起于平原大地之上的一座绝峰,是除非登顶山巅,否则从大地之上任何地方去看,都不得不仰视的高耸之山。 苍颜山多云雾环绕,青城山却万里无云。 这一日,一道浅淡的蓝色光芒从天而降,落在青城山外十里处的宽阔道路之上,惊得道路上往来的行人商贾纷纷跪地,他们将头和整个上臂一起贴服在地面之上,恭敬得无以复加。 光芒散去,露出其中的一对年轻男女,女的白衣出尘面容绝美,男的身背长剑英俊挺拔,正是洛川和绝美女子两人。 洛川先是看了眼远处竖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峰,以及那巨峰脚下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然后扫视四周地面上的行人,微微皱眉,“原来青城山下竟有一座如此规模的人族大城。” 绝美女子根本不去理会四周场面,只是一挥手将一枚冰晶般透亮的小巧飞剑收入袖中,而后又取出一枚雪白的令牌挂在腰间,这才冲洛川招了招手往远处巨峰的方向走去,“快些赶路,我们时间不多。” 洛川看一眼已然走远的绝美女子,又看看四周仍旧不敢将头抬起分毫看他一眼的行人,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路直行,道路上所有遇到他们的行人尽皆跪伏于地行叩拜大礼,两人行走其间引发的动静比之帝王出行尤有过之,简直要被这一方世界的凡夫俗子引为神仙一般。 走得近些,洛川才能看清那巨峰脚下的城市近景,城墙高耸足有五丈,通体由青色的巨石组成,城外有护城河,河宽数丈,河水清澈似是活水。 城门处有不少士兵守卫,检查极严,可腰间悬挂了一块雪白令牌的绝美女子根本视而不见,就那么施施然带着洛川走了进去,只留下身后一片密密麻麻伏跪于地的身影,无论军民。 城门正对的是一条笔直指向远处巨峰的宽敞大道,绝美女子所过之处仍旧是毫无例外的人仰马翻,城内众人,无论是贩夫走卒,亦或者官吏富贾,一个个拜得诚心诚意,一些狂热些的甚至热泪盈眶,就在那青石板上将头一下下的磕出血来! 洛川跟在绝美女子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穿过闹市,两人便又来到一座城墙大门前,仍旧是畅通无阻,这一次绝美女子却没有带他穿过去了事,而是领着他登上这一处比之外城墙还要高上几分的内城墙,然后指了指城墙内外道,“这座城墙分隔内外,城墙外,是环绕青城山而建的青城,城墙内,则是......”她看向洛川缓缓道,“则是我狐族祖地,青城山!” 洛川往城墙外看去,房屋楼阁布局紧凑,行人车马往来密集,完全是人族世界的常见景象,转身往城墙内看去,其中却是绿树成荫花草茂密,期间飞鸟虫鸣,一副天生自然的仙家气象,一墙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这条大道通往半山处的祈天殿,每逢初一这一处城门便将大开,无数子民顺序而入,在祈天殿叩拜之后从侧山而下,千年不绝,”绝美女子指了指城门下那条通往青城山上的足有五六十米宽的道路,声音清灵,“石阶有九处平台,祈天之人每登一处平台则叩首九拜,这九九八十一拜所拜之天,不是苍天,而是九圣之一的天狐先祖,在这一方世界,狐族,就是亿万子民的天。” 第一百零七章 风兮崖洞 青城山占地不算太大,却极高。 后山密林之中有一处凹陷之地,清泉飞瀑,水落成潭,泉水清澈,潭不见底,在那水潭旁不远处的崖壁之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极其巨大的岩洞,其深不知几许,只是洞口可闻风声。 绝美女子与洛川御剑而来就落在那崖洞口上。 洛川皱眉看着眼前黑洞问绝美女子道,“仙女姐姐,不是要见那个人嘛,他不会就在这洞内吧?” “自然不在,只是天狐令的掌控者神算天机,这样安排自然有这样安排的道理,”绝美女子看一眼那崖洞没有贸然进入的意思,反倒盘腿席地而坐,开始闭目调息,“一路飞回青城山我的消耗有些大,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你且等等。” 洛川转身看了看四周后看向绝美女子问道,“我们必须要进入这风兮崖洞?这其中会有危险?” “必须进入,”绝美女子摇了摇头,闭目解释道,“先前我和你说过这青城山乃是我狐族祖地,但事实上却并非狐族的发源祖地,狐族起源于中土青丘,自太古而至上古,繁盛数千载,直至上古末期由天狐先祖诏令天下狐族尽归西南青城山,这里才成为天下狐族共尊的祖地,后历中古、近古而至如今,这风兮崖洞就是天狐先祖的坐化之地,是数千年来狐族最神秘的绝对重地,”她睁开眼看向洛川,“自中古时起,至今三千载,得令而进入过这风兮崖洞者,不足百人。” “进入过的不足百人之中,有多少人平安出来?”洛川问道。 绝美女子微微蹙眉斜了他一眼,随即继续闭目调息,“只有七人不曾出来,至于说平安,凡进入风兮崖洞者,无论境界高低,尽皆受伤不轻,只是从这里出来众人多少皆有获益,以后让他们说出其中经历,多数却也说不清楚,是以才说这风兮崖洞最为神秘。” “既然是如此玄妙的狐族宝地,能够进入者都应该是狐族天才,何以叫我一个资质平平的外人进入其中?”洛川看向那黑漆漆的崖洞,心底有些不可言说的抵触。 绝美女子头也不抬的道,“你是她的儿子,就算只继承了她十之一二的天赋也不至于资质平平,至于说外人......”她停顿了一下道,“这一座风兮崖洞也不是第一次有外人进入,何况你本身还有一半的狐族血脉。” 洛川默然,盯着那漆黑崖洞沉思了好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绝美女子身边,将身后长剑摘下来放在身边,“那你恢复得快些,总不能在这青城山上耽误太久,一旦西固关那边穿了帮,我这个只有一半狐族血脉的半妖就只能一辈子待在你们狐族的领地上作威作福了。” “不也挺好,”绝美女子嗤笑道。 洛川翻了个白眼,也不管地上尘土直接就倒在那里枕着双手闭目养神起来,悠然得好像接下来只是要去游览山水,“先前那个内侍长身后的,是个人族吧?” 绝美女子嗯了一声。 洛川睁开眼睛看天,青城山上的天与人族世界的天,一样,“说起来你们狐族圈养人族的手段,和我在书上看到过的四夷之地的描述有些不同,就像这青城,人族不但可以商贸往来,还可以为官为吏,除了那一地的磕头虫之外,我真以为自己到了人族的哪州哪郡,不但如此,你们竟还允许人族修炼,就不怕哪一天他们开了窍干脆反了或者逃了?” 第一百零八章 天狐谶语 青城山巅常年积雪。 在每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那一抹于青天映衬之下的纯净洁白,都能让所有仰望山峰的人心生神圣之感,继而慨叹自身的渺小不堪。 没有几个人知道,青城山内,别有洞天。 山内一处不知名的所在,光芒绚烂,雾气弥漫,玄妙得气息笼罩其间,处处透着仙家气象。 那是一个圆锥形的巨大的神奇空洞,四面皆为光洁如镜的奇异的淡蓝色晶石,那仿佛天然而成的形态上看不出丝毫切割的痕迹和裂隙,不知来源的光芒起于其中又终于其中,让那晶石镜面看起来明亮透彻,又不至于刺人眼眸。 流水自顶部来,顺着晶石镜面流向地面,丝丝缕缕,无声无息。 而那地面则根本难以看清,雾气蒸腾,在四周隐约的蓝色光芒照射下,显现出变幻的颜色。 洞天正中,是一个稍稍凸起于地面的石床,石床之上横卧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妇人,只能从那一头垂落却顺滑的银丝上隐约觉得上了些年纪,但看那身段却又难以确切。 在她身后不远处跪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微微低头,长发过腰,柳眉凤目,穿着剪裁修身的礼服,看起来毫无媚态,反倒透着一股格外明显的冷意,天生上位者的距离感表露无疑。 水汽蒸腾,雾气氤氲。 “来了......”那横卧在石床上的妇人开口,声音明明明朗清晰好似年轻少女,那缓慢沉重的气息却像是迟暮老人,她轻轻抬手,蓝色晶石东方的位置上便显露出一副隐约的画面,画面上,绝美女子与洛川二人正御剑于天。 然后,一个身影便忽的出现在那画面之前,身着青衫,头戴高冠,双手负后,背对众人。 晶石画面之上,绝美女子与洛川一路进入青城,而后登山的过程丝毫不落,直至两人先后进入风兮崖洞之后,那画面才终止于那一方山谷之中的瀑布水潭边。 那横卧在石床上的妇人再次开口,“他很聪明,很像心月......” 青衫男人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那晶石之中的山谷瀑布,一动不动。 横卧在石床上的妇人抬了抬手,将一缕乱发轻轻拨到耳后,“原本我对那第三个锦囊之中所指之人是不是他一样有些疑问,如今看见了他,我倒多信了几分,若真的是他,对他对心月还是我狐族而言,都是幸事。” 那青衫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好似钟鸣,悠扬清朗,“锦囊所言高深莫测,毕竟事涉天机,就算是先祖也不能过分明言,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十有八九是要出错的,当年妖皇太一的事情便是明证。” 横卧在石床上的妇人似乎点了点头,“‘万古之才,起于烈火’,当初,第一个锦囊里的这句话确实怎么都联想不到那时的妖皇太一身上,毕竟那个时代英才齐出,能够被称作‘万古之才’的实在不少,但如今在第三个锦囊的描述却几近无疑,‘血脉稀薄之人’难有其它人选。” 青衫男人不动如山,“‘血脉稀薄之人’确实可以解读为狐族血脉稀薄之人,但又何尝不可解释为天狐先祖之神圣血脉稀薄之人?” 第一百零九章 天水蛟龙 青城山以南数百里,有一条大江,名为天水。 天水自北而来,水域覆盖大半个狐族领地,而后流入离郡与狐族相交的群山之中,继而折向南方,于南夷大地之上一分为三汇入南海。 天水大江水量极大,支流极多,是大陆西南方向最重要的江河,与中土大鼎的汉江、怒江同为大陆三大水系。 天水一名出自狐族,在人族世界,人们往往称之为苍江。 这一日天色晦暗,天水之上波涛汹涌声浪如潮。 远观水面之上不时激起数米的大浪,远处起伏之中,一叶小舟仿若寒风之中的落叶,被江水浪涛推得飘来荡去,看起来十分危险,却又总能在临近翻船的刹那扭转过来! 舟上只有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看不清头脸的纤细人影,也不见他持桨操舟,那小舟就能在水流疾速的天水江面之上飞速逆行,左冲右突,十分灵活! 忽然,原本激射逆流的小舟猛地往左侧一斜,一道水柱就在它原本前进的路上突兀炸开,水浪冲天而上二三十米,继而轰然炸开! 那小舟本已躲开水柱突起的所在,却仍旧被那气势波及剧烈的波动起来,江面水浪本就汹涌,两相碰撞之下小舟立刻便翻了! 舟上的黑衣人影来不及反应便落在水中,下一刻水面破开,那人影脚踩一道蓝色剑芒飞射而出! 可还不等他飞上高空,就见他身后不远处的江水轰然爆开,一颗足有四五米长似蛟似龙的巨大凶兽头颅,正破开水面张开大口朝他疾速咬来!! 一人一兽之间十数米的距离于那蛟龙而言几近于无! 眼见那蛟龙一口就要将眼前的渺小人类连人带剑光一口吞下,那纤细人影似是终于觉察了身后的异象,剑芒蓦的增长数丈! 那蓝色的剑芒仿佛被水气稀释一般变得浅淡,可那浅淡的剑气仍旧于刹那之间撞在躲闪不及的蛟龙口中,在那里激起一蓬血花! 蛟龙吃痛之下一声嘶鸣,巨大的头颅条件反射般的避向一侧,一口咬空!! 纤细人影见状哪里还不知道机会难得,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脚下仙剑之上,原本显得有些浅淡的蓝色剑芒蓦的缩短了一半,剑光色泽却重新凝实,原本就已经极快的御剑速度立刻又增长了几分,化作一道光芒射向天水江岸! 可就在他才刚提起速度的一刹那,脚下江面再次炸响水波声,一条足有两米粗七八米长的蛟龙之尾撞出水面,好像皮鞭甩尾一样,以一个纤细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从侧面拍打在那剑芒之上!! 蓝色剑光立刻爆碎成点点星芒! 完全没有防备的纤细人影被拍得横飞出去坠入水中!! 那蛟龙仰天嘶鸣一声后,一跃一冲重新没入江水,可就在它没入水中的一刹那,另一边的水面上却再次飞出剑光,蓝色剑芒明灭变幻仿佛随时就要消失,而爬在其上的纤细人影脸上的黑巾早已不见,露出一张惨白得不像话的女性脸庞,她眼神迷离精神恍惚,却仍旧驾驭飞剑贴着江面往岸边飞去! 在她身后,那蛟龙再次撞破水面,又嘶吼着冲入水中,一截截布满鳞片的身躯在江水之中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拱形,以一个甚至要超过此刻飞剑的速度快速追来!! 等到那女人的剑光距离江岸不过百米的时候,蛟龙已经追至女人身后十数米,再有两个起落则必将其吞入腹中! 女人艰难的回头一望,沉重的眼皮重重合上,精神失去牵引的一刹那,剑光消散,仙剑坠江,女人便也朝着水面砸去。 第一百一十章 七具尸体 风兮崖洞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山洞。 只是宽大得有些过分,洛川二人行走其中好像树洞里的蚂蚁,渺小不安。 洞内四周看似水润光滑却又凹凸不平,就像洛川前世见过的万年钟乳石山洞一般,只是没有了那些滴答万年而成的钟乳石柱,只在四周圆弧形的墙壁上形成些水流痕迹。 空旷无声。 洞内无光,走在前面几步的千雪挥一挥手,丝丝缕缕的森寒之气便在两人头顶上方一米的位置凝聚成一个硕大的冰球,冰球之中蕴着一团灵动蓝光,光芒透过冰球为原本黑漆漆的山洞罩上一层冷色的光。 一路下行。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没有谁能在这样神秘而未知的空旷古洞里大步疾行。 洛川将体内的气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运至眼部,他的眼瞳之中便开始闪烁星芒,这是这个世界的他年幼时便发现的秘密,这种仿若天赋一般的对气的运用方式能够让他的双目拥有远超常人的视觉能力,不但能够看得更远更真切、观察事物更加细致,还能在黑暗之中让他拥有寻常人白昼时的视觉水准,可这一次,在这个神秘的山洞里,他曾经运用到几乎成为习惯的这一天赋技能竟然莫名失效! 他不由得反手摸了摸后背长剑的剑柄,而后靠近到绝美女子身后一米,然后他就发现身前的绝美女子忽的止步,“怎么了?” 他将头从绝美女子肩头探出去,只见前方黑暗之中,在微光的照射之下隐约可见三个黑漆漆的巨大入口并列在那里,“这......狐族典籍里可有记载过眼下这种情况应该走那一条路?” 绝美女子摇了摇头,“风兮崖洞是圣息之地,怎么可能会有此类记载,”她走到那三个洞口近些的地方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半天后道,“不然我们两人各自选择一条?” “不行不行,”洛川连忙道,“我本来就是被你骗来狐族见一个人的,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再分头行动若是碰上什么机关障碍,我不得白白死在这里给那位天狐先祖陪葬啊,这里虽是宝地,可我又没什么所求,跟着你走就是了。” 绝美女子扭头冷着脸看了洛川一眼道,“你身上也流着狐族的血,在这风兮崖洞再敢对天狐先祖言语不敬,我就真的让你留在这里.......!” “好吧,”洛川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随手指向眼前三个黑洞中的一个道,“如果仙女姐姐你对这三个洞没有什么想法,那就走这个。” 绝美女子顺着洛川的手指去看,只见他所指的是三个山洞中最右侧的一个,这个洞口相比较其余两个要更大一些,她略一思量便点头向那里走去,“如果你真的怕死,就跟紧一些。” 洛川撇了撇嘴,但仍旧听话的紧跟了上去。 这个山洞看起来与先前所走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往前深入了百来米,就渐渐能够听到水声从前方传来。 两人不自觉地都加快了些脚步。 又往前走了百来米,水声渐渐清晰,直到某一处所在,两人便发现了声音的源头,一处山洞壁上的破口中汩汩的涌出泉水,水流顺着光滑的洞壁流到底部,而后又顺着倾斜的山洞往深处流去,日久天长,已经形成了一条固有的河道。 “有具尸体......”洛川忽然指着山洞前方泉水边的一个位置沉声道。 绝美女子微微皱眉,伸手一指,一道淡蓝色的光球便飞到洛川所指的事物上空,将那一片黑暗驱离,照亮了一具巨大的骨架,从形态上来看,生前应该至少有四五米长,“是狐族先辈的遗体,”她看向四周的黑暗,闭目感应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没有任何气的波动,所以可能是这泉水有问题,你的那颗石珠戴了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离死别 洛川醒了。 但他只是略略感应了一下自身的状况就觉得自己和没醒也没有太大区别,他浑身是伤,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不痛!! 他艰难的回忆起当前的处境,恍惚中,他不由得想要记起些先前梦境中的片段,在那梦中,他似乎梦到些自己回到离郡之后的事情。 但随即他便猛地摇头,将脑海中残破得不成画面的梦境完全遗忘在脑后,因为眼下的情形实在是容不得他再有丝毫的分心! 他艰难的呼吸着,雾气中蕴含的毒性刺激得他喉头干涩,一张嘴就又是一口血喷在思齐肩头! 思齐蓦的止步惊呼出声,“公子,公子!你怎么样?!” 洛川一用力将余下的鲜血咽到肚里,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后艰难道,“江伯和仙女姐姐怎么样?两名望川前辈呢?!” 思齐看到洛川能够说话,心里多少就踏实了些,她看一眼四周,然后瞅准一个方向继续飞奔,“千雪姐姐和江伯正在与三名妖族强者周旋,两名望川剑修前辈则......则已然仙逝了......!” 洛川心头大震,于是便又咳出血来! 他知道是他先前赌的那一把谋划出了问题! 当他知道古道之上,暗中实际上有三个六境的妖族强者伺机而动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一行已然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他们一方有六境巅峰强者绝美女子千雪,有六境强者老车夫江伯,两人虽同样受到雾中毒气的影响,暂时压制毒气抵御三位六境妖族强者的进攻还是可以,但时间一久,胜利的天平必将倾斜向妖族一方。 而想要破局,靠自己和思齐两个下三境修炼者显然不可能,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两名五境的望川剑修,能够在三位妖族强者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暴起一击,或抵挡片刻,为千雪或者江伯赢得一线破局的时机! 原本,两名望川剑修想要依靠自身的力量压制雾中毒气还需要一些时间,而三个六境妖族强者显然不会蠢到浪费时间等待两名剑修恢复过来再动手,但洛川脖子上的祛毒圣物石珠的存在成为了对手绝无可能知晓的一步意外好棋! 于是,洛川装作怯懦的样子去到两名望川剑修身旁,暗地里将那颗祛毒圣物的石珠贴合在两名剑修身上助他们迅速压制雾中毒气。 等到两名望川剑修祛毒完毕,将气运遍全身却引而不发的时候,破局的机会来了! 两个六境妖族分别与千雪和江伯纠缠着的时候,第三个在暗处隐藏的最深的六境妖族悍然出手,逼得江伯拼着内伤强行抵挡,原本与江伯纠缠着的六境大妖便获得了一个斩杀洛川的绝好时机! 两名望川剑修若能拼得抵挡下这一招,另一边始终为了防备这一情况而刻意留手的千雪便获得了一个抽身而出全力斩杀其中一个妖族强者的机会!! 洛川在赌那颗石珠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帮助两名望川剑修压制住雾中毒气的影响,也在赌恢复了绝大部分力量的两名望川剑修可以抵挡下那跨境界而来的一击!! 可直到此刻他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这一赌是他输了!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刻看到的景象,那道二十余米长的赤色光芒从天而降,带着无匹的威势瞬间便破碎了两名望川剑修的蓝色剑光,继而那赤色光芒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偏折......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路可逃 离郡古道旁的丛林之中。 一道凝实的蓝色剑气与一条微不可查的细小绿芒撞击在一起,竟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冲击力,那恐怖的能量漩涡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植物搅得稀烂! “轰隆隆!!” 爆响过后一片狼藉的场地边缘出现人影。 绿袍人衣袍破烂单膝跪地,头上脸上满是绿色的血液,笑意狰狞! 另一边,老车夫身躯佝偻的护着洛川,左胸衣衫破碎,露出一道圆形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始终被他夹在右臂的洛川则只是吐了几口血,没有让伤势加重太多。 “你们跑不了的......”绿袍人桀桀怪笑着,丝毫不理会从口中溢出的鲜血,一双眼睛之中,竖瞳微缩,下一刻便消失不见。 就在他消失后的一刹那,他先前所在的位置上出现一个蓝色的阵法,随即一道蓝光冲天而起! 蓝光没有击中绿袍人,这边老车夫却仍旧吐出了好大一口血,但他理都不理,扛起洛川飞身往东逃去! 雾气弥漫,风声灌耳,洛川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已经麻木了一般,没有太多知觉。 老车夫身型急速,绿袍人鬼魅般紧随其后,好像一个甩之不掉的尾巴,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千雪姑娘那边似乎也出了问题,没有按照先前和我说的计划返回,如果这个混蛋始终这么跟着,我们谁都跑不了,”老车夫一边飞身躲闪过一次自后方射来的攻击之后飞快道,“你现在可不可以自己跑?” 洛川皱眉闭目,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得多,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一眼满头满脸都是血迹的老车夫道,“我跑不了,放下我,你走,然后为我报仇......” 老车夫嘿然一笑,低头看着洛川的目光中有些慈爱的东西,很浓,“如果你跑不了,我走了有什么用,我活着或者我死,都只是为了你能活,”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追来的绿袍人低声道,“我用飞剑将你送到某处绝壁之上藏起来,然后我往其他方向逃,你屏息凝神,或许我们都可以逃过一劫......” 洛川沉思之后点了点头。 然后,四周丛林树影忽的消失不见,老车夫已经带着他奔出树林地带,“小心些,前方是大江峡谷,我现在就送你......” “嗖!!” 老车夫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划破雾气的赤色光芒洞穿了胸膛,即便以老车夫的实力也丝毫没有躲闪的机会!! 一矛穿胸,将老车夫钉死在大地之上!!! 洛川呆愣愣的看着老车夫近在咫尺的脸,那一刹那似乎时间流速都变得慢了,他看到老车夫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为狰狞,继而是无力和担忧,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洛川,仿佛良久,才终于无力的低垂了头颅,松开了双手! 洛川从老车夫的怀里坠落,摔在冰冷的石块之上,他伸出一只手死死的握住那根将老车夫钉死在地的长矛,心脏疯狂的跳动,有一种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的愤怒,与绝望! 他嘶吼着,抬起头,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目,看着那道光射来的方向! 在那里,平地而起狂风! 原本笼罩天地的浓雾被强劲的风卷动着抛向高空,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阳光便重新洒落大地,照在洛川的脸上,带给他深秋难得的暖意。 可他的心却冰冷到了极致。 因为他看到半空之中,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毛皮大氅之中的健硕人影遮蔽了日光,只见他目光似蛇,唇薄似蜥,右手之上戴着个灰色皮质的手套,而左手......则拎着绝美女子千雪的脖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狐古币 峡谷一线天,大江波涛汹涌。 长矛飞射而来速度快到老车夫这样的强者都来不及反应的程度。 可身在半空的洛川,稍稍拧转了身型,心中念头大起的一刹那,伸出右手一把就握住了那根长矛!! 那一瞬间,天空之上原本的洁白云彩化作赤红,身下的大江浪花撞击出一片支离破碎的黑暗! 洛川笑了,他的身体似乎漂浮在半空之中,这个世界的一切景象变得缓慢,他眼睁睁看着视线所及的边缘开始崩塌,就像新鲜的水彩画被丢到了江水之中,在水波的冲击下失去颜色,继而破碎不堪...... 他闭上眼睛,内心却无法安宁,那种劫后余生的强烈感触,远不及那几个本以为在这幻境中死去的人还活着的事实,更叫他庆幸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刹那,他的思绪回归身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身处于黑漆漆的山洞之中,原本绝美女子用于照亮四周的淡蓝色光球不见了,他便只能看到一两米内的范围。 他没有贸然点亮光芒,而是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山洞石壁,确认自己回到现实之后,才抬起左手,在那里凝聚出一小团虚无的火焰,而后抬起右手凑到左手边摊开,却是一枚青铜短刀形状的古币! 他将那古币翻过身去,只见其上刻着一个狭长而妖的古字“狐”! 他左手屈指弹出一点赤色的气落在那古币之上,仿若泥牛入海,一刹那消失无踪,没有激起半点动静,微微皱眉,正要再次动作,却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的山洞河边,绝美女子熟悉的身影之上忽的亮起极其浅淡的蓝色光芒! 而她的身影,则一点点挪向那条诡异至极的河流! 洛川顾不得此地是否还有其他玄机,快步跑到绝美女子身边一伸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却被她身周那看似浅淡的蓝色光芒摊开,掌指之间还覆盖上了一层冰霜,“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他低头看一眼微微受创的左手,而后凑到双目紧闭的绝美女子面前喊道,“千雪,千雪!这是幻阵幻觉,快快醒来,快快醒来!!” 绝美女子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周身的气溢出的越发明显,淡蓝色的光芒照得方圆数米明亮清晰,仿佛一刹那间将所有石乳封冻成冰! 洛川微微皱眉,眼看着绝美女子又自迈出了一小步,他情急之下不由得再次伸出左手去推,这一次直接被震退三四步,“千雪!!你是青衣女冠,区区一座幻阵......” 洛川话音未落,就看到双目紧闭的千雪那光洁的额头一侧蓦的出现一道伤口,赤红的血液顺着她好看的脸颊滑落,最终滴在她洁白的衣衫之上!! 可洛川没有看到任何兵器出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的流淌,就仿佛那道伤口本就存在一样! “千雪!!”洛川有些急了,他眼看着第二道第三道血槽凭空出现在绝美女子身上,看着白衣染血走向那条神秘河流,一咬牙将赤色的气运至双手往她双肩处一推,“赶紧给我醒来啊!!!” 只见他双手之上仿佛握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几若实质,火势冲天足有两米高,带着灼人的气势扑向身型娇柔的绝美女子,仿佛一刹那就可以将眼前美人燃烧殆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狐圣躯 山洞之中,两人只是微微休息片刻便再次前行。 不同于来时紧贴山洞一侧,这一次反倒是沿河而走了。 “先前从幻境之中惊醒,我一时之间没有控制好气势,一击之下将你撞飞,”绝美女子一边走在前面探路一边头也不回的道,“若是换做其他的人族三境修炼者,哪怕是剑修,在那么近的距离受到那样一击也要毙命当场,同样的情况,就算换成人族三境武者,恐怕受伤也不会比如今的你轻上太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洛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绝美女子又道,“原本在人族世界的时候我便觉得你本该早就突破进入四境,在三境卡了十年大概与你体内的血脉有关,如今只是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你有苦修而来修道之人三境的真气,又有接近妖族血脉天然而成的三境妖体,两者虽说最终殊途同归,但殊途就是殊途,不做抉择哪里能够入得四境。” 洛川想了想道,“妖体不是我能选的,修道却是我可以求的,如若这世上没有双全之法,也只能选择舍弃妖体,只是......” 绝美女子摇了摇头道,“妖体天成,哪里能够说舍弃就舍弃的,等到离开这风兮崖洞之后看那位大人有没有暂时压制妖体的法子罢了。” 洛川点了点头。 绝美女子却忽的换了话题问道,“我很好奇......天狐先祖的幻阵举世无双,哪怕过去数千年,以你三境的修为境界而言也绝难感受得出真假,你是如何发现身处幻境之中的?” 洛川耸了耸肩道,“只凭感受自然绝无可能,只是觉得其中人物事物发展得有些不合常理,幻境从离郡古道开始,此前的记忆全然复刻了我脑海中真实的记忆自然没错,可从两名望川剑修一剑被斩开始事情的发展就有些奇怪,我虽确实难以判断两名剑修前辈的深浅,却觉得怎么也不至于被那一剑就双双斩杀了的程度。” 他笑了笑继续道,“这且还好,再说幻境里的‘思齐’背着我逃命途中,我曾主动说服她换个方向往东逃,其实心底多少有了个万一的计划,之后妖族强者突现杀了‘思齐’立刻就斩断了我东逃求生的希望,可等江伯出现将我救走之时,这个本该对东逃计划毫无所知的‘江伯’,竟然毫不犹豫就带着我往东逃,为我续上了东逃那一线希望,直到大妖出现杀了‘江伯’,我心中的那一线希望才彻底泯灭,如此往复玩弄心智的手段确实很强,至少当时我没有觉得半点不妥,可......当我将‘你们’的尸体都丢到江里自己也往下一跳的时候,天地之间一刹那,那句话便跳进了我的脑海......” 绝美女子甚至好奇的转过头来问道,“什么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洛川笑道,“这是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过的句子,想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便将幻境之中的一切诡异之处串联起来,想明白了一切,再去回想那幻境之中只以为是‘梦境’的真实记忆,取回真实记忆的那一刻一切都明了了,既然这幻境世界的一切都是基于我的记忆而生的,那我醒于梦中,梦中一切便皆随我心,”他摸了摸手中握着的古币道,“不过我也没有想到幻阵之中竟有实物,现在想来,幻阵有灵,以一个世界来观我,我既不屈,那柄长矛刺来就不该是为了要我的命,而是......点醒我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色漩涡 天狐圣躯,其巨如山,缥缈似水。 洛川惊叹出声。 那巨大的山体空洞之内,先前只以为如同龙卷风一般的山体形态,此刻看来却更像是固化而成的深海漩涡,漩涡之中,一个不知其巨大几许的天狐游弋其中,露出一肢半爪,又或者半截尾巴。 当这一切生动的景象被瞬间固化,当无量的海水和缥缈的仙狐刹那化为岩石。 就成了眼下这幅堪称神迹般的天狐坟冢。 洛川抬着头注视着头顶上的一切,呆呆的,良久不能出声,直到身边的绝美女子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声传来,才将他从莫名的思绪之中惊醒。 他看一看身边同样出神的绝美女子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又抬头去看那神圣一幕喃喃道,“我们闯过了幻阵,也祭拜了天狐先祖的圣躯,现在可以原路返回么?” 绝美女子却摇了摇头,“风兮崖洞是狐族的绝密重地,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机缘试炼之地,每一个能够得到机缘进入其中的人,都要尽力去寻找与自己有缘的天狐遗物。” 洛川抬起手中的古币问道,“那我岂不是已经得到了?”他握紧手中的古币向绝美女子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他顿了顿道,“千雪。” 绝美女子笑着回望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们都要去寻,既然上头的大人物们决定此次入风兮崖洞的是你我二人,我们就都有可能得到天狐遗物,我不清楚为什么,但知道每一个从风兮崖洞中得到天狐遗物的人似乎都于整个狐族关系甚大,而你手中的天狐古币虽说也属于天狐遗物,却不是被算在其中的,所谓有缘的天狐遗物,从来都特指法宝法器!” 洛川诧异问道,“像我这样最多算半个狐族人的外人,如果在这风兮崖洞得了天狐遗物的法宝法器,难道还能带走不成?” “自然可以,”绝美女子肃然道,“历史上进入过风兮崖洞的外人里最著名的自然就是两千多年前那位威压整个中古的妖皇太一,他年轻时曾进入过风兮崖洞,在这里获得了一缕天狐先祖的残魂意念,之后机缘坎坷数百年,最终成为一个时代的天地至尊,可你当他年轻时就有实力瞒过整个狐族进入风兮崖洞又悄然离开?”她抬头看向天狐圣躯,“不过是天狐先祖临终时曾有遗言,往后数千年,凡有机缘入这风兮崖洞者,所得一切皆为其个人所有,而狐族将这遗言遵守了数千年罢了。” 洛川随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头顶圣躯,只觉得似乎越发巨大了些。 “走吧,到了这里就应当没有了什么危险,你我可以分头去寻,各凭机缘,”绝美女子回望洛川一眼后往石壁一侧走去,然后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尽量......往上爬,”然后便选择了一条“漩涡”的起点,沿着那石壁波涛往上走去。 洛川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选择了相反方向的一处“漩涡”起点,往上攀爬。 先前受了绝美女子的气势一撞,他虽说伤得不算太重,如今也能正常行动,但攀爬绝壁这样的事情还是让他有些紧张,尤其是随着攀爬高度增加,他每迈出一步都极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从边缘掉下去,那即便以他的妖族体魄大概也是有死无生的下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妖冢山崩 绝美女子千雪在那“漩涡”山壁之上的前进速度极快。 她一边快速向上攀爬,一边四下里打量。 事实上数千年一来,一波波进入过风兮崖洞的同族人走出这里后都会被问及此间经历,但慢慢的人们发现,这其中的结果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还会彼此矛盾。 例如那三个必然会出现在那里的三岔洞口,有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同样选择进入了同一个洞口,最终的遭遇却全然不同。 有的和他们一样遇到幻阵,有的则是冰冷深潭,有的遇到洞内狂风,有的则干脆走进了死胡同...... 真正见过天狐圣躯的,寥寥无几,而就是这寥寥几人之中,只有两个获得过天狐遗物。 一个在天狐圣躯一条妖尾化石的顶部,一个在山壁上部一个莫名凸起的石台上。 全部都在巨大空洞的上半部分。 她一边在崖壁之上飞掠,一边往上看,此时的她已然经过了两条张扬的狐尾化石,在她头顶上的就只剩下两条指向天际的小一些的狐尾化石,她又往下去看,已经看不见洛川的身影,她微微皱眉,自己先前曾暗示他尽量往上爬,但看他的架势似乎并不着急,十有八九是要与这一桩天大的机缘失之交臂了。 她多少有些怨念,只觉得这家伙怎么就不够珍惜,这风兮崖洞,哪怕强如当年的她也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这里,曾经获得过天狐遗物的两人,最后成就又都是何等不凡,想到这里她不禁叹息一声,然后专注凝神往上飞掠。 忽的,她止步于某处,只觉得整个山体空洞似乎都在刚才震动了一刹那! 然后,她一步迈到“漩涡”石壁的边缘,瞪大眼睛往下方看去,只见巨大却有些昏暗的空洞之中,一道赤色的光芒自下而上映照开来,像是一股似真似幻的血浪,冲击波一般一浪接一浪的荡漾开来! 穿过山石,穿过她的身体,仿佛清风拂面,又最终消散无形...... 千雪抬起白皙的手掌看了看,先前血浪冲击而过的时候,她只觉得仿若全身的血液都随之荡漾了片刻,那种酥酥麻麻,好像羽毛划过耳畔的感觉,让她想起几乎记忆不起来的童年时光...... 继而,又是一下空洞山体的震动将她从回忆之中惊醒! 这一次真实无比,没有任何虚幻的感觉,她立刻便明白,十有八九是空洞下方的洛川触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顾不上再去寻什么机缘,而是干干脆脆的一跃而下,身型犹如旋风之中的落叶般飞快的旋转! 等到了那血浪泛起的大体上的高度,那柄匕首大小的晶石飞剑才蓦的飞出,也没有激起巨大的剑芒,只是静静的撑在她的脚下,一席雪白衣衫翩翩落下,让她看起来仿佛凭空而立的仙子。 千雪举目四顾,没有发现洛川的影子,又闭目片刻,一睁眼驾驭了飞剑往某个山壁之上稍稍凹陷了的所在飞去,只一落地,就不由得身型一歪,因为这巨大的空洞内第三次震动再次传来,仿佛巨人擂鼓,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响! 相比较前两次震动而言,这一次的震动幅度明显更深! 千雪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将似乎陷入昏迷的洛川夹在怀里,飞身一跃,晶石飞剑在她脚下化作淡蓝色的剑芒,载着两人往下方疾飞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冰火相容 神秘空间内。 金色华服的男子理都不理不远处落地的千雪两人,只是自顾自走到茅屋外一张躺椅上一屁股坐下,随即又觉得不够舒服,干脆躺下摇晃起来,舒服的哼哼了几声后才像是终于想起来当下还有两个不速之客一般随口问道,“狐族的?” 声音清朗,却不浑厚。 千雪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道,“回前辈的话,晚辈两人来自狐族。” “嗯?”那金色华服的男子随意的伸出一根手指,空间之中被千雪放置到六方的六颗冰晶光球便突然消失,空间一暗又一明,那六颗光球便已经出现在他的手指上空,围绕着他的手指盘旋,“你抱着的不是个半妖嘛。” 千雪一惊,随即回复道,“他的母亲是狐族之人。” 金色华服的男子一屈指,那六颗冰晶光球便发出咔咔的声响,包含其中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竟似被封冻住了一般,继而火从中起,一团比之先前明亮了不知多少倍的火焰在那冰晶之中熊熊燃烧,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共存一处,却无比的和谐,火不能融冰,冰也不会灭火,神异非常。 然后,那男子一弹指,已然融为一体的六颗冰晶火球便飞到这一小片空间的顶部,仿佛太阳一般将这里照耀得十分明亮,他随意的将左手手臂搭在额头上问道,“是他,得到了她的血?” 千雪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晚辈不知,只是崖洞之中的异象应该......应该与他略有关联。” 金色华服的男子微微抬起右手掐指计算,嘴里喃喃着些谁都听不清的东西,好一会儿才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在千雪的眼中,这个前一刻还惫赖闲散的男人,就在站起身来的一刹那仿佛变了个人,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如同山岳巨峰,那种感觉,就像她童年时第一次被带到青城山脚下仰望山岳时的感受,震撼而惊恐! 男子伸手掏出一个圆形的足有拳头大小的赤色珠子,往前一送,那珠子便飘到千雪面前,“原本应该给他的,但既然他只能算半个狐族之人,那这珠子就送给你了。” 千雪一怔,顺从的将那珠子托在手上,正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回到那黑漆漆的山洞之中,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茅屋和金色华服男子的身影,只觉得先前一幕好似梦境,如若不是手中那一颗赤色的珠子仍旧给她沉甸甸的触感,她都要以为自己再一次陷入幻阵之中。 或者,那真的是幻阵? 自己只是机缘之下获得了又一件天狐古币一样的遗物机缘? 她摇了摇头,重新将晶石飞剑召唤出来化作剑光,载着她和洛川飞速离开山洞。 这一次异常顺利,只片刻功夫她们便已返回,她掏出那枚青色晶石往山洞口一推,那晶石竟直接穿越过去飞到洞外的山谷之中! 千雪有些震惊,控制着飞剑的速度往前腾挪,果然如同那青色晶石一般飞了出来,再回头去看,那狐族重地风兮崖洞就似完全不设防的野外之地一般,让她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 继而,天空之中传来闷雷之声,她这才发现外界已经是乌云密布,往常一年都难得见到一次的阴雨天气悄然而至。 随即她便有些震惊的看向胳膊上夹着的洛川,只觉得他体内的气机疯狂的运转,与外界的气相冲相撞!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宫之主 青城山的弧顶建筑连成一片的区域有三处,居于最高位置的一处建筑最少,其下两处则数量极多。 洛川仍旧站在千雪的飞剑剑光之上,两人一剑跟随前方三剑,最终落在最高一处建筑群里位置最高的三座大殿之一。 三座大殿规模相当,只是风格上大为不同。 居中一座通体采用洁白的石材,建筑风格趋于柔和,在石柱石门的位置上多有雕花装饰,让整个建筑看起来像是仙女寝宫一般。 居左一座通体采用青色的石材,建筑风格则冷硬得多,不但没有多余的装饰,除了弧顶之外就再没有一丝弧度,连石柱都是方形,十分规矩。 居右的一座则更加另类,通体采用黑灰色的石材,即便建筑风格上也多有柔和之处,看起来却比其它两座大殿看起来更为森冷,是让人看上一眼就不想进入的所在。 洛川两人此次被带往的是居中的大殿。 千雪跟随前方三人一起按落剑光,却主动退后一点与洛川并行,一边走一边为他解惑,“狐族有二祖三宫四殿,二祖多数族人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四殿虽是狐族最高战力的一部分,但其中多数并不参与狐族具体事务,真正统领狐族及狐族国度的就是三宫,其中这正宫又是三宫之首,统领一切狐族国度内外事务,正宫之主即如同人族皇帝一般尊崇。” 洛川微微点头,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先后来到白色大殿之前,没有如人族世界一般的繁复检查和通传过程,在内侍长等三人的带领下,洛川两人直接就进入了殿内。 但洛川只是不经意间与大殿一角的几个女性护卫之一对视一眼,便从其中感受到了极沉重的压力。 这大殿之中,个个都是高手! 洛川收回视线将头颅微微低垂,跟随众人一直走到大殿深处才停下脚步。 千雪和内侍长等三人行礼,洛川便也朝着上首行了个人族的礼节,顺势往上看了一眼,却恰好对上了一双正看过来的威严凤目,一惊之下连忙又将头低下。 “心月之子,洛川?”上首传来女声,带着沉颠颠的分量落在洛川心头。 洛川没有抬头,只是恭敬道,“晚辈正是洛川。” 上首传来脚步声,然后就见那穿着白色与金色相间的华丽礼服的妇人走下台阶,挥手让内侍长三人退下后径直走到洛川身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当初,我狐族最年轻的青衣女冠去往人族历练,没想到竟一去不回,如今,更是连身在何处是否身死都不知道,离郡的那个洛天恩......可能给我狐族一个交代?” 只一句话,洛川心底便窜起一股无名之火,只是没有显露在脸上,“洛天恩确实应当给狐族一个交代。” 华服妇人眉毛一挑笑着看向洛川继续问道,“自你与这一代青衣女冠进入风兮崖洞之后,那里便发生了些不可逆转的变化,先祖坟冢永久封闭......”她盯着洛川的表情忽然喝道,“你做了什么?!” 一声怒喝,带着无匹的威势,一刹那便压得洛川弯下腰背,即便按照千雪所说他如今已有不凡妖体也根本没有丝毫没作用,几乎要被压得跪下! 在他如今极其灵敏的感应之中,这大殿里的天地之气如同怒海翻涛,在灰败的天色映衬下如同末日景象。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枚素心 从通体洁白的狐族正宫大殿走出来以后,洛川才发现自己内里衣衫已然浸透。 寒风一吹,不由得就打了个寒颤。 他一边保持面容上的平静跟着千雪走,一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那座来时觉得似乎有些小的建筑,如今看起来却觉得有些大了,连带着再看那宫殿内外的一个个护卫都觉得越发高深莫测。 “为什么狐族看起来女人多男人少呢?”洛川似乎无意的问道。 走在洛川身边的千雪没有言语。 洛川也没有继续去问。 两人从白色大殿内走出,也没有绕什么圈子,直接就往比邻的另一座青色大殿走去。 相比较白色大殿里里外外的高手护卫们来说,青色大殿就随意的多了,除了门口坐着个有些年纪的老妇人外,就再没有其它的人。 老妇人坐在摇椅之上,头发全白但仍旧整齐的梳理好,扎成好看的样式,一身灰袍洗的发白,但只是看着就觉得干净舒服,她的椅子旁边摆了几个食盒,三条毛茸茸的幼小火狐正低着头在那里吃着,其中强壮些的一个时不时还要用屁股挤一挤其它两个,看起来颇为可爱。 千雪带着洛川走过来的时候,那老妇人只是抬头说了声“回来啦”,然后就不再理会,任由两人走进看起来空空荡荡的青色大殿之内。 青色大殿之中似乎比白色大殿还要空旷些,没有摆放过多的物件,看起来极简约,大殿深处的高位上同样摆放了大殿之中唯一的一把华丽座椅,只是上面没有坐人。 洛川有些诧异的扫视了一下空旷无人的四周问道,“难道那个人是这青宫的什么人?” 千雪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只是带着他默默的走到距离那华丽座椅十米的位置停下,安静等待。 等了不知多久,直到洛川已经将大殿内包括顶部的图绘都看完以后,再去看那上首的华丽座位时,才惊讶的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一个身型纤细的女人,只见她身穿紫衣,怀抱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微微抬着下巴,就用那一双狭长的双目斜斜的看着洛川。 洛川眼角余光看到千雪好似木头一样站在一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刚经历过白色大殿那位喜怒无常的老女人后,自己实在不敢对眼前之人放肆,就主动行礼道,“晚辈洛川,见过前辈!” 那紫衣女人将小狐狸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缓缓起身,然后,下一个刹那便出现在洛川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直到这个时候洛川才发现,眼前女人竟然足足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 她就那样冷淡的俯视着洛川,好一会儿才道,“心月......是我的弟子。” 洛川惊讶的瞪了瞪眼睛,他没有从眼前女人身上感受到半点气势压迫,也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半点情绪波澜,她就像是一块冰,万年不化的坚冰,这种冰冷并不让洛川感到冰凉,但他仍旧低下了头,“三岁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 大殿之中,一阵沉默。 然后洛川就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肩头,他抬头去看,对上的仍旧是紫衣女人那淡漠的眼神。 第一百二十章 必杀之局 青宫大殿之内,只剩两人。 抱着狐狸的紫衣女人,和恭敬站在她身后的千雪。 “详细说说风兮崖洞内的事情,”紫衣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大殿一角,冲突兀出现在那里的正宫之主点一点头。 “是,”千雪目不斜视,飞快的将进入风兮崖洞之后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包括两人在洛川的建议之下选择了右侧山洞,发现洞内暗河如何谨慎前行,之后陷入幻阵被洛川救醒,再到最后圣躯空洞的虚无血浪,以及自己意外闯入神秘空间以及那颗珠子,没有任何隐瞒。 紫衣女子手里拿着那颗赤色的珠子,不禁微微皱眉,而后又郑重其事的将它递到已然走到她身边的正宫之主手里,“似乎......是一颗龙珠?!” 身穿华丽礼服的正宫之主闻言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确实是颗龙珠,一颗顶级的龙珠,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东西!!” 紫衣女子闻言扭头问千雪道,“你说进入了一片奇异空间,空间之中有个穿着金色华服的惫赖男子?” 千雪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道,“起初是极惫赖的模样,但后来......极尽威严,”她有些犹豫的抬头看了紫衣女子一眼小心的说道,“宫主,那人莫不是......?” “不是,”紫衣女人斩钉截铁的道,“如果是他,如今的世界怎能是这个样子。” 千雪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颗珠子有些蹊跷,先留在我这里,过些日子再给你,”正宫之主说完,也不等紫衣女人和千雪回应,整个人便消失不见。 “你说洛川从幻阵之中清醒的时间比你还早,不但如此还勘破了幻境,从幻境之中取出一枚天狐古币......”紫衣女人无声叹息,“原本,我不愿意接受他与正宫之主的那一场交易,但既然他能勘破天狐幻境,说不得也有他的一番思量,就随他去,不过......” 她转过身来看着千雪,声音平淡一如初见洛川之时,“‘圣血’一事与天狐先祖锦囊有关,关系极其重大,两位老祖都极为重视,绝不能有丝毫差错,我们必须确定洛川是否真的获得‘圣血’,所以我需要你继续跟在他的身边一段时间,一来当然是确定此事,二来也盯着些正宫那边的动作,让他们不要做得过火,我既然已经给了他那枚玉佩,那不论正宫之主最终选定了哪位殿主去那离郡走一遭,多少也就该有些顾忌。” 千雪听闻紫衣女人说及“天狐锦囊”之时便是一惊,随即听到其它便就只是点头,“遵令,”她随即又有些疑惑道,“只是那‘圣血’到底是何物,我又该如何确定洛川是否真的获得此物?” 紫衣女人摇了摇头,“关于此事天狐先祖留下的锦囊及谶语极少,且相关的几句之中大半尚未解开,但参照几个获得过天狐遗物的情况来看,有几点是共通的,其一便是天赋提升,眼下来看洛川真气妖体双双进境看似就是天赋提升的明证,但因为他卡在三境时间太久,一朝突破也就难说一定,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其二则是天赋技能,此一项异变为那妖皇太一所独有,据传那妖皇太一乃是金乌一族,先天极火,天生便与灵魂一脉相冲,可他在机缘下得入风兮崖洞之后,便得了一项‘魂技’,我族历代先辈根据天狐谶语推测,其必与天狐先祖圣躯有关,因此,若洛川此后体现出原本并不具备的神异技能,则他极有可能便真的得了‘圣血’,”紫衣女人看向千雪郑重道,“最后一项,则是玄之又玄的感应。”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剑指残霞 西固关,军营地,晚霞漫天。 银甲陈敬之大步行走,身边除了十数名传令亲兵之外,就只要裨将赵轻侠和跟着自己从太明北上的裨将冯进魁。 陈敬之一边疾走一边低声问道,“城外情况如何?” 皮肤黝黑的壮汉冯进魁瓮声瓮气的道,“分散布防于城外人数不足百人的烽燧以及游骑斥候都已经撤回来了,各方面人员战损倒是不大,只是伤者不少,西夷这帮混账东西说不定就等着咱们把人撤回来呢,将军,咱们要不......” 陈敬之一抬手,冯进魁后面的话便生生咽回肚子里,“赵裨将,你怎么看?” 赵轻侠跟在陈敬之左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一言不发,听到陈敬之问话这才不急不缓的回答道,“这样的情况在往年的西部战场上没有出现过,这一次西夷出动的妖族强者数量极多,点对点的厮杀我们不是对手,除非我们将军阵各处的好手打散重组成多个小股队列,否则想要将烽燧据点全都抢回来是不可能的,可若不抢,这一条西部战场的防线就算是从线变成了点,各个大的防御据点之间沟通联系不便,一旦某处遭遇西夷大军突袭,周边据点驰援不及的情况下,防线便有可能出现缺口。” 陈敬之点了点头追问道,“赵裨将以为我们需要精挑军中好手组成多支强者队列重新将各个防御据点连成一线吗?” “属下以为不可,”赵轻侠摇了摇头,“西部战场防线看似极长且极连贯,但其实还是以几个军镇为核心的点状防御策略,军队驻扎或是粮草补给的线路都是以这几个军镇为目标,军镇之间的防御据点不过是散落于军镇之间的触手,以便更好的应对平日里试图越境的少量人或者妖。如今,这些触手被迫收回,看起来或许有些憋屈,但实际上却不影响西部战场整条防线应对妖族大军入侵的防御能力,若是我们将军阵之中的好手都挑出来组成一支支散落的队列,反倒会直接降低整支军队的战斗力,一旦西夷大军此刻强攻某一处军镇,那便真的有些麻烦了。” 走在陈敬之另一边早已听得不耐烦的冯进魁顿时有些恼了,忍不住道,“说挑出来好手组成队列的是你,说不能挑出好手组成队列的也是你,赵裨将,你到底要咱们怎么办?!” 陈敬之微微皱眉扭头看了冯进魁一眼,后者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谁也听不到的话,扭过头往远处看去了。 陈敬之也不理他,只是回头冲赵轻侠歉意一笑道,“赵裨将不必理他,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军镇外围的据点短时间都可以放弃,只需组成一到两支有高手坐镇的骑兵队伍每日里往返各个军镇,保证军镇之间信息通畅便不会耽误防线大局,赵将军经营西部战场多年,想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皆有后手,敬之初来,还需赵裨将多多指教。” 赵轻侠微笑站定回了一个军礼,“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当将军‘指教’二字。” 陈敬之也是一笑,回身拉了赵轻侠的胳膊一把道,“公子那里如何了?” 陈敬之这随手一拉多少有些出乎赵轻侠的意料,他微微一愣之后便也就与陈敬之并肩行走,“罗裨将这几日不眠不休守在公子门外,跟随公子而来的望川剑修以及苍颜道士也都聚集在那院子前后,除去那支血骑之外属下还往那院子周边布置了一些人手,安全上当无问题。”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种决绝 西固关,东城内最宽敞的一条道路上已然混乱不堪。 数百精锐悍卒密密麻麻列阵于道路两端,举盾持矛稳步逼近,两侧房屋之上一个个手持弩箭的射手隐蔽于砖瓦烟囱之后,伺机射出角度刁钻的箭矢。 而被军队围困其中的是三个舍命往内城冲锋的妖族。 他们一男两女,全都披着肥大宽松的斗篷,此刻却已经残破不堪,血迹斑斑。 寒风吹过,掀起斗篷的帽子,露出其中似人似狐的诡异脸孔。 忽然,其中看似男性角色的狐妖侧身避开一根从背后射来的箭矢,在那箭矢错身而过的瞬间,他飞快的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赤色光芒闪过指尖,那根箭矢便以远远超过来时的速度射向对面屋顶上的射手,那人似乎已然察觉不妙想要往身旁的高墙后面躲避,却根本来不及,直接就被那箭矢穿透了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后飞去,落于一处院落中。 狐妖看都没有看那一击的结果,只是一俯身往前冲去,在他身后,两名看似女性角色的狐妖紧随其后,以一个三角形的姿态朝着街道一端的军阵冲去! 一刹那,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三个狐妖! 三个狐妖疾速前行之中仍旧可以扭动身体躲闪过大多数的箭矢,实在避不过的便让过要害任由箭矢穿过身体,丝毫不会因此而减缓脚步! 十数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只见为首男性狐妖双手齐出,指如精铁长钩往前方一抓,十道数米长的赤色光芒仿佛十道绝世长枪,一刹那便击穿了厚重的盾牌,将十名前排持盾士卒钉死当场,他嘴角带笑,十指一挑,十名穿着厚重铠甲持有重盾的士卒就好像十团棉花一样被抛向军阵后方!!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女性狐妖也没有丝毫犹豫,各自祭出一柄小巧飞剑,寒光一闪便将三四个躲闪不及的士卒头颅齐齐斩落! 就在三人破开军阵即将冲入军阵内部之时,军阵一角三名悍卒突然暴起,三杆钢枪以一个极其惊人的速度刺出,在三个狐妖旧势刚落新势未起的关头,从毫不起眼的角落指向三人身侧! 为首的男性狐妖下意识便往前挪了两步,躲过一杆钢枪刺击的同时,一抬右手,一道赤色的只有半米长短的光芒从他袖中闪出,一掠而至那悍卒身前,将他钉死在身后墙壁之上。 那悍卒口中鲜血狂喷,却仍旧瞪大眼睛,将那长枪再次往男性狐妖所在的方向一刺,却已然无力绵软,被男性狐妖随手拨开。 可在他身后的两个女狐妖反应就要慢上一线,只是仓促止步往后退了一步,只这一步,就让两人陷入险境,因为不仅先前那两杆长枪震颤着枪头如影随形的跟来,四周军阵之中不知从哪里射来数根角度极其刁钻的箭矢,直指两个女狐妖的要害之处! 两个狐妖只好再退,身上却仍旧不免增添了新的伤口,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伸出双手与对方食指相扣,就在两人十指相扣的一刹那,两人口中各自溢出鲜血,汩汩不绝。 于此相对的,则是两人周身的气势融为一体,就像一道平地而起的龙卷风,将四周射向两人的箭矢激荡开来,两人的短小飞剑则夹杂其中,不断的探入四周士卒军阵之中,每一次光芒闪烁,都要带起一颗人头,短短片刻已有十数人死于当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与子同袍 西固关,夕阳西下,街道之上已然尽是血色。 两个女性狐妖浑身染血几欲跌倒,冲入军阵之中的男性狐妖也已经满身血污,四周士卒们踩着袍泽的尸体跨步而上,气势雄浑,尤其在陈敬之出现于街道一侧的屋顶观战之后,士卒们的战意便高昂到了顶点,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便由守转攻,将三个狐妖的生存空间压榨得几近于无。 两个女性狐妖率先顶不住那攻势,其中一个身型一软,立刻便将另一个强弩之末的一同拉倒,就在那气势龙卷消散的同一时间,数支箭矢便齐刷刷钉入她们头颅! 两个女性狐妖哀鸣一声,体内光芒如雾气爆散开来,下一刻雾气散开,原地已是两个撑破衣衫的巨大狐狸! 士卒们毫不惊讶,只是如同机械般踩着那两具狐狸尸体走过,重新融入围拢男性狐妖的军阵之中,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屋顶之上,洛川面无表情的看着街道内的一切,右手结印,被他背在身后的黑色飞剑立刻出鞘悬停于他头顶上空,红色的光芒如同真实的火焰般附着其上,他右手往前一指,黑色飞剑之上的红色火焰便暴涨而成五六米的赤色剑气,一闪之下进入战阵之中,从天而降直指困兽犹斗的男性狐妖! 那男性狐妖本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刹那却又似乎重新燃起斗志,仰天长啸,浑身的妖气剧烈波动如同炎浪,波涛汹涌! 他十指如钩,无视四周刺来的长矛,只是不管不顾的抓起两道巨大的赤色光柱,往从天而降的飞剑之上一托!! “呛!!” 金铁交击的声响传遍四周! 数杆钢枪深深刺入男性狐妖的身体,那狐妖却毫无知觉般不管不顾,只是双手托举消耗着那飞剑之上的剑气! 他口中涌血,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屋顶之上的洛川,疯狂的喊叫,“没有人能阻挡我狐族复兴于中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话语停顿片刻,因为更多的长矛疯狂刺击了数次之后终于刺破他的胸膛要害,他笑容依旧癫狂,只是声音变得虚弱不堪,“我狐族......复兴......于中土!!” 他一边吼出最后两字,一边将双手往两边一分,原本在他手上的两团赤色光柱化作一道环形冲击波将四周的士卒撞飞出去! 天空之中的飞剑便再无阻碍,一落而下,将那男性狐妖斩成两半!! 洛川指诀一收,黑色飞剑便化作一道赤虹飞回他背后的剑鞘之内,只是它似乎意犹未尽,即便入鞘之后仍然震颤不已,隐隐有红芒透出剑鞘之外! 老车夫看一眼洛川身后的剑鞘道,“这剑鞘远远配不上它。” 洛川则看向四周,围绕这一处战团,四周街道之上已然爆发战斗,这一次不仅仅是狐妖,还有穿着农人打扮的人族武者从各方赶来加入战团,齐齐往这里冲杀! “四方士卒已然合围此处,这一支包含冯进魁亲军在内的数百人士卒足以抵挡来犯之敌至四方援兵到来,这一次混入西固关内的奸人武者数量虽说不少,来犯狐妖的实力也颇不俗,但末将仍有把握将他们尽数留在西固关!”陈敬之一边向洛川解释着什么一边冲着不远处的冯进魁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冷酷决绝。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巷道血战 天色渐渐黑了,西固关街道之上刀兵之声仍旧不绝。 围绕洛川而成的战局已经趋于混乱,围剿与反围剿呈现局部交错的复杂态势。 洛川和老车夫被一名百将和他手持厚盾的士卒部下死死围拢,并裹挟着靠向一处街角,以远离前方疯狂突进的妖族队伍。 可还不等众人靠到那处街角近前,道路一侧原本紧闭门户的店铺便猛然炸开! 一团足有十余米直径的巨大火球凭空而生,只一刹那便将那店铺撑爆,焚毁,继而带着炙热的烈芒冲着洛川等人而来! 一众士卒惊而不惧,那名年轻的百将更是一把将洛川拽到身后,冲着那火球举起盾牌,一步踏前用沙哑的声音吼道,“同生!” 一众士卒齐齐举盾,“共死!!” 洛川一瞪眼想要说些什么,老车夫已然叹息一声一步跨出,只一步,他人便已到了众人头顶,那柄被他随手握住的铁剑上包裹了深沉的蓝色,在那巨大火球面前渺小的,好像篝火前的牙签一般! 举剑,下劈! 那铁剑之上原本沉寂的蓝色刹那间化作一条瀑布,直接便将那气势十足的火球切成两半! 可一击建功的老车夫却忽的面露惊色,回头对洛川等人喊道,“小心!!” “轰隆隆!!” 一声巨大的爆响带着无匹的冲击力,从那火球断裂之处传来! 洛川和一众围拢着他的士卒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直接撞入道路另一边的商铺之中! 洛川暗觉不好,身在半空便一拧身,只一落地,就借着店铺之中的黑暗与烟尘,折向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飞快的隐入杂物之后的黑暗之中,眼眸里星芒点点,一言不发的注视四周! 只见原本围拢着他的士卒们一个个受伤不轻,就是那已入三境的年轻百将都挣扎着一时难以起身! 店铺外打斗声越发剧烈,老车夫江伯应该是被妖族拖住了,那么...... 他轻轻擦了一下嘴角血迹,下一个瞬间,瞳孔微缩! 黑暗之中,一个似乎挣扎起身的士卒,踉跄着摸到另一个受伤不轻的士卒身边,手起刀落,干脆利索的抹了对方的脖子! 洛川一惊,若不是自己已然进入四境而且妖体初成,先前大概也要落在被人抹了脖子的士卒附近难以离开,那此刻死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他一手握着那柄狭长的漆黑飞剑,另一手掐了剑诀,躬身而立,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将第二个士卒脖子割断的身影,等到店铺外又是一声爆响,那身影摸到第三个士卒身边举刀之时,洛川动了! 只见那漆黑的长剑之上不曾附着半丝半缕的真气,黑暗之中仿若无影无形,在略显空荡的店铺内划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直指那身影的后心!! 黑暗之中那身影似乎仍旧能够感知到危险,就在漆黑长剑临身前的一刻,身型猛地往侧方一避,堪堪错过了背后的破空一剑! 可还不等他站稳身型,黑暗之中便燃起赤色的光芒! 那身影回望之时,就看到洛川已然靠近到他身前两三米远,右手握住先前一击无功的那柄长剑,炽热的光芒正从那剑上发出! 洛川沉声一喝,漆黑长剑之上的赤色光芒猛然暴涨,一剑下劈!! 四五米长的赤色剑气破开屋顶,破开店铺,在店铺外的长街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长坑!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于忧患 巷道之内。 一个绝美女子单手提着一个穿了士卒铠甲的身影吊在半空,一群士卒紧张的围拢着她小心戒备,她却始终没有看那些士卒一眼,只是盯着巷道之内的某个阴影,若有所思。 年轻女道御剑而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然后她便看到士卒围拢的军阵之中那个大口吐血的身影,连忙御剑落在他身边问道,“洛川,你怎么样?!”她回头看向始终淡定的绝美女子,“是她......伤了你?!!” 洛川一边吐血一边伸出沾满了血的手摆了摆,“是她救了我......”他又咳嗽了好几下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对身边仍旧紧张不已的士卒百将道,“我没事,”他指向巷道废墟某处,“去看下那边的百将兄弟怎么样了,还有店铺里,一些兄弟受了伤。” 那百将听到洛川口中“兄弟”二字便是一愣,然后肃然点头,行礼而去。 洛川接过年轻女道递过来的丝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将丝巾收起来,示意仍旧戒备的士卒让开一条道之后他才能走到绝美女子身边,“有什么不妥?”他顺着她的目光往那阴影里去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绝美女子自然是千雪,直到此刻,她才将视线从那一处阴影挪开,回头看向洛川的眼神极为不善,“初入四境,你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苍颜军无数普通士卒在这里搏命沙场,我这个四境的公子却躲在军营地里像什么话,况且自来到这个世界压抑得久了,总是会有些......”洛川讨好的笑了笑,随即转移话题道,“江伯那边怎么样了?怎么还在打?” 千雪看都不看将她和洛川围拢起来的士卒,只是扫一眼始终跟在洛川身边冷眼看着自己的年轻女道,然后再次看向巷道之中某处阴影皱眉道,“若是不在这西固关内,他和那妖谁胜谁负都还两说。” 年轻女道听她说出“那妖”而字时,古井不波的脸孔上顿时闪过异色。 千雪立刻笑着回望那年轻女道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不屑的嗤笑一声后再次回头去看阴影。 “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身边没了你总觉得很不安全,”洛川仍旧是讨好的笑脸。 千雪瞥了他一眼道,“没什么其他情况的话会在你身边待一段时间,”她又看向那年轻女道,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的人可以继续跟着我。” 年轻女道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千雪又看了看洛川,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师尊只是命我跟着他,其它的事情,不该我管。” “你倒也算识趣,”千雪仍旧笑着看向她,“会有人去苍颜山上见那老道士,他知道的不少,却也不多,如今的世界,这天下没有多少地方是我们去不得的。” 年轻女道恢复淡然的表情回望道,“或许是吧,苍颜剑宗和你们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了,很多事情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理会,如果你不干涉他的选择,我就不会多问和多说一句,还是那句话,师尊只是命我跟着他,那么我就只是跟着他。” 千雪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年轻女道,而是看向洛川,“城内战事收尾,西夷众妖伏诛已是定数,你应该先回军营地,”她看向四周道,“我觉得这里有点问题......” 话音未落,她便蓦的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是巷道尽头,然则只是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身影,仿佛前一刻看到的只是残影幻觉。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秘女人 西固关的夜,宁静的吓人。 洛川所在的小院附近多了许多士卒守卫,里里外外密不透风。 房间里,灯火明亮,老车夫江伯正一手拿着个盒子,一手往露出上半身的洛川身上涂抹药膏,一边抹着一边埋怨道,“听你这么说起来,那妖大概也要有五境的实力,虽说应该还比不上秦万松和常五溪那样的五境,但也不是初入四境的你可以匹敌,既然你先一步藏了起来,明明可以趁机逃出店铺外面却非要和她硬拼,实在是匹夫之勇蠢不可及!” 老车夫一边说着,手上的力道就有些重,疼得洛川龇牙咧嘴,却还是咧嘴笑道,“江伯你不是说过嘛,境界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太过大意,上三境的绝世强者也有可能被下三境的蝼蚁杀死,我和她最多不过差了一境,偷袭之下还占了先手,总还是有一点机会的,”他语气平静的道,“那时候,她正躲在黑暗之中一个个的割断我苍颜士卒的脖子,你要让我躲在暗处看着或者干脆逃了,我做不到。” 老车夫叹息一声,手上的动作便柔和起来,“我倒不是让你见死不救做个懦夫,只是......”他又叹息了一声,“如果今天你死在了那里,就算这西固关的士卒都活下来,这一战也是我们输了啊......” 洛川摇了摇头,恰好此刻房门被从外面打开,思齐带着蒙了面纱的千雪走进来,他便就势转移了话题问千雪道,“怎么样,是哪里有问题?” 千雪走到桌边坐下,等思齐将房门和窗户都关上以后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追随一点气息出了城,然后就跟丢了,”她摘掉面纱面色凝重的看向洛川和老车夫道,“今日在那一处店铺巷道,我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没有现身,但就在那狐将要杀你的一刹那,我出手前隐约感知到还有另一个气息一闪而隐,那气息......极强!” 洛川等人都是一惊,千雪的实力有多强他们自然都清楚,被她称作“极强”的人,便只能是...... 洛川皱眉沉思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西固关虽说是离郡西北的门户重地,这一次的狐族异动也很突然,但因此便要请动那样的存在坐镇还是不太可能,”她看向千雪疑惑道,“难道是......狐族的人?” “不可能,”千雪十分肯定的摇头道,“就算在狐族,那样的高手也是有数的,青宫之主......谁?!” 千雪忽的柳眉倒竖,一步跨到洛川身前,浑身上下气势暴涨,死死盯着房屋角落的阴影处,在她袖袍之下,一柄晶莹剔透的晶石飞剑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时隐时现! 老车夫第一时间便放下手中药膏,一柄铁剑自床铺飞掠到他身前,他皱眉看向那阴影处,刚要出声,便惊骇欲绝的发现那里真的现出了一个身影来!!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之下的身影修长的女人,她就那样一点点走出黑暗,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表情的惨白脸庞,五官小巧看起来秀气而温婉,步伐轻盈没有半点响声,她就那样飘然而来,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就算你们拼着一死,也阻挡不了我取他性命。” 那声音淡漠而平静,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线生机 次日,天晴。 西固关军营地的演武场,高台之上洛川与陈敬之并排而立,除了洛川身边的老车夫之外,就只有一个披着斗篷带着面具的神秘人。 陈敬之再次回头仿佛不经意般扫了那神秘人一眼后,压低了声音对洛川道,“从军务处传来的消息看,南部战场上已经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接触战了,这一次南夷方面出动的人手较之往年多了太多,再加上我和赵贵各自带了两支精锐队伍北上,反倒换了原本的甘原和上原军南下顶替,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差得远,南部战场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蛇虫鼠蚁不耐冬季严寒,虽说南部战场那边气候要稍稍温和一些,但冬天到底是冬天,南夷发动大规模战役的可能性不大,南军的这个冬天难过是难过了些,但撑下来不难,难的是明年春天,”洛川眉宇之间亦有些忧虑,“还有粮食,如今从三富郡来的粮食质量已然不行,离郡储备仓的粮食向来是以新换旧,如此才能存得久些,如今这样怕是早早就要动用储备仓的根本,那三郡里有些人恐怕动的就是这个心思。” 陈敬之同样微微蹙眉,“那三个郡本也不是一条心,如今安阳郡南部第一道防线被破,按照军务处的情报,即便是冬季里,安阳郡南部第二道防线上也承受了远超往年夏季的压力,很明显南夷是在以攻代守,死死拖住安阳郡在第二道防线上,让他们不可能趁着冬季反抢回第一道防线的控制权,安阳郡方面已然给包括我离郡在内的西南汉州各郡都递了求援的文书,可时至今日没有一家拿出一兵一卒,如此一来,明年春季一到,安阳郡第二道防线必破无疑。” 他叹一口气继续道,“安阳郡地势平坦,少有关隘,如今的安阳郡在魏长河的主持下,以元河为凭修筑第三道防线,元河以南的百姓已经在往北迁徙,大片的沃土十有八九是要让给南夷了,更可怕的是,依河而守对水军的依赖性很强,这却不是安阳军擅长的领域,这第三条防线恐怕也难以抵挡更久,一旦元河一线再破,整个西南汉州乃至江州的平原腹地就算是向南夷打开了大门,后果不堪设想。” 洛川摇了摇头,“江州富贵和平了太久,又觉得有雅河和上云山脉一线可以据守,不见得对于安阳郡三道防线被破的遭遇有多强烈的痛感,广郡和河内郡同样在雅河以北,水军又都不弱,虽说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懂,却也未见的真的会给安阳郡太多助力,各怀鬼胎罢了。” 陈敬之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洛川又道,“安阳郡若破,南夷长驱直入人族平原地带不说,还会对我离郡和永昌郡形成半包围的态势,尤其是永昌郡,面对东、南两个方向的压力恐怕难以抵挡,西南汉州便有可能被南夷横腰斩断,再分而吞之。” “西夷恐怕也会入局,我离郡若同样在南线和西线承压,就算仰仗地利防守,恐怕也难以持久......”陈敬之扭头看向洛川,“公子以为......我离郡可有破局之道?” 洛川回望向他笑道,“敬之,陆将军可有破局之道?” 陈敬之一怔,随即摇头道,“敬之自入苍颜之后,便不再与陆将军有过联系,不知陆将军对局势如何看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抉择之难 西固关一战之后,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说仍有不少百姓战战兢兢,但已不至于困守于自家宅院不敢出来,毕竟如今西固关大捷的消息大概都已经传遍了半个苍颜,西固关内外也已经再无战事。 洛川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离开了西固关,仍旧是以血骑为主的百人队伍,和来时一样。 陈敬之只带了冯进魁和赵轻侠两位裨将一路送到长亭之外便就分别,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一抹血色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洛川没有回头去看,只是一边驾驭了战马跟在队伍之中行进,一边想着些事情,直到抵达最近一处驿站停马休息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将马匹交给思齐带走,自己则和千雪一起走到驿站外的官道上,没有率先开口。 千雪扭头看了洛川一眼问道,“你想好了?” 洛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起来仿佛并不相关的事情,“和你一起离开中京城的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就算再复杂,也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事到如今才知道,开路搭桥远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的事情,因为你无法预知结果,有些选择就成了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千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洛川自嘲一笑看向千雪,“还记得尤在锦城时,我曾说要看看他这最后一舞,我原本以为不过是中规中矩,一如我认为的他的人生,可谁能料到,他竟演了这么大的一场戏,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而不自知,我曾经以为的正确,我曾经以为的谋算,甚至我曾以为极高明的他人落子,在他这一场大戏面前都如稚童舞剑一般,可笑。” “我只能接受,却也不想就那么接受,”他的眉心纠结一如他此刻的内心,“我并不恐惧,千雪,我并不恐惧,只是有些怀疑,我不知道那个选择,是因为我的心里真的装着百姓苍生,还是一步步走到今日,在无数人的跪拜和赞誉声中,那悄然滋生的野心......” 千雪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洛川,在后者诧然回望的时候洒然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我只需要知道你最终是否做了选择,既然已经选择了,那就做好它,”她飒然而去,并不回头,“和那些已经入了苍颜的人打完招呼以后,我亲自回一趟老家将你的条件告诉她,然后很快回来找你。” 洛川点了点头,前方便已经没有了千雪的身影,他就那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默立良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冰凉的声音。 “她是云月的继承者?”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洛川身后。 洛川点了点头。 “你相信她胜过相信你的父亲,”女人的声音仿佛机械一般没有感情,“这不对。” “在此之前,许多的人我都能轻易相信,但从今往后,让我相信任何人都变得困难,”洛川转身看着身后女人面具之下唯一露出的眼睛,“就像此刻,我将生死放在你的手上,可我不相信你。” 洛川转身就往驿站内走,却被身后的女人喊住。 “洛川,”女人思考了挺长的时间后才缓缓道,“你可以相信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局如何 苍颜城,洛府。 客房之中洛川与来访客人以及老车夫三人落座桌旁,那体型魁伟的银甲大汉和全身覆盖在黑色斗篷之下的神秘女人则退到厅堂之外。 “当年你还小,大概也只记得每年过年,都会有个糖葫芦叔叔来家里看你,后来你大了些,他就再没有来过,即至去年你都还曾问起过他,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到底他当时的身份已然有些不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车夫江伯给来访的客人倒上茶水,扭头对洛川道,“如今你知道了,那个让你骑在脖子上玩耍的糖葫芦叔叔,便是他赵无忌了。” 洛川只是看着赵无忌回忆,童年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又似乎过于清晰,“当年的糖葫芦叔叔,也老了许多......” 赵无忌冲洛川笑笑,也不顾及什么身份,就那样自然而然的伸手在洛川头上摸了摸,一如他小时候,“我们老了,你也大了,没有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有点遗憾,可看着你从中京城回来又一路从离城去到西固关,有觉得欣慰,我没有想过罗江能把你教的这样好,如今就算去见夫人,赵无忌也可以坦然许多。” “这些年他没有来看你,可你在中京城修炼所需的材料和其它的一些东西,多数也都是他从离郡偷偷派人送来的,”老车夫指了指门外,“就说门外那个傻大个,你是第一次见他,他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你了,只是当初各自身份不同,我没有与你明说罢了。” 洛川脑海里过往的画面顿时丰富起来,只觉得感慨万千,便举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笑道,“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原本陌生的离郡都有了几分熟悉感,挺好。” 赵无忌忽的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见过她,”他停顿了一下后看向洛川肃然道,“所以太守大人的意思,你已经都知道了?” 洛川便也从回忆之中走出来,脸上仍旧能够保持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老车夫叹息一声道,“在他小的时候我就总会有看不透他的感觉,如今他竟要死在我的前头,我却仍旧看不懂他,”他摇了摇头又自深深叹息一声,“如今的离郡,多事之秋啊......” 赵无忌没有理会老车夫的感慨,只是仍旧看向洛川,“若你只是想待在苍颜,赵叔叔拼着一个赵家的没落都会护你周全,若你有心去扛那一杆大旗,赵叔叔和整个赵家便做先锋,无论是谁,哪怕是陆东风或者南夷万妖,咱们也可以去与他们掰掰腕子。” 老车夫看向赵无忌,然后举起茶杯,仿佛喝酒一般一饮而尽。 洛川则仍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他拿起茶杯往赵无忌并未拿起的茶杯边缘碰了碰,问道,“赵叔叔可知我娘亲是哪里人?” 赵无忌看向洛川的目光不变,只是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跳,“知道。” 老车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又倒了一杯茶水喝尽。 洛川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抿,“我去娘亲的老家看了看,”他冲赵无忌灿烂一笑继续道,“山美,水美,那样的地方养育出我的娘亲,那个我早已记不清长相的女人,应该符合我对娘亲的一切想象。” 赵无忌和老车夫沉默不语。 洛川继续道,“山北郡破了,北夷南下屠城灭寨,无数人家的小孩没了娘亲,运气好些的逃出来,断壁残垣里每天一睁眼就是生死之难,运气不好的自己也成了妖夷的口粮,倒也一了百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的童年很惨,如今却不觉得,也不敢这么觉得,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离郡,发生在我眼前,我该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章 老木新芽 赵无忌原本想着当日往返,可却一直待到第二日太阳升起才和洛川从小院里出来。 洛川和老车夫等人一直送两人到一处僻静的偏门外停下。 已然重新覆上面甲的赵无忌看起来多了些铁血煞气,只是声音虽还沙哑,却依旧温和,“回吧,不要送我,”说着便要抬起手来往洛川头上去摸,却只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洛川点了点头,然后喊住已经走下台阶的赵无忌,“赵叔叔,”他看到他停步回望,才收敛了笑容,缓缓道,“谢谢你。” 赵无忌大步而回一只大手用力按在洛川头上,晃了晃,“你娘亲当初救了我的命我都没有说谢谢,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又用力在洛川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转身大步而去,翻身上马以后他猛地拨转马头,“凯旋之宴,当在离城!” 说完,也不等洛川回应,便一夹马腹与陈少雄两骑飞奔而去。 “这个背影,到有了几分当初与他初识于洛水河畔的感觉,”老车夫江伯感慨完一句之后自己也笑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江伯当初不也挥舞着马鞭和我说‘谁说我老了’?”洛川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江伯,你说咱们能成么?” “能,”老车夫也伸手拍了拍洛川的肩膀,“天当助你。” “果然人人都是爱听好听的话,”洛川哈哈笑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吧,花语,不是说咱们的县丞大人也等了我一个晚上嘛,去见见他。” 同样在那小院外和思齐一样守了一个晚上的殷花语没有丝毫困倦的模样,闻言俏生生的“嗳”一声后跟了上去。 洛川一行穿过些偏僻的院子,来到县丞木泽言等候的一处偏厅,打开房门的时候,正襟危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的儒雅中年人立刻便睁开眼睛,显然并没有睡去。 一夜无眠让他双眼泛红,精神看起来有些疲惫。 “怎么不先回去休息,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早起再来就是了,”洛川一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行礼,一边随手拖了张椅子坐到他面前道,“我离开也没有多久的时间,苍颜的事情都还顺利吧?” “苍颜事务一切顺利,司农府衙主官到位,又是陈恕这样平民出身的角色,一众司农府衙副官们热情的不像话,事务进展快的惊人,如今已有第一批百姓前往西洛河谷,明年秋天,那里应当已经是丰收景象,”木泽言咳嗽了一下,从殷花语手中接过茶水润了一下嗓子后冲她点头致意,然后才继续道,“司库府衙正官缺失之后,一众副官少了掣肘,又有了扶正的希望,短期内干劲十足没有任何问题,司律府衙则稍稍忙碌些,三蛆既去,不少陈年旧案就要重审或改判,如今已然挤压了不少,卑职也只能尽力而为,一时半刻却是清理不完的。” 洛川这才知道眼前这儒雅中年人的疲惫恐怕不是一夜无眠的缘故,柔声勉励道,“已经很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要完全消解自然也不是一日之功,百姓们只要看到日子有了越过越好的盼头,就总还是有很多耐心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舍得羊毛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三十一章舍得羊毛苍颜城洛府,花园凉亭里,洛川和老车夫对坐饮茶。 茶杯之中水汽蒸腾,洛川的思绪却有些远,等到凉亭外传来女子的笑声才忽的回神,扭头去看,只见殷花语掩嘴轻笑,思齐却笑得大开大合,不由得也就有了些好心情笑问道,“聊什么这么开心?” 思齐笑了一阵后才走进亭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刚想要说话,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着差点把茶水都喷出来。 殷花语见状走到思齐身边,有些嗔怪的拍打了一下她的胳膊。 思齐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不说不说,我不说的。” 洛川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追问,而是扭头看向老车夫,“江伯,你说我们是等西固关的人来了一起走,还是先一步往甘原去?” “既然已经在这里见过了他,那便不急着去甘原,他既回去,甘原就不会出什么问题,”老车夫看起来对赵无忌信心十足,“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忍不住想对甘原一众权贵小城动手脚了。” 洛川不置可否,“赵家本身不就是甘原权贵家族里声威最隆的几个巨头之一嘛,你说赵叔叔舍不舍得让赵家也出点血?” “既要沙场流血,又要家族流血,你也不能可着一家来不是?”老车夫斜了洛川一眼。 洛川哈哈笑道,“我曾听过一个笑话,说一个农妇偷主人家的羊毛,但却只会可着一只羊薅,没几天就把那只羊薅得光不溜秋,被主人家发现了一顿好打,可我不是那农妇,整个甘原权贵加起来也算不得半个主人家,我还真想看看赵家舍得从自己身上薅下来多少羊毛给我,否则,后面的好处我怕他们拿不动啊......” 老车夫看了眼洛川,没再说什么。 洛川却反过头来盯着老车夫玩笑道,“江伯,大好的机会,你们罗家是不是也带头多薅点出来?” 老车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罗家是罗家,我是我,我这种早就被打出家门的不肖子孙哪里有本事让罗家薅什么羊毛出来,更不必说那些晚辈......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由着本心去吧,我从来不信什么长辈荫泽,那种东西能顶什么用?” “还是能顶很多用的,江伯,等我到了甘原,罗家人只要不傻,就都会凑上来与你这个长辈多亲近,”洛川对人情世故看得很透,只是说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他扭头看向始终站在亭子一角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的神秘人道,“来坐嘛,喝杯茶水,”说完又冲殷花语也招了招手,“都坐啊。” 殷花语微微一福,然后迈着小碎步就坐到了思齐身边。 神秘人则似乎有些犹豫,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坐到洛川身边的空位上,却也没有喝茶,一动不动的,好像一座石雕。 “花语,你弟弟殷万春那边怎么样了?”洛川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挺顺利的,”殷花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河内郡那头毕竟占了便宜,所以巴不得我们赶紧走,上赶着就将粮食财物送了过来,有钱有粮又有县丞大人出面支持,殷家要是还不能在苍颜站稳脚跟,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她语气轻快心情颇佳,“除此之外,除了距离远些的安陵郡,离郡和永昌郡大部分殷家铺子的掌柜都陆续来到苍颜见了我,这些掌柜多数还是与我娘亲有些情分的,当初山高路远他们能跑到这边来替殷家守着铺子,如今万春来了他们又能这样扶持,已经是极其难得。”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他躲不过 洛府,练武场。 洛川正与方脸道士常五溪御剑切磋,老车夫和长相凶恶的道士秦万松正在一旁观战,更远些的地方则站着年轻女道和神秘人,一个面色如冰,一个戴着面具,仿佛两尊雕塑。 只见洛川与常五溪相隔十米,一道赤色一道蓝色两线光芒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反复碰撞,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光影绚烂煞是好看。 可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望川道士常五溪双手负后写意风流,洛川则双手掐诀聚精会神,双眼死死盯着场中两道光芒,一眨不眨。 然后,常五溪便往前踏了一步,天空之中,蓝色光芒的速度便快了一分。 洛川立刻感受到了压力,咬牙也往前迈了一步。 常五溪眼睛一亮,又往前踏了两步,蓝色光芒的速度骤然加快,赤色光芒一击之下,蓝色光芒已然能够往返两击! 一时间蓝光大盛,将赤色光芒的活动空间挤压回到洛川身前两三米。 洛川却仍旧往前迈了一步,额头上汗水流到眼睛里都不敢眨一下。 常五溪神色肃穆,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指天空之后,手掐剑诀缓缓落回胸前。 不远处蓝色光芒的速度又自快了三分,将那赤色光芒压制到洛川身前身后不到一米的范围! 只见那赤芒之中一柄漆黑的细长飞剑已然清晰可见,洛川再难保持双手掐诀的姿态,飞剑的速度立刻便慢了一筹! 眼见着蓝色光芒临身,他却动了。 他一步迈出便拉开与那蓝色光芒之间的距离,同时屈指弹在倒飞而回的漆黑飞剑的剑柄末端,原本已经显现出疲弱态势的赤色飞剑忽的剑光大盛,竟将气势如虹的蓝色光芒逼退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的功夫,他便已俯身向前疾冲向对面的方脸道士! 常五溪表情郑重,将另一只手也从背后抽回,双手掐诀,形态变幻,刹那间换了三个手势,然后往前一推! 被击退了一瞬的飞剑立刻回归又重新绽放出迫人的蓝芒! 与此同时,洛川脚下凭空翻滚起一朵似真似幻的蓝色浪花! 洛川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那浪花击中,没有想象中的冲击力,只好像一脚踏入沼泽泥潭一般,难以发力! 他立刻察觉不好,双手掐诀,始终跟在自己身侧的漆黑飞剑光芒大涨,可还不等他蓄力完成,天空之中那道蓝色光芒便已落下。 一闪而过,击破赤芒,斩断他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 洛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苦笑着冲方脸道士拱了拱手,“多谢五溪前辈想让,洛川输的心服口服。” 方脸道士却摇了摇头满脸严肃的走到洛川身边道,“你初入四境能有这样的能力实在令人惊讶,我若不用全力,想要赢你并不容易。” “正是,”一旁观战的秦万松也颇为感慨的道,“你对气的掌控之精准娴熟,实在不像一个刚入四境的修炼者,气息的流转速度更是十分惊人,比之许多入了四境数十年的老人都不差了,”他看向身边的老车夫道,“前辈以为如何?” “我只觉得他与真正的五境强者之间差距仍旧太大,若是下次再遇到五境的妖族强者,还是趁早找机会逃命更好,”老车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车辙滚动 当一支风尘仆仆的苍颜军出现在苍颜城外的时候,久未见过如此阵仗的苍颜百姓竟有些惊恐。 只是当他们看到那一支血骑护送着几辆马车出了城又汇入那一支队伍之后,便知道大概是那位走到哪里都有故事的公子县守又要做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大军以骑兵为先,步兵其后,行进速度很快,以至于洛川的马车行于官道之上都显得颇为颠簸。 仍旧是那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除了洛川之外还有思齐和殷花语两个女人,赶车的仍旧是老车夫江伯。 血骑队伍融入大军不久,前军之中便有一骑飞奔而来,洛长恭认出是李牧便也就没有阻拦,打过一个招呼便放他进入队伍之中。 李牧驱马来到洛川马车旁翻身下马,牵了马匹走在车窗旁唤道,“公子。” 洛川掀开帘子一看是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敬之还是派了你来?” 李牧苦笑道,“陈将军说此番公子南下军务混杂,身边没个信得过又懂行的人难免吃亏,所以就让我来了。” “怎么,我们家罗裨将在你们眼里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么,还用你们操这份心,”洛川瞪了他一眼道,“我离开西固关前不是和你说过,此番你要去立实打实的战功军功,不要来我这里蹭这分可有可无的功劳,敬之让你来你就来,你不会撒泼打滚,就是去敬之门口跪他三天三夜也得求着留下啊,笨!” 李牧面色更苦,只好呐呐的道,“陈将军毕竟是属下的将军,这......”他看向洛川讨好的笑笑,“而且公子此番南下局势确实不算明朗,各种风险也是不小的,属下在这里也多了一重保障。” 洛川叹了口气低声道,“李牧,我实话和你说,南下离城我虽没有绝对的把握,却也有些信心,可北面的事情就真的没有多少把握可言,多方局势瞬息万变,尤其是那几个已然落子颇多的,天知道他们会留下哪些后手,我们此番三分出其不意,七分仍是行险,一旦何处受阻说不定就是满盘皆输......若是这一局赌赢了,那自然是极好的,若是输了......”他抿了抿嘴唇后看向东方,“你与我一同去甘原,然后便带着队伍之中的两千骑兵悄然返回去,敬之既没有将你计算入出兵的序列,那你就可以是一支奇兵,这一战,不仅为了我和离郡,也是为整个西南汉州从战略上赢那一线生机,绝不能输......!” 李牧神情肃穆,没有大声附和亦或行礼,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此次出来之前,曾听陈将军在军议上说起,首批出兵者都要留下遗书,我当时不在其中就觉得有些遗憾,如今公子让属下回去,那属下今日便可留下遗书,真要是死在北面战场上,我的儿子也应当荣耀。” “轻言生死的将军可不是我认识的李牧,”洛川摇头道,“你应当打最聪明的胜仗,活最多的士卒,李牧,我曾说过你须成为这世界上最好的将军,才不负了这个名字,可别忘了。” 李牧嘿嘿一笑,重重点头又“嗯”了一声,“公子且先歇歇,我去前军。” 说着行了个军礼之后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剑修说客 西澜峡谷,黄昏临近。 一支由骑兵和步兵组成的苍颜军在此安营。 洛川没有理会军营事务,只是与老车夫等几个队伍中可以御剑的强者一起飞至山巅,俯视整条峡谷,萧瑟而荒芜。 冷风吹过,良久无声。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反倒是两个望川剑修里向来话少的方脸道士常五溪,“公子可知如今离郡之中有多少望川剑修,他们又都身在何处?” 长相凶恶的道士秦万松看一眼师弟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洛川被常五溪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思绪,回头看着他极其肃穆认真的脸疑惑道,“望川剑修以护佑人族为己任,据说如今的山北郡就有数百人,眼下南夷陈兵南部防线大战一触即发,那想来也有不少人会来离郡吧,至于说他们身在何处......”他看一眼常五溪后问道,“苍颜剑宗?” “自是其一,”常五溪点了点头后道,“其二则为离城,其三才是南部战场和苍颜边境。” “无论在苍颜城还是西固关,我都没有见过其它任何一个望川剑修,”洛川诧异道。 常五溪点了点头,“公子那日说起望川剑修,却不认为其能成为助力,这一点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与公子说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向师兄秦万松,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万松冲常五溪点了点头后道,“三千剑修下望川是师尊的意思,但师尊却没有给出统一的安排,只说各凭机缘,以我们对师兄弟们的了解,大体上会分作三类人,”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类,潜龙在渊,如公子第一次见面时所说,这些人不会轻易入局,如今自是蛰伏某处,以待局势明朗再做选择,第二类,快意恩仇,我辈剑修宁折不弯者何其多也,既然仗剑下山,自然是哪里有妖便去哪里,若是以往,大概也就这两类人最多,可如今......且与公子说说这第三类吧,这一类人,如今就在诸侯家。” “诸侯家?”洛川有些疑惑,“各郡太守府?” 秦万松指了指自己和常五溪道,“以我和师弟的性子原本大概也是第二类人,如今却也算作了第三类,其中缘由自然有与公子一路同行的情谊在,但若公子不是生在诸侯之家,我二人即便与公子交好私下里可以性命相托,在这天下将乱的时代也还是会选择离开,寻一处直面妖族的战场,然后哪一天死在那里也便不负望川了。” “万松前辈的意思是,吕祖所说‘各凭机缘’,这机缘竟在诸侯之家?”洛川越发诧异。 秦万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笑不语,另一边方脸道士却瞪了瞪眼睛,一样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洛川抬头看了看红彤彤的半边天,喃喃自语,“如此一来,便是往这中土大地之上又添了一把火啊......” 秦万松和常五溪肃然无言。 洛川一边抬头看天一边又问道,“真如两位前辈所说,那晚辈此次兵出苍颜,而后若是有所建树,将会有不少望川剑修结伴而来?” 秦万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按理说就是只看机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传位于他 离城,太守府宫。 一座偏僻殿宇之中,一如往常般黑暗。 黑暗之中,一个佝偻消瘦的人影正高坐上首的位置不停的咳嗽,好一会儿之后,似乎才咳得尽兴,他舒服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一面洁白的丝巾,擦了擦下巴,又折叠两次,擦了擦自己面前的案几,尤其在一本翻开来的书本上仔仔细细的擦了好几遍,才停下来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 “银匠,自己拿把椅子到上面来坐,我现在说话有些没力气,坐得近些还能多说几句,”佝偻人影冲大殿中央的中年汉子招了招手,然后又捂着嘴一顿咳。 中年汉子从大殿角落里捡了把有些灰尘的椅子,也不去清理它,提着椅子走上台阶,来到佝偻人影近前一侧坐下,什么都没有说。 佝偻人影又咳了半天,然后像先前那样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有些畅快的笑了笑对中年汉子道,“她和我说,这么咳只会让我的身体越快吃不消,但这么咳却真的很爽,我就想吧,反正她也走了没有人再说这样的话,那就还是舒服些好,我这一辈子,还真没由着自己的性子做过几件事,不是顾及这个,就是顾忌那个,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顾忌那么多真的只有个屁用,如我现在这样全然放开了手脚,很多麻烦的事情一刀下去,反倒让更多的事情变得顺畅,你说有趣不有趣?” 中年汉子就好像泥塑石雕一般端坐不动,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看起来比面前病入膏肓的佝偻人影更像个死人。 “有些冷,银匠,弄点火来吧,”佝偻人影搓了搓手道。 中年汉子一招手,大殿一角一个同样沾满了灰尘的火盆便飞入他的手中,他将那火盆放在佝偻人影面前,再招手,角落里一把椅子便无声无息支离破碎成一片片废柴落在他手里,被随意的丢到火盆里当了柴火,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似乎凭空就弄出一团火来,不一会儿木头便熊熊燃烧。 “好好的一把檀香木椅子,罢了,有些好东西,与其丢在角落里吃灰也不如就烧了......”佝偻人影将手伸到火盆旁烤着,不管那烟气,只是盯着火苗发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找到焦距,“银匠,我其实算运气不错的了,他们给我下的毒不是当场就会要命的那种,虽说也确实算是无药可救的剧毒......却还是给了我这么长的时间,该知足了......咳咳......有时候想起来,若是当初直接就毒死了,那这离郡......恐怕就真的麻烦了......我啊,想做很多事,能做很多事,也确实做了一些,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看不到结果了......” 他又出神了一小会儿后回神自嘲道,“我以前......咳咳......我以前总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很在意很在意,如今回头想想,所谓盖棺定论,大概只有棺材板盖上的时候才能有人给你的人生一个评价,那些曾经你以为重要的,你曾无论如何放不下的东西,或许在他眼里全不重要......”他哈哈的笑着指了指面前案几上染了血的书本,然后看向中年汉子道,“能给我的人生作这个评价的,有且只有一个人,就是他......” 他长长的叹息一声,感觉自己的呼吸之中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可他觉得还是舒服,他的手在那本书上摩挲着,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他亲手写上去的,可今天却染了血,他有点遗憾,染了血就有点脏了,“他小的时候,我天天抱着他,亲他,怎么都亲不够,月儿就会说我把脏兮兮的口水都抹到孩子脸上了......”他哈哈的笑着,就又止不住的咳嗽着,用手去捂,血就顺着指缝流出来,“可后来......后来我把他孤零零送到了中京城当质子......十六年啊,银匠,我这个亲生父亲,把他送去中京城......咳咳咳......十六年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不欠你 洛天恩重回到了那处冷冷清清的大殿之中,他将所有宫廷侍者都赶出门外远离大殿,便又畅快的咳嗽起来,咳得吐出好些血,溅到身前已然燃尽的火盆内。 然后,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型纤细穿着红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不急不缓的将大殿的门重新关上,袅袅的走到洛天恩的案几对面,距离他不远不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干枯的身体和衰败的容颜,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变幻,既像伤感,又像快意,像愤怒,又像决然。 她从怀里抽出仍旧带着些体温的手帕想要递给嘴角满是鲜血的男人,却在看到后者嘲弄的眼神后缓缓收回,“云儿从小跟着你,他崇拜你,处处学你,他以为如果有一天你要死了,他就可以接过洛家的家业,像你一样打理好它......可你让他失望了......” 洛天恩微笑不语。 红衣女人脸上神色恢复平静,看向对面男人的目光也逐渐冷漠,“就在今天,你让他知道你真的要死了,他很伤心,然后,你让他知道他这个从小在你身边长大的儿子,在你心中的地位原来远不及那个刚从中京城返回不过见过几面的杂种,他越发伤心,他跑去我那里哭诉,觉得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家抛弃了他,他最尊敬的父亲......也抛弃了他......” 她死死盯着对面男人脸上平淡的表情,内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终于再难抑制,她伸手抓起面前案几之上的书卷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怒吼道,“凭什么?!” 她粗重的喘息着,将案几之上的所有物件疯了一样的推到地上,“当初我嫁入你洛家,我太守夫人的名分还没有传诏天下,那个早已死了的贱女人反倒先一步成了‘夫人’,我忍了,为了你,觉得没必要和一个死了的人计较,只以为做完了这一切你就该踏踏实实的归了心,不料你仍是那般待我,我哪里配不上你,还是哪里对不起你?!” 她似笑非笑状若疯狂,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温婉的模样,清秀的面庞都有了几分狰狞,“你不给我,你不给我的儿子,我就自己拿,”她缓缓平静,站直了身子俯视仍旧端坐在宝座之上的男人,“你要将离郡,将洛家数百年的基业交给一个软弱无能的质子,你愿意,你被那个贱女人迷昏了头,可这离郡四方千万百姓没有疯,朝堂之上的重臣四方军伍之中的将军没有疯,他们不会同意,你洛家的列祖列宗更加不会同意!”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对面的男人,心中有着癫狂以外的奇异快感,过去的这些年里,她总要在他面前做出柔弱的模样,哪里会有今日这般,可快感之后的,仍旧是那深深的恐惧,“今天走上朝堂的人,他们会老老实实待在府上,等着我和云儿逐个拜访,离城守备军在紧急事态下将一律听从云儿这个正牌监察的命令,离城不会乱,你的遗旨也不会发出去,”她环顾四周的黑暗悠然道,“既然我说完这些话,暗部的人还没有将我击杀当场,那么就说明你果然将他们中的顶级强者都派去城外了,只要这离城仍旧是云儿的,名分大义就是云儿的,太守之位......也将是云儿的!” 洛天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气后才第一次开口,“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咳咳......是什么让你非要坐在我的对立面上与我下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府宫内外 ,望仙门 从大殿中出来的时候,红衣女人已然恢复了往常雍容华贵的仪容姿态。 只是眉宇之间有些愁绪,她招手唤来不远处等阶最高的宫廷侍者,语气凄然道,“太守大人......逝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流下泪来,只是看着四周一众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的宫廷侍者,这才强打起精神来道,“都起来吧,夫君在世时于诸位多有恩赐,如今他走了,还请忠于夫君忠于洛家的诸位齐心打理好他的后事,切不可让宫廷内外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才好,”她面容哀戚的低头与等阶最高的宫廷侍者对视,“云儿以监察之职,已经去城外招离城守备军入城维护宫廷内外治安,在云儿带兵入城之前,曹大侍长可要守好内廷,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任何岔子......” 被称作曹大侍长的宫廷侍者只是与红衣女人对视了一个刹那,便一个激灵重新跪倒下去高呼道,“曹士清谨遵夫人旨令,这就命人封锁内廷各处门廊,没有夫人的旨令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出......” “好,”红衣女人哀伤之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曹大侍长对两代太守大人的忠心,我会详细告知云儿,想来他也会感激曹大侍长此刻的忠义担当......” “小人自小侍候于太守府宫之内,这都是小人应做的本分事,夫人与公......与主上尽可以去处理大事,府宫内廷绝无可能出任何岔子,”那宫廷侍者中的领头人将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没有丝毫动摇。 “好,”红衣女人这一次在好字之上刻意加重了几分力道,然后也不理会跪拜在地的众人,转身上了几个精壮汉子抬起的轿子,往太守府宫外的方向小跑着离去。 等到这一处宫殿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的声音,那宫廷侍者中的领头人才稍稍抬了抬头,就那么低着头扫视一下周边无人,缓缓抬起头,确认四周确实无人之后才缓缓起身,往府宫外的方向看了看,又沉默着回头看了看那座被关上了门的大殿,好一阵思索后冲四 下里仍旧跪着的一众宫廷侍者道,“都起来吧。” 一众宫廷侍者这才敢站起身来,只是没有谁敢抬头直视这位曹大侍长。 曹大侍长扫视四周,又是一阵沉默才伸手指了指其中两个宫廷侍卫道,“曹满、曹富,你们两个去内廷四处门廊走一趟,让所有大门通通关上,将今日不当值的宫廷侍卫也都喊起来,持刀披甲守在门外,没有夫人、主上或者本大侍长的命令,就算是前廷的高大侍长也不许入内!” 两个宫廷侍卫深深的弯腰行礼称是,然后转身就跑,尤其是那个叫做曹满的看起来年轻些的,更是疾奔而去,无声无息却速度惊人。 曹大侍长看着两人远去之后,才再次开口对在场的其它宫廷侍者道,“从现在起,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得离开这座大殿半步,就当太守大人仍旧在此修养一般,但不得轮值,太守大人已逝的消息也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一律杖毙,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一众宫廷侍者连忙又再跪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忠者死国 ,望仙门 郡丞府邸。 老人一身缟素站在庭院之中怒目而视。 红衣女人母子站在小院门口进退不得。 尤其是那洛云,听得老人质问,呐呐不得出声。 红衣女人脸上笑容渐冷,“公孙错,孟繁星以礼相待,你不要得寸进尺,多为你身后整个公孙家考虑考虑,一大把年纪了,何必意气用事?” 她看老人没有说话,神色便也缓和了一些,“云儿年幼之时你曾做过他的启蒙老师,也曾教过他以洛家基业为重,以离郡百姓为重,如今,洛家又一次走到新老交替的路口,你何不再次挺身而出,扶助你年幼的学生登临太守之位,让洛家与公孙家再续百年君臣之谊,岂不是恩荫家族造福子孙的天大好事?” 老人一言不发。 红衣女人继续道,“如今的离郡外忧内患,西夷扣边西固关,苍颜军孤立无援,南夷进逼南部战场,太明、百通两地大军日夜不敢懈怠,就连北部甘原军都不知因何缘故与永昌军有了摩擦,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夫君的身体却先一步支撑不住,离城无主则整个离郡群龙无首,朝堂内外混乱不休,若是不能及早有一位熟悉离郡事务的人选继承大位,洛家数百载基业可能毁于一旦不说,离郡千万百姓也有覆灭之灾,十数年前那一场灾祸尤在眼前,若是今日之事不能尽快解决,一场更大的灾祸便就不远了!” 老人终于抬了抬眼皮看向红衣女人道,“夫人分析的没错,所以若想离郡早日安宁,离城早日有那名正言顺的新主,就该遵照太守大人的意思,尽快恭迎大公子洛川返回离城登位,否则节外生枝,夫人怎知离郡六方将军三十万大军千万百姓可以归心?” 红衣女人眯了眯眼睛道,“我家夫君被妖人所害,英年早逝已是离郡之殇,如今弥留之际意识不清又受奸人蛊惑废弃祖训更是离郡之难!郡丞大人既然身为两朝元老,能不知道历任太守登位之前都要做离城守备军监察一职?我家云儿在夫君清醒之时受封离城守备军监察职位,如今夫君意识不清竟又改立他人继任,以郡丞大人之智慧担当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 !” 她不等老人回应便斩钉截铁的道,“此事必有奸人作祟,云儿既为离城守备军监察,理应招守备军入城勤王,铲除奸佞,让离郡离城回归正途!” “夫人以为六方大军与千万百姓可欺?”老人嗤笑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他看向洛云缓缓道,“二公子可还记得小时候背过的这句话?可还记得老朽曾教过你,倒行逆施者,其当如何?!” “公孙错!”红衣女人怒喝一声,身后宫廷侍卫打扮的几人“呛”的一声抽刀出鞘,却被她挥手拦下,她深吸一口气后仍旧压抑了怒火声音尽量平静的道,“先前那一份太守遗诏已然被我派人追回,离城之事就在离城解决,你以郡丞府衙的身份另拟一份遗诏然后传令四方府衙及六方军营,而后于明日一早召集群臣入太守府宫拜见新主!如此,则此前种种我一概既往不咎,此后你仍旧是离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郡丞,公孙家族仍旧是离郡往后百年第一权贵家族,否则......” 第一百三十九章 鸟雀不归 ,望仙门 离城,阴沉的天气压不住街道巷陌的铁蹄声。 位于城市中心地带原本繁华的商业街区如今空空荡荡,原本人头攒动的街道上时不时走过一队队披挂整齐的士卒,原本大门常开的恨不得将商品摆到街上的铺子,如今一个个关门闭户,一丝光亮也不想从店铺里透出。 仿若死城。 处于商业街中心地带的万花楼也不例外,门窗紧闭,即便夜幕降临也没有一点光亮从紧邻街道的楼阁里传出,死寂一片。 只有被四周楼阁包围着的后院里一间间的房屋内才有微光,仿佛多点一根蜡烛都会让他们感到更加不安。 后院居中的一间屋子明显要更大一些,其中却黑漆漆一片,没有一点光明,可一片黑暗之中却一站一坐了两个人。 “又没有返回信息?”坐着的人开口,只听那声音清脆悦耳,宛若黄莺清啼,十分动人。 站着的人点了点头,一开口也是好听的女声,“应该是离郡暗部动得手,这一次事态看起来非常严重,大概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恐怕大半个暗部都返回了离城,锦儿,我怀疑这万花楼也已经不安全,今晚我们便撤出离城,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返回广郡吧。” 坐着的被叫做锦儿的女人微微摇头,起身后踱步至门框边贴耳上去听了听,然后才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压低了些声音道,“老头子今晚会来,一切等他回来以后再说。” 那站着的人似乎一惊,“老头子今晚要来?!”她有些担忧似的看了看屋外的方向,走到锦儿身边的座椅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道,“现在的离城四下里戒备之森严超乎想象,离城守备军的人似乎全都涌入城中,这种程度的宵禁你怎么还让老头子来万花楼?!万一他暴露了,我们也就完了!” 她握着锦儿的双手微微用力,“说不定现在他就已经被抓起来严刑拷打,那么......”她看向四周的黑暗,有些恐惧的缩了缩脖子,“说不定此刻暗部的人已经在这万花楼里......” “别自己吓自己了,竹儿 ,暗部如今大概忙得很,不可能像平日里那样眼线密布盯着这座城......”锦儿的声音少女感十足,此刻轻柔起来一样有种让人难以抵挡的韵味,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抱住竹儿的腰肢安抚道,“此前我没有与你说起,公子前几天辗转送来消息说洛天恩或许将死,我当时就知道这消息必然无错,只看离城近些时日的紧张气氛就知道了,直到今日,守备军进驻离城,离郡朝臣府邸那头又弄出那么大动静,想来洛天恩此刻已然死了!” “洛天恩死了?!”被叫做竹儿的女人又是一惊,“所以你今日一次次想要传出去的消息就是......洛天恩的死讯?!” 锦儿点了点头,“朝臣府邸那边大军围困,我们暗地里布下的棋子也便没法把消息传出来,我只能根据表面上的情况来分析,再结合暗部近些时日对离城内各方势力暗谍网络的疯狂狙杀,结论大概错不了,”她偏了偏头将脸顶在竹儿的头顶喃喃道,“这样的消息太过紧要,必须要第一时间传于公子知晓,否则的话......” 第一百四十章 甘原权贵 ,望仙门 甘原盆地中央的位置属于甘原城,甘愿城北十余里,便是甘原军最大的驻军营地,这里地势开阔,紧邻官道,道路通达。 今日,这一处平日里军事管制极其严格的军营地大门外,迎来一波波衣着富贵的访客。 其中年轻些的大概也有四五十岁,年纪大一些的更是白发苍苍,走路都要下人搀扶着,有稍稍熟悉甘原一地权贵阶层的人就会知道,这其中的每一个被仆从下人围拢的角色,都是跺一跺脚整个甘原乃至于半个离郡都要颤一颤的大角色。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代表身后一个庞大的家族,数百年来彼此姻亲关系不绝,更是让这些家族无形之中多了一重血脉联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个年代,王侯将相,皆有定数,而眼下这一波波的老人家,就是整个离郡权贵家族的代表。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都需要在今日亲自赶来甘原军营地,哪怕舟车劳顿也不能有多少怨言,因为此次发出邀请的人,正是如今甘原驻军将军,也是甘原赵氏的门面人物,赵无忌。 如今的赵家与以往又有不同。 数月以前,赵无忌虽同样贵为将军,可毕竟驻守苍颜,于甘原权贵而言,面子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如今却从那边境流放之地回来率军镇守甘原盆地,一应权贵的根本小城全都处于其直接管辖与威慑之下,地位自然不同。 更不必说赵无忌的侄子赵贵升任裨将,临时作为主将领兵北上驻防上原,他的堂弟赵轻侠同样作为裨将留守驻防苍颜,赵氏一门三将,分属离郡北部三大战场,说如今的赵家是离郡军方第一世家,恐怕就连公认的大陆名将陆东风都不能说个不字,可谓权势滔天。 如今,新官上任的赵无忌要在军营地内召集甘原一应权贵家族的话事人一聚,虽说人人都知道免不了受那下马威,却谁都不敢真的不来,若是因此惹得赵无忌心生芥蒂,自己家族往后数十年的日子恐怕就要难过了,一番权衡之下,便是年迈如谢家老祖都愿意亲自前来,给足了赵家面子。 赵无忌也不是嚣张之辈,这一天大早便与其亲信裨将沈诚一同守在军营地外的官道凉亭,算是极客气的待客之道,同样给足了一众权贵家族话事人的面子。 等到赵无忌一路寒暄着将最后一位重量级家族话事人请入军营地由一名都尉领着去了高台,这才回过头来对身后的沈诚道,“公子他们到了哪里?” 沈诚是个年纪不小的中年汉子,身材不甚高大,身型却很壮硕,眼睛小小,满脸伤疤,看着有些恐怖,只见他抬头看了看正午的日头道,“暗部的人刚才来过,说步卒行进速度慢些可能还要一点时间,公子会领骑兵先行赶到此处,算一算路程应该快了。” 赵无忌点了点头,“各家的话事人到得差不多了,我们去高台等,今天这一场阅兵容不得半点差错。” 沈诚嘿然一笑,本就狰狞的脸上越发吓人,“小子们已经知道了咱们要和永昌郡真刀真枪干上一场的消息,也知道今日表现最好的队伍有望成为先锋,一个个兴奋的要命,这些天不要命的训练士卒,将军放心,断然不会出半点差错。” 第一百四十一章 遗诏军心 ,望仙门 甘原,军营地。 演武场内,两千骑兵围拢圈出一个巨大的方形场地,场地之中,三万余士卒装备齐整,肃穆如万古不移的大山。 全场寂静,气氛肃杀。 洛川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步步登临高台,在江伯和李牧等数人身前,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成为唯一移动的焦点。 他就那样从容不迫的步入高台,不理会在场一众权贵家族话事人的复杂目光,也不理会赵无忌和两个裨将肃穆行礼的身影,只是大步走到高台中央唯一空缺的宽大椅子上坐下,目视眼前那支大军平静道,“诸位请坐,赵叔叔,开始吧。” 赵无忌右拳重重敲在左胸钢铁铠甲之上又行了一个军礼后大声称是,而后转身走到高台前方,从怀中取出一根金色卷轴高高举起,他将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本将甘原将军赵无忌,并离城将军秦敖、太明将军陆东风、百通将军洛天语、苍颜将军陈敬之、上原主将赵贵,奉离郡第四十一世太守遗诏!”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数万士卒寂静无声,身后高台之上却有了细微的动静,他嘴角冷笑稍稍提高了嗓音喝道,“尊奉原苍颜县守离郡大公子洛川,为离郡第四十二世太守!!” 一语说罢,赵无忌猛地一个转身,面朝洛川端坐的方向单膝跪地,一拳砸在左胸铠甲之上,“臣赵无忌携甘原全军,拜见太守大人!!” 在他身侧,沈诚与陈少雄一左一右单膝跪地,同样运起真气将声音传遍演武场,“拜见太守大人!!” 在三人身后,高台之下,骑兵下马,士卒下跪数万人呼喊之声震动霄汉! “拜见太守大人!!!” 高台之上,鸦雀无声,一众权贵话事人似乎被眼前急转的场面震得惊了,又像是被数万士卒冲天的气势所压迫,一个个站不起身!! 反倒是坐在距离洛川最近椅子上的谢姓老汉,在没有仆从下人搀扶的情况下第一个站起身来,朝着洛川的方向缓缓下跪,用苍老的声音高呼,“拜见太守大人!” 而后,是反应机敏些的大姓权贵下跪高呼“拜见太守大人!” 继而是高台 之上所有人! 跪伏于地!! 直到此时,洛川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没有急于让众人起身,而是走到单膝跪地的赵无忌身畔,双手负后俯视台下数万士卒,体内真气一刹那涌遍全身,继而沉入丹田,道出一句军令,“立!” 数万精卒得令起身,高台之上一众权贵话事人便也随之起身,只是没有谁敢落座,只能默默的低头站在那里,各自思量。 沈诚和陈少雄起身之后退到高台内里,赵无忌却站在洛川身侧只是落后半步,如同护卫。 洛川不动不摇,声音如钟,传遍演武场,“将士们,如今乱世,离郡亦危,南夷陈兵于我境外蠢蠢欲动之际,永昌郡竟不顾外敌,不顾两郡数百年情义,发兵袭扰我甘原边境,杀我甘原士卒,从背后给了我们一刀!”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离郡三十万精锐,一兵一卒皆为洛川袍泽,袍泽之仇岂可不报?!守护四方此为我等职责,入侵之敌岂可不杀?!将士们,举起你们的长刀告诉我,甘原强军,敢战来敌否?!”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好戏谋心 ,望仙门 谢姓,是大鼎王朝顶级的诸侯大姓之一,但离郡的谢氏,却只是江州谢氏的分支,一个早已不可能认祖归宗的背离分支。 同时,这一支谢氏也是离郡权贵圈子里的后来者,因为他们不是九百年前追随洛家打江山的那一批人的后代,三百多年前才迁居离郡,因家风纯正家学渊源,一代代子孙入仕从商皆为上品,一点点积累硬是成为离郡权贵之中地位极高的一家,被视为新兴权贵家族的代表,可以与离郡一众老牌权贵分庭抗礼。 眼前这位看着快要入土的老人谢鲲鹏便是谢家如今的族长,是曾经官至离郡司吏主官的两朝重臣,他的儿子谢无伤是如今离郡的司库主官,这谢氏一门父子,两入离郡朝堂作五司主官,在整个离郡的历史上都是绝无极罕见的,这也是当朝郡丞公孙错所在的公孙家代表都要坐在这位谢姓老人下首位置的缘故。 可这位一向以性情圆融智慧通达闻名的老人,先是在如今这一场从无先例的军营登位之礼上率先跪拜了新太守,又在那位年轻的新太守表达善意之后开口质询,一番操作看得众人云里雾里,让如今的局面看起来更显朦胧。 听得谢姓老人谢鲲鹏的问话,洛川也不惊讶,只是极认真的看了看对面老态龙钟显得有些瘦弱不堪的老人反问道,“谢老先生以为,洛川如此,想得什么呢?” 谢鲲鹏哦了一声,随即好像答非所问般缓缓自语道,“老太守以文治国十六载,外不穷兵,内不独裁,离郡恢复生产休养生息,终有了如今的繁荣气象,可最后这一局棋,却是出人意料的以武定国,六军既定,则乾坤大定,外敌不可轻辱,内患旦夕可平......新太守以为如何?” 高台之上,一片寂静,只是四下里多少人听得心头一紧,便只有自家知道。 “先前谢老先生已然说了,出人意料,”洛川答道。 谢鲲鹏又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若是连新太守都觉得出人意料,那这一局棋大概便也出乎天下人的意料,老太守为离郡百姓免除了一场如同十数年前一般的灾祸,在这乱世之中,以一个难得平稳的方式完成了突兀 的新老太守交替,如今老太守选择的新太守,想反其道而行之?” 谢鲲鹏开口之后始终没有说话的赵无忌,扭头看了那老人一眼。 洛川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想走得更远些罢了。” 谢鲲鹏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然后也笑了,同样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志存高远是好事,是好事啊......”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们老了,原以为守成有余,进取亦有余,如今想来,年少轻狂最得意的时候,脑子里也不过装了一个离郡罢了......如今这个世道,大概是个更加鲜血淋漓的惨淡世道,眼睛里只有离郡的话,离郡的百姓就要吃苦头,人们都说老太守运气不好,接手的离郡是数百年来最差的一个离郡,如今他交给你一个繁荣的离郡,可我却觉得,你的运气可能更差些......” “太守大人先前问我这个老头子,甘原将士可得胜否,老头子不懂军事,不能胡言,”老人摇了摇头道,“但老头子知道此战无论胜负,我离郡的家底都承受得起,无论胜负,我离郡的新太守都必须亮剑,这柄剑,若斩得了外敌人头,也斩得了自家黑手,老太守那一局以武定国,才算是完美收官了,只是......新太守想走得更远,那思虑也需更远些才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点连成线 ,望仙门 甘原军营地的夜,气氛始终火热。 大鼎立国九百载,富贵的富贵,贫贱的贫贱,这是根本定数,富贵人家逐渐没落的故事多,平民人家富贵的事情却少得很,就算一代人里侥幸出了个从军兴起的人杰,也至多不过三代就要泯然众人,想要踏足真正的权贵圈子,全凭投胎。 可如今,这位新太守给了所有离郡士卒一个大大的希望,从军不再只得军功晋职光耀一人,而是可以赠田封土恩荫子孙万代,如今的权贵为什么可以长盛不衰,即便连着几代人出不了人杰仍旧可以富贵绵延?靠得不就是田地传承,这是一个家族得以成为权贵的根本。 现在,他们也有机会获得这个根本,数百年来第一次,怎能不叫他们彻夜难眠。 唯一所需的,不过是军功,不过是足够多的军功罢了...... 洛川所住的区域位于军营中央,灯火通明,看起来平静异常,巡守的士卒一层层包围着,固若金汤。 等到洛川与赵无忌完成长谈将后者送出院落之后,他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对始终跟在身后的老车夫道,“江伯,你说这个点了,军营里还有饭吃么?”他叹了口气道,“要是思齐在这,肯定能给咱们备着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时间算,她们应该已经到了苍颜山,只是此番请求毕竟不合苍颜剑宗出世修行的根本,即便那位掌教碍于当初的承诺应允,往后你也还是要亲自再去一趟才好,”老车夫喊来一名在不远处戒备的血骑吩咐他去找些饭食来,随即又有些不太放心想要亲自去,却被洛川拦下。 “江伯,往后咱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事必躬亲哪里做得来,小事情就让下面人去做吧,”他拉着老车夫的胳膊上到院落之中一处凸起的石台,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那石台边缘,看着小院外的军营道,“今日这一场戏,谢鲲鹏这位老人家将一众权贵想听的不想听的都讲了个清清楚楚,绝大多数甘原权贵只要不是脑子不正常,就都知道怎么取舍抉择,可只是这一番取舍还不够,远远不够,我想 要走得更远,离郡想要走得更远,甘原这个在未来可能越来越重要的中转之地,就必须稳如泰山。” “甘原于离郡而言本就是极重要的地区,”老车夫道,“不过甘原军有赵无忌镇守,你应该可以放心。” 洛川摇了摇头,“甘原军有赵叔叔自然很好,可苍颜军还有赵轻侠,上明军还有赵贵,离郡北部三大战区都有赵家的人坐镇,眼下来看自然是稳妥过渡的好选择,长远来看却不行,这一点我清楚,赵叔叔也清楚,所以前些天在苍颜他离开的时候,才会说凯旋之宴当在离城,言外之意便是此战过后,他便要舍了甘原将军一职,来离城进军务处了,以他的才能年龄资历功勋作个郡尉,恐怕其它几个将军也不会有太多怨言,往大了说,这是那人为我这个新太守稳定新朝留下的一步好棋,往小了说,也是为赵家谋得一个不至于鸟尽弓藏的上等做法,赵叔叔认了这份心思,我就还是感激的,只是如此一来,”洛川看向老车夫道,“这甘原将军一职,就会空下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多方博弈 ,望仙门 永昌郡,夏宫。 前殿最大的宫殿之中,一身赤红色厚重冕服的老人满面红光的接受群臣跪拜,等到一众臣子跪下良久,他享受足了那大殿之内长久的寂静之后,才让众人起身。 他就那样站在高处,俯视着一众朝臣低着头退去,至始至终,没有一人胆敢抬头与他对视哪怕一秒。 他冷哼一声,张开双臂,转身之时将那大大的袖袍甩得发出一声响,这才施施然往殿后走去,在他身边,一众小心侍候着的阉人低着头弯着腰,簇拥着他,彷如一群蚂蚁拱卫蚁后一般。 出了大殿,一个青衣书生便跟了上来,一众阉人看到来人熟练的让开一条道来,让那书生可以靠近到居中老人近前,只是与那老人之间仍旧隔了个年纪不小的阉人,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说话。 “甘水关一线首战大捷的消息你知道了?”老人看都不看那青衣书生一眼,面带笑意看向前方,只是那眉宇之间的竖纹太过深刻,即便脸上带笑的时候都不曾抚平。 青衣书生一边快步行走跟上众人的步伐,一边弯腰行了一礼道,“知道了,恭喜太守大人北上大军取得首胜,只是......”他抬头飞快的瞅了一眼老人的表情变化,刚想要说出口的一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老人等了一等没有听到下文,便微微蹙眉道,“只是什么?” 青衣书生看了看四周的阉人,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属下还是稍后再与您细说吧。” 老人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就那么停在原地,仍旧没有回头,只是空气都似乎因为这一下动作而凝固了一般,“说!”他伸手指了指四周的阉人,“你以为本太守身边的近人还有外面派来的奸细不成?!” 一众阉人闻言哗啦啦跪了一地,也不说话,只是不敢起身。 青衣书生腰身弯的更低,只好开口道,“太守大人与子安将军等人原定的计划是佯攻安陵郡南部甘水关军镇群,而以其东部重镇川城为主攻目标,如今川城这最是出人意料的一役寸功未建,反倒是甘水关方面传了捷报回来,此间只怕有些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老人反问,他微微侧头斜眼瞧着青衣书生,“战场之上形势变化何其之快,若前军主将只能依计划行事那才是大大的坏事,北渡甘水奇袭川城是好计,但大军渡河一事仍旧难免泄露痕迹,本就是个万一的事情,如今大军围城久攻不下也是正常,只要他安陵郡大军仍旧以南部群山的防线为主,不敢放弃甘水关一线的布 局,拿下川城就是早晚的事,反倒是我永昌郡北部一路往西直至甘水关,一马平川,如今多年没有战事的甘水关一线守卒既然暴露破绽,佯攻变主攻也是应有之事罢了,只不过取得一个微不足道的首胜,算不得什么。” “是是,”青衣书生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如今离城方面平稳顺利得过分,天门山口与甘原军做戏的一场摩擦也完全在计划之中,属下就有些隐隐的担心,此战安陵郡原以为十拿九稳,反倒出了计划之外的变故,属下担心此战背后广郡是插了不少手的,毕竟云家在安陵郡方向同样经营日久,川城又属我等三郡交汇之战略要地,万一.......” “哼,”老人有些不悦的冷哼一声,回头瞥了那书生一眼道,“书生谋国便总是畏首畏尾,我已派人将洛天恩死亡云儿登位离郡太守的事情告诉了云百楼,云百楼那个娘们儿立刻便吓得跑去了怀城,如今还在河内郡境内,广郡大军更是集结于东部要与河内郡第二波北上援军一同往常州去,想与我永昌郡挣安陵归属,我怕他云三山没有那个胆气,如今这西南汉州的大势已然在我,何须如此小心?!” 说完,也不理那青衣书生,转身就走,一众阉人小跑着追了上去,浩浩荡荡往后宫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兄弟同墙 ,望仙门 安陵郡,西隔群山与西夷相交,北临汉江与西北武州的青郡相望,东北一面连接广郡,东南一面比邻永昌郡,整体版图像个指向东方的桃心。 桃心的尖端是川城,是安陵郡指向广郡与永昌郡的交界之地。 桃心的上半部分土地相对肥沃人口相对集中,是一众中小城镇围绕安陵郡首府柔城的格局。 桃心的下半部分地势偏高,没有一个超级大城作为核心,多是一个个的军镇小城围拢规模中等的城市的格局,这些军镇不但为安陵郡大半个西部防线提供军队,也肩负着面向永昌郡的防御任务,虽说安陵郡北富南贱,朝堂之上的话语权却始终由南部或西部军阀家族出身的大臣把持,便也与此相关。 安陵郡与永昌郡的边界,基本以甘山为线,这条狭长的山脉高耸密集难以翻越,横亘在两郡之间,却在山脉两头留下两处巨大的缺口。 安陵郡在甘山东北的缺口建造了一座大城,就是川城,而在甘山西南的缺口建造的,是以甘水关为核心的一系列依托地形而生的军镇! 甘水关背靠甘山而建,面向甘山以南的缺口平原,紧邻甘水源头,是地理位置绝佳的易守难攻之地,这里城墙厚重而高耸,守军居高临下,无论投石机亦或者弓弩箭矢,都能发挥出超出想象的威力,想要正面强攻,只怕难如登天。 可来犯之敌若想绕过甘水关西去安陵郡腹地,则更加不可能,这一片山地地形并不算开阔,大军深入,一旦被前方一座座互为犄角的军镇阻挡,唯一的后路又必然处于甘水关大军的直接覆盖范围,因此,甘水关可谓必争之地。 以甘水关为核心,有三座规模不小的军镇以众星拱月的姿态围绕甘水关而建,分别是居于甘水关西方的西宁关,南方的南山关和东方的东旭关。 西宁关与南山关两座军镇与甘水关有数十里距离,东旭关与甘水关最近,只有十里,是三座军镇中与甘水关联系最紧又支援最快的一座。 可就是这座距离最近的第一关卡,却被永昌郡的一支突兀来袭的精锐骑兵轻易破开,军镇易主,本是防御永昌郡而建的军镇,反过来成了永昌郡最好的前军营地。 此刻的甘水关城墙之上,站着两个身披甲胄将军模样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胖子,个子不高,身型圆润,一套大概是特制的巨大铠甲套在身上仍旧显得紧凑,头盔呈微微的锥形,堪堪可以将那张硕大的脸庞挤入其中,于是那五官便就显得拥挤,“永昌郡的那支骑兵全都进驻东旭关了?” 站在胖子身边的却是个身型魁梧的汉子,一身重甲披挂在他身上仿若没有重量一般,一举一动都显得轻松写意,五官更是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对漂亮的眉毛,甚至还有修剪的痕迹,看起来英气勃发,“自然都进去了,东旭关城墙高耸防御设施齐全,明知道咱们必然要反攻的,他们怎么可能还在城外旷野上安营,傻子都知道要据城而守。” 胖子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斜了魁梧汉子一眼,看得后者一阵发毛。 “哥......你别这么看我,”魁梧汉子有些扭捏的看向城外喃喃道,“瘆得慌。” 胖子冷哼一声骂道,“我平日里总是叫你多读书多读书,你就是不听,只知道泡在女人的肚皮上,到了要真刀真枪沙场上见的时候,那些娘们儿教给你的东西能顶用?”他扭头看向东方,“记住了,骑兵骑兵,能战于野的才叫骑兵,下了马背上了城墙的,还能叫骑兵?”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见故人 ,望仙门 洛川从甘原南下很急,巡军第二天天不亮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李牧和两千骑兵已经悄然离开,除了洛川和赵无忌少数几个人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支骑兵去向何处,以至于半个甘原的权贵家族都因此惴惴不安。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川就那样在苍颜和甘原数千大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前往离城。 大军急行,所过之处的百姓知道老太守故去,大军之中的就是新任太守大公子洛川,便也没有多少惊慌之感,尤其是年轻些的,反倒觉得这位刚从中京城返回离郡,就斩了苍颜三蛆,又战西夷而大捷的公子,大概就是老太守突兀离世后可以继任的最好人选。 只有年纪大些的人们才会隐隐的担忧,担心离郡一地刚刚在那位仁厚老太守的治理下恢复起来的繁荣,会在这一次新老太守交替之际,再次如十数年前那般化为幻影。 大军南下到了下山镇的时候,便与一支从东面上原城赶来风尘仆仆的五千人队伍相遇。 两支军队都是离郡精锐中的精锐,行军之际布有四方斥候,大军相交之前自然早已通了信证,等到两方大军合为一处,这一次甘原随军南下的军候沈均便领了一个高大精悍的男人来到洛川的马车前拜见。 看见就坐在马车外和老车夫并肩而坐闲谈着的年轻男子时,沈均已然有些习惯了,第一次见到洛川的高大男人却是狠狠一愣,被沈均拿胳膊肘碰了碰才猛的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上原军都尉范辉,拜见太守大人!” 马车停下,洛川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单膝跪地的高大男人身边敲了敲他的肩甲发出当当的响声,“起来吧,范都尉。” 高大男人应了声“是”之后起了身,只是站在距离洛川这么近的位置似乎有些紧张,眼睛不敢直视洛川不说,整个身躯也挺得笔直。 洛川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大男人的身高回头对老车夫道,“江伯,你瞧咱们军中的轻壮将领,个个都如长恭般高大魁伟,只是瞧着就让 人心里踏实,”他笑着又用力在那高大男人胳膊上拍了一下,“赵贵那边准备的如何?” 高大男人闻言又是一愣,嗯啊磨蹭了两声以后憨厚一笑低声道,“回太守大人的话,咱们和赵裨将在百通的时候,南夷时不时就要来边境上撒野,咱也猜不准他们啥时候搞事情,就都得常年准备好了,如今虽说才到上原,但相对来说环境还是好了不少,给咱们适应准备的时间就都充裕,太守大人尽管放心。” “范辉啊范辉,不了解的人恐怕还得被你这张粗人的脸给骗了,不过我喜欢,”洛川转身坐回到老车夫身边,用脚踹了踹马屁股,马车便又重新走起来,沈均和范辉就得跟在马车边走着,“这一次随我南下离城时间比较紧,但十有八九没有多了不起的硬仗要打,赵叔叔和赵贵让你们两个来,你们不要有怨气,在这种事情上,他们那种家族出来的到底还是比你们看得远一些,你们或许觉得跟着我走这一遭即便得了功劳升了军职也比不了战场上的军功扎实,但其实不然,他们是替你们考虑了很多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枚黄石 ,望仙门 官道之上,大军急行。 队伍之中,被百人血骑护卫着的几辆马车缓缓行驶。 洛川仍旧坐在老车夫身边,笑盈盈的看着来人拱了拱手,却也没有半点让马车停下的意思,“原来是苏先生,当初洛川在中京城时整日里无所事事又无人问津,苏先生是少有的曾主动来访又送礼请客的大方人,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气质潇洒的中年人也不尴尬,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背着手跟在马车边上走,距离洛川不远不近,也丝毫不觉得怠慢,笑道,“太守大人不必客气,一鸣当初去那中京城送礼,所有质子都有份,至于说请客吃饭嘛,最终不还是太守大人付了钱,算不得是我请客。” 洛川哈哈大笑,然后问道,“苏先生此次来找洛川,是有什么可以教我?” “确有一事,也谈不上教,只是想与太守大人做一笔买卖,”中年人微笑回望。 “哦?”洛川颇有些兴趣道,“以苏先生大才,莫非这些年竟做起了商贾营生,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真的有几分兴趣,你知道,当初在中京城时我就总想着做点买卖,赚钱这种事情真是谁都喜欢的。” “我这笔买卖若是折换成银钱,恐怕真的是个了不得的数字,”中年人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话锋一转直接道,“一鸣此来,要向太守大人求得一个在离郡上得了台面的官职,然后......去为太守大人谋得半个安陵!” 洛川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道,“苏先生莫非是喝了酒来的?我一个才从中京城返乡的质子,机缘巧合之下成了这离郡太守已然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如今连离城的大门都还没踏进去,先生就说要为我谋什么安陵,要知道我离郡与安陵郡世代交好,谋得安陵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两地百姓还不要骂我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太守大人数典忘祖嘛......” “正是为了不让两地百姓骂太守大人数典忘祖,一鸣问太守大人要这个官职才理直气壮些 ,如今常州山北郡姜家从诸侯大姓里除名,可天下人没有谁会骂姬重心坏了祖宗规矩,为何?”中年人自问自答,“因为那姜家守不得疆土在先,自愿退位让贤在后,姬重心亲自领兵北上与北夷战于同城以北,聚联军以抗外夷,谁还能说他的不是?归根到底,他是占了大义的名头罢了。” 洛川脸上仍有笑意,却似乎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以我观之,不过成王败寇罢了,若不是姬重心兵强马壮事实上占了那仅剩半数的山北郡,姜家岂会让贤,不说那大义名头,就说聚联军以抗外夷,难道那姜家太守做不得?至于说百姓民心,自然是为强者尊的。” “太守大人何必考我?”中年人哈哈笑道,“太守大人初入苍颜之时,一鸣恰好游历至西固关,闻得太守大人一入苍颜便斩了三蛆,整个苍颜都喜庆的如同过年,如今再临离郡,自北而南一路而下,沿途所闻无不是太守大人于西固关斩杀西夷大获全胜的故事,若说重民心尊民意者,太守大人可比我们这些纸上谈兵的书生强了太多。”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雪地娇人 ,望仙门 苍颜剑宗,后山大殿之前的广场上,空空荡荡。 山顶刚刚飘了一层雪,给殿宇楼台之上铺了一层白色,远远的瞧着就越发仙气。 山间小径之上,也没有人去扫雪,一个挎着篮子的美丽少女行走其间显得有些狼狈,只见她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着,时不时还要用手扶着山石台阶,一双白皙的玉手早已冻得通红。 她却浑不在意,一路坎坷去到大殿之前,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纤细的脚印,最终停在一个石雕一样跪在雪地里的英气女子面前。 “思齐姐姐,已经两天两夜了,既然那道士还是不愿意开门见你,何不按照公子的意思将那最后的条件提出来,想来他们定然......”美丽少女正是殷花语,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拍打着英气女子身上的积雪,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面前倔强跪着的英气女子打断。 “不行!那个条件是他当初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这么轻易就换了?!”独自跪在雪地里的英气女子自然是思齐,只见她浑身落满积雪,露出铠甲之外的头脸和手已然冻得青紫,一双没入雪地的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仍旧撑在大腿上的双臂却不住的颤抖着,“他让我在这里跪三天......三夜,我就跪三天三夜......大不了我洛思齐......这条命给他,但他......必须让启星子下山!!” 说到最后,她已经在喊,只是声音有些无力。 一向能将情绪控制得很好的殷花语听着思齐说话,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在这山顶风雪天里不吃不喝跪三天三夜,根本不可能!” 她伸手死死握住思齐的双手,原本以为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冰凉,这一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冰凉,她跪在思齐面前与她相对,声音轻柔道,“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在这三天三夜里的任何一个时间里你死了,你就不算跪满三天三夜,他们就还是不用下山,那些道士修得是出世之道,就是无情绝性的,他们就是要你死,你死了他们也不会下山,你还不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 “不还有你嘛......”一张脸早已冻 得麻木僵硬的思齐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她冲殷花语笑笑,“妹妹......如果我最终没有挺过三天三夜......就死在这里,你就去和苍颜掌教......提了公子那最后的条件做交换,三天的时间我们可以等......再长的话,就要耽误他的大事了......” 她的神情逐渐坚毅,深呼吸一口气后再次将体内刚刚生成的一点真气运遍全身,可还不等那一点点火星般的能量在体内运行一周,便被天地四周无尽的冰寒驱散,她好像泄了一口气,又好像获得了一点暖意,再次看向殷花语,“你瞧你......人们都说男儿膝下才有黄金......我一个女儿家,跪一下就跪一下吧......你哭什么......” 殷花语一把擦掉脸上的泪水起身就走,“我不管,我叫血骑来把你带走!这天下的事尽是他们男儿家的事情,他们一群男人都做不到如此,我们女人何必如此?!” “不行......”思齐一把抓住殷花语的手,“我的弟弟洛川和我说过,他说......这天下......女儿家和男人本也没什么区别......你可能觉得为了这么个小事搭上一条命不划算......但我觉得划算,自打他入了离郡,我又帮到他什么了......?”她稍稍挪了挪自己的膝盖,用手拉了拉殷花语的手,“你看,我是修炼者......区区三天三夜,算什么......你看,我的手是不是暖和了一些......?”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南疆血战 ,望仙门 大鼎王朝最南面的郡,是离郡,离郡之中最南面的地区,是太明。 流经太明有一条河,名叫难沱河。 难沱河起于苍颜山脉,向南穿过整个离郡盆地,经过太明城后折向西南,进入群山峡谷之中,最后汇入苍江。 难沱河水量不大,水流不急,等到旱季水浅之时,两岸百姓之中水性好些的还会游水横渡,是离郡境内最为温驯的一条河。 此时,就在难沱河下游某个数条峡谷交汇的宽阔地带,正发生着一场规模很大的战斗! 处于战场核心的,是一支数千人的人族军队,只见他们以中央阵旗为心,组成一个个百人的军阵,军阵彼此相邻,环环相扣,正极其艰难的运转着。 一股股庞然的气势在军阵上方凝聚又消散,看起来如同风中烛影,飘忽不定。 因为军阵外围,无数的野兽正疯了一般冲向那军阵外围,用牙齿咬,用爪子抓,甚至用头顶,用身体撞,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军阵外围一圈早已血肉横飞,依然无惧无畏。 杀伤力更大的,则是其中夹杂的个别妖物,它们有的体型巨大远超野兽,浑身散发着各色的光芒,一个冲锋就能在完整的军阵之中撞破一道巨大的口子,有的则体型娇小,在本就混乱的战场上能够造成的杀伤往往更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妖物强大,但却没有智慧,混混沌沌全凭本能行事总是满身的破绽,更可怕的则是隐于野兽群中藏头露尾的妖,他们大多擅长形体变化,藏身于大型野兽之后,借着野兽冲锋破阵的势头精准而犀利的刺杀,往往就能将一个军阵里最关键的几个军官击杀,大阵便也就岌岌可危了。 战斗从最开始接触,到进入白热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一方数量众多明显占据优势,另一方身临绝境除了拼死别无他法。 很快,军阵之中便有两道飞剑光芒亮起,剑光起初只有五六米长,可只冲天而起的刹那,便似乎引动了军阵上空缥缈虚无的气势,无形之气立刻得到牵引,丝丝缕缕加持到那飞剑之上,让飞剑光芒暴涨到十米、二十米乃至还要更长!! 就在那剑光增长之际,南方一处山林之间飞出十数道光芒,游鱼一般掠过那两道越来越庞大的飞剑天柱,一次次的摩擦撞击,每一次接触都要消减掉军阵上空一股无形的气势。 一时之间,竟让那两柄巨剑不再增长! 于是,巨剑便也就不再拖延,而是随着两声怒喝直直向北一冲,撞开所有游鱼光芒,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野兽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就 连其中一头巨象般的妖物都没能阻挡剑光分毫,被一击破成两半! “向北,突围!”一声怒吼过后,军阵如水般流动,往剑光破开的缺口处挤去。 可就是这一挤,军阵上空凝聚的气势便越发的稀薄惨淡,两柄飞剑光芒减弱,四处游鱼般的剑光直直朝军阵之中落去,只是几个起落之间,便带走了大量的士卒性命! 人族军队不得不止步于此,再次聚阵固守,两柄飞剑这才重又凝聚了巨大剑光,只是比之先前弱了不少,这一次,两道剑光大概自知已入绝境,不管不顾便朝游鱼剑光出现的位置劈砍而去,足有二十余米长的剑光却被三道冲天而起的妖气震退! 已然死伤超过半数的人族军队士气顿时跌落谷底,一刹那,隐于野兽群中的妖族却似乎更多了数倍,不断的现身于军阵之中制造杀伤,让情况雪上加霜。 可就在妖族军队加大了攻击力度,一边倒的屠杀人族军队想要尽快结束战斗的时候,更南方的三条峡谷之中突然传来震天的军令声,如同天神开口! “将军令!” “此战不留活口,杀无赦!!” 军令过后,三支如同从天而降的万人军队洪水般涌来,冲天的气势压得那一片天地为之变色!! 第一百五十章 兵临离城 ,望仙门 洛川带着苍颜、甘原和上原三路联军南下到离城外十数里的时候,来自百通和太明的近万人队伍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布置出一个足够两三万人驻扎的营地规模。 北军抵达营地的时候,太明和百通的两位都尉已经与一众军候在营门口等候,等到军候们领了北军各部去往对应位置安营,由一百血骑护卫着的洛川的车架才缓缓驶入营地大门。 马车停下,已然是一身铠甲装束显得颇有些威严的罗江从车夫的位置上下来,车厢帘子掀开,洛川一弯腰跳下车架。 还不等太明和百通的两位都尉上前行礼,马车厢帘又自掀开,走出来两个容貌气质都极出尘的女子,一个蒙了面纱,绝美容颜仍旧隐约可见,一个则穿了浅蓝色缥缈道袍,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两位一路北上辛苦了,叔父与陆将军可好?”洛川一边伸手替老车夫将挂在铠甲上的血色披风摘下来抹平,一边问两位都尉道。 两个都尉对视一眼,还是由年长些的中年人率先行礼开口,只见他眼神明亮,双眉如剑,短须齐整,声音洪亮,“属下百通都尉谢炎炎,拜见太守大人,洛将军一切安好,只是感伤于兄长离世,近来喝酒的次数明显多了些......” 洛川闻言回头仔细看了那中年人一眼,语气复杂的道,“你......就是谢清源......” 那中年人抿了抿嘴,看向洛川的眼神反比之先前柔和的多,只是仍旧又行了一个军礼,“回太守大人的话,属下原名谢清源,年少时有一位恩人救过属下一命,她曾说我天生亲火,从那以后属下就只叫谢炎炎了!” “好,谢炎炎,我记下了,”洛川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为老车夫整理铠甲的手很慢,“父亲去世,叔父自然难免悲痛,但喝酒过多还是伤身,他在百通多年征战落下不少病根,此番回去以后叫他少喝些酒,攒着,等我明年开春去了百通,陪他喝。” 中年人深深看一眼洛川的背影,行礼应是。 然后站在他身边年轻些的一个都尉才挺直了身子行礼道,“属下太明都尉宁安康,拜见太守大人,陆将军不算太好,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专注之人,可近来大家都能看出他时常走神,相比以往沉默的多了,只是大家也没法多说什么......” 洛川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宁安康,“我虽才回离郡不久,也没有见过陆将军,却听过了他太多的故事,他是有大勇气的男人,总会好起来的,”他走到宁安康面前伸手握了握他的臂膀,“南夷陈兵边境,陆将军应该是最有压力的,离城则是如今的模样,我又在北面折腾出些事情来,他不免忧心太多,此番回去替我告诉陆将军,我是洛天恩的儿子,他可以像信任他一样信任我。”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好像有些强人所难的感觉,那就改一改,就说我希望,他可以像信任他一样信任我,就这么说。” 听得这么一番话的宁安康只觉得压力如山,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好多的猜测,一时间脑门上就渗出汗来,但仍旧记得行礼称是。 “你们两支军队北上绕过离城扎营,离城守备军方面有什么反应?”洛川也不理会宁安康抬手擦汗的动作,问谢炎炎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离城将军 ,望仙门 北军进入军营地不到一个时辰,洛川与他的一百血骑便出营而去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九十九骑,因为还有一骑的骨灰,在年轻百将洛长恭的怀里。 洛川这一次没有被血骑护卫在阵列中间,而是一骑当先与洛长恭并行为整支队伍打头,只是在他身后的一骑之上的,是全身漆黑又蒙了黑色面甲的神秘影子。 影子骑马的姿态极其诡异,似乎不会有丝毫颠簸,就好像她本就是长在马鞍之上的一团轻飘飘的棉絮,与马匹完美贴合,既让人觉得极度的不合理,又让人觉得特别自然。 奔行于血骑之中,洛川骑马的姿态就成了另一个突出的点,因为相较于血骑一个个精湛到堪称人马合一的骑术,他就显得过于拉垮,只是他骑在马上的模样十分自信,便也让人看着不那么尴尬。 骑兵奔行,速度极快。 很快,一行便可以遥遥看到离城,只是没有走上进城的官道,在距离这座大城数百米的位置绕到环城官道上,在城墙上一众士卒的注视之下往西边去了。 自始至终,洛川都没有扭头去看那离城一眼。 离城往西十数里便是离城大军的营地,数万精锐士卒驻扎于此,守卫着首府离城的同时,也在距离离郡四方最近的支援位置上。 可这座城的名字却叫做骑兵城,因为在这座城里,有一支离郡用以震慑四方的战略力量,闻名天下的离郡轻骑! 离郡轻骑的骑兵,来自于太明、百通、苍颜三军之中的百战精锐,经过层层选拔之后才得以进入,离郡轻骑的装备,历来是整个离郡最好的,离郡轻骑的待遇,历来是整个离郡最高的。 轻骑之中,又以五百血骑为最优,只看洛长恭一行的素质便知道了,百人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不是修炼者,最差的都是沙场百战的一境武者,将这样一支百人骑兵放在战场上,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该是何等恐怖? 骑兵奔行,速度极快,但一行人却在 距离骑兵城十里的位置停下,因为官道一旁静静等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银色重甲,后披血色披风,身型魁梧,面容沧桑,短发微微卷曲,眼睛里血色密布,就那么满身疲惫的孤零零站在道边,看到洛川一行在他面前停下,才一拳敲在左胸上,单膝跪地道,“末将秦敖......拜见太守大人......” “秦将军怎么在这里?”洛川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的男人,“如果父亲给我的信中没有玩笑的话,按照他的安排此刻秦将军应该并离城军一万精锐坐镇联军大营才对,还是说这骑兵城里出了什么变故,让秦将军抽不开身?” “不敢欺瞒太守大人,离城军确实出了些问题,按照前任太守大人的意思,陆银宝应当提前完成离城守备军的驻防轮替率军返回骑兵城,由末将调遣其它裨将领兵换防离城,但陆银宝不但违抗末将军令,还私自封闭离城自守,末将恐其惑乱军营,便只得日夜坐镇骑兵城,以待太守大人及各路援军齐聚离城之时再领兵出城与太守大人会和,”被喊作秦敖的将军也不起身,仍旧保持着跪地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零之约定 ,望仙门 以五百血骑打头,当五千离郡轻骑带着震颤大地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掠过离城的时候,离城守备军的士气便坠入了谷底。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维系着他们让他们死守离城的理由破碎了。 每一个仍旧站在城头上的士卒心里都有一个声音,他们,不是在守护新太守,不是在抵挡城外叛军以待援军,反而,他们自己才是叛军。 因为离郡轻骑从来都是只属于历任太守一个人的军队,只有洛家的传承虎符或太守本人亲临才可以调动,否则即便是加盖了印玺的太守令旨或者哪怕离城沦陷,都绝对无法令其离开骑兵城。 这是洛家先祖定下的规矩,九百年不曾更改。 而现在,那枚于洛家而言至关重要的象征身份的虎符,就在城外那人的手中...... 离郡轻骑进入大营后不到两个时辰,老车夫罗江便来到军营地最中央的巨大帐篷里找到了正在一张巨大军用地图前发呆的洛川。 “你见过秦敖了?”罗江大步流星的进了大帐内,开门见山的道,“离城军方面来了一万人,领军的两个都尉曾经做过我的部下,也都是性子耿直的货,如今年龄也不小了,秦敖竟舍得将这种大功让给他们两个老人?” “这才说明咱们秦将军是真正的聪明人,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嘛,”洛川一笑,“如今我做了太守,就算把洛天语这个亲叔叔和赵无忌这个干叔叔加在一起,也没谁比得过咱们罗裨将更得我心,秦将军能在这个时候送了一万精锐给你,这是多划算的一笔投资啊。” “一万精锐给我?”罗江一愣,随即便有些了然的瞪了瞪眼睛,“你是说......?!” 洛川这才回头冲着他点点头,“此间事了之后,我要让这一万精锐随你去甘原,江伯,我要这一万人只听你一个人的,你让他们往东他们就往东,你让他们往西,他们就往西。” 罗江咂摸了一下这其中的意味,然后皱着眉点了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先入了离城。” “大局已定,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彻底疯了,就有人得 乖乖把城门给我打开,”洛川扭头继续去看他眼前的地图,“麻烦的是怎么样从这一支联军中挑出一万精锐留守离城,再把此刻驻守离城的一万五千守备军混编到联军之中,由各支队伍带回给他们的将军。” “更换守军之事也是必然,只是留守离城的军队要以苍颜、甘原和上原军为主吗?”罗江问道。 “不动北军,还是以南军为主,”洛川摇了摇头叹气道,“此次北方一战关乎离郡往后的气数以及西南汉州生机大局,必须尽上全力,南夷之事既然还能够拖到明年开春,反倒还有余地,只是......洛天恩为了这一番快速定鼎离郡的布局,将南北五军大调本就是伤了南军根本的,就算陆东风和洛天语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帅之才,精锐悍卒也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如今又要往南军之中掺水,虽说只有一万人,多少也还是冒了风险的,只求......只求这离城守备军的战力,能如当初离开中京城时候的那些士卒一样,不要差得太多罢......” 罗江点一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神秘影子忽的出现在大帐之中洛川身侧,随即,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的大帐门口处,出现了一个短衣粗服打扮工匠模样的中年汉子,只见他手里随意的提着个破布袋,一脸憨厚笑容的看向洛川问道,“你就是洛天恩的儿子,洛川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结束开始 ,望仙门 次日天明时分,离城城墙之上就起了骚动。 因为城外大军集结,数量惊人。 尤其是那一支游走于步兵士卒方阵之前的精锐骑兵,和骑兵中五百抹面上覆甲的血色,好像死神的镰刀一般,震撼着城上每一个守军的心灵。 五千离郡轻骑,以血骑为首,五百血骑,又以打头一人为中,只见那人浑身上下的铠甲泛着些比血骑血甲更加深沉的颜色,其上密布的纹理如同阵法,血盔赤羽,披风如钟,再加上胯下一匹通体赤黑不见一根杂毛的上等战马,端的是英武不凡。 在他身侧,一个全身黑衣的神秘影子不见脸孔,一个全身甲胄的裨将腰杆笔直。 在他身后则是两个美人,一个头戴白纱,白衣如雪,一个天蓝道袍,冷若冰霜。 正是洛川。 他看了眼远处的离城城墙,稍稍偏头问身边的神秘影子,声音因为面甲的缘故显得有些瓮,“昨晚那些纸条传单雪花一般散到城墙上,就没激起半点水花?” “未见于明处,”神秘影子看向城头道,“我告诉过你,那人曾将你派人屠杀守备军的谣言散布得到处都是。” 洛川点了点头,“既如此,也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失之东隅,未知不会收之桑榆,秦敖的人怎么说?” 神秘影子将声音送入洛川耳中,“正午之时,北门将开,南北道路通畅,东西都尉俯首。” “两个都尉?”洛川冷哼一声,“我还真有些高看了他......” 他回头看向始终跟在身后同样覆甲的高大男人,“长恭,今日你我便比上一比,看谁斩首更多!” 就跟在他身边的罗江斜了他一眼道,“太守大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狮子搏兔尤尽全力,若是如此情势之下都要阴沟翻船,可要让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洛长恭看了眼罗江,没敢接这个话题。 洛川也不尴尬,冲罗江一笑道,“自然,此前就说好了的,今日一战洛川就只是血骑一员,还是要服从罗将军军令的,罗将军大可放心。” 罗江看一眼神秘影子,又冲洛川身后的白衣女子道,“有劳千雪姑娘,他若真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姑娘只管出手教训就是。 ” 千雪白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洛川这才有些尴尬,装作抬头查看日头的模样道,“江伯,时间快要到了吧,你还要返回中军坐镇,可莫要耽误了军机才好。” 罗江回头警告性的看了洛川一眼,然后拨转马头往后方中军而去,很快,便有军旗传令各方,大军前行。 阳光斜照,却已是冬日里最暖和的时候。 离城北门缓缓打开,继而,刀兵之声响起于城门洞内,惊呼之声不绝于耳。 离郡轻骑四大军候沉默的一个手势,五千骑兵动了! 前一刻还如同冬日赏景般缓慢踢踏的战马,一刹那便由慢而快,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仿若浪潮一般扩散开来,越来越快! 冲锋!! 并不熟悉离郡轻骑规矩的洛川只是微微一滞,便被几十名血骑超到身前,将他围拢在百人骑兵军阵之中,一股仿若实质的气势如龙卷风般在他头顶上形成! 好似刹那天阴! 在那龙卷风的中央,身型高大的洛长恭右手一抬,一道赤色的光芒自他身侧激射而出冲天而起,与那气势合而为一,只是引而不发,如毒蛇含信!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看你一眼 ,望仙门 太守府宫,夜深已眠。 湖边独立听雨楼,寒风吹尽枝头叶,一片萧索景象。 后宫早已不负往昔热闹景象,一众宫廷侍者和宫女不知道去了哪里,偌大一座听雨楼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人伺候。 红衣女子独自一人在湖畔走了走,似乎有些无趣,便返身上了听雨楼,仍旧在她最喜欢的位置,打开门窗看那大湖之上起微澜。 良久,才有一个宫廷侍者小跑着从远处来,几个年轻些的守在下面,只有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上了高楼顶层,看一眼那临湖的背影之后小心翼翼道,“夫人......太守大人已经回了后宫,如您所说已经派人‘看守’起来了,洛氏的先祖牌位也都......” 他抬头又看了眼那不动不摇的纤细身影小声道,“也都请到府宫前门的城墙上了......” “从今天起,云儿就不是什么太守大人了,也从未当过什么太守大人,告诉下面的人,想活命,就记住这一点,”红衣女人语气平静,没有回头,“府库书籍还要多久才能搬到这听雨楼中?” “回夫人的话,府库书籍数量太多,一时之间......一时之间......”年长侍者嗫嚅着说不下去。 “那就挑拣府库最深处的拿,能拿多少拿多少,就这样吧,”红衣女人仍旧温和。 “是......”那年长侍者正要行礼里去,却被红衣女人叫住。 “老曹,”红衣女人道。 “夫人,老奴在,”年长侍者回过身来行礼。 “此番没有送你一场富贵反倒可能让你跟着受了牵连,是我对不住你,”红衣女人第一次回头,看向年长侍者的眼睛微微泛红。 “夫人不能说这样的话,”年长侍者闻言立刻跪在地上,将头抵在木制地板上颤声道,“当初若不是夫人,老奴就算能留着这条贱命活到今天,也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为了夫人,为了云公子,老奴......”他重重的磕了个头,“老奴死亦无妨......!” 红衣女人上前几步亲手将他扶起来,“想不到如今走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你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年长侍者,“待会儿你 拿着我的印玺回前宫,等到洛川攻入府宫就把这封信交给他,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如此,云儿就可性命无忧,老曹你也是大功一件......”她双膝跪地双眼死死盯着年长侍者,“云儿......就拜托你了......” “夫人怎可如此,夫人怎可如此.....!”年长侍者惊得连忙去扶,却怎么都扶不起来,只好用膝盖跪着往后退了数步,朝着红衣女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信封塞入怀中,转身小跑着下了高楼。 等到几个侍者远去,红衣女人才缓缓起身来到门窗旁,她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楼下,已经有不少侍者抱着一摞摞书籍往听雨楼内跑,一时间这一处安静的天地便被打破了,乱七八糟。 一个黑衣人忽的出现在高楼顶层,走到红衣女人身后两米,缓缓的有些压抑着怒意道,“繁星,为什么不跟我走,你为什么......不信我?!” 红衣女人头也不回的嘲讽道,“信你?信你的智慧强的过洛天恩,还是信你的人强的过暗部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府宫高墙 ,望仙门 听雨楼起火了。 只片刻的功夫便已经火光冲天,谁也无力阻止火势的蔓延,尤其大半个后宫的宫廷侍者甚至侍女都被调往前宫的情况下,那把火就只会将那一座高楼和其中的一切,烧成灰烬。 那火焰过于惊人,以至于半个后宫的人都看得见,那浓烟过于浓密,整个离城的人都知道太守府宫着了火。 可谁都没有心思细细思量。 因为战马铁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比之那无关痛痒的事情要让人心惊的多! 离郡轻骑入城了。 洛川随着血骑当先冲过城门和瓮城两道大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战大局已定。 他立刻就失去了与洛长恭一较高下的兴趣,只是骑在马背之上,于上下颠簸之中重新审视这座大城。 道路平整而宽阔,商铺林立种类齐全,只是没有了百姓行人。 初入离城时那一副繁荣景象,经过这一番劫难之后,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重现于眼前,又或者经此一役,就再也不见了。 血骑冲阵,离城守备军北门守军仓促增援而来的士卒根本不能稍稍挡其锋芒,只在血骑一冲之下便被撞得支离破碎! 凶悍些的士卒尤在军官们的督战之下奋死前冲,心里有些其他盘算的士卒却已然悄悄退到道路两旁,只在骑兵通过的时候象征性的递上一矛一枪,不能给骑兵通行带来多一点的阻碍。 骑兵直冲而过,除了最后千骑留在城门内做了几个来回的冲杀为后军步卒守住城门以外,其余四千只是化作四支钢铁洪流,一路高喊“太守返城,轻骑剿逆,投降不死,百姓无事”,踏遍了大半个离城。 为首一支由五百血骑和五百轻骑组成的千人骑兵队只是一路直冲,击溃三支于主道之上试图阻拦的守备军阵之后,直接杀到太守府宫门前广场。 广场之上寂静无声。 洛川抬头看那府宫城墙之上,一个个宫廷侍女好像寒风中的鹌鹑,低垂着头颅瑟瑟发抖,而在她们手中,一个个书写了洛氏先祖名的牌位直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失去了 一切的尊严,他不由微眯双眼喃喃道,“孟繁星......难怪人们都说你是个蠢不可及的毒妇......” “我去,”神秘影子道。 洛川摇了摇头,“今日之事一个处理不好,就不知道会在日后被传成什么模样,且先看看她要如何。” 果然,没过多久城墙之上就冒出一个人来,正是被红衣女子称作“老曹”的宫廷大侍长,只见他将身子躲在一个侍女背后,只将头露出外面尖利着声音喊道,“苍颜县守大公子洛川,老奴奉太守夫人之命来此问你,你不在你的苍颜好好待着,率军攻入离城可对得起列祖列宗的规矩?!” “洛川奉太守遗诏登位继承第四十二世离郡太守之位,返回离城却遭叛逆阻挡,只好带兵入城,如今太守印玺与离郡轻骑及各军虎符皆在我手,你与身后一众宫廷侍者亦要谋逆不成?!”洛川一手高举太守印玺,声音之大,在这寂静离城中央传出极远。 城墙之上的宫廷大侍长闻言瞪目,他干脆从侍女身后走出来指着洛川的方向怒斥,“夫人奉太守大人......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生不宁 ,望仙门 太守府宫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将城内临散反抗者清理干净的离郡轻骑已经汇聚到府宫门前的广场上。 等到城墙上拿了洛家祖宗牌位的侍女们一个个被宫廷侍者不言不语的扶着下了城墙,府宫的大门才缓缓打开,一众衣衫上染了血的宫廷护卫与宫廷侍者,在领头的宫廷大侍长的带领下,弯着腰迈着碎步小跑着来到洛川身前五米,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老奴高士贤,率一众前宫侍者及护卫,拜见太守大人!!”为首年纪大些的宫廷大侍长一边匍匐于地,一边对着面前的石板大声唱礼,恭敬以极。 洛川没有急着回应,而是视线游走,在一众宫廷侍者中找到了先前在城墙上出手惊人的年轻侍者,然后才对眼前的宫廷大侍长道,“高老,当初我初入府宫是你给我领路,如今我再入府宫又是你给我开门,咱们俩是不是有些缘分?” 为首的宫廷大侍长闻言急忙将头一下又一下不停的磕在石板地上,“主上何等身份,怎么能喊小人那样的称呼,小人万死不敢受,万死不敢受啊......!” “好了,起来吧,”洛川面具之下看不清表情如何,只是声音已经带了些不悦的意思,“祖宗牌位可恭请回了祠庙?” 高士贤闻言立刻便不敢磕头了,飞快起身,目光不敢直视洛川,只是微微抬起看向洛川的马头位置,让他可以看清自己的脸上表情,“回主上的话,已经由那些侍女原封不动的请回祠庙了,一应牌位没有第二人沾染,此事完成,这些侍女将全部封入陵寝,陪侍洛氏先祖左右......” 洛川闻言,抓着缰绳的手猛地握紧,却没有在这个场合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头对洛长恭淡淡道,“五百血骑随我入宫,离郡轻骑在这里等罗裨将。” 高士贤飞快抬头看了洛川一眼,一边侧身让到一侧一边小声道,“主上,前宫血迹尚未......” “本太守一路踏血而来,你当我见不得?”洛川冷哼一声冲面前的宫廷侍者和护卫道,“都起来吧。” 一众宫廷侍者和护卫 这才起身,一个个低着头让到高士贤身后。 洛川驱马上前几步,忽的又拽住缰绳扭头看向高士贤,“老高随行,今日府宫拨乱反正一役你和你的人是有功的,此间事了,你要给我一个单子,有过之人该罚,有功之人更是该赏,一个不能落下。” “小人遵令!”高士贤笑呵呵的跑到洛川马前,伸手从他手上接过缰绳为其牵马。 洛川便也由他,只是回头看向千雪,“上次来时你没有进宫,此次再来又是这么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你好好逛逛这一座太守府宫,虽说比不上......但也到底是处难得来的地方。” 千雪摇了摇头,“眼下的离城需要你做的事情很多,想这作甚。” 洛川也学着她的模样摇了摇头道,“眼下的离城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我擅长的,但擅长做这些事情的人大概也已经到了离城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兴致不高,“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我......”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率由旧章 ,望仙门 宫廷侍者传令的速度快,一众朝臣们赶来的速度更快。 所以,当他们陆陆续续踏入那座往日里熟悉万分的府宫大门,看到殿前广场上一众侍者正在无声忙碌着泼水擦洗石板上到处都是的血迹时,仍旧不免有些心惊。 怀着些惴惴的心思一路走到大殿前,没有谁的脚印能够没有一点血色。 大殿内外没有由往日一般的金甲护卫守着,而是换成一个个身披血色铠甲无法看清面容的精锐骑兵,高大威猛又挺拔如峰,窒息感扑面而来。 大殿的门紧闭着,所有的朝臣在宫廷大侍长高士贤的安抚下在殿外集结,等到最后一名应该到的也都到了,守护大殿的血骑才让开一条道路。 殿门打开,所有的朝臣低着头依次迈入其中,脚底血迹未干的几人行走之间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粘连感,在这寂静无声的大殿之内,哪怕是这一点点些微的异响都显得过于刺耳。 朝臣归位,大殿内仍无声音。 直到武将序列排位第一的老人缓缓拜倒,口呼“拜见太守大人”,一众朝臣才都跟着拜了下去。 然后,大殿之内便又没了声音,好一会儿,坐在上方太守宝座上的洛川才开了口,“起身吧,诸位大人。” “谢太守大人,”这一次朝臣们的声音才算有了整齐的意思。 洛川有些不习惯坐在高处居高临下与人说话,却又不得不坐在那里,微微皱眉看着台下一众低垂视线的朝臣,“诸位大人近来辛苦了。” 一众朝臣多少有些意外洛川这个开场白,不由得偏头侧目,彼此飞快的交换个眼神,只有排位靠前的几个更加稳重些,没有太大动作。 洛川不管他们的小动作继续道,“接到父亲遗诏传位于洛川之时,我还身在苍颜西固关,击退西夷之后便一路率军急行赶回了离城,可到底仍是迟了,不但让离城百姓受了惊吓,也让诸位朝臣遭遇禁锢,这些,父亲有责任,我亦有责任。” 朝臣之中胆子大些的已经敢抬头偷看洛川的神情,看到的却是一身血色的铠甲,不由得心惊。 洛川语速渐快,语调也渐渐高了,“但父亲如此安排也是一片苦心,如今西夷入侵, 南夷备战,他不忍十数年前离郡动荡之灾再现,便只好先定六军以安四方,再定朝堂以安全郡,如今,离城经历一番波折却没有太过损耗根本,涅槃重生只在朝夕之间,六军安定联合于此,四方不敢轻辱,百姓无需恐慌,这便都是父亲一番谋划良苦用心的成果,诸位大人皆是深受父亲信任的离郡栋梁,希望大家可以齐心协力,为父亲最后的这一盘棋做好收尾。” 文臣序列第一人出列躬身行礼朗声道,“太守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负老太守期望,不负新太守所托!” 随即,一众文臣齐齐出列躬身行礼,继而是一众武官躬身行礼,“我等必不负老太守期望,不负新太守所托!” “好,”洛川看似有些感慨,声音提高了不少,脸上笑容也更灿烂了许多,“离城被困这些时日里,离郡各方官员与离城失去了联系,今日,内外大定,逆贼伏诛已是定数,明日开始,府衙各处便都重新运转起来,洛川本不是治政的行家,但父亲既然为我留下诸位肱骨,那便率由旧章,洛川只是要与诸位明言一句。” 他停顿片刻俯视一众朝臣重重道,“如今的离郡需要诸位大人出力,往后的离郡,还是需要诸位大人和诸位大人所在的家族长久的支持,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如此而已。”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更像他 ,望仙门 日渐黄昏,离城便又恢复了安宁,除了大街小巷仍有全副武装的士卒不时经过,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痕迹,仿佛已如往昔。 离城太守府宫早已恢复平静,除了行走其间的护卫和侍者们少了许多也谨慎了许多以外,一切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没有了区别。 前宫大殿之中燃起灯火,一众朝堂重臣坐了椅子环成一个半圆,洛川则在一面被挂起来的巨大的西南汉州的地图面前讲着些什么。 “第一阶段大体便是如此了,只是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具体情况如何,要看前线将军们的动作,”洛川随手将手中涂抹了半天的漆黑木炭丢到大殿地上,一边接过高士贤递给他的湿毛巾擦手,一边对一众朝臣道,“所以,诸位大人,我需要钱粮,需要整个离郡飞快的动作起来,为我离郡打赢这至关重要的一仗做好后方保障。” 一众重臣盯着地图沉思良久,谁都没有急于开口。 盏茶的功夫之后,已然是在场众人里最显老态的郡尉说话了,嗓音嘶哑,满面疲惫,“敢问太守大人,奇袭之下北上一事或可建功,然则永昌郡势必反扑,安陵与广郡也绝不可能无所作为,一旦我离郡陷入北部战场泥潭无法自拔,明年开春南夷北侵便难挡了,更何况西固关一战之后,太守大人以为西夷莫非已无隐患?” 他缓缓闭上眼睛道,“老朽知道,太守大人才刚登位,已然决断之事不该质疑,但此事事关重大实在不仅钱粮而已,望太守大人......三思......” 一众文臣视线低垂,余光却都落在擦手的洛川身上。 洛川没有丝毫不耐或者厌烦,只是安静的听着,等到老人全都说完这才声音柔和的道,“左老大人一心为了离郡,所言之事也都是正理,只是其中有些洛川还是要掰开了再说几句,首先,关于西夷,西固关一战伤敌之余也有自损,但归根到底我认为它称得上大捷,因为这一战,我们让西夷明白,离郡不但难啃而且无味的道理,促使西夷将目光投向了更北的地方,只是西夷若要他顾,苍颜这把直指其心脏的尖刀反倒成了后顾之忧,这,才是我要借道而对方亦允之的根本原因,可这种话诸位应该知道,出了这座大殿,便谁都没有听到过。” 洛川面色肃然,仍旧将擦完手 的湿毛巾随手丢到身后的大殿地上,“此次出兵,永昌安陵势必反扑,这本是应有之义,不彻底将他们打服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必说了,只是凭几方势力各怀心思的安陵郡,或者一腔怒火说不定要烧坏了脑袋的永昌郡太守,有能力让我离郡轻骑陷入北方战场的泥沼之中不可自拔?”他平静的与重新睁开眼睛的老人对视,“绝无可能。” 老人微微皱眉,“所以太守大人所虑变数,仍是广郡云家......” “自然,只是这点疑虑不足以动摇我的决心,我听说西北武州金城郡已经忍不住对临郡下手了,西南汉州太过安静才不正常,若是没有父亲这一局,左老大人以为,谁会率先为这西南汉州的局势添一把火?”洛川问道。 老人颔首,“既然如此,老朽便没有任何理由拖太守大人的后腿,军务处这些年攒下的一些军需老底今晚便可批复,拿出一半运往北军,”他叹息一声看向北方,“老朽......也曾是甘原军出来的兵,没想到在死之前还能看到甘原军兵出天门山,死而无憾了......” 洛川仍旧满脸严肃,扭头看向五司的四个主官中看起来年纪最小,也是五官样貌最为出众的一个,问道,“谢大人,离郡府库之中钱粮应当充足,支撑这一战有余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相约战场 ,望仙门 入夜,太守府宫中的寂静更胜往昔。 宫廷内外的血色已经清理的七七八八,宫墙内外的护卫和侍者却明显少了太多,哪怕他们一个个忙碌得好像陀螺,也不能让这府宫看起来更有人气。 大殿之中新任太守与六大重臣商议要事到了后面便让高士贤出来,只留下千雪和年轻女道在内,他就只好守在门口等候随时召唤,除了一些侍者不时要小跑过来压低了声音询问些事情,就没有太多的动作。 他看似平静的立在那里,脑子里却在飞快的回想着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细节,思绪万千,忽的又有一人靠近到他身边,他回头去看,却是曹满。 只见曹满小心的看了一下四周之后,才用只有高士贤能够听到的声音道,“义父,有件紧要的事情和您说。” 高士贤看一眼大殿之中仍旧明亮的灯火,往大殿一侧的方向歪了歪头,两人便默契的走到僻静的角落里,“有什么事快说,今夜义父只会跟在太守大人身边寸步不离,时间不多。” 曹满再次看了看四周后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出一封染血的信递了过来,“义父,这是白日里......曹士清死前交给我的信,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守大人,您看......” 高士贤神情一正,接过信封反复看了几遍问道,“你可看过这信里内容?” 曹满连忙摇头,“绝对没有!” 高士贤看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长长的指甲一扣,在曹满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将信封打开了,他取出信来飞快的看了一遍,然后就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引火将那信烧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封信,明白了吗?”高士贤全无所谓的将完全烧毁的信纸灰烬丢到一边,任由它随风而散,他斜了曹满一眼后道,“还有,白日里有可能看见或者听到你拿了这封信的人......你告诉我。” 曹满额头之上冷汗直冒,连忙点头说了些什么,然后才在高士贤的安抚下离开。 高士贤则全无所谓的返回大殿之前,面无表情的继续守在那里。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到夜色已深,一行六大重臣才在血骑的护卫下离开太守府宫。 洛川叫高士贤送了些吃的来,与千雪和年轻女道两人就坐在太守府宫大殿前宽宽的台阶上吃起来。 “当初我在中京城,小小的院子就装下了我全部的童年,院墙外的,是好像一辈子都逛不完的人族第一大城,院墙里的,就是家,”洛川一边嚼着个格外有韧性的饼,一边看着面前空旷的府宫前宫广场,心里想着,在这地方踢足球的话,那感觉大概不错,“如今回了离城,整个离郡都成了思齐想要的那个大大的家,我却觉得这离城,这太守府宫,反倒不如中京城那个小小的院落更让人安心,这里的府宫城墙高耸,离城的城墙厚重,守军过万,四方六军三十万,仍是如此。” 年轻女道安安静静的吃着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千雪却接过话题笑道,“如果我没有去中京城,你如今也仍在那里,还会觉得那个小小的院子足够安全么?” “当然,”洛川昂了昂下巴道,“如果我成了新皇登位以后唯一一个没有离开中京城的质子,那个小皇帝还不得给我封个正儿八经的好听的官职?说不定还得给我介绍个年轻的公主,招我当个驸马爷,”他的话没把两个女人逗笑,自己反倒笑得前仰后合,等到笑够了,他才抬头望向北方,“中京城,那是个恐怕兵临城下城里人也仍旧可以该干嘛干嘛的地方,九百年的时间早就让那里的人忘了什么叫战争了。” “今日,只看那几个重臣的反应我觉得你就该再在离城待上几天,治理一整个离郡可和治理区区一个苍颜不同,很多事情你不给出明确的态度,底下人 是不敢真的自作主张的,那么事情就还是运转不起来,”千雪指了指不远处府宫城墙上巡守的护卫,“就像这太守府宫,往日城墙上绝不可能就这么几个人巡守,只是遭此一劫少了太多人手罢了,可就算高士贤明知如此作为会让太守府宫的整体防御出现巨大漏洞也不敢私下里把人手招补齐,只能维持现状,一个离郡的官吏体系都是如此的话你能安心北上?” “能,不得不能,”洛川斩钉截铁的道,“如今的我带兵而来,入主离城靠得是这满院子的血,这种东西震慑得一时却震慑不得一世,我没有时间如祖辈父辈那样慢慢和这满朝的文武官员们磨合,再者我和父亲不同,他期望久坐离城垂拱而治天下,我却不愿意这样,如今这个时代也不允许我这样,那么从一开始我就必须给到离郡朝堂一个明确的态度,那就是我洛川的太守宝座不在离城,而在战马的背上,我的战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太守府宫。那些如登位大典一般全天下人都会重视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可那些如百姓缺粮这样末等小吏都不一定在乎的东西,我却绝对在乎,所以,能够承担起责任做他们该做的决定的人,将拥有更大的舞台,那些承担不起责任,无谋又不敢决断的人,就得离开他们屁股下面的椅子,这是必然。” 他吃完手里最后一点饼子,起身走出去几步,然后拍了拍身后披风上的土,“这些东西,光靠我坐在离城太守府宫的宝座上用嘴说是不行的,你一张嘴,就有无数张嘴等着反驳你,无数的人间大义砸下来,我也没信心一定说得过他们,尤其还得让人家心甘情愿按照你的意思来,太难了,所以,干脆把这些事情全都撇开,率由旧章,总也出不了什么问题,等到北方战场势如破竹的消息传回离城,我携大胜之威再回离城的时候,我让他们怎么样,他们就得怎么样。” 千雪想了想,然后点头,“也有道理,但一切的前提是,北方的那一连串战斗,你都得赢。” 第一百六十章 夜色突袭 ,望仙门 第二天清晨,公鸡才刚打鸣的时候,离郡轻骑便已出了离城。 随着钢铁战甲的摩擦和马蹄踏地的震颤一同消失的,还有多日以来始终笼罩在离城上空的阴云,终于消散。 城门上下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虽说只要走得近些仍免不了能闻到血腥气,但看起来已然没有大碍。 街道上往来巡守的全副武装的士卒也重新消失在街巷之中,只在城墙和军营等属于军事管制的区域活动,一如往常。 等到离城府衙的官吏们一个个走上街道,拿着大喇叭宣告离城乃至离郡已然全数拜过新太守的事实之后,胆子大一些的百姓便就已经上了街。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贾店铺被府衙要求重新开张,越来越多的百姓走出蜗居了很久的房舍院落,离城这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大城,便迅速的热闹了起来,被压抑了太久的商贾百姓用一波惊人的消费重新引燃了这座城。 这种热情,大概就是这座城积淀在最深处的精神。 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离郡轻骑离开离城的时候开始,离郡这座战争机器就已经动了起来,在离郡轻骑将要去的地方,一场大战,已然拉开序幕一角...... 甘原与永昌郡北部相连的,是一道狭长的山谷,高耸的天门山矗立于此,因此人们便将这山谷叫做天门山口。 天门山口内只有一条狭而长的道路,是为大鼎官道,这条官道两边,分别建有永昌郡和离郡的军事营寨,通常,往来的商贾行人畅通无阻,只有少数时候,两边的营寨才可能会设卡审查。 可最近的情况就有些不同。 无论是离郡方面还是永昌郡方面,都在不断的往天门山口的前线营寨增兵,原本只能容纳两千人的营寨各自扩充到了近万的程度,双方更是剑拔弩张,越来越频繁的增派斥候于早已不能通行的天门山口内官道之上巡守,十数人乃至数十人规模的小型战斗爆发的越来越频繁,两边营寨的气氛便日趋紧张了。 好在确实和平日久,双方的主将也都还算克制,十分默契的没有派 出百人以上的队伍参与巡守,所以随着对峙的时间久了,双方营寨里原本浓郁起来的战意便就又淡了些。 这一日夜幕降临,永昌郡营寨一片欢腾,因为今天派出的七十多人的巡守队伍打赢了对面的甘原军。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最开始巡守人数少,永昌北军仗着局部人多偶尔还赢过几次,等到双方摩擦趋于剧烈,巡守人数达到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级别以后,在那条狭窄官道上的遭遇战,永昌北军就从来没有占到过半点便宜,如今竟有那么一位年轻百将,带领属下一举击溃了离郡的数个十人队,还俘虏了对方一名斥候十夫长,这对眼下急需战绩振奋人心的永昌北军将领们来说无疑是大大的好消息。 于是,年轻的百将成了英勇的模板,骑着高大的战马奉命带着那名被捆成粽子的十夫长一个个营地帐篷的走过去,所过之处无不欢腾,仿佛打了多大的胜仗一般。 篝火燃到很晚才渐渐熄了,难得放松的士卒们陆续回营休息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一章 止于瓮城 ,望仙门 天色大亮的时候,杨明与溃逃的永昌北军已经跑出数十里。 可身后的追兵仍旧不远不近的追着,尤其是那一支千人骑兵,每当他整合溃军形成一股力量时,便要借着夜色突袭过来,将他好不容易重新凝聚的一点士气击散殆尽,直到现在仍旧能够聚集在他身边而不是四散溃逃的,只有不成编制的两千人。 就是这两千人,也还要多亏了他将多年倾力打造的亲兵临时拆散了派驻到各个百人队中组织监军,否则只怕前一次骑兵冲刺就能将他拖在原地,等后续追兵一到就是立刻身死的下场。 好在,通仓城已然不远。 杨明坐在战马之上,一边随军行走一边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军队,暗自皱眉道,“还是不能确定身后的追兵到底有多少人?” 在他身边的是个穿着明亮铠甲的中年人,那铠甲之上附有密密麻麻的阵纹,明显不是凡品,“回将军的话,属下先前亲自往后军探了探,尚未靠近升空便被一人盯上,一路逃了回来已属那人手下留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臂膀,那里的铠甲破裂变形被白纱缠紧仍有血迹,“同样,那些追兵不远不近的坠着,大概也是驱赶,最多趁机俘虏些我方散兵,应当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 “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趁夜偷袭火烧我大军营地,即便太守大人仍不会与他不死不休也是撕破脸皮再难见面的结果了,”杨明冷哼一声声音冰冷,“如今通仓城的守军也不过四千,加上我们这两千人手,就算后续还能陆续收拢一些分散开来的士卒也绝难恢复万人规模,如果此次沈诚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南面那位云公子真的动了逆上的心思......只靠一个通仓城恐怕难以守住......” 中年人惊骇道,“将军以为......沈诚他们竟敢兵临我通仓城下?!” “有什么不敢?说不定洛天恩那个短命鬼的死都和那云公子有关,太守大人不过是他的外公罢了!”杨明的话惊得旁边中年人低下头去,他又冷哼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言语有失, 但仍旧有些恨恨道,“此番我等奉命驻守天门山口本以为是简单的差事,可却迎来如今这样一场大败,以太守大人的脾气事后就算饶了你我不死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除非利用通仓城布上一局反戈一击......!” 中年人回头看一眼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士卒,心中实在苍凉,“无论如何,我等还是先入了通仓城再从长计议吧。” “自然,”杨明看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通仓城墙问道,“孟将军那里可有去信?” “去了,”中年人回道,抬头看了眼杨明的神色后又补了一句,“益城方面......还未去信......” “先这样吧,若是通仓一局仍不能胜,那我杨明就将脑袋割了丢在城头上,你到那个时候再给益城去信不迟,”杨明满脸煞气,看得中年人毛骨悚然,“你还是去后队小心防备着些,别到了通仓城外被人拦下,那就麻烦了!” 中年人称是而去。 杨明看一看远方,又看看身后,喃喃自语了些什么,而后忽的冲身后士卒吼道,“永昌儿郎,前方就是通仓军镇,城固粮足,入了通仓就算离郡轻骑来了也奈何我们不得,加把劲,快些入城!!” 第一百六十二章 轻取郑仓 ,望仙门 天色大亮的时候,郑仓城外便远远的出现一支足有三千人上下,风尘仆仆的永昌北军。 只见他们队形散乱,衣甲染血,一路奔行而来显得颇为疲惫。 郑仓城守军第一时间便派出斥候接触,得知上原军一万余人连夜偷袭通仓城,通仓城城门失守,陈裨将只得带领守军弃城逃往郑仓。 不料身后上原军竟全然不打算放过,派出一支近万人的精锐衔尾追杀,一路追到郑仓城外十余里,陈裨将利用地形以小股兵力吸引敌人,余下主力三千绕小道才稍稍避开追兵,一路逃到郑仓城下。 可就在斥候才将通仓败军的情况通传郑仓城裨将之时,远处便已再现青色披风连成一线的上原大军。 原本在郑仓城外稍作休整的通仓败军只得往郑仓城奔来,尚未入城,便已遭了上原骑兵的一波箭雨袭杀,士卒逃亡之间就有些难以维系阵型,军旗坠地,兵器摇曳。 始终在城头上冷眼旁观的裨将这才传令打开城门迎接溃军,自己则亲率五百骑兵冲出城门,与上原骑兵略作纠缠,以掩护通仓败军入城。 时间一点点推移,原本还在远处的上原军已然清晰可见,率领骑兵出城的裨将这才不再与上原骑兵继续纠缠,而是随着通仓败军一同入城。 通仓的三千败军全数入城之后,一部分轻车熟路的上了城墙,另一些则组成军阵接管了城门附近的防御任务,等到郑仓裨将安顿好骑兵重新登上城墙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悄然更换了守军。 察觉有些不妙的郑仓裨将转身就要下了城墙,却被城墙边一个穿着普通士卒服饰的人从身后一剑洞穿胸膛,只见那人三四十岁年纪,眼睛明亮,眉毛极浓,全然不顾四周的惊呼与随之而来的兵戈之声,只是随手将那柄宽厚大剑从郑仓裨将身体里拔出来,一只手握住他的脸轻轻一推,“放心,你没有死在随便什么人手里,上原裨将赵贵,亲自赶来送你最后一程......” 郑仓裨将的尸体从台阶上一路滑下去,赵贵便就横剑立在那里,目视四方朗声道,“敌将已死,城门打开,两万上 原军精锐顷刻入城!”他环视四周,目光尤其在远些地方一众惊骇欲绝的永昌士卒聚集处停留稍久,然后将声音传遍小半座郑仓城,“传令,郑仓守军,投降免死,一应百姓,秋毫不犯!” “遵将军令!” 三千精锐齐声高喊,那声音一刹那便盖过了城门上下的厮杀声,震得远处守军战战兢兢。 赵贵冷眼旁观了片刻,轻蔑一笑转身走到城墙另一边朝城外的上原大军看去,“后军比原计划来得晚了些啊。” 一个身躯精瘦却十分高大的中年人靠近到赵贵身边,和他一样穿着普通通仓城守军的服饰,声音低沉,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刀,“也兴许是我们走得快了些,趁着夜色潜行如此之远,有些瑕疵也是正常,好在这郑仓守将也是个饭桶,最终还是顺利骗开了城门。” “什么叫有些瑕疵也是正常!军伍之中有瑕疵一说么?”赵贵有些不悦道,“九歌,你若总是要替下面这些人说好话,我可不敢让你作我的裨将。”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东旭易主 甘水关以东,是横在安陵郡与永昌郡北部之间的一座军镇,东旭关。 东旭关并不大,城墙却很高,是座典型的可以容纳数千人驻扎的纯粹的军镇,是一旦围城,可以依靠城固粮足坚守很久的钉子一样的军事要塞。 可只是一个疏忽,就被永昌郡一支三千骑的精锐洞开城门,一夜之间便易了主! 东旭关以东数里,是永昌郡一支大军的营地,只看营地规模大概要有数万人之多,只是多日以来始终坚守营地,除了曾派出一支数千人的队伍配合东旭关内的骑兵西进,将试图重新夺回东旭关的甘水关大军逼回关内之外,没有进行过更大规模的集结,显得颇为诡异。 东旭关内,格局则简单而清晰,东部营地,西部操场,城门分南北,主道贯中央。 如今的东部营地之中住着三千永昌精锐骑兵,西部操场便成了骑兵们坐骑安放之处,简单的围上木质栅栏,一个巨大的养马场便成型了。 这一日,夜色渐浓,东旭关内一片寂静。 除了城墙上手持火把巡逻的士卒以外,天地之间再无动静。 等到夜深了,就连轮值巡守的骑兵都有些困意,看着城外空旷的原野,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出极远的距离,便也忍不住做点其它的事情打发时间。 就在所有人盯着城外旷野享受难得的宁静时,城内却悄悄起了些变化。 起初,只是西部的城墙内里某处,忽的涌出一片片萤火虫般的微小光点,那些光点沿着城墙根底流水般往两侧散去! 继而,那光点越聚越多,最终化作成片成片的光斑,又汇入中央主道,融成一片黑暗中的萤河! 等到城墙上终于有人惊觉而起,更多的人们开始惊呼着敲响警钟时,大片大片的荧光已经冲上城墙,流入操场,进入营地,无处不在! 永昌郡的精锐骑兵没有弱者,可在这样的夜里,面对四面八方仿佛从天而降的敌人也立刻便陷入混乱之中。 他们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不知道敌人有多少,甚至,在一片黑暗之中,乍醒还魂,衣甲不整的骑兵们冲出院落走上街头,一时间都不能明白敌人到底是谁! 他们被混乱的人群分割成一个个的个体,他们各自为战,除了几个亲近要好的人还可以背靠背抵抗以外,其余的人只能与所有人为敌。 逃,杀,藏,冲。 每个人的选择都只是自己的选择。 而那一片片荧光的主人,却可以对身边任何一个头顶没有荧光的人狠下杀手。 黑暗,诡异,血腥肃杀。 等到这一座城内再没有厮杀声,重新回归寂静时,已经是满城荧光。 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子才从东旭关西部城墙内的某个地下密道处钻出来,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几个想要伸手扶他的士卒推开,扶了扶头盔怒道,“你当老子......当老子自己不能走么?!” 他怒哼一声从城墙上裂开的巨大缝隙里挤出来,然后立刻便心情大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的操场哈哈大笑,“道尔,看到了么,三千战马,三千战马!” 在他身后从城墙里走出来的魁梧汉子也是满面笑容,看着操场上的战马笑得合不拢嘴,“哥,你真的神了,这一下咱们不但悄无声息重新夺回了东旭关,还顺带手赚了三千战马,实在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大捷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梁仓火起 ,望仙门 东旭关内,胖子韩丰看着东方出神,在他面前,魁梧汉子与他对面而立。 魁梧汉子顺着胖子的视线看向东方,“哥你是说......我们要主动出击去与永昌北军正面一战?!!”他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我甘水关一线固若金汤,今晚一役更是灭了永昌郡三千精锐骑兵,假以时日等你的五千骑兵训练完备,就算他离郡真的与我们做了邻居也不敢轻易与我交恶,何必在眼下时节冒这风险出城一战?就让离郡和永昌郡狗咬狗去好了,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快哉?” 胖子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愿坐收渔翁之利?只是现实之中哪有那么多渔翁之利能够轻松到手,离郡既然大军出关,十有八九便不会止步于一座通仓城,而孟子安兵困川城,一旦得知后路被袭定会撤军回援,再加上我们,三方围绕这一座梁仓城便势必会有一番争斗,相比较野心勃勃实力强大的离郡而言,我自然更倾向于让这个与我们近在咫尺的梁仓城处于永昌郡的掌握之中,如此一来,永昌郡可以梁仓城、郑仓城、兴城与益城为爪牙仍旧围拢和限制离郡于通仓城一地,两者之间互相掣肘,再加上我们于一侧虎视,离郡一时之间才能止步于此,若是永昌郡连梁仓城也丢了,就不得不退守郑仓,以兴城和益城为大后方采取守势,如此一来,再想困住离郡就太过艰难了......” 魁梧汉子皱眉叹息几声后左拳用力砸在右手上,“那就打,哥,你说怎么打?!” 胖子这才稍稍散去面上的阴霾,挤出个笑容来拍了拍魁梧汉子的肩膀,“打是一定要打的,只是怎么打还需你我兄弟从长计议,”他再看一眼操场之上的数千良驹微微出神,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这些天我和几个智囊心腹整日推演,只觉得那孟子安用兵多是出奇,既然我们多方验证基本可以证明如今安陵北部重镇川城那边局势确实紧张,那能够留在我们正面的永昌北军便不可能有数万之多,今晚被我们一锅端掉的精锐骑兵大概就是孟子安故意在南线之上布下的疑阵,让我们以为永昌大军在这 南线,以确保他在拿下安陵郡北部重镇川城之前,我们不敢东进威胁梁仓城。” “你来看,”他让几个亲兵举着火把围拢过来将这一片印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就拔出佩剑在一块土地上勾画起来,“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将东旭关永昌三千骑兵精锐尽殁以及天门山口失守离郡大军攻占通仓城的消息告知城外敌军大营主将,然后亲率两千骑兵出东旭关绕道侵扰其后路,你便在东旭关内给我盯着,如若他们并非永昌主力大军,则必会弃营东撤,否则就有可能在我们和离郡大军的夹击之下全军覆没于此,如此一来,敌军营地的虚实便都明了,假若敌军营地之中实际军力不超过一万二,你便率领八千精锐给我衔尾追击,我与骑兵袭扰之下他们难保便露出破绽,一旦如此,你我便合力围剿,趁势击溃了他最好,如若不能,便一路追杀到梁仓城外再做打算,假若敌军营地之中实际军力超过一万二,我们便就远远的跟着,最终一样在梁仓城外会师。” 魁梧汉子点了点头,然后疑问道,“若是如哥你所言咱们真的击溃了这一支仓皇撤退的永昌北军,再一路追杀到梁仓城外咱们还不干脆试着取了这座大城?还要等孟子安的人回援然后拱手相让?”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看天意 ,望仙门 甘水,起于安陵郡南部甘水关北面的群山之中,一路向北穿越群山,并于安陵郡北部边镇川城以南折向东方,流入广郡南部,过绣城之后汇入雅河。 甘水,也是永昌郡北部与安陵郡川城地区的交界之地,两方隔水相望,数百年来两地之间以渡口往来,民间更是多有通婚,彼此之间颇为和睦。 可这种和睦的氛围就在前些时日被彻底打破。 永昌郡大军趁着夜色北渡甘水一夜之间兵临川城城下,川城以南的一关两隘连烽火都不能有效发出便易了主。 若不是守关将领虽后知后觉却仍旧拼死逃了出来冒险将敌袭的信息传递回川城,恐怕一个晚上就连川城都要换了主人。 只是即便如此,川城仍旧守得艰难,城墙之上一夜血战,永昌军攻城之凶猛,川城守军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守城之决然,均远远出乎了对方主将的意料之外。 血染城墙,墙破而城不破。 天亮时分,永昌军被迫后撤,围城三面独留西方,强征周边百姓为其修筑围城外墙和攻城器械,一副围城久攻的架势,却在入夜时分发动奇袭,以单兵强者为箭头迅速攻占城头一角,后续步卒精锐紧随其后蚁附而上,攻方一时士气大振势如破竹攻入城内! 却在入城之初遭遇了最残酷的狙击,守城一方主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名叫邢巨树,年老体衰却仍旧身先士卒,同样以单兵强者为箭头,刻意舍弃了城内巷战,反倒一举突击切断了城墙之上攻方后续援军的道路,将城内敌军困在了城内! 是夜,永昌攻方除了少数四境及以上强者御剑飞离以外,所有入城士卒全部战死于城内! 短短两夜的攻守,双方精锐尽处拼的异常惨烈。 而后战局便陷入僵持,永昌郡围城而守,两次设伏大败安陵郡援军,川城主将则只是缩在城内,不断堆砌城墙内外防御工事,又强征城墙以里数十米内一切民宅建筑作为次级防御,做足了持久战的模样,无论城外永昌军如何挑衅,只是坚守不出。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永昌军一方才借着夜色的掩护做了又一次夜袭的尝试,那一座不起眼 的城门几乎就要洞开,却最终失败鸣金而回。 川城主将邢巨树与守军在城墙上小心守了一夜,等到天色大亮,才发现原本城外入眼可见的敌军大营内早已没了人影,仿若前一夜的攻城之人亦是错觉。 这一日,安陵郡的援军终于入了川城,而邢巨树也终于从援军那里得到了外界的一些重要军情,盛怒之下的老将军不顾幕僚劝阻亲率近万精锐出城南下,一路急行追上永昌军的尾巴,纠缠厮杀了半天,一旦永昌军试图调整阵型,老将军便即率军撤离,如此往复,试图拖住永昌军南撤的步伐。 却在第三次衔尾纠缠到几乎看见甘水河的时候落入了永昌军主将孟子安的埋伏,原本先行被邢巨树认为已然先一步渡了河的永昌前军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川城军的两侧,直截了当的横穿而过将川城军切为两半,老将军邢巨树大惊之下仍旧不算慌乱,将后军变阵为锋矢,强行为前军打开了一条撤退的缺口,而后合兵一处再行变阵,一路回逃一路收拢败军入阵,勉强支撑着并未形成溃败之势。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郡三分 ,望仙门 河内郡最大的港口河内港,今日异常繁忙。 从凌晨时分开始,便有大军进驻,一队队士卒整齐划一的登船渡江,十数艘巨大战船往返了数个来回才运送了大概半数。 此时日已近午气温稍稍上升,等候渡船的士卒们也暖和了些。 等到十数艘战船再一次返回港口,与先前士卒在铠甲军械上有些不同的广郡士卒便开始整齐的登船。 港口之中人头攒动井然有序,港口最高处的宽敞高台上却只站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男身女相样貌极美,正是广郡公子云百楼,只见他凭栏远望,一身雪白,远远看去仿若正欲飞天的仙子,凌然不可亲近。 在他左侧站着的是全身笼罩在褐色斗篷里的女人,她也不去看远处汉江之上的情景,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上的一条青蛇,那神情,仿若少女逗弄小猫般愉悦。 在云百楼右侧站着的,则是个身穿雪白道袍身型修长的俊逸男人,若是银匠在这里应当可以认出,正是前些时候与他一同在离郡古道追杀大妖的角色。 云百楼就那样微笑看着一队队广郡士卒陆续登上战船,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站在他右侧的俊逸男人便抬起白皙的右手,天空之中立刻出现一个火色的光环,继而,繁复的图案在那光环之中蓦的一闪,一道百余米高的火柱,便好像洞穿了天地一般树立于天地之间! 原本站在火柱所处之地的河内郡留守裨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燃成灰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炙热的火浪一圈圈波及开来,原本围拢在那裨将身边的亲兵一个个成了火人,凄惨呼号着跑出十数米后倒地,成了一堆堆钢铁包裹的篝火。 整个港口都被这一变故惊得呆了,除了那一队队已然整齐登船的广郡士卒! 只见他们一个个拔出长刀捅入战船水兵们的胸腹,突袭之下,只一个来回便砍翻了大半河内郡水兵,等到剩余的河内郡水兵终于发现情况不妙想要反抗的时候,战船之上的形势早已偏向广郡,更何况战船下方还有一队队广郡士卒正冲上战船? 港口之中同样起了战火,原本等待上船的广郡士卒们除了一部分冲上战船的以外,大多仍在港口之中,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等那冲天火柱一起,他们便以百人队为单位,化作一支支利箭射向港口各个关隘之处,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河内郡留守士卒,迅速占据了整个港口的控制权! 大势已定。 云百楼没有去看脚下港口内的厮杀,也没有去看战船上仍旧没有完全结束的战斗,而是稍稍偏头看向汉江上游,在那里,十数艘广郡战舰已经缓缓现身,他笑容渐浓望向汉江对岸,“到了这个时候,汉江那头的蠢货说不定都还在等着我广郡联军与他一同北上呢,真是可怜......不过他其实真的应该感谢我,如果他有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勇气,说不定还能从青郡手里保住一些他河内郡江北的土地,真若如此,河内郡其实还有一线生机......” “公子高看他了,以他的智慧就算此刻告诉了他一切,他也只会想着从哪里渡河南返,赶紧滚回到他河内郡雅水以南的土地上去重整旗鼓,怎么可能有胆量以一支孤军硬撼青郡大军,”俊逸男人嗤笑一声道,“若是他不能迅速决断,说不定还要被青郡大军围拢歼灭于江北,那才真的是断了河内郡最后的一点气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远虑近忧 ,望仙门 永昌郡北部,赵无忌军与赵贵军会师于梁仓城东十余里的耿镇。 镇子不大,因为地处永昌郡北部平原腹地,又在通仓、郑仓和梁仓三大军镇之间从来没有妖物兽潮之困,是以连个简陋的城墙都没有,是座开放式的镇子。 镇内人口极多,只是寒冬季节农人们多数也只是在自家屋子里待着,没有太多娱乐活动。 当两支大军到来的时候,镇上的百姓大部分是没太多感觉的,近来各方军队调动本就频繁,尤其大军扎营于野没有扰民老百姓就更是懒得理会,只是远远的避开不去自找麻烦罢了。 可镇子里有些权势地位的人家却大不同,不但早早就让出几块地来配合大军扎营,还趁着夜色默默的往营地里送了好多钱粮财物,直到听说军营里的将军全都收了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大概一个好觉是注定睡不了的。 大军营地之中最先立起来的核心军帐内,赵无忌、赵贵两位领兵大将以及沈诚、陈少雄等心腹将领齐聚一堂。 军帐内挂着一张被标记了许多符号的地图,赵无忌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看着,赵贵等人坐在两侧围拢成一个半圆。 “按照暗部传来的最新谍报,广郡东部又有一支大军兵分三路东进河内郡,直指怀城,”赵无忌伸出两根手指在地图上河内郡首府怀城的位置上点了点,“河内郡十有八九要变天了!” 军帐之中众人震惊,面面相觑之后还是赵贵率先开口问道,“叔父是说,广郡云家能一口气夺了怀城?!”他微微皱眉道,“如果侄儿没有记错的话,如今广郡太守云三山的母亲可还是河内郡申家的女儿吧!” “是又如何,”赵无忌头也不回,两根手指从河内郡腹地的几个关键位置划过,最后落在汉江之上,“汉江和雅河两条大江横穿河内郡,只要云家夺了水上的优势就可以一口气将河内郡切成三块彼此难以关联的死地,汉江以北和雅水以南两块任由其他人去抢,他只需要稳扎稳打的拿下怀城就能将中间最为富饶的两河之地以及河内郡数百年的积累一点点吞入腹中,只待他消化完毕广郡便是兵多粮广又无外夷之灾的西南汉州核心腹地,坐山观虎斗,进可攻退可守,占尽便宜......” “河内郡作为西南汉州第一富郡,数百年积累不应该如此不堪才是,尤其怀城城坚兵足,不可能轻易被广郡拿下,何况河内郡与江州各郡关系极好,此番广郡不宣而战江州势必出兵讨伐,要知道江州水军才是中洲之冠,战车之精良也是陆上难寻敌手的绝对利器,广郡这一步迈出去说不好就是个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结果,”沈诚道。 “城墙再坚固也顶不住敌人从内部下手,云百楼此子最擅长的可不是战阵厮杀,而是些看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原本,我与陆东风及前太守大人都觉得云家在安陵郡布局已久,若有一天真的动手应当是先西而后东,却不料他的重心一开始就全在河内郡,野心之大胃口之大算计之深令人震惊,倒是无形之中便合了太守大人的谋划,短时间来看于我有利,”赵无忌摇头道,“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便要更多的关注云百楼的动作了,我们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只是闻名已久不敢小觑,如今他既然动了手后续一连串的布局便会显出形来,我们也好观其落子以观其人,毕竟......之后要和广郡正面对上的就是我离郡无疑了!” 一众将领听得神情一正。 赵无忌的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往西,划过广郡,在安陵郡和永昌郡北部的大片区域上画了个圈,“既然广郡向东,这一大片区域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永昌郡北部三大重镇,通仓城与郑仓城已然被我们拿下,只要再攻下梁仓城并陆续平定四方小城村镇,永昌北地便事实上被纳入了我离郡的掌控之中,如若我们再将大军集结于郑仓、通仓这两城一线,还可以将孟子安的一支孤军彻底困于死地......”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雪中送炭 ,望仙门 汉江有条支流,叫做宁河。 宁河发源于安陵郡南部的大山之中,穿过安陵郡南北,一路北上,最终汇入汉江之中。 宁河水流不急,河道宽而深,是安陵郡内部最重要的河运要道,也正因此,一河上下便连接了安陵郡南北两方三座极其重要的大城,其中最北面的一座正是安陵郡北部重镇也是安陵郡首府的柔城,最南面的一座则是楠城。 楠城位于宁河以东,安陵郡南部各处军镇及城镇皆以其为原点,呈放射形布局,其中又以楠城通往甘水关一线最为连贯,无论是官道修整还是商路繁荣都是安陵郡南部之最。 可就是这样一座重镇,一座韩家持之以立族数百年的安陵郡腹地大城,此刻正战火绵延,杀声四起! 更令人惊讶的是,据城而守的一方是人人披挂赤红色披风的离郡士卒,而在城外攻城的,反倒是身穿安陵郡边军铠甲的安陵士卒! 此时已过正午,城头之上处处烟火,时不时一颗巨大的石块从远处飞来,便会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撞击在城墙上某处,一旦被那巨石擦中身体就是无声无息死于城墙之下的惨烈结果。 血肉模糊。 蓦的,一道金灿灿的光芒自远处射来,穿梭于城下火焰浓烟之中几乎让人无法把握其行迹,可就在那金光贴地飞行掠至城门前的时候,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赤色光芒击溃,露出一柄银色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之后飞射而回! “妈的,南夷那群狗东西都没有办法越过老子的铁桶阵,如今守着这么一座大城老子要是让你们这群安陵郡的狗东西破了城,还不得被太明的兄弟们笑掉了大牙?!”满脸黑烟熏得一张黑脸越发黑了的冯进魁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含了血的唾沫,而后嗓门震天的对着城外咒骂了半天,颇有种泼皮骂街的凌然气势,然后下一秒却忽的回头,满脸肃然压低了声音问身边一个刚刚跑上城墙有些驼背的都尉道,“城内的情况怎么样?” 那有些驼背的都尉先是抬头看了眼城外的情况,然后凑 到冯进魁耳边低声道,“裨将大人猜的不错,城外战火一起,城内那几个大户人家巷子里就出了变故,几家的护卫们联合起来试图冲击南面的城门,被咱们的人一锅端了,”他嘿然一笑冷声道,“一个活口都没留!” “干得好,”冯进魁说话间哪还有平日里粗豪的模样,只是微微皱眉看向城外,“将人头砍下来送到那几家府上,然后就可以将城内的大部分兄弟撤下来轮替到城墙上,娘的,到底是他妈谁走漏了风声,安陵郡西军的人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咱们从南面山里出来以后一路杀到楠城动静并不小,虽说一路所过都是韩家的地盘,难保安陵西军那个老鬼也在其中安插了眼线的,”驼背都尉跟着冯进魁弯腰跑到垛墙后,探头往外看,“这帮安陵西军的人来的还是匆忙,只带了一点易于拆装的投石车来,没有太多大型攻城器械,否则就凭咱们城墙上这几千人恐怕难以抵挡到此时。” “娘的,这特么叫做‘一点’投石车?!”冯进魁一瞪眼睛怒道,“还有特么的可以御剑的高手就有七八个了,为了抵挡他们偷袭城门,老子满肚子的血都快咳光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斩断其腰 ,望仙门 安陵郡南部腹地有座小城名叫宁武关,是座纯军事化管制的军镇,因为在这座城里建有安陵郡南部数一数二规模的粮仓,是甘水关一线最大的后勤轮转地之一。 这里地处交通要道且常年没有战事,气候宜人,四周村镇百姓又颇富裕,久而久之便成了韩氏一系上下各级军官最向往的养老地之一。 这一日夜晚,天阴,厚厚的云层将月亮挡得严严实实,除了城墙之上巡守的士卒持了火把才能提供的一点亮光之外,实在是黑漆漆一片寂静安宁到了极点。 等到接近凌晨,轮值的士卒们便都找了些避风的角落,三五成群挤作一团,有些干脆两三人盖一张薄被,便也能暖和些睡个好觉。 只有轮值到那几处烽火台的倒霉蛋没有这样的运气,宁武关守将平日里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但近期却忽然严令烽火台上的轮值士卒整夜不得合眼,一众士卒便也没有胆子违抗。 今晚值守宁武关城东最大烽火台的是一支平均年龄大概已在三四十岁的壮年士卒队伍,为首扛着十夫长军衔的却是个年轻人,只见他和几个中年士卒围坐在一堆大概要整夜常燃的篝火旁,铠甲之外还能披个皮裘,显然也是家境不凡的,“我跟你们说,我家兄长给我来信了,说东面甘水关那边又要打仗了,这一次可不像往常一般小打小闹,搞不好就要和永昌郡那边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一个老兵油子大大咧咧道,“小王大人,真要打起来您家兄长岂不是又有了高升的机会,啥时候太平些了若是提拔您老人家也去甘水关享福,可要记得带上咱们几个忠心耿耿的伙计们哪。” 一众中年士卒便都笑呵呵的起哄。 不料那年轻的十夫长却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了一下,看看四周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道,“要死啊,今日所言却不是和你们玩闹,甘水关那边是真的出了大状况,就连我家兄长信里所写都多留余地,显然也是拿不准的很,你们几个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们,真到了前线征召的时候咱们最好都头疼脑热去不得,否则真若去了搞不好就没命回来了!” 先前说话的老兵油子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手里举着个鸡腿道,“小王大人放心,咱们几个就只是想跟着您罢了,再说,这宁武关就挺好,守着宁武仓好吃好喝得,咱们又不是那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不想着去前线混军功了,总之这辈子是和军官无缘就是了。” 年轻十夫长点了点头,“当兵卖命,若是平民出身又成为不了修炼者的确 实可以趁早熄了这份心思......”他话没说完忽的起身往西面看去,然后又喃喃自语的坐下,“难道是我看错了......?” “小王大人看错了什么?”老兵油子问道。 年轻十夫长盯着远处的一座烽火台皱眉道,“我先前似乎看到城墙那边的烽火台上亮起些火光......” “嗨,”老兵油子笑道,“许是巡守士卒的火把。” “不可能,巡守士卒的火把不该有那么亮,不对!”他一下子跑到烽火台墙垛边往另一个方向的烽火台望去,那里同样燃起火光,只是没有多久便又灭了,“不对!是有敌袭!!快,快燃烽火!” 几个中年士卒飞快的从篝火中取了火把冲入烽火台,不一会儿,烽火台内巨大的火焰便冲天而起,照得黑漆漆的夜都有了些红色,继而震天的锣鼓声便自距离此处烽火台最近的军营里传开,整个宁武关便醒了! 年轻的十夫长飞快的环视四周正要招呼几个中年士卒下烽火台的时候,就见一道赤色的光芒从不远处城墙上射来,一刹那便落在烽火台上,惊天的爆响声中巨大的烽火台竟被拦腰斩断,残破的石壁带着才刚燃起的烽火坠落下城墙,灭了!! 第一百七十章 五大军候 ,望仙门 永昌郡北部地区已入严冬,百姓人家无论屯粮几许,多数都是连屋子都不愿意多出的。 尤其是如今永昌郡北部地区显然并不太平,百姓就更是只能紧闭门户,期盼着来年春暖之时坏的世道就走到了尽头。 天门山口内外原本的屯兵营寨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些残存的痕迹表明曾经拥有的繁荣。 但在天门山口偏向永昌郡北部的一侧,距离官道不远的一处背山面水的所在却筑起了一个小镇模样的全新营寨,虽然围墙还只是简单的木质拒马,内里也只是简易军帐,但是其无论占地规模或者城内布局已经是一座小城的雏形。 这一日阴云密布将要天黑的时候,平日里戒备森严的营寨却一反常态营门大开。 没过多久的时间,便有一支装备齐整军容肃杀的骑兵在大地擂鼓般的震动声里冲入营寨。 很快,一顶顶军帐便亮起火光,尤其是营寨中央那顶大得离谱得几乎可以算是一座大厅的军帐内更是一口气点起多支灯火,又在帐外四方燃起篝火,照得大帐内十分明亮。 大帐之中人数不少,一张全部展开足有两米长宽的巨大地图被用绳子系住四角吊在半空,一个身穿血色铠甲的挺拔身影正站在那地图面前沉思,他左手握着一块黄色石头,右手拿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在地图上圈圈画画,正是洛川。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军帐角落里站着两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一个是重新戴上面纱的绝美女子千雪,另一个是身穿蓝色道袍一脸冷色的年轻女道,两人不言不动,宛若入了画里。 洛川身后排成一排肃然站立的,是五个站姿硬朗的军人。 最左侧的一个正是无论身在何处都永远穿着血色铠甲带着血色面具的血骑百将洛长恭,而后的四人则只是将头盔夹在左臂弯里,肃然静立。 紧挨洛长恭站着的是一个同样身型高大的魁梧中年人,他国字脸型,无须无发,眉眼深邃,嘴唇厚实,看起来忠厚沉稳,是离郡轻骑第二骑兵军候陆森。 再过来的一人同样高大,看起来比陆森要年轻些,平凡的脸上却生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黑白分明让人一望难忘,是离郡轻骑第三骑兵军候蒙小凡。 之后一人看起来最为年轻至多也就三十来岁,除了一头在这个世界极少见的个性短发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右脸上一道贯通上下的恐怖刀疤,仿佛一条蜈蚣竖在那里,是离郡轻骑第四骑兵军候施道。 最后一个长相上与蒙小凡有几分相似,只是没 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让他整体看起来越发平凡,正是蒙小凡的亲弟弟,离郡轻骑第五骑兵军候蒙小城。 大帐之中没有声音,洛川不言不语其它几人便也只能如铁塔般站着,没有丝毫动作。 直到大帐的帘子掀开思齐和花语端着热茶进来,才算是打破了这一份宁静。 两人先是给千雪和年轻女道一人递过去一杯茶,然后依次给五个骑兵军官递茶,最后才由思齐将洛川的茶水放在距离他不远的桌子上道,“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先。” 洛川回过神来放下那根木棍拿起茶杯冲身后众人道,“都坐着说话。” 说完他自己就先在上首落座,但视线仍旧在那地图之上,“我们此刻所在的营寨位于天门山口,东面的通仓城以及东北方向的郑仓城都已经在我们手中,只有北面的梁仓城尚在韩丰的手上,第一阶段的战役进行到这个时候,不宣而战带来的便宜也就算是占完了,剩下的就只能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他端起茶水却只抿了一口,“如今,永昌郡北部地区事实上已经归了离郡,只是这种归属还太单薄,一方面孟子安的那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孤军还没有完全撤出北地,这是个巨大的变数,有必要让离郡轻骑亲自送他们一程,另一方面只是几座大城小城的简单易主还远远谈不上掌控,我们要让这三座大城辐射开来的四方城镇无数百姓迅速归心,或者至少不再额外生出事端,就首先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明白白的认清事态,让他们知道孟子安的孤军改变不了什么,永昌郡的老匹夫即便兴兵而来也一样改变不了什么,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只能靠咱们离郡轻骑,所以明天我们便要出营东进,先到通仓再到郑仓,等到孟子安的孤军确实南归之后我们再北上返回梁仓城,到甘水关外溜达一圈,大概甘水关内韩丰那位故人便差不多能和他好好的谈上一谈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金色闪光 ,望仙门 天门山口外,营寨中央大帐。 千雪斜了洛川一眼,然后随便找了把就近的椅子坐下,“就算是你的脑子整个都出了错,我的判断也不会出错。” 洛川不由讪讪,然后又将那黄色石头拿到眼前上上下下的仔细查看,好半天之后仍是叹息一声看向千雪道,“可我是真的察觉不到任何气息感受,起初刚刚入手觉得这石头神异非凡极其特殊,其后天天把玩反倒越来越觉得这石头好像路边随便的一块石头一样,实在是上上下下没有半点神异,要不是你和她都说这是宝贝,我倒要怀疑被那个苏一鸣给骗了!” 千雪伸手指了指那石头又抬手指了指洛川的脑袋,“这种东西,是要排除脑海里的一切杂念去体会的,如你这般杂念丛生没有一刻安闲,就算抱着这块石头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丝毫的感悟。” 洛川诧异道,“之前那面镜子我也是如此作为,却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那气的细腻灵动,让我对气有了很多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悟,那种精致掌控的方式始终影响着我的修炼和战斗方式,难道这块石头的主人还不如给我镜子的那位前辈更加强大?” 他摇一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可能,谢黄石可是被吕祖称赞过的传说中的人物,那或者......这块石头根本不是出自谢黄石之手?” “别瞎猜了,”千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这块石头和那面镜子不同,那面镜子不过是传递对气的感悟的一个只能短时间存在的‘拾巧’罢了,这块石头里面包含的却极有可能是制作者将自身对道的某种理解以气的形态具象化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别说是你,就算是我或者你身边那人去看十有八九也如凡人望海一般,觉得浩瀚无垠感慨万千罢了,却未必能悟得一物,但你要明白,见过海的人和没见过海的人差别可能是极大的,因为如果你从未见过,只靠想象是永远难以明白那种情怀的,这才是我让你多去体会的根本原因。” “可问题在于我如今看不到那 片海,只看到一块破石头,”洛川苦笑道,“你说我杂念太多,但这种事情实在也身不由己,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强行助人排除杂念的?” 千雪学着他先前的模样也翻了个白眼道,“吕祖号称一剑之下可斩天地万物,最后不也没办法帮门下弟子一个个斩除杂念?否则望川之上那三千剑修还不得人人再进一境?” 她摇晃了一下杯中茶水后放下茶杯,“这也是居高位者往往不能在修炼上有太大成就的原因之一,杂念杂念,人人不同,除了自己想办法没人能帮到你,若是真有你想要的排除杂念的万能办法,谁还愿意远离尘世去深山老林里修道?” “远离尘世可不是为了排除杂念,而是更便于我辈修道之人接近自然感悟大道,”另一边向来话少的年轻女道罕见开口反驳道,“杂念一事皆从心起,若是不能由心而治就算自封于绝地都无济于事,若是能守得一心就算身处闹市依然可以静如止水,居高位者心静不易,却不是绝无可能,只要有心,入世越深亦是出世越深。”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如芒在背 ,望仙门 大军营寨上空,金色闪光贯透苍穹! 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直直刺向大军营寨中央的一顶巨大军帐!! 可就是这天神般惊人的浩瀚一击,却被一片仿若凭空而生的面积足足有寻常树冠大小的“绿叶”挡了下来! 就好像凡人手持树叶挡下了天降雷霆一般荒诞! 只见那金色闪光刺入“绿叶”之中,继而光芒大盛,一刹那照得天地通明好像白昼,然后便迅速的衰败下来直到最后消散无形,仿佛刚才光耀盖过明月星辰千万倍的景象是幻觉一般。 可那“绿叶”却没有消失,只是其中脉络最为繁复之处,出现了一个平常人根本难以察觉的细小孔洞。 在那金色闪光透过孔洞所指的方向,洛川和思齐正在一众血骑护卫下立于营寨核心的大帐边仰头望天。 而在距离大帐不远处的地方,千雪与年轻女道同样也在看天。 天空之中,金色与绿色的光芒交替闪现,映衬得重重阴云如同薄纱,天象之剧烈骇人听闻! 洛川先是看一眼那仍旧悬浮于空中的“绿叶”,然后看向云层天际对思齐道,“小的时候我曾问江伯传说之中的上三境强者到底有多强,他说上三境强者之强可以使天地变色,我又问他,如何才能使天地变色,他说当有一天我的心足够强大,就可以使天地变色,如今想来,我的心似乎已经够强大了,距离如此般天地变色的境界却差得太远太远......” 原本十分紧张的思齐闻言不由得看向洛川,“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扯什么天地变色?!” 她一把拉住洛川的胳膊就想要往营地深处走,“一个上三境的强者想要杀你!如今之计,只有将你藏身于这大营之中某处不起眼的军帐内方有可能......” 洛川挣脱思齐的手掌道,“你以为躲到某处军帐之中就能高枕无忧?”他指了指天上异象道,“江伯曾说过,越是高手过招胜负往往越是在一念之间,如今天上你 来我往打了这么久大概是不好分出胜负的,我躲什么?” 就在洛川两人对话之际,一个仿若天雷的声音从营寨上空四面八方滚滚而来,震撼异常,如同天怒,“始皇帝令,各郡太守非持皇帝令不可兵出领地五十里......离郡太守......你可知罪?!!” 洛川闻言冷哼一声,也自运气将声音传向天际,“永昌郡太守兴兵犯我边境杀我士卒之时你不去与他说始皇帝令,如今我兴复仇之师刚出天门山你便不顾零之约定刺杀于我,你来告诉我,谁人有罪?!!” 天空之中闷雷之声更甚,那如雷般的男人声音却再无响起。 不知道天空中的两大强者战了多久,等到营寨上空的阴云都变得稀落,甚至于明亮的月光都从云层间隙透出一丝的时候,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自北方天际而来,天空中原本那道金色才蓦的消散,继而化作一道金虹射向东方,与此同时那如雷般的男人声音再次响起,“悖逆大鼎之人不可善终,他日必取你项上人头......!” 第一百七十三章 顺则平安 ,望仙门 第二天清晨天空中开始飘起雪花的时候,洛川一行五千离郡轻骑便出了营寨一路向东往通仓城而去。 那雪初时极大,越往东雪势反倒越小,于是洛川一行仍旧可以按照预定计划中途歇息于永昌郡北部一座商贾之城,名叫平阳。 平阳小城位于通仓城与梁仓城之间,距离通仓城要更近一些,面积不大却道路发达,是绝大多数离郡商贾出得群山之后最优先选择落脚的地方,也是永昌郡南北行商重要的中转地,是以这座城市虽人口不多却几乎家家都有商铺门面,地方大些的便开间客栈酒肆,地方小些的甚至只是在临街的墙壁上开扇窗子,便能探出个小小的摊位卖些茶水之类。 在永昌郡原先的官府体系中平阳小城本是隶属于通仓城管辖的小城,却因为其商贸繁荣税收极高,便由永昌太守府特命了一位城牧协助通仓县守府管理此地日常事务。 等到赵无忌大军出了天门山一路向东行军到此地,平阳城原本的守军早已逃了个七七八八随着永昌正规军的败军往通仓城去了,只留下满城尚未反应过来的商贾富户和那个肥头大耳的城牧守着各自的荣华富贵来不及离去。 赵无忌只派出区区一千精锐便占下了这座富贵之城,而那倒霉的城牧则被沈诚的一个下属军候提溜出来二话不说一刀就砍了脑袋,至今人头还被悬挂在城门之上。 洛川一行抵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但他仍旧令五千轻骑踏城而过,从西门进入又从东门穿出,马蹄轰鸣之声传遍全城,等到大军于城外扎营他才带了五百血骑随着平阳如今的守城军候重新入城,一路直达城牧府。 城牧府位于小城中央,占地极广内部奢华,几乎到了门镶金缕檐绘银丝的地步,洛川行走其中仍旧能够感受到当初繁盛之时这座院子的富贵气,大概便是十足的谈笑有富贾往来无白身,如今却是人去楼空,只有这满院的士卒骑兵一个个身披甲胄满身肃杀,与院子原本的雅致气氛格格不入。 洛川一行穿过一道道走廊最终来到一处地势开阔的园子,园 中亭台水榭十分大气,居中那巨大的亭子里已经备好酒席,只等洛川等人入座即可开席。 洛川大步而入居中坐了首位,思齐和殷花语侍立于身后,能够获赐落座的就只有年轻女道和洛长恭等离郡轻骑五大军候,就连平阳城如今的守城军候都只能站于一旁。 宴会桌极大,菜品根本无法铺满整桌。 洛川全不在意,只是觉得宴会桌上空荡荡的便让思齐和花语挨着年轻女道坐了,又让守城军候坐在蒙小城下首位置,仍旧显得很空,“李军候,如今的平阳城境况如何?” 那刚刚被赐座的守城军候看起来是个不太善于言辞的中年汉子,闻言立刻起身行礼道,“回太守大人的话,如今平阳城遵照赵将军令实行了军事管制,商贾百姓各自封闭门户,当下无事。” “这永昌郡北部所有在我们控制之下的小城皆是如此?”洛川问道。 “皆是如此,”中年汉子道。 洛川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平阳这般原本就有城墙驻军的小城之外,其它村镇又如何处置?” 第一百七十四章 铁塔将军 第二天同样是天不亮的时候离郡轻骑已自曾经的平阳如今的顺平城离开,直奔通仓城,期间只在几处暗部踩过点的城镇稍作停留,完成补给之后便即离开。 骑兵才至通仓城外十里便见一人一骑独自等候在官道一旁,那是一匹通体漆黑异常雄壮的战马,可就是这样一匹战马也不能显得那人丝毫瘦弱,来人正是奉命驻守通仓重镇的原苍颜军裨将陈少雄! 离郡轻骑动如雷霆,在那人面前数十米处缓缓静止,不动如山。 洛川只与思齐两骑出列而来。 陈少雄单膝跪地行了军礼,“末将陈少雄,参见太守大人。” 洛川骑马到陈少雄身边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来道,“赵叔叔给我的信里说你于天门山一役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又让你北上南下的,伤势如何了?” 陈少雄一笑道,“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狗屁的皮外伤,只是皮外伤赵叔叔那样的人会在给我的信里说你受伤不轻?”洛川皱眉呵斥道,“要我说‘搏命将’这个外号就是狗屁,别以为六境的实力就不会死,万人以上的军团作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再者说了你是裨将,又不是个什长!以后这外号谁都不许喊了,”他看向仍旧一脸憨笑的陈少雄微怒,“这是太守令!” 陈少雄便不敢笑了,一挺胸行了个军礼道,“末将遵令!” 洛川这才缓和了些神色牵着战马与陈少雄并行往通仓城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道,“离郡轻骑此来没有提前通知你,你却能在这里等我,可见你已对通仓城一地有了些掌握,南面如今可有动作?” 陈少雄正色道,“眼下通仓城及周边的这一万守军以甘原军为主,末将指挥起来自然熟悉自如,再加上通仓周边地形简单四周八方的重要关隘基本布置合理,末将亲自走过一遭之后便也能布置得七七八八没有太大问题,唯一麻烦些的还是征召新兵以及政务处理,”他停顿了一下,见洛川点头之后才继续道,“南面如今极其平静,按理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那位永昌郡太守就算再迟钝也已知道了这三仓之地的变局,如此风平浪静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洛川没有对永昌郡太守的事情过多评价,只是平淡道,“有些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的,但暴风雨到来之前也总是平静的,南面还是要盯紧些,眼下梁仓城及甘水关方面都需要时间,南面如果真的在这时候发难就会有些麻烦,”他伸手安抚了一下不断撩逗陈少雄战马的坐骑,“消化降卒和征召新兵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再难也要推进下去,哪怕手段稍稍强硬些也不打紧,实在不行可以许诺些不大不小的恩赐,这些你们都可以和赵叔叔商量,南夷方面绝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至于说政务处理......” 他沉吟片刻后还是道,“我让窦炳章想想办法,我想总会有些热血未凉有胆有才的年轻人愿意来这三仓之地承担起这个风险,毕竟风险越大机会也就越大。” 陈少雄憨笑点头。 “沈诚可已经到了郑仓城?”洛川又问道。 陈少雄用力点了一下头道,“嗯,末将比沈裨将南下的早了几天,但想来此时他也已经到了郑仓城。” 第一百七十五章 千里落子 洛川和五千离郡轻骑赶到郑仓城的时候沈诚没有在城外等候,只是派自己的亲信都尉出城相迎。 洛川没有和来迎之人寒暄也没有在城外多做停留直接便与骑兵一道疾驰入城,沉重的铁蹄声带着无与伦比的震撼传遍全城,向这一座不安分的城市传达了铁血决绝的意味。 离郡轻骑进入军营地,仍旧只有洛长恭和五百血骑跟在洛川身边,与大队人马分开之后直接来到郑仓县守府衙门。 洛川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一个趔趄被跟在他身边眼疾手快的年轻女道一把扶住,他却只是回头点了点便大步流星的往府衙后面的宅院走去,在他身后,一堆人紧紧相随。 在沈诚亲信都尉的指引下洛川没有走一点弯路直接到达了府衙后院里一个被精锐士卒重重守护着的院落内,当先推开其中最大的屋子进去,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扑鼻而来。 屋内靠墙的大床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的沈诚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洛川一把按住,“不要动了,”他重新又走到距离大床有些远的地方摘下披风卸去铠甲,又将手搓热了些才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沈诚的手道,“他们跟我说刺客那一剑没有伤到你的要害,只是需要将养些时候罢了,没事。” 沈诚费力的点了点头,脸上的伤疤就显得有些狰狞,“太守大人......放心,沈诚命......硬得很,只是眼下这郑仓城.......我得尽快好起来......” “不要急,这种事情总还是要听医师的,眼下孟子安的那支孤军已经离开了郑仓城的范围,既然他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下定决心动手,如今就算想做点什么也迟了,”洛川在沈诚的手上拍了拍安慰道,“你的事情赵叔叔那边知道了么?” 沈诚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抬手向屋子一角的瘦高中年人招了招手,“来......” 那瘦高中年人闻言走上前来,却只是安静的立在大床一边。 沈诚指了指那瘦高中年人对洛川道,“太守大人,此人名叫......九歌,他可暂代......郑仓城主将一职,”说着,他又满怀歉意的看向为洛川领路的亲信都尉,想了一想,仍旧是没有说出什么。 瘦高中年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洛川单膝跪地。 洛川扭头看向单膝跪地的瘦高中年人道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又指了指门口那个沈诚的亲信都尉问沈诚道,“他叫什么名字?” “鹿白,”沈诚的脸上满是笑意,看着那名都尉,连声音都越发的轻柔了,“沈诚还是个十夫长的时候,他......就是我手下的兵了......” 洛川闻言又回头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名都尉,只见他脸型方正,眉眼平和,即便身在此时这样的环境里也看不出太多悲喜,只是微微的抿着嘴,一双眼睛望着沈诚。 “记着了,”洛川又在沈诚的手背上拍了拍后起了身,“你安心歇着,我来了,这郑仓城便不会有任何问题,”说着他看了瘦高中年人一眼,径自往屋外走。 等到洛川出了院子去到郑仓县守府前厅的时候,被沈诚叫做九歌的瘦高中年人已经跟在他的身侧,“他看起来比你们给我的信中所说要差一些。”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人皆疑 ,望仙门 郑仓城府衙内外离郡士卒重重布防,尤其是其中一些关键位置上守护着的血骑,个个身上都散发着让人感觉沉重的压迫感,让其他士卒都不得不远远避开不愿与他们产生过多交集。 守卫森严到了极点。 府衙后院里最被士卒们重点包围的有两处院子,一个是内外都有血骑值守的洛川几人居住的小院,一个是与此距离不远的郑仓主将沈诚的院子。 此时夜色已深,阴沉无月,整座郑仓城都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府衙后院只留下两处微弱的灯火。 寂静无声,万物沉眠,可忽的,府衙后院里稍稍喧闹起来,起初只是沈诚所在的院子,继而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涟漪一般扩散到整个府衙。 等到十名血骑飞奔而出一路从城中疾驰到城北某个僻静人家,又从那里将一名医师和替他背着药箱的男孩半强迫着带回府衙的时候,半个郑仓城大概都已经悄悄的醒了。 府衙大门敞开,不知道多少士卒手持火把沿途照明,在黑漆漆的夜里形成一条火龙将那医师和男孩吓得不轻,十名血骑却只是催促着年迈医师赶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穿过一道道门,医师最终来到了沈诚的小院进入最大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灯火不是很足,虽然蜡烛点了不少却仍旧显得昏黄,那医师佝偻着身子一边冲屋内众人行礼一边往沈诚所在的床边走去,他走到床边只是看了床上的沈诚一眼便面色一变,右手飞快的搭上沈诚的脉门,深深的皱眉感受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叹了口气将沈诚的手臂重新放回被子里盖好,然后起身对带自己来的血骑领头人道,“大人,这位将军所中之毒已然深入肌里,不用猛药恐难回天,可若是用了猛药......唉......” 血骑领头的身材高大正是洛长恭,只见他仍旧覆了面甲声音清灵,“若是如此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好歹请医师试上一试。” “这......”那年迈医师似乎有些为难,抬头看了一眼洛长恭面具之下的双眼后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转向屋内他处,“若是老朽为这位将军下了猛药之后导致他......老朽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大人......” “不试一试沈裨将便死定了,若是试一试反倒有些可能救活,这里面的道理我们都懂断然没有事后怪罪医 师的道理,”洛长恭往后退了两步伸手一引,“医师,沈裨将今夜已然咳了几次血了实在耽搁不得,还请医师速速配药!” 那年迈医师面露苦涩一双眼睛飞快的四下里打量仿佛无措至极,好半天才咬了咬牙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道,“好,那老朽便冒死配上一副药,以这位将军现在的状态这副药恐怕就算真的能解了所中之毒事后也会有些其他的影响,到时候还请这位大人替老朽说说情!” 说完也不等洛长恭回话便一拉身边仍旧有些发呆的男孩的胳膊大步往屋外走去,一副决然赴死的模样。 可等到这一老一少前腿才刚迈出房门,那原本身型佝偻的老人周身上下便冒起绿色的光芒来,背在男孩背后的老旧药箱忽的炸开一道口子,一柄短小细长的好像菜刀一样的飞剑跃了出来,带着绿色的光芒往那老人脚下一转便化作两三米长的剑光载着他往天上飞去,眨眼的功夫已经飞出数十丈!! 洛长恭一把将那已然呆了的男孩推开,两步跨出房门将手中所持长剑丢到半空,手上掐诀祭起飞剑就要去追,却看到远空中一道微小的绿芒一闪,那道疾飞远去的绿光便被斩作两段! 第一百七十七章 拉开序幕 ,望仙门 次日,晴天,万里无云,这就算是冬日里顶好的天气了。 郑仓城内仍旧是寒风萧瑟,因为那个几乎要被全城的人都忘记的广场上最中央的高台之上,要砍犯人的头了。 一次性公开砍掉几十个犯人的头颅,这在郑仓城数百年的历史上都绝无仅有。 刚刚经历了无端战火的郑仓城里,几乎每个巷子里都有被离郡士卒敲开了房门“请”去观看行刑的人,这些人里有饭店的老板也有茶肆的伙计,有富甲一方的商贾也有贩卖体力的长工,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于是,这一日的广场上热闹得仿佛旧日集市一般,甚至于有些拥挤。 高台之上一排跪了数十人,有男有女,有的只穿了单薄的内衣,有的却披挂了士卒的铠甲,唯一相同的则是他们的状态,一个个仿佛吓傻了一般跪在那里将头抵在地面上,似乎不敢去看台下人们的眼睛,更不看身后明晃晃的屠刀。 一个瘦瘦高高的将领主持行刑仪式,只见他甲胄齐全满面肃杀,一路走到高台最前方,面对四方百姓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出人意料的忽然开口大声喝问,“大家都知道我们从离郡而来,带着刀,可有谁知道我们为什么远离家乡,远离妻子和孩子,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跑到遥远的郑仓城来与人厮杀搏命?!” 一言既出原本纷纷扰扰的广场都整个静了下来。 那瘦高将领一只手握在刀柄之上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就在前些时候,你们还在温暖的房子里安睡的一个夜晚,一支被永昌郡太守派出的军队袭击了我离郡天门山口的大营!他们杀我兄弟,踏我疆土,辱我离人!” 他目光森冷扫视全场怒喝出声,“我离郡与永昌郡世代交好,你们可知道那永昌郡太守为什么会背叛两郡数百年的友谊,为什么会让本该亲如兄弟的离人和永昌人互为仇寇?!” “是因为他们!!”他狠狠的将右臂横向一挥指了指身后跪成一排的犯人,怒喝道,“就是因为这些老鼠一样肮脏卑 劣的广郡人!他们潜入永昌郡各个城池,用金钱和女人蛊惑了一个又一个永昌郡的权贵,等到大半个永昌郡的朝堂都只在为广郡的利益发出声音的时候,背叛兄弟城邦,自毁百年城墙,就成了永昌郡那个昏聩老迈的太守唯一能做的事情!!” “如今,我们来了!”瘦高将领声音高涨激情澎湃的喊道,“离郡的太守大人告诉我们,每一个离人都不可以轻辱,但永昌的百姓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要摧毁的只是那些背叛离郡和永昌郡的只会欺压百姓而无所作为的孟氏权贵!更要杀死这些藏头露尾躲在离人和永昌人之间挑拨离间的每一个广郡老鼠!” 他“呛”的一声拔出腰畔的长刀,一挥手将长刀斩入高台的边缘,“今日,我奉离郡太守之命监斩这一批藏在郑仓城内伪装成郑仓人刺杀我离郡裨将的广郡奸细,他们罪行累累,证据确凿,用心险恶,死罪当诛!请所有郑仓城子民作为见证斩杀广郡奸细,还所有郑仓人一个清白!军令!”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争分夺秒 河内郡,怀城。 此时,这座曾经被洛川点评为开放之城的商贸大城正经历一场残酷的战争。 庞大的开放式外城已经被广郡大军占领,无数的百姓商贾被困家中不得出,而城墙坚固到令人发指的内城则仍旧在河内郡太守一方手上,只是无论是在城墙之上坚守了数日的士卒,还是被迫上了城墙协助防守的内城轻壮,都已经疲惫得无以复加。 但凡能在这内城之中生活的哪怕是权贵人家的小厮,平日里又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 只是事态发展到如今这般模样已然是不死不休身不由己罢了。 城内守军的日子不好过,城外攻城一方一样难过。 此刻的城外大军营地内那座格外庞大的军帐之中气氛一片肃杀,几名负责攻城的将军一个个面容严肃站在两侧,听着安坐上首的白衣公子云百楼带着笑容的点评,一句话都不敢说。 “昨夜李将军率本部主力强攻西城门,陈将军亲率精锐冲锋队偷袭东城门,声东击西的计策本也没什么问题,却不料那怀城守将又一次未卜先知般提前在东城门内设了伏,陈将军一行几乎被坑杀在瓮城之内,可见前些时候诸位揪出来的军中内鬼不是找错了人就是没找到根上,”云百楼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把玩的翡翠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嗒声,“我云百楼终日打雁如今却叫雁啄了眼,你们找不到那便由我来找,能够知晓此番战策的拢共不过那么些人,就算全都抓起来挨个砍了脑袋......为了怀城我也在所不惜......!” 一众将领低头不语。 云百楼起身走到一众将军中间来回踱步,声音悠然不急不躁,“怀城的城墙坚固内城里的强者众多,我知道命令诸位强攻内城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怨气,我也知道如今既然两河之地尽在我手只剩一座怀城,最好的方式便是围城罢了,哪怕围他个三年五载,这怀城内城一个自封绝地终有一日得开城乞降,可......事情不是这么看的。” 他走到大帐之中一副巨大的西南汉州地图前,双手负后缓缓道,“青郡如今已经基本控制了汉江以北河内郡那三分之一的土地,以我对那青郡太守的了解,接下来他十有八九想要去碰一碰那京州沃土,于我们倒是无碍,可诸位别忘了,雅河以南河内郡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仍在河内郡申家的手上,那申然之虽然是个饭桶可手上实打实仍有数万人马,再加上从北面联军调回来的军队,仍有一战之力,难道不会日日夜夜想着渡过雅河反攻回来?” “更何况他的母亲出身江州江北郡太守一脉,凭着母族的关系也足以让他重整旗鼓在雅河以南站稳脚跟,若是江州一地还有其它人想要以此事为凭入局西南汉州,你以为那饭桶能拒绝得了?”云百楼终于伸出一只手点在永昌郡北部地区,“还有离郡!” 他的语调稍稍提高了一些,“如今离郡兵出天门山彻底走出了群山之地,大半个永昌郡北部已经落在离郡手上,现在还敢与离郡在梁仓城对峙的韩丰一个处理不好恐怕连安陵郡都要惹火烧身,离郡有多大的能量想必诸位都比我更清楚,若是那安陵郡也被野心勃勃的离郡新太守握在手中,届时就算我广郡彻底消化了河内郡最为富庶的两河之地,在离郡看来也不过是一块大大的肥肉罢了,”他转过身伸手指了指在场的几个将军,“你,还是你?你们谁敢说一定能挡得住赵无忌,或者......陆东风?!” 第一百七十九章 柔城谋算 ,望仙门 安陵郡首府柔城是一座颇为繁荣的大城。 城市最北端与城墙相接的,是安陵郡的太守府宫。 太守府宫占地并不太大,其中殿宇楼阁也算不得奢华,灰墙青瓦,看起来就像太守严氏一脉始终给人的感觉一样,严谨而低调。 可太守府宫院墙之内的世界却颇为不同,就像此刻的府宫花园内,一个由巨大锦缎围拢装饰而成的厅堂内,数十名年轻俏丽又身着轻薄华服的美人正陪着一个蒙了眼睛的消瘦中年男人玩乐。 厅堂之外,护卫侍者立于寒风之中,厅堂之内,莺莺燕燕满目春风,尽是雪白柔软。 好一阵玩乐之后中年男人才似乎有些乏了,他笑着将一个故意走到他身边磨蹭的美人抱在怀里,就势坐在厚厚的皮毛毯子上,正要一亲芳泽,却被身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扫了兴致。 “禀太守大人......西军将军柳飞絮柳派来的觐见都尉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您看......”一个颇为年迈的宫廷侍者小心翼翼的站在厅堂入口处,声音低得好像蚊子哼哼。 中年男人却已然听见了,只见他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总要让本太守腾出空来才能见他吧,”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美人的腰肢,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才对一众美人温声道,“你们先回宫去,我只去见见他稍后便回。” 一众美人或温顺或娇嗔,最终却没有一人敢违抗中年男人的意思,一个个裹了厚厚的毛毯从厅堂后门离开。 等到厅堂之中已然无人那中年男人才从毛毯上起身,随便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对那年老侍者道,“让他进来吧。” 年老侍者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一个面目冷峻横眉立目的军中汉子大步而来,一入厅堂,看到四下里丢弃在地的丝巾手帕便大概明白了先前发生什么,只是没有出声,随着那年老侍者来到中年男人面前行了个军礼后硬声硬气道,“属下拜见太守大人。” 那中年男人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便算是回应,然后一边扣着自己的指甲一边问道,“爱卿一路从西部战场赶回柔城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军中汉子重重点头道,“回禀太守大人,是柳将军有 要事禀报太守大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年老侍者,后者又将信封转呈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抽出信来看了看便随手又交还给年老侍者,“信中所说的事情此前不是已经禀报过了嘛,楠城失守,楠城失守我也已经去信给南部战区主将韩丰责骂过了,你们还要叫我怎样?如今川城之围才刚解除,大军还未完成休整,你总不能让我将柔城原本守护中枢的最后的军队一口气都派去楠城吧?再者说,援军数量如果不够也根本不可能重新夺回楠城。”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声音却恰巧能被那军中汉子听到,“好容易才喘一口气......再说了,甘水关又没有丢,一支孤军夺了楠城又有什么用?等我们腾出手来,楠城早晚还是我们的楠城。” 那军中汉子闻言几乎要吐出血来,只是面上仍旧冷硬道,“太守大人,柳将军的意思是,楠城如今被侵占的时间尚短,离人还没有将南部各城掌握圆融,若是太守大人同意出兵讨贼,柳将军愿从西部战场挤出一万精锐协助太守大人重新夺回楠城,还楠城百姓一个安宁太平,也让百姓知道太守大人之文治武功,心怀感恩敬畏之情!” 第一百八十章 怒火中烧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八十章怒火中烧永昌郡,益城。 风雪交加,气温急转直下,一如这座大城上空的凝重氛围。 在这个冬天开始的时候,永昌郡太守调南部战场精锐北上,由孟氏宗族内公认最具帅才的将军孟子安亲领,并三千精锐骑兵及永昌郡北部各地驻军,号称十万大军北伐安陵郡。 那时的益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上至太守权贵,下至黎民百姓,只觉得永昌郡威严之盛冠绝西南汉州,乱世之中能生于永昌郡这样的强大国度实在也是一种福分,哪怕南邻外夷又如何,那短短一截南部防线上南夷给他们带来的压力难道还能大过隔壁离郡? 可同样就是在这个冬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永昌一郡的情况竟然急转直下! 先是南夷临边,妖夷集结的速度和数量远胜往年,又因为少了孟子安的一支精锐强军,南部防线的求援文书几乎每隔一日就有一封被六百里加急送抵太守府宫,风雨欲来的感觉渐渐笼罩益城。 继而又是永昌北部的突变令人瞠目结舌,一向与永昌郡交好尤其又早有传言当今永昌郡太守的亲外孙将要继承太守之位的离郡,一夜之间变了天不说,还兵出天门山一下子就夺了永昌郡北部两座粮草军镇,打得孟子安所率大军大败南归! 前些时候又是那离郡年轻的新任太守,亲率多少年不曾离开离城的离郡轻骑抵达战场,直接就几乎要杀到了益城城下!! 益城的百姓不能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还看起来如日中天的永昌郡一下子就败成如此模样?! 而事实上,就连大部分的官员权贵都想不明白,只觉得如今这世道云波诡谲得令人想一想就要遍体生寒...... 所以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率领北部败军南归而回的领军将领孟子安还没到达军营地就被太守大人派人绑缚天牢的消息就并不显得多么突兀。 益城之中气氛便如此压抑,夏宫之中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护卫还是侍者都要时刻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控制好分寸,以免一个不慎就要引来杀身之祸。 这一日,前宫主殿之中刚刚开完朝会,一众军政大臣在朝服之外又各自裹了厚厚的毛皮大氅,顶着风雪快步出宫,殿门重新关上的时候,颇有些寒意的大殿之中便空空荡荡,只留下上首高位一个挺胸抬头仍自眉目威严的老人,孤零零坐在那里,看着殿门开启片刻便激荡进来的雪花出神。 好一阵沉默之后,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低沉的对着面前大殿的空气道,“当初没有听你的劝告向孟子安示警,是我的错......可我信任他孟子安,让他做了北伐主将,统领数万精锐,他却连你这个远离战场的书生都不如,难道不是他的错?!” 那原本仿若这大殿之中一座装饰雕像一般的书生闻言走出阴影跪倒在大殿之下诚恳道,“太守大人所言无错,身为主将,孟子安当有将整个永昌北地纳入考量的视野胸襟,如今大败南归,孟子安必然有错!” 他嘴上这般说着,内心里却只是一声无力的叹息,时至今日,眼前的老人仍不愿承认不听劝阻执意北伐是错,旁人又能如何? 老人听得书生也如此说话便又自精神了些,微微有些亢奋得道,“没错,所以我将他下了天牢,理所应当!”他挥舞了一下手臂喝道,“我需要一个交代,益城需要一个交代,整个永昌郡的百姓都需要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就只能是他孟子安的人头,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古道妖影 ,望仙门 离郡与永昌郡中南部之间隔着一座狭而长的山脉,名为伏波。 伏波山脉南北而立,最北端隔着上原山口与天门山相望,最南端则直接与南疆十万大山相连,其中山峰座座高耸,并不宜居,但却水脉丰富,河流众多,因此绿树成荫风景极美,成了动物虫鸟天然的乐土。 对于人类而言,发生在这座山脉里的故事一样很多,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条离郡古道。 这一日,那条已然废弃多年的离郡古道之上再一次迎来旅人,却是一队八个身穿淡蓝色道袍的道士,为首之人相貌颇有些凶恶正是已与洛川分开有些时日的望川剑修秦万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便是方脸道士常五溪。 只见那方脸道士脸上有些埋怨道,“师兄,前次咱们与那离郡轻骑已然极近,何不直接与公子会合,非要返回离城等他?尤其还得走这颇为晦气的离郡古道,你忘了上次经过这里险死还生?” “师弟,修道之人说什么晦气,离郡古道也不过是一条古道罢了,”秦万松笑呵呵头也不回的道,“前次公子率离郡轻骑南下深入到永昌郡中部,你我并不清楚其中安排,若是贸然带着几名师兄弟前去会合,以他的性子未免几位师兄弟觉得怠慢,说不定就要因此耽搁些时间,那种情境实在不美,何况你我此番虽寻得御风师兄却被婉拒,如今既然知道德义师兄就在上原,总还是要再去试上一试的。” 方脸道士嘟囔道,“御风师兄性子平和,你我去了哪怕当不成说客好歹也能全身而退,德义师兄就不同了,别一言不合被他砍死,岂不冤枉?” 跟在方脸道士身后的两个道士闻言大笑,其中一个留了长须的年纪大一些的道士一边笑一边道,“到时候你们可莫要说是我泄露了他的行踪,否则我还不得和你们一起被他砍死?哈哈。” 方脸道士回头瞪了那长须道士一眼怒道,“牛师兄,如今咱们可不在望川了,山下之事无小事,何况事涉一郡兴衰百姓生死,玩笑不得!” “好好好,不与你玩笑就是了,”那长须老道仍旧笑着,却还是摆了摆手道,“只是那德义师兄脾气火爆性 子执拗,连我都懒得与他多说什么,你们就别......”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他眼神一凝看向古道一侧的崖壁道,“不对,有妖气!” 一言出,狭长古道之上的八个道士齐齐止步,一个个手掐法决,身后八柄飞剑泛起各色的微光。 场面一时沉静,好一会儿,仍旧是那长须老道率先开口,“数量不少,诸位师弟随我来!”言罢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身后飞剑便出了鞘,化作一道金色光芒往他身下一绕便载着他往崖壁之上飞去! 在他身后,包括秦万松和常五溪在内的七个道士毫不犹豫,一个个脚踩剑光跟了上去! 眨眼之间八个道士已然飞出峡谷跃至山脊之上,低头去看,只见十数个身穿铠甲的人影正在山脊林海之间穿行,厚重的精铁铠甲穿在他们身上仿佛纸片一样毫无压力,一个个身型矫健仿若丛林里的兔子一般! “那是永昌郡士卒的铠甲,这些妖族混入永昌郡士卒之中必有图谋,必须抓住他们问清楚!”秦万松眼神一凝率先冲了下去,其它七人沉默随行。 第一百八十二章 清韵剑长 离郡古道上空风云变幻。 原本气势惊人将秦万松等八名望川剑修困于天际的神秘绿云忽的收缩,露出其中一个绿袍人影来,只见那人影面如人形却通体碧绿,皮肤表面密密麻麻都是细碎的鳞片,让人看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碧绿人影一双竖瞳死死盯着北方,双手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形态如蛇的碧绿匕首,一咬牙丢了出去! 那碧绿匕首迎风而涨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涨到数十丈大小,更令人惊讶的是,原本如同死物的匕首竟慢慢的活了,它摇晃了一下尾巴,数棵两人都无法合抱的巨木便被拍得粉碎,它望向空中的八个道士吐了吐信子,电射而来! “散开!”秦万松急忙御剑飞离躲避开那巨蛇之口,再去看时哪里还有那碧绿人影的影子,“五溪,你与诸位师兄弟四散开来牵制此蛇,我去林中救牛师兄!!” 说完便躲过那巨蛇小山般的尾巴袭击直直往长须老道落地的方向飞去。 常五溪却连开口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因为那蛇不但体型巨大,速度更是惊人,每一次巨吻咬来都逼得几人不得不折向他处,等到他们第三次险之又险的避过巨蛇咬击,回头看时却发现那巨蛇将脑袋缩回了卷曲的身体之中,好像一根压扁了的弹簧!! “不好,快散开!”常五溪连忙开口,但已经晚了! 只见那蛇猛地张口,一股喷泉般的毒液喷射而出!! 那毒液呈现绿色,只一离开蛇口便即化为漫天的水滴,速度之快,笼罩范围之广,根本没有给天空中七名道士任何躲闪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天而降,仿佛一条瀑布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直落在那巨蛇与七名望川道士之间! 巨蛇毒液落在那“瀑布”之上发出嗤啦啦的声响,绿雾弥漫又刹那消散,终究没有突破那“瀑布”分毫! 与此同时,一道相比那“瀑布”而言细小太多的蓝色光芒轻飘飘划过天际,如同绿叶抹过枯木,却一刹那将那凶恶十足的巨蛇头颅斩落!! 蛇头坠地,压得附近树木断折,其中血液汩汩而流,染红了十数米方圆的山林...... 然后一道人影自远空来,炮弹一般撞入那“瀑布”之中,将那如同清水又似琉璃的蓝色光柱撞得粉碎! 那人影本人却反倒似乎是借了这一撞之力稳住了身型,于半空中站定! 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一身蓝色道袍,衣带飘摇之间宛若天人,可却偏偏将那一对好看的眉毛聚在一起拧出一个并不难看的小疙瘩,只见她面朝南方怒吼出声,那声音响彻天地,“你们两个别再让老娘看见,尤其是那条绿蛇,否则老娘将你砍作一十八段喂狗!!!” 常五溪等六个道士眼见得这一幕,一个个低头垂目不言不语,等到那女子终于将视线看过来才齐刷刷打个稽首道,“见过清韵师姐!” 那女子冷冷看向六人训斥道,“平日里修炼一个个偷懒耍滑,如今碰到条小蛇就要丑态百出,要不是如今不似往常,早已罚你们去后山井室闭关三年了!” 常五溪等人被训的不敢抬头,一个个御剑半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女子又低头往下看,却见秦万松搀扶着面色苍白胡子上都沾了血迹的长须老道正往这边飞来,不由得越发恼怒,看向南方的眼神杀意大盛,“师尊仙逝,什么肮脏货色都敢跑来我中州撒野了?!老娘......哼,”她一时间没有想好该说什么狠话合适,一回头又看见秦万松两人的模样,没好气的问道,“牛老五,伤得怎么样?”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平近太守 洛川与他的五千离郡轻骑抵达梁仓城外的时候,赵无忌与赵贵叔侄二人已经率领一众都尉及军候在营门外等候,等到五千骑兵来到近前停止洛川一骑出列来到众人身前十米的时候,一众将领便齐齐跪地行了大礼,口呼“参见太守大人!” 洛川抬一抬手道,“众卿起身。” 一众将领起身之后洛川才翻身下马,将马绳递给跟过来的思齐,转身对迎了上来的赵无忌玩笑道,“赵叔叔怎么搞了这么大阵仗,显得我这个新任太守不够平易近人啊。” 赵无忌也是一笑道,“我甘原军里的将领好歹还曾在甘原演武场高台上远远的瞧见过太守大人,赵贵的上原军一脉却大都是连太守大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如今既然太守大人亲自来了前军大营便也算是御驾亲征,不让大家拜见一下怎么能行。” “也是,就连赵贵我都是第一次见,”洛川看向紧跟在赵无忌身边的年轻将领笑道,“赵贵赵贵,还真就生了一副富贵面孔,仗打得也不赖,难怪咱叔叔给我写的信里每次提到你字里行间都是骄傲的意思。” 赵贵哪里料到与这位贵人初次见面便是这一番话,尤其是听到那句“咱叔叔”,更是几乎要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低下头去行礼道,“多谢太守大人夸赞,赵贵此战打得不错全赖太守大人与叔叔指挥得当,赵贵不敢贪功。” “赵叔叔自然是指挥有功的,是你们的功劳谁也抢不走抹不掉,这世界上还能有比军功更让人踏实的东西吗?”洛川看向已然分列两旁的一众将领道,“当兵打仗赚军功,贪别人的军功要砍头,想去战场上多赚点自家的军功,可不就是和睡自家婆娘一样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众将领闻言笑作一团,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赵无忌都难得笑脸。 “走吧赵叔叔,吃点东西去,给离郡轻骑也备上饭,从郑仓城出来一路急行就没吃顿正经饭,将士们可都饿了,”洛川一边说着,一边就拉着赵无忌的胳膊往营地走去。“都备好了,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你小时候......”赵无忌一边跟上洛川脚步与其并行,一边回头对赵贵道,“喊上几个都尉和离郡轻骑五个军候一起到我大帐里吃吧。” 赵贵应了一声是,便带着几个都尉跟在两人身后往里走。 等到了中军大帐饭菜果然已经备好,洛川自然坐了上首主位,思齐跪坐在他身边,年轻女道独享一席,洛长恭等五大军候列于左侧,右侧依次便是赵无忌、赵贵和几个都尉。 一顿饭因为洛川出乎意料的平和可亲,气氛显得极其热烈。 等到饭菜已毕,几名都尉和洛长恭等五大轻骑军候退了场。 然后赵无忌的脸色便归于肃穆,他问洛川道,“前些日子银匠前辈突然往南去了一趟,次日回来之时只说是你遇袭,最后如何?” “是鼎极门的人,我来到这里之前听影子说起锦城云家那位太守也遭了刺杀,大概便是针对我们这些率先挑起内战之人,只是没听说那位实力强绝的金城郡太守有此烦恼,看来这鼎极门也确实没落了,吃软怕硬到了这种程度,”洛川无所谓的道,“暂且随他去吧,只是往后行事要小心再小心些罢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太守醉酒 ,望仙门 夜渐渐深了,军帐之内气氛并不轻松。 聊韩丰,却不聊韩丰。 赵无忌端起酒杯送到唇边迟迟没有饮下显然思绪已然飞远,半晌之后开口问道,“暗部可有河内郡的最新消息?” 洛川点了点头,“广郡三路大军势如破竹深入河内郡腹地,最终合围怀城,却在进攻怀城内城时受阻,”他自嘲一笑道,“当初我还曾戏言那座内城城墙华而不实没有大用,如今看来却也有失偏颇,这个世界的攻城之战虽然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不少,却仍有许多难处。” 赵无忌看了洛川一眼,没有在他“胡言乱语”的事情上多纠结而是将酒水一饮而尽,再次起身走到那地图面前点了点川城,又点了点柔城,“广郡云家决定先东而后西恰恰好给了我们机会,可只要他们彻底拿下河内郡中部沃土并解决后顾之忧,则必然全力向西,一旦如此,有三个地方是他们绝无可能放弃的,一个是已然在我们手中的郑仓城,一个是孟子安谋而不得的战略要地川城,最后一个则是坐拥平原之地遥望广郡锦城的安陵首府柔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点在梁仓城与甘水关一线,“而对于我们来说,必须要拿下的则是这两处所在,梁仓城辐射永昌北地大片城镇,战略重要性自不必说,如今也基本是我囊中之物,甘水关就成为重中之重,只有拿下甘水关一线,三仓之地才能和安陵南部连成一线,我离郡兵出群山的根基才算是彻彻底底的扎稳了,此后以楠城、梁仓、郑仓和通仓为边地重镇,甘水关与天门山口做后勤支点,背靠整个离郡,北部防线便可稳如泰山。” 赵贵闻言点头道,“三仓之地本就可以互为犄角,再加上甘水关可以居中策应,西连楠城,东接梁仓,这一防线一旦构建完成实在可谓是我离郡北部一座长城了!” 洛川却只是喝着酒笑着吃饼,已然微醺,等到那张大饼完完全全被吃掉他才舒服的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肚皮笑道,“你们瞧,我还是真的挺能吃的,不容易饱,”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边与赵无忌并列而立,先是伸手指了指河内郡雅河以南的区域道,“赵叔叔先前说广郡云家就算拿下怀城也需解决后顾之忧,洛川深以为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让暗部派了人带着加盖离郡太守印玺的文书,去找那位流落在外的河内郡公子申然之,我告诉他,如果他有胆在这个冬天越过雅河发起一场兵进怀城的反攻,我离郡必然兵出郑仓直指广郡南部重镇绣城以作呼应!!” 赵贵张了张嘴,赵无忌却只是盯着地图沉思。 洛川眯眼一笑继续道,“我们不能让广郡云家太早腾出手将视线投回西方,因为我们也缺时间,不是需要时间构建一条稳如泰山的北部防线,而是缺少时间一一打赢接下来的这几场大仗硬仗!” 他语速开始加快,语调开始激昂,他一巴掌拍在永昌郡中部地区道,“我凭什么要等那疯老头兵临通仓城再图反击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他?我要在他永昌郡中部地区给他一次大大的挫败,要让整个三仓之地仍有二心的百姓给我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只能遵守我离郡官员定下的规矩!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祸福天下 ,望仙门 正午,甘水关城墙上除了几个负责瞭望的以外,士卒们一群群一伙伙的聚集在一起,聊着些长官们让聊和不让聊的事情。 城墙之下,道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开,墙角巷道里有积雪,一些被人们频繁踩过的地方还有薄冰,让人走起来都要小心翼翼。 关内即是军营,除了一条由韩家商会经营的窄窄的商业街可以让守关的将士们时不时在女人身上找点乐子,其余的便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商业街的尽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宅院,其中亭台楼阁装饰华美,与院墙之外处处灰白的朴素军镇的风格是格格不入,更不必说那池塘假山,锦鲤游弋。 宅院之中靠近边缘有一处僻静的客院,院子里有厅有屋还有餐茶场所,是处颇为惬意的所在,其中住着将军的贵客。 这位贵客已经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却始终没有被将军召见,将军也没有薄待他,每日里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仆从们每日里往这里跑不知道多少遍,生怕贵客哪里不满,说不定就得惹得那位近来心情极差的将军大怒杀人。 倒是那客人性情温和,一个月来没有走出小院半步也没有向他们提过任何需求,每当仆从们往院子里送饭菜遇到他在院子里看书,还能笑容可亲的冲他们微笑点头,实在是顶好的人。 这一日晌午日头正好,仆从们进入小院的时候看到今日陪着那位客人在院子里聊天的正是身材肥硕的将军韩丰,石桌旁除了韩将军与他的客人以外就连客人那位时常陪伴左右的仆从都不在,于是便连忙收敛了笑容一个个脚步轻快的将食物放在石桌上后恭敬的跪地行礼,而后倒退离开。 韩丰今日没有披挂铠甲而是穿了一件宽松厚重的袍子,袍子上绣着猛虎与雄鹰看起来异常威武,他等仆从们全都退出小院又将院门关上之后,才随手捏起桌上一个食盒里的点心塞到嘴里道,“嗯,这些点心确实出自我们家的厨师之手,看来这些下人没有敢对苏兄不敬。” 与韩丰对面而坐的正是曾与洛川在离郡官道上有过约定的中年人苏一鸣,他学着韩丰的样子也捏了一块点心塞到嘴里笑道,“韩兄御下之严那是名满中洲的,是以一鸣只看韩兄府中仆从们的态度,就知道韩兄对待一鸣还是相当重视的。” 胖子韩丰与苏一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苏兄,你倒还是当初相识时候的脾性,一点没改,”韩丰笑着伸手指了指苏一鸣,然后端起茶杯,一边低头闻那茶香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却不知以苏兄大才,为何会跑到离郡那样边远偏僻的地方谋职?” 苏一鸣表情不变,一边嚼着嘴里的点心,似乎还在品那点心内里的味道,“韩兄知我,一鸣确也是有些自命不凡的,曾立誓用十年的时间游遍五州三十二郡,最终寻得可托付之主公,如今游历尚未完成便就决定留在离郡,实在是因为这离郡之中出现了值得一鸣效命之人,我曾与韩兄说过所谓机缘一事,一旦遇到就必须握紧否则再想遇到就难了,如今这话应验在我身上,一鸣不敢丝毫犹豫!” 韩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茶,只是微微的抿了一口道,“苏兄应该也记得当初我便说过,机缘一事也分大小,或许错过小缘便可迎来大缘,苏兄何以如此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锦上添花 ,望仙门 甘水关,小院之中气氛渐凝。 石桌之上对坐的两人似乎各自沉思着各自的事情,好半天之后才由苏一鸣率先打破僵局苦笑道,“倒是让韩兄误会了。” 他拱了拱手道,“你我相识于微末,你若遇到祸事我苏一鸣有什么好高兴的?就算我如今勉强也算离郡的人,可我一个寸功未立的劳什子客卿,韩兄兴盛我大概还能沾到些光,若是韩兄遭劫我在这西南汉州之中便又少了个朋友,何乐之有?” 韩丰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多纠缠而是问道,“一鸣兄先前说如今的现状于我韩家是福祸相依的格局,是何意思?” 苏一鸣睁了睁眼睛,似乎才想起自己先前所说的话,哦了一声道,“可不就是祸福相依?眼下局面看似韩兄与韩家数百年积攒的基业危在旦夕,甚至于说其中大半已然落于他人之手,韩兄作为韩家当代话事人自然觉得难有颜面去见祖宗......” “但这事原本也怨不得你,”他淡然一笑,伸手一拂身前悠然道,“韩兄,你以为守着先祖留下的故土就是最好的明天,殊不知安陵郡南部一地偏居一隅又强敌环伺,就算今日没有离郡洛家,明日也必有严家、孟家或者云家的什么人来夺你楠城,甚至是西夷和南夷!你以为乱世之中仅凭你手中区区数万兵马守得住韩家基业?不可能的,就算交给你一个完整一心的安陵郡都不可能,因为安陵一地根本没有割据一方的地理和人口条件,更何况如今还不能上下一心,这就注定了安陵郡只能是其它州郡的角逐场,身处其中又居于高位,本身就是天大的祸事。” “可为何我说祸福相依?”他看韩丰闭口不言便话头一转缓缓道,“因为如今来谋安陵郡南部的恰恰是离郡,这里面就有天大的机会!” 苏一鸣正了正神色,将上半身微微向前靠近到韩丰身前道,“先前一鸣曾经说过,若不是家师那般实力超然的世外高人,又或是拥兵数十万足以割据一方的诸侯,生于乱世之中最好的选择莫过于择一明主而侍之,仅以西南汉州一地以观之,有且只有 两个选择,一个是坐拥雄兵三十万背靠群山俯视平原的离郡,另一个是北靠汉江这些年默默发展出一支罕为人知的强大水军的广郡,原本广郡和安陵郡接壤多年,贸易往来关系密切,若是两郡合二为一再向东而谋河内郡,则坐拥两河上下游千里平原之地,兵多粮足,是可以一朝北上入京州,或者南下图安阳的大好局面,可既然广郡急于吃下河内郡选择先东而后西,我原以为锁在群山之中不得出的离郡又兵出天门,短期以内西南汉州的主动权就要稍稍偏向离郡了,除非明年春天离郡南部防线上出了天大的问题,可既然陆东风如今仍旧好端端的活着,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就极小。” “再说如今的局面,如按韩兄先前所说永昌郡北部三仓之地已然在离郡掌握之中,安陵郡南部包括重镇楠城亦已在离郡手上,韩兄独守甘水关一线前路后路都已被离郡断绝,但实际上也不全是这样,你要看到的不仅仅是兵力战局还有战场以外的东西,”苏一鸣指了指南方道,“离郡之中才刚换了主人,老太守刚刚故去新太守刚刚登位,就算他格局魄力都是上上佳的,在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能做出兵出天门山的决定也必然是冒着极大风险的政治行为,虽然眼下一路顺风夺取了三仓之地也为离郡打开了通向平原地带的门户,可毕竟还要应付永昌郡的强势反扑,这种程度的阶段性胜利根本不足以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震慑文臣武将并将整个离郡掌握圆融,是以他才会兵出奇招不知用何种方式夺了楠城,要以一连串史无前例的大胜来迅速奠定他在离郡的权威!” 第一百八十七章 永昌情报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八十七章永昌情报冬日清晨,当东方的第一缕光照亮天地的时候,梁仓城上的守军惊骇的发现城外的离郡大军终于摆出了预备攻城的阵势。 城中守军大惊,一边将士卒一队队派上城墙警戒,一边打开城门让一队队骑兵分散开来往甘水关求援。 而离郡大军这一次,对那些求援的骑兵视若无睹。 大军营地之中原本属于赵无忌的营帐里如今只住着洛川,只见他穿着轻柔而贴身的内衣盘膝坐在床榻之上,两手合握于双腿之间,捧着一枚黄色的石头。 等到太阳升起于地平线的时候,他似有所觉般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极其绵长,继而吐出,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却被眼前不足一米的一道影子惊得险些将手中的黄色石头丢出去,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姐姐,如果你总是这样出现的话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吓死,”洛川颇有些恼火的起身瞪了那影子一眼,而后自顾自走到桌边倒茶喝水,“又有刺客来袭了?” 影子面无表情的走到他身边将一张纸条递到他面前,“殷花语通过暗部传回的消息,永昌郡中部多个城市开始收紧粮食供给。” 洛川微微皱眉,飞快的将手中水杯放下拿过纸条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头也不抬的问道,“暗部在益城和永昌北军营地里的人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影子摇了摇头,“从根本上来说,暗部仍是以行走暗处收割指定角色性命为核心的组织。” “可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情报收集和分析能力,等到正面对上云百楼的时候我们就一定会因此吃些大亏,这绝对不行,”洛川这才将那张纸条投入到一夜未熄的火盆内烧掉,扭头看向影子面具之下那双秀气的眼睛,“你觉得殷花语......怎么样?” “不知道,”影子再次摇头,“如果只是看这些天她的表现,还不错。” 洛川点了点头,“我与离郡轻骑从离城北上的时候将父亲弄出来乱七八糟的那个半吊子情报组织交给了她,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已经进入了角色,而后兵出天门一路经过三仓之地,每到一处所在她都有所动作,我没有管她却有刻意观察过她的习惯,从选人、接触,到交易、留白,娴熟老辣得好像她本就是从事情报的老人,只是才刚得到了一个舞台......如今在郑仓城待了没几天时间就能将这样重要的情报交到我的手上,说实话,这个被我从汉江之上随手捡回来的姑娘还是太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说着顺心的话眉头却越皱越深,“可她前次返回离郡之前......见过云百楼!!” 影子第一次那样快速的扭头看向洛川,虽然那双眼睛里仍旧没有一点变化,语气却稍稍低沉了些,“如此,你便不该将那个组织交到她的手上。” 洛川沉默着坐到椅子上,思考半晌之后微微摇了摇头,“我在返乡之时途径汉江,有人暗中出手使得那龙王祭提前了些日子,如今回头去看,那手段和想法都很幼稚,谋事之人应当不是云百楼,殷花语作为龙王祭品之一被那青龙一族高手当做礼物送给千雪继而被我救下,更是谁都无法预知的随机事件,所以在那之前她是干净的无疑,”他眉头舒展道,“云百楼是很麻烦的角色,但却不是神,我自然要小心他,却从不怕他,若是我待殷花语如家人般的情谊比不过云百楼于她三两个时辰的相处,那我便是输了这一场也不冤枉。” 第一百八十八章 雪中送炭 ,望仙门 梁仓城外,试探性的攻城之战已然开启。 离郡大军营地居中的大帐内,洛川听得思齐的话语忽的面露喜色道,“见,当然要见,”他见思齐转身往大帐外走又忽的喊住她,“等等,你去看看来者是谁,若是只有苏一鸣或者他的仆从那便直接带来这里,若是还有韩丰的人陪同,那就不急,带他们去前方议事大帐里等候。” 思齐这才点了点头走了。 赵无忌问道,“这位离郡客卿苏一鸣,就是太守大人曾与我信中说过的那人?” 洛川点了点头,将近些日子几乎从不离手的黄色石头扬了扬道,“此人乃谢黄石的弟子,长于纵横捭阖之术,只与我第二次见面纯靠一张嘴便得了离郡客卿之职,赵叔叔是知道我的,若他没有点实打实的本事哪里有这么容易。” 赵无忌又问道,“按照太守大人先前所说这苏一鸣应该已经在甘水关内待了月余,此前可有任何消息反馈于你?要知道劝降一地豪雄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其中所涉及得利益纠葛之繁复以及信任之难,除非我离郡大军兵临甘水关城下城内又出了变故不得不为,否则实在是难如登天,韩丰其人虽说为人卑劣了些,可到底盘踞一地当惯了土皇帝,如今要让他对别人低头,恐怕很难吧。” “难自然是难的,却并非不可能,”洛川一边摩挲着手中黄石一边道,“按照苏一鸣给我的分析,韩丰其人看似怯懦实则狠辣,看似寡断实则果决,看似一心守着那份祖业安于现状,实则最是野心勃勃懂得变通,是个相当不简单的角色,如果苏一鸣看人的本事没错,那这样的一个韩丰就绝不会等到离郡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再做决断,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再投向我这里,他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缓缓睁开,“韩丰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善于趋吉避凶的角色,那他就得拿韩家数百年的家业去换一个更大的舞台,这样的一个舞台,曾经放眼整个西南汉州大概也就只有广郡云家和安阳晏家可以给他,所以这个偏居一隅的胖子与云家的关系始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可如今来看,走出群山的离郡一样可以 给他,我们甚至没有给他太多犹豫和选择的空间,那么做出投向离郡的决断也未必就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难。” 赵无忌微微皱眉,“如此一来,太守大人要如何安置他?甘水关一线太过要紧,韩家在此又经营太久自然不能再由他来掌控,甚至于楠城和三仓之地短期内都不能交到他的手上,那么......就只有上原了。” 一旁的赵贵闻言抬头看向洛川,却见后者也正朝他看来,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洛川一笑摇头道,“上原一地与通仓城连成一线,其实就防御战略的重要性而言要远胜甘原和天门山口一线,而且......总之将上原交给韩丰可不行,”他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黄石,“甘原倒是可以,一来那里是离郡权贵家族的根基之地,韩丰去了也更容易融入离郡,二来以甘原之重也足以体现我离郡对待新降之人的重视,三嘛......往后甘原就是离郡胸腹之地,短时间而言将他放在这里更令人放心。” “也是个办法,只是罗江大概才刚在甘原落脚,就又要挪窝了,”赵无忌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夺梁仓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八十九章夜夺梁仓白日里梁仓城的攻防战以一个令人意外的虎头蛇尾的状态结束了。 攻城一方全无战意,从军官到士卒一个个无精打采只是敷衍,发起冲锋之后连城墙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只是城上一波箭雨便就退去了,气得远处营寨之中的离郡将领门怒骂不已,那声音都能传到城墙上。 守城一方本来严阵以待,毕竟身处并不熟悉的城市,一应城防器械也不熟悉,彼此配合轮替更是谈不上,领头的将军还是个实力强大但统军能力堪忧的角色,被大军围城这么久一众守城士卒心里紧张到了极点也是可以理解。 但谁都没有料到局面会如此展开,传说中勇猛无比的离郡精锐竟然如此不济,开始时守城一方还怀疑是诈,可当攻城一方前后换了十几波,最强的一支也只堪堪有人摸到城门洞内就被一把火烧得逃回去以后,守城一方便就有些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直到日头西斜离郡军营地之中才传出鸣金之声,原本摆开阵势的大军缓缓退去,不少旗帜以及攻城器械就被直接丢到战场之上,看起来倒像是弃阵而逃了一般。 夜幕降临,梁仓城内的守军营地内笑语欢声,仿佛连日以来笼罩梁仓城上空的压抑气氛都一扫而空了一般,篝火之光一直亮到深夜。 等到军营地内最后的篝火都快要熄灭的时候,梁仓城最重要的南北两座城门便已经换了主人。 城门被强行攻破,五千离郡轻骑顶着城墙之上的箭雨轰然而入,剧烈的马蹄踏地之声惊得一座城的人都醒了过来,离郡大军紧随而入,白日里没有丝毫斗志仿佛兵痞流氓一般的士卒,一个个沉默肃杀不发一言,他们冲上城墙,他们攻破营地,守城一方除了城墙之上值守的将士还能与数倍于己的离郡大军勉强一战以外,守军营地几乎只在离郡轻骑踏破营门的一刹那便已丧失了大半的抵抗之心,一个个甲胄不全的士卒在震天的“投降免死”声中跪了一地。 唯一负隅顽抗者,只有韩丰的亲弟弟,韩道尔。 只见原本位于大军营地中央的区域火势汹涌,成片的房屋倒塌碎裂化为齑粉,一片废墟之上,一道赤色的火光与一道湛蓝的水光纠缠交错,爆响之声传遍全城! 洛川仍旧披挂那身上下布满阵纹的血色铠甲,与五百血骑一道脱离了轻骑队伍直奔那一片水火不容的战场,然后停在废墟的边缘观望。 “与那韩道尔交战的人是谁?”洛川侧头问身边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将领。 那将领一把将面甲掀开露出赵贵的脸来,他往那战场上一扫便道,“此人名叫赵成林,是叔父身边的亲卫队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是六境的强者,韩道尔年纪不大应该不是他的对手,”他扭头看向身后仍不时传来交战声的军营地道,“只是此时城内各处战斗还未停止,主将迟迟不能俯首,其它降卒便免不了也会有些负隅顽抗的想法,太守大人且在这边观战我去调我军中都尉王一德来此助他一臂之力。” “不必,好容易有了对上六境强者的机会干嘛要找旁人,”洛川卡的一声将自己的面甲扣上,然后右手高高举起握拳往下一砸,包括赵贵在内的所有人便不得不被五百血骑裹挟于军阵之中围绕废墟以外的平地发起冲锋! 第一百九十章 内蕴妖气 ,望仙门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梁仓城两度易主。 这其中的变故无论对这座城原本的居民,还是对这座大城所辐射的十数个村镇而言都是极大的打击,注定很难在太短的时间内恢复秩序。 洛川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受了不轻的伤,自打他晋入四境分神境以来第一次内伤严重到让他几乎无法调动体内真气的程度,可也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才发现了两件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第一件便是他的眼睛。 自他三岁时第一次对气产生反应开始他的眼睛便开始异于常人,随着他对气的掌握程度越来越深,他的眼睛便也表现得越来越神异,只要将气运至眼部,他便能够夜视如同白昼,还能看出极远看入极微,可那个时候,这种运用对气的消耗在三境的他看来还是不能忽视。 直到他在青城山的风兮崖洞之中看到血光神秘昏迷,醒来之后晋入四境他发现体内储藏的气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有了巨大的提升,完全不必为一点点气的损耗而忧虑以后,他便几乎将运气于眼当成一种习惯,他渐渐的习惯了那样精确洞察世界万物的感觉。 可这一次他暂时性失去了对气的掌控能力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不去运气于眼他的眼睛一样可以如同往常一般神异,甚至犹有过之! 这一发现几乎立刻就震惊了他,于是这些天他便越发的关注眼睛的变化,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还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隐藏其中,只要他能够解读那种力量,就可以透过双眼创造出极其强大的威能! 可他却根本不敢深入出触碰,因为他每每试图去解读那种力量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风兮崖洞之中那双让他毕生难忘的眼睛,和那如海般汹涌的血色,只让他脊背发寒。 第二件则是气,妖气! 同样是从风兮崖洞出来以后他便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变化,除了体内累计十年而不得破的真气一举破境进入四境以外,他原本就异于常人的身体强度也发生了极其巨大的跃升,这种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的身体变化 让他惊喜之余也更惊恐,因为此刻的他单论身体就已经强得完全脱离了同境人类该有的范畴...... 这是他在西固关内可以与那五境的妖周旋良久甚至险些凭借对方的轻敌大意设计杀掉对方的根本原因,也是他不得不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可即便再如何去想象,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体内竟然能够产生妖气!! 就在他体内原本混乱无序的真气进入沉寂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之中正不断的产生妖气,那妖气丝丝缕缕凝聚而生又散入周身各处,尤其是內腑受伤的地方,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复原! 即便那妖气微弱到就连与他近在咫尺的影子都没有察觉出来异样的程度,却仍旧让他的一颗心紧张到不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妖气会不会越来越强盛,直到某一天连他自己都根本压制不住,或者再遇到苍颜掌教那样顶尖的强者而被强行发觉,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离郡太守就算拯救了全人类,都会被视作大敌,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怪物!!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入主甘水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九十一章入主甘水甘水关,又要下雪了。 相比较往年而言,今年冬天,这雪显得格外的多。 这一日,甘水关与东旭关城门大开,城墙上下不见守军,胖子韩丰身着一身富贵常服与同样穿着便服的苏一鸣并肩而立,在他们身后一众安陵郡南部将军府的文武官员守候于城门前,他们神情肃穆的聚成一团,似乎如此作为可以帮助他们驱除寒冷。 良久,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军的身影。 然后便是一抹血色脱离大军阵列直冲而来,之后是漆黑如山的离郡轻骑,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在这灰蒙蒙天地同色的时候,奔腾而至! 仿佛狂潮,又像疾风,带着震颤大地的声响,一个个沉默的骑兵满身的血腥肃杀,相比他们离开离城之时,更盛! 没用太久的时间骑兵便已兵临甘水关城下,停在韩丰等人身前数十米,不动如山! 血骑却仍旧在动,他们于漫天的烟尘之中缓行而来,就像无数隐蔽于丛林之中的猛虎,似真似幻让距离极尽的韩丰等人只感觉心惊肉跳,几乎要无法呼吸。 等到五百血骑停在韩丰面前不足十米时他才看清血骑之中为首那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高呼“离郡将军韩丰携一众部属,参见太守大人!” 在他身后一众文武官员紧随其后拜倒在地,高呼“参见太守大人!” 如此一来,一群人中唯一一个站着行礼的苏一鸣就显得极其突兀。 洛川掀开面甲微微眯眼看着面前的胖子,内心之中一刹那翻滚过好多个念头,最终都化作烟云,他翻身下马来到韩丰面前亲自将他扶起,一边拍着他的胳膊一边温声道,“韩将军,虽说为了此次相逢你我之间多有波折,但从今天起,便都过去了,”他温和的笑着,“今日,我离郡再添一员猛将,那这西南汉州一地,便当有我们更多的声音!” 韩丰闻言一惊便又拜倒,“韩丰必不负太守大人期望,愿为我离郡再立功勋,让太守大人的声音成为西南汉州,不,成为整个人族天下最大的声音!” “好!”洛川回头看向思齐,后者会意的将一个金色卷轴双手捧到他手上。 他双手举起那卷轴递到韩丰面前肃然道,“韩将军,此为离郡太守府宫正式任命文书,今日,在这甘水关前,在诸君见证之下,本太守正式任命你为甘原将军,为我离郡驻守甘原一地,你当忠诚自勉,如你所说,再立新功!” 韩丰同样神情肃穆的拜倒在地行了大礼,双手捧过那金色卷轴声音都有些微的更咽,“韩丰遵太守令,自此以后定当守护甘原一地安宁,忠诚自勉,再立新功!” 洛川笑着将韩丰扶起来又与他聊了几句之后,才转身看向始终微笑不语的苏一鸣,将手中一块黄色石头递给他道,“苏先生,近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只是恐怕不能让你多清闲几日,今日我新认命的甘梁守将李牧就能抵达甘水关,我介绍你们认识,之后他会负责将苏先生送到楠城。” 苏一鸣飞快扫一眼韩丰的表情后冲着洛川微施一礼道,“一鸣既是离郡客卿,便当为太守大人效犬马之劳,今日与李裨将相见之后我便出发。” 洛川看着苏一鸣的眼睛,对着他肃然点头,“有劳苏先生,此次西去事情成败我不挂心,只要苏先生平安返回离城,届时洛川必亲自备酒,与苏先生痛饮一番。” 苏一鸣轻叹一声道,“一鸣本是不太饮酒的,但既然太守大人有此话说,”他收敛了笑容弯腰深深一礼,“一鸣必当赴太守大人离城之约。”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何以传之 ,望仙门 甘水关外,大军分流。 先是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骑兵护送着一支满载财物的车队往东南方而去。 然后是五千离郡轻骑护卫着一辆极其宽大奢华的由四匹马拉着的巨大车架往东走。 那巨大的车架似是精铁打造,通体漆黑如墨,覆有细密阵纹,车内有寻常马车的三四倍大,其中地面与四周包裹了数层精致貂绒缝制的毯子,坐在其中几乎感受不到车辆颠簸带来的碰撞,温暖舒适的让人迷恋。 车架之中坐着四个人,除了斜靠一角捧着一张地图思考的洛川以外,还有思齐和年轻女道各占一角,影子则蹲在洛川身边,仿佛一座石雕。 思齐正捧了一本兵书看着却好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等到车架又一次颠簸倾斜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真的不考虑将那三千匹战马一并带走?三千战马三千甲,只要再从各军之中抽调三千精锐步卒稍加训练我们便有了八千离郡轻骑,八千!试问这西南汉州,谁敢轻撄其锋?” “如今我只有五千离郡轻骑,西南汉州又有几人敢轻撄其锋?”洛川头也不抬的道,“眼下不是扩充离郡轻骑的时候,从各军中抽调精锐说得容易,真要做了,短期内势必要损害各军战力,这是三千离郡轻骑绝无法弥补的东西,再说了,你以为将那三千战马留给李牧就是浪费了?只要再撑过了明年春天,就是如今的三仓之地和安陵之地反哺我南部战场的时候,到时候,这三千战马已经是可以经历战火考验的三千骑兵了。” 思齐叹息一声,好半天之后才又道,“八千离郡轻骑啊......” 洛川抬头看向思齐没好气道,“好好读你的兵书吧,思齐屯长,否则等回到离城江伯又得把你的手掌打肿了。” 思齐斜了洛川一眼道,“你若实打实的给我十人血骑,等到南下永昌这一仗打完我绝对可以攒够军功做个百将!” 洛川没有应她,只是低头看那地图,“这一战可不是开玩笑,从最新传回来的情报看,益城的疯老头大概是真的疯了,以其军粮预备规模来看恐怕是要发动一场规模极大的反扑,很可能多个点位上都要面临巨大压力,赵叔叔已经率领大军南下往郑仓与通仓城一线去了,但即便再加上离郡轻骑,在人数上我们还是劣势一方,先前还是我想得过于乐观了,这 一次若不是苏一鸣及时劝反了韩丰,说不定不止楠城要丢敬之的苍颜军要损失惨重,就是通仓城都有可能重新再吐出去,真若到了那样的关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小看了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向思齐认真道,“千雪当初曾和初入四境的我说过不可太过膨胀,如今我也要对你说,确实进境之后暴涨的力量会让人产生高于能力的自信心,但你要记住那很可能只是错觉,三境的你和百通城里随便一个三境的百将对上,骑兵冲锋交错的一瞬间,你的人头可能就已经丢了!” 思齐默然,又是好一会儿之后才道,“可我若只是待在你身边端茶倒水,那么一辈子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百将......” 洛川一怔,然后心底里就有些烦躁,不由得生硬道,“成不了便成不了吧,成为一个合格的百将又能如何?说不定你潜心修炼,百年之后反倒成了吕祖呢。” 思齐撇了撇嘴,可看洛川的表情有些木便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的低头看书去了。 另一边,已经如影子一般一言不发安安静静的跟着洛川有些时日的年轻女道忽然开口,“那个韩丰......其实是个心志极坚的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偏执与伤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九十三章偏执与伤由于爆发战争而被封锁了多日的天门山口,开始有了往来的车队行人。 因为这一场爆发于永昌郡北部三仓之地的战争已经平息,按照如今各个城市里新来的年轻官老爷们贴出的告示,不仅仅是三仓之地,就连原本属于安陵郡的甘水关与楠城地区也已经归于离郡,所有这些大城及周边的城镇,一切土地及子民皆为离郡太守所有。 所以,在以上各地仍旧进行军事管制的同时,一定程度上放开了百姓及商贾流动的限制,允许以上地区的百姓及商贾,在报备的前提下前往离郡所属的各个地区。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生活还是与往常一样继续着的,除了头顶上原本就看不见摸不着的太守大人似乎换了个人,其余的基本没有太多改变。 可对于如今名叫顺平的那座城市里的许多商贾来说,新的官府需要新的关系,一系列因此产生的变化让他们心里仍旧不踏实,但与此同时,也有些胆子更大的商贾,已然派遣了相当数量的商队远赴离城与楠城,用最实际的商队可以顺畅到达的距离,来测算其中可能存在的巨大利润和可能性,更有甚者,在经历过一次战争的洗礼之后,他们将目光转向了许多因为战争而可能产生巨大利润的行业,例如战争必须的粮食和物资。 一定程度上解除的限制仍旧是一定程度上的,所以胆子大些的往来的人们在官道之上遇到军队的概率比以往大了太多。 大队的人马行军见得多了,人们对于此时此刻正行出天门山口的三百人精锐队伍便提不起什么兴趣,哪怕用三百人精锐队伍护送区区一辆马车,在寻常看来是多么的不寻常。 马车看起来十分普通,围绕马车行进的士卒却足有数十人,密密麻麻的,看起来颇为夸张,走在距离马车车窗最近位置的是一个身型魁梧的汉子,只见他肩头扛着两颗银星,是一名身经百战的五百主。 车队渐渐驶入平原地带,相比较树木茂密丛林深深的山地,一览无余的平原地带显然能带给护卫士卒们更多的安全感,可就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刻,一道蓝色的光芒忽的自远处山林中激射而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蓝光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射向队伍之中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距离马车最近的士卒一个个悍不畏死,见状直接攀上马车四壁,拔剑出鞘,试图以血肉之躯抵挡那一记飞剑斩击! 可就在那飞剑蓝光即将射中众人的一刹那,一个仿佛凭空而生的赤红色法阵忽的立起于飞剑蓝光与一众士卒之间,那极其迅捷杀意冷冽的飞剑蓝光只一碰触轻薄的甚至有些似真似幻的法阵便被狠狠的弹飞出去,还不等那飞剑蓝光在半空中稳下形态,另一边一道绿色的剑芒便缠上了它! 与此同时,远处山林之中忽的传出连绵不绝的爆响之声! 一道绚烂的烟火绽放于山林上空,马车之中一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的身影“嗖”的一声钻出车厢,脚下赤色光芒一闪整个人便包裹在那赤色之中射向传来爆响声的山林方向! 直到此刻,马车的车帘才被掀开一角,露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的脸庞,他双眉紧皱看向远处山林的方向,那里赤色、蓝色、绿色以及金色的光芒交错闪现,绵密的爆响声好像雨夜雷鸣,震得人心神不宁。 “他们一个个都走了,再有刺客到来我岂不是死定了?!”那少年语气冰冷的对马车边的魁梧汉子喝道,“派人过去将他们都喊回来!” 那魁梧汉子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那少年,有些为难道,“公子,他们都是暗部的人......” “暗部的人又如何?临走之时罗江不是跟你们说过要保护好我吗?!”那少年怒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恩之子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九十四章天恩之子战后的梁仓城恢复了几分基础秩序,虽然城墙内外仍旧可见许多残破废墟,但这些都不影响百姓进出这座大城如往常一般工作起来。 因为即便在这座大城里拥有一座房子的人,不工作也难以支撑太久。 洛川与离郡轻骑返回梁仓城的时候,洛云已经被护送到梁仓城军营地内,在那条仍旧没有被修复的被洛川劈出来的鸿沟一侧一间大一些的房间内,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人生中第三次会面。 洛云的气色看起来比前一次好了很多,面对洛川也没有了太守府宫时那种满溢的憎恨,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冷漠的注视着洛川一行进入房间,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仿佛洛川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洛川将厚厚的毛皮大氅脱下来交给思齐,自己则坐在与洛云相对的位置上,率先开口问道,“这些时日在甘原可还住得习惯?” “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一座小院一杯茶,除了看书就是修炼,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洛云声音平淡,语气神态倒有了几分如他母亲一般的温婉。 洛川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你如今修炼的速度很快已然是二境巅峰的水平,说不定很快就能突破到三境。” 洛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话里话外仍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总归还是与太守大人有很大差距的,”他扭头看向房间外淡淡道,“客套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吧,你我之间没有熟络到那种程度,太守大人这一次特意将我从甘原带到这梁仓城,总不会是要向我炫耀你的文治武功?” “自然不是,”洛川便也就真的没有与洛云客套,而是扭头从思齐手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状态随意的道,“这一次请你来,是为了让你替我给永昌郡太守写一封信。” “让我,替你,给永昌郡太守写一封信?”洛云斜眼看了看洛川道,“你虽然从小在中京城长大,但我记得你还是识字的,就算不识字,你身边难道缺一个会写字的人?” 洛川一笑,没有在意洛云故意为之的不敬话语,而是将茶杯放下直截了当道,“我写了一篇檄文,会以你的名义发往所有离郡可以触达之地,但要送到永昌太守府和永昌府衙的两篇,我希望你可以亲自誊写。” 洛云满面怒容的瞪着洛川,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一般,洛川却似乎毫无所觉,就那么微微笑着与其对视,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四目相对洛云才率先开口,语气森寒,“你是离郡太守,也是你要发兵侵犯永昌郡,我一个监下囚徒有什么资格替你写檄文?”他嘲讽一笑道,“还以我的名义?你怎么写,离郡前朝二公子洛云?还是离郡囚徒洛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洛川只是静静的听他将话讲完然后才不急不缓的开口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父亲是个三境的修炼者,放在战场上可能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可若是老老实实待在离城的太守府宫里锦衣玉食的被人照顾着,活个九十多岁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可他才五十岁......就死了。” 原本情绪有些激动的洛云听闻洛川此言,一下子没了动静。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大妖之盟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九十五章大妖之盟一场因为一篇檄文而席卷了半个西南汉州的舆论风暴被点燃了一角的时候,在伏波山脉南部,一片寂静的原始森林深处正发生一场气氛冰冷的会谈。 在场的几个人影各个诡异。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颗巨树之上的一团绿云,又仿佛是绿色鬼火,忽明忽灭,却也没有伤害到那棵巨树本身,只是偶尔从其中滴落的墨绿色液滴会让大树之下的土地发出轻微的嗤啦啦的声响,似有剧毒。 与那绿色鬼火相对的大树枝杈上,则站着一个身材高挑又凹凸有致的泛着茉莉花香的女子,只见她带着白色的羽毛面具,高昂着头颅和挺直的脖颈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只天鹅,而她背后的长长的雪白的羽毛披风则让她看起来更像孔雀,可最引人瞩目的并不是这些美好,而是十根刀锋般尖利的碧绿指甲,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不自觉的产生被它们刺入胸膛的错觉,极度眩晕。 两棵大树的中间是一块巨石,巨石之上一站两坐还有三个人影。 两个对面而坐的是全身笼罩在肥大黑袍之下的神秘角色,他们一样的佝偻,一样的矮小,看不清面容,也听不到呼吸声,仿佛两块黑布罩在石头上。 唯一站着的则是个身姿挺拔的巨汉,他身高一丈有余,肌肉虬结,魁梧异常,更令人惊讶的则是他赤裸的上身那满头满背的绿毛,纤细而坚韧,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尖刺,令人望而生畏。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那巨汉,只听他的声音如同闷鼓一般低沉,与他的样貌倒是完美的契合了,“那个望川的女人很厉害,若不能解决她这次的谋划便就不谈也罢。” “哼,”绿色鬼火之中传出尖利而震颤的声音,让人闻之烦躁,“相比于那个望川的女人,我倒觉得其他的女人更加危险,如果不能先解决了其他女人的问题,这次的谋划才真的不必再谈了,毕竟......谁都不希望费尽辛苦最后还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巨汉抬头看了一眼绿色鬼火道,“墨玉长老,先前我已经替茉莉向你道过歉了,她初次进入人族国度便遇到那望川女人,危机之下难免有些紧张,急切间只是想要求助于墨玉长老罢了,但她那般行为确实冒失,墨玉长老不必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不必因此便怀疑我日月湖有危害同道之心,我宗掌门已经明确说过此番与众位同道联手逐鹿中土,过往一切恩怨一律揭过不提,我等亦当以大局为重。” 绿色鬼火之中传出一声冷哼,只是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 巨石之上两个黑袍人影中的一个开口,声音好似磨盘,“确实要先解决那个望川女人,”他语速极缓仿佛原本就不太擅长说话一般,“我很早就听人说起永昌郡太守孟啸天,只是没想到他如此软弱,竟被一个毛头小子靠着几千骑兵就打得草木皆兵,但想要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我们不是万虫谷那样的小偷,伏波山脉也并不好走,这件事情确实存在风险。” “没有风险的事情往往也带不来太大的收益,花太多时间在讨论风险上倒不如多聊聊具体的方法,”巨汉干脆也在那巨石上坐下,只是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仍旧比那两个黑袍人巨大了太多太多,“想要解决那望川女人需得有宗内前辈出手,可近来南面那座岛上出了那档子事我宗门两位副宗主都去了那里,一时间难有合适的人选,万毒宗如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谈虎其皮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一百九十六章谈虎其皮洛川和离郡轻骑再次抵达郑仓城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上空阴云密布。 赵无忌仍旧在军营地外等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带他去中央大帐内看着地图分析什么,而是与他一起上了郑仓城的城墙,一路走到东北角的方向才停在那角楼旁,指着北方道,“广郡沃土就在那里,曾经遥不可及的地方,如今几乎触手可及,”他笑着看向洛川,“你不能明白我们这代人站在这郑仓城的城墙上北望的心情。” 洛川学着赵无忌的模样往北看了看,确实没有什么太过复杂的心情,“我从中京城南下的时候见识过河内郡的大港之贸易繁荣,首府怀城的开放富足,也见识过广郡锦城的车水马龙,绣城的工坊林立,相比较农耕为主的永昌郡和离郡,这两处地方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心向往之。” 赵无忌微笑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何止于此,我曾在苍颜城见过一个山区猎户,应该是在林子里待了半个冬天,九死一生之下竟让他猎到了一头虎,更难得的是那虎皮颇为完整,形色上佳,于是他便费尽辛苦跑到苍颜城这种大城里卖,毕竟在这里才能卖得个大价钱,你猜这虎皮最后卖了多少钱?” 洛川摇了摇头。 赵无忌伸出五根手指,“区区五百钱,”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可你知道这虎皮被商铺收了运去怀城可以卖多少钱?”他还是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十两白银,若是加工一番做成毯子或者椅子之类的富贵物件,上百两的售价应该不难,一来一去就是数百倍的差距。” 洛川道,“商人逐利,货通天下的本质便是如此,商品原材料的初级供应者是很难赚到最大的利润的。” “确实如此,但有趣的地方在于,”赵无忌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洛川一眼,继续将目光投向北方,只是看向北方的眼神中多了些冷色,“山区猎户收了五百钱也便欢天喜地的去了,毕竟如他们一般生活在边境山区的猎户,多了这五百钱又能养活一家子许久的时间,已经算是不错,商铺收了虎皮哪怕操劳些运到怀城就是百倍的回报,自然也是高兴的,甚至于沿途各州郡的县守城牧都是高兴的,毕竟商队过城要付钱,住店吃酒又增加了各地的收入,都很高兴,可与我同行的那人却很不高兴,因为那商铺商队背后的主家并不是我离郡中人,而是住在广郡锦城!” 洛川已经明白了赵无忌的意思。 就好像前世的地球,掌握高端制造业和国际贸易话语权的国家,可以用一万种方法从发展中国家的老百姓兜里掏钱一样,这个世界的经济规则同样如此,三穷郡之所以穷,自然与其所处地域环境以及地区历史等因素有关,另一方面,却也与三富郡长期的商贸压制脱不了关系。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离郡如今衣食住行大半的商贾都是外来的,除了一些本地权贵家族经营的买卖以外,其余本地商人几乎必须要依附外来巨商,或者干脆就是人家的傀儡,否则就存活不下去。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当初与我同行的那人就是你的父亲,那时他还没有遇到你的母亲,是个遇到世间不平事可以亲自撸起袖子跟人干架的热血青年,”赵无忌的表情里似有缅怀,停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道,“谁能想到等他一朝当了太守,却变成了世界上最能忍让的人,硬是让那三条蛆虫在他们曾经住过的苍颜城里摇头摆尾却好端端的活了十几年!” 他笑着叹息一声道,“前些天我曾想过,若是他也在如你一般的年纪上做了离郡太守,会不会也如现在的你一般,让那时候的甘原将军钟闲也能站到郑仓城的城墙上远眺北方,如今实打实站在这里才知道,不可能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逼你落子 ,望仙门 郑仓城墙之上,洛川与赵无忌二人身边没有旁人。 洛川也学着赵无忌的样子将两只手托在城墙上往北看,“事实上我们都很清楚,眼下看起来这西南汉州局势的主动权似乎正一点点倾向于我离郡,可一旦明年春天南夷来袭,我离郡与他广郡的局面就会立刻颠倒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要利用好这个冬天,给广郡制造足够多的麻烦和足够多的忌惮,只要明年春天他们没有在我北部防线找麻烦,或者他们给我找了麻烦却没能将我北部防线的进攻形态完全打烂,到了明年秋天......局势便又不同了。” “至于说我们要如何给广郡找麻烦,赵叔叔,”洛川看向赵无忌道,“那支兵临绣城的军队可以不必强攻绣城,但却不能空手而回,我离郡如今缺粮食,缺很多粮食,绣城的粮食他们带不回来,周边小城村镇的总还是可以吧。” 赵无忌惊道,“抢夺百姓粮食?万万不可,若是如此,广郡百姓必对我离郡恨之入骨,长远来看亦是祸端啊。” “何必要抢夺百姓的粮食,虽说广郡百姓相对富裕也不过能吃饱饭罢了,抢他们的粮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洛川道,“要抢就抢官府以及......广郡富户们的粮食啊,我虽对广郡的情况不甚了解,但想来大鼎九百载广郡官府和富户应该也多有不仁,我离郡大军难道就不能秉持正义之师的名义,替广郡南部的老百姓们做一回主吗?当然可以!我们不但要替广郡南部的老百姓审判那些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富户,还要收缴他们的钱财粮食,并拿出其中的一部分直接发放给穷苦的百姓,如此一来他广郡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离郡的大军?” 赵无忌看向洛川皱眉沉思片刻后道,“如此行事于远处而言仍有不小的风险,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曾听过太守大人初入苍颜之时的不少言论,重民生而轻权贵,这样固然可以最快的速度赢得百姓民心,但于权贵家族而言听来却多觉得惶恐不安,如今你既已是太守当明白平衡这两端的重要性,过于偏向一方则势必被另一方敌视,长此以往一样是不小的祸端,要知道这个世界无论是离郡还是人族其它地区,财富和力量仍旧掌握在权贵阶层的手中,一旦走到这个阶层的对立面上或者被所有人以为你走到了这个阶层的对立面上,你想做的一切事情都将变得困难重重。” 他又自沉思片刻后道,“但如果只是一次两次,短期内又能够因此获得战术层面上的优势,便也勉强可以做得,稍后我便传下将军令,令前军遵我将军令执行。” 洛川则被赵无忌话语里的意思触动,如今这个世界的他虽然已经来了有些时候,却仍旧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不自觉的以那个世界的思维去思考问题,在面对百姓的时候他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民为贵社稷次之的立场上,却忽视了这个世界的等级制度之森严完全没有进步到那个世界唐朝之后的水准,想要在这件事情上过度超前,恐怕会如前世某个疑似穿越的变革者一般,成为历史洪流中一朵并不灿烂的小水花,“赵叔叔这一番话,洛川谨记。” 第一百九十八章 秋风起兮 ,望仙门 夜已深。 郑仓城里一片寂静。 洛川仍旧下榻曾经的府衙,与上一次到来不同,这一次当血骑围拢了府衙的时候整个郑仓城的人便都明白是谁来了。 府衙正厅之中灯火通明,洛川大步而入,身后只跟着仿佛融入黑暗之中的影子。 大厅之中,一个衣着打扮显得颇为成熟的少女朝着他盈盈下拜,娇笑如花,“花语见过公子,见过影大人。” “才几日不见就如此多礼,”洛川伸手将她扶起来然后歉意的笑了笑道,“瞧你这大大的黑眼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能为公子分忧花语怎么样都值得,”殷花语微笑着又欠了欠身,然后将洛川引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便就施施然跪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看,其中密密麻麻全都是数字,她仰视洛川道,“公子且先听奴婢说说情报的事情,如今咱们离郡的这一张情报网只是依托暗地里归属太守府宫的几支粮商铺展开来的,勉强可以算是覆盖了三穷郡的范围,但无论其中人数还是人员所能接触到的层级都差得远,毕竟创建至今时日太短,不用些非常规的手段短期内它很难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了,如今的局势颇为紧张但其实反倒是组织发展的最好时机,这其中的一些想法容奴婢稍后细说,公子且看,这是我从近期传来的信息中筛选比对最终得到的几组我觉得可能会有价值的情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小本子里最后一页的几个被她用朱笔圈选出来的数字展示给洛川看。 洛川却伸手将那小本子整个拿了过来,只在最后的几个重点的数字上一扫,然后便哗啦啦的翻到小本子的前面,除了数字什么都没有,“你大概是天生就适合做这些事情的人,这个情报组织原本在那位前太守大人的手里多年也只是聊胜于无,如今让你一捋立刻便发挥了作用,”他将小本子还给殷花语后道,“你做得很好,只是有几个原则我还要再说一次。” 他看到殷花语严肃点头之后才缓缓道,“第一,是安全,所有的情报获取和传递,都要基于相关人员的安全,所以无论是任务的设置还是传递消息的途径,都要不断择优,第二,是正确,从你这里交给我的每一条情报都应该是能够被验证或间接验证的,越是紧要的信息越要反复验证,我们将要面对的下一个对手是谁你很明白,所以很多事情做得小心些,再小心些也不为过。” 洛川看到他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殷花语的神情有一刹那的变化,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继续道,“第三,是快,任何情报都有时效性,过期的情报毫无价值,那因此由整个组织承担的风险就毫无意义。” 殷花语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公子所言,花语谨记。” 洛川又道,“如今,我们与永昌郡的情势已经明了,终归还是要在战场上决胜负的,到了这种时候赵无忌便有他自己的办法,你应该将注意力转向北方,如今云百楼还在怀城一时半会儿回返不了,离郡大军会在两个方向给予广郡巨大的压力,云家暗谍的注意力会被这些事情所吸引,正是我们布局广郡的最好时机,一旦等到云百楼返回锦城再想得到眼下这样的时机便几乎不可能了。” “这也正是奴婢想要和公子说的事情之一,”殷花语点一点头后恢复了以往一般的笑容,话语之间十分自信,“如今西南汉州各郡局势颇为紧张,我离郡此前外出各郡的商路几乎全部中断,若要遵照之前的方法将离郡粮商铺出去实在与自投罗网无异,”她一双美目看向洛川道,“我想,既然如今的永昌郡乃至安陵郡局势已经发展到无需更多情报的阶段,那不如将原本铺设在永昌和安陵的粮商全部撤出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战分生死 ,望仙门 安陵郡中部最大的城,叫做春阳城。 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这里四季如春景色极美。 春阳城西临宁河,是安陵郡境内最重要的河运往来之地,其北通柔城,南接楠城,交通便利,商贸发达。 春阳城以东则是春阳山,春阳山指向南北却并没有绵延太广,只是像一堵超然的城墙一般为这座城挡住了来自东面的一切,将风调雨顺的好气候留在春阳山以西。 此时的春阳城艳阳依旧,城内的百姓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因为这里战火弥漫,从南北两面城墙之上传来的喊杀声如同冬雷,震得人心底发寒,而时不时响起的巨石撞击在城墙上的闷响,更像是敲击在人们心头的鼓声,沉重而压抑。 城墙之上的守军则早已麻木,只能在军官们的嘶吼声中机械般的射箭或者投石,哪怕内心之中的恐惧好像魔鬼一般吞噬着他们的心他们也不敢退后半步,因为就在敌军来袭的这三天时间里已经有近百名畏敌怯战者被城牧大人的亲兵当众砍了脑袋! 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却先一步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不仅如此,他们死后他们的家人还会被强行征召上城墙,年老的已然是拿刀都费劲的年龄,年幼的只会吓得屎尿齐流,可即便如此城牧也没有让他们退后一步,但凡畏怯不前者,一律以逃兵论处。 逃兵,就是死。 有进无退,就是死战。 城外已然堆了不少尸体,可城内的尸体也根本没有少到哪里去。 城外军镇轮替不休,一柄柄飞剑带着无匹的气势在空中盘旋,每当一处城墙被一轮投石机的齐射压制得抬不起头,飞剑就会落下,被城内飞剑挡下的还好,一旦没有成功拦截,那飞剑便如同收割人命的镰刀,斩破城墙,留下一片血色...... 还有火焰,浓烟,乘风而起,顺风而来,铺天盖地,似乎永不断绝...... 一片绝望...... 距离城外三四里的地方,进攻一方的大军营寨建立在一处高地之上,营寨之前陈字将旗迎风飞舞,将旗之下,一身银甲披挂赤色披风的陈敬之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远处城墙上下的攻守博弈,口中不时蹦出军令,再由传令官传递下去,并用旗语迅速反馈至战场之上,风云涌动之间一次次逼得城墙之上几无生路。 可那城墙之上每一次似乎濒临绝境都要由内而外又自涌出一股生机,将那缺口补上,顺势带走攻城而来一波又一波士卒的生命...... “将军!”一个满身灰尘与黑色炭迹的军候从高地下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将面甲掀开,露出一张看起来脏兮兮却十分年轻的脸,他有些气喘的跑到陈敬之身前行了个军礼后道,“将军,韩丰的那些兵一个个太孬了,全都换上我的人吧,只要将军答应我保证天黑之前一定攻下南城门,将军,我愿立下军令状,我......!” “滚回去带好你的兵,”陈敬之看都不看那年轻军候一眼,口中轻吐出八个字。 那年轻军候看一眼陈敬之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满脸愤然却只能咬着牙转身又跑回战场。 第两百章 鱼质龙文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章鱼质龙文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离郡有五千轻骑,为历代离郡太守所亲掌,是离郡三十万大军精锐中的精锐,如今,这五千离郡轻骑又在那我年轻太守的带领下北上南下,兵锋所指无不攻克,其声威之重便更加深入人心。 可没有多少人知道永昌郡同样有五千精锐骑兵,因为,永昌郡精锐之中的精锐从来不是骑兵,而是一支深藏益城规模近万的重甲步兵,号称可撼山河,名为撼山军。 撼山军在中洲的名气并不大,因为多数时候它只是被历任永昌郡太守雪藏于益城的一支静默之师,建军数百年的历史上仅有区区三次出手,全都出现在新老太守交替之际,而作为这支军队对手的叛军,无论是益城守军还是南疆精锐,全部饮恨沙场最终片甲不留,连同他们曾经的编号一起永远的消失在永昌郡的历史之中。 是以只在永昌郡一地之内,这支撼山军的名号之重比之离郡轻骑犹有过之。 所以,当知道太守大人将挥师十万御驾北伐,而这一支万人的撼山军亦将随中军北上的时候,曾经笼罩益城上空的阴霾便散去了大半。 因为只要这一支钢铁浮屠出现在战场上,哪怕是正面对上离郡轻骑也有一战之力,再加上倍于对方的兵力优势,太守亲征之威严气势,就算最终仍不能夺回三仓之地也绝不会让战火继续往南烧到益城。 从益城出发,旌旗飘舞,大军如蚁,绵延十数里,超过了城上城下所有人目力所及的远方,填满了他们惊慌失措的心。 大军往西北行出数十里便分兵三处,一支往北直抵兴城,一支往西至于寿同,而那支拥有黄金旗帜和撼山军的中军则浩浩荡荡直往郑仓与通仓城之间的位置而去!! 大军行进,烟尘遮天蔽日,刀枪如叶,矛戈如林,所过之处,万民避退。 中军最核心处那黄金旗帜之下的,是一辆造型微微有些夸张的巨大的黄金马车,马车以六马牵引,单只车夫便有四人,这四人一个个眉目冷峻,坐如弯弓,一看就是高手。 那黄金马车四周数丈内大军退让,只有一人骑马行走于窗前,正是近来最得永昌郡太守孟啸天宠信已然从暗处走到明处登上了朝堂的书生孟三书,只见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谨慎的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放在嘴边不住的哈气,显然冻得不轻。 车帘掀开,孟啸天扫了一眼佝偻着身躯的瘦弱书生,不由得嘴角下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遥远的西北方向,从他的视线去看,看不到炊烟城郭,有的只是撼山军黑漆漆如同城墙的雄壮背影,“赵无忌大军可有动作?” 那书生闻言立刻直了直身子回道,“回禀太守大人,先前斥候来报,通仓城离郡大军之中分出一股近万人的精锐向东移动,孟将军推断其将进驻亭关以拒我中军。” 孟啸天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撼山军的方向道,“区区一万兵马,区区一座亭关,就想阻我四万大军北伐之路,赵无忌与那洛家小儿未免太过可笑了些!”他想了想又问,“离郡轻骑呢?” “应当还在郑仓城内,”那书生回应之后低声劝说,“太守大人,此一万兵马难保不是那赵无忌的疑兵之计,中军所行之路地势过于开阔平坦,期间也无大城可守,不若我等还是按照孙渺孙老将军的建议,围通仓而打......” 第两百零一章 血色亭关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一章血色亭关亭关地处通仓城、郑仓城与兴城三座大城的中心位置,是永昌郡中北部核心地区少见的军镇。 军镇建在一处缓坡之上,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居高临下可见四周数十里风光,缓坡以北是一条并不算宽敞的小河,勉强让这座军镇可以算是依山傍水。 这一日天气阴沉,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依旧是天寒地冻的模样。 可亭关内外却是热火朝天,只见一队队士卒成群结队的提了木桶从那冰凉刺骨的小河之中取水,又辛苦运到缓坡军镇的城墙之上,然后便往外一泼! 冰凉的河水顺着城墙内外已经极厚的冰层流下去,又顺着缓坡往下曼延出好远,整个将那亭关封冻成了一座真正的冰城! 士卒们一个个颇为欢快,每当有人不小心连人带水滑个跤,都能引起城内城外一阵取笑欢腾。 城墙之上的将军也并不训斥,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口仿佛铁塔一般矗立在那里注视着东南方向,一动也不动,仿佛也被冰水冻成了冰雕一般。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边登上城墙一边冲着城门口几个悄悄抬头看过来的裨将亲兵笑骂道,“怎么,要你家二爷爷也摔一跤给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看哪?滚蛋滚蛋!” 几个亲兵也不怕他,只是哈哈笑着提了桶跑出城外。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不去理会,只是笑着登上城墙来到那铁塔般雄壮的将军身边,踮着脚往东南方向望了望,然后道,“斥候不是说了永昌郡那老匹夫行军速度不快嘛,你在这一直盯着干嘛,不然换我在这里盯着你回去休息一下,等到真打起来可有你受的。” 那铁塔般的将军自然是赵无忌的心腹爱将,搏命将陈少雄,他听到那胡子大汉的话也只是微微摇头,“不累,”他微微侧头看向胡子大汉道,“二哥,这一仗......不容易。” 那胡子大汉笑容不变的重重嗯了一声,回望陈少雄道,“当初从赵将军的大帐里出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的事情嘛,”他指了指面前光滑厚重的城墙道,“你瞧瞧这城墙,若是百通和太明那边的城墙也能如此,管保南夷那些孙子也过不来,可惜那边太热了,”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狠狠的呸了一声道,“杂碎,是南夷那边的杂碎,你瞧,就算是那些南夷的杂碎想要登上这样的城墙恐怕都玄!” 陈少雄点了点头,“是啊,很难,”他就那样和胡子大汉并肩而立沉默着看了好久,然后忽的道,“二哥,如果这一战我死在这里,等到太守大人收复亭关之时,就将我葬在这城墙之下吧。” 胡子大汉也不看他,仍旧是重重的嗯了一声道,“嗯,行哪!你小子倒是会选地方,这地方好哇,有山有水的,虽说这山不算高水不算深吧,可胜在视野开阔啊,啧啧,这平原地带就是好,一眼能看出去这么远,娘的,将来等三仓之地稳定了还是得将孩子们接过来,再在这平原之上挣一块地,这样子孙后代才有了更好的活法呀,是吧,少雄。” 陈少雄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就这样沉默下去,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远处的平原之上才有了大军来袭的模样。 当晚,敌军便朝亭关发起猛攻。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甚至没有准备好足够多的攻城器械! 只凭着天空中如同雨落一般的飞剑斩击,黑暗之中也没有举着火把的敌军便靠了上来,他们顶着城上抛下的箭雨,疯狂的劈凿着地面上的坚冰,硬生生用人命在极短的时间里凿出一条条直达城下的道路! 第两百零二章 杀意满怀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二章杀意满怀亭关破碎,一万甘原军精锐打到最后,即便将重伤员都算上也已不足四千。 可亭关一役,却是离郡与永昌郡整个战局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亭关守将陈少雄伤得极重,几乎到了要跌境的危险境地,自从洛川将他背回城中营地之后便陷入昏迷没有醒来,即便离郡轻骑之中常年配备最好的军医及时救治也根本说不清最终会是如何。 而那个与他一同参军入伍又拼杀相伴了几十年的都尉,那个一直被他喊作二哥的陈树生则已于血战第四日便战死城头,在投石机与飞剑又自轰击了数日之后,一时间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十有八九便与这座小城融而为一了...... 洛川没有在亭关之中多做停留,只为关内守军留下补给粮草之后便率领五千离郡轻骑奔袭而去。 他要去杀人。 哪怕那亭关城外一样留下了数千具永昌人的尸体,他都觉得全然不够。 他的胸中有一团烈火,烧得他满身上下尽是煞气。 于是那一支离郡轻骑便亦弥漫起一股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 骑兵南下远离亭关十数里之后,始终安静骑马与洛川并行的银甲骑将才缓缓抬起面甲,露出一张许久不见的脸孔,竟是本该在甘原军营里与新上任的韩丰交接的老车夫罗江!! 原来早在洛川自甘水关东去梁仓城之际,他便已经通过暗部密令前甘原将军罗江率领一万精锐北上驰援通仓城,基于三仓之地相对严控的军事管制,这一支兵出天门山口之后便沿着山脉潜行的万人大军即便已经到了通仓城南数十里秘密扎营都没有惊动太多的人。 而原本按照军议决议应该留在郑仓城协助渐渐伤愈的沈诚守城的离郡轻骑,则在永昌大军分兵北上之际便已秘密南下,向西绕过一个弧度之后迅速融入通仓大军之中。 至此,通仓一地集结了精锐士卒三万及五千离郡轻骑,赵无忌留下万人固守通仓城,就在亭关小城血战开启的同一时间率领两万大军精锐迅速南下,与永昌郡左翼即从寿同城北上配合中军做出进逼姿态的永昌军正面相逢! 战场之上地势平坦,两方步卒列阵相迎,毫无花俏的撞在一起! 只是两方接触的一刹那,这一支以永昌北军为核心的军队便有了阵列不稳的迹象! 一场大规模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在赵无忌的强势军令之下,中军如山死战不退,左军、右军利用兵力及战力优势强势突袭,渐渐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而离郡轻骑如死神侍者般游走于永昌军阵列外围,利用箭矢及飞剑不断挤压永昌军步兵阵列,将原本完整的阵列挤压出多个不能成阵的缺口,于是,这一场厮杀持续了半个上午之后,这支将近两万人的永昌大军便被彻底击溃! 数不清的永昌北军士卒丢弃兵器跪在地上乞求投降,剩余的则完全丧失斗志只知奔逃,又在离郡轻骑的追击之下伤亡惨重,被践踏而死的逃兵不知凡几。 等到赵无忌挥军南下追击败军趁势拿下寿同城时已经是第三天夜晚,大军集结修整了半夜,洛川便率领五千离郡轻骑连夜北上驰援亭关城,等到离郡轻骑赶到亭关之时,永昌郡太守和他的中军大军已然先一步得到寿同失守的消息,整军南撤了。 第两百零三章 剑修败退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三章剑修败退伏波山脉之中,兽潮汹涌! 无数眼眸灵动的妖四散奔行着,既融入了漫山遍野向北奔跑的兽潮之中,又有意无意的动用妖气,震慑驱赶着发了疯的野兽始终奔行在正确的方向上。 密密麻麻的兽潮不知疲倦的奔跑于丛林山地之中,不时便有双眼赤红惊慌失措的动物一头撞死在避之不及的巨石树木上流血惨死,或者干脆被其它体型壮硕的野兽撞飞到悬崖之下,只有在死亡降临前的一刻,它们迷茫的灵魂才能重回肉体,体会死亡带来的短暂痛苦。 密密麻麻的山间林海之上一样不算宁静,时不时便有一道人影闪电般落下又折向远方,只留下一道道光芒从天而降,一旦斩落林间便是一条鸿沟天堑,运气不好些的动物或者被直接切断碾碎,或者坠落深坑被后续无知无觉坠坑的动物压成一团泥土。 没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为天空之中的大战,比之地面之上要凶险得多! 只听得遥远的南方九天之上晴空响雷,各色光芒交替闪烁将原本散落各处的云朵打得四分五裂却又无法逃离,在天空之中形成一个诡异的巨大的圆!! 而从那一处所在直到兽潮北奔的最前端,此间近二十里的范围之内,数百道各色的光芒在半空之中追逐厮杀,每逢两道光芒相触便是一声震颤丛林的巨响,间或有十数道乃至数十道光芒纠缠于一小片天地之间的,便一定会有人影震飞出来,流星一般直坠大地! 幸运些的受伤不重还能在坠落途中复又飞起重新杀入战团,或者能被其它同伴飞来接住,倒霉些的人在半空便已昏迷,只能斜斜的撞入山林之中,一旦没有被同伴及时救助,十有八九便会被丛林之中奔行的兽潮踩成肉泥,又或者成为那些红了眼发了疯的野兽口中最美味的食物。 其战斗之惨烈,已至于斯。 忽的,一道泛着些黑气的碧绿光芒从天而坠,炮弹般砸到丛林之中,碧绿的光芒破碎成一股威能巨大的冲击波,一刹那便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草木野兽全都炸飞开来! 一时间血肉与碎木横飞! 可还不等四周的兽潮和被这一击的威势震得清醒过来的野兽们从茫然之中清醒,一个满脸血污的长须老道紧随其后从天而降,他怒目圆睁手掐法决往下一指。 一道金色的细小飞剑便从他袖袍之中飞出,而后化作一道只有丈余长却极其凝实的金色长剑,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刺入了地面上大坑中央牛型巨兽的头颅!! 那老道落在那巨牛已然身死的尸体之上,犹自不解恨般的挥了挥手,原本支撑在他脚下的飞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又在身下巨牛的身体内来回穿梭几次,“老老实实做你的牛妖不好,非要掺和进南夷那些蛇虫鼠蚁的腌臜宗门里,胆敢杀我望川剑修,老道便绝不能饶你性命!!” 话音刚落,另一道蓝色光芒也从天而降落在长须老道的身边,正是长相凶恶的道士秦万松,只见他神情肃穆看向南方天际有些担忧的道,“牛师兄,情况有些不对,清韵师姐和常、牛两位师兄那边打得有些久了!” “有什么久,上三境强者之间想要分出胜负哪里有那么容易,”长须老道顺着秦万松的视线看向南方的天空,那里的战斗动静之大,便是他们这样生活在望川之上的人也多少年不曾见过的,“有清韵师姐在,不会出什么问题。” 第两百零四章 火色天河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四章火色天河深夜,安陵郡中部,春阳城以东的山林之中。 一个身穿精致的离郡银色将军铠甲的身影飞奔行走,一路大步疾跑,一直翻过两座山头几乎可以看到东山以外的平原上隐约灯火的时候,他才稍稍舒了一口气,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一棵大树旁,右手托住树干缓缓坐倒。 他带着钢铁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面甲之下传出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身来,小心的靠着那大树,似乎闭目养神一般感应了一会儿,才有些踉跄的往山下走去。 可他只走出三步便忽的闪身疾退了数十步! 因为就在他先前迈步的地方,一道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的水色波纹从地面上满溢而起,继而像是一道逆卷而上的瀑布,直指苍穹,将方圆十数丈范围内的一切草木山石无声无息的粉碎殆尽,只留下原地一个深深的坑......! “好敏锐的感知力......”一个声音自天空之中传来,飘渺玄奥,让人根本分不清楚远近位置,只觉得悠远宏大,好像自九天而下。 银甲将军将身前的赤色披风往身后一甩,缓缓从腰畔抽出一柄制式长剑,摆出个工工整整的进击姿态。 “陈敬之,他们告诉我你也是平民出身,虽然老夫有些不齿于你作为一军主将竟临阵弃了那些士卒,但到底怜惜你修炼不易,止步于春阳城外,南归去吧......”那声音再次响起,缓慢而坚定,“韩丰已经降了,甘水关甚至楠城一线均已是离郡的囊中之物,你们那个新登位的小太守应该满足,否则......就是贪心了......” 那声音说到最后已然不仅仅是言语,而是伴随着一股从天而降的威严,如小山一般落在那银甲将军一人身上,压得他不由自主的微微弯腰,“老匹夫......”他的声音清亮干脆,“你怕的是零之约定......!对我出手,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大胆!”那声音忽的震怒,一刹那仿佛整座山林都陷入癫狂,无风而动,仿佛那说话之人不是寻常人类,而是这东山的山神一般,“老夫可怜你资质才华不忍出手,你当我安陵郡人人可欺?!” 不等那声音落尽银甲将军便再次动了,他仿佛喝醉酒般一个踉跄往后一晃,恰恰好便躲过了一道黑暗之中并不显眼的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然后,他的身型刹那远去十数丈! 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他先前所站位置被那束微光击中,“轰”的一声震响声后,原本深埋于地下与整个山体紧密相连的一块巨石被干脆利落的炸出一个巨坑!! “嗯......?!”那天空中的声音似乎惊异于眼前的一幕,天地之间有了一刹那的寂静,继而是更大的威压和越发凝实的声音,“道武双修?!!” 那险之又险逃过一劫的银甲将军哪里还会与他对话,早已在爆炸的一刹那便借着那爆炸的余波飞快往南面逃遁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不时在山林之间折线往复,天空中不断有蓝色光芒闪现,每一次都能爆发出惊人的威能,可他却总能在危险来临的前一刻躲过去,虽然天空之中的攻势越来越猛,威能越来越强,距离他也越来越近,但始终不曾将他彻底击倒! 第两百零五章 顺天应命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五章顺天应命东山深处,几大强者隔空对立。 消瘦老人单手掐诀于胸前戒备,一双幽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处树上的两道身影。 只见其中一人立于月光之下,身型颀长,穿一件浅灰色的飘摇长衫,手持折纸扇,头戴金玉冠,面目之上挂着薄薄一层面纱,却仍可见其皮肤白皙,双目狭长,十足的翩翩佳公子模样,俊逸非凡。 另外一人则道袍高冠,白眉长须,一张脸冷得掉渣,正是苍颜剑宗启星子。 “启星长老......”消瘦老人也不擦去嘴边的血迹,只是小心的盯着两人缓缓开口,“不知苍颜剑宗何时又增了这样一位上三境强者,可喜可贺啊。” 启星子面无表情道,“这位不是我苍颜剑宗之人,辜负仙游道友一片好意了。” 消瘦老人“哦”了一声,又自看了那贵公子几眼后才扭头继续问启星子道,“苍颜剑宗是望川剑宗支脉,如今也要亲自下场入局诸侯之战了么......!” 启星子道,“诸侯之战与我苍颜剑宗无关,但如今的离郡太守与我苍颜剑宗大有渊源,其既有求,我等自当应之,更何况......仙游子道友,零之约定,终究是你先越过了那条界限。” 消瘦老人微微皱眉呵斥道,“如今的离郡太守与你苍颜剑宗大有渊源你们便可以枉顾大鼎律法与他的军队一同入侵我安陵郡吗?!不但如此,夺了甘水关与楠城一线还不罢休,如今又兵临春阳城下,启星长老,吕祖他老人家才仙逝不到一载,就连苍颜剑宗都要弃大鼎于不顾了么?!!” 启星子面上没有丝毫动容语气之中却带了三分怒意,“仙游道友,事已至此再说那些空而无用的道理有何意义?大鼎如今如何,四夷如今又如何,怎么做才是对我人族最有利的选择,人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我们便循着自己心中的答案去做就是了,我只问你,这个早就四分五裂不靠外力根本难以弥合的安陵郡,你是不是真的要以性命守之?!” 消瘦老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启星长老先前也说过了,如今的离郡太守与你苍颜剑宗大有渊源,我仙游子和仙游门一脉与那严氏一族又何尝不是这样,既然如此便唯有一战了,”他低头看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银甲将军笑道,“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诸位为老夫设下的局,你这女娃子倒果真是资质上佳,”他复又看向启星子道,“你们将她与我一同困入这大阵之中,就不怕我临死之际拉着她陪葬?!” 启星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倒是那始终面带微笑的贵公子轻轻开口,语气悠然,“如果你果真能拉我这位师侄陪葬,那便是她学艺不精罢了,怨不得别人。” “哦?”消瘦老人似乎来了些兴趣,抬头看了一眼贵公子后低头去看那披散了头发仍旧绝美的年轻女子笑道,“加入这样的宗门是你的不幸啊。” 绝美女子却摇了摇头,“弱肉强食本才是天地至理,忘记了这一点的人们才是真的不幸,”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消瘦老人的每一个动作,“老人家,你先前对我出手之时多留余地,若是你愿意放弃安陵严氏,我愿去找离郡太守为你仙游门一脉求得一处山水,担保你一门上下迁入离郡无虞。” 消瘦老人似乎颇为讶异,他微微皱眉看向绝美女子道,“女娃子,你可知道你这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若要真的做了,需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第两百零六章 末日人间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六章末日人间伏波山脉纵贯南北,将永昌郡与离郡分隔两边。 与伏波山脉相伴的,则是一条水量极丰的大江,伏波江。 伏波江起于伏波山脉北部,却向东流入永昌郡中部地区,而后大江折向南方,一路顺着伏波山脉与永昌郡平原腹地的交界线奔腾流去。 可对于永昌郡来说,尤其是临近益城的繁荣的永昌郡中部,由于人口众多,所以伏波江以西临近伏波山脉的狭长地区里仍然是住着人的。 曾经的人们在伏波江西岸地势稍高的地区集结,垦荒建房,渐渐的便就汇聚成了一个个的村落,繁衍至今,虽然不时会有来自伏波山脉的野兽甚至妖物出现,但得益于益城方面的支援,总也能够化险为夷不会酿成太大祸事。 可这一天夜晚,末日终究降临。 数不清的野兽如潮水般从伏波山脉北部的山林里冲了出来,它们一个个红着眼睛,仿佛来自地狱的凶兽,成群结队的踏过冬季的田野,闯入村镇之中,毫无征兆的掀起无尽杀劫! 更可怕的还是夹杂其中的妖! 它们破开院落围墙,打碎房门窗户,找到每一个躲藏起来的人类,以人为饲料喂养兽群!! 只一个夜晚。 伏波江以西原本平静的人间便已成为炼狱! 一连数十里十数个大大小小的村落,牛羊不存,人畜不生。 无论老幼。 十死无生。 等到第二天清晨阳光洒下大地回暖的时候,一切便只如地狱的模样。 白骨堆积于野。 血水顺流成河。 除了大片的野兽聚集在一起撕咬争抢着些难明形状的血肉,这一片大地之上再没有了一点声音。 曾经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彷如幻梦,不见踪影。 只留下断壁残垣,东风萧瑟。 唯有那腥臭的味道,顺风而去十余里,久久不散...... 而在这一片凄惨地狱的中心附近最大的村落里,曾经在伏波山脉南部山林之中聚集的五位大妖齐聚,除了相距极远互相戒备着的绿色鬼火和高挑女子之外,仍旧是两个黑袍人与那挺拔巨汉居中沟通。 五人所在之地原本野兽聚集,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敢于靠近这里百丈以内。 可就在距离五位大妖不远的一个破房子顶端,却安安静静的立着一个干枯瘦弱的老人,只见他身材瘦小,面色哀戚,眼睛似闭非闭,嘴角严重下垂,若不是他那一头飞舞卷曲又直直垂到地面上的惹眼红发,你倒以为他本是这村子里的某个将死老人! “前次没有当场击杀了望川那个女人,后面再想杀她便难上加难,可此时我等已然率部到了这里总也不能就此退去,”那体型明显非人的巨汉小心的看了眼远处房顶上的老人后对两个黑袍人问道,“两位长老以为,我们此番还入不入得益城?” 两个黑袍人影没有说话,另一边屋顶上的红发老头却悠悠然开口,声音听起来仿佛气血衰败垂死的老人一般,有气无力,“那女人受了本座全力一击而不死只是凭仗那件宝贝罢了,如今那宝贝已经毁去,她又定然受伤不轻,只要再次见面本座自然会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何须你等担忧此事。” 第两百零七章 让他退兵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七章让他退兵伏龙江波涛汹涌,无尽的江水日夜南去。 仿佛过去千万年一般。 天地不仁,江水如是。 不会为了江畔无数泣血的怨魂停留,也不会为了死于争斗的野兽停步。 在伏波江以东某处小山之上,二十几个望川剑修正聚在一起,一个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其中几个脾气火爆些的更是早已丢掉了修道之人的矜持,怒如雄狮,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只见场中一个须发茂密的黑脸大汉伸手指着一个长须老道的额头怒骂道,“牛德信,你个老小子若是怕了就滚到益城去,老子自己带人去伏波江以东除妖!我望川剑修之中自然有人还有血性,没有忘了师尊的教诲,大不了便是以身殉道,老子死也要死在伏波江以西!!” 他怒发冲冠,以至于言语之中都有些颠三倒四,显然不是擅长言辞之人。 被他指着额头的长须老道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之间怒意同样不减,他就那么冷冷的注视着黑脸大汉的食指淡淡道,“张彪,你自己愿意去伏波江以西寻死就快些去,没人拦你,但你若想带走一个师兄弟陪你去死,我牛德信今天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斩了你!” “够了!”一个长相与长须老道有几分相似但年龄看起来却明显要小很多的中年男人睁开眼睛,两道浓眉一竖冲着长须老道怒斥道,“都是自家师兄弟,你说得什么屁话!”他又扭头看向那黑脸大汉一样训斥道,“匹夫之勇也敢说师尊教诲,师尊的道便是如此?!” 两个人顿时不敢说话,只是各自郁结于胸的火气没处发,憋得脸色通红。 盘膝坐在那中年男人身边的,正是曾在伏波山脉里救过秦万松一行性命的望川剑修江清韵,只见她脸色微白始终没有睁开双眼,直到一众道士被呵斥闭嘴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扫视一圈,没有人敢与她对视,“还当你们能吵出些个奇思妙想的好点子,不料也就如此嘛,不是冲上去和妖族拼了,就是退守益城暂且观望,我望川剑修难道一个个真的如外界所说都是修道修坏了脑子的笨蛋?!” 一众道士听得个个低头 ,少数几个能够保持冷静的道士里一个人微微探了探身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江清韵及她身边两人的脸色后,又自将话咽了回去。 不料江清韵却是个眼尖的,看到他那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秦万松,你如今好歹也是晋入六境的大修士了,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就直说!” 被呵斥之人正是长相凶恶的道士秦万松,听江清韵这么说他一张本就难看的脸垮得越发难看,他挤出个笑脸犹豫道,“师姐莫生气,万松倒有一个提议,”他看四周一众道士向他看来,便正了正身子道,“南夷妖族此番借伏波山脉偷渡而来的可不是少数妖族强者,而是连同了大量低阶妖族一并驱赶了野兽大军而来的,单靠我等修士根本难以抵挡,更不必说护得百姓周全了,想要真正解决问题非得联合我人族军队不可。” 江清韵若有所思的打断秦万松的话问道,“我曾听你说起过,你与那离郡太守有旧?” 这一句话说出,引得在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秦万松,就连原本坐在江清韵左右已然闭目养神的两个男人都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第两百零八章 喋血荒野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八章喋血荒野伏龙江河槽颇宽且水流汹涌,加之大江以西地势狭长颇为贫瘠,所以永昌郡没有在这条大江的任何一处修建过桥梁。 可兽潮大军只间隔了一天便渡过了大江! 因为五大妖之中两个身穿黑袍的,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一夜之间便在那大江之上筑造起一座木质的厚重大桥!! 等到望川剑修发现不妙试图去破坏桥体的时候已然迟了,那桥在几个大妖的守护之下,一众剑修根本没有机会损坏分毫,于是,无数的野兽快速渡江,又在隐藏其中的低阶妖族的驱使之下直扑益城,情况顿时万分危急!! 因为虽然这两天望川剑修动用了能够动用的一切力量协助周边百姓迁徙,可奈何时间太短,就算能够听劝的百姓立刻便离开故土,单靠两只脚也走不出去多远,尤其多数还是拖家带口,在这仍旧寒冷的日子里实在是走得艰难,更何况那些故土难离或者硬是不听劝的,把一群往日里只在望川山上清修的道士们急得不行。 又不可奈何。 如今兽潮来袭,留下的人族便都成了野兽的口粮,尤其是其中本就食肉的野兽,更是早已饥肠辘辘甚至到了神志不清要冲着身边野兽下手的地步,哪里会怜惜什么人族老幼。 兽潮一过,如同遭遇蝗灾的稻田,只留下满地鲜血,一片荒芜......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兽潮主力没有扩散,而是始终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河流,直奔益城而去,可益城,是永昌郡的首府,益城周边的村镇聚集了永昌郡中部最多的人口,一旦妖族大军真的攻到益城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于是,便又是那群望川剑修不管不顾的抵挡在那兽潮河流面前,用血肉之躯和手中长剑,在一片官道荒野之上,为身后的人族百姓筑起一道长城...... 在那里,飞剑的光芒碎了又碎...... 野兽的尸身堆积如山...... 无论是夹杂于兽潮之中伺机偷袭的蛇 鼠妖兽,还是仗剑于身前的得道剑修,都有可能在那巨大的混乱之中于刹那之间身死,可谁都没有停止,谁都没有后退。 血肉磨坊。 在距离那血腥战场不远的一处高地之上,孤零零盘膝坐在那里的江清韵面色平静的看着远处的一切,一言不发只是双手掐诀,周身上下的蓝色光芒如同真实的水一般流动,从头顶涌出,又流入双手之间的虚空处消失,周而复始。 忽的,在她身边闪现一道身影,正是那个曾坐在他身边的俊朗中年人,他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一身蓝色道袍破烂不堪,脸上身上亦有血迹,只是一双眼睛仍旧明亮,他回头看一眼那血色战场飞快道,“师姐,又有七名师弟师妹逝去了,妖族大军汇聚得越来越多,我们该后撤了......!” 江清韵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摇一摇头,“还不行。” 那俊朗中年人诧异的看向她,语气中亦有了些许质疑,“此地以后几十里内的百姓都撤得差不多了,我们哪怕后撤几十里再行阻挡,也好过非要在这里硬撑着啊!” 第两百零九章 唯死而已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零九章唯死而已益城。 夏宫历史上首次一次性接待数十名望川剑修的访客,所以无论宫廷侍者还是负责接引的官员都表现出了十分的恭敬。 尤其在益城即将面临如此妖族大军进攻而永昌郡大军又在北伐之中遭遇大败的当下,望川剑修的出现仿佛救命稻草。 可所有人都无法在这些望川剑修的脸上看到他们希望看到的东西,而是凝重、冷漠,亦或者愤怒。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只能陪着笑脸,卑躬屈膝的将一众望川剑修迎入夏宫最核心的那座大殿,然后彻底关上了殿门。 大殿之中没有朝臣,只有高高的上首位置坐着的一个华服老人,而在老人身后则安静的立着一个表情淡漠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原本只是在看大殿一角新增的蛛网上一只长了细细长足的蜘蛛,等到一众望川剑修进了大殿,他的目光才只落在那为首的女子身上,颇为无礼。 为首的女子自然便是江清韵,她看也不看那目光无礼的男人,只是直直盯着那个明显面容枯败却仍旧强撑着展露威仪的华服老人,直截了当道,“太守大人,你曾传信于我让我等为益城周边百姓入城争取一些时间,我去做了,为此,我望川剑宗七十二名剑修葬身益城以西的荒野之上,可为何如今的益城门外大部分百姓仍旧不得入?!” 那华服老人一脸平静的注视着江清韵,好一会儿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大病未愈一般,“益城有益城的规矩,除了如望川剑修这般可以飞来飞去的高人,谁想进城都是一样,”他将上半身往前探了一探道,“尤其如今我永昌郡新遇挫折,若是妖族或者......其他什么有心人趁机大批量混了进来,再趁势攻破益城,那才是我永昌郡所有百姓的大劫。” “是所有百姓的大劫还是永昌郡太守的大劫......?”就站在江清韵身边脸色惨白的俊朗中年人道。 江清韵抬手打断了俊朗中年人的话,继续道,“如今妖族大军已至益城以西数十里,奔行速度快些的野兽说不定已然先一步到了益城城外,一旦城外百姓因为恐慌引发混乱益城也要跟着遭殃,太守大人,如今距离益城最近的离郡轻骑也还在百里开外,能有什么‘有心人’可以‘大批量’的混进益城?!他们都是百姓,都是永昌郡的百姓!!” “本太守不知道那是永昌郡的百姓吗?那都是本太守的子民,如若他们在益城之外葬身兽口,本太守才是最痛心之人!”华服老人似乎怒极,他瞪着眼睛冷冷看着大厅之中一众望川剑修道,“可益城之中的百姓人数更多,也是我永昌郡的百姓,我不应该为他们的安危负责吗,他们就不是我永昌郡的百姓了?!” 江清韵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到华服老人说完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声道,“你已经做好了妖族大军来袭之时关闭城门的打算?”她看到上首的华服老人沉默不语之后声音冰寒一字一句道,“孟啸天......为了你孟氏一族那私利受损的可能性,你要将城外那些永昌郡百姓,挡在城门之外喂了妖族兽潮......?!!” 第两百一十章 撼山无惧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章撼山无惧当益城外汇聚的野兽越来越多的时候,它们的胆子也便越来越大,尤其是本就食肉的角色更是已然不知道什么是本能的恐惧,竟敢冲着浩浩荡荡的人潮扑杀而来。 益城地势偏高,哪怕排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们也自然可以看到远处兽群。 长长的入城队伍立时便乱了,人们推搡着拥挤着,一个劲儿的往城门的方向去,混乱之中不少人被推到护城河里,老人的呼喊、妇女和孩子们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各个城门处负责检查的军士们挡不住了,大量的百姓推挤着争先恐后的涌入城门,城内城外立刻便乱作一团。 于是,益城的城门缓缓落下,厚重的包裹了钢铁的城门仿佛一道无情的天堑,给了城内的人大大的安心,却也将一切的绝望挡在了门外。 哭泣声、咒骂声、乞求声、诅咒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将城墙上下两个世界一同淹没...... 可无论怎样,都挡不住西来的兽潮。 野兽聚集的越来越多,渐渐的,有了冲击大城的气势。 百姓们绝了进入益城的心,只是本能的趋吉避凶,年轻些的已经拖拽着家口绕城而走往东方而逃,只留下些无人照看的老幼之流赘在身后行动迟缓,亦或者只是等死吧...... 兽群汹涌,仿佛无穷无尽,等到兽潮成势,不知是哪里率先发动前冲,就像是一颗明火落入滚油之中,一刹那便点燃了所有野兽的凶性,它们疯狂的嘶吼着,红着眼睛冲向益城! 然后,便有一条天河自九天而落! 带着末日天劫般的气势,迎着兽潮起势的方向冲去! 所过之处无论麋鹿亦或棕熊,只如大江里的一尾游鱼,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而那些率先前冲眼睁睁看着长河落尽的野兽,双目之中令人惊惧的血红渐渐散去,露出一双双恐惧到了极点的神情,再看看四周兽潮,惊得四下乱窜,一波刚刚起势的冲锋就在混乱之中终结。 可天河也就只有一条。 因为天空之中一朵闲云忽的“燃烧”起来,将半个天空都印照得夕阳晚霞般灿烂,与那一条长河的源头正面对上,气氛刹时便紧张凝重起来。 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哪里能忍得太久,眼看 着前方大群的人类仿佛待宰的羔羊,很快便又有野兽成批的呼喊着前冲,兽潮再起! 这一次能够挡在兽潮之前的只有数十道如同大地银梭一般的光芒,他们游鱼般掠过兽潮带起一蓬蓬鲜血,却终究势微,根本无法阻挡大面积的兽潮前冲之势,无数的野兽从那一片穿梭着光芒的区域两侧绕行而过,只在那里留下一个巨大而血腥的椭圆形空白! 仍旧东逃的百姓很快便遭了灾,他们哪里能跑得过红了眼睛的兽群? 两边只一接触便有大片的百姓被扑倒,正值壮年的还能挣扎片刻,然后被疯狂扑来的多个野兽撕咬碰撞得伤重垂死,年纪稍稍大一些或小一些的则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击倒在地...... 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眼见逃脱不及,便将怀里的孩子丢给从身边而过的庄稼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被身后一头棕熊扑倒,凄厉的惨叫声中变得血肉模糊。 那庄稼汉哪里顾得回头,只是抱了啼哭的孩子前奔,却在下一刻被一头发了狂的野牛撞飞...... 处处皆是惨状。 只如真实地狱。 第两百一十一章 杀手易白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一章杀手易白这一日益城的天空,色彩斑斓。 火焰与天河交错,蓝芒与绿芒相融。 爆响声仿若雨夜惊雷,连绵不绝,震得大地之上每一个人的心脏都止不住的剧烈跳动,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迷茫。 天空之中,江清韵双臂交叠,手捏法决,四周仿佛无尽海水一般的蓝光如同天河,天河之中数尾游鱼仿佛真的鱼儿一般各自穿梭,偶尔跃出水面便是一连串猛烈的爆响,而在那天河以外,半边天都被火海包围,那火焰如同虚幻又似乎真实,烧得四下里空气扭曲,虚空之中反复爆响,噼啪声不绝。 江清韵面色苍白,唇角流血,血液一滴滴落在胸前,将蓝色道袍染得黑灰。 “离开益城,便可活命,以你的资质,哪怕过些时候再来寻本座报仇又有何难?走吧,走吧......本座放你离去......”火云之中传出一个极度颓丧的声音,没有半分震撼人心,却偏偏不受天空中惊雷般的响声干扰,清晰明白的落入江清韵耳中。 “无耻老贼,竟想以此等卑鄙手段乱我道心?!”江清韵面如寒霜,“我既身为望川剑修便不惧一死,可想要我死,你这老贼也得丢下半条老命!” “唉......”那火云之中的声音似乎颇为感慨,声音之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年轻人总是愿意轻谈生死,可却不知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很多你此时此刻以为值得去死的,多年以后才会知道,根本不值......吕玄一生都在说为人族护道,可他不知道,这三百年里被他强行压制的平静水面之下的是怎样的波涛汹涌,如今的中洲人族若是有怨,也该怨他吕玄......” 江清韵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眼睛逐步变为清蓝,她声音冰寒缓缓道,“就凭你这杂毛,也配点评我家师尊?” “哈哈哈......”火云之中的声音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度好笑的事情,“点评?我就是骂他吕玄又能如何?死都死了,”他漫天的火势似乎一收,继而那光芒更胜,一时间压制得天河缩小了不少,“本座只是不愿这么早便与你望川一脉结下死仇,但既然给了你生路你不走,也就怨不得本座了......” 江清韵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却仍有闲暇低头去看,只见那一支浑身上下包裹在钢铁之中的重甲步卒已经结成军镇直截了当的切入兽潮之中,仿佛中流砥柱,无论浪涛如何拍打只能碎成一朵朵七零八落的水花。 可奈何兽潮过于汹涌,只此一块不能动不能移的铁疙瘩根本不能完全抵挡,无数的野兽绕过撼山军仍旧向西,追杀人族而去! 她又扭头去看另一边天空之中的战况,本就受伤不轻的常御风和牛德义已然在五位大妖的合击之下受伤不浅险象环生! 若不是两人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而五个大妖又各怀心思不肯拼着受伤率先下死手,那一处战局早已分出胜负。 她右手法决悄悄变化,却忽的又喷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火云之中传出嘲讽的笑声,“小娃娃本事不大心却不小,与本座对敌之时还想兼顾他人,殊不知......嗯?!小心!” 他的话音还未落尽,另一边天空之中忽的出现变局! 因为那五个大妖之中性子最急的鬼火墨玉终于忍受不了眼前看似占尽优势实则始终僵持不下的局面,率先发力! 第两百一十二章 战场惊变 ,望仙门 离郡轻骑自东而来,却没有立刻动作,他们只是静静的集结于核心战场三里以外的一处高地,静观事态。 可离郡轻骑的出现带给战场内外所有人的感受却都是极其强烈的。 天空之中,无论江清韵亦或者其它望川剑修,只在离郡轻骑出现在战场的一瞬间便是一滞,只觉得所谓劝说一事功败垂成,一时间尽皆沉默,一颗颗护道之心不住下沉。 大地之上,原本如同巨山磐石一般的撼山军阵开始动摇,他们谨慎又不由自主的变幻着形态,想要一边抵御兽潮一边朝益城方向靠拢,可越是如此,军阵便越是扭曲,渐渐的,竟有了被兽潮冲散的迹象! 原本在另一边看戏的两万永昌大军,竟也缓缓动作起来,慢慢组成了一个圆形防御阵列,结阵自守! 百姓们则越发慌乱,早已听闻永昌郡与离郡爆发大战且两家太守更是结有死仇的他们哪里还猜不到眼前的这支精锐骑兵是谁,原本朝东面逃来的百姓立刻便不知所措,一面是妖族大军,一面是敌军轻骑,他们又能往哪里逃?! 战场情势一时之间变幻诡谲,原本就已经难以支撑的人族战况更是急转直下! 可离郡轻骑仍旧没有动作,他们只是肃静如铁,不动如山。 天上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盯着这一支意外来客。 然后他们就看见,原本聚集于血骑核心处的离郡轻骑五大军候各自返回本阵,血骑之中那个穿着最为特殊铠甲披风的年轻人拔出一柄漆黑长剑直指天空中火焰般燃烧的红云,运气于胸喊出了极致肃杀的两个字。 “同生!” 五千骑兵齐刷刷行了个军礼,那一声声金铁交击的闷响汇聚成一道震撼天地的声音,继而齐齐喊出更加杀气磅礴的两个字。 “共死!!!” 天地之间似乎有了一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有意无意间都在注视那五千骑兵,看着他们如一列缓缓启程的巨轮,由慢而快,并最终在抵达战场之前将速度提升到顶点!! 骑兵冲锋! 他们在无数永昌百姓绝望的哭吼声中,从他们身旁一掠而过! 又在他们惊异至极的目光注视下,这支“敌军”精锐中的精锐,一化为五,仿佛五条出水的蛟龙,在百姓身后的兽潮之中掀起无尽的波澜!! 血肉横飞,骨碎筋折! 在那五条蛟龙面前,无论是野兽还是隐藏其中的妖物、妖夷! 都只有一死。 眨眼的功夫,原本凶恶无比的兽潮前浪便已被击得粉碎,大片的野兽眼中血色渐渐褪去,疲惫与饥饿的感受重新回归,疯狂的冲击它们的大脑,四周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刺激着它们敏锐的嗅觉,它们开始如同寻常野兽一般恐惧,四散而逃,或者随处躲避,一时间乱作一团。 而那五条蛟龙仍没有丝毫停留。 他们完成两轮交错之后融为两队,从撼山军那如同铁桶一般的军阵两侧不远处飞掠而过! 惊得已然显现疲态的撼山军士卒急忙收缩军阵! 可那支骑兵却只是与他们擦肩而过,迎着兽潮逆流而上,又在撼山军阵以西融汇合一,一路冲到望川剑修组成的那座剑阵之后,才以五百血骑为箭头,由北向南,硬生生将那兽潮斩为两段!! 数十名早已强弩之末的望川剑修趁势融入离郡轻骑大军之中,各自寻找一匹已经无主的战马坐骑,又纵马奔行至骑兵最前端,随之一起杀出重围!!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这一支地狱死神一般的骑兵队伍一路冲杀穿透兽潮,却又在益城以西掉过头来,再次一化为五,仿佛抽打牲畜的皮鞭一般,一次次冲击兽潮边缘,将已经乱做一团的野兽大军往北驱赶,连带着兽潮后方的兽群中竟有相当大的一批分流而出,往北冲! 第两百一十三章 水火之争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三章水火之争益城上空。 当幽冥上人的火云忽的扩大一倍的时候,又一次强行出手相助常御风和牛德义以及易白那一方战场的江清韵便知道大事不妙。 因为与她前几次强行出手时幽冥上人所表现出来的爆发力不同,这一次强了何止一筹! 江清韵立刻便知道自己遭了对面老贼的算计,就在那火云汹涌来袭的时候,她强行扯下了右手腕上系着的一根金色丝带,那丝带断裂的一瞬间,一股似乎带着某种玄妙气息的金色强光炸裂开来,为她挡下了多数的攻击,那剩余如火海般的气却仍旧一刹那便击碎了她勉力维持的湛蓝长河! 更是顺带着侵入她的体内,将她体内原本已经翻江倒海般汹涌澎湃的气息搅得混乱不堪,哪怕只是一瞬间她便以其绝强的修为镇压了那一切,却已然无法阻止自己坠落人间! 一声轰响,剧烈的撞击带着满肺叶的血腥气息,让如她般强横的身体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就是这须臾刹那间的一个恍惚,再清醒时便已迟了! 远空之中那个必然也受了些伤的幽冥上人竟不管不顾,强行飞掠而至,带着漫天的火焰落到近前,必要借此机会给她致命一击!! 江清韵双手一翻,原本坠落在大地之上的数件法宝闪电般掠回她的身边,她独自立于巨坑之底,满脸血污,一双杏眼死死瞪着那红云之中已然朦胧可见的身影,染了尘的道袍剧烈的摇摆,脑后发丝如同怒涛翻涌,一条肉眼可见首尾相连的灵性长河飞快的凝聚生成,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抵挡那漫天的火云!! 就在那火云即将触及长河的时候! 一道墨绿色的、缠绕了大量军阵气势的光,如同一把尖锥,盘旋着,以一个超乎常人目力所及的速度刺入了火云之中!! 一刹那,如同风卷火势! 原本直扑而来的火海,竟似被狂风逆袭,带着无匹的势,反向朝着火云内部卷去!! 火海之中朦胧的身影似乎怒不可遏,苍老的声音如同金石摩擦,刺人耳膜,在他身前,两股力量冲撞纠缠,疯狂消弭! 江清韵微微偏头,看到身后离郡轻骑里被血骑环绕的那个年轻人,凤目之中星芒闪烁,冲她飞快的点了一下头。 等到那旋转的尖锥被火海消磨殆尽,火海仍旧恢复先前的威势! 可只这一点时间,战局再变! 因为在幽冥上人面前的,已经是围绕江清韵而生的一条波涛汹涌直欲发狂的大江!! 江清韵一闪身,径直带着那一条长河冲入幽冥上人火海之中! 一伸手将左手腕上系着的金色丝带扯断,金色的光芒再次炸裂开来,一刹那便将身前的火海驱散大半,显露出其中幽冥上人那枯瘦的身躯和一双瞪大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江清韵冷笑一声,双臂交错双手掐诀,那湛蓝色的长河不再首尾相连,而是化作一条瀑布,直冲向幽冥上人身前! 幽冥上人惊而不乱,一双干枯的双手向前一探,一道道玄奥无比的法阵仿若天地屏障,一层层的叠加在他身前,与此同时无尽的火海咆哮着从虚无之中诞生,眼看就要将他整个身躯重新笼罩,却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水色临身,幽冥上人飞退不及,一咬牙将脑后极长的红发甩到身前,双手一错,拽下大把的头发往前一丢! 第两百一十四章 虽远必诛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四章虽远必诛军队组成军阵是件极复杂的事情,非百战精锐不可成阵。 这其中不但对每一名精锐悍卒的勇武之气有极高的要求,更是对士卒之间气机牵引的默契度有极高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修炼者的数量。 凡人有气,却根本感受不到引导不了,能够操控气的人只能是修炼者。 而军阵,便是将一个个修炼者放入一个阵型之中大大小小的关键点位之上,以阵型牵引阵中所有人的气,再由其中大大小小的修炼者聚气入阵,最终成为一道道宁而不散的军阵气势,再被一个可以得到军阵之中绝大多数人认可的角色统一牵引,造就无与伦比的恐怖威能。 因此步卒成阵很难,骑兵成阵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每一个骑兵都必须要在驾驭战马入阵的同时与阵中所有人一体同心气机相连,尤其是阵中的关键点位,必须是百战精锐中的百战精锐才行。 今日,洛川要四千离郡轻骑结成一阵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所有离郡轻骑只是沉默着执行军令,没有人质疑。 洛川一言不发,飞快的扫视其它几处战团。 那一支两万余人的军队已经明显损失惨重,只是面对兽潮这样不死不休的战斗,没有一个人有其它的选择,只能背水一战兀自强撑罢了。 另一边精锐的重装步兵撼山军也好不了太多,哪怕他们这一万人杀伤的野兽和妖族数量要远多于那支两万余人军队,可身披沉重战甲的他们本就不是适合持久战的兵种,又是最早进入战场始终顶在兽潮最凶猛位置的角色,能够坚持到现在仍旧拥有战斗力已然是临阵的将军指挥能力不凡的结果,想要让这支同样损失惨重的精锐此刻成阵恐怕太难。 那便只有他这一支离郡轻骑了啊...... 回头去看,四千轻骑之中只有几个百人队凝聚出了军阵气势! “不够......远远不够......”他一边控制飞剑在野兽群中收割性命,一边抬头看着天上,即便是他这样四境的修炼者也可以看出,有了影子以及另一个不明身份强者的加入,两个望川剑修所处的战团仍旧处于绝对的下风,完全被五位大妖压着打,不时便有人被击飞出战团,想来境况十分危急! 而另一半的天空中水火之争还在继续,剧烈的气机波动即便隔着这么远都让洛川感到心惊,但显然一时半刻根本难以分出胜负。 “即便离郡轻骑成阵影子也可能难以脱离战局来牵引那军阵气势......”洛川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念头,一边低声诅咒着,“银匠,该死的银匠,怎么还他么不到......” 就在洛川焦急沉思之际,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思齐忽然道,“如果将五百血骑散入大军之中,是不是可以......” “不行!”不等她说完罗江便反对道,“血骑是离郡轻骑之中唯一可以成阵的一支,是整支队伍冲锋的箭头,若是散落入各军又无法形成大阵,整个离郡轻骑的战斗力都将大打折扣,一旦此战不利我们想要脱离战场北归都会困难重重,而且......”他的眼神往洛川的方向一撇,然后看向思齐,没有言语,但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倒觉得可以一试,”洛川却只是皱着眉抬头看天,“如今之计须得一搏了......” “血骑一散拿什么来保证你的安全?!”罗江干脆把话挑明,“你以为自己还是中京城里无人问津的落魄质子?如今想要你命的人能从这里排到离城!!” “他的安全交给我们,”始终跟在众人身后不说话的秦万松忽的开口,“若将血骑散入各军,望川剑修便是血骑!” 罗江回头看他,却对上一双双回望而来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 “好,”洛川一咬牙下定决心,“传太守令,血骑以十人为一队,由各十夫长率领散入各百人队,协助各百人队成阵!” 一众血骑沉默着行了军礼,大军却没有停止,直到再一次杀出兽群的范围,一整个离郡轻骑才在那一片荒野之上迅速的完成了阵列重组,数百名血色骑兵不再是显眼的箭头,而是融入沉黑色的钢铁洪流之中,成了星星点点又似乎微不足道的光。 第两百一十五章 护道之心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五章护道之心益城,大战止息,四散而去的兽群必然还会带来些麻烦,但不成规模且恢复神智的野兽能够造成的麻烦是有限的。 城门仍旧没有开启,百姓们一时间也不敢返乡,只能聚集在城外等候最终的处置结果。 离郡轻骑飞快的打扫战场带走同袍的尸体和铠甲军械之时,那一支与之齐名的撼山军在将军孟草儿的命令下,原地修整。 这两支隶属于敌对州郡的王牌精锐,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默契,在这一刻实现了和平共处。 至于说远处那一支几乎被打残了的永昌郡大军,根本连防御阵列都不敢解除,一边以此抵御四周逃窜的零散兽群,一边警惕着离郡轻骑的一举一动。 影子和银匠都没有受太严重的伤,算是这一次行动最大的幸运,离郡轻骑却非如此,将近一千名大好儿郎永远的葬身于这一处异国他乡...... 洛川此时仍旧骑在马上,两条大腿却不听使唤的颤抖。 “仗都打完了你才知道怕啊?”思齐一边看着洛川一边往脸色铁青的罗江方向使了个眼色道,“你可知道你今日是何等冒失。” 洛川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说,正想着先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女人,正是曾经坠落在离郡轻骑前方的望川剑修,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浑身血污的男人。 只见她脸色泛白,原本满脸的血迹却已没了,只是胸前道袍之上的血污尚在,她就那么直直朝着洛川走来,原本围拢在洛川身边的数十名望川剑修齐齐下马向三人行礼,可见其在望川之上的威望。 洛川自然也不敢托大,一样翻身下马学着秦万松等人的模样行了个不太标准的道礼,“晚辈洛川,见过前辈。” 来人自然便是江清韵和常御风、牛德义三人。 她先是冲着其它望川剑修摆了摆手,然后走到洛川身前一丈,也向他回了个道礼,“望川剑修江清韵,见过离郡太守大人。” 洛川立刻有些受宠若惊,只觉得这个前一刻还在天上翻云覆雨的超然仙子,这一刻竟就为了自己降落凡尘一般,好像幻觉,他连忙摆手道,“晚辈何德何能当得前辈一礼,实在是......” “就冲太守大人为我人族护道之心,便当得这一礼,”江清韵神情肃穆不似玩笑,她看洛川有些尴尬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冲着站在洛川身后不远处的银匠和影子点一点头,然后对洛川道,“既然你先前喊了我一声前辈,前辈也就该送你个见面礼才是,”她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然后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玉质盒子递给他,“这是一颗仙芝丹,是颗功效不错的治疗宝药,同时也能稳固境界增强些修为,送你了。” “晚辈多谢前辈,”洛川一边谢着一边接了过来,正要打开那玉盒去看,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方脸道士常五溪急急忙忙按住。 “不能打开,”秦万松解释道,“这仙芝丹是近乎王品的宝药,已然有灵,盛放这宝药的玉匣之上设有禁制,一旦打开就有可能让外界的浑浊之气污了宝药的品质。” 第两百一十六章 他笑着哭 ,望仙门 益城之战,是一场注定要震惊天下又影响深远的战役。 可如今,益城一战人族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它所带来的效应也不过只是蝴蝶扇动翅膀,历史的车辙悄悄转了向,远没有一场发生在安陵郡首府柔城的战争更加吸引某些人的目光。 这一日,天阴。 柔城的城墙上下激烈的厮杀,可对战双方的军队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有不小的差距,场面自然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没有人能想得到,一郡首府的攻防之战竟能草率到如此地步。 硝烟四起,喊杀声震天。 一切的动静都能穿过大半个死寂的城市,清晰的传到城市深处的太守府宫里。 太守府宫已然没有什么人。 曾经的宫廷护卫被勒令上了城墙,原本一个个威风凛凛目无余子的金甲神将,到了城墙之上真刀真枪需要厮杀的时候却吓得浑身颤抖好似鹌鹑。 曾经的宫廷侍者则多数已然逃了,哪怕逃出宫去十有八九也逃不出这座城,他们仍旧还是逃了,似乎只要留在这座宫里就会有杀身之祸。 只有那些后宫之中的夫人佳丽多数无处可逃。 她们的家人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接她们回家,她们便只有这深宫一个家了,若是这高耸的城墙都不能让她们更安全,那么离开这里,哪里便都也不安全了。 前宫大殿内上首宝座之中坐着一个面容憔悴身型枯瘦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仿佛得了厌食症一般,无精打采的坐着。 大殿中央则一排跪着七个黑衣人,其中便有洛川曾在返乡途中多次见过的矮个老人。 中年男人就那样呆呆的从敞开的殿门处往外看,在遥远的城南方向始终烟火弥漫,他嘲讽似的笑了,“攻打一个这样子的柔城都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那个被我的大臣们描述成洪水猛兽的陈敬之,看来也不过如此。” 七个黑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跪着,安静听着。 中年男人也习惯了一样就那样自语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十分寂寞,“泰山,我当初若是听了你的建议,会不会好一些?” 他等了一等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后摇了摇头自问自答般道,“大概也不会,就算柳飞絮死了,韩丰还是要降,这些日子里大臣们上奏说了那么多骂了那么多,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我却其实是理解他的,归根结底是他对如今的这个安陵郡没有了信心,不觉得如今的这个安陵能挡得住离郡,也不觉得这个安陵能挡得住广郡,挡不住。” “是啊,我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春阳城,还是挡不住,”他自嘲的笑了笑道,“过去的那些年里,韩丰敢和我斗,敢和柳飞絮斗,我觉得他野心勃勃甚至一度想过入主柔城,可现在看来,不过都只是过家家罢了,吕祖死了,天下乱了,和离郡、广郡比起来,甚至于和四夷比起来,他那点兵马,我这点兵马,又能算个什么?所以降了好啊,要是我在他的位置上,降得还要更早更彻底,连梁仓城一战都不需要,干干净净的带着几万人马降了的话,说不定那个叫做洛川的还能让我继续当那楠城将军。” “可惜我不是韩丰,我姓严,我是安陵郡太守,我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忍辱负重装孙子也装了二十余载,终究还是一场空,为什么,凭什么?!!”他语气开始怨毒,以至于那一张脸孔都变得狰狞,“我杀死了权臣董赴,创建了枕戈,整合了柔城朝堂,充盈了府宫私库,恩威并施拿下了川城,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便可以杀死韩丰收复楠城,乃至于逼服柳飞絮整合整个安陵郡......!!” 第两百一十七章 他哭着笑 离郡大军攻入安陵郡太守府宫的时候,这里空荡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太守府宫。 士卒们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直直杀入了府宫大殿,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又空旷得甚至有些阴森的大殿之中,见到了那个面容恐怖的安陵郡太守。 只见他头发凌乱,面容青紫,眼球凸出,唇色漆黑,显然已经服毒身亡了。 可诡异的是,即便再如何撩的剧毒也必然会给身死者带来最后的痛苦,而那安陵郡太守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痛苦的神色,反倒有着一抹士卒们无论如何都理解不聊笑容。 让他看起来越发可怖。 没有人敢去动那安陵郡太守的尸体,直到柔城之内战事彻底平息陈敬之亲自来到这座大殿的时候,才第一次伸手去那尸体鼻前探了探,自然是早已凉透的。 与陈敬之一同来到宫中的白衣女子也在那中年男饶鼻前探了探,然后问道,“这个......确定是安陵郡太守?” 陈敬之摇了摇头道,“不能确定,但府宫之中应该多有俘虏,待会儿拉一些人过来辨认就是了,但......十有八九应该就是了。” 白衣女人自然就是千雪,她似乎对那尸体的恐怖模样全不在意,甚至有闲心在这大殿高台之上逛荡了一会儿,然后才有些感慨似的道,“虽成王败寇,但这位安陵郡太守也确实可怜了些,这大殿之中多处都是落了尘的,如果连太守府宫里的宫廷侍者都敢如此待他,可想而知其他人又是什么模样。” 陈敬之也没有对那尸体不敬,而是重新走下那盛放宝座的高台,“安陵郡积弱多年,我曾听陆将军点评下太守,这个安陵郡太守也算是不错的一个,只是没有生在个好人家罢了,宫廷侍者不过是些阉人,在春阳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新添的一处伤疤,“可是有位人杰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 千雪仍旧在那盛放太守宝座的高台上待着,随手翻捡那案几之上的书籍奏折,闻言笑着抬头看了陈敬之一眼,“生在太守家了还算生的不好?”她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你要这么,从被丢到中京城里当质子的洛川,也生的不好。” 陈敬之哪里敢接这种话题,对于高台之上这个完全目无尊上又来历诡秘的狠角色也只能敬而远之,好在如今的情势也没有给他太多尴尬的时间,不一会儿,便有士卒带了十数个哭哭啼啼又惊慌失措的女人来到大殿之郑 事实上也根本不必指认,那十数个冬日里仍旧穿着单薄的华丽衣裳的女人,只一进大殿便看见了上首宝座之中那中年男饶惨状,一个个吓得惊呼出声又抱作一团,嘴里念叨着“太守大人”,便已经证明了宝座中那饶身份。 陈敬之却反倒有些皱眉,他指着那一群女人问带她们来的百将 道,“这其中谁是安陵郡太守夫人?” 被他问话的士卒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都没有出一句话。 陈敬之心里顿时便是一沉,立刻传令召集军候以上军官聚集,不一会儿,除了几个仍有军务在身不得赶来的以外,以裨将何若熊为首的一众苍颜军官便汇聚齐了,独独差了一个都尉曹兴良!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目光不时扫过大殿一角十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交换着眼神。 陈敬之一言不发,只是面色铁青的站在大殿之中,一众军官便也知道出了大事,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殿之中,除了高台上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时不时翻书的声音外,就再没有一点声响。 好一会儿,那都尉曹兴良才急急忙忙从大殿之外进来,飞快的看一眼陈敬之的脸色后跑着回到他的位置上站好。 然后,陈敬之才缓缓开口,“何若熊,离郡军规第九条,背!!” 何若熊闻言一惊,看了一眼站在自己下首处的曹兴良才出列答道,“破敌掳掠,逼淫妇女,凌虐百姓,擅杀无辜者,斩!” 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一众军官更是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因为陈敬之让背的是离郡军规而不是苍颜军规亦或者太明军规,离郡军规共计一十三条,凌驾于一切地方军规之上,适用于所有离郡军队,最重要的是,这十三条军规,条条皆斩!! 陈敬之又将先前带了那十几个女人进来的百将喊过来问道,“大军攻入太守府宫之时,安陵郡太守夫人可还在后宫之中?” 第两百一十八章 必有一战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八章必有一战春阳城一战,安陵郡太守一方将半个柔城和半个川城的兵力都调了过去。 所以春阳城破,柔城便等同于已经丢了一半。 已然经历过一轮残酷战争的川城更是如此。 所以只在陈敬之攻破柔城的第二天便派出了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奔赴川城,从明面上看,他们手里拿着盖有安陵郡太守大印的旨令,那旨令要求如今的川城守将献出川城投降离郡,而暗地里,他们便也是一支试探川城虚实的前锋军队,在他们身后,一支数千人的精锐大军正紧随而来! 可等到这支骑兵赶到川城附近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那川城城墙上早已换了广郡的旗帜!! 统领那支骑兵的都尉尚不死心,又自率领那支骑兵谨慎的绕城而走,却见城墙上不见一个守军士卒,派出小股骑兵略一靠近城下又有穿了广郡士卒军服的弓箭手自墙垛后闪出抛射箭矢。 看着眼前仿若死城一般寂静的川城,那都尉终究还是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扭头走了。 他却不知道,他和这支骑兵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远处城门楼阁里三个人的眼中。 那三人里居中的一个一身雪白不见一点杂色配饰,姿容极佳作男子打扮,正是广郡公子云百楼。 在他身边的两人一个穿着雪白道袍面容俊逸,是曾经于离郡古道和银匠一起力敌大妖的上三境强者云一,另一个则是乡野农人一般短衣打扮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即便站在云百楼身边都要微微抬起下巴,俯视远方渐渐消失的骑兵,不语。 “公子所料不错,那骑兵果然退了,”云一冲远去的离郡骑兵一哂道,“只看到城墙之上插了广郡旗帜便连一探虚实的胆量都没有,被公子一座空城生生吓退,所谓离郡骑兵还真是叫人失望啊。” “恰恰相反,”云百楼脸上却不见太多笑容,只是一如平常般浅浅淡淡的一点点,“若是这一支骑兵以及后续步卒不顾一切朝这座川城发起攻击我倒能更高兴些,对于陈敬之这样才刚刚独立领军便一力拿下半个安陵郡的年轻将星而言,对任何敌人的畏惧都是不存在的,如此谨慎只能说明两点,第一,他完全没有被一连串大胜冲昏头脑,第二,”他不再看向西面而是扭头去看南方,“大概是我们的小朋友洛川不许他和我们发生正面冲突啊......” 云一疑惑道,“公子先前不是还说这川城是离郡与我广郡的战略必争之地?怎么那离郡的小太守竟肯放弃?” 云百楼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神色,细心解释道,“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只是他觉得眼下不是与我广郡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罢了,我此番冒险赶来川城也便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如今看来,他还是有心暂时与我广郡和平相处的。” 云一点头道,“如此倒也好了,他离郡连番大战需要时间修整,我广郡新得河内郡六城与这一座川城也需要时间修整,他不来率先招惹我们,我们便也不必去招惹他们,彼此无事也算相处之道,毕竟现在我们可也算是真真正正的邻居了。” “暗地里他们也不是没有动过手脚,但总体来说他们确实不愿真正招惹到我们,可我们却不能不去招惹他们,”云百楼摇了摇头道,“你还不知道,离郡与永昌郡的那一场大战以离郡一方大获全胜而终结,而且......还远远不止是大获全胜。” 云一扭头诧然望来,云百楼道,“南夷大军借道伏波山脉北上突袭益城,离郡轻骑兵临益城城下却助永昌军大败南夷,洛川在大胜之后喊出了一句话,”他少见的轻轻叹息,“他说敢犯我人族者,虽远必诛......” 第两百一十九章 夏宫生变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一十九章夏宫生变益城,夏宫。 似乎有一场始料不及的传染病席卷了朝堂,越来越多的朝臣称病卧床,于是这一日的早朝之上便就只有一个显得疲惫苍老又真的病了的华服老人,和稀稀拉拉三五个朝臣仍旧在大殿之中。 华服老人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只是一双盯着大殿之中一切动静的眼睛极度冰寒,他从那几个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朝臣后脑勺上看过去,缓缓开口,“还是诸位爱卿身子骨硬朗,和我这个老人家一样,撑得住!” 几个朝臣连忙跪下行礼,其中一个官职高些的飞快道,“我等哪里能和太守大人比,太守大人圣体康泰,不过是偶感小恙,再过得几日定然恢复如初。” “哦?那为何这满朝文武这么多人都觉得本太守不能恢复如初?”华服老人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折子,打开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到一旁的废纸桶内,“这么多人,觉得本太守老了,糊涂了,可欺了,为何?” 几个朝臣哪里敢接这样的话题,只觉得浑身冷汗,不敢抬头。 华服老人自问自答道,“不就是因为本太守打输了这一仗嘛,就觉得本太守软弱可欺了?!” 他“啪”的一声将另一个折子狠狠摔在案几之上,吓得几个朝臣不住的磕头请求太守大人息怒。 可他心中的怒火哪里能够熄灭,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几个月前他们还像你们一样跪在这里,为本太守的决定高唱赞歌,因本太守的愤怒跪地求饶,如今!却都敢称病不朝?!”他缓缓起身用手里拿着的折子指着下面几个朝臣问道,“告诉本太守,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几个朝臣这下连恳求太守息怒的话都不敢说了,只是将头抵在地板上,汗出如浆。 他死死的盯着高台之下的几个朝臣,好半天之后才稍稍平复了怒火,他知道,在这几个人身上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冷哼一声将那折子随手丢到大殿某个角落里去,转身在几个宫廷侍者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往后宫去了。 等到华服老人离开许久,几个朝臣才敢抬起头来往上首看上一眼,然后彼此对视交换一个眼神后才敢同时起身往大殿外退去,可他们才刚走出殿门还没来得及彼此安抚几句,便被一群宫廷护卫围拢起来,也不理会他们呼救求饶拔出长刀便是一顿劈砍,很快,殿前便再没有了任何声息...... 华服老人却对殿前发生的血案没有任何知觉,他只是在一群宫廷侍者的服侍下登上御辇,缓缓靠进舒适柔软的皮毛垫子里,一手撑着额头沉思,好一会儿之后才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他掀开帘子冲外面的宫廷侍者道,“怎么还不到......?” 没有任何人回应。 华服老人立刻便察觉不妙,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飞快的一眯,往窗外扫了一眼就知道此刻所处的和所要去的地方绝对不是自己惯常返回的院落,不由得惊怒交加,“停下!你们这帮该死的牲畜,这是要将本太守带往哪里?!!” 仍旧没有任何人给他任何的回应! 华服老人急切之下咳嗽起来,然后便想掀开帘子冲出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反震回了座位深处!! “反了,反了......?!”华服老人一刹那间便惊呆了,他低声的喃喃了几句之后才忽的又暴怒起来,几次冲击车帘无果之后扯开嗓子怒吼出声,“救驾,救驾!!有刺客,有刺客在此!!” 第两百二十章 几分顺服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二十章几分顺服洛川和他的离郡轻骑返回寿同城的时候,他们大战妖族的事情都还没有传开。 等到第二天洛川醒来已是正午,起来的时候察觉大军营地异常亢奋,便知道大概是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此时赵无忌派出北上兵临兴城而救郑仓的军队已经快要回返,事情比赵无忌想象中还要顺利,想来即便没有这一次出兵,以那兴城主将的谨慎架势得知孟啸天兵败南归之后也不会再傻兮兮围在郑仓城外等死。 等到那一支北上的军队返回,洛川与赵无忌已经将寿同城一线布防的事情敲定下来交代下去,只等了一夜,第二天便大军开拔,两人便同大军一起北返通仓城。 通仓城主将陈少雄仍旧只能在床上躺着但伤情已经控制住了,洛川和赵无忌干脆在他的病榻前完成了一次军议,将通仓与寿同一线的布防于陈少雄及他的几个都尉当面交代清楚,又嘱咐几个都尉务必照顾好陈少雄之后两人才离开,与大军一同继续往西去,没有一点耽搁。 过天门山口而至甘原的时候,大军情绪便明显高昂了许多,不仅仅是凯旋而归,这些时日前线捷报频传离郡北部各处百姓早已知道了前线战况,如今见大军回归,沿途百姓商贾自发的夹道欢迎,那场面便是洛川这个始终无法将离郡当做家乡的人,心底里都有了几分暖意。 步卒大军返回甘原军营地,洛川和赵无忌等人则与望川剑修一起随着离郡轻骑继续南下,一直到了甘原城的时候两人才知道这里被一众甘原权贵搞出了怎样的声势。 无数的百姓堆挤在城外的官道两旁远远的便冲着这一支骑兵强军呼喊着,狂热的气氛扑面而来,几乎到了沿着官道两侧布防的士卒都阻挡不住的程度,等到了近前,不知道什么人带头,官道两侧的百姓又呼啦啦的跪了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得洛川都感到咋舌,心想此前来甘原却没料到城中竟有这么多百姓。 城门口则是甘原的一众官员和各大权贵姓氏家的话事人,隔着老远,骑在马背上的洛川便已经看见了人群前方那个穿着富贵华服的肥胖身影,对身边的赵无忌笑道,“赵叔叔,你瞧,咱们的韩将军看起来是不是更像甘原县守,与一众权贵家族的老人家们站在一起真是怎么看怎么和谐。” 赵无忌浅浅一笑,“看长相哪里能看得准一个人呢。” “也是,”洛川笑着伸手整了整领口,他今日和赵无忌、江伯等人都没有披挂铠甲,而是穿了一身宽松却颇厚的华服,一时间竟反倒有些不适应,一路上那领口也不知道被他拽了多少次,“旁边那个甘原县守吕聪赵叔叔可认得?” “自然认得,甘原吕氏如今活着的第二代里应当数他出彩,无论治政还是为人都算出色,当初老太守在时对他很是看重,原本也是有望入朝做个重臣的,”赵无忌摇了摇头道,“他曾在太明做过县丞,连陆东风那种吝惜好话的人都会说他一句不错,那想来也确实有些过人之处吧。” “哦,”洛川点了点头。 大军临近城门,一众官员权贵便齐刷刷的跪倒下去,口呼“恭迎太守大人”。 洛川也没摆什么架子,翻身下马亲自将韩丰扶起来,然后对一众权贵老人道,“诸位大人都起来吧,如今天气也还不暖和,让你们这些长者在城门口等我真是不应该。” 第两百二十一章 五大强者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二十一章五大强者夜色渐深。 正院之中,洛川与赵无忌、罗江离开了宴席,来到后院一个清静花园里的亭子坐下。 思齐则去泡茶。 “月是故乡明啊......”赵无忌看着天上一轮明月感慨了一句,然后去回答洛川先前饭桌上的问题,“你问顺服,须知顺和服其实是两件事情。” “你曾携五方大军进逼离城,尤其是将那支离郡轻骑带走之后,离郡上下文臣武将就是再蠢也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哪怕你至今都未进入过那座离城离郡上下也没有人敢不顺,不顺,就是死路一条,甘原林氏便是明鉴,”赵无忌指着这一处占地不小的花园道,“如同这宅子的主人一般,能在官场上打混这么久谁能是傻的?顺,自然是十二万分的顺。” “可服就是另一码事情,你毕竟年纪太轻又是从小长于中京城的质子,不少人甚至听都没听过有你这么一位大公子,如今一朝出现就继承了离郡太守之位,疑问自然是有的,何况这些年里......”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后院的某个方向道,“有他的存在,朝野内外不少人当初都是表过态的,甚至有些人说不定都被许诺了位置,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要担心被你秋后算账,各种心思本也正常。” “原本也就是这样了,有些事情总得拿时间去慢慢消磨,可谁料到你且一登位便率了大军北上,如今不但夺了永昌郡的三仓之地连安陵严氏都给打到从诸侯大姓里除了名,事情便又有不同,”赵无忌摇了摇头道,“你今日把个韩丰高高捧起,便如同将这一场北伐的功绩捧给众人看一般,你若说其中十成十的人都心服口服,我不知道,但若说十成十的人都怕了,大概没有半点问题,试问洛氏江山九百载,有如此武功的又能数出几个?由不得他们不对你敬畏非常。” 罗江在一旁点了点头道,“自是如此,瞧他们那帮老头子今日里一个个老脸都笑开了花,往日里哪能得见?” 赵无忌又道,“可顺服如此便也只是甘原,毕竟即便曾是朝官如今也已是安享晚年的光景,多余的事情便管不了了,离城那些人则不同,他们屁股还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就由不得他们不多想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这个离郡太守过于招风了,且不说经此一战南夷必恨你入骨,就是广郡的态度也实在难以捉摸,若是明年春天南北两线作战,如今眼看着的一切繁华都有可能转瞬成烟,还有安陵郡的柳飞絮,永昌郡的孟啸天,以及粮草储备问题等等等等,一个个都是插在我离郡腰腹之处的匕首,你此后若是不能一一处置妥当变数就还是在的。” 洛川淡然点头,“当初选择了这条路便知道是逆水行舟没有回头路的,本就是一线生机只能是步步惊心没有一步容得行差踏错,若是他们顺我惧我便能将这离郡上下朝堂内外拧成一股绳,我倒不介意就做个这样的角色,如今的离郡......”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道影子忽的出现在他身侧,背对着他,看向花园对面的高墙。 第两百二十二章 隐剑迁宗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二十二章隐剑迁宗甘原城,花园凉亭。 最终还是重新落座的洛川率先开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看向穿着宽大白袍的消瘦老人道,“仙游子前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先前千雪已经密信于我说了,她曾在春阳城外东山上答应前辈的两件事情,晚辈今天在此可以当面再承诺您一次,除此之外,晚辈还可以在离郡之内划出些地方来让游仙门挑,总要让前辈选出一个可立足百千年的根基之地为止。” 一言既出那锦衣公子倒是毫不意外的,就坐在洛川身旁的牛德义却已然将一双眼睛瞪得如牛一般。 影子与银匠全无所谓,赵无忌和罗江则齐齐看向洛川,若有所思,闭口不言。 消瘦老人缓缓点头,神情严肃,“我和南风道友往甘原来的时候,陈敬之陈将军已然率军北上,不知现在.....如何了?” 洛川放下茶杯,视线也不看向任何人,“柔城已破,安陵郡太守服毒自尽,严氏子孙之中除了几个率部顽抗的以外其余人等一律安然押往离城,前辈,洛川答应过的事情就必定会做到,您可以放心。” “太守大人金口玉言老朽自然信得过,”消瘦老人也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又问,“不知道太守大人以为,我游仙门迁往离郡何处最为合适?” “前辈,晚辈虽说也是四境的修炼者,但到底不是出身宗门正统,对偌大一座宗门如何选址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合适与否还要前辈自行斟酌,但晚辈毕竟对离郡也有了些了解,倒是可以与前辈说说,”洛川笑着伸手在茶杯里点了点,然后在石桌上画了个大概的离郡地图,那是已然将大半个安陵郡和永昌北部的三仓之地都划归进去的模样。 他在上原城的位置点了个点,又以其为圆心画了个圈,“上原是我从中京城返乡之后踏足的第一块离郡土地,印象最深的是江伯说那里气候宜人四季常春,想来在其中选择一处风水宝地应当不难,但缺点也是有的,毕竟紧邻伏波山脉,时不时会有零星妖物甚至妖族侵扰的风险。” “再就是太明吧,太明城与离城之间的平原地带极其广袤,土地肥沃,百姓安居,若只以百姓富庶而言比之甘原犹有过之,于难沱河畔寻一处高地应当也是不错的选择,”洛川又将手指往上一划在三仓之地画了个大大的圈,“最后就是三仓之地了,虽说这一处所在新归离郡,但也确实是我三穷郡里极难得的平原产粮之地,等再过一段时间我有信心让它恢复以往风貌甚至繁荣更胜从前,选一处所在作为宗门也不会太难。” 消瘦老人看着桌上那一片渐渐融成一片的水渍问了洛川一个看似并不相关的问题,“来的路上我听人说,太守大人前些时候率领离郡轻骑兵临益城城下,为我人族大败南夷取得首胜,这一支妖夷大军可是从那伏波山脉而来?” “不错,”洛川也不隐瞒,“那伏波山脉纵贯南北本就是与南疆十万大山相连的,只是以往被我离郡的百通城和永昌郡的河玉城东西相夹,想要倾起一支大军还要不知不觉偷渡到山脉北部几乎不可能,但如今南夷大举压境,百通与河玉城亦不得不收缩防线以自守,这才给了那一支南夷大军从伏波山脉长驱北上的机会。” 第两百二十三章 万事皆难 望仙门第四卷北风起第两百二十三章万事皆难仙游子走了,一如他来时一般不起波澜。 锦衣公子便也随他走了。 只是临走之前,他将一柄极其短小的碧绿色柳叶飞剑送给了洛川,只说那是他曾想要赠予一位晚辈故人的临别礼物,如今大概是送不出去了,便就给了他。 洛川一言不发的接过来,以一郡太守之尊,向那锦衣公子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 锦衣公子安然受之,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洛川的心思便也随之远去。 牛德义看一眼那锦衣公子离开的方向,又看一眼洛川手上的柳叶飞剑,摸着下巴率先离开。 接着银匠将那巨大战斧往后腰上一别,走了,影子伸手在那柳叶飞剑之上一点,光芒闪烁复又消失,然后她便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亭子里重新安静,只留下如先前一般的洛川四人。 好一阵沉默之后还是赵无忌先开了口,他看一眼那柳叶飞剑道,“与你母亲娘家人的来往......还是要注意一些,一旦泄露就是大祸临头......” 洛川点了点头,将那片柳叶一般的飞剑收到袖子里,然后冲思齐道,“等你成功晋入四境,我便将它送给你。” 思齐撇了撇嘴道,“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恐怕等你晋入六境能够御使两柄飞剑的时候,我都还不一定能入四境。” 洛川想了想,又将那柳叶飞剑取出来递到思齐手上,看着她笑道,“如果你足够想飞,那么最终你就一定可以飞。” 思齐轻抚那柳叶飞剑上细腻如同真实叶片脉络的纹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仙游子真的肯将整个游仙门迁往离郡,甚至迁到那荒僻无人的离郡古道上?”罗江则始终在意的是其它的一些事情,“隐剑峰虽说也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大山,可想要在那里经营出一座大型宗门实在是难如登天,虽说苍颜山脉一样与南疆十万大山相连,可毕竟是面朝整个苍颜盆地的,隐剑峰却不同,只有一条漫长而坎坷的古道连着离郡与永昌郡,无论从哪方面看游仙子选择隐剑峰的那几条原因都有些牵强。” “却也未必,”赵无忌摇了摇头道,“伏波山脉本是属于我人族中洲的内部山脉,又有百通、河玉城一线如同大门般卡在山脉南部,北部隐剑峰一带相对还是安全的,此次妖族大军利用伏波山脉北上入侵永昌郡中部,本来就是数百年一遇孤注一掷有进无退极冒险的行为,又还遭遇了如此大败,南夷内部不会不分析其战败的因果,往后像这样冒进的大规模行动只会更少,况且,他将宗门迁往伏波山脉却不意味着他要将整个游仙门填在对抗妖夷的第一线,充其量不过是个震慑作用,小股妖夷从今往后便没了胆量潜入伏波山脉北部撒野,若是大批妖夷北上,他游仙门只要早些探知端倪向太守府宫示警,你当我离郡还会像今次一般大意?” 他微微一笑道,“所以说,我觉得这老道有点意思,出世修心不知如何,入世修行得却是了得,不但于安陵郡的宗门基业说放弃就放弃了,全宗迁往离郡还敢选到隐剑峰这样的地方,如此一来,我离郡不但不会再怀疑和为难他那一支仙游门,反倒还得念他一份功德,这份决断比之韩丰犹有过之,你说了得不了得?” 第两百二十四章 少年不识 望仙门第两百二十四章少年不识距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可这一日的离城似乎提前进入了年节一般,热闹非凡。 因为那个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带给所有离人许多震撼的年轻太守,带着那支战功赫赫的离郡轻骑,回来了。 他们从离城北门入城,一路穿过了离城最宽敞的主街,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下,一路行到了太守府宫。 而在那一支铁血肃杀的强军之中,为首那个穿着厚重血色铠甲的年轻人,便是洛川。 只在第二天,离郡这一场北伐的战果便以加盖了太守印玺的最官方的文书形式发往境内四方,向所有离人展示了一个充满野心和想象力的太守,可以带给他们的一切。 于是,整座离城都陷入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狂欢情绪,哪怕此前他们已经听过无数前方大胜的捷报和更多小道消息,都远没有这样一份文书来得振奋人心,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在这样一个身为两边之地似乎危在旦夕的离郡,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武力强悍到堪比初代的太守更值得欣喜。 而在回城之后的第三天,这位似乎横空出世便带了满身光环的神秘又年轻至极的太守,终于要在他第三次回到离城的时候正式举行登位大典,加冕成为离郡第四十二世太守。 登位大典在太守府宫举行,每一个获邀进入府宫见证这一时刻的官员都要在凌晨时分便起床沐浴,更换崭新的朝服,天不亮就在太守府宫门外广场上等候。 这一日的广场严格戒严,没有人可以像往常一样走在上面,空旷而肃穆,无数的百姓早早便起来,一个个携家带口聚集在广场外的街道上,等候登位大典结束时的钟鼓声,这是属于离城百姓独有的特权。 日出,百官入宫。 日上高墙,钟鼓声响。 府宫内外,无论百官、士卒亦或者百姓、商贾,所有人齐齐下跪,行无上大礼。 继而,日上高空,似乎也算参与了整个登位大典的人们便渐渐散去,只留下太守府宫之中的官员们完成后续的礼仪步骤,直到正午时分才全部完毕,百官出门的时候一个个饥肠辘辘却不得不步履庄严一言不发,也是平常难得一见的光景。 午后,离城的热情没有丝毫减退。 往日里本就繁华的商业街区便越发喧闹。 一个位于十字路口的铁匠铺子的内院却颇为清净,炉火熄灭,工人休工,只有一个忙里忙外拾掇东西的秀气少女,全身上下尽是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甚是活泼。 铺子没有人照看却也没有关门,如今已是年节前的最后几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照理说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光顾铁匠铺子,可今天似乎不同。 一辆由不少骑兵护卫着的宽敞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角,几个穿着富贵的年轻男女径直往这处铁匠铺子走来。 可还不等他们进去,就有两个推搡打斗的男孩先一步火急火燎的冲进了铁匠铺,一时间噼里啪啦的乱响,原本挂在铺子里的铁锅、锄头之类摔了一地。 于是在后院里听到响声的少女便飞快的跑了出来,看到铺子里一团糟糕的模样不由得双手叉腰怒斥道,“孙千里、顾星河,怎么又来了我家铺子里打闹,别以为我爹不在就没有人收拾你们,都给我出去!” 那两个在地上抱着翻滚起来的男孩早就听到内院里一路靠近的叮当声,自然知道是谁,可哪里就能停手,仍旧抱在一起翻滚,只把个少女气的柳眉倒竖,又无可奈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封土列贵 ,望仙门 离城。 如今的太守府宫早已不是洛川上次踏马而来时的模样,不但已经将一切需要修补的建筑缺漏补齐该洗刷干净的地方洗净,还张灯结彩一片年节气氛,全然看不出不久前这里曾经历过那一番易主之难。 只是宫廷护卫和宫廷侍者的数量仍旧不多,好在如今的太守府宫之中除了那位新登位的太守大人之外并没有其他太多的人需要照顾,大家只是围拢着这么一个贵人伺候看起来也就也有些人气。 如今的后宫多数的院落已经空了,原本属于前任太守为数不多的女人被集中安排到了一片区域,仍旧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只是相对以往来说自然少了许多荣光,毕竟当初若是那位云二公子登位,好歹还与这些名义上的姨娘们有一丝羁绊,如今这位却是谁都不认识的。 于是便只能往那花园里多走动,彼此之间反倒放下了许多曾经的争执和怨恨,和谐了不少。 可这一日,所有的女人们都被大侍长着人告知最好不要出门更不要到花园里来,因为太守大人要在这里宴请重臣。 太守宴客,听起来自然是极隆重的,可在如今这位太守看来却并非如此,他节俭的在不少宫廷侍者们看来甚至有些吝啬,只是在花园当中一个修建巨大的水上殿宇里摆了些桌子,每人桌子上备了几个菜一碟水果就算完事了,搞得领了几位朝堂重臣进来的高士贤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一众重臣却一个个面色如常,像是早已知道如此安排一般安然就坐。 这座水上殿宇临湖而建,修得极巧,四面皆窗,窗户落地,如今打开时整座花园的景致大都便在眼底,一众重臣被高士贤带进来的时候高坐上首的洛川正斜靠在榻上,扭头笑看窗外风景,直到几个重臣行礼完毕他才回头道,“众卿起身。” 他笑着指了指窗外湖边三个正在为如何钓鱼而争执的少男少女道,“你们瞧,我请了三个客人来太守府宫过年,一个重臣之后,一个银匠之女,还有个流氓头子家的独子,三个对彼此身世都不太了解的孩子,身份差距看起来那么大,却偏偏就成了朋友,世事无常便是如此了。” 几个朝堂重臣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位太守想说的重点,谁都没有接话。 洛川也无所谓,只是挥手让众人落座,然后举杯道,“本来已是要过年了却还将你们从家里都喊来议事,确实有些不近人情,我先喝上一杯,祝诸位大人来年诸事顺遂。” 一众重臣连忙举杯,各自将酒水饮尽。 洛川一样饮尽酒水,视线扫过殿内众人,右侧一列四人,分别是如今的郡尉左横、离城将军秦敖,以及随着他一同回到离城的两个前甘原将军赵无忌和罗江,左侧则有六人,分别是司吏主官窦秋实、司户主官周仲青、司农主官陈雨、司库主官谢无伤、监察主官闫铁鹰以及新晋的司律副官木泽言。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直达主题,“此次召集诸位前来府宫议事是因为大家都清楚,过完这个年我便又要南下了,那么南下之前解决一下北伐的后续事宜和朝堂里这些时日积累的紧要问题,我知道今日议定之后也仍要年后执行,但早些有了决议年节时分大家也可以更多斟酌,以备万全。” 第两百二十六章 军功可封 望仙门第两百二十六章军功可封太守府宫,殿阁之中一片寂静。 洛川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端起一杯茶水喝着,心里掂量着离郡权贵阶层的惯例与底线,多少有些难以理解和不以为然。 在离郡,或者说整个大鼎王朝都是如此,贵族就是贵族,和平民之间有一道生生世世都无法逾越的鸿沟,父贵则子贵,父贫则子贫,几乎是不可改变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也有一些人凭借机缘或功勋卓著到了非封不可的地步,便也会成为贵族,但成为可以,显贵不行,试问过往权贵人家,谁家不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辛苦经营才有今日?谁又能轻易接受旁的人一朝得势便可与众人比肩的事实?人心如此,太过艰难。 好一会儿沉默,洛川才再次开口道,“左大人以为如何?” 他这么一点名左横就不好继续装死,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守大人所言自然有理,只是离郡自古以来分封贵族都未有直接从平民封至男爵之上者,太守大人爱护陈将军之意臣等明白,但......奖励过丰却也实则是害了他,还请太守大人三思。” 洛川仍旧是斜倚在榻上的坐姿,稍稍偏头想了想道,“左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总不能给了敬之封赏却反倒让他成了同僚们的敌人,如此便就按照军务处的意思封男爵吧,往后总还是有其它立功的机会。” 左横似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连呼太守大人英明,然后才翻过一页继续道,“然后便是如今驻守春阳城的裨将何若熊,驻守楠城的裨将冯进魁,驻守甘水关及梁仓城一线的新晋裨将李牧,驻守郑仓城的裨将沈诚,以及驻守通仓城的裨将陈少雄,皆封土五里,赐予财帛,其功通传全军,以为柱石榜样。” “准,”洛川道。 左横心下一安又翻过一页道,“罗将军虽说只参与了北伐战役的后半段,但其毕竟守土有功,便与一众主力军团都尉以及离郡轻骑五大军候一同封土一里,其余各军各级军官及有功将士的封赏皆同此例。” “准,”洛川又问道,“罗将军的一里封地也在甘原?” 左横点了点头道,“罗将军本是出身罗家,按照惯例,会在罗家原本的封地附近选择一处合适的土地作为他的封地。” “江伯,不然你这一里封地的奖赏就先留着吧,”洛川看向罗江道,“等你什么时候老了要从军队里退下来,我便在距离我最近的地方给你找一块地,盖一个咱们在中京城闲聊说起时那样的宅子,我和思齐总要常去你那里住住的。” 一众重臣顿时听得心里各自有了各自的思量。 罗江却只是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随太守大人的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左大人,这样可会让你为难?”洛川问道。 左横笑着摇头,“封地一事本也是可以商量的,只要太守大人与罗将军本人无异议,事情便都好办,只是距离城太近的合适土地可不好找,因为离郡历来少有将贵族封地放在离郡周边的,而且这里多数也已经是百姓生活聚居的所在,届时还要往陈大人的司农府衙先走一遭才是。” 第两百二十七章 文武举才 望仙门第两百二十七章文武举才殿阁之中一片寂静。 郡丞左横独自跪在中央,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一众重臣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桌前的食物,各自思索着什么。 只有赵无忌皱眉开口道,“郡尉大人,如今仍是大鼎天下,各州各郡亦以大鼎之臣处之,大鼎之皇尚在,大鼎之礼仍存,全天下人都知道,非大鼎李氏而称王者天下可共击之,此时此刻让太守大人称王,无异于自毁长城!” 这话说得已然极重左横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洛川飞快道,“太守大人,大鼎亦有明令诸侯无皇命不可派兵出境,违者以某犯论,可现今如何?从北夷南下山北郡而京州无诏令传出时起,大鼎已然亡了!既然大鼎已亡,四夷来犯,天下万民急待明主以投奔之,先于天下而王者,岂不是如同暗夜明灯?!且太守大人年轻如此就能屠灭诸侯,大败妖夷,此非天意乎?此非天降明主于天下乎?!” 文臣之首窦秋实同样微微皱眉看了左横一眼,又看一看上首似乎陷入沉思的洛川,朗声道,“臣以为不妥,太守大人无论是否称王,两千里国土数千万子民也不会因此减少或者增多,此时称王或可以稍稍凝聚人心,但显然得不偿失,请太守大人三思。” “请太守大人三思!”周仲青、陈雨、谢无伤和闫铁鹰四人齐声附和。 只有位居末位的木泽言与对面同样居于末位的罗江无动于衷。 洛川却偏偏就看向了木泽言,笑问道,“木大人以为本太守当称王否?”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木泽言听到自己被点名,也不起身,只是行了个常礼道,“臣以为,太守大人自然是不会称王的,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您不会做。” 洛川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倒把本太守说得像个商贾,”他说着似乎不满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满,看向左横道,“左大人,你有些不放心我?” 先前似乎颇为激动的左横此刻已经平静如初,闻言也不做作,而是干干脆脆的点了点头,“原本是有些不放心,实在是太守大人太过于年轻又太过于优秀了,年轻人落魄不可怕,怕得往往是少年得意,得意而忘形,如今看来无论太守大人还是太守大人的一众朝堂重臣,尚有清明之念存于胸膛,他们既敢违背新主当众直谏,老臣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他缓缓掀开袍子缓缓跪下,“太守大人说赵无忌老了,可再老哪里老的过老臣,您说要老臣给他在军务处安排个位置,没有什么位置比老臣的郡尉一职更合适,您不忍开口,老臣感念在心,但太守大人不知,到了老臣这个年龄,看着年轻人一个个成长起来可以替代自己,是幸,而非不幸。” 他微笑着指了指窗外三个少男少女的方向,“老臣见过那个孩子,公孙错最喜爱的晚辈之一,太守大人入主府宫的第一个新年愿意让他来,我替公孙错高兴,这个老小子跟我争了一辈子,既然他能用一颗人头换离城朝堂保有大半以承上启下,我若连一个位子都舍不得主动让出来给年轻人,真有一天死了都不好意思去找他讨杯酒喝。” 老人郑重的三次叩首,然后起身将手中那本书册递给恭敬起身的赵无忌,又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柔声道,“无忌,郡尉一职,事关离郡安危,在我之前的郡尉却只留给我一个字,如今我也留给你,无论何时何事,只此一字便可善终,”他在赵无忌的手背上写了个“忠”字,然后转身,也不再去看殿阁之中任何人,洒然离去了。 只留下一众朝堂重臣,以及上首早已正襟危坐的洛川,各自沉默了许久。 第两百二十八章 偏爱阳谋 望仙门第两百二十八章偏爱阳谋一场重臣饮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窦秋实等一众文臣才结伴往府宫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的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要争论几句,气氛颇为热烈。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孤零零离开殿阁又一个人离开府宫的前离城将军秦敖。 赵无忌和罗江没有离开,被洛川留下吃晚饭,而可以与三人一同入席吃饭的,则是先前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思齐,和三个直到此刻仍旧有些忐忑不安的少男少女。 以他们的年纪和身份,哪里曾想过会受邀在太守府宫的湖上殿阁里享用宫廷宴席? 虽然眼下的宴席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奢侈富贵,但宴席中的几人却实在是眼下整个离城最为人们热议的焦点人物不假。 只一想到这里,三个少男少女便只敢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些饭菜,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眼前的几个人,被随随便便就拉出去砍了脑袋。 另一边赵无忌只是浅尝辄止,他看一眼三个正小心翼翼吃饭的少男少女,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道,“太守大人,方才议事有两件事臣没有提及,眼下却可以稍稍一说。” 上首洛川显然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闻言道了一声“好”。 赵无忌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后拿起先前左横交给他的册子道,“先前臣有看过军务处这本册子,里面按理说只应涉及此次北伐主战各军的人员奖惩,却独独多了个赵轻侠,左大人的意思本就是将我的军功折于轻侠,本也可以,但如此一来,南疆两支大军的情绪便不得不考虑,尤其北伐之前太明那边可是实打实先打过一仗以为北伐之事铺路的。” 洛川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先前已经想到,但既然赵叔叔说起那就议一议,你觉得给那两位将军如何封赏合适?” 赵无忌皱眉沉思,半晌之后抬头道,“皆封为上将军!” “这个事情要更慎重些,”洛川同样皱眉道,“赵叔叔你与敬之这样开疆扩土之功尚且不封上将军,此其一,如今离郡四方主掌一地军事者皆是年轻将领,等你正式入主军务处,上一个时代留存至今的将领便只有那两位了,若是齐齐封为上将军,只怕两人便无法在其位久待,可眼下南疆不宜再生如此波折了,”他似乎想到什么,随即自我否定似的摇了摇头,“晋爵也是不行,陆将军倒还好,另一位可已然是个侯爵了。” “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除非封土,否则晋爵已然没有太大意义,所以还是封为上将军最为可行,若是太守大人觉得他们会有别的担心,那便连我一同封了,”赵无忌这般赤裸裸要封赏的行为,惊得另一边三个少男少女后背为之一寒,连正在咀嚼的嘴巴都是一滞,只好将头扎得更低。 “如此也好,赵叔叔获封上将军之后既仍在中枢,那两位便也可以安心些,敬之那边由我亲自去一封信给他,倒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他毕竟还年轻的很,不封比封了要好,”洛川道,“那就这样。” 第两百二十九章 两面亲情 太守府宫的年节,是极肃穆的。 作为一郡太守的洛川,需要在这一天里拜天祭神,虽然中洲民间各地自有其独特的神灵故事传说,但在年节这一天,能够享受上至皇家及各郡太守下至寻常百姓家与天同敬的重大祭礼的,便就只有传说之中的造人大神,女娥。 拜过天祭过神,洛川作为如今离郡洛氏的新任族长,还需要带领一众洛氏族人祭祖,就在太守府宫之后的巨大祠庙内,数百名从洛氏一族传承大姓里筛选出来的宗老族人,穿着统一却带有不同世代标记的服装,随着洛川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同祭拜祖宗。 也只有完成了这一个步骤,洛川这个离郡太守才算是从里到外得到了完全的认可,从事实和名义上坐稳了离郡太守的位置。 而在这一天,这样的家族重大仪式上,作为前任太守亲子的洛云却没有出现,也成为一个非常醒目的信号,传入朝堂内外所有有心人的书房。 完成了所有仪式的时候,年节初一便也到了暮时,洛川又在府宫内设宴款待了数十名洛氏宗老,等到将一众辈分和年龄都极大的老人家送出府宫他才终于得闲喘了口气,让一众原本环绕着他的宫廷侍者和骑兵护卫稍稍散开些,只与思齐两人并肩走在府宫内的道路上。 石板清冷,高墙寡淡,被宫廷侍者们费力挂在高墙之上的红灯笼却由近及远连成一线,仿佛一条热情的火龙直通到道路的尽头,让这宫廷之中也有了点热闹的意思。 洛川背着手,抬着头,漫步往前走,路都不看,“思齐,如今的离城和这座太守府宫,算不算是一个家呢?” “自然算是,”思齐近来的心情大概都是很不错的,看见她时总是笑脸,“等你有空时一定要去我的院子瞧瞧,我将整个后院都清理了出来,种下了满院子的虞美人,希望从南疆回来之时那里已是一片花红。” 洛川笑着摇头,“本是让你在后宫里寻一处宽敞些的宫殿住下,你却找了个最是偏远的角落,每日里跑来跑去也不嫌麻烦。” 思齐一笑道,“太守府宫总要有太守府宫的规矩,我能有个自家的院子,还能随心所欲种些自己喜欢的花,已经是中京城时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每日里多走几步路算什么,人哪,要懂得知足,否则哪里会有开心的日子?” “也是的,随你开心就好,”洛川其实对这些事情全无所谓,“只是修炼不要落下,我想过了,如果有一日你能进入分神四境,我便真的允你入离郡轻骑做个百将。” “当真?”思齐顿时惊喜的瞪大眼睛,张开双手挡在洛川前行的路上又问了一次,“太守大人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洛川伸手拨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本太守大人想过了,若是没有一个值得的目标放在前头,以你的性子难免又要在修炼一事上偷懒,与其如此倒不如便允了你,说不定将来我离郡还真的能出一位女将军,到时候你若因功获封了一座山,将那山上向阳的一面尽种了虞美人,花开时节微风轻拂,岂不更是美极?” 思齐随着他的话语一想,竟就有些痴了,“再在那山脚下盖个院子,如此便是死了都值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难,看一眼洛川的侧脸知道大概再求也是无用,便就罢了。 第两百三十章 远交近攻 初二,离城的太守府宫里,那个小型的演武场上气氛热烈。 虽然洛川原本想要制作门票进行拍卖的计划最终流产,可当这座本就不大的演武场上聚集了几十个望川剑修以及数百骑兵和宫廷护卫、侍者之后,也已经是人满为患,热闹得不行。 此刻的演武场上正进行一境修炼者之间的战斗,因为有资格参选的人数太多,最开始的筛选便是从混战开始的,数十人拥挤其中噼里啪啦的打着,不时有人被打倒在地又丢出场外,便是一阵来自围观群众的欢呼。 演武场的北面有一座并不十分高耸的台子,台子上摆了几十把椅子,除了居中独属于洛川的那一把稍稍有些不同以外,其它的都差不多,包括牛德义在内的一众望川剑修散座其中,对眼前的混战有些兴趣缺乏。 靠近洛川坐着的是赵无忌和罗江,然后便是思齐和年轻女道,两个人倒是看得颇为认真,思齐不时还要与女道问上几句,后者也不似往常一般冷淡而是言简意赅的回答着。 洛川的视线在那场中一扫便看到了两个此刻正背靠背协同防御的少年,不由得笑着往赵无忌这边偏了偏头道,“赵叔叔你瞧,虽说一境的修炼者对上一境的武者在这样的混乱场面里终究是吃亏的,但我这两个小客人若是能配合默契些又有些运气,说不定还能坚持到最后得一份奖励。” “虽然最终胜者只有一个,但阶段性的合作还是必要的,”赵无忌也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了洛川低声说道,“既然申然之最终还是不出所料的败了,那短时间里就很难指望他有能力在广郡的东面对云家形成真正有威胁的反扑,哪怕是战略上的牵制恐怕都难,要给广郡找麻烦我们也得去找其它的合作者了,或者是如今同样身处险境的安阳郡,或者就只能是引江州之狼入汉州了。” “本来也没有对申然之那一战抱有太大的期待,但他败得如此彻底还是让人有些失望,我听暗部的回报说他如今连河内郡南部都不敢待,干脆就跑到江州去了,大概是怕云百楼派出阴灵强者将他斩首,”洛川撇了撇嘴道,“不过申家既然仍有河内郡三分之地,与江州的关系也确实亲近,此番大败之后申然之应该会做出更大的让步以换取江州出兵支持。” 他也压低了声音道,“我已让暗部派人去找他,告诉他可以将雅河以南的河内郡这三分之地作为筹码与江州权贵要兵,只要能够重新夺回怀城以及两河之地,河内郡申家就仍是西南汉州的一方诸侯,届时若他愿意信守承诺将那三分之地割予江州,我便与他东西夹击一起瓜分了广郡,若他不愿意让出那三分之地,等我们瓜分完广郡之后我还可以出兵协助他抵御江州之敌,毕竟同属西南汉州,又是一同抵御广郡这个共同敌人的兄弟之邦,我总还是愿意支持他的。” “申然之大概真的会有些感动,相比起曾经背弃了他的云百楼而言,于危难之际帮过他的离郡显然更值得信任,”赵无忌一笑,然后道,“我只是有些怀疑他的能力。” 洛川点了点头,“他的能力自然是问题,但这一局赌的是江州权贵的野心,江州之地自古便多出大才,申然之若能赢得江州出兵,再次反扑怀城之时定然已有聪明人站在他的身后,我担心的只是时间,我怕他来不及在这个春天说动那些过惯了富贵日子的江州权贵。” 第两百三十一章 永昌使者 望仙门第两百三十一章永昌使者离宫问剑这一场小规模的助兴活动圆满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被洛川请进府宫过年的两个少年没有能够站到最后,一境的胜者是一名如今在府宫内当值的离郡轻骑,二境的胜者也是如此,离郡轻骑本就是身经百战的沙场悍卒,在这样的混战之中能够取得优势并不艰难,可三境的胜者却有些出人意料,竟然是被洛川请入府宫的少女甘梅子。 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不但使得一柄令人惊讶的巨大战斧,混战厮杀的本事一点都不弱,更引人注目的则是她那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竟各个都是拥有不弱防御力的宝贝,几个血骑联手合击都没有能够打破她的防御,着实让两个少年看傻了眼。 四境之争洛川没有亲自下场,获胜的是一名使用重剑的望川剑修,他不是一众四境之中修为最精深的,能够最终取得胜利似乎源于其精通近战的缘故,洛川看得仔细,在这一场小范围内的混战厮杀中,他能够趋吉避凶来去自如,在同境的厮杀之中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五境之战出人意料的仍旧是一个女人,正是从苍颜山上下来就始终跟在洛川身边的年轻女道灵静子,她不仅剑道修为十分精纯,更是神觉敏锐到了极点,加之一手出神入化的水气运用,让包括常五溪在内的一众望川剑修哪怕用上了车轮战都没能取胜,纷纷折戟。 六境大修士之战便是今日问剑的巅峰战斗,也是世俗之中或可得见的最高等级的强者之战,参战者几乎都是望川剑修,为了保证演武场不被破坏,他们采取了相对柔和也更加体面的比斗方式,各自将剑气收敛于飞剑之中,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只以飞剑在圈内互搏,飞剑出圈者即为失败。 这一场已然进入六境的秦万松也有下场,却是第一个就被淘汰出局,他倒也没什么多余的悲喜,只是收了飞剑仍旧站在原地观战,直到最后飞剑唯一留在圈内的胜者出现才大方祝贺。 胜者正是长须老道牛德信,此时洛川自然早已知道这老道士就是上三境强者牛德义的亲弟弟,也听秦万松私下里说过这牛氏一门本也是有名的修道家族,这一代嫡系的五个兄弟里只有他们两个算得上离经叛道上了望川,其它三个都在自家宗门,而令人感慨的是,这一门五兄弟竟个个都是修道的天才,据长须老道自己说,他本人是五兄弟里天赋最差的一个,却也已经是通神六境顶尖的强者,让人不得不相信天赋的力量。 比剑结束,所有观者各有所得,洛川又将从府宫宝库里选出来的宝物一个个交给胜者,然后才与赵无忌、罗江一起不急不慢赶往前宫。 等到他们抵达前宫的时候,几个文官重臣已经等候了有些时候,只是看起来仍旧在讨论文武举的事情,连洛川他们什么时候进入大殿都没有察觉,直到高士贤唱礼,几人才纷纷行礼。 “诸卿不必多礼,”洛川扭头问身后的高士贤道,“永昌郡使者何在?” 高士贤躬身道,“回禀太守大人,永昌郡使者此刻正在旁殿等候。” “召他们上殿吧,”洛川挥了挥手高士贤便默默的退了出去,他看向高台下的文武重臣道,“按理说接待一郡使者应该有一套繁琐的流程,但想来这位急匆匆在年节里便赶来求见的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第两百三十二章 火焰梧桐 影子喊出“火梧桐”的名字时,洛川自然是听到的。 “这棵叫做火梧桐的树很有名?”洛川侧头问道。 影子不动声色将声音送到洛川耳中,“火梧桐是火系神木之中仅次于传说中扶桑古树的存在,其天生可以聚拢火气,使之平顺柔和,传说其还可以镇压地脉,养气静心,拥有诸多不可思议之神通,是修道之人尤其是火系修道之人的圣物,据说西北昆仑山脉便有一棵存活了千年的火梧桐,因为它的存在,昆仑山脉内那一整座绝峰竟得以温暖如春成为火系修炼圣地,不可思议。” 她的目光始终盯在那棵无风自动通体如火的巨大树木上,“这一棵火梧桐应当不如那一棵,但也绝对是数百年期的惊世宝物,无论此次谈成什么样,都绝不能让这棵树再离开离城!” “太守大人,”大殿之中,那已经躲到稍远些距离的中年书生看向洛川微笑道,“您应当听说过此物,它是火系神木火梧桐,已在夏宫之中生存数百年,甚至于夏宫之名亦是因它而起,可谓永昌至宝,如今孟娇阳太守登位之初便愿以其作为礼物赠予离郡太守大人,其诚意不可谓不深厚。” “永昌新太守登位之初可还有派遣使者往广郡去?”洛川没有顺着中年书生的意思说话,而是忽的转向某个不可测的方向。 中年书生微微一凛,正色道,“按照大鼎王朝的规矩,但凡新太守登位之初都要派遣使者往周边各郡礼拜,同时将新太守登位之事昭告天下,永昌郡不敢稍稍失礼自然也是按照规矩办事的,但若说备礼之厚,无有可与火梧桐媲美者。” “哦,那我倒是很好奇永昌新太守以何物赠予广郡太守?”洛川玩味的笑着问道。 中年书生不卑不亢,“是一枚龙鳞。” “这个礼物好,若是哪天有人携带此物登上汉江渡船,说不得就要激怒了那汉江龙王将他连人带船一起吞了,”洛川似乎是在说一个不着边际的笑话,“孟三书,此番永昌新太守的礼物我收下了,稍后我便着人准备一份回礼,以贺孟娇阳太守大人登位之喜,你可以走了。” “外臣替太守大人多谢您的回礼,只是......”中年书生看向洛川缓缓道,“火梧桐作为礼物来说太过贵重,外臣担心为您准备回礼的人过于为难,是以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不必担心,”洛川直接一挥手打断了那中年书生的话道,“本太守选择何等回礼自然都是一片难得的心意,难道孟娇阳太守还会因此而怪罪于我?”他面现不悦道,“这也就是换了新太守,否则便是给我一座大城我也未见的会回什么礼!” 一番话说得冷硬绝情像个粗声粗气的莽人,没有给台下使者留半分颜面,字里行间甚至还有威胁的意思在,可那中年书生却没有一点恼怒,仍旧是陪着笑道,“您说得对,无论您给予什么样的回礼对于我家太守来说都是极好的心意,只是外臣的提议也是为了人族大义,且于永昌离郡两者而言是为共赢,太守大人姑且当做村叟闲言,听听何妨呢?” 洛川微微皱眉冷冷盯着中年书生看,却见对方没有丝毫惧意的与他对上,这才哼了一声道,“讲。” 中年书生弯腰行了一礼,“永昌郡太守想要的,是与离郡太守签订一份‘止战之盟’,”他见洛川面色有异飞快继续道,“如今南夷大举北上陈兵南部防线,离郡与我永昌郡防线相接必要并肩而战,可若两方彼此忌惮不能同心,甚至彼此防备心怀敌意,则双方防线皆危矣!” 第两百三十三章 南疆之盟 望仙门第两百三十三章南疆之盟永昌郡使者退去了,临走之前献上一枚巨大的铜钱,铜钱之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则系在那棵如同火焰般绚烂的巨树的树干之上。 洛川示意高士贤去接,影子却先一步出现在那使者身前将巨大铜钱拿在手中,也不顾其他人反应就那么低头研究起来。 等到大殿之中只剩下自己人,殿门关上之后洛川和一众重臣便也围到那火梧桐近前去看。 “这棵树果真是传说中的火梧桐?”罗江皱眉看看影子手中那枚铜钱,又走近那巨大的箱子旁边想要伸手去摸树干,却见那原本安静的树干忽的一震,巨大的树冠随之摇摆,无数火焰般的红色叶片无风自动,惊得他连忙收手,“这树......莫不是已然成了妖?!!” 影子自然也已经看见了那异象,就着手中铜钱将那红绳一拉,原本哗啦啦的树冠便缓缓停下。 “道经注解有言,人为天地大道之灵秀者,万妖之本次之,草木精灵不可得道,可实际上另有先哲却说,草木皆可得道,只是其得道之难,须以千年计量,千年之期何其漫长,也确实近乎于不可得道了,”闫铁鹰再次开口,作为一众文官重臣里唯一一个修道入六境的强者,显然在修道一事上有些研究,他右手上举轻轻拨动大殿之中隐约的热浪道,“这棵树无论形态还是特性都与传说中的火梧桐无异,应当不假。” “这确实是棵火梧桐没错,我曾在昆仑山上见过另一棵火梧桐,所以很确定它是什么,”一个声音出现在大殿一侧,却是先前与洛川等人一同出现在离宫问剑高台上的望川剑修牛德义,他冲洛川抬手一礼之后走到火梧桐身边皱眉道,“十数年前永昌郡首府益城遭遇妖族奇袭,险些被那群妖夷攻入夏宫,大概就是为了这棵树,事后永昌郡太守曾写信给望川希望将这棵火梧桐赠予师尊,以换取望川一脉对永昌一郡的百年庇护,当时这件事在山上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火系的师兄弟们更是期待以极,可最终却被师尊拒绝了,想不到今日它却出现在了离城......” “不过是一棵树,竟至于让妖夷甚至上山修道的望川剑修都如此渴望?”洛川有些诧异的问道。 牛德义轻叹一声道,“太守大人年纪轻轻便突破屏障入得四境,是很难理解一些人修炼几十年不得突破其内心的煎熬程度有多深的,那是你追寻毕生到头来却发现不可得的无尽遗憾,是曾让多少得道高人坠入魔道的深深绝望,尤其随着年龄增长寿元将近,不得坦然赴死的人,谁愿意放弃一点别的指望?”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的巨树,“这,就是不少火系修炼者眼中凌驾于天赋勤苦之上的指望之一,因为昆仑之上有位得道高人曾言,天地神物可助人得道,一句话便将包括火梧桐在内的诸多天眷之物推上神坛,所以福祸相依,这离宫之中多了一棵火梧桐的消息,天知道会让天下多少人为之心动?毕竟......离宫不是昆仑。” 洛川闻言也是深深皱眉,罗江却微怒道,“永昌郡以此物送来,说不得明天全天下人都要知道离宫之中有一棵火梧桐了,所谓结盟之事我们应当再多考虑!” 第两百三十四章 未雨绸缪 ,望仙门 太守府宫,气氛渐渐凝重。 离郡众臣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位以温和著称的太守大人发火,像今天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更是从未有过,不由得有些惊惧,一时间场面就冷了下来。 洛川三人站在堂上中央自然有些尴尬,只是两侧位列又没有他们的位置,只好就那么站着。 在他们身边一侧跪着的被太守喊作“陆银宝”的黑脸大汉也仍旧头也不抬的跪着。 太守大人扫视全场冷声道,“怎么都不说话了?暗部的报告我不是已经提前派人送到各位的府上了?没有人有话说?” 全场沉默,好一会儿之后,站位在武将序列之中第二位的中年男人出列行礼道,“大公子返程路上所遇的两次袭杀目前可以确定都是妖族强者所为,尤其是离郡古道一行所遇三名六境强者,其中两名被罗裨将等人斩杀,以其原型判断当来自南夷‘万虫谷’一脉无疑,这‘万虫谷’的势力范围与我离郡相交不多,但十数年前那一次借道离郡入侵永昌郡,却在返程归途时于古道之上遭我离郡袭杀损失不小,蛇虫记仇,想来是借着大公子返乡的机会伺机报复......” 话音刚落,另一边文臣序列之中一个年轻些的就快步出列附和道,“臣以为然,我离郡与南夷交战多年,事实上与‘万虫谷’的冲突虽说不多总也不少,太守大人与公子久居离城无法报复,大公子从中京返乡尤其还走了离郡古道,就成了妖族报复的最佳目标......” “最佳个屁!”太守大人怒极,随手抓起身前桌上的砚台就朝那年轻文臣的方向砸了过去,虽说差了些准头谁都没有砸到,但殿上众臣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跪了下去,口呼“太守大人息怒。” 太守大人声音冷厉道,“南夷众妖以万毒宗为首,与我离郡战了几百年的也是万毒宗,如若按照你们的推断,这么好的机会最该来报复的不应该是更加高手如云的万毒宗?!”他眼含怒意的盯着台下众臣,丝毫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继续道,“南夷记仇不假,却也不会轻易送死,既然深入人族境内,冒险刺杀的历来就是各方要员,何曾针对过我儿这样的质子?尤其这一次质子回乡事发突然,就连我离郡自己都没有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妖族又何以知道的一清二楚能够极其精准的深入境内设伏?!” 一众跪地的大臣谁 都不敢抬头,知道这一次太守大人似乎是动了真怒,而这话里的意思......往深了想又着实有些骇人,一时间更加没人敢接话头。 “所有人都说吕祖仙逝,陛下又去了,质子回乡,大鼎各方频现大妖,这个世道变了,我能理解,如今四方暗潮汹涌,有心人多了,这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没有在有心人之前多做筹备,以至于我儿返乡遇到了如此磨难,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太守大人声音里震怒的意味很浓,“可李牧一行北上之时就又是匪人又是妖物,接了李牧回报文书的甘原军是怎么做的?” “没有派兵侦查原委,没有加强边境巡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太守大人一拳敲在身前桌面上霍得起身怒喝道,“他们不以为然,连给离城郡尉府递个话的意思都没有,怎么?太平日子过得太久,觉得这天下再变他们脑袋上的帽子也不会变?!” 一众大臣尤其是武将一列一个个噤若寒蝉。 “再说上原,李牧一行护着公子的马车都快到了离郡的地界上了竟然没有一个兵去迎一迎,就在我边境线上遭了兽潮,”太守大人说到愤怒处又将桌上的陶制笔架拿起来丢到一众武将序列的大臣们面前摔成粉碎,“那里两个强者的战斗声势浩大,结果李牧自己逃出来传递的信息都到了离城,上原军方面却没有任何动作,要不是官道商队返回来报信他们连边境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我要他们有何用?!!” 第两百三十五章 天降巨鼎 望仙门第两百三十五章天降巨鼎离城,太守府宫的前宫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大殿的门关闭着,巨大的火梧桐无风微动,好似颤抖。 梧桐树下,一个浑身上下被一层似有似无的灰蒙蒙云雾缠绕着的神秘人正抬头“看”那棵树,他一动不动,若不是他周身的灰气正如云海怒涛般翻滚,会让人以为他只不过是颗人形的石头。 而在他头顶,一个足有丈余高的巨大圆鼎正虚空悬浮着,那鼎三族两耳,厚重非常,鼎身之上刻有繁密的花纹,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目眩神迷,外观气质极其不凡,此刻却被那神秘人周身一缕灰气支撑着上下沉浮,宛若鸿毛。 洛川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看到眼前一幕的一刹那冷汗便已浸透全身。 他艰难的将目光从那神秘人的身周挪开,落在地上的罗江和影子身上,却根本看不出他们是生是死,他惶恐,震怒,想要开口质问,却发现自己喉咙抖动半晌仍旧发不出一个字的声音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洛川的内心仿佛承受烈火炙烤一般煎熬。 他能听到大殿之外宫廷侍者和护卫们交接换班的低语和脚步声,他们却根本不知道此刻的大殿之中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感觉自己两腿虚弱几乎要无力支撑站立的时候,那神秘人影似乎才动了一动! 于是,有风自虚空来。 那风拂过洛川的耳畔,穿过他悸动许久的心。 一刹那,就好像他第一次踏入困龙谷一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洗涤了心灵。 他不再惶恐不再愤怒,只觉得心志淡薄宁静悠远,然后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却发现大殿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那神秘人! 他飞快掠至罗江和影子身前探了一下鼻息,发现二人只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均匀,只是怎么都摇不醒,又飞快的折身回到偏殿,发现同样歪斜在椅子上的赵无忌和窦秋实也一般模样! “当!!!”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大殿之外忽的传来一声仿若钟鸣的巨大响声,伴随着那钟声的,是大地的微微颤动! 下一刻 ,影子便忽的出现在洛川身侧,只是看向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样?!!” “我没事,”洛川看到面前的赵无忌和窦秋实一样从迷茫到惊骇的表情,回头对奔至偏殿门口的罗江又说了一遍,“我没事,”他看向殿外,耳中听得那里隐约的混乱道,“江伯,看看外面怎么了。” 罗江看一眼影子,点了点头后飞身离开。 影子却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她盯着洛川的目光之中渐渐失去焦距,从来都显得冷酷而专注的她竟走了神! “方才是有什么人......?”赵无忌皱眉看向洛川问道。 洛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罗江从殿外返回看向洛川飞快道,“有一个巨大的鼎从天而降落在前宫大殿门外三丈处,我试着去挪动那鼎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那鼎就好像和地脉相连一般锁死在殿前了!!” “可是三足两耳丈余高的青铜巨鼎?”洛川问道。 “正是!”罗江瞪大眼睛道,“牛真人已经守在大殿前了,他也不能动那巨鼎丝毫。” 第两百三十六章 启程南巡 望仙门第两百三十六章启程南巡离城的这个年,过得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相同。 因为老太守故去,按照惯例,很多过于喜庆的东西诸如爆竹之类便不可燃放,可又因为北伐一战历史性的开疆扩土大获全胜,离城街头巷尾多见旌旗与灯笼齐挂的景象,让人的心头都暖了几分。 往年的年节,因为一众朝官及家属多要返回甘原,不少富商人家也要返乡过年,离城之中的人口要比平日少得多,再加上店铺之流也多要关门,大街上总是清冷许多,可这一年,不但朝官人家没有一户离开离城,各地官员富贾反倒往离城聚了来,商街店铺一看盛况非常自然也没人关门,这个年在普通人眼里就变得越发热闹。 太守府宫之中却恰恰相反,比以往年节不知道冷清了多少。 以往过年,老太守与一众妻妾齐聚一堂,往往是要在后宫里连着办上十来天宴席的,期间洛家的各种亲友及晚辈,以及夫人们的一众亲戚总还是要一批批入宫问安的,一批批的来了,提着各式各样的礼物心意,又一批批的走,带着各式各样的赏赐恩予。 可今年,新太守尚未大婚,从小生活在中京城的他与一众洛家的亲戚又实在不熟,除了几个血缘亲近的按照惯例进宫拜见以外,就再没有其他洛氏亲人入宫了,倒是几个年幼的孩童颇得这位年轻太守的喜欢,被破例留在宫内玩耍直到晚上才各自送回了家。 除此之外,就只有罗江和思齐这两个被太守大人看作家人,却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特殊人物从头到尾陪着他在宫中过年,以及三个直到初五才被放回各自家里去的少男少女。 至于说老太守的女人们洛川其实也是设宴招待过一次的,虽然他与她们确实没有半点熟悉,一顿饭吃得彼此都颇为尴尬,但好歹洛川还是遵照着礼仪承诺一律厚待的,他甚至违反管理允准她们的亲戚仍旧入宫以旧礼来看她们,或者干脆让她们可以返乡住上几天,可最终按照高士贤的汇报,女人们一个个都婉拒了。 在这个世界的深宫之中,新人旧人便只是如此,若是当初她们中有人能为洛天恩再生下一儿半女,如今尚且还有地位可言,可既然没有人怀孕生子,作为亡故太守曾经女人这样的身份,等待她们的便只能是孤独老死于深宫一隅的结局,即便洛川不困她们于此,为了她们各自的家族她们也必须自困于此,这是任凭谁来都解不开的死结。 除开这些家长里短的俗务,又将朝堂内外的一些紧急的事情定调,洛川才终于享受了几天属于自己的时光,他与年轻女道、常五溪等几个已经熟悉些的五境剑修,甚至秦万松等几个六境的望川剑修切磋比试、谈论道法,也与影子和罗江一起在某个前宫后宫相交的偏殿之中偷偷的安置那棵火梧桐,并设置阵法。 他曾在花园湖水边垂钓,也曾在殿堂屋顶上吹风。 几天的时间里用脚丈量了这座太守府宫的每一寸土地,仿佛很是眷恋,却在睡醒后的某个早晨,重新披挂了那血色深沉的厚重铠甲,骑了战马与一众离郡轻骑离开府宫,直直出城。 没有回一下头。 这一天,是这一年的正月初九。 不足五千的离郡轻骑冲出骑兵城,与他们的年轻太守一道,南下南疆。 太明城,位于离城的西南方向,相比较位于离城东南方向的百通,太明距离离城要远了将近一倍的距离,可洛川还是决定舍近求远,先去太明见陆东风,而非百通。 第两百三十七章 丘陵夜袭 望仙门第两百三十七章丘陵夜袭落霞谷,漆黑一片。 忽的,夜空被点亮了一瞬。 无数的箭矢带着微弱的火光从不远处的村落方向射来,雨点般落在离郡轻骑的军营地里,继而是沉闷的战马铁蹄与士卒奔行之间的铠甲摩擦声从箭矢射出的方向传来,只片刻便已到了军营地前!! 大片的军帐被箭矢之上爆裂开来的易燃液体引燃,一时间火光冲天。 首先与那来袭骑兵正面撞上的是军营地四方正在值守的骑兵,他们并未骑马,身着厚重铠甲只能当做步卒,却没有一人退却半步,生生与来犯之敌撞在一起,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竟也将那骑兵冲锋的势头打断了片刻! 继而是接近营地外围本已入睡却并未卸甲的骑兵们,只在遇袭的第一时间便起身集结,一时间难以形成大规模的军阵便以十人乃至五十人成阵,一环接一环的组成了军营地外围防御阵列,并飞快的挪移汇聚于来袭地方冲锋袭击的方向,渐渐融合成为更加巨大且更加厚重的军阵,迅速便凝聚了杀机。 可毕竟仓促为之,来犯之敌显然也是百战精锐,就在前方骑兵冲锋受阻之后,后方步卒竟飞快补位将其从泥潭之中解救出来,骑兵飞快后退迂回,步卒依仗局部短期的人数优势一个个悍不畏死,凭借几个领头强者的个人实力,硬生生在离郡轻骑临时修筑的防线之上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后退迂回完成又一次加速的数百骑兵再次冲锋而来,在来犯步卒让开的通道中疾速而过,直直从那道撕开的口子里冲了过去!! 他们根本不顾四周燃火的帐篷,但凡有阻碍在前的一律斩破冲开,甚至无视四面八方射来的弩矢和补位而来的骑兵疯狂刺来的长枪,无论这一支骑兵队伍里的谁倒在半路之上,其他人都毫不理会一冲而过,直指军营地中央仍旧亮着灯火的核心大帐!!! 一个个视死如归! 可越是靠近帐篷区中心,聚拢而来的离郡轻骑便越多,阻力越来越大! 等到那数百骑兵被四周疯狂的打击蚕食到最后一百余骑的战马也失去速度时,他们齐齐翻身下马拔出短刃狠狠划在身边战马 后臀,吃痛受惊的战马疯狂的冲撞四方,而那一百余骑兵则拔出长刀结成军阵,在一片混乱之中再次疯狂突进!! 可一百余人终究只是一百余人,随着越来越多的离郡轻骑围杀而来,这一场双方从始至终都只在沉默肃杀之中角力的战斗便进入尾声。 继而是战马铁蹄的声音从军营地后方传来,已有离郡轻骑上了战马结阵而来,他们化作一条条游鱼穿梭于军营地外围,然后狠狠的刺入那千余人的步卒阵列之中。 哪怕那千余人的步卒确实极其精悍,在被骑兵冲破阵型的一刹那便由活人顶替死人、大阵化为小阵,也只能一点点看着自己的队伍被分割蚕食,直到支离破碎...... 而那让数百人以命换命杀入军营腹地的骑兵,则在耗尽了最后一人性命的时候,都不曾看到他们受命而来要杀之人的帐篷...... 一场沉默至极的好杀,一直杀到天空微微泛白,杀到再没有一个非离郡轻骑的人可以站立的时候...... 终止...... 无一活口...... 第两百三十八章 血债血偿 ,望仙门 陆铁山十分慌乱,可他却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惧,一动不动的等候在这支早已闻名大陆,如今更是用北方一战证明了其盛名不虚的强军营地之外。 哪怕只是几个守在营地门前的普通骑兵都能让他感觉到深深的危险,这种感觉,他只在自己父亲的千人亲兵营那些在南夷战场的死人堆里打滚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悍卒身上感受过。 一般无二。 今日的他没有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一身亮银甲,而是一套看起来与父亲常穿的富贵袍服有些相似的锦袍,浑身上下更是没有携带任何铁质器物,这让此刻站在这支强军面前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丢到陷阱里的小白兔一样危险。 可他毫无办法,因为让他孤身一人前来见那人的人,是他的父亲陆东风。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的人以及昨夜这里可能发生的事情,陆铁山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能够闻到山坡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有多浓厚,甚至来的路上骑在马背上的他还隐约看到残破的军营地里一个被尸体堆挤起来焚烧的小山,以及那尸体小山旁摆着的一具具太明军铠甲,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被那个算无遗策的父亲当成了弃子!! 他不得不这么想。 因为此刻他正在等候被召见的那个人,那个据说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新任太守大人,还未上任便将甘原林氏这样老牌的权贵家族连根铲除,那是连林氏亲近旁系在外郡的私生子女都被暗部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的决绝残酷,哪怕陆东风当初闻知都忍不住一声叹息。 更何况他上任之初便大败永昌夺得三仓之地,将安陵严氏从诸侯大姓中除名,更是在益城之下一场大战将集结了数名大妖的南夷大军打回了南疆......! 还有谁能比陆家更了解南夷的恐怖? 而他马上就要见到这个恐怕比之南夷还要更加恐怖的年轻人,尤其是在昨夜的事情刚刚结束之后的当下...... 长久的等待,仿佛一种酷刑。 直到某一刻,始终低着头已经冷汗满头的陆铁山才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就是陆铁山?!”陆铁山连忙抬头,立刻就看到了军营地前那个一身赤甲的英气女子,他飞快的拱手行礼道,“在下正是陆铁山,屯长大人,敢......敢问太守大人他可有召见在下?!” 英气女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冷冷道,“你跟我来吧!” “是,是,”陆铁山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守在军营地外的几名骑兵,这才小跑着跟到那英气女子身后一丈处,一边目不斜视小心的跟着,一边抬起手擦了擦汗,他犹豫了半晌之后才凑近了两步小声问道,“屯长大人......敢问......敢问太守大人他可有说如何......处置在下?!” 英气女子头也不回道,“见着太守大人以后自己问!” “是是,”陆铁山心下没底,却也只能默默的跟着,感觉像是走出去十几公里远的距离才终于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所在,前方的英气女子停下,他便也就停下,只是心中忐忑好半天都不敢抬头,一片沉默之后,他飞快的抬头看了一下,就刚好对上正坐在大帐外一把椅子上的年轻人狭长的眼睛,吓得他连忙跪了下去,“小民陆铁山,拜见太守大人!!” 第两百三十九章 人族名将 ,望仙门 夜晚将至的时候,离郡轻骑抵达太明城。 太明城的北城门下孤零零的站着一个穿了富贵衣袍的男人,一如离郡轻骑军营地前的陆铁山,他锦帽貂裘,双手拢袖,以整个太明城高耸的城墙为背景,却没有站出一丝一毫的霸气,在将要昏暗的天地之间,只显得平静无波,淡然如水。 离郡轻骑没有止步,而是化作两条长龙从男人的两侧疾驰而过,入了城。 留在男人身前的,只有一骑,洛川。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男人,一把扶住没有让其跪拜下去,“陆将军免礼。” 他将男人扶起来笑道,“我听说父亲在时就不让你行跪拜礼,如今见我这个晚辈就更加不能如此,而且这离郡上下谁都可以俯身,唯独我南疆战神不可以,陆将军这杆人族名将的大旗必须竖立得无比挺直,才能叫南夷亦或四方宵小不敢小觑了我离郡。” “太守大人如此抬举,陆东风着实有些惶恐,”这人自然就是太明战区上将军,人族名将陆东风,只见他面色如旧却还是坚持弯腰行了个礼道,“自末将从军以来除了往离城述职公干以外就再没有离开过太明,虽说期间也曾打过几次局部的胜仗,但无论规模还是影响力都不过尔尔,人族名将之名更是莫名其妙,不过是被有心人推出来安定天下人心的东西,太守大人应当知之。” “陆将军不必过谦,如今被我留在离城军的江伯视你为偶像,所以洛川也是自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陆将军过往战绩之辉煌战法之多变,满足了我少年时所有对战场的幻想,”洛川一边牵着马一边与陆东风把臂入城,“相比百通防线拥有山河地利之便,太明地势平坦而开阔,如此环境之下仍可以使南夷不能越境,甚至还能深入群山而取胜,可见这一方战场的主动权从来都在陆将军手中,其中艰难与陆将军在其中付出的辛劳不言而喻。” 两人缓缓走过城门,厚重的城门洞内只有墙壁高处的火把提供了一点点亮光,洛川不 疾不徐的说着话,陆东风则安静的听着,“今年的春天应该是不好过吧,南夷大举北上,连着一些原本不太参与攻伐事务的南夷宗门也加入了进来,压力本就很大,偏偏去年年末又将太明百通的半数精锐抽调北上,换了些战斗力堪忧的北军来,陆将军以为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情况确实有些难,而且麻烦还不止太守大人所说这些,”陆东风面上表情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去年冬天没有往年寒冷,今年的春天来得更早,雨水也较往年更加充足,这对一些繁殖较快的野兽来说是极好的条件,尤其鼠兔一类,可能会在妖夷的有意引导之下带来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例如对春耕作物的毁坏等等,此外,南夷与我们的对峙从去年冬天便已经开始,如果他们有心控制,能够熬过这个冬天的野兽数量会远超以往,这也是一个难处。” 他声音平稳,“此外,如太守大人所说,今年春天连日月湖甚至雾岛的妖夷都已现身,大妖现身南疆群山的数量和频次也远远高出以往,就以太守大人益城一战为例,仅上三境大妖便出现了五个,尤其其中还包含了幽冥上人这样放之整个南夷都数得上号的强者,上一次出现如此情况已经是十数年前的那一场战乱了。这些大妖本身有着强绝的实力而且来去自如处事随性极其难测不说,一个个多有保命神通极难杀死,而且其中一部分还会些五花八门又极其麻烦的能力,例如......变形之术!” 第两百四十章 妖夷之计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章妖夷之计洛川和影子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桌子的饭两人并没有吃多少,多数时候只在交谈。 酒楼四周的黑甲军分出一半护送洛川去到离郡轻骑的驻地,另一半则仍旧守在酒楼下。 陆东风没有要走的意思,独自一人坐在已经凉透的酒桌前,自斟自饮,时不时还要夹一筷子饭菜,吃得极舒适自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已寂静的太明城才有一骑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酒楼前停下,骑马的年轻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便一个黑甲军,小跑着上了楼。 “父亲,”那年轻人看起来心情不错,正是陆东风之子陆铁山,他大步来到酒桌旁却没有坐到陆东风身边而是隔开几个位置坐下,拿起一副备用的餐具便夹了饭菜大口的嚼着,显然是饿得不轻,“太守大人那边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便让我回来。” 陆东风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却没有饮下,而是悬在半空问道,“离郡轻骑那边没有给你饭吃?” “那倒不是,”陆铁山一边大口的吃着一边道,“太守大人身边的那位思齐屯长喊我和她们一起吃的饭,一同的还有位苍颜剑宗的仙子和几个望川剑修,一边吃一边聊了许多事情,我就没好意思吃太多,后面跟着她一起安顿离郡轻骑驻地的事情,一直忙到太守大人回来前才稍稍停下歇了歇,到这会儿就又饿了,”他夹起一块冰凉的红烧肉塞到嘴里扭头对陆东风道,“父亲,那思齐屯长其人极好也极坦诚,给我讲了许多太守大人在中京城的往事,虽说尽挑拣些开心的事情来说,我却也能想到她们当初的生活有多不易,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实在是......” 陆东风平日里对陆铁山所说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不耐烦,但今天却出奇的好耐心,“把你今日去到落霞谷一直到方才回来之前的经过都与我详细讲一讲,尤其是太守大人与你的对话,一个字都不要落掉的说清楚。” 陆铁山见父亲神情肃穆,也不敢再一边吃一边说了,好歹肚子里已经垫了些东西,便就放下筷子认真回想起来,“从太明出发一路向北到了落霞谷以后很快就找到了离郡轻骑的营地,孩儿到时那里还冒着些微微的黑烟,于是便就按照父亲所说那般求见太守大人,然后就是思齐屯长到 了营地门口将孩儿接了进去......” 他一边回忆一边极缓慢的将一日的见闻都讲给陆东风听,“就是这样,再之后太守大人回到营地着人喊我和思齐屯长回去,便跟我说父亲您要我回来,还说会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父亲,可是有什么想对孩儿说的?” 陆东风沉思半晌后才缓缓点头,“太守大人允你入太明军,且特例恩旨提拔你作百将......” “百......百将?!”陆铁山一愣,随即便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可看到陆东风仍旧是一副严肃的面孔,也就不敢笑出声来,连忙干咳了两下小声问道,“父亲,可是......有什么不妥?”他看陆东风没有反应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看太守大人亦是开明智慧之人,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十有八九是父亲多虑了......” 陆东风不置可否扭头看向陆铁山再一次问道,“你确定从头至尾太守大人都没有问过你一句关于落霞谷遭袭的事情,你也从未对太守大人解释过?” 陆铁山皱眉沉思,又自回忆半晌后摇头道,“没有,太守大人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他非常确定落霞谷袭击之事是由南夷策划,目的是挑起他与父亲之间的矛盾,想来是那些妖夷之类在夜袭之中露出马脚被离郡轻骑抓住了,以太守大人的智慧自然也能判断出是非因果,也就不会误会父亲和太明军有什么二心。” 第两百四十一章 有女思凡 ,望仙门 第二天天还不亮,陆铁山已经从太明军的军需处领了一身百将的铠甲装备,随便找了处军帐嘁哩喀嚓换上,骑在马上挺胸抬头在太明城里一众早起小贩们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打商业街上走了四五个来回,然后才往离郡轻骑的驻地赶去。 等到靠近了离郡轻骑的驻地他反倒有些不安起来,觉得自己穿着这身铠甲来见太守大人有些不妥,想着父亲昨晚的交代又只能硬着头皮往驻地去了。 可等他到了驻地才得知太守大人一早就已经出了门。 事实上当陆铁山穿了铠甲在太明城商业街上招摇过市的时候,一身便装的洛川正和思齐、年轻女道以及秦万松等几个相熟的望川剑修就在那条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吃早点,自然早就看见了他,只是一番说笑之后也没谁喊他。 洛川对于太明城其实是极好奇的。 因为他确实没有说谎,罗江和洛川在中京城生活的这十几年里,提到过最多的名字就是陆东风,提到最多的事情便是太明军又给了南夷来犯之敌如何的打击,战法如何精妙,战果如何辉煌,尤其太明城下那一场绝地反击,硬是在妖族围城内外皆敌的境况之下阵斩大妖,令得陆东风一战而天下知,成了人族天下十大名将。 这一切的一切,都始于这座城。 这座明明身处中洲最南端的边境地带,本应该常年被南夷侵犯的阴影笼罩的地方,却偏偏成就了一座繁茂的大城,在这座大城的四周,聚拢了离郡盆地里最彪悍的民风和除去离城之外最庞大密集的人口,不可思议。 洛川是有吃早饭习惯的,虽然这看起来与这个世界的权贵习惯不同但他始终坚持如此,慢慢的就连着思齐和年轻女道这样在他身边待久了的人也会如此,所以于他而言,对每一个城市的理解都可以从商业街上一个个的早餐铺子开始。 太明城的早餐铺子和离城或者苍颜之类不同,相比较离城的早餐铺子在口味的基础上还要追求精致精美,苍颜的早餐摊子更愿意追求的是方便快捷,而太明,则是实惠。 无论是拥有一个铺子的店家,亦或者只是在路边摆个摊位,太明的早餐其分量大到让你在一个早晨里绝对无法多选几个种类尝尝,无论是硕大的肉饼还是大碗的粉面,一份就都足以让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吃到饱。 而在太明,吃早饭的人也极多,但哪怕洛川一行这样穿着乱七八糟的队伍“混”了进来也不能让摊贩或食客过多关注,大家只是稍稍和洛川几个穿了富贵衣袍的人们拉开点距离,然后就可以大声的讨论着些家长里短的p事,哪怕是面相粗豪的汉子也不例外。 这种氛围洛川是极喜欢的,所以一顿饭吃得颇为惬意的他没有返回驻地,而是想要顺着这条已经渐渐热闹起来的商业街走一走看一看。 可他才刚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对意料之外的主仆拦住去路。 主仆二人都是女子。 当先的是个及笄少女,穿一身火红色衣袍,衣袖裙摆之上绣满繁花,金丝为领,翡翠当胸,再加上发钗耳饰纤细摇摆,衬得一张白皙稚嫩的小脸若碧玉无瑕,一双明眸便似清晨露水,透彻的好像琉璃。 第两百四十二章 温柔以待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二章温柔以待茶楼上下的客人已经被女侍卫请了出去,除了赔些银钱以外,难免遇到难缠的也会搭上将军府邸的威严,她也顾不得了。 二楼最深处的隔间内,洛川极舒服的靠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商业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叫做陆思凡的少女一边泡茶一边开了口,“思凡五岁的时候曾随父亲母亲和兄长一起去过一次离城,经过繁华的街道,带着新买的玩具,进入那一座大大的太守府宫,那么高的院墙,那么大的宫殿,那时候的太守还是洛叔叔,他在后宫的大湖边一个大大的殿堂里设下私宴招待我们,只有他和我们一家,他说他与父亲亲如兄弟,我不应该叫他太守大人应该叫他洛叔叔,”她将泡好的茶一杯敬给思齐,一杯敬给年轻女道,两人便也就坐下一同饮茶。 少女又给自己泡上一杯,端起来闻一闻,笑着,眼眶却有些红,“那时候我其实并不理解太守是什么,只觉得这位洛叔叔温和可亲,还有他家的房子好大,他问我离城好吗,我就说好,我说在离城父母可以让我在大街上随便游逛也不用太多人跟着,在太明不行,我只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待着,没有一个朋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中京城有一个哥哥和我一样也没有朋友,也总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他说那个哥哥有一天会回到离郡,我就可以和他成为朋友。” “然后我和哥哥就被洛叔叔留在太守府宫里,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出来与我们一起玩耍,有时还会带着另一个小哥哥,他会给我们一个个的泡茶喝,我年纪最小总是等不及,他便总是将泡好的第一杯茶递给我......”少女微笑着饮了一小口茶,“可是我们没有在离城待上几天就又回了太明,城墙灰灰的太明,那座太守府宫成了我小时候做梦时常会梦到的地方,姹紫嫣红,繁华似锦。” “再后来,一天天长大,我终于知道原来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给我泡茶的洛叔叔,是手握三十万大军掌管千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而他所说的中京城里的哥哥,是他亲手送去中京城十数年不得出的质子,”少女看向洛川笑得眼睛弯弯,“那时候的我整日里胡思乱想,就觉得自己被那位府宫里的太守叔叔授予了一件了不得的任务,便偷偷的写信寄往中京城......” 听到此处,原本始终看向窗外仿佛听戏人一般的洛川才忽的转过头来看向少女,有些诧异道,“你往中京城寄信......?” 少女点了点头,“初时识得的字不太多,也会往信封里塞一些树叶花瓣,等到后面些,就可以写些春去秋来,直到某一天父亲与我说不要写了,我才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是知道的。” 洛川沉默以对,思齐却扭头看了他一眼。 少女深呼吸一口气后继续道,“我写了不少信,也收到了一些,父亲不让我写我便不敢再写,可我仍旧不时便能打听到你的消息,直到再大一些我才知道,小时候那许多连地址都没有写清楚便寄出却能收到回信,是因为为我寄信的是一群隶属于洛叔叔的人,我想我真的是接受了一个了不起的任务,只是这任务的背后,还夹杂着大人们太多的东西,过于复杂......” 第两百四十三章 山谷祭坛 ,望仙门 南疆大山,连绵不绝。 群山深处,阴雨多日,不见太阳,山林之中雾气升腾,潮湿不堪。 地面之上,无论大树还是藤蔓灌木,都拼命的伸展着枝叶,争夺着每一点可能的光亮,也制造出雨林之中最为幽深晦暗的气氛。 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埋伏于河流淤泥之中的巨鳄或是缠绕树木之间的森蚺,无论猎食者亦或者食草者,都只能躲在阴暗的山洞或者密集的植被下,等待天明。 飞鸟不鸣,虫声不再。 整座山林都死了一般。 直到东方天际亮起一道绿芒。 那绿芒初时只若清晨晚星,继而如彗星而过天际,灿若烟花,最终落在某处四面环山的幽谷之中,成了一团虚空而立又明灭不定的鬼火。 而在那鬼火旁边同样立于虚空的,则是一个身型高挑又绰约多姿的女子,气质高冷好似冰山,面覆洁白的羽毛面具,肩披如雪的孔雀披风,无论天降小雨还是丛林雾气都近不得她身边三尺,让她看起来越发的神圣不可侵犯。 正是曾在益城一战中露过脸的两位大妖,墨玉和茉莉。 “茉莉长老,接下来的一段路不算好走,你且跟紧了我,另外......”那幽绿的鬼火渐渐熄了,露出那张满头满脸皆是鳞片的恐怖面庞来,“就像我先前说的一样,如今负责这一线的老头子是个嘴巴很坏的老匹夫,茉莉长老不必理他,虫谷的团枭倒是不难相处,但若有任务分派我便会说与你一路,让他们两个自去一路即可,说到底你乃是额外增派而来,按道理如何行事只要不坏了此间大局都与他们无关的,不过......” 他看了茉莉一眼后还是说道,“要是那位老祖宗真的来了,他老人家若是指派事务于你我也没有办法,茉莉长老可想好了是否还要下去。” 茉莉微微想了一想便点头道,“贵宗大长老是我师傅都颇为敬重的前辈,若他老人家有所指派茉莉自当遵从,只是先前曾听金长老说起过大长老已多年不曾出山,此番与离郡一战真的能请动他老人家?” “我也不知道,”墨玉皱眉摇头,一双竖瞳不由自主的看向山谷深处,将声音压低了送到茉莉耳中,“要我说若是那位老祖宗真的出山,倒不如去永昌郡一线,你我那益城一战虽说没有功成,却也是在永昌郡与离郡一战之后彻底将其后备力量打残了,只要能从虫谷一线渡过沔水击破照水城,永昌郡便算是完了大半......”他摇了摇头抱怨道,“何苦来这离郡......” 一边说着他便按下身型往地面落去,也不落地,只是低低的贴着丛林树冠往山谷最底处飞去,在他身后,茉莉如影随形。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飞到谷底,到了这里已经是光线昏暗到了日落时分一般,墨玉掏出一枚兽牙模样的晶石往空中一抛,绿色的光芒笼罩其上,继而化作灰蒙蒙的云雾落在谷底,那云雾与谷底密密麻麻彼此纠缠的绿色植被接触的一刹那,仿佛驱除了一层幻象镜面,一个祭坛一般的白色石台凭空出现在那里! 两人依次落在那石台之上,墨玉嘴唇翕动似乎默念了什么东西,石台祭坛四周便开始聚拢灰蒙蒙的光,如果此时从高空往山谷内看去,就会发现先前出现在这里的白色石台竟又消失不见,重新变为一团乱麻似的绿色植被。 茉莉抬头看了看头顶变得越发昏暗灰败的天空,跟着墨玉下了石台。 第两百四十四章 移宫换羽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四章移宫换羽那半球形的洞窟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所有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尤其是众人里面修为最弱的红袍人,已然脸色微红几乎无法站立! “......你叫茉莉......你师傅是谁?”那苍老的声音不知起于何处,不知终于何方,只知道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拖得很长,仿佛你将每一个字都同时听了无数次。 “晚辈茉莉,见过大长老,”茉莉冷若冰霜的脸上不见异色,只是也微微泛红,她朝着洞窟某处微微弯腰行了一礼道,“家师乃日月湖当代掌门,曾与晚辈提起过前辈......” 此言一出,就是与她同来的墨玉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扭头看了她一眼。 更不必说一上来就将她得罪了个干干净净的须发如针的老人,更是抬头看了一眼后便似惊似骇的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难怪......”这一次那苍老的声音好似更近,就像从众人头顶传来一般。 众人不由得抬头去看,就见那传入光亮进来的垂直孔洞之中缓缓探出一颗三角蛇头,那蛇明明是细小种类,却粗大如蟒,漆黑的鳞片细密光亮,却满是伤疤,它就那样从洞窟上方缓缓下落,仿佛在空中游弋一般,缓慢而舒展,就在它落地的一刹那,那块始终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才算落地。 “两百多年前我初见你师傅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中三境的小妖,那时就觉得其天赋之高悟性之强实乃生平仅见,可那时的我也并未多么放在心上,这世上惊才绝艳的妖多得是,真正成就非凡的又有几个?直到发现她性情圆融能屈能伸,远非如今的你这般刚直,才发自内心觉得这孩子将来恐怕了不得,果不其然......”那蛇没有与其他人一样悬浮于半空,而是好像一条普通的蟒蛇一般贴服在地面之上,滑动之间还会发出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嗤啦声。 “柔有柔的好处,刚有刚的优点,在修炼一途上难说强弱,但若说保得性命,自然是你师傅年轻时候的做法更强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活得更久更重要的事情了,否则便是白白浪费了一身的好天赋,就像......狐族的那个女娃......”大蛇从茉莉的脚边游过,弯弯曲曲,最终来到红袍人面前,直起身来,最终将一颗蛇头落在红袍人面前,“天赋好的妖,往往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谁让天神如此钟爱......” “可天赋好,不是你们蒙上双眼不去自视的理由,”那蛇一双混沌一般朦胧不清的眼睛注视着红袍人的眼睛看了半晌,然后才悄无声息的退去,继续在众人脚边游弋,“如今这天下......变了,变得不能以常理度之,眼下世道尚且还好,可百年之期已至,往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说不清了,我们老了,真有一天死在哪里也便死了,你们还年轻,只要不死,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的......” “确实是老了,话太多了......”大蛇绕场一周之后缓缓游到地面中间那个圆形的井边,绕着井边盘了几圈后刚刚好首尾相连,它看着井中的漆黑小蛇,一双蛇眼竟也有了几分温柔,“戚山,于他们说说吧......” “是,大长老,”那须发如针的老者朝着老蛇恭敬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墨玉和团枭等人道,“此战,万毒宗其实布局已久,早在去年洛天恩南北军大调之前,我们便从得到的各类消息判断离城方面出了问题,于是大长老亲自出手,对太明及百通两地做了渗透。” 第两百四十五章 垂帘太后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五章垂帘太后人族五州,以京州为核心,京州八郡,以中京郡为核心。 中京郡的核心是中京城,中京城的核心,则是那座外方内圆象征天圆地方尽在于此的,大鼎皇宫。 皇宫分前后,如今的前宫除了日常洒扫的宫廷侍者每日里还要忙忙碌碌以外,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几个朝臣官员前来,更不必说什么朝会,那已经是有一年时间没有真正举办过的稀罕事情。 反倒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总是清净到甚至有些寂寞的后宫如今变得热闹了起来,除了中京郡名义上的太守每日里必到后宫点卯,京州各郡的权贵官员也时有到访,尤其是那座名为长乐的宫殿,已然没有了安宁祈寿太后寝宫的模样,而是一个微缩版的前宫庙堂一般,无论至今仍在中京城的旧时朝臣还是新晋被封的权贵,或者京州各郡的官员,只要有事入宫则必是这座长乐宫。 是以为了方便各式官员们拜见又不至于过分失了礼仪,长乐宫的前殿便被腾空,摆放了桌椅屏风又加上一道珠帘,成了那位皇太后听证议政的所在。 今日一早,长乐宫中便汇集了如今中京城里所有算得上仍得圣眷的朝臣,一众老老少少齐聚一堂吵吵闹闹折腾了半天,直到日头正午才陆陆续续离开。 等到前殿之中彻底没了人,原本猫着腰缩在上首黄金宝座里没精打采的年轻人才缓缓站了起来,他腰背挺直,剑眉鹰目,不打瞌睡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能够放光一般,明亮摄人,他一边伸出手随意的将身上明黄色的长袍抹平,一边扭头看向宝座后珠帘对面的女人道,“母亲,那种事情何必要和这群乌合之众商议,就凭他们能议出个什么结果?” 珠帘后面的女人是个仪态万千的贵妇,只见她脸颊饱满,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嘴唇小巧不厚不薄,只这五官便是放在神庙里与祭祀的神像相比都不差多少,更何况那云鬓花颜金步摇,翠翘金雀玉搔头,翡翠珍珠,装点其上,端的是富贵满身珠光宝气。 闻听年轻人话语,贵妇不笑不怒只是轻柔而缓慢的摇了摇头,“这些人哪里有一个简单的,表面上一个个花天酒地理不得正事,背地里谁没有一两条直通各州郡太守府宫的门道?就像此次将离郡那位新太守的折子呈上来的赵玉,就凭他一个典客门下的长丞,放在大鼎初立之时也就罢了,如今哪里有能力真的促成离郡、永昌和安阳三郡结盟这样天大的事情?尤其......” 她语气微顿,而后情绪便有些复杂,“尤其这其中的离郡还是如今那样的一个离郡......” “就算他们一个个背后都有门道又如何,如今......”年轻人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没来由的忌惮,不由得掀开珠帘凑到贵妇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如今虽说丢了九鼎,但国师既也因此离开了,孩儿不就仍是名正言顺的大鼎国君?虽说按照母亲的说法再招各郡质子来京恐怕不易,可若如此次一般,借由外夷之祸而行天子之权威,促成各郡联盟抗夷,若是取得成效,孩儿这国君之位岂不是也便稳了?只要名正言顺,则一切种种便皆可以从长计议,大不了重新将三十二郡诸侯家的代言人大大方方都请回朝堂,当那前宫再次响起三十二家之言论,孩儿只做个居中调和的国君也比现在强得多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 术州出兵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六章术州出兵术州,是广郡西南方向的一座大城,原本是作为四周军镇的核心与川城遥遥相对的边城,如今川城已然归属广郡,那术州便成了广郡内部的一座转运联通要地,在军事方面的重要性不降反增。 它背靠首府锦城,往西北而去连接汉南城,往西南而去连接绣城,往东南则连接川城,成了距离这柄“三叉戟”三个尖端最近的核心交点。 这一日清晨天还不亮的时候,术州西面的城门便已打开,一排排装备整齐的士卒列队而出,旌旗招展,远远看去,连成一线的旗帜仿佛一个指向西方的箭头,配合着步卒与马匹行走间发出的声响,显得清冷而肃杀。 城头之上,只孤零零站了两个人。 一个白衫如雪,风流如同春游出行士子的美人,一个褐色兜帽遮了脸庞,即便春风日暖也不觉得闷热的神秘女人。 “云一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对吧?”白衫美人自然便是云百楼,只见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有些压抑,看向城下精锐长龙的眼睛没有明确的焦距,显然思绪已远。 “没有,”褐袍女人扭头看向云百楼,兜帽之下隐约可见的面容上现有忧色,“离郡的事情让你如此为难?”她的眼睛里竟似有些水气,“我从未见过你像现在这样,哪怕是......” 云百楼闻言回过神来,笑着扭头回望,伸手在她额头上虚空点了一点,“这个世界上让人为难的事情其实很多,就比如你这个总是流泪感伤的性子,”他再看向城下那一支长长的队伍时,眼睛里的神采已经一如往常,“离城的事情是有些麻烦的,就像下棋,一步错步步错,洛天恩给洛川留下的这一步先手优势有些大,这本也没什么,但无论歪打正着还是如何,洛川确实将这一步先手的优势用到了极致,就会有些麻烦,尤其是这安陵一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笑容更胜,眉眼之间的自信重新飞扬起来,“恐怕连你也不会知道我在安陵一地究竟下了多深的工夫,那是本来一朝落子就能满盘呼应的一盘好棋啊,多好的棋,就被这群离郡的蛮子冲进来把棋盘掀了,有点可惜,但......” 他一甩衣袖双手背到身后,昂然而立如同风中仙鹤,“我在安陵一地布下的棋子何其多,只要他们仍要将那棋盘重新立起来,我的棋子立刻便可以在其中重新站定,就好比这一次,我要给那位银甲将军陈敬之送上的,便是这样一份天大的惊喜......” “安陵一地我确实没办法全部拿回来了,”云百楼轻哼一声,笑容依旧,只是如同嘲讽,“但安陵北部必须在这个春天里全部改为云姓,尤其是那个待价而沽的柳飞絮,我会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和我云百楼做买卖还敢三心二意的......从来没有好下场......” “那公子所虑......仍是东面?”褐袍女子伸出长长的指甲在面前的城墙上划过,足有三五尺厚的墙垛便被无声无息的划掉一大截,断口处光滑如镜! “不止是东面,”云百楼抬头去看西方的云,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它们看起来就是阴沉的颜色,“中京城里传来消息皇帝要颁布一道诏令,令南疆各郡结成联盟共同抗击南夷以护卫我人族天下,除了离郡、永昌郡和安阳郡以外,甚至要把江州的柳林郡和清州郡都划归于盟约之中,虽说这个小皇帝得位蹊跷可到底在天下人眼中仍是人族正统,若是等那道诏令出了京州,我们一时半刻便动不得那安陵,以我们在中京城的能量无法阻止诏令发出,只能一边拖延一边赶在诏令出京之前对安陵动手!” 第两百四十七章 如跗阴灵 望仙门第两百四十七章如跗阴灵柔城,是有一条宁河穿城而过的,只不过河堤两侧一样筑有城墙,城墙每间隔一段又有高高的石桥建于大河之上,是战时可做投石设弩之用,平时可做往来沟通的天桥。 城墙一路延伸,到了距离南北两端都足够远的核心处,却是一座高墙围拢的码头。 码头四周设有高塔,每一座高塔之上都密密麻麻布置了十数台强弩,高塔四面筑有双层围墙,其防御之严密堪称至极,显然这座码头只供官方而非民用。 码头之上没有天桥,距离码头最近的天桥处于封闭状态,其上独站着一个背负双手的银甲武将,正盯着码头上忙忙碌碌的人群,许久不曾挪动脚步,正是如今的苍颜守将,也是离郡派驻安陵一地主掌防御的将军陈敬之。 等到日头当空,天桥一端的城墙上有白衣的绝美女子手持令牌通过了检查,在几名陈敬之的亲兵士卒陪同下来到他身旁。 “将军......”那几名亲兵中为首的正要禀报,陈敬之便挥手令其退下。 他冲绝美女子微笑拱手道,“陈敬之冒昧打扰千雪姑娘清修,还望赎罪。” “陈将军喊我来自是有事的,不必如此,”绝美女子正是千雪,她也不与陈敬之客气,走到他身边学着他先前的模样往下方码头看去,“还没恭喜陈将军封爵,不过我听说离郡近百年都没有平民封爵的事情发生了,太守府应该还赏了你不少财帛,你可得留下来给那些朝官老爷们家家都送上一些才好。” “敬之多谢姑娘提点,自是该如此处理的,”陈敬之随口应了之后一样看向码头道,“太守大人此前发来的令旨千雪姑娘也已经看过了,他说如果事不可为,柔城可以弃之,姑娘以为如何?” “如果柔城可守谁会愿意丢了它?毕竟都是士卒们拿命换来的,”千雪语气淡然道,“但如果事不可为,暂弃柔城保存实力以图再战也无不可,你家太守令旨里不是说了嘛,战场局势其中得失都由陈将军自决,我们几个会尽力配合。” “好,”陈敬之似乎就在等千雪这句话一般,闻言也不矫情客气直接道,“那便劳烦姑娘与那两位前辈说一声,从今天起这一处码头每日须有一位前辈镇守,直至大战终止。” 他见千雪朝他看来便解释道,“千雪姑娘之前也曾看过安陵地图,知道眼前这一条宁河贯通安陵南北,将柔城、春阳城和楠城连成一线。” “自然知道,”千雪看着码头里忙忙碌碌的劳工道。 “曾经柔城严家的太守旨令无法贯通全境,因此坐拥宁河码头而不能尽得其利,如今我们却可以用之贯通南北,将三座大城的资源整合一处,以柔城一地的力量此城或不可守,可若集三城之力则柔城应当不失,”陈敬之道,“我估算过广郡如今暴增的疆域和他们本就不多的陆军,就算云家肯掏空锦城腹地大举兴兵而来,其精锐兵力的数量也不会太多,连通三城之力的柔城足可以守之!当然,若是柔城确不可守,宁河码头也可以成为我们撤军的后路之一。” “好,”千雪干脆利落的道,“广郡方面已有动作了?” 陈敬之微微皱眉点头道,“比想象中来的早了一些,今早有斥候来报,汉南方向有军队集结的迹象,而术州方面大军西进直奔川城,如此则柔城一战便不远了。” 第两百四十八章 郑仓秋风 ,望仙门 郑仓城外的原野之上,春耕农忙的人们已经很多。 城内的街道上往来的车马却不算太多。 作为曾经紧邻广郡的商贸繁荣之地,因为一场战争,北上的商路暂时断绝,尚未重新开放,这让这座城里的不少商贾店家颇为不适,却也无可奈何。 反倒是曾经难得往离郡去的商贾们发了财,因为没有了往日那般的跨郡关税,两地原本的物价差造就了巨大的商机,是以这些天南下离郡的商队走了不知道多少。 相对的,北上抵达郑仓的商贾以及嗅到战后商机的离郡权贵及商人们也默默的来了许多,许多曾在战争中被破坏、没收或者已经无主的房屋、店铺及土地,被新派驻来的离郡官员一项项整理出来,除了多数充公以外,还有不少陆续流出到市场上便迅速被这些离郡来人买下,有些因为战争闲置了没多久的临街店铺,换了主人之后很快就重新开业,好像战争从未发生一般。 这其中就包括了商业街前段算不上多么繁华地段的一家粮铺,粮铺的老板娘是个一听口音便知道是从离郡而来的中年婆娘,长相并不如何出彩,但是胜在身段丰腴,所以往来的男人们若是买粮或者卖粮都愿意来这家新开的铺子至少问一问价钱。 粮铺的门脸并不大,背后却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深深的后院,多数时候是婆娘那总是沉默寡言的汉子在后院里忙碌,搬上搬下进进出出的,并不引人注目。 这一日临近黄昏,前厅的铺子已经关了门,后面院子的大门敞开了,几辆运送粮食的货车开了进来,那婆娘将门关上,她家的汉子就和几个车夫一起搬运起货物。 与货车同来的一个穿着掌柜服装面容却极白皙的少年人嘱咐了车夫们一句,一转身便与那婆娘一起进了屋子,全不讲半点礼数。 偏偏那卸货的汉子与几个车夫也没有半点反应,若是被外人看了难免生出些别的想法。 那少年人进了屋子以后没有丝毫停顿,飞快的往深处另一间私密些的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身后的婆娘,声音意外的清脆可人,“对面的人可到了?” 中年婆娘亦步亦趋的跟着,闻言飞快回道,“少爷来之前我确认过,对面窗上已经挂了红布条,人应该是已经到了。” 少年人一连穿过两个屋子进了两道暗门才最终来到一个密闭的房间内,房间无窗,黑漆漆一片,中年婆娘守在这房间外,让他独自一人进了屋。 他来到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对着面前的墙壁缓缓开口,“裨将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裨将,在如今的郑仓城里,可以被称作裨将的有且只有一人,郑仓守将沈诚! “已无大碍,多谢姑娘前些时候送来的滋补药材,却有奇效,”一个声音从少年人面前的墙壁另一侧传来,仿佛眼前黑漆漆看着颇为厚重的不是墙,而是一张纸一般,“前番姑娘送来的情报已被军方斥候证实,绣城、汉南两地确已出兵,分别指向我郑仓和柔城,此外术州方面增兵川城,川城大军引而不发,成了当下局面之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少年人沉吟片刻道,“川城的情况与郑仓类似,城池才新易主,秋风进入其中的人手太少,一时半刻还不能有太有效的信息传出。” 第两百四十九章 天地变色 ,望仙门 太明军的大军营地并不在太明城内,就像骑兵城之于离城一般,就在太明城南十数里的地方,有一座专门驻扎太明军主力大军的军镇小城,名为黑桥。 黑桥城背水而建,城墙三面封死,只留下南面一门,墙体极其厚重,其上斑驳不堪,甚至有些段根本就是后来重建的,修补的痕迹非常明显。 这一日黑桥城内巨大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数万名黑甲精锐一齐演练阵法,其威势之雄壮,其阵型之繁复,直让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演武场北侧的夯土高台上只有寥寥数人,为首两个并肩而立的正是洛川与这一支太明军的主将陆东风。 洛川身后站着一脸冷淡的年轻女道和正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下看的洛思齐,陆东风身后则只站了一个身披百将铠甲挺胸抬头的陆铁山,此外就再没有人能登上今日之高台。 “太守大人请看,距离高台最近的千人阵要使用那镇灵符箓了,”陆东风伸手一指距离众人最近的军阵,只见那圆形大阵之中数个节点处的修炼者齐齐抬手,各色光芒闪烁之间,原本被他们夹在指尖的金色符箓“燃烬”,继而化作一缕缕白色的光线汇入军阵上方本已凝结的冲天气势之中! 然后便有一人从大阵中央高高跃起,他身披黑甲却不戴头盔,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怒吼声中双臂高举仿佛巨人托天一般! 一个暗黄色的巨大法阵出现在他头顶,略一停顿便狠狠撞入那军阵气势之中! “嘭!” 仿佛大浪激荡礁石,继而炸散出无尽的水气! 水气爆散开来,化作更大规模的云雾朝着四面八方的大地之上“卷”去! 一冲而开! 洛川身在高台之上也不由得被那爆散开来的气浪波及,他单手前伸,然后五指张开往下一压,一团似有似无的赤色火焰刹那成墙,将他和陆东风父子以及身后两女护在其后。 可只是瞬间他便轻咦一声散去气墙,任由气浪从他指尖划过,将他的华服衣角吹得 猎猎作响。 气浪很快过去,洛川诧异的伸手去抓,却一丝一毫的气都没有禁锢下来,“镇灵符箓?” 他想起陆东风先前的介绍扭头问道,“莫不是对付兽潮所用?” “正是,”陆东风介绍道,“大鼎南疆各郡各军与南夷纠缠战斗数百年,对于兽潮自然各有各的应对之道,对于离郡而言便是这镇灵符箓,这镇灵符箓经过不断的改良尤其是前些年苍颜剑宗的掌教真人改良之后,相比较永昌郡的清明鼓亦或者安阳郡的招风符箓而言,在强行解除兽潮被控状态上效果要强得多。不过这镇灵符箓制作成本颇高,所以军务处历来只将存货供往太明和百通,偶有盈余才会发往上原或苍颜,其它两军是从来没有的,此番太守大人领离郡轻骑南下,我便着人整理出一批镇灵符箓来给了洛长恭他们,战场之上利用得当则是克敌利器。” “确实,若是益城之下那一战有这样的东西就好打得多了,”洛川一边感慨一边指着那千人阵中不戴头盔的将领问道,“此人可是与陈少雄齐名的太明裨将张子峰?” 第两百五十章 东风依旧 ,望仙门 太明城,陆府门前劲气横飞! 只见洛川一刹那由静而动,快到站在他身边的陆东风根本无暇反应的程度,拧腰,摆臂,一拳砸出隐约间已有风雷之音,尤其那拳劲之上还包裹了一层灼热的火气,逼得近前几名骑兵都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始终挂在他战马背上的漆黑长剑“呛”的一声出鞘,赤色光芒如同旭日一般微微炫目!! “砰!!” 洛川的拳头与那家丁仓促而来的拳头几乎相触,可就只是其间劲气相撞的一刹那,他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撞飞,将身后朝他扑来的洛长恭也带着飞出丈余,直接将那里的一匹强壮战马撞得身躯断折!! 那赤色飞剑则根本没有碰到那家丁丝毫,便被弹飞了出去!! 洛川身在半空就吐出一口鲜血,落地之后飞快道,“保护陆将军!”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陆东风仍旧四平八稳的站在原地,脸上云淡风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在陆东风身前,影子背对那家丁站立,一双眼睛却反而死死的盯着他看! “没事吧?”洛川起身回头问洛长恭,看到后者摇头后才冲思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大步走到影子身边看向她身后那个被绿色阵纹包裹得好像粽子一般动弹不得的家丁,问道,“陆将军,这刺客是你府上的家丁?!” 陆东风点了点头,“已在府上十二年了......!” 洛川微微皱眉,却听身边影子道,“是妖。” “是妖?!”洛川似乎诧异的再次看向那家丁,“一个妖变作人形混入了陆府十二年?” 陆东风闻言也自稍稍皱眉,没有说话。 影子又道,“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变形术,但若与上三境多次共处,总还是会露出马脚,所以应该是近期的事情,”她第一次将视线从洛川脸上挪开,看向陆东风道,“此人我带走了。” 陆东风点了点头,影子再次看一眼洛川,连同那个被法阵包裹全身的家丁一起消失。 洛川从思齐手上接过自己先前被弹飞的飞剑查看了一下,没有丝毫损伤,然后抬头去看仍旧在想些什么的陆东风道,“陆将军在想什么?” 陆东风一言不发,一伸手示意洛川与他一同回府。 两人一路深入院中,一直去到一座守卫森严的核心宅院,陆东风才再次开口,“先前与太守大人说到西南汉州之局势,我的想法便是如此,一方面以安阳郡千余里疆土为战略纵深与南夷入侵之敌反复拉锯,另一方面聚起大半个西南汉州之力,再辅以天下各州人族强者尤其是江州之助力,才有可能弥补我们在实力上与南夷的巨大差距,再根据当时之局势徐徐图之。” 他一边将目瞪口呆的洛川让到主位,一边轻车熟路的找到茶具摆开,坐在洛川对面就要煮水泡茶,“这其中的每一个过程都不能出半点差错,最终才有可能赢得那一线生机,尤其是这个春天,我原本以为南夷的攻势会极其迅猛且难以抵挡,甚至做好了第一阶段太明城以南就要全部沦陷的打算,却发现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其中实在颇多蹊跷我一时间也想不透彻。” 第两百五十一章 变形之术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一章变形之术这一晚,洛川就在陆府上住下了。 由离郡轻骑亲自守护的独立院落里,大厅的门敞开着,思齐正在给洛川更换右手上的纱布,可将原本染了些血迹的纱布撤掉以后,却发现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了破口,原本高高肿起甚至微微有些变形的指关节也已恢复如初。 她与正抬起头看她的洛川对视一眼,然后飞快的取出新的纱布将他的手里里外外缠了许多圈,让那里看起来十分厚重,“此次南下之时江伯还曾跟我说要将你看仔细了,切不可再身先士卒以身犯险,你是太守,又不是前锋将军,如果总是这样的话怎么行?” 她将白色纱布系成一个蝴蝶结后拍了拍,“你今天和陆将军说得那句话我觉得更适用于你自己,如果你死在这南疆,整个离郡的麻烦就大了,你如今才刚登位,你之于如今的离郡可没有陆将军之于太明一地的经营布置,若是没有了你,如今离郡一切向好的局面分分钟就会崩塌殆尽,甚至演变成更加可怕的麻烦来。” 洛川点了点头,但显然对于思齐这一番说教没听进去多少,他稍稍偏头去看大厅一角正欣赏墙上画作的年轻女道,“仙子姐姐,你可曾听掌教真人说起过南夷妖族的变形术?就如今日这般,可以将一名实力强大的妖彻底变成一个人,而且还能在太明城里隐匿妖气到上三境强者都不能轻易察觉的程度?” 年轻女道沉思片刻后道,“我曾听师兄们说起过南夷变形术,只说修炼到极高水平的妖确实可以改变其形体变成一个人的模样,若是再加上些辅助的法器当可以隐匿妖气,潜入人族世界很难被发现,但他们说修炼变形术对妖来说也一样是极其痛苦的过程,而且其对于修为增进没有半点帮助,所以即便是南夷万妖之中,修习变形术的妖也并不多,能将变形术修习到如此地步的反正我是没听说过的。” “可如今拥有如此变形术的妖,可是一下子出现了两个啊......”洛川皱眉沉思,好一会儿之后又开口问道,“仙子姐姐,我想请你回一趟苍颜山替我问一问掌教真人,他老人家与南夷对峙多年见多识广,应当听说过才是。” 年轻女道回头看向洛川,“变形术短期内不可能频繁施展而不露出马脚,尤其是这等程度的变形术,所以如果你担心如今天一般的事情重演,尽可以将你和陆东风身边的人都让影大人挨个验上一验,一些不重要的如今日家丁一般的角色直接替换掉,便也就暂时性的隔绝了风险。” 洛川摇头,“若是能如此简单便就好了,且不说究竟有多少人会在哪些情况下接近到我与陆将军身边,就算我们费了大力气做这样的事情也只是打草惊蛇罢了,真能抓到的恐怕也是对方想要我们抓到的人,更何况若是此次南夷北上背后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将杀手锏摆在我和陆将军身边呢?” 他将自己包裹得好像馒头的右手放到桌面上轻声道,“南夷想要的归根结底还是打赢这一仗,想要打赢离郡的方法可不止是刺杀了我或者陆东风这一种啊......” 年轻女道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见到师尊以后又问些什么?” 第两百五十二章 诡异赤瞳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二章诡异赤瞳陆府某处戒备森严的小院大厅。 洛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影子的问题,而是不急不忙的煮水泡茶,给影子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泡茶,“我知道你会来问,我也知道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但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 他端起茶杯到了嘴边却没有喝,整个人顿在那里回忆白天的那一幕。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办法清楚明白的表达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眼睛一热,便“看”到了那个原本在他的感应中好似凡人的家丁,体内忽的冒出一团妖火!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便冲到陆东风身边要替后者挡下那一击! 可也就是他出拳的一刹那,他便知道眼前那个家丁根本不是他可以抵挡其一击的,因为就在他的拳和飞剑指向那家丁的同时,他便再次“看”到了那家丁体内的妖火以一种爆炸式的增长速度蔓延全身,自己体内那团隐藏在修道真气之下的蛰伏妖火在这一团火焰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好像烛火之于篝火的差距一般! 但他的拳已经收不回来,飞剑也已经收不回来,只能向前,否则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影子突兀出现插在他和那家丁之间,切断了那家丁反击发出的所有攻势,却仍旧漏掉了一部分余罡,就这一部分余罡便将洛川的拳和飞剑通通击飞出去,给他和洛长恭两大四境强者齐齐击成轻伤! 洛川回忆至此悄悄回神,他看向影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在那妖靠近到陆东风近前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体内有一小团妖火燃烧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某处,然后五指向上道,“就在这里,燃起了一团妖火。” “气海......”影子死死盯着洛川的腹部缓缓道,“人族修道聚气入海,妖族在四境之前也要如此,但一入五境即可凝丹,凝丹之处便在气海......此妖之所以能够隐匿妖气甚至躲过上三境强者的感知,就是因为其不知使用了何种手段将全身妖气封于妖丹之中,白日里他只是悄悄释放出些许妖气之时我其实并未有所感知,若不是你突然出手我的反应还要更慢上半拍,说不得一介凡人之躯的陆东风就要受创甚至身死,可你亦只是......又如何能‘看’到那妖体内的妖气?!” “其实你已然猜到了些什么吧,”洛川起身将自己的眼睛凑到影子的面前,运气于眼的时候,其中星芒点点,“我既然是她的孩子,就一定会从她的身上继承些什么东西过来的,”他抬了抬右手,“就比方说我比普通人强上太多的身体修复能力,以及这双眼睛,但......” “能够看到妖气这种事情确实是从小到大都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洛川又皱着眉头坐下,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道,“那一次从西固关离开偷偷去了那里的时候,我曾入过风兮崖洞......” 影子果然知道风兮崖洞是什么地方,急忙追问道,“然后怎样?!” 洛川想到了那双眼睛,仿佛心有余悸一般打了个寒颤,“我在那里与九圣天狐......对视了一眼!!” “什么?!”即便是一向淡定的仿佛没有多少人类情感的影子都不由得失声,“九圣天狐早已在数千年前便已死了!!!” “是啊,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就连狐族的人自己都说我见到的是天狐的圣躯,但我确实......”洛川面上有些挣扎,却最终也没有继续说完,只是道,“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片血色,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便已身在风兮崖洞之外,成就了四境分神境,还因此招来了天劫......” 第两百五十三章 无声较量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三章无声较量太明城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随着太守大人以及陆将军的先后遇刺,无论是太明军还是太明城内,氛围都明显紧张了起来,紧张到连普通百姓都能轻易察觉的程度。 据说,不止是太明军的斥候队近些时候频繁往来于太明城与黑桥城之间,便是传说中隶属于太守大人的暗部都已经大批进入太明城,偶尔听闻哪里的人家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大概便是暗部的手笔。 相比较太明百姓的感知而言,太明军士卒的感受便要强烈的多。 随着暗部那些披着黑色披风穿着紧身衣的角色初入黑桥城,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怖感受。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没有任何士卒乃至军官被暗部带走的传闻,这便让黑桥城上方的乌云变得越发深沉而压抑,弄得人心神不宁。 好在,要打仗了。 打起仗来,士卒们便谁也没有精神去在乎那些黑袍人。 生死才是最大的问题。 自那一日太守大人巡军,太明军十数年来最大规模的演武操练之后,每日里都会有上千乃至两三千人规模的队伍接到将军令出城,以不同的线路深入山林之中执行侦查任务,无论发现或者没有发现目标都要在第二天指定时间返回黑桥城。 但诡异的是,所有外出的队伍,除了其中少数曾于少量兽群发生遭遇之外,竟没有一支队伍爆发过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这一日亲自领兵出战的是早已在黑桥城待得快要抑郁了的裨将张子峰,只在他接到军令的第二个时辰便已经点齐三千人马出了营地,大军毫不犹豫的往东南方向去,直接一头扎进了距离黑桥城最近的山区。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的队伍离开黑桥城后不久,又有三支两千人的队伍相继接到军令出城,以一个半包裹的方式跟在他的身后。 张子峰没有心思太过关注身后,因为当他按照军令所指一路深入群山之中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异常之处。 因为按照太明军报,近期有大量的兽群乃至妖族出没于临近太明一边山区内的迹象,偶尔几次落入斥候眼中的兽潮规模甚至远超往年数倍之多! 可他此次抱着南下一场血战而还的态度深入山林的时候,却发现山林四下寂静无声,仿佛几天的时间就让这山林之中的鸟兽虫蛇全都死光了一般! 无比诡异。 他只能放慢了原本快速深入的计划,以精锐修炼者为斥候,将侦查范围扩大到方圆十里山林,不去走相对偏僻的路径而是挑选多少年里早已被太明军熟悉到骨子里的峡谷大道,可直到深入至军令所达之地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兽群,这片熟悉又陌生的丛林一时间变得莫名可怕。 这种感觉让他都有些不安。 于是他传令领军都尉按照军令原路返回,自己却隐于林中往反方向而去,一路又自深入了数里,立刻便就在一条巨大的拥有河流的山川峡谷中发现了一支超大规模的兽群在此集结!! 他小心翼翼的潜伏在一边,仔细观察了那兽群之后才一点点后退撤离,一路后撤一路设置陷阱,很快便追上了大军,而后大军提速,顺利返回了黑桥城。 回城之后的张子峰还未来得及稍作休整便被城内将军府邸的传令兵喊去。 他也没有多说,直接就跟着传令官往黑桥城内的将军府邸而去。 第两百五十四章 阴雨绵绵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四章阴雨绵绵离郡南疆的这个春天,局势有些诡异。 原本无论妖族数量还是依然被妖族控制的妖物及野兽的数量都远超往年的南夷,不但没有如往年一般率先发动攻击,连滋扰太明平原地区的意图都没有,颇有一种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的攻心之势。 而怎么看都应该处于弱势防守地位的太明军,反倒看起来强势而张扬,一波波的军队从各种方向入了山,似乎仅凭每日里那些小股的军队便就已经将南夷大军压制在群山之中不得出一般。 不可思议。 南疆多雨,春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不但滋润了天地万物,给南疆的群山之中又添了不知几许绿色,也让太明军连日以来的南下试探被迫到一段落。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番阴雨天里的各自沉默,将会带来的是更加的安宁,还是更大的风雨。 陆东风已经不在太明城陆府住了,直接搬到了黑桥城的将军府邸里,吃睡办公全都在那里完成,而相对的,则是他对太明军上下一系列堪称颠覆的临时调整。 他将太明军四大裨将十二位都尉一股脑招入将军府组成战时幕僚团,与他一起作为整支队伍的核心指挥机构几乎形影不离,其下各部士卒一律以各千人队直属军候管理,将太明五万大军分割为五十个千人队,直接将幕僚团决定的军令精确传达到军候一级,再以军候和千人队为单位进行战阵级别的掌控和配合。 经过一些天的调整,以及不断的对传令体系的优化磨合,这一支原本以五千人乃至万人为集团作战的大军竟就变成了精细化运作的一支新军,其令行禁止的精锐程度令人咋舌。 洛川反倒在太明城的陆府住下了,还在暂居的小院里召见了太明县守,一位理论上主掌一地政务的主官,只是除了中规中矩和一副老好人的性子以外,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惊喜。 而后他便彻底闲了下来,仿佛一下子成了整个太明战事的局外人,对城外风雨欲来的气氛毫不关心。 这一日,天未晴,雨初歇。 洛川独自坐在房檐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湿润的泥土夹杂着青草绿树的味道弥漫开来,让人心情舒畅,小院的大门忽的打开,一身红甲的思齐小跑着来到洛川身边,将一个竹筒放在他胸前,“黑桥城将军府来信。” 洛川也不起身,就那么半躺着将竹筒打开取出其中的信纸飞快的一扫,然后两根手指夹着那信纸往高处一送,神出鬼没的影子忽的出现在那里,伸手将信纸捏在手中。 “怎么了?”思齐不敢从影子手里拿信,只好低头问洛川。 “百通群山里查探到了妖族的痕迹,数量不多,”洛川再次闭目养神,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思齐也将眉头皱得很紧,“如果百通群山妖族的数量不多,那便说明这一次太明果然是南夷北上的主攻方向了,哪怕他们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也毫无意义,何况那个张子峰不是说也发现了太明群山之中兽潮大军数量惊人吗?” “何止是张子峰......”洛川顿了一下继续话题,“无论如何现在的局势都显得有些诡异,往年南夷北上多是以百通为主攻方向,只在太明做牵制布局,可这一次南夷的动作与往年大有不同,在太明方向花了大力气渗透,又聚集了远超平常的兽潮大军,看起来确实像是要以太明为主攻方向,想要一举拿下太明,但其中种种亦颇多蹊跷,虚虚实实很难确定,”洛川停了停轻声问影子道,“罗将军的一万离城军精锐南下了吗?” 第两百五十五章 峡谷无声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五章峡谷无声南疆的阴雨天一直下了三四天才终于放晴。 只在天晴的第二天,黑桥城数万大军便出城南下,朝着东南方向浩浩荡荡一路行军到群山以北不足五里的地方,就在距离那黑漆漆山林近在咫尺的地方安营扎寨,士卒们砍伐树木围成高大而坚固的营寨,将木头削尖做成拒马等防御设施,还在营地四周挖掘壕沟等兽潮防御工事,似乎在为久战做准备。 可在第三天的清晨,大军中便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军候接到军令,直接开拔出营,南下入了山林,接着是第二批将近三分之一的军候率军离开,最后是第三批。 一天的时间里原本打造得初具规模的庞大营寨竟似乎就被放弃了一般,数万大军毫无征兆的直接闯入了南方山林,只有两千人马和少量后勤工程士卒最终留守,一时间不仅仅是这个春天里南夷的动向颇显诡异,便是太明军一方也变得愈发难测了! 太明城方面,一万离城精锐南下接管了城防。 洛川和他的离郡轻骑则在第三天夜半时分默默的出发南下,没有与太明军主力走同样的路线,而是直接驰往太明地区平原地带的方向,这一支原本天下闻名的强军,像是根本无意参与太明军主力此次南下的大战一般,悠悠然开启了太守大人对太明一地的巡查之旅。 四千余骑兵南下的速度不快,每到一处小城村镇还要停下补给,洛川本人更是要带了身边人实际去到城镇之中视察一番,不但了解了民生情况,还顺便解决了几起民事纠纷。 如此耽搁之下,直到第四天夜晚时分才堪堪抵达了太明地区最南边的小镇,一座已然迁移百姓以至于如今空无一人的小镇。 按照洛川初时的计划,巡查之旅到了这里便算是到了头,在荒芜小镇中修整一晚之后就该返回太明城,可第二天天刚亮他便突然改了主意,带着大批骑兵直直闯入了一条直指东方的巨大峡谷之中。 峡谷开口极大,其中蜿蜒而出一条小河,小河两边地势平缓少有灌木,没有给骑兵入山带来太多麻烦。 峡谷蜿蜒深入,越往里走天光越是昏暗。 两侧群山渐次拔高,山体走势渐趋垂直,初时还有泥土山石的迹象,到了后面已经 全都是巨石而成的山体,看起来高耸厚重,走得近些甚至让人有了险峰欲倒的错觉! 好在山体之间的距离仍大,峡谷底部虽说多了些从山上滚落的碎石,但却仍旧允许战马前进,只是速度相较平原地带自然是慢上许多。 只一入峡谷,洛川、思齐以及一众望川剑修便被离郡轻骑第一百将命人围了起来,原本骑术平平的洛川身处其中甚至不必如何去理会胯下马匹,只是抬头观察四周。 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山石间隙里顽强生长的松树随风而动的沙沙声。 “这片山林真是诡异,感觉比伏波山脉北部那条离郡古道沿线还要危险......”就骑马走在洛川身边的思齐忍不住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踩在马镫上的腿脚都要撞在一起。 “思齐屯长若是怕了,老道我可以教你一招‘蒙头术’,”与秦万松和常五溪一起骑马走在洛川两人身后的长须老道耳朵尖的很,听到思齐的话以后嬉笑着比划了一个拿袋子套头的动作,“只要取一黑布缝成袋状往头上一扣,老道可保你立刻便恐惧消除!” 那长须老道如此仍不尽兴,嘴巴里啧啧有声,一只手还轻抚自己的长须,一派高人风范,“当真是大道至简,如此妙法人人皆可习得,实是不可思议功德......” 第两百五十六章 天授之资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六章天授之资当离郡轻骑终于进入南疆群山峡谷之时。 太明三路大军已然与兽潮大军厮杀起来,只是场面之诡异完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是一个四道峡谷相交的巨大盆地,四面山势陡峭难以攀登,盆地之中地势低矮,四方河流汇聚而成巨大湖泊。 只见此刻的盆地之中湖畔四野尽是野兽,摩肩接踵已然挤成一团,可三道峡谷之中仍旧有海量的野兽不管不顾的涌入其中,一时间尘土飞扬几乎看不真切! 而唯一畅通的那一道峡谷出口处相对较窄,三路野兽拥挤不堪一时之间哪里能有多少流出?! 这一处峡谷盆地仿佛一道天然而成的巨大的难以想象的陷阱,直接便将兽潮大军“圈”在其中!! 在那三道峡谷兽潮的后方三路人族大军衔尾杀戮,一个个千人组成的飞剑神矢之阵如同飞旋的利刃,每一路都有十数个圆形大阵错落而生,仿佛十数个无比巨大的血肉磨盘彼此相接,将一切卷入其中的野兽群撕成碎片!! 可奈何兽潮数量太过庞大,哪怕三路人族大军已然倾尽全力,一时间也难以吃下兽潮一角! 只是驱赶,反倒惹得更多野兽在兽潮疯狂的奔跑之中被踩成肉泥! 场面一时诡异而疯狂。 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座高峰之上,一行十数人站在崖边,为首之人锦帽貂裘,双手拢袖,站在悬崖最靠边的位置,双眼微眯盯着远处的战场,声音平静无波,“第三军第五军候张双慢了,进四百步,第五军第八军候王木飞慢了,进五百步。” 不远处站成一排的传令兵队伍中两个传令亲兵一言不发转身飞奔离去,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就有两名亲兵补上了他们的位置。 就在陆东风身后的四人中,一个膀大腰圆披着铠甲远看更像韩丰的长须男人闻言先是一怒,听到后一句话后神情又是一缓,贱兮兮的斜了身边瘦竹竿一样皮肤白皙的男人,嘴里发出“嗤”的一声。 后者根本不为所动,只是盯着远处战场的一双细小眼睛仿佛闭上一般。 胖子丝毫不觉得无趣,又自表演一般挑衅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此番兽潮数量惊人,却不料背后大妖是个不认路的傻子,真当我太明军这几天在群山之中 是陪他捉迷藏,如今情势已然......” 他脸上肥肉忽的颤了一颤,一步跨出来到悬崖边上往远处看,一双眼睛哪里还有半分戏谑,尽是寒芒,“邹思楠......?!” 只见远方胖子注视着的方向,原本将兽潮挤压成密密麻麻一团的千人军阵忽的溃散开来,只一刹那便被莫名反扑的兽潮冲成两半!! 那反扑的兽潮趋势不减,仿佛在堤坝上为洪水打开一道缺口,越来越多的野兽从那缺口中反向冲涌,一时间竟将后续十数个千人军阵压得无法继续向前!! 一道影子不知何时忽的出现在陆东风身边,陆东风身后四人之中除了一个面容蜡黄胡须稀疏的披甲老者以外,其它三人包括张子峰都被惊得几乎拔刀! 陆东风却根本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第三军第一军候邹思楠,斩!” 影子闻言消失在原地。 陆东风话语不停,“传令,第三军第一千人队由各百将率领成百人枪盾阵,后撤一千步,各百将听将军令行事。” 话音一落,不远处一个传令亲兵转身飞奔而去,另一个亲兵飞快的补充上来,同时,十个新的亲兵出现在传信兵的末尾,一排传令亲兵数量已达四十八人之多!! 第两百五十七章 峡谷冲锋 ,望仙门 洛川和这一支离郡轻骑在群山峡谷中走得并不轻松。 南疆群山之中的峡谷多有相连如同迷阵,不仅蜿蜒曲折,而且植被茂密,尤其陆东风为他们选取的这一条峡谷路线虽然宽敞平坦,但却过于繁复,直线距离明明不远却偏偏几次绕行,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 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赶到了这处被陆东风精心选定的最终战场。 原本压抑的峡谷山底到了盆地附近变得越来越开阔。 地面平整还带着微微下沉的坡度。 简直就是藏在群山之中一块为骑兵冲锋量身定制的绝佳战场。 整军,加速,冲锋。 当整个离郡轻骑开始冲锋的时候,天地之间就只剩肃杀。 哪怕是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长须老道牛德信,或者秦万松和常五溪这样往往恬静淡然的出世之人,在这一支强军中待得久了都不免染上三分煞气。 尤其在面对妖夷兽潮的时候,这份煞气叠加上无数同胞同袍的血海深仇,变得越发沉重。 以至于离郡轻骑冲锋成阵之时,那几乎能够贯通天地的气势狼烟都显出墨色! 就在那冲天的墨色气柱成型之时,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从天而降落入其中! 他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远处盆地之中黑压压的兽潮大军,双手掐诀至于胸前,原本墨色的气势狼烟忽的如同流水般粘稠绵密,就像一道指天的墨色喷泉! 翻滚不休! 涌动不绝! 原本处于离郡轻骑前方正以千人结阵的十数个太明军千人队,一个个的圆形阵势在一条条军令的掌控下缓缓移动,最终形成两列纵队,仿佛两串无比硕大的糖葫芦,将峡谷切割出三条通道! 原本被十数个军阵挤压到盆地之中的庞大兽群,仿佛早已满溢的水库遇到开闸放水一般,立刻便分成三股反向冲出! 两侧两道兽潮洪流宽,而中间一道则很窄。 只是无论宽窄,相对于盆地之中本就密集得惊人的兽潮来说都不够用,更何况原本峡谷就不算多么宽敞又被两列军阵占去不少,兽潮汹涌之下,三条通道便就成了三条血腥长河,挤压踩踏而死的野兽不知几何。 而离郡轻骑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狠狠撞入两列军阵的中间通道,仿佛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撞向迎面而来的洪水浪潮一般! 雷霆万钧! 势如山崩! 相触!! 如同惊涛拍岸! 离郡轻骑的军阵气势聚于阵前,好像万载不移的望川! 而迎面而来七零八落的一个个红着眼睛的野兽,便似那无知无畏的怒江,不知掀起多少浪花水气,终究无法撼动那山分毫! 离郡轻骑没有片刻停顿,一撞之下前冲之势不止,数十柄飞剑化作各色光芒逆流而上,将前方兽潮搅得混乱不堪,原本坎坷的道路便越发的好走! 洛川的双眼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几不可查的血色,他运气于胸膛,“同生!!” “共死!!” 数千离郡轻骑的声音震颤长虹! 那闷雷一样的雄性吼声一刹那便点燃了洛川的心,他气海翻腾再次怒吼出声,“同生!!!” 第两百五十八章 百年东风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八章百年东风力量的强弱永远不以看起来的声势浩大为准则。 所以当那一束细弱的蓝色光线射在半空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声时,洛川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眯着眼睛抬起手臂遮挡住爆炸带来的强光,从指缝里看到在那爆炸的余波之中,一蓝一绿两道散发着光芒的人影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眼中的一瞬,天空中那两个人影已经以死相搏招招欲至对方于死命的交手了七八个回合! 闪电般接触。 闪电般交手。 闪电般分离。 “是你......”等到两个人影分据天空两端彼此凝视的时候,绿色光芒中那个身型窈窕身披黑衣的影子才盯着对面的人影手上缺失了的两根手指缓缓道,“你还敢再入离郡......?!” 那人影看一眼影子身后的中年道士以及那个仍旧刺目的白色光点,冷笑道,“首先,这里不是离郡,人类,是你们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其次,我自然会再入离郡,到了那个时候,会有数不尽的人类蝼蚁成为我们的食粮......” 他扭头看向远处的一座山峰,话语却戛然而止,因为一柄绿色的细小飞剑洞穿了他的胸膛! 可影子却看都没有看那具在笔直坠落的过程中迅速变得漆黑僵硬的尸体,而是退到中年道士身边,先是低头看一眼离郡轻骑头部位置的某处,然后又看向远处陆东风所在的山峰,没有动。 那刺目的光点终于浓缩到了极致,中年道士右手一压,那光点便“咻”的一声向离郡轻骑奔行前方的某处落下,从几头野兽的身体边擦过,落在大地之上! “嗡!!” 仿佛无数的蜜蜂同时震颤了一下翅膀! 一道洁白的肉眼可见的波纹横扫全场! 无尽的水气带着极其强烈的风,直接就将爆点附近三十丈范围内的一切野兽掀飞到天上,无论它是渺小的蛇鼠亦或者野牛大象,无一例外! 而在三十丈范围以外,所有的野兽好像秋风吹过的芦苇丛一样倒下! 再远些的地方,哪怕是正在冲锋的离郡轻骑都被吹得停下脚步。 场面一时间彻底寂静下来。 直到那飓风一般的白雾掠过,洛川才觉得头脑复归清明。 他将手中漆黑飞剑扔到半空化作一道丈余长的赤色剑芒,朝着离郡轻骑前方就是一劈,“清理道路,再次冲锋!!” 一众望川剑修最先反应过来,各色飞剑各显其能,只片刻功夫便将离郡轻骑前方的道路扫清一空,使得整支已然失速的骑兵可以渐次加速,重新冲锋! 也就在这一静一动之后,峡谷盆地内的场面顿时被引爆!! 无数野兽的双眼中猩红之色渐渐褪去,显现本来的黑白! 凭借着野外生存的本能,它们从迷茫到惊恐只用了一刹那的功夫! 可它们从惊恐到迷乱的时间更短! 尤其是其中本就食草的野兽,本就是食物链底层的角色,一朝清醒过来发现身边环伺着数不清的肉食性野兽乃至于妖物,仅仅只是那画面就能将它们逼疯! 更何况四下里弥漫开来的那些浓郁得直冲它们脑海的血腥味!! 第两百五十九章 百通城破 望仙门第两百五十九章百通城破盆地不远处的山峰上,陆东风蹲下身子用手扶着悬崖边凉凉的石块,然后缓缓坐下,腰背却挺得笔直,俯视崖下众生。 春风吹过崖畔,没有一丝血腥气,只有从北方飘来的微微湿润的泥土气,带来春天的味道。 峡谷盆地之中的战争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在大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槽,仿佛伤口,陆东风头也不回的道出军令,“关福林暂掌第二第三军,纪仁暂掌第四第五军,待到盆地峡谷内兽潮散尽战至尾声,则调遣各军于盆地内集结并迅速打扫战场,今晚我们在盆地内临时驻扎,明天一早带上所有能带的兽肉返程,此外,传信回太明城,尽快组织后勤军及山区周边轻壮来此峡谷收集兽肉,明晚之前无论是否收集完毕都要撤出群山。” 胖子和瘦子肃然行礼,然后大步下山。 等到崖畔只剩下披甲老者和陆东风两人时,披甲老者才缓缓开口道,“这一次大战该让铁山也随军而来,如今他也是个百将了,应该多积累些军功。” 陆东风一笑,“此战之前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带铁山来难免让我分心,何况那个孩子也不适合冲锋陷阵,等我解甲归田的那一日,便在离城军务处里给他找个什么差事做也就是了,”他看向盆地之中那一支仍旧缓慢奔行着的钢铁洪流,忽的摇了摇头道,“在对下一代严格要求这件事情上我比天恩可差了太多太多了,”他想了想又再轻叹一声重复道,“太多太多了......” 披甲老者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一支离郡轻骑身上,竟也点了点头应和道,“这位年轻太守的胆识魄力确实令人惊讶,真不知道这些年在中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成为这样一个人,如今又登位于这样的乱世,其成就只怕还要更胜其父。” 陆东风自来到这座山峰以后第一次回头,他似笑非笑的看向披甲老者,“王裨将,能让你老人家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易啊。” “确实不易,”披甲老者仍旧是满脸严肃的表情,闻言朝山 下努了努嘴,“本来若是他父亲还在,可以坐镇离城,再加上他这般南征北战,那样的离郡该是何等的稳若泰山,如今这一座山都压在他一个小孩子肩膀上,一切顺利倒也罢了,若是他本人出了什么......这离郡又该如何是好啊......” 陆东风也点了点头同样面色肃然道,“所以南疆的事情本该由我们这些老家伙担着,而他......真是和他一样固执啊......” 披甲老者皱起眉头抿了抿嘴唇道,“不然......我去与那位影大人聊一聊,实在不行让离郡轻骑留下然后我们送他回离城?” “说得什么胡话!”陆东风罕见的冲披甲老者呵斥道,“王明,此等混账提议绝不可再在你心里出现了,更不可以与任何人说起!不要以为上三境强者可以为所欲为,你不知道安陵郡游仙门已经要迁往伏波山脉了?!如今的离郡......由不得了!” 披甲老者没有半点恼怒,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只是此战过后他定要率领离郡轻骑东去百通了,百通那边就不似太明这般轻巧了吧?” 第两百六十章 隔空对视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章隔空对视柔城,已是夜幕降临,陈敬之却仍旧在城墙上值守。 因为广郡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陈敬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中午到晚上,始终安静的注视着远处缓坡上广郡的兵马安营扎寨,没有丝毫派兵出城的意思。 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天地,广郡的军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时,有两队人马陆续从营地两侧汇入营地。 天光渐暗,城墙上也开始燃起一支支的火把,将城墙下黑漆漆的护城河对岸照得隐约可见,时不时还会有一名弓箭手将燃烧的箭矢射到护城河对岸,进一步探测河岸虚实。 陈敬之就那么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头戴白纱遮挡了绝美面容的女子时,他才稍稍回头问道,“千雪姑娘来了,启星子前辈那里可有异常?” 绝美女子正是千雪,她看向远处的大军营地摇了摇头,然后问道,“敌军几何?” “只看那营地规模与照明数量大概要有十万之数吧,”陈敬之轻笑道,“只是以我观之,前后几批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结合军务处对如今广郡各地局势的推算,考虑到广郡东线必然的压力,云百楼此时最多能调用的精锐人数也差不多如此,就算将劳工后勤全都算上也不会超过八万人。” “八万,那就已经是两倍于我都不止的数目了,”千雪道。 “想要拿下我离郡一座大城非得这么多兵力不可,”陈敬之毫不谦虚的道,“如果再算上如今这座柔城里我可以强征的士卒数量,以及持久拉锯带来的损耗,这点兵力实在不多。” “所以还是要看鹿头城和川城的动向?”千雪问道。 “只看川城,柔城不会有失,所以鹿头城不会有事,”陈敬之斩钉截铁的道。 “好,”千雪看向东南方向,“我去川城。” 陈敬之摇头,“太守大人来信曾说让我替他照顾好千雪姑娘。” “笑话,”千雪微微抬了抬下巴冷淡道,“我何曾需要谁来照顾?” “我也是如此想的,以姑娘的实力确实也不需要谁来照顾,”陈敬之道,“不过敬之这里真有一事想求姑娘相助。” 千雪扭头看向陈敬之,“你还是想让我在这柔城之中替你抓老鼠?” “是,”陈敬之正色道,“川城一地确实事关重大,但毕竟有春阳城和梁仓城两个方向作为牵制,它真想要做些什么我们也能有所应对,再者只要我柔城自身不出问题,便是川城大军来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加糟糕多少,敬之唯一所虑......”他回头看向城内,“便是这柔城本身啊......” 千雪皱眉回头看一眼身后大城,然后看向城外的营地问起了不相干的事情,“南疆方面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太守大人已与离郡轻骑一同抵达太明,消息的传递上会有延迟,同时由军务处中转的消息在内容上应该也会有所取舍,今年春天南疆一战恐怕不会容易,但太明当无问题,”陈敬之十分肯定的道,“陆将军明白太守大人如今之于离郡的意义,所以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柔城事了我便要南下去找他,陈将军,希望此战过后你又可以升官发财,”千雪说着便闪身离开。 第两百六十一章 两处攻城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一章两处攻城广郡大军在城外扎营的第三天天还不亮的时候,第一轮的试探性攻城便已经开始了。 没有一兵一卒试图靠近到城墙下近战。 只依靠远程的攻击不断的消磨东面城墙上守军的意志。 一辆辆投石车被组装起来,大块的石头,散碎的石头,不断的撒向城头,仿佛雨落,压得城墙上所有守军不敢露头。 守军们倒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将身体全数隐藏在墙垛后,听着耳中的震动与石头划过天际的呼啸声,该干嘛干嘛。 可等天色刚刚泛白之后守城一方才发现蹊跷,原来夹杂在那呼啸而至的投石过程中的,还有一袋袋装了碎石的麻袋被定向的投入了护城河的三个位置! 广郡大军竟偷偷利用这种方式堆填护城河! 于是,城内守军自然进行了第一波反击,只见几道土黄色的光芒悄然出城,贴着地面激射向远方,虽然被攻方大军及时发现,被遗漏掉的一缕剑光仍旧成功击碎了五六架崭新的投石机,稍稍抑制住了攻方的势头。 可只是太阳升起的时候,更多的投石机便被组合起来,这一次城内的飞剑再想轻易破坏那些攻城设备已然没有了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护城河里接近被堆砌成型的通路,尽可能的进行破坏。 但这种行为的成本是很高的,对修炼者真气的损耗也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某次进攻中成为守城一方的软肋。 而胜负,往往就在毫厘之差。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大战的气氛开始笼罩柔城上空。 居住在距离城墙较近区域的百姓不得不被疏散到更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成为“流民”,让城内的环境变得更加紧张难测。 整整一天,广郡都只是在试探,一直到夜晚投石机都没有停止工作,第一批搭建完毕的投石机已经因为超过负荷报废了不少,可即便如此高损耗的投入,广郡看起来也在所不惜。 这一晚,柔城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在这样刺耳的呼啸声中入睡,再在某一个时刻被巨大的响声惊醒,如此往复,等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所有人便或多或少有了些不适。 然后,守军发现投石的数量似乎在减少,一些胆子大些的守军去看时,就发现几个体型巨大的攻城车从城外营地中推了出来。 那是一种由巨大圆木组成的器械,从正面去看,那像是一个比城墙还要高上一截的楼车,被薄薄的金属覆盖着,让它看起来异常厚重,从背面去看,它就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被分成几段的梯子! 一旦被这样的器械搭上城墙,攻城车后方排成长队的士卒们便可以通过后方的梯子源源不断的登上城墙! 然后,自然便是围绕这几个巨大的攻城车之间的角力。 天空中各色飞剑的光芒飞旋环绕,在那攻城车的四周不断撞击! 巨大的频繁的爆响声震得推动攻城车的士卒头晕目眩,偶尔一次强力撞击带来的冲击波甚至要将他们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柔城守军第一次主动打开了城门,两千骑兵飞奔而出,只一出城便往南北两方迂回而去,最终在那几辆攻城车的后方交错,将那里排成长队的士卒们杀得七零八落,随即向几辆攻城车发起进攻,只是几波箭雨便让推车的士卒大片的倒下,再结合一波火箭,引燃了三辆攻城车后骑兵返城。 如此往复了几次之后,广郡一方才在日落之后将两辆攻城车推进到了城墙上,并在这一天的夜晚发动了大军集结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城战。 初战即是血战! 进攻方的强硬与那一天一夜投石机的随性截然不同,只在双方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城墙上的守军便知道对方首战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何等决绝,虽然战场只有两处,这两处的战况却十分焦灼,双方不断的往这两个点上增加筹码,以至于单单只是集中在这两个点上的修炼者数量便多达百余人! 第两百六十二章 柔城墙破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二章柔城墙破柔城高强度的攻防血战足足持续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里,陈敬之始终没有走下城墙。 他看起来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平静,身姿挺拔的好像一杆旗帜,可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困惑与担忧正与日俱增。 因为他没有能够读懂对面广郡将领的思想。 每一次大战开启时他都会出现在东面的城墙上俯视整个战场,又会在大战止歇时巡视四方,审视一切可能存在的防御漏洞,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安慰。 因为以他的视角来看,柔城仍然固若金汤,让他自己来攻打此刻的柔城,能够一定奏效的战术也是一个没有,除非...... 他扭头看向城内,夜幕又临,整座柔城里的灯光却不算多,短时间内连续遭遇两场残酷的城市攻防战已经让这里的百姓成了惊弓之鸟,仿佛只是在夜晚多点一盏灯都有可能为这个家庭带来厄运一般。 也就在陈敬之注视柔城那看似静谧的夜色之时。 城市中心地带的某片居住区里,两道身影正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的飞掠着。 这一片区域曾经是整个柔城最为富贵的人家所在,院落宽敞,房屋高大,尤其是其中一些,雕梁画栋、池塘假山,实在是贵气逼人。 可在这样的夜晚里,曾经的一切威严与繁华都失去了意义。 两道人影之中靠前的一个身法灵动,显然不是一二境的修炼者可以为之,只见他身穿黑色紧身衣,身轻如燕,只在各个院落最高的屋脊上借力就可以飞掠出极远的距离,速度极快,行动却也极谨慎。 可跟在他身后一身白衣的女子却丝毫没有被甩开,她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时而拉开些距离,时而又赶上些,间或还要躲避前方人影的回望,一切显得游刃有余。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区域里几乎转过一个圈,那白衣女子的身型才忽的一闪,只刹那间便出现在前方人影的面前,仿佛驱赶苍蝇一般一挥袖,那人影便被击飞,落入一处宽阔的花园里,撞破一座假山跌落在湖边亭子里。 院子里的护卫们听到声响聚集过来将那黑衣人遥遥围住,却见白衣女子已然落在湖边破碎了一角的假山顶上,只是罩了一层洁白面纱看不清样貌,她看都不看四周景象只是朝那黑衣人影道,“阴灵?” 那黑衣人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将面巾完全浸湿,闻言只是嘿然一笑,“你在说什么呢......?” 白衣女子看一眼花园一角,才刚出现在那里的园子主人已将一众护卫喝退,然后冲着她卑躬屈膝求饶不已,“滚回屋子里去。” 那园子主人闻言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的去了,只将这一处院子都干干净净的让给两个外人。 白衣女子低头看向黑衣人道,“你不会希望我将你交给暗部的。” “什么暗部?”黑衣人似乎满是困惑,“姑娘你不会是抓错人了吧,我不过是想趁着城外战乱到这些肥的流油的家伙们府上偷些东西,你.....” 白衣女子眼睛一眯,黑衣人的四肢便被极寒之气冻在地面上,她伸出一根手指,黑衣人便看到自己右手上对应的食指砰然碎裂,化作一片冰碴落在地上,可他的肢体偏偏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这种诡异的视觉刺激让他不由得惨呼求饶起来。 第两百六十三章 天才陷阱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三章天才陷阱太明城里一片欢腾。 因为太明城南疆大捷的消息早在一日前便已经传回太明,报捷的骑兵更是早早北上,此时大概已经将这一消息传遍了小半个离郡盆地。 令人震惊的是此次南疆大捷所获之丰超过往年太多,据说不光是主战军团人人负重,便是加上负责打扫战场的后勤兵团的人都不够用,还临时征召了群山之外的轻壮一同入山,忙活了一天都没有没有将兽肉全都处理完! 而关于那位新任太守大人和离郡轻骑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由黑桥城至太明城换防的士兵口述再被百姓们添油加醋的传播开来,尤其是其与陆将军通力合作赢得此战的经过,更是将不少原本于民间悄然传播开来的谣言击得粉碎。 很明显,这一场战役对太明一地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 相对来说,民间将新任太守和陆东风一并神话并吹上了天的事情,就不是官员和军方乐意理会的事情。 但事实上,只有对于真正熟悉军事的人们才会关注这一场发生在群山之中的战役其它的细节,那些仅仅只是凭借太明军士卒事后传播开来的只言片语就可以推测一二的东西。 那才是太明一地真正可怕的东西。 太明军凯旋而归,离郡轻骑却直接从战场上离开了。 一路向东,驰援百通。 如今的太明百姓,似乎只是听闻这个消息便不会再为百通有任何担忧。 可仍旧选择居住在黑桥城将军府邸的陆东风却不会这么想,他昼夜不眠,一条条军令飞快的发布出去,甚至为了提高效率完全不似以往那样顾忌同僚颜面,直接以上将军身份强压太明城那位事实上也确实权威缺缺的太明县守,将一些需要军政配合的战后事宜事无巨细一股脑的交代清楚。 只待那支黑甲军完成修整,便可以发兵东进。 他就这样忙碌着,直到黄昏才将脑子里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处理完毕,他有些疲惫的站起身抬头去看敞开着的门外,只见夕阳洒落在他将军府邸的宽敞院子里,将其中一棵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微风拂过,柳条随风摇曳,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童年时候的一些事情。 “王明,”他指了指外面的柳树阴影冲始终待在他身边如同守护神一般的披甲老者笑道,“我小时候总是......” 王明扭头看着陆东风,却见他话还没有说完脸上的笑容便猛地凝固了,不由诧异道,“你小时候如何?” “快,快!”陆东风连说了两个快字之后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他脸色阴沉的缓缓坐到椅子里,深深皱眉,“原来是他......原来从落霞谷开始所有的事情就根本不是冲着我陆东风来的......好一个挑拨离间,好一个避重就轻,好一个......声东击西......!!” 王明与陆东风相处时间太久,哪里还不知道他如此状况之下,事情大概就已经糟糕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看着陆东风脸色越发苍白也不细问原因,直接飞快道,“该当如何?!” 陆东风只是一言不发,好一阵沉思之后才沉重而缓慢的开口道,“将张子峰、关福林和纪仁以及......陆星雨喊来......” 王明飞快走出房间传令,却被陆东风叫住,“等等,”他想了想以后继续道,“让张子峰亲自去喊陆星雨,让他......小心些!” 王明一怔,随即有些了然的出去传令,然后仍旧返回陆东风身边站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明眼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东风双拳紧握,握得发白,一颗心便渐渐沉到谷底。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为任何事情,焦虑到如此程度。 第两百六十四章 镜像天幕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四章镜像天幕离郡轻骑从群山之中出来花费了不少功夫。 因为南疆山谷对于骑兵来说实在有些不太友好,哪怕陆东风为他们挑选出来的路线已经是几条北部方向上最为宽阔的彼此相连的峡谷,期间不时便要连成一片的低矮灌木或者藤蔓之类仍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直到洛川和一众望川剑修不得不轮流御使飞剑为大军开路,速度才稍稍提起来些。 即便如此,等到离郡轻骑出了山的时候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洛川没有让骑兵们休息,而是趁着夜色又往东北百通城的方向疾行了几个时辰之后才在一处缓坡上扎营。 骑兵们一个个疲惫得甚至不愿撑起帐篷,只是靠着树干就可以睡着。 半夜短暂的修整根本无法让骑兵和马匹在那种规模的战役后得到足够的休息,可第二天天不亮,骑兵便再次启程,没有人有一句怨言,只是沉默着执行军令,其精锐程度让洛川这样没有见识过冷兵器强军的人为之震惊。 就这样急行军,等到天色近午的时候洛川一行抵达了太明与百通中间一处颇有些名气的地方,名曰六凤山。 六凤山与南疆群山并不相连却也离得不远,是由六座几乎等高的山峰组成,六座山峰两两相依,中间一谷,气候湿润草木茂盛,春风一来生机勃勃的。 相传中古之时曾有六位凤皇在此修炼,六凤各据一山,在那个万族纷争天下混乱的时代,三皇未出之时,人族作为先天弱势的种族散落于四方为各族奴仆血食,可谓极其悲惨,唯有六凤山一带与众不同,六位凤皇实力强大,又愿意庇护一方人族繁衍生息,因此享受人族香火千百年,直至今日离郡盆地各方仍有建六凤庙以祭祀这六位凤皇的,以妖族身份享人族香火,大概也是中洲之上独一份的待遇。 作为六凤传说所指之地,六凤山上自然有着离郡范围内最大的六凤庙,而且是大鼎立国之后由第一任离郡太守亲自命人建造,这或许也是他这个外来诸侯最终可以在离人的土地上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这座六凤庙建造之初也确实享受了数百年的旺盛香火,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当大鼎王朝对外不再具有野心而使整个中洲从攻势转为守势时,离郡便开 始承受南夷越来越多的侵扰,六凤山距离南疆群山太近,附近百姓为躲避妖祸陆续北迁,这里便又回归荒野,连同山上的庙宇也已成了残破古迹无人问津。 若是往日以洛川的性子,路过这样有些神秘感的古迹是必然要上山看看的,如今百通陷落情况未知,再加上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他只想着赶在下雨之前抵达北边的下一座小镇,便没有这种想法。 离郡轻骑策马入谷,马蹄落地,将谷中花草踩踏成泥。 数千骑兵奔驰而过一路没有停歇。 只是才绕过四座山头洛川便发觉不妥,因为在他眼前又出现了四座山头! 他飞快的抬起手臂,整支骑兵队伍缓缓停止。 “怎么回事?”思齐也揉了揉眼睛看向远处的四座山头,又回身望向来路,一时间这座远近闻名的六凤山竟出现了八座山峰?!! 一众望川剑修也来回张望着,神色个个凝重。 影子出现在洛川身边,看向四周的目光森寒吓人,“有些古怪。” 洛川点了点头。 原本总是在天上缓缓跟随的中年道士牛德义也一脸凝重的落下,独自站在离郡轻骑前方的山谷内,向四方看了一会儿后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前辈在此布阵清修,在下望川剑修牛德义,恳请现身一见!” 第两百六十五章 赴死而已 ,望仙门 六凤山,天气阴沉,光线却仍充足。 六座山峰两两相依,一如往常般安静美丽,春风拂过山谷,就连草木的颤动都看不出异样。 可就在这美好的风景之下,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悄然进行! 天幕之下,已是夜幕降临一般。 阴森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天空中四大强者的撞击偶尔激荡出的光芒可以一刹那点亮整个山谷之外,一切都已陷入黑暗之中,只是似乎这黑暗亦可以为黑暗中的人们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无论洛川还是望川剑修亦或者离郡轻骑之中的修炼者,没有谁率先使用一个照明术。 他们只是沉默着冲锋,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的被压抑下来。 而此时此刻的六凤山谷,似乎弥漫着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气息。 一种仿佛风吹草动般极其自然。 又好像地狱阴风直入灵魂深处。 激得黑暗之中每一个人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仿佛蝼蚁直面天敌。 哪怕对方尚未展露真容。 就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回想起源自血脉的恐惧。 “妖气......”奔行在洛川和思齐等人身后的秦万松面色凝重,双手在胸前不断的更换结印,“这一方小天地中充斥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妖气......” “大妖外放的妖气?”洛川一边疑惑回问,一边借着天空中战斗的余光看向前方山谷,此时的离郡轻骑距离先前闪现天幕的位置已不足二里,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踏出一种孤独和决然的意味,这让他心底升腾起极其不详和不安的感受,只是仍自压抑着,“比之天上那两个大妖如何?!” 秦万松摇头道,“或许更强......” 洛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山谷,等到靠近先前天幕所在的位置接近一里,便抬起手来,那柄漆黑长剑立刻飞入半空,其上火焰真气如同火把,照亮了方圆百米的范围,“诸位前辈,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近百道各色光芒飞入半空,如秦万松、牛德信这样的六境大修士还驾驭飞剑在离郡轻骑军阵气势上一裹,继而后发先至,在洛川的飞剑尚未抵达那一处天幕所在位置时就已经斩落!! 近百剑光如同无数闪烁着光芒的箭矢,齐齐的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那一刹那,天幕之上荡起的涟漪几乎形成浪潮,比之此前的任何一次冲击都要强烈! “嗤!!” 一声仿佛布帛破裂的声音传遍山谷,就在所有人惊喜的目光中,那仿佛黑布一样的天幕被斩破了一道缺口! 秦万松与牛德义等望川剑修见状连忙催动剑光,一道道光芒就势在那天幕之上一划,将那缺口撕开得更大!好像已经久违的天光射入了这一片黑暗的天地之中。 离郡轻骑奔行的速度不变,朝着那道缺口飞奔! 可就在下一刻! 那道从缺口之中射出的光芒重又消失无踪了!! 于此同时,洛川和秦万松与牛德信等望川剑修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近百柄飞剑光芒黯淡的飞回骑兵军阵之中! “怎么了?!”思齐一把抓住洛川的手臂问道,浑身紧绷有些颤抖。 洛川强行将喉头又一口鲜血咽下,飞快的举起右手握拳道,“止!!” 在他身边十数传令骑兵急忙吼道,“止!!!” 数千离郡轻骑缓缓停下! 可还不等洛川稳住心神,就听得天空中一声闷哼一声惨叫,原本正在与两位大妖纠缠死战的绿色和蓝色两道光芒好像两颗流星一样坠落山谷!! 然后。 一个苍老的,低沉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洛川......” “洛天恩之子......” “我看到你了......!” 洛川掀开面甲,伸手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看向黑漆漆的天际,一言不发。 离郡轻骑则在五大军候的授意下缓缓流动,围绕着洛川组成防御圆阵。 第两百六十六章 顺天应命 东山深处,几大强者隔空对立。 消瘦老人单手掐诀于胸前戒备,一双幽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远处树上的两道身影。 只见其中一人立于月光之下,身型颀长,穿一件浅灰色的飘摇长衫,手持折纸扇,头戴金玉冠,面目之上挂着薄薄一层面纱,却仍可见其皮肤白皙,双目狭长,十足的翩翩佳公子模样,俊逸非凡。 另外一人则道袍高冠,白眉长须,一张脸冷得掉渣,正是苍颜剑宗启星子。 “启星长老......”消瘦老人也不擦去嘴边的血迹,只是小心的盯着两人缓缓开口,“不知苍颜剑宗何时又增了这样一位上三境强者,可喜可贺啊。” 启星子面无表情道,“这位不是我苍颜剑宗之人,辜负仙游道友一片好意了。” 消瘦老人“哦”了一声,又自看了那贵公子几眼后才扭头继续问启星子道,“苍颜剑宗是望川剑宗支脉,如今也要亲自下场入局诸侯之战了么......!” 启星子道,“诸侯之战与我苍颜剑宗无关,但如今的离郡太守与我苍颜剑宗大有渊源,其既有求,我等自当应之,更何况......仙游子道友,零之约定,终究是你先越过了那条界限。” 消瘦老人微微皱眉呵斥道,“如今的离郡太守与你苍颜剑宗大有渊源你们便可以枉顾大鼎律法与他的军队一同入侵我安陵郡吗?!不但如此,夺了甘水关与楠城一线还不罢休,如今又兵临春阳城下,启星长老,吕祖他老人家才仙逝不到一载,就连苍颜剑宗都要弃大鼎于不顾了么?!!” 启星子面上没有丝毫动容语气之中却带了三分怒意,“仙游道友,事已至此再说那些空而无用的道理有何意义?大鼎如今如何,四夷如今又如何,怎么做才是对我人族最有利的选择,人人心中都有一个答案,我们便循着自己心中的答案去做就是了,我只问你,这个早就四分五裂不靠外力根本难以弥合的安陵郡,你是不是真的要以性命守之?!” 消瘦老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启星长老先前也说过了,如今的离郡太守与你苍颜剑宗大有渊源,我仙游子和仙游门一脉与那严氏一族又何尝不是这样,既然如此便唯有一战了,”他低头看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银甲将军笑道,“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诸位为老夫设下的局,你这女娃子倒果真是资质上佳,”他复又看向启星子道,“你们将她与我一同困入这大阵之中,就不怕我临死之际拉着她陪葬?!” 启星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倒是那始终面带微笑的贵公子轻轻开口,语气悠然,“如果你果真能拉我这位师侄陪葬,那便是她学艺不精罢了,怨不得别人。” “哦?”消瘦老人似乎来了些兴趣,抬头看了一眼贵公子后低头去看那披散了头发仍旧绝美的年轻女子笑道,“加入这样的宗门是你的不幸啊。” 绝美女子却摇了摇头,“弱肉强食本才是天地至理,忘记了这一点的人们才是真的不幸,”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消瘦老人的每一个动作,“老人家,你先前对我出手之时多留余地,若是你愿意放弃安陵严氏,我愿去找离郡太守为你仙游门一脉求得一处山水,担保你一门上下迁入离郡无虞。” 消瘦老人似乎颇为讶异,他微微皱眉看向绝美女子道,“女娃子,你可知道你这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若要真的做了,需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无论多大的责任我都承担,”绝美女子神色肃穆一动不动,“大鼎没落,诸侯之战已然开启没有人可以逆转,你安陵一郡若是一体同心倒也罢了,像如今这般模样早晚都是要亡的,亡在离郡手上以我对那离郡太守的了解,你仙游门一脉尚有自由,若是亡在广郡云百楼手中,你仙游门上下若不能为其奴婢便只有死路一条,乱世之中各谋生路本是应当,何况老人家你还是一门之主,是要为门下所有徒子徒孙们多考虑的。” 她看消瘦老人闭口不言便继续道,“我不知道严氏一脉哪位太守曾于你有何等恩情,但你仙游门一脉庇护其子孙这么多年,天大的恩情也该还了,如今大势如此,就算你和你门下的所有人都愿意把性命填上也改变不了安陵易主严氏消亡的命运,又何必白白让年轻人们去送死?!” “况且安陵郡既然四分五裂,对外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战乱一起最凄惨的还不是百姓?若是安陵一地百姓能够归属离郡,三十余万大军便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无论外夷或是其它诸侯都不敢轻易欺辱,”绝美女子一句话说完停顿半晌,见那消瘦老人看过来才说出最后一句话,“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顺天应命,方为正道。” 第两百六十七章 战船西来 汉江如海,水量惊人。 这一日风和日丽,大江之上百艘战舰逆水而来,船如远山,帆似云彩,在那蒸腾的水汽折射下,壮观的好似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 但那就是真实。 只见那一艘艘战舰形制相同,长余三十丈,居中最大的一艘足有六十丈长,十数丈高,喻之为楼船都不为过。 战舰之上旌旗飘扬,青底鱼纹,只要是对江州一地有些了解的就会知道,这种图案是江州大郡江东郡的图腾。https:// 离得近些才能看到那些战舰上下武装齐整,撞角拍杆一应俱全,甲板之上更是配有攻城强弩,所有水兵披甲背弓,杀气腾腾。 这些战舰自极东而来,往西南汉州而去,一路上逆水而行速度算不得快。 居中那一艘最为巨大也最为独特的旗舰分为上下三层,最下方的一层甲板面积最大,此刻在最下层的甲板末尾栏杆处,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男人正独自倚栏远望,略显苍白消瘦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迷茫,看起来竟已有了些老态。 春风吹皱了江面,与战舰行驶推开的波纹交错而过,又乱向远方。 “然之兄你怎么在这?!”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被叫做“然之兄”的金甲男人抬头去看,就见一个穿着轻便软甲的男子从天空中落到他身旁的栏杆上蹲下,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上满是阳光笑意,“是不是嫌弃楼上那些家伙们太过聒噪?” 他见金甲男人笑着摇头,便稍稍偏了偏头又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也总是觉得他们吵闹,整日里不是谁家的小妾如何如何,就是哪里的姑娘怎样怎样,好像这世界上除了女人就再没有什么值得一提了,可谁让咱们身在这种家庭,像这样狗屁一般的场面免不了要应付。” 金甲男人脸上仍旧是客气的笑,“江南风物本就如此,曾经的我不也是这般,只是如今......没了那个心情罢了,你不必管我,自去应付他们就是了。” “自然是应付完了才来找你的,要不是这些家伙背后的老人们一个个都有些不简单,我早就把他们都踢下楼船了,真当我此行西去是游玩不成,”年轻男子嘴上说着不客气的话,脸上却仍旧是笑嘻嘻的,似乎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值得挂心,“然之兄,离开苏城到得此处,你的心情应当好些了吧?” 金甲男人一愣,随即惭愧一笑道,“好多了。” 年轻男子“嗯”了一声道,“这就对了,朝堂里那些迂腐朝臣们能懂什么,一个个就知道抬高踩低的,上不得台面,真要是当着面给说了几句难听的,全当他们放屁就是了,等到你收复了河内失地重返怀城,你看这天下人谁还敢说些什么?” 他嗤笑一声道,“去他么的命运安排!” 金甲男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去了,看向年轻男子的目光有些柔和,“虞威贤弟,多谢了。” “然之兄何必与我客气,我小时候贪玩落水,若不是然之兄及时发现喊人救我,我说不定那时候就已经喂了这汉江龙王,”年轻男子哈哈大笑着,全将旧年囧事当笑话。 “贤弟天生近水,龙王自是不敢收的,”金甲男人笑着打趣道,这一次笑得便自然了许多。 第两百六十八章 白衣相对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八章白衣相对柔城的夜,火色将半边天空染成红色。 城墙上下,弓弩,飞剑,刀兵相接,焦黑的城墙碎石之上,士卒的尸体堆砌交错,血染护城河。 北城墙不知何故突然爆响随后坍塌了一角的时候,陈敬之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赶赴那一处缺口,而是就在原地将一道道军令经由亲兵传至各方城墙,让应当固守的仍旧固守,让可以驰援的及时驰援,城墙破了并不代表城便丢了,他的心里冰火两重,一方面心急如焚,另一方面又莫名的有些轻松,仿佛一块不可测的巨石忽的落地一般。 等到他能想到的一切军令全都发出,又回顾一遍不会在这个夜里再在其他方向露出致命缺口之后,才疾速御剑往北城墙的那处火焰缺口飞去。 隔着老远便看到那里冰火交击,继而那始终不休的火焰渐渐熄灭,然后就看到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那里飞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感觉顶上生疼,仿佛被人一剑斩破头颅一般!! “小心!” 他听得远处那白衣女子喊声哪里还不知道情况危急,可只来得及微微仰头,然后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的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至其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蓝色的仿佛镜子一般大小的细密法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那威势之猛烈如同天雷的一击落在那水镜之上竟一时间没有能够穿刺而过!!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带着剧烈的风压直接就将陈敬之从飞剑之上掀翻下来从空中坠落,却被白衣女子一把抓住丢到北城墙上。 “受伤重么?”白衣女子自然是千雪,她看一眼陈敬之满脸的血迹,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陈敬之伸手一抹额头血迹道,“没事,”他看向那一截城墙缺口问道,“那里如何了?” “守军数量不少,但城外大军也要到了,”千雪看向天空中某处,那里一金一蓝两道光芒正在对峙,“我随你去守城墙破口,只要撑过一轮防守缺口不失就有机会在那城墙破损处重建防御工事,另外要小心柔城港口的那些码头工人,城墙破损之处距离他们居住的区域极近,应该是他们做的。” “码头工人?”陈敬之皱眉的时候额头有些疼痛,“原来竟是如此,可若是云百楼这手棋子不在柔城权贵身上而在这些普通百姓群中的话,今晚便还有发生其他意外的可能性啊......”他飞快的抬头看一眼天空又看了看港口的方向道,“这两处地方有没有问题?” “港口方向当无任何问题,天上这一处......只要这位游仙子前辈撑得到港口那边解决麻烦便没问题,”千雪扭头看向城墙缺口处,“当务之急还是那一处缺口。” “缺口短时间内应当无碍,其它的只怕得看......云家想要拿下柔城的决心有多大了,”陈敬之双手掐诀将他遗落于某处的飞剑唤回,然后光芒一闪与千雪两人一前一后飞往城墙缺口处。 等到两人飞至城墙缺口上方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混战一片,在一名都尉两个军候身先士卒的情况下,守军一度越过缺口杀出到城外护城河畔,将攻方士卒挤压在被乱石沙包填的坑坑洼洼的护城河上。 第两百六十九章 天生不合 望仙门第两百六十九章天生不合夜晚,柔城。 北城墙上下处处是滚油和燃烧的痕迹,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漆黑的浓烟几乎熏得攻守双方无法睁眼,一时间攻防都变得艰难。 更加艰难的则是围绕那一处缺口反复拉锯的死战。 当攻方不惜性命强攻而守方也不惜性命坚守的时候,那短短的一截城墙内外以及相邻的大片城墙上下就都成了血肉磨坊。 尤其是在兵力上并不占优又失去了地利优势的情况下,当夜色之中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样传来投石机攻城的声响和火光之后,守军的意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遭受考验。 就在那一片最为激烈的战场上刀光剑影飞剑落石如同暴雨狂风的时候,广郡的后援大军之中也发生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变化。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不断的在大军之中逆流穿行,每一次落地都会伴随着一朵微不足道的血花,可在她离开之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便会陷入短暂的混乱,然后一窝蜂的随着大军往前奔行。 等到广郡中军坐镇的那位经验丰富却身材矮小的老将军发现不妥的时候,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队伍在黑暗之中失去了与上层军官之间的联系。 “都尉杨峰......哼,”那身材矮小的老将军眉头的竖纹与褶皱的抬头纹连成一体,看起来好像枯木树皮,他斜了那传令兵一眼后道,“让他将军令传达至百将一级,本将要的是此战各部如臂使指,谁的兵出了问题就砍了谁的脑袋!!” 那传令兵连忙跪下行礼,然后带着满头冷汗飞快的转身而去。 就站在身材矮小的老将军身边高台之上一身白衣的云百楼缓缓道,“既是有高手趁着夜色杀入我军中斩首军官,那便不能放任她如此作为,林老将军有何应对之法?” 身材矮小的老将军一步步走上高台与云百楼一同眺望黑漆漆的夜色之后远方那一线火光,“若是大军结阵而行自然可以将那高手袭杀的影响降到最低,可后续援军给到那一处破碎城墙的压力会大大减弱,如此于我攻城情势不利,若是公子手头还有可用之人,便请去阻那人一阻......”他将目光看向高台上一角里一个身穿白衣却长着一张黑炭脸庞的矮小老汉道,“只要那人不再给我援军捣乱,天明时分我们便可攻入柔城以里。” 那黑炭脸的老汉冷哼一声回应道,“如今十八和杨大人都不在公子身边,若是我也走了,公子安危如何保证?!” “你走后我会让中军结阵,再以中军裨将林肃为阵眼,则公子的安危当有保障,”身材矮小的老将军看向云百楼的侧脸对黑炭脸的老汉道。 “哼,林老将军莫不是舍不得让自己的亲儿子犯险......”黑炭脸的老汉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云百楼打断。 “云二,你就去替我会会对面那位胆大包天的高手,让我看看她到底有多高,”云百楼始终看向远处那一截断掉的城墙处,声音平静。 黑炭脸的老汉一句话别在肚子里,狠狠瞪了身材矮小的老将军一眼后才朝着云百楼默默行了一礼,消失在原地。 等到他彻底离开,身材矮小的老将军仍旧在看云百楼的侧脸,“公子......何以敢将身家性命交到我这样一个曾经忤逆过太守大人的老东西手上?你不担心我趁机......要了你的性命!!” 第两百七十章 虽千万人 望仙门第两百七十章虽千万人柔城外。 夜空之中,千雪手中捏着一柄金色的短小飞剑,原本飞剑外蕴藏的气被她一捏而散,飞剑内深敛的气则被一股由外而内的极寒之气封冻压制! 她看向远处,在那里有一座被广郡中军大阵围拢得密不透风的高台,高台上一个同样一身雪白衣袍难辨雌雄的美人也在看她。 她眉眼一弯,嘴角含笑,手上金色飞剑之上立刻结了一层寒霜,然后极其写意的将手一甩,那柄本属于别人的飞剑法器便好像成了她的一般,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笔直的朝着高台上的白衣美人射去! 意料之中,一道水色光芒夹杂着灰色的军阵气势磅礴而来,只是一击便将那金色飞剑斩成碎片! 与此同时,原本处于军阵之外的某个穿着军候铠甲的男人一口心血喷出,委顿于地。 千雪看都不看那随手丢出去的一击,脚尖在原地一点,冰霜立刻便覆盖了她脚下十数丈方圆的大地,同时她的身躯就好像弹簧一样射向身后,将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广郡士卒撞飞出去数丈生死不知。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一道土黄色的剑气斜刺而来,将她原本所站位置斩出一个极深的剑痕! 千雪同样不去看那飞剑射来的方向,而是看向中军大阵之中一个距离高台不远的所在,在那里,一个两鬓已现白发的中年将军安坐于一匹极其神异的战马之上,那战马肩高足有六尺,头顶长有两根微微凸起的角,显然不是凡马,再看那将军单手掐诀,一双狭长的眼眸斜视着她,淡漠而冰寒。 千雪脸上笑容不变,身型在那一撞之后又在地上一点,冰霜覆盖大地,于此同时她自己则以更快的速度飞射向后方,周身上下冰寒之气比之先前越盛。 那大军之中的中年将军看她退去却没有丝毫轻松的表情,反倒微微皱眉,单手掐诀变为双手掐诀,那一道重新回到高台上方盘旋的水色剑气越发凝实如同实质,仿佛一尾巨鲸在高台上空游动,只是引而不发,没有丝毫主动挑起下一轮攻势的意思。 因为千雪身前已经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脸如黑炭却穿白衣,正是先前在高台之上被云百楼叫做“云二”的老汉! 只见他干瘪的老脸上黑里透红,一双眼睛里是血丝密布,盯着千雪直欲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憎恨之极,“贱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边沉声怒喝一边在脚下土黄色飞剑上重重一踏,原本就是御剑而来速度极快的他身形顿时又快了不止一筹,如同一枚炮弹直直冲着千雪冲来,与此同时,只见他双手一合,三道土黄色的巨大法阵凭空而生出现在他身前身侧,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座极速飞行的小山一般,拥有了极其恐怖的势能! 这还没有完,结阵完成的同时,他双手一错便从两个袖子里各自抽出一柄材质奇异似金似石的金石如意,握在拳里,贯透土芒,朝着千雪狠狠一砸! 千雪后退之势似乎已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忽的止步下蹲,雪白的裙摆飘起,从上方看去此刻的她就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她看都不看四周刺来的几杆长枪,只是轻轻将手往大地之上一按。 一按之下! 刹那莲开!! 无数泛着些微微蓝意的白色冰柱以那一只纤纤玉手为圆点炸射开来!! 眨眼间便已经是一个直径足有十数丈的巨大冰莲! 其状如小山! 第两百七十一章 孤城落日 一夜鏖战,广郡大军几次突入柔城以里,却被离郡守军借着地利之便反杀出城。 身材矮小的老将军林有木几次想要身先士卒以激励士气被阻之后,仍旧十分强硬的坚持在天明时分最后一次强攻时领亲兵军阵冒险将帅旗前压到护城河畔! 可僵持就仍旧只是僵持。 在双方付出了更大的伤亡之后只得各自将主力后撤,由人数占优的广郡一方轮替着分批用兵保持对城墙缺口处的压制状态,再加上投石机和床弩、飞剑的配合,让守军无法有效的修补城墙,甚至于借助强大的远程攻势将原本的缺口撕裂的更大,再拿燃着的火油一烧,就是谁都无法弥补的一片焦土。 城破而不陷,对于攻守双方来说都是煎熬。 可只要让如此情势持续下去,胜利就必将朝着攻城一方缓缓倾斜。 天明之前,一身白衣却偏偏是张黑炭脸的云二就已经板着一张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的脸回到了高台之上,重新站到距离云百楼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云百楼收回看向柔城的目光,头也不回的问道,“这个女人就是护着洛川一路从中京城返回的那个女人吧?” 黑炭脸的老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袍上有些破损,不少地方还被打湿,看起来斑斑驳驳有些狼狈,“当初在怀城之时我便隐约感觉到了她那一身气息的不凡,不料她小小年纪已达六境通神圆满不说,竟还能将武道修炼至龙象之巅,实在是匪夷所思......” “通神圆满?”云百楼再看一眼远处的柔城之后转身往高台下走去,“可有机会达至上三境?” 黑炭脸的老汉跟在云百楼身后皱眉犹豫,半天没有吭一声。 然后一个穿着褐色衣袍的女人从天而降落在云百楼身侧,落后半步紧紧相随,“有。” 云百楼扭头去看褐色衣袍的女人衣袍上几道染血的破口,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果然出现了意外?是银匠假意南下实则北上安陵了,还是那启星子苦修多年有所突破?” 褐色衣袍的女人摇了摇头,神色刹那狰狞,一下子就将她原本姣好柔和的面上美感破坏殆尽,“就凭启星子那蠢不可及的悟性,得入上三境就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了,就算再给他一千年也不可能有所寸进,从多方信息来看银匠确实南下百通了无疑,今天出现在启星子身边藏头露尾的角色,是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人......” “启星子,神秘人......”云百楼喃喃自语,然后就见远空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如流星般划过最终落在他们身边,是个眉毛倒竖又须发茂盛的中年男子,其人身穿黑色道袍,腰间系一柄金色剑鞘的短柄飞剑,只是看着就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感,极不符合人们对一个道士的认知,“杨真人,陈敬之未死,阻你的又是何人?” 只见那黑袍道士怒哼一声,两道眉毛几乎要竖直起来,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安陵郡......仙游子......” “仙游子......?!”褐色衣袍的女人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笑了一笑,竟有媚态,“此间事了我必取其狗命......!” 云百楼停步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中军营地方向走去,“仙游子老迈不堪且性子柔弱不是能左右大局的角色,此番其归顺离郡十有八九也要被豢养在某地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为洛川卖命罢了,且先不去管他,反倒是昨夜敢在如此情境之下趁机袭杀到我中军阵前的白衣女子......我要尽快看到她的人头!” “不必先弄清她的底细直接杀了?”褐色衣袍的女人问道。 第两百七十二章 天幕落河 六凤山,有风西来,天阴落雨。 只是当雨滴从天而降落入六凤山谷的时候,会在某一个穹顶式的地方发生一点轻微的偏折,偏折之后复又垂直落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穹顶天幕之下,是一个昏暗灰败的世界。 天地间唯一似乎在绽放光芒的,便是一条巨大如同山岳的巨蟒法相! 而与那微弱的光明相对的,则是一个正在缓缓流转的五千人骑兵军阵,那一道粗壮的气势狼烟不断的冲击着穹顶天幕,却没有任何一个主阵之人居于其中,看起来极其悲壮。 巨蟒法相没有急于发起攻击,所以骑兵军阵也没有妄动。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巨蟒的无敌姿态将带给每一个骑兵的心理压力,都将是无形而致命的。 “自上古九圣君临天下时起,至中古妖皇太一陨落于北海,期间数千年的时间,这天地之间的主角始终是妖,”那巨蟒身躯缓缓游动,在离郡轻骑圆形大阵的四周碾出一条宽大的浅沟,将所有人围在其中,它就像是玩弄猎物的猎人一般,当那数千轻骑于无物,“人族蝼蚁不过是各方大妖所豢养的宠物吃食,就像这六凤山,直至数百年前都还有人族蝼蚁尊奉六凤以为神灵......” 巨蟒蛇头看向四周几座荒芜的山头,蛇信轻吐,“天地之大,强者为尊,弱者屈从于强者才能活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经历了区区九百载繁荣的人族似乎就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如你这般蝼蚁都敢口出那等狂言,你说我不能理解,”它缓缓低头看向洛川,似乎在笑,“在我看来却是你没有明白,人族的繁荣是吕玄这样的存在给予的,而不是天经地义就该是你们的,若是吕玄尚在说一句虽远必诛倒也罢了,你......凭什么?!” 那一句“凭什么”似乎带有无上震撼,在那巨蟒的注视之下,原本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的洛川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胸口烦闷,大口吐血! “如今,吕玄死了,人族就应该知道过去的日子没有了,”巨蟒缓缓将视线从洛川的身上挪开,语气之中有种全无所谓的意思,“曾经的人族够强,便是各方妖族繁衍生息了数千年的祖地都可以让你们拿去,天经地义,可如今的你们不够强,那么让你人族借去九百载的中洲之地,也该还回来了,不就是这么简单......?” “若真如此,你南夷妖族大大方方来拿就是了,又何必犹犹豫豫躲躲藏藏尽用些下三滥见不得光的手段?”洛川一把抹去下巴上的鲜血,冲着那巨蟒笑着喊道,“更何况九圣是九圣,妖皇是妖皇,和你这条老蛇又有什么关系?我看你这法相平凡无奇,怕是连个古妖异种都算不上,更不必说九圣遗脉,就凭你也配来与我人族讨要中洲?!” “蝼蚁不可语天,”巨蟒这一次没有看向洛川,而是抬起头来注视着黑漆漆的天幕某处,“我已经与你说的够多的了......” 话音一落,就见原本光线昏暗的某处六凤山头之上便亮起一道蓝芒,其中一个身材高挑戴着白色羽毛面具的女人脚踩虚空而来,速度极快,以至于她身后那一袭雪白的羽毛披风几乎化作一条流星拖尾,滑过天际,直指离郡轻骑大阵中央的洛川,“这蝼蚁于前辈太过不敬,晚辈替前辈取他头颅!!” 另一边几乎在那蓝芒现身的一刹那便燃起的绿色鬼火一样飞射而来,桀桀之声压过了破空巨响。 第两百七十三章 且来试试 望仙门第两百七十三章且来试试天幕之下,大战再起! 洛川的一句话似乎激怒了巨蟒,他将如山巨尾甩了起来,以一个比之先前更快更疾了数倍的速度横扫而来,直直撞在江清韵面前的天河之上!! “轰隆隆!!” 整个天地都剧烈的晃动了几下,六凤山上一些山体巨石在这一番震动之下裂出山体滚落下来,山谷大地之上更是裂纹遍布,仿佛要直接崩散一般! 原本结阵的离郡轻骑由于距离太近立刻便被波及,人仰马翻之下原本的军阵气势刹那消散! 本已受伤不轻的洛川直接就要坠落马下,却被思齐一把抓住拉到自己的战马前面双臂之间,这样支撑着才让他勉强可以坐住,“公子,你怎么样?!” 洛川连连咳嗽,好一会儿之后才抬头去看,却惊骇的发现原本阻挡在离郡轻骑与那巨蟒之间的天河已然崩裂了一角,其上更是裂纹密布任凭江清韵如何加持都不得巩固! “快,快传令长恭他们领军后撤,咳咳......”洛川盯着远处山谷之中那条盘旋如同第七座山峰一般的巨蟒捂着嘴喊道,“速速后撤!!” 思齐立刻将军令传递至四周传令兵,几个出自血骑本就是三境修炼者的骑兵各自弃了战马飞掠而去,很快,整支离郡轻骑便开始流动,在仍旧震动不已又处处裂陷的山谷之中化整为零,在五大军候的精准掌控之下往外撤离! 可就在五千轻骑将要离开先前巨蟒围绕他们游动划出的浅沟之时,就听远处巨蟒一声尖鸣,浅沟环绕的大地忽的再次震动起来!! 土黄色的光芒从那浅沟之中迸射而起又连成一圈,继而像是砸断了大地的脊梁,浅沟环绕的圆形区域好像失去了底部的支撑一样,不断下沉!! 无法逃离!! 在一片混暗之中,飞散的尘土将这个新现于此的圆形大坑笼罩起来,让所有人的眼前越发黑暗! 洛川又惊又怒,将气运于眼部,看着四周仿佛正在升起的绝壁,一时间内心尽是无力......! 而与此同时,天空之中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巨蟒的蛇尾第二次如鞭子一般甩在那从天而降的长河之上,那本来坚固无比的蓝色剑气顿时碎裂半数! 江清韵唇边见血,手上的动作却始终不停,一道道蓝光飞快的冲入悬浮于她身前的一面像是星盘又像明镜的法宝之中,等到巨蟒的长尾第三次甩在长河剑气之上将其击得崩碎飞散的时候,她恰恰一口血喷在那星盘之上,璀璨的蓝光一闪,将整个天幕下的六凤山谷照得如同重回白昼! “嗯?”巨蟒的声音之中似有犹疑,继而浑身上下都是一摆,打出了一记更加气势无匹的甩尾,直接了当的砸向半空之中的渺小人影! 就在那巨蛇之尾将要临身的前一刻,虚空立于江清韵身前的星盘之上原本光耀天地的蓝光忽的熄灭了! 就像幻觉一样! 那一刻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黑暗复又光明! 只是这一次重新绽放的光芒不再是幽幽的蓝光,而是璀璨如同日耀一般的金光!! 那金光足有三四十丈方圆,好像一面坚盾一般竖在江清韵那渺小的身躯面前,可在那巨蟒如山的蛇尾面前又显得轻薄如纸! 第两百七十四章 真蟒之劫 望仙门第两百七十四章真蟒之劫六凤山。 天幕穹顶的缺口正在缓慢修补,短时间无法补全。 天幕之下的小世界有了光明,却似乎更加黑暗。 细雨绵绵落入天幕之中,落在那巨蟒法相上,滴滴答答,让那一身灰黑色的鳞片看起来凝实光亮,然后,巨蟒那如山一般的身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刹那。 天空之中忽的出现一面土色的法阵。 那法阵形态近圆,直径足有百余丈,期间光芒流转彼此勾连,形态繁复好像江州锦绣一般,绵密非常。 法阵阵面朝上,仿佛一面镜子,正对着身在半空手持古剑的江清韵! 江清韵见状便是一步迈出,身体突兀出现在三十余丈开外堪堪让过那法阵阵面所指的方向,就在她避开法阵的一刹那,那法阵之上土色的光芒一闪,一道土色的圆形光芒从法阵上“嗡”的一声弹射而起,冲天而去,几乎擦着她的身体掠过!! 轻松避过一击的江清韵根本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因为第二面土色的法阵已经凭空而生,接着是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一座座法阵起于虚无又终于天际! 起点不同,角度不同,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便已经有十数道法阵立于虚空又连成一片,将整个天幕之下的天空占了个满满当当,土黄色的光芒各自冲天,将灰蒙蒙的天色照得大明! 江清韵只得不断躲闪,可她心里已经颇为焦躁,这漫天的法阵此起彼伏就好像一个计算精密的巨大机器,环环相扣又不断增多,反复的压缩着她的生存空间,她从初时可以在数里方圆内辗转腾挪,到现在只能在百余丈范围内闪躲,已然是在一面面法阵的夹缝之中求存了,险象环生。 如此下去终有一刻将避无可避! 她飞快的扫一眼下方一动不动的巨蟒,将手中长剑往某处狠狠一刺,一道极其细长的水色剑气切入两面相继出现的法阵之间,左手掐诀往下一压,那水色剑气瞬间粗重了数倍,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以其中一面法阵为支点撬动另一面,原本几乎已经密不透风的法阵攻势立刻便现出一角空缺! 只这一线空缺便足以让江清韵细小的身体脱身而去! 可就在她想要闪身从那空缺处过时,却猛然发现,哪里还有什么空缺?! 她方才的这一下干扰,似乎拨动了一个彼此相连的精密齿轮,一刹那间天空之中所有的法阵同时发生了不可测的偏折,原本她已稍稍掌握的闪躲规则立刻便失了效!! 可到了此时她哪里还有能力于一瞬间找到那一线缝隙?! 避无可避!! 只能硬抗!! 她飞快的将系在右手腕上的金色丝带扯断,一道金色强光猛地炸裂开来,将她整个包裹其中,下一个刹那,三道土黄色的法阵之光齐齐扫中那团金色强光!! “轰!” “轰!” “轰......!” 阵法黄光远去,金色强光消弭! 江清韵于那短暂爆炸的时间里扫视四周再次找到了那一线可避之处,却根本没有机会趁机跳出那法阵集合之外!! “好东西真不少啊......”巨蟒轻哼一声,整座六凤山都似乎震动了一下,继而有黄色的光点自大地之上溢出,无数的光点好像逆天而去的土黄色雨滴一般朝着天空射去! 第两百七十五章 下山出山 六凤山,破碎的天幕穹顶已经开始片片剥离,好像摔碎了的蛋壳。 山谷之中,巨蟒低头,蛇尾穿过那薄薄的金光探向洛川所在的地方! 可还不等蛇尾抵达坑底,他便又忽的一下将那小山一般的蛇头抬向天际,快如闪电! 因为有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哪句话......?” 巨蟒一双巨大而混沌的竖瞳飞快震动! 在那水汽迷蒙烟尘漫天的地方。 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立于虚空。 “......是说......敢犯我人族者虽远必诛......这一句吗......?!” “你......”巨蟒盯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蛇信飞快的吞吐,“下山了......?!” 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有声音仍旧传来,“你......不也出山了?” 巨蟒盯着那人影,眼睛一动不动,甚至于它庞大无匹的身躯都一动不动,哪怕那一条蛇尾距离巨坑底部的洛川已然只有十数丈远,他都没有再往下探哪怕一寸,“六凤山......不也是山?” “涅泽......玩弄唇舌于你我毫无意义,”天空之中的人影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没有雷霆之势,也无震撼之音,可在巨蟒听来显然并不简单,“是你先过界了。” 巨蟒闻言似乎有些挣扎,半晌没有再次开口。 天空中的人影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等着。 原本在先前一场大战中躲到远处山头之后的大妖茉莉和墨玉飞到那巨蟒身边,看向天空中那个不能让他们感觉到丝毫危险的人影,心下骇然。 另一边牛德义自然而然的飞到天空中那人影身后,在那里,一片金光之中,先前一战之后不知所踪的江清韵正静静的躺在其中,双目紧闭,身上道袍血迹斑斑,他抬头看一眼那灰袍老道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兀自盘踞如山的巨蟒,没有说话。 影子则落在距离那巨蟒并不远的山坡上,左手捂着右肩,右手里倒握着一柄碧绿短剑,直直盯着被巨蟒压在身下的金色星盘,一动不动。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巨蟒才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发出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之后缓缓道,“是,是我先出了山......” 一句话说出之后他就像放下了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一般,再次将蛇头低下看向那巨坑之底的洛川,“你来......是为了救下他......?” 天空中的人影挥一挥衣袖,本已残破不堪的天幕穹顶砰然而碎,继而与弥漫天地间的烟尘一同坠落,一时间阴云散尽,阳光重现,照得这一方天地明媚异常,若不是大地之上巨大的沟壑和残破的山体仍在,直让人以为先前的黑暗种种皆是梦境一般,“我来,是为了救下这里的所有人。” “苍......苍颜掌教......”与茉莉一同站在那巨蟒身侧虚空之中的绿色鬼火里传出墨玉微颤的声音。 茉莉闻言瞳孔一缩,再次看向天空中人影那张面无表情又普通至极的脸时,脸上才多出些懊恼以外的表情。 “我若非要......取他性命呢......?”巨蟒本已距离洛川极近的蛇尾再次下探了数丈。 天地之间的气氛便瞬间变了! 仿佛前一刻还是春日暖阳的午后,下一刻便已落入寒风凌厉的深秋! 第两百七十六章 大变之轮 此章节正在https://努力更新in,请稍后刷新访问 手机访问的帅哥美女,先注册个.https://会员好吗!!! 注册本站会员,使用书架书签功能,更方便阅读 如果此章是作者求票之类废话的,请跳过继续看下一章 请先收藏此页https://,方便等下阅读,不然等下找不到此章节 https:// 作为捕蛇者,许应一直老老实实勤恳本分,直到这一天,他捉到一条不一样的蛇……三月初一,神州大地,处处香火袅袅,守护着各个村落、乡镇、城郭、州郡的神像纷纷苏醒,享受黎民百姓的祭祀。然而,从这一天开始,天下已乱。本书又名《九九六修仙》《零零七也修真》《内卷》《卷到死》《谁TM也别想飞升》《好坑》《坑大坑深》《扶我起来》《三十五岁那年,我的福报来了》及《许大妖王现形记》等! https:// 生命恶魔、规律恶魔、知识恶魔、命运恶魔、战争恶魔……当种种诡异的力量入侵,世界从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有人奉其为神明,作为代言人行走在大地之上。有人选择在猩红的夜晚,饮上一杯烈酒,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洪主https:// 万里深海埋藏着千年隐秘,荒虚外神灵窥视人族九州,深山海域间妖魔掀起天灾浩劫。但,大江东去,洗不尽英雄血。武者持刃,护山河万里。仙人驭剑,战九天星河。自六千年前成阳大帝起兵,这天下便是我人族天下,大乾帝国的扬州,一个叫东河县的地方,名为‘云洪’的少年,刚看完了这一期的《九州仙魔》.....————短暂双开,三百多万字的《寒天帝》即将完结。 https:// 十万年前,人族在仙魔大陆发展到巅峰时期,共有九大圣地,分别掌控着九大传承天书,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巨变,仙魔大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其中以人族损失最为惨重,七大圣地覆灭,传承从此断绝,九大天书仅存其二。少年凌风,腾空出世,杀神魔,逆九天,战六道轮回,带领人族重回巅峰,执掌鸿蒙大道。 第两百七十七章 平原大捷 郑仓城,天气晴好。 战争的阴云似乎已经完全散去。 因为自前些天广郡大军在城外驻扎并发动强势攻城之战未果之后,往后的几天里郑仓城便再没有遭遇过像样的进攻,广郡大军只是零零散散做些趁夜偷袭之类的勾当,强度也与第一日天差地别。 到得此时,沈诚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郑仓城在此番战役之中所面对的只是广郡佯攻? 他一边给离城军务处和柔城及其余各地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一边开始调整策略,反过来趁夜奇袭广郡大军的营地,然后发现城外这一个规模庞大的营地已然是个空壳子,看似有四五万人规模的庞大营地实际上最多只有两万人驻守,所谓攻方兵力竟然只与守城一方相当,这便根本不是确要攻城的模样。 哪怕他沈诚手里的原班精锐只有一万,另外的近万士卒是近些时日在郑仓城附近从流民与百姓之中征召的新兵,也绝不是广郡如今区区两万士卒可以攻陷的! 可等到第二日天明了解了敌方真实情况的沈诚打算出动主力部队进逼广郡营地,试图试探性的谋求城外一战时,对方却先一步拔了营地一口气后撤了五十里,几乎退到了三仓之地与广郡旧时的边界线上,寻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扎营! 那一处营地距离甘水河已经不远,甘水自西向东一路汇入雅河,没有人知道广郡那支强悍的水师是否已然顺着雅河逆流来到甘水上游随时策应支援,沈诚不敢冒险追击只得求稳,退军回城以图防守,却也在一日之内派出了十数支斥候队伍重新覆盖了郑仓城北部的大半区域,将郑仓城以北地区的情况尽数掌握。 这些斥候队伍中的几支更是接到了极其明确的旨令,一路顺着甘水河往西走,直接逼近了距离川城最近的甘水渡河点,其中一支斥候队伍还与对面川城的斥候队伍隔河相望打了个照面! 几乎就在那一支斥候队伍与川城的斥候打了照面的同时,通仓城主将陈少雄和郑仓城主将沈诚便接到了离城军务处郡尉赵无忌的加急军令,令调通仓五千守军北上协防郑仓城,而郑仓城则同步出兵一万进逼川城方向,驻扎于距离川城最近的甘水河畔作渡河准备! 这是整个北部战役从被动遇袭到被动防守之后,战略上进行的第一次反击式的试探! 陈、沈二人本就是赵无忌曾经的直属下属,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便开始执行,三仓之地的军事调动尤其是通仓城方面的出兵立刻便牵动了永昌郡方面的神经,益城与兴城方面立刻开始加强警戒,可在了解到离郡的军队动向明确向北指向广郡之后便没有做出任何增兵边境之类的进一步调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离郡方面生疑,给那个刚刚达成的南疆之盟笼上阴霾。 事实上赵无忌这一纸军令的调动在沈诚看来多少是有些冒险的,因为当前广郡方面的布局仍未足够明朗,尤其在郑仓城以北的甘水河畔还有一支广郡大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派出近半兵力进逼川城是有可能引得郑仓城重陷围城困局的,但他仍旧毫不犹豫的派出了九歌领军往西北方向的川城杀去。 可结果却完全没有如沈诚担心的那样发生,而是出人意料的诡异! 不但向川城进逼的九歌大军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一路顺畅的抵达了军务处军令所指的甘水河畔,原本驻扎在郑仓城以北同样背靠甘水的那一支广郡大军反倒再一次后撤了,而且这一次更是干干脆脆的撤到了广郡境内绣城地区下属的一处前沿军镇,完全是依城防守的架势!! 第两百七十八章 分兵而击 望仙门第两百七十八章分兵而击柔城与川城之间的平原之上,阴云密布。 荒野之中,血迹斑斑。 那一处距离最终战场极近的缓坡上,千余精锐亲兵围拢“李”字将旗,三千骑兵靠近之后围拢在外,只有一身骑兵都尉铠甲的领兵军官穿越亲兵阵营大步入内。 他一路走到缓坡最上方,只见缓坡最高处的位置上独独站了一个身穿离郡裨将铠甲的中年男人,那人脸上胡茬有些长,显然是刚开始续须还未留长,也不看身边四方,只是肃然而立瞭望远方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们如同蚂蚁般动作,却是此时此刻本应待在甘水关或者梁仓城的甘梁主将李牧! 骑兵都尉咔的一声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并不好看的脸,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看起来就很平凡,是曾随洛川南下离城的沈诚家的侄子沈均! 沈均大步走到李牧身前行了个军礼道,“属下沈均参见裨将大人!” 李牧闻言扭头冲沈均一笑,“这又没有什么外人,不必如此客气,来,”他走到沈均面前拉着他往缓坡下方走去,到了一个已然搭建完毕的大帐内让他坐下,自己则去到大帐中间的地图上比划起来,“先前一战以有心算无意让我们占了些便宜,但那一支川城大军的主将也不是庸人,最后时刻断尾求生不可谓不果断,如此一来我们想要在野外将那一支大军彻底打残便不可能了。” 李牧回头看沈均正襟危坐的听着,一笑后扭头继续指着地图讲解起来,“方才那支大军往东撤退,但却未必真的一路退回川城,广郡此番大举而来目标是取柔城,则柔城以外此时必是大军围城,若这一支败军假意返回川城实则仍旧西去与广郡大军汇合围城,则柔城局势势必雪上加霜,所以,我们必须要让他们老老实实返回川城,同时......” 他看向沈均收敛了笑容道,“我们还得驰援柔城!” 认真听着的沈均沉思起来,以他们这一支军队步骑相合的配置和实力又携大胜之威,追击一支新败的如今兵力上还要弱于己方的大军并将其驱赶回川城不算困难,可若要如李牧所说在做到这件事的情况下还要驰援柔城就不简单了,他抬头看向李牧问道,“裨将大人的意思是您亲率本部大军追击这一支川城军,我和三千骑兵驰援柔城?”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向沈均郑重道,“正好相反,你和三千骑兵自去追击这一支川城军,我和本部大军驰援柔城!” 沈均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问道,“裨......裨将大人是说让我率领这支三千人的骑兵新兵,去追击那一支仍旧有万人左右的川城精锐?!” “哪里有什么骑兵新兵和川城精锐,”李牧一笑道,“你率领的可是三千纵横无敌的离郡轻骑,是曾在太守大人率领下于益城大败南夷的绝对王牌,而被你驱赶着返回川城的不过是一支不足万人的广郡败卒罢了!” 沈均顿时目瞪口呆,可随即还是起身行了个军礼肃然道,“沈均遵裨将大人军令!” 李牧伸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取了把椅子坐到沈均面前道,“沈均,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这安陵局势我不瞒你,其实极坏,”他面色严肃和沈均一样端坐椅子上将腰背挺的笔直,“柳飞絮拥兵西线对柔城、春阳和楠城其实都有威胁,咱们那位客卿苏先生入了鹿头城已有多日仍未建功,可见那柳飞絮是铁了心要观望到底的,那么一旦柔城失守,则柳飞絮立刻就会拼了命的出兵拿下另外两城中的一座给广郡云家作那投名状,就算柔城不失,一样难保那柳飞絮不会投向广郡往柔城背后插刀。” 第两百七十九章 广郡退兵 望仙门第两百七十九章广郡退兵柔城血战进入了最残酷血腥的阶段。 攻方与守方围绕那一截倒塌的城墙缺口进行了各种博弈,广郡攻方在老将军林有木的铁血强压之下爆发了极强的战斗力,结合投石车和军阵飞剑的协助终究还是攻入了缺口之中与守军一方进行巷战! 柔城守军也并没有乱了阵脚,早已在陈敬之的安排下将那一处缺口附近的街道房屋里百姓清退,依据街道地形打造防御工事,再结合缺口两侧的城墙围拢,形成了一个防御性的小型口袋,对攻入城内的广郡士卒进行了立体式的密集打击,让其困于其中不得寸进。 只是随着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大,伤亡损耗的数字各自激增,双方主将的心态也多少发生了变化。 柔城一战对于广郡老将林有木来说,是他复出掌军的第一战,在拥有了城破和兵力更多两大优势的情况下还迟迟拿不下柔城,已然不是颜面尽失的问题,骑虎难下只得死战不休。 而守城一方陈敬之则不得不考虑更多,尤其是安陵西部柳飞絮方面斥候多次抵近宁河侦查的动作,更是反复挑动他的神经,让他不得不在坚决守城之余也要为大军后路做准备。 可就在这一日双方血战到接近天黑的时候,原本已然在陈敬之刻意让出来的城内口袋里站稳脚跟,就要再来一波迅猛攻势以图占领柔城城内更大面积的时候,广郡攻方却忽然撤兵了! 这一变故让陈敬之都颇感惊讶,反复试探之后发觉对方的这一次撤退非常彻底,不仅仅是进攻的士卒闻金而退,就连城外远处的大军营寨都在有序拔营,还在撤退姿态成型后做足了防备手段,显然还会担心柔城方面趁机出城袭击。 可等到陈敬之将城内外的防线重新布置登上东侧城墙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原因,因为此时距离李牧的援军抵达柔城还剩不到一日的时间,而他的传令斥候则已经先一步抵达了柔城。 陈敬之将手中那封李牧的亲笔书信看完后顺手递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千雪,然后冲仍旧单膝跪地的传令斥候道,“且去军营地内休息吧。” 明显风尘仆仆的传令斥候行礼退去。 等到传令斥候下了城墙,千雪才将书信重新递给陈敬之,“确实应是李牧的亲笔信,他那一手烂字烂得别具一格,一般人大概是学不来的。” 陈敬之闻言一笑道,“字写得如何且不去说,仗打得是真的漂亮,他能在这个时间北上到这个位置,长途奔袭之下还能在野外大败广郡川城来军,其中艰难之处不足为外人道,我却能想见一二,这个李牧李裨将相当的不简单。” 千雪扭头看向东方,城外广郡营地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此番广郡退兵可是真的要退?即便那李牧领军来援甚至打败了川城军确实对战局有所影响,也没有到了让那云百楼直接放弃柔城的程度吧,不是说柔城之与广郡在战略上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吗?” 陈敬之摇了摇头,“那云百楼在想什么我们此时还看不通透,此番退兵应是暂退或者真退还不确定,”他扭头看向北城墙那一处显眼的缺口,“不过无论如何他这一退都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修补城墙和重建防御工事,等到他再来的时候就没有这般容易了,除非他还有本事再弄塌我一段城墙......!” “经此一役,暗部大概会在这柔城里做些疯狂的事情,你得看着些,不能让他们做得太过火,尤其直到如今洛川也没有给柔城派来一个合适的县守,有些事做得过了便难挽回了,他是很在意民心民意的,”千雪看到陈敬之眼神里似有询问之意,便就直言,“我必须要回去洛川那里了,他此次南下南疆我始终感觉不安,作为一名太守来说他总是太过冒失,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上话会很麻烦。” 第两百八十章 凛然无惧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章凛然无惧鹿头城是一座规模极大的军镇,也是安陵一地宁河以西唯一的一座大城。 宁河以西与西夷之间隔着一座龙脊山脉,山脉北至汉江,南接苍颜,是时常会有西夷妖族入山狩猎的危险地区,山中妖物野兽便总会被驱赶着跑出山来为害百姓,久而久之,相比较安全富饶的宁河以东而言,宁河以西的百姓数量便就少得多了。 百姓少,环境恶劣,民风自然也就彪悍。 在宁河以西,除了靠近柔城的两百里地域,其它地方几乎可以说是法外之地,尤其是安陵严氏没落以后,安陵律法在这些地方便是一纸空文,除非是鹿头城贴出来的将军令,否则没人在乎。 在这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最大的道理。 鹿头城说是一座城,但其实是由东西两座分开的城组成。 西城是老城,是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城墙高耸,防御设施齐全,如今已是安陵西部群山一线最大的驻军地,西城有且只有一座城门,城门向东,出城不足百丈便是东城的大门。 东城相比西城要大上许多,也更像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城,城池开阔道路纵横,百姓商贾聚集其中,往来不休,而这座东城却也只有一座城门,城门同样向东。 两座城的两个城门连成一线的,是一条笔直相通的宽阔主路,所以每一次出征亦或者凯旋,鹿头城的士卒都要从东城这条街上走过,带来无尽压抑的氛围,或者如此刻一般的满城欢腾。 鹿头城打了胜仗。 这是西夷压境三月以来鹿头城第一次取得的反击之胜,因此将军柳飞絮特意召此役中的功勋将士返回鹿头城受封,以彰其功。 可与东城的热闹不同的是,此刻正身处西城一座独立高墙院落里的柳飞絮本人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悦之情。 柳飞絮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头发胡须白了大半,相貌而言颇为粗犷,眼圆唇阔,鼻如鹰钩,两只耳朵大可招风,表情总是似怒非怒。 此刻的他坐于厅堂上首,冷冷的注视着安坐客座之上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道,“一鸣贤弟,你与老夫相识已有多年,如今你既做客鹿头城,为何老夫三请而不至?可是埋怨老夫待客不周?!” 言语之中冰寒似铁,字字铿锵,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被叫做一鸣贤弟的锦衣中年人自然就是被洛川封为离郡客卿的苏一鸣,他听得柳飞絮话语之中满满的问责之意也不惊慌,只是悠然取出一块黄色石头拿在手中摩挲,“苏某做客鹿头城已近两月,柳将军整日里命人好吃好喝的款待着哪里能称得上待客不周?只是苏某如此白吃白喝下去也不是办法,想着收拾完行李再去拜见柳将军,也不必再多走一遭耽误柳将军处理公务。” “一鸣贤弟要走?!”柳飞絮左眉一跳,将上半身缓缓往前倾,“老夫是军伍出身直来直去惯了的,不喜欢打哑谜绕弯子,咱们有什么话都可以放在明面上说,一鸣贤弟因何要走?” 苏一鸣略一沉思后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当初与柳将军相识相交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格外投缘,”他将那一枚黄石放在身边的案几上正色道,“柳将军,当初苏某来到鹿头城时便已与柳将军说明来意,作为离郡客卿苏某是带着离郡太守大人的巨大善意而来的,那时节,除去鹿头城及宁河以西的土地以外,大半个安陵已然归于离郡,包括柳将军的旧时同僚韩将军也已获封甘原将军深得太守大人信任,若柳将军愿意加入离郡,则离郡立刻便如虎添翼成为这西南汉州最强一郡,成为乱世之中一方稳定霸主,哪怕如今的广郡也只得敬服,而立此巨功的柳将军所得封赏便只在韩将军之上了,可......” 他叹息一声又道,“可柳将军偏要听那广郡使者胡言乱语,广郡如今粮多不假,但光有粮食有什么用?抵得过离郡三十余万精锐大军?这个道理我懂,在鹿头城长大的柳将军更懂,归根结底,柳将军还是想看看柔城一战的归属再做决定罢了,可你是否想过,就算如今的离郡将柔城让与广郡,柳将军也顺利投了广郡,便算是广郡的心头肉了?那广郡云百楼最擅权谋,拿出些钱粮让你替他西抗西夷南抗离郡大概没甚问题,一旦西夷或者离郡之中任何一方兵临鹿头城下,你指望广郡能遣来一兵一卒?何况广郡想要拿下柔城哪有那么容易!” 第两百八十一章 命已难测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一章命已难测六凤山谷,夜幕降临。 山谷之中围绕那一个圆形的巨大坑洞建立起连绵的营帐,几乎将整个山谷填满,山谷两头设有防御工事,六座山头是岗哨烽火,让这一处山谷安若军镇。 营寨深处的一座大帐内此刻灯火通明,帐内七人,拥有座位的只有三个,分别是居于上首的离郡太守洛川、太明将军陆东风,以及此番赶来六凤山将众人救下的苍颜掌教启明子。 其余四人则分别是站在洛川身后的影子和思齐、站在陆东风身边的太明裨将王明和张子峰。 “所以百通城破巷道血战确实是假?”气色衰败明显状态不佳的洛川起身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到陆东风和启明子的座位之间,只是坐下的动作显然牵动內腑伤势,让他忍不住为之一顿。 陆东风起身肃然道,“是,陆东风掌太明军务十余载,却犯下如此致命纰漏,险些危及太守大人性命,请太守大人治臣大罪!” 说着一撩衣袍前摆就要跪下,却被洛川一把扶住,这一下动作就激得他疼痛不已,一刹那已是满头冷汗,反被陆东风扶着坐下。 洛川皱眉看一眼仍旧站在自己面前的陆东风,又忽的笑了,“陆将军,你这一下莫不是故意的?” 陆东风正色摇头。 洛川深呼吸一口气后也收敛了笑容,“当年我还在中京城里的时候闲来无事读兵书范例,每每读到常胜将军一词都觉得颇为难受,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何况于人?有些东西,无论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认的,扛起来容易卸下来难,如今陆将军经此一战在我看来反倒圆满了,这是好事,只不过南夷妖族既敢杀我兄弟袍泽......我们就得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太明群山一战野兽杀了不少,妖族死伤却并不多,此番东去百通我们需得计较一番。” 始终闭目养神的苍颜掌教在听闻洛川关于大道之论的时候忍不住睁眼看了看他。 陆东风返身回到座位上坐下,没有及时回应洛川的话语,反倒看向苍颜掌教问道,“掌教真人如何看待当下之南疆局势?” 启明子似乎仍在想着洛川方才话里的意思,闻言随口道,“涅泽这个级数的存在本不应该出现在此,但不知因何缘故他竟冒险来了,只是如此一来破誓之痛于他亦有些碍难,短期内当不会再来,”他看向陆东风似乎才从思绪之中醒来,手腕一翻,陆东风的一根发丝便自动断折飞到他手上,继而燃成灰烬,他略一沉吟道,“顺而动之,三思后行......南疆自此无宁日,谦而不豫地回春。” 陆东风点了点头似有所悟,然后看向洛川道,“从太明一役至六凤山一役可见南夷此次北上所为主要便落在太守大人身上,太明一地实为疑阵,百通一地则主牵制,此前我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如今与掌教真人意见相合大概便有了些计较,南夷大举北上可能仍不得时,眼下六凤山真妖无功而返且短期内当不再来,则我们可在百通方向上获得了一股可用之势......只看太守大人如何决断。” 洛川听得云里雾里只得问道,“何势之有?” 陆东风道,“妖夷在百通方向的布局前期应以牵制其兵力使之无力驰援六凤山为主,可一旦太守大人身陷六凤山之局,在妖夷看来便是必死,离郡大乱已成定局,以南夷大妖心性定要趁势北上,然而太明一地兽潮巨而妖夷少,所以主攻方向定是百通。百通一地数十年来只守不攻,如今南夷大军压境迫城日久看起来更该如此,我们却可反其道而行之,明归太明,暗至百通,聚南疆精锐强者于一军,反攻入百通群山则至少可以歼敌一路......此前赵郡尉于我书信之时曾提到太守大人醉酒一语,说中洲之地四夷可至,四夷之地我亦可往,此番太守大人若仍有此志,陆东风......愿往之!” 第两百八十二章 分神凝神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二章分神凝神洛川感觉极困极乏。 意识模糊,无数的画面与念头不断的在他脑海之中闪现,却似乎又很清醒,知道自己此刻正身处梦境。 觉察自己身处梦境的一刹那,四周的一切开始具象化。 梦境不再是梦境,而是他每日里修炼时皆可以自视的气海小天地。 这一片天地仿佛火海地狱,烈焰熊熊,他似人似灵般居于其中,可奇异的是那火焰炙烤得四下里空气都似凝了他却不觉得丝毫燥意,只感觉理所应当舒适得很,他意念一动,一道火焰自火海中乍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他的“头顶”又最终融入火海之中,仿佛日珥。 洛川抬起自己的“手”去看,却好像在内视自己的灵魂。 自青城山一行他突破瓶颈进入四境分神之后,便可以在修炼时分神而内视,可从来没有一次可以像现在这一次一般看得如此亲近如此通透,好像给内视的过程加上了一面放大镜一般,让他可以看到的细节更多更清晰。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对体内气海火焰的控制已然十分精准而熟练,但绝做不到此刻一般意动而气动的程度,到了如今这种程度,直觉真气又多了不知多少妙用,他隐约间有些明白了年轻女道当初那句境界越高实力差距越大的意思。 洛川看向四周,明白自己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已经摸到了五境凝神的门槛,聚神形于气海,动意念而道行。 可当他“抬头”去看时,只见“头顶”虚无之间不知为何存有一张巨大的金网,将他与火海天地围拢其中,仿佛牢笼! 他往天上一指,十数道火焰遵从他的心意冲天而起,将那金色大网撞得微微摇晃,却根本没有丝毫动摇,他似有怒意,顿时又是十数道火焰冲上天际,仍旧只是将那金色大网撞得摇晃,根本没有半点破碎痕迹。 他“双手”往下一压,火海往四周激散,露出下方混混沌沌看不透彻的底来,继而不及一个刹那,火海便以一个更加霸道的方式汹涌而来又凝成一股,往天上一撞! 然后现实中的洛川便在那一撞之下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只觉胸口沉闷,嘴角已然溢血! “公子,你怎么样?!”熟悉的声音传来。 洛川低头,就见趴在自己塌边的思齐抬头看他,见他唇边血迹便手忙脚乱的掏出丝巾给他擦拭。 “方才......”洛川看向大帐外明显已经大亮的天色,慢慢回神,“那掌教真人可是已经走了?” 思齐给他擦完血迹之后又给他倒了杯水来喂给他喝,“昨晚掌教真人在你额头一点你就昏了过去,影大人险些要和掌教真人动起手来,掌教真人就说他只是怕你急于突破坏了大道修行,所以给你气海之外上了一把锁,说是破锁之日便是突破之时。” 她又取了毛巾打湿之后给洛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依我看掌教真人说得有理,你这才突破到四境多少时日就想着再破瓶颈进入五境?江伯以前不是说过一层境界一重天,每一重天都有其独特风景,这么短的日子你哪里能够将四境的风景看遍。” 第两百八十三章 不赢与输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三章不赢与输百通城南数十里,便是南疆群山。 不像太明城以南的南疆群山那样相对平缓,百通城面对的却是一座座挺拔高耸又连绵不绝的大山,没有数量众多如同毛细血管般的山路,除了少数存在可以凭借强大的实力强行翻越群山之外,唯一可以用于成规模出山的宽敞些的峡谷通道只有三处,其中的每一处峡谷出口都筑有高墙军镇,所以大规模的兽潮于百通而言是少见的。 相对的,南夷针对百通方向的入侵也向来不以兽潮为凭。 却往往更加隐蔽也更加血腥凶残。 不过这一规律似乎要在今年被打破。 因为只在严冬刚过春季未来的时候,百通三座前沿军镇的外围便开始聚拢兽潮,尤其是蛇虫鼠类,更是一波又一波仿佛无穷尽一般的往三大军镇之中渗透,挖洞钻坑,似乎只要有土有缝的地方就无法阻止它们到来,让军镇内的士卒不堪其扰,更加恶劣的则是侵蚀粮仓和带来疾病,让军镇内的环境变得危险难测。 再之后是禽鸟一类,成群结队的往军镇之中抛洒粪便,哪怕军镇内部每日里组织清洗打扫也仍旧阻不住弥漫其中的阵阵恶臭,让士卒们极度不适。 最后,便是军镇城墙外越聚越多的野兽,它们默默的聚集着,有序的吃食和繁衍,仿佛全然进入了高等文明一般诡异。 再加上中三境妖族不时趁夜发起的袭杀,每一次都力求在自身无损的情况下少量杀伤的模样,一副长久消耗战的姿态。 三座军镇彼此并不相邻,尤以最东面的平南关距离最远。 平南关所封禁的是沱沱河流经的峡谷。 沱沱河源自天门山,从北向南纵贯上原和百通两大地区,最终经平南关而入南疆群山,其水量极大流速极快,索性一路之上河道较深历来少有水患。 沱沱河经过平南关的一截便是如此且水势更疾,平南关临河而建,城墙两端一则与峭壁相接,另一则半入河谷,迫得此处水势更猛,完全过不得人。 河水自此而下,涌入峡谷之中,又在一处开阔之地聚拢成潭,成了兽潮汇聚的天然之地,潭水一侧有座高峰,山峰高耸甚至高过一些云头,此刻的山峰绝顶并肩站着四个人。 为首一人在如今这样的凉爽天气里仍旧披着厚厚的绒毛大氅,只露出一颗须发雪白又如同针刺的头颅,正是曾于祭坛密地之中与茉莉一行见过面的万毒宗长老戚山,只见他一双圆豆一般的眼睛正透过薄薄云气看向远处的平南关,一眨不眨。 在他身边的三个男人也都是形象诡异的角色,一个个头脑娇小身躯庞大,如同戚山一样披着厚重的黑色毛绒大氅,远远看着好像三个黑土堆上放了三颗剥开的鸡蛋。 “戚山大人,大长老那边怎么样了,何时才能......”那三个诡异男人中个头最高的一个同样看向远处的平南关,眼瞳之中光芒流转之际才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好像无色琉璃,“何时才能攻入这平南关啊,其中血食......啧啧......” 戚山却不看他,而是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众人头顶上一个黑点正不断盘旋迅速下落,是一个翎羽之间夹杂着些金色羽毛的展开双翼足有四五丈大的巨鹰! 第两百八十四章 平南关战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四章平南关战这一夜,极暗。 明月不见,没了星斗。 百通南部的三座军镇关口好像融入了无尽群山一般,从天上看几乎找不到他们的位置。 夜色已深,当镇南关和御南关刚刚完成了一轮士卒换防,轮替的士卒才刚刚睡下的时候,聚变突至! 伴随着巨石大木滚落山崖的声音,这些时日以来始终盘踞在镇南关和御南关外的兽潮突然发起进攻! 它们仿佛拥有了智慧又失去了痛感,根本无视城墙之上的箭矢甚至火焰,顶着伤害将石块木头堆挤到城墙下,强行弥补城墙内外的落差,继而一些体型娇小或善于跳跃的野兽便已经可以攻上城墙! 战况迅速变得激烈而血腥。 镇南关和御南关军官士卒的反应速度极快,可黑暗之中好像无穷无尽的敌人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随即便有烽火燃起,很快传至百通城。 没有很久,百通城开,两支军队迅速集结驰援两关。 可就在镇南关和御南关血战正酣的时候,平南关的夜仍旧漆黑而平静。 除了平南关南面的城墙和四下里防卫示警的灯台以外,整个军镇内外都是暗色。 没有光,也不宁静,因为那一条河谷里流水不息,水声仿若就在耳畔,又像逐浪随波,已然成了这些年平南关士卒们离不开的助眠曲。 只是这一夜的水声,有些不为人知的异样。 等到百通城两支援兵出城之后,平南关平静的夜色才终于被打破。 最先打破平静的不是河谷,而是城墙。 初始时只听得城墙之上几个士卒惊呼之声,继而如同浪潮般传播开来,接着是密密麻麻如同刀兵划过瓷器的尖锐之声,夹杂着鼠鸣兽吼,一下子就让关内所有仍在睡眠的士卒们完全清醒了过来。 竟是蛇鼠虫蚁洪水般汹涌而来,就连火把都驱之无效!! 军官们反应最快,只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便迅速稳住了局面,他们精锐出身又身先士卒,很快便重新在城墙之上站住跟脚,为后续援兵扫清了道路。 然后,如同镇南关和御南关外发生的一幕同样出现在平南关外,巨木石块堆砌于外,越来越多的野兽冲上城墙!! 血战开始,平南关的士卒到底精锐,只在关内士卒一波波赶到城墙之后便彻底稳住局面,他们依靠高墙,列为三排,配合默契,轮转不休,加之城防弩和滚油点火,很快便将城墙外的攻势压制住了。 就在城墙上刚刚稳住阵脚的时候,一道暗绿色的足有四十余丈长仿若通天巨木一般的恐怖光芒,朝着平南关城墙横扫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之外,好像一根金刚铁棒一样树立在那里,堪堪挡下了那根横扫而来的巨木光芒,使之不能寸进!! 两道远非人力可以抗衡的光芒就在众人眼前疯狂角力,让城墙之上的士卒或者野兽都有了立足于危楼之下的恐怖错觉! “银匠......”一个声音从群山深处响起,“像臭虫一样藏头露尾了这么久,你终究还是现身了......” 话音未落,便又有一道暗绿色光芒自群山之中射出,同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在天空之中飞快交错,与大地之上那两道彼此僵持纠缠不下的光芒交互辉映,将这一片峡谷天地映照得有了光明。 第两百八十五章 以你为傲 平南关。 谢炎炎瞪大眼睛点了点头,北城门口那道影子便消失在原地,仿佛融入黑暗一般。 下一刻,天空中原本的暗绿色和暗金色之外又多了一道绿色光芒,好像一道闪电自大地始,逆天而上斩破长空! “轰隆......轰隆隆!!” 恐怖的巨响声密集得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谢炎炎却根本没有理会,而是一俯身冲入城门洞内将北城门打开,那时候离郡轻骑几乎已经冲到城下,他急忙避让开来,任由数千骑兵从他身边飞掠而过。 骑兵毫不停留,笔直向前,每过一道街口便有几支百人队从主干之中剥离,各自化作军阵,好像流水一般渗透到平南关内的每一个角落。 而比之骑兵更快的则是骑兵头部位置上一刹那绽放开来的数十道光芒,他们有的飞过城墙杀入城外野兽群中化身收割机器,有的则落在关内街道之中,不一时便有光芒绽放,追逐之战开启。 眨眼的功夫平南关内便已处处战场,等到谢炎炎重新飞上南部城墙往城外看去的时候,一道令人精神为之一震的水气扑面而来,他就知道平南关的这一场战役虽然刚刚开始,却也已经结束了。 因为就在城外那一处兽群聚集的湖畔盆地,一支黑压压的肃杀大军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正结成万人大阵缓缓向前,哪怕无数已然在镇灵符箓之下神智清明的野兽,仍旧能够在妖夷们的控制之下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也丝毫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他们就像一座黑色绝峰,任由潮水拍打不动分毫! 更何况混乱的兽群之中,更多的野兽挣脱了妖夷的束缚选择了逃向四周?! 峡谷血色,蔓延开来。 谢炎炎抬起头,天空中的战团已经越来越远,哪怕以他这样完全无法看清那一处战场细节的人,都能清楚的感知到天空中那属于大妖的暗绿色光芒正左冲右突寻求生路,他回头去看关内,四下里原本丛生的战火已然消弭大半。 他安排城墙上的士卒一部分仍旧摆出防御阵型,另一部分则开始打扫战场,给受伤的野兽补刀,为受伤的同袍治疗,等到一切妥当以后,便看到那个身披血色铠甲的角色已经在一众望川剑修和骑兵的簇拥下上了城墙,便大步走去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属下平南关守将谢炎炎,拜见太守大人!” 在他身后,平南关城墙上所有士卒闻言多是一愣,随即陆续行了军礼。 “免礼,”洛川掀开面甲冲城墙上的士卒们挥了挥手,用自己手上那柄染了血的漆黑长剑的剑脊,敲了敲谢炎炎的铠甲肩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来到南城墙的边缘跳上一个墙垛,看得谢炎炎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谢炎炎,来。” 谢炎炎闻言起身来到洛川身后,想着伸手去扶着他些,又觉得这样做有些无礼便只好作罢。 洛川完全没有在意他在身后的动作,伸手指着远处混乱不堪的战场道,“可曾想过有一天,这平南关外会有一支离郡铁军绞杀妖夷?!” 谢炎炎也顺着洛川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感慨万千,“属下不曾想过。” “你肯定没有想过,因为这平南关连一道南向的城门都没有,自然只有挨打的份,”洛川不再看向南方,而是转身眺望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微弱的火线蔓延而来,“百通援兵来了,从你们最开始点燃烽火,到百通方面援兵赶来,这个时间已经够短的了......” 第两百八十六章 祸水东引 洛川和洛天语在南城墙垛上冲北坐着叙旧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一个冲南坐着一言不发的银匠,和一个独立于墙垛上一言不发的影子,包括思齐和谢炎炎在内的所有人都撤到了远些的地方。 没一会儿,便有一道土色的光芒自南而来,落在城墙之上,光芒散去,露出其中的王明和陆东风。 “......他来信和我说要将太守之位传给你,我还有些意外,当初他曾和我说过不愿让你接班,只想你在中京城里便就挺好,但后来既然改了主意我就也挺高兴,以你的天赋早晚是要突破到中三境甚至上三境的,你瞧,如今你果然已经入了四境分神,你可知道咱们洛氏一脉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中三境的修炼者了?”洛天语扭头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陆东风,然后回头对着洛川比划了个二的手势道,“已经快两百年了,娘的,就好像见了鬼一样,区区四境,愣是没有一个人突破过去......” 陆东风缓步而来,走到洛川两人面前颇有些嫌弃的瞥了洛天语一眼后,直接出声打断了洛天语的话对洛川道,“太守大人,平南关一战已毕,黑甲军只需修整半日便可南下......!” “什么?!南下?!”洛天语闻言便从墙垛上跳了下来,两步走到陆东风面前一张脸几乎要贴在陆东风的脸上,“陆东风,莫不是关外一战把你的脑子打坏了?你的黑甲军此刻已在南疆群山之中了,你当百通是太明?再往南,天知道有多少妖夷盘踞,你想带着这一万黑甲军精锐去送死?!” 陆东风冷冷的看着洛天语,等到对方全都说完才回了一句,“百通不是太明,我也不是你洛天语!” 洛天语闻言瞪大了眼睛怒道,“陆东风,六凤山的事情你我都有份,你若非要觉得丢了面子便怪我好了,毕竟那一封密信确实是盖了我的章发去太明的,是我御下不严出了纰漏,但事已至此,你我找机会再在那群妖狗身上找回场子也就是了,毕竟太守大人安然无恙,你又何须如此?!” 陆东风哼了一声,话语里却也没有先前那般冷淡,只是仍旧没有多言,“太守大人有志南下,陆东风自然愿往。”https:// 洛天语飞快的回头看了洛川一眼,然后再次看向陆东风,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怒意,取而代之的亦是冷淡,言简意赅道,“陆东风可往,但他绝对不可。” 陆东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自然。” 洛天语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便又是那副甚至有些兵痞气质的表情,“若是你陆东风一不小心死在了南疆,太明一地何人继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陆东风极其厌恶的一把拨开洛天语看向洛川道,“太守大人有何吩咐?” 洛川也跳下墙垛对陆东风道,“黑甲军深入南疆腹地,无论是否如你所想达成目标都已是对那份南疆之盟有了交代,是以此战不论胜负,只要你和黑甲军平安归来便是凯旋。” 陆东风点了点头。 洛川又道,“牛真人有伤在身,虽说他执意随黑甲军南下,但你用时还需小心,不要再伤了他,其余士卒我便不说了,他们是陆将军的兵,陆将军自会比我更爱护他们。” 第两百八十七章 且敬一杯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七章且敬一杯陆东风从平南关南下的时候,镇南关和御南关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却也已进行到尾声,所以得到消息的洛天语没有继续派遣援兵,而是留下两千人在平南关协助打扫战场以后便带领大军与离郡轻骑一同返回百通城。 从平南关往北,一路沿着沱沱河便抵达了百通城。 百通城是一座大城,城墙高耸,占地极广,单纯从城市建设的规模上来说是要比太明城大上不少的,可只是肉眼去看,就能发现百通城里的人口相比较太明而言差了太多。 从平南关见到洛川开始就说个没完的洛天语和洛川并肩骑马入城,看他四处张望便多少猜到些心思,解释道,“百通城本也是离郡人口繁荣的大城,只是十几年前那一战太过惨烈,以至于这座大城里的百姓损失大半。” 他指了指城门口附近如今大片的整齐的街道和房屋道,“那时候这些地方都是废墟了的,半座南城都打烂了,能在短短十数年间就将这百通恢复到如今的程度,还要感谢一个人,”他指了指前方。 洛川顺着洛天语所指方向去看,就见不远处百通最核心的主街道上不知何时站了十数名身穿离郡官服的人,为首一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却气质儒雅,皮肤白皙,须发齐长,让他看着颇有些熟悉感,看到他们到来这些官吏齐齐下拜,“百通县守公孙润泽领百通各部主官,拜见太守大人。” 洛川翻身下马亲自将那自称公孙润泽的中年人扶起来,又让其身后众人免礼起身之后才对那中年人歉意道,“公孙老大人故去都不曾让你回去,实在是......”他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我欠了你公孙家的。” 中年人闻言退后两步,双手合抱冲着洛川深深弯腰一揖到底,“父亲去世之前曾于润泽书信一封,最后教我何为忠义,不许我因为他的事情返回离城,如今想来,既然我离郡四方安定,则父亲便亦死得其所,臣作为公孙错的儿子,与有荣焉,太守大人不欠公孙家分毫。” 洛川立刻便想明白了眼前之人为何让他有了似曾相识之感,一个刹那,似乎离城府衙里那个身型苍老写字之时却腰背挺直的老人家,苍颜城里那个不惜算计自己以为百姓请命的倔强书生,都与眼前的中年人合而为一,只觉得文风正气忠义相传,大概便是如此了吧,“如今离郡四方安定南疆战事亦已平缓,公孙大人可与我同返离城。” 中年人似乎有些为难,“我已听闻太守大人与两位将军于平南关大胜南夷之事,可南夷之祸不会是一战之胜便可高枕无忧的,此番南夷北上声势浩大,此后恐怕祸患仍多,而百通一地经过十数载休养生息如今也不过是堪堪恢复了当初六七分元气,臣在此多年最知此地事务,若是此时随太守大人返回离城,于百通无益。” 洛天语等得有些不耐,看一看四周渐渐多起来的百姓翻身下马走到众人身边对中年人道,“于百通无益却可能对离郡有益,如今离城朝堂之上到底还是缺了不少人的,太守大人返回离郡没几年,身边又能有几个可用之人?所以说让你回离城你就回去,婆婆妈妈的,这十数年来天天瞅着你这张脸咱们也有些厌烦,”他伸手指了指中年人身后的一群官吏道,“更何况你走了把他们全都留下就是了,一时半会儿的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只等太守大人回去离城将各方捋顺了再派个合适的人来做县守就是了。” 洛川笑着看了洛天语一眼,随即道,“且先回府去吧,事情都可以慢慢聊。” “就是,在这大街上叨叨实在难看,”洛天语说着就返回自己战马旁翻身上去,“走走走,都去我府上,边喝边聊。” 第两百八十八章 如同儿戏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八章如同儿戏离郡的春天,很温暖。 而离郡的这一个春天,显然温暖的有些过了头。 离城以北那座正在围拢建设的文武举院已然接近完成,高墙大院,远远的看着还以为是某位离郡权贵家的别院。 而离城以南的街边凉亭、城郊原野,成了中洲各方士子论道亦或者武人切磋的场所,今天江州的士子辩得武州的书生吐血三升,明天常州的武人打断京州修炼者三根肋骨,随着那里发生的故事越来越多,自然也就不再缺了看客,等到离城里的朝官家眷亦或者富贾儿孙都乐意去那里游逛的时候,那些靠近官道或是柳下河边的好地方便已经热闹的好像赶集,商贾小贩甚至卖艺杂耍,几乎要赶得上离城如今早已人满为患的商业街区。 等到这一片区域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离城守备军便不得不将巡逻士卒的常规路线做了调整,将这一片区域都纳入其中。 这一日风和日丽,微风清凉,城南自是一大早就有商贩摆开了阵势的,随着日头升起,越来越多的人们聚集于此。 文人士子们居于一团畅谈天下大势,武人和修炼者们则在另一边探讨修炼之道,一条宽敞的官道上小贩连成两排,竟也有些泾渭分明的样子。 只是没一会儿,武人一方便起了些骚乱。 起初只是女子争吵之声,继而便多了几名男子的声音,没一会儿又乒铃乓啷打了起来,不但没有息事宁人的态势,波及的范围反倒越来越大,只惊得距离近些的小贩推了自家的摊子就跑。 武人和修炼者们毕竟更有底气,只是围拢成圈在外观战,没谁逃了开,隔着官道另一边就有些不同,一些士子一边与人谈笑风生一边缓步远去,似是不屑,另一些则好奇心起忍不住越过官道去看热闹,只有少数还能留在原地做自家的事情,不受影响。 可不曾想,两边这一交互却又生出更多事端。 士子一方不少人竟卷入了是非之中,让场面变得越发混乱。 等到离城守备军一支百人的巡逻队赶到此处试图平息事态时,矛盾双方的参与者已从原本的数人发展到数十人,尤其是其中的修炼者和武者,已经打得剑光四射劲气横飞,见到巡逻队至此都没有半点收敛,几个打出了真火的武人更是将战火绵延到了这一支巡逻队身上,将局面推向了不可控的方向。 就在这一大片区域闹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城南,远处,一支骑兵绕过那一片村镇的某个路口,步入官道。 起初,只有止步于远处看热闹的人们发现了这支骑兵,慢慢的,随着骑兵越来越近,聪明些的便已知道来者是谁,那沉重的铠甲,高大的战马,精锐的黑色骑兵之中夹杂得点点血色...... 离郡轻骑! 于是人们越发谨慎,不断有人从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拖拽着友人逃离开来,跑到远处观望。 可一直等到这支骑兵不急不缓行至近前,正在与离城守备军巡逻队纠缠的几人都没有从战团之中脱身! 离郡轻骑停下脚步,仿佛一条钢铁长龙蛰伏于官道之上,压得四下里所有观望者都觉得喘不上气来,近距离与这支骑兵照面,所有人才知道这一支如今早已将大名传遍天下的强军,绝不仅仅是传说中好听好看的模样,而是真真正正煞气杀气均已成型的百战强军......! 第两百八十九章 永远有我 望仙门第两百八十九章永远有我离城以南的官道之上,离郡轻骑静默如钢铁城墙。 官道两侧的士子、武人和商贾小贩都只在旁观这一场似乎有些奇异的小事。 被洛川点了名的黑脸汉子一甩身挣脱开身边众人的拉扯,冲着洛川大咧咧拱了拱手便道,“太守大人,那离军百将尽是胡说,我等确非离郡百姓,是听闻离郡文武举事特来一试的外地武人没错,可要说我们恶意滋事那就是天大的冤枉,今日我等本就是在这城南之地交流切磋,想着不日便是大考看能做些什么准备,不料这些官家子弟径直冲着文长兄便来了,说要替什么人教训他,我是不知道离郡这边什么规矩,但在我们武州,身为武人以多欺少便是可耻,我等与文长兄源于四海既有缘结识于离郡,自要为其打抱不平,这才与他们打了起来。” 他斜了眼那跪地不起的百将颇有些不屑的道,“至于说如何与这些离军打起来,谁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们回去?自家实力又不济事,打输了还好意思告状,哼......拉我作甚!” 那黑脸汉子摆了摆胳膊将拉扯他的几人甩开,一脸的无所谓。 洛川似乎也全无所谓,只是看了眼黑脸汉子身边一个从始至终沉默无言的中年汉子,将目光移向那群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只见他尚未问话,便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太守大人,此事与身后众人无关,太守大人若要责罚便罚我一人。” 洛川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一顿,而后将腰弯得更深,“回禀太守大人,不才闫冰玉......” “哦?”洛川又问,“可是闫铁鹰的闫?” 那人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正是。” “好,”洛川笑容依旧,声音之中却有了几分怒意,“既是姓了闫铁鹰的闫,怎得做事如此粗糙,区区几个外地来的平民武人,无声无息的杀了也就是了,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这般难堪?!” 那年轻人闻言一怔,四下里仍旧听着看着这边动静的人们却一刹那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只觉得浑身上下阴寒之气狂涌,尤其在看到那一支不动如山的强军之后,更是止不住的惊恐,生怕下一刻这一支大军便会化身死神,将所有听闻这一句话的人们尽数坑杀于此。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们才忽的想起,眼前的年轻人哪里会像看起来那样温和简单?! 就是这个人,坐拥三十余万精锐悍卒,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将安陵严氏打得从诸侯大姓之中除名,永昌北地尽数易主仍要遣使求和,更不必说益城之下一战将南夷打得溃败而逃!! 这样的人什么都可能缺,却独独不可能缺了杀气......!!! 那年轻人气势为之夺,不由得跪在地上,却仍旧低头飞快道,“太守府宫曾有明令,凡中洲而至离郡参加文武举之人皆以离人百姓待之,我与那吕文长之间的私怨不过是百姓之间的些许矛盾,怎可......况且祖父曾说文武举一事于离郡而言关乎重大,他们既是参加文武举的考生,我们便应保其......性命无虞......” 洛川不置可否,一时间让这一片天地都为之凝结。 好一会儿,他才忽的一笑道,“闫冰玉,这几句话说得才像是闫铁鹰的子孙应有的样子,”他看向四方朗声道,“我离郡要开文武举,开大鼎九百载未有之先河,凡我人族无论贫富贵贱,有德有才者皆可举之,为何?!” 第两百九十章 幕后权衡 望仙门第两百九十章幕后权衡离郡太守回来了。 与他一同回来的,是太明城与百通城两处南疆战场两次大捷的消息,于是整座离城都沸腾了。 身在边郡,能有什么比边境大捷更令人安心的消息? 可对于从中洲各地赶赴离城参加文武举的文人和武人来说,更重要的则是这一日在离城南郊发生的那件小事,在那里,这位有些传奇的年轻太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们这群人中疯狂传播,发酵。 离郡轻骑大半都返回了骑兵城,可仍有洛长恭所率千人如同往常一般跟着洛川回了太守府宫,将这座府宫内外的防卫工作从宫廷护卫们的手上接管过来。 对于这样有些坏了规矩的事情,如今太守府宫里唯一一个大侍长高士贤却没有半点意见,只是嘱咐宫廷护卫和宫廷侍者们顺从的应了。 洛川的车架慢悠悠的进了宫以后并没有往后宫去,反倒停在前宫大殿前,他下了马车,看一看仍旧空旷的殿前广场,冲早已候在马车边的高士贤点了点头后走到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下,看着府宫大门的方向问身后的影子道,“你说陆铁山趁着陆东风不在的档口带着陆思凡从太明城跑了?” 影子点了点头,“看样子是要来离城,我们的人跟着,陆东风的人也跟着。” 思齐站在洛川身后,踮着脚看府宫外的官道。 高士贤则微微低着头,不着痕迹的看了思齐一眼后又看了看洛川的侧脸,将头垂的更低。 “来就来吧,路上小心些别让他们出什么问题就是了,”洛川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思齐忽的指了指远方道,“喏,来人了。” 以洛川如今的目力自然早就看见了,只是最先来的这人不是他想象中的离城将军罗江,反倒是如今暂任离郡司律副官的木泽言。 司律府衙就在当初郡丞所在的大院前院,距离太守府宫不远,这位如今已经可以在离郡朝堂中排的上号的大官却只是孤身而来,身边不说下属官员,便是连个随身护卫或者仆从都没有,他就那么经过检查入了府宫,不急不缓的走到洛川身前五级台阶停下,躬身行礼,“臣木泽言,拜见太守大人。” “不必多礼,”洛川看着永远一副严肃脸孔的木泽言笑道,“泽言,总该不会是你来了离城没几日,就又混成孤家寡人了吧?” “臣如今在离郡司律府衙任职,寻常人大概是唯恐避而不及的,”木泽言稍稍加快了语速道,“方才臣已听闻太守大人于南郊之外所遇之事,特来请示那些外地平民该当如何处置?” 洛川再次将目光投向府宫大门的方向随口问道,“依你看,那些人该当如何处置?” 木泽言眼帘低垂缓缓道,“那些人藐视律法于前,冲撞太守于后,自当重罚,其中首犯当斩首以儆效尤。” 思齐闻言不禁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开不得口,只是抿着嘴盯着洛川的后脑勺看。 洛川对木泽言的说法不置可否,像是转移话题一般说起了另外的事情,“泽言,我在南疆的时候除了南夷的事情以外其实就只关注了两件事,一件,是广郡入侵安陵及三仓之地的战事,另一件,便是文武举。我此番返回离城,连离城将军罗江都不曾提前知晓,可偏偏就在到了南郊的时候恰巧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他看向木泽言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有些人就这么急着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第两百九十一章 其利其弊 离城,太守府宫正殿前,洛川和罗江两人围着那个仿佛落地生根一般动摇不得的巨大青铜鼎绕圈子,高士贤在不远处候着,思齐自己去了后宫独属于她的那个小院,惦记着她满院子的花这些日子是不是被照顾的够好,影子则不知何时已然不知去向。 洛川一边看着面前那巨鼎之上精细又玄奥的纹理,一边伸手在上面摩挲着,仿佛要找到什么机关,“你说的这个姚胜既是原来离城守备军的都尉,那咱们当初联军南下的时候他是在骑兵城还是离城里面?” “在离城,他本是陆银宝手底下的都尉,当初孟繁星以洛云的名义掌控了离城守备军,陆银宝为其所用,其下几个都尉里唯一抗其命而不遵的便是这个姚胜,”罗江走在洛川身边道,“陆银宝和他毕竟多年袍泽没有为难,只是将他暂时关押了起来,那孟繁星却是容不得的,不但命人上刑将其打成重伤,暗地里还派人前去杀他,好在旧日袍泽偷偷将其救下又藏在地下暗室为其医治,他才活到了你登位之后。” “江伯你与他也是旧识的?”洛川又问。 罗江点了点头,“算是当初我们几个百通出来的老兄弟带出来的一个小兄弟吧,战场上的交情,我们那一批的老人如今也多在这离城军里,其它几个军功资历足够的就算我有心想要提拔,他们自己也是不愿意的,年纪都大了,没必要和年轻人们抢位置,这个姚胜毕竟还年轻些,人很聪明,心思又正,加之当初与你父亲也有挺深的羁绊,我们几个闲时聊起觉得让他做个裨将应当不差。” “他与我父亲又有何羁绊?”洛川回头看了罗江一眼。 “当年他初到离城还只是个百将,那时候因为他妹妹家的一些缘故,家里人惹上了某个甘原大姓家的子弟,我们几个那时头脑也颇简单,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硬替他出头,不想竟惹得那家的老人不快,出手给我们几个一顿拾掇,”罗江苦笑道,“那时候你父亲还是公子,一边去老太守那里为我们求情,一边又亲自去那家大姓府上说和,最终才算消弭了这桩事情,姚胜那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记着,直到后来你父亲成为太守时他已是军候,一次巡逻恰巧遇到刺客袭击,便舍命相救替你父亲挡了一剑,险些身死。” 罗江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今想来,那样的刺杀自然是不可能真的伤到你父亲的,但那时只是军候的姚胜哪里知道,是以这一剑挡下来是祸也是福,此后便被提拔成了都尉。” “如此说来,这个姚胜是平民出身?”洛川问道。 “是,甘原出身的平民,”罗江答道。 洛川略一思索道,“江伯,原本按理说这个裨将到底是你手底下的位置,你自己用着放心方便也就是了,但放在眼下这时节却有些不妥,文武举近在眼前,我借着今日城外这样的小事敲打敲打那些朝臣权贵并不打紧,可无功而封一个平民裨将却可能使得天平过于倾斜,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将手从那大鼎上拿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所以提拔姚胜一事且先放放,只是将一个裨将空缺留在那里便是,若命中注定该是他的,日后也总还是他的,不过眼下离城军事务越发繁多也确实该给你配上一个可用的裨将,”他看向罗江笑道,“我亦有一个人选,江伯你可能猜到是谁?”.xXiQuGe.c0m 第两百九十二章 飞熊无畏 ,望仙门 赵无忌入宫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可洛川和罗江仍旧待在那青铜巨鼎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大概是被洛川莫名其妙的举动所感染,罗江竟也开始摩挲那巨鼎,甚至试着将真气以各种方式渡入鼎中,却好像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吞噬了不少真气的大鼎丝毫没有法器一般的变化,就好像无底洞一样,诡异神奇。 赵无忌与洛川随意见了个礼之后便也伸手去摸那大鼎,一边摸一边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洛川撇了撇嘴道,“没有。” 赵无忌便就有些无语的将手收了回来,却听洛川又道,“我南下太明以后,影告诉我说广郡云家的太守府宫大殿前,也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个青铜大鼎,和咱们这个长相不同,他们那是个四足方鼎,可其他方面就像的很了,一样是神神秘秘突然就出现在了府宫禁地,没有人看到它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能将它挪走。” 洛川再次将双手从鼎上收回,无奈的拍了拍手道,“在这种事情的尝试上云百楼显然比我要更有热情,据说他令人火烧水浇甚至将大殿前那一块地面都刨开几米深,一样没法动那大鼎分毫,”他哈哈大笑着看向赵无忌,“赵叔叔,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赵无忌却没有笑,反倒满面肃然,重新将手贴在那青铜巨鼎之上,“中洲九鼎,聚天下气运,如今却被人从皇宫大殿前盗走分给了四方诸侯,这件事背后恐怕极不简单,更何况天下诸侯三十二,鼎却只有区区九个,如此一来......” “绝不仅仅是要为本已开启的诸侯之战再点一把火,因为如果是那样,我们这些得了九鼎之一的州郡名字早该被传得天下皆知,但如今除了我们和广郡之外,还不曾听闻另外七鼎的下落,”洛川看起来并没有将这青铜大鼎的事情太过放在心上,“出手做下这件事的那个人,实力之强说不定比之我此番见过的真妖大蛇还要强,那样的人所谋之事自然极大,只是如今......那些事情暂且还与我们无关。” “真妖大蛇?!”罗江的耳朵却是很尖,闻言立刻问道,“什么真妖大蛇?!你们此番南下竟又遇到了真妖?” 洛川点了点头。 赵无忌沉声问道,“就是在那......六凤山?” 洛川又点了点头。 罗江看一看赵无忌又看一看洛川后问道,“不是说太明百通两处大捷吗?怎么又和那六凤山有何关系?还有真妖大蛇?” 洛川抬起右手轻轻抚摸胸口,哪怕六凤山一役已经过去这么久,他想起那一片黑漆漆的天地和那条通天巨蟒仍旧会感觉心有余悸,甚至连已经好了大半的内伤都似乎有了再次发作的迹象一般,沉闷,“此番南夷以太明一败引我入了六凤山之局,大型阵法覆盖了整个六凤山,其中一条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大蛇如山峰般大小,一举一动都能让大地为之震颤,心念一起满天满地都是巨型法阵,无可匹敌......” “真......真妖法相?!!”赵无忌面色阴沉,罗江却是目瞪口呆,随即目光便在洛川身上飞快打量,“那后来又是如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不死王明 望仙门第两百九十三章不死王明太守府宫,湖畔宴会大殿。 洛川没有坐在上首明显高出一级的位置,而是和罗江以及赵无忌一样坐在下面,为了说话方便还将三个原本距离很远的案几凑到一起拼了一张三角形的大桌子,三个人就这样近距离的席地而坐,将大殿之中原本肃穆的氛围破坏殆尽。 洛川招手让刚刚进入大殿的思齐坐到他旁边,然后伸手捏了个肉块丢到嘴里,哈哈大笑道,“原本我也曾想过兵临万虫谷本宗,但陆将军与我分析过后觉得不妥,万虫谷的实力虽说不及万毒宗、日月湖和幽谷三大宗门,可因为宗门选址与我人族防线最近,算是南夷六宗之中对南疆群山最为熟悉的一支,一旦过于深入万一被万虫谷本宗的高手缠上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便就作罢了,只以万虫谷北部那座下宗为目标,不料这位王明王裨将却是个妙人,竟舍了大军独自潜入万虫谷宗门,在那附近放了一把火,哈哈哈。” 赵无忌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陆东风与黑甲军攻破万虫谷北部下宗之后便要回返,毕竟百通以南群山之中当时还有多少大妖根本无法预知,而且镇南关和御南关外兽潮妖夷规模仍旧庞大,一旦他们被切断后路,整支黑甲军便彻底陷在南疆群山之中回不来了,可那王明竟不遵军令私自南下潜入群山之中,以至于陆东风不得不将北上计划推迟了半日有余!尤其他明知自己之于黑甲军不仅仅是一名裨将更是万人成阵的关键,却还要私自离军,简直是置黑甲军安危于不顾!” 他言语之中尽是不满,“如今黑甲军确实平安回来了,可就算陆东风自己上书军务处的书信之中也须说明颇为‘侥幸’,但那信中只提太守大人与黑甲军士卒之功,只字不提王明之过,明显是要用自家军功为王明抵过了!”他怒哼一声道,“身为上将军却如此作为,他置军法于何地?!” “不错,陆将军如此处置确实极为不妥,那王明既已违反军法自然是必须要受罚的,”洛川义正言辞的为此事下了一个结论后看一眼赵无忌的表情又微微一笑柔声道,“可赵叔叔,到底黑甲军此番南下深入群山是有大功的,如今也平安回来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功过相抵自不可取,但赏罚衡量一事军务处也需斟酌,总不能伤了功勋将士之心嘛。” 赵无忌闻言面色缓和了许多,点头道,“军务处也是这般认为,王明其人特立独行常常行那军法军纪不容之事,过往年月相对和平老太守不愿与他为难,可如今天下如此,离郡已是四方危局,任何一步棋走得错了都有可能导致败局难返,安阳郡便是先例,太守大人不可不察。” 洛川收起了先前嬉笑的模样,皱眉沉思片刻后道,“此次南下陆将军和洛将军不是都给我也请了功吗?和陆将军的此战军功一起抵扣,去堵王明应罚之罪,军务处最终核算明晰定下罪来交我审定,而后加盖太守印玺传阅全军,”他面色肃穆缓缓道,“赵叔叔有句话说得不错,如今的离郡容不得半步走错,那么无论是军队将军还是上三境强者,都得在我离郡的规矩里面做事......” 赵无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看着洛川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公子......确实长大了......” 罗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低声道,“王明......本也是苦命之人......” 第两百九十四章 如鲠在喉 望仙门第两百九十四章如鲠在喉太守府宫,宴客大殿里气氛略显沉闷。 好一会儿各自吃喝以后赵无忌才再次开口道,“陆东风的黑甲军如今还在返回太明的路上,南疆两战之后南夷在我离郡方向上应该可以消停一段时间,只是毕竟他们已经在我离郡手上连续吃了几次大亏,卷土重来之时恐怕就不好对付了。” 洛川点了点头,“南夷之事也只能如此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若真到了连我离郡都难以抵挡的地步,那这天下也应该再有变化才是,”他转移了话题问道,“永昌郡和安阳郡南疆局势如何呢?” 赵无忌想了想道,“按照最近传来的消息看,永昌郡南疆防线承受的压力与往常相差不多,只是考虑到益城一败,则在强度上其实是要超过以往的,双方伤亡都不算小,但南夷想要以此攻破河玉城或者照水城大概很难,安阳郡的情况就要差上许多。” 他捏起的一枚朱果停在半空,眉头微皱道,“南口城如今已是南夷兽潮包围之下的一座死城,只等什么时候城破就是满城士卒尽死的结果,谁都改变不了,元河以南基本已是妖夷野兽的天下,可南夷这一次表现出来的克制确实令人惊讶,除了少数失去控制的兽潮涌入江州柳林郡的契约城范围以外,柳南大城根本没有受到像样的攻势,仿佛南夷与他柳林郡有约定默契一般。” “哪里会有什么默契......”洛川又问,“双龙城呢?” “魏长河在双龙城先是利用元河补给将城外妖夷兽潮晾得够呛,然后抓住机会在双龙城外一战将南夷主力彻底打回了群山之中,还就势夺回了山林之间的第二道防线,短时间算是重新站稳了脚跟,”赵无忌有些赞叹的道,“魏长河到底还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如今万虫谷本宗被我们放了一把火,如此一来双龙城元河一线的所谓第三道防线就算基本稳固,不出意外的话也能再多撑些时候,后面会怎么样就说不清,主动权已经在南夷手上了。” “双龙城被围日久,魏长河竟一直就在其中?”洛川诧异道。 “是,”赵无忌点头道,“如果不是魏长河亲自带了一批高手坐镇双龙城,恐怕这座南疆大城早该易主了,哪里还有如今一胜?安阳军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魏长河们已经老去,年轻的却还太过年轻,中间整整差了一代,就会显得青黄不接,这便是数十年前那一场宫廷之变的后遗症结了。” 洛川点了点头,思绪一时间有些杂乱。 “江州的柳林郡和清州郡南部战线暂时未受到成规模的侵袭,南疆战事大体上就是这样,”赵无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叠起来的法信打开递给洛川,“此次入宫来寻太守大人其实是为了北疆之事,这是陈敬之给军务处递来的信笺。” 洛川接过信笺看了几眼之后面色就有些冷,“苏先生如今如何?” “苏一鸣已经从鹿头城出来了,正与游仙门南迁众人一道,如今该在楠城或者甘水关地界,”赵无忌道,“柔城之战陈敬之本想以宁河为凭,打通楠城和春阳城以为兵力后援,却不料那柳飞絮竟屡次派兵巡守宁河西岸,逼得陈敬之不敢行险,只能以柔城兵力硬撼广郡大军,若不是李牧兵出甘水关及时北上,陈敬之应该已经弃了柔城退回春阳城了。” 第两百九十五章 皆是呓语 离城,太守府宫,夜已深。
赵无忌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然后整个军务处便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洛川则与罗江、思齐一起在后宫的花园里散步,除了高士贤始终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便就只有一些侍者和护卫们远远的跟着了。 “郡尉是一郡之中主掌军务的武官第一人,可实际上这个位置和他主掌的军务处,向来是军方公认的养老之地,尤其是有功有名的老将军们基本上人人都要在这个地方走一遭然后才能回家安心养老,多数时候是没有足够大实际用途的,顶多算是坐镇中枢免出纰漏,也多流于表面说法,”穿着将军铠甲的罗江双手负后踱着步,哪里还能看出当年为洛川做车夫时候的落魄样子,“可如今你将一个年纪轻轻的赵无忌放到这个位置,情况就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同了。” 洛川就在他身边走着,默默的听着罗江的话,“苍颜赵轻侠与上原赵贵都是赵家的人,哪怕你将苍颜和上原的兵力削去近半,到底还是给了两个地区级实打实的将军之名,郑仓主将沈诚和通仓主将陈少雄都是赵无忌多年的部属,甘原将军韩丰新人一个,自不敢不听军务处调遣,整个离郡北方除了陈敬之和李牧所在的安陵以外,大半都与赵无忌有不浅的羁绊,再加上我这个居于中部的离城将军以及洛天语这个镇守南部的百通将军和他亦是多年的战友,情义不可谓不深,如今,你又支持军务处处罚陆东风的裨将王明......” 他叹了口气看向洛川,“如此一来,军务处便就不是当年的那个军务处了......” 洛川笑着回望罗江道,“怎么,你还怕赵叔叔反了我的天?” 罗江明显一惊,随即飞快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训斥道,“说得什么话,以你如今的身份,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他又朝身后看了一眼,黑暗之中与高士贤相视一笑,然后才扭头回来低声对洛川道,“你做太守的时间虽短,但只凭借南北这两场大战就算是彻底坐稳了位置,声望之隆怕是你父亲在世时都未必能及,我怕的是......是他赵无忌无法善终啊......” 洛川一愣,随即看向罗江诧异道,“江伯,你怕我鸟尽弓藏?!” 罗江看向洛川道,“我觉得你不会,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会,”他轻叹一声道,“如今的离郡需要一个强势的能够将各方大军凝成一股绳的太守,自然也就需要一个可以为各方大军查漏补缺甚至临时调配的郡尉,可等到天下太平,前者自然还是需要的,后者却就不能需要了吧?何况离郡数百年来始终是文臣强于庙堂而武将强于四方的格局,如今庙堂之上忽然出了一个赵无忌,文臣之中又没有了那个公孙错......真到了某个时候,若是所有文臣乃至于这些年来他在郡尉这个位置上一定会得罪的诸如韩丰甚至陆东风这样的将军们,都想要他死呢......?!” 洛川听得皱眉,“赵叔叔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哪怕与文臣不睦,又何至于与武将生了那么大嫌隙?再者说这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是你既有此担忧,我以后注意着些也就是了。” 第两百九十六章 梧桐生根 离城的春天温暖湿润,可如今的太守府宫却与以往有些不同,温暖的有些热烈,尤其是位于前宫与后宫之间的一带,无论昼夜都如同夏日,守在这边的宫廷侍者和护卫们更是早早穿上夏装,看起来清爽方便。 这一片温热干燥的区域有着一排三座大殿,居中的一座比之前宫大殿略小一些,是历任太守日常办公的地方,东边的偏殿一般用于太守宴客等对外活动,西边的偏殿一般是太守私用,有些太守会将西殿改为书房一般,会在其中检查公子们的课业,有些则将其布置为寝宫,不去后宫各院之时便在此休息。 到了前任太守洛天恩这一代,似乎因为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就将其中的摆设搬空,任由它荒废了十数年,以至于大殿门前后的石阶上都生了苔藓。 洛川在离城待着的时间太短,本也不想理会这座偏殿,却在永昌郡带来一棵火梧桐之后改了主意,直接将那棵火梧桐连同红色箱子一起挪到了这里,于是这座偏殿便成了太守府宫之中最大的一座火炉,风雪不侵。 此时的偏殿之中热气弥漫,偏殿中央,一个硕大的红色箱子安静的立着,箱子大大的敞开,其中一棵通体赤红的大树好像一个巨大的火把,将整个偏殿撑得满满当当,殿内无风,巴掌大的火焰形状的树叶却自在摇摆,仿若有灵。 这些火样的叶片自带光芒,映照得整个大殿都笼上一层暖色。 大树主干之上牵着一根红绳,红绳从树干上垂下来落在地上,另一端系在一枚巨大的铜钱上,那铜钱紧贴地面,在铜钱四周的刻着深深的阵纹,阵纹中还有淡淡的绿色光芒流转,看起来颇为玄妙。 偏殿之中只有六人,树下近前并肩而立的两个正是洛川和从安陵归来的千雪,稍远些是低语的罗江和思齐,而在大树另一头靠近红色箱子位置一站一蹲也在低语的则是影子和银匠。 “这就是你信中所说的那棵火梧桐啊,”千雪抬头看着眼前大树那火焰般的树冠,右手抬起微微一翻,一团泛着些微微蓝色的寒气凭空而生,又在偏殿一波波的热浪之下化作无形的水汽消散不见,“对于你这样的火系修炼者来说,这个东西说不定真能够得上圣物二字了,五行之间相生相克,土系修炼者在此修炼当略有增益,但对于金木二系来说就恰好相反,于水系一脉亦无裨益,但无论怎么说,这东西都算是毫无疑问的修炼至宝,你确定要将它栽在府宫之中?” “不然呢,总也不能将这种东西丢掉吧,”洛川耸了耸肩膀道,“离城太守府宫已经是离郡当下最保险的地方之一了。” 千雪仍旧抬头看着树叶如火海浪潮般涌动,“你先前说起大殿门前的青铜鼎时,说那送鼎的高人也曾在这树下停留又观察一番,最终却没有出手与你抢夺,这样说的话,将它栽在府宫之中或许也非不可。” 洛川苦笑道,“你这一番话说得我有些不安,好像我已是拿捏在某些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千雪扭头看他,嘴角挂着些嘲讽的笑意,“从你当初决定不跟我走而是一脚踏进这离郡漩涡的时候起,不就应该想得到会成为别人的棋子?”她又看向大树粗壮的树干,伸出手稍稍衡量了一下,“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少往外面跑些,留在这棵树下好好修炼大概才是于你而言最好的破局之路,如今你也见识过了真妖法相的厉害,想和那样的人下棋可不就得有那样的实力,总想着如今次一般靠他人运气是不行的。” 第两百九十七章 离城朝议 离城的清晨,街道之上没有多少行人。 但太守大人回来了,太守府宫门外许久不见的朝官静候上朝的场景便又恢复了。 如今已是春天,可若是放在往年,这个季节的清晨太守府宫门外的广场上应当还是有些清冷的,可自打今年年节时候开始,太守府宫就好像自带了一股暖意,所有靠近过太守府宫的人都明显有了感觉,此时等候在这里的朝臣们便是如此,只感觉宁静宜人,原本早起的些许困意也都消失无踪,十分神异。 朝臣们在府宫门外等候的时候,自那火梧桐落地生根便就在树下入定修炼了一晚的洛川也被思齐叫醒。 他稍稍有些迷糊,等到高士贤招呼着一众低着头小跑进来的侍女们服侍着梳洗完毕换上庄重的朝服才缓过些神来,他抬头看一眼那火梧桐对思齐道,“我曾听过一种说法叫做醉氧,如今我在这棵树下修炼的感觉竟让我想起了这么一个词来......” 思齐诧异的看着他,“都从哪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快些吧,朝臣们这会儿大概都要到大殿前了。” 洛川抬起手等侍女们将朝服最后的捆系之处处理完,拧身摆臂的活动了活动对高士贤道,“再给我做衣服的时候,让他们弄得稍稍宽松些,”说完便大步出了偏殿。 “主上放心,老奴记着了,”高士贤躬身到底,然后快步跟上。 洛川大步而行,一众宫廷侍者和护卫们呼啦啦跟随在后,他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一群走到哪里都要跟着的人们,只是侧头对身边的思齐道,“今天开始便陆续会有望川剑修和长恭这样从离郡轻骑或暗部里挑出来的火系修炼者们入宫修炼,但偏殿也就那么大,下三境的修炼者暂时就算了,可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你,一个是年节时候曾入宫来的小姑娘甘梅子,你在这府宫里已经熟悉了,那小姑娘大概会有些拘谨,你就带着她一起,全当个玩伴了。” 思齐翻了个白眼道,“哦。” 洛川又道,“这偏殿原本空荡荡荒废了多年,如今放进去一棵树就占得七七八八,树下位置倒是很多,但大家彼此相见修炼之时也难免有些尴尬,尤其暗部的几个人还是不太方便,你今日不必跟着我,找些合用的人手将偏殿布置一下,稍稍隔出来一些空间,老高你找几个处理事情麻利的人给她,帮着些。” 思齐嗯了一声直接了当的停下脚步。 高士贤则躬身行礼,然后从身后的宫廷侍者里找出来五个挺年轻的面孔一边走一边嘱咐了几句,几个年轻侍者便小跑着去到思齐身边,跟着走了。 洛川头也没回问道,“你刚才嘱咐跟着思齐去了的几人里面有个叫曹满的,是你什么人?” 高士贤小跑着上前几步,就那么躬着身跟在洛川身畔,“回主上的话,曹满少年时是乞讨到了离城的流民,一日饿晕在了老奴孙儿家的门口,老奴当时外出遇到了就给了他些饭吃,谁知后来他竟入了太守府宫成了后宫大侍长曹士清的义子......再后来等到曹士清要行那不义之事,曹满便暗地里通知了我,这才有了主上入主太守府宫所见的那些事情......” 洛川看向高士贤道,“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孙儿,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吧,在做什么?” 第两百九十八章 国之根本 离城,太守府宫前宫大殿。 位列文臣第四的司库主官谢无伤出列行礼道,“启禀太守大人,北疆一战我离郡府库所获极丰,尤其是三仓、顺平以及春阳和柔城,如今新得各地府库已由各地新任司库主官携各地驻军都尉以上主官共同清点完毕,除去按照太守大人钦定封赏给予各军犒赏已经兑付,以及为各地府库留存足够运转所需之外,仍有大量财物需要从各地转运回离城大库及太守府宫私库,由于财物数量巨大单靠我司库府衙下辖车队难以保障其安全,需向军务处申请借调一批人手协助转运事宜。” 洛川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问道,“三仓之地以及安陵各城如今所需司库主官均已到位?” “尚未完全到位,”谢无伤道,“甘水关、梁仓城以及顺平尚未有合适人选,其余大城司库主官均已到位,但由于军方需要尽快完成府库交接,所以臣便临时将甘原及上原司库副官临时借调去完成了府库清点,各地府库及此战所得清单皆已报至离城,此后转运核实财物与清单匹配即可。” 洛川点了点头又问,“各地转运财物所需兵力几何?” 谢无伤道,“安陵转运可从柔城始,经春阳城、楠城、甘水关过天门山口走甘原而至离城,三仓之地转运可从郑仓城始,经梁仓、顺平、通仓城过上原山口走上原而至离城,由于货物数量极大,两条线路各需三千至五千士卒为宜。” 洛川略一沉吟看向赵无忌。 赵无忌也正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刻赵无忌出列行礼道,“启禀太守大人,三仓之地如今相对太平,可由通仓守军派出三千人协助司库府衙转运三仓财物,但安陵一地应当暂缓转运,等到......自可以走宁河水路,应当不会耽搁太多事情。” 谢无伤微微偏头与文臣序列之中排位靠前的几个交换一个眼神,大概便已经猜到赵无忌话里的意思。 洛川将台下一众文武朝臣的表现尽收眼底,而后才点头道,“暂定如此,谢大人,如今我离郡府库应当充足,转运财物之事便也不必急于一时,安陵既已经是我们的安陵,那些财物早晚都会回到离城。” 谢无伤行礼称是,而后又道,“府库财物转运之事说完之后,便该说说府库存粮了。” 洛川一听是存粮事宜便也不由得将身子正了正,“讲。” 谢无伤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直接翻开,“我离郡各地及离城大库常年储备精粮三百万石,足以支撑离郡各部大军一年之久,然则此番南北两场大战及战后军属发放,消耗了不少储粮,同时随着新得之地征兵扩军,各地粮草供需情况发生变化,哪怕新得之地府库之中同样有些存粮,但考虑到当下情形要持续至今年秋后,总体而言还是入不敷出要更多消耗一批存粮,而且,去年以河内郡为首的三郡供粮多数质量不佳,只能消耗不得入库存粮以新换旧,对原本的存粮惯例有不小的打击,综上所述......离郡府库存粮其质其量已不如以往健康,要看今年尤其是三仓之地产量及税粮的真实情况,以及如今广郡为首的两大郡供粮情况......而定。” 赵无忌默默返回班列,窦秋实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洛川的表情后道,“太守大人,以往离郡粮草供应无虞一方面自是我离郡百姓辛劳耕种,且十数年风调雨顺无甚天灾人祸的功劳,另一方面也多仰仗河内、安阳和广郡三郡每年足质足量的供粮支撑,如今西南汉州变局已定,三郡之中原本产粮最巨的河内郡一分为三,汉江以北的地界如今归了西北武州的青郡短期内自是回不来了,雅河以南的区域现在自顾不暇,只余扩大了近倍面积的广郡和丢失了元河以南的安阳郡,每年两百万石的供粮恐难回归以往状态,乱世之中,离郡当以自给自足长期持续为根本,此后无论启战亦或扩军......” 第两百九十九章 假议真议 离城,太守府宫之中一场久违的朝会直接开到正午才结束。 等到大多数文武朝臣散去,洛川便与被他点名留下的几个重臣,去到大殿之后那个与火梧桐相对的西偏殿进餐。 洛川自居于上首,几个重臣则如同朝会时一样以文武分列两旁。 武将一边只有赵无忌和罗江,文臣一边则要多一些,依次是司吏主官窦秋实,司户主官周仲青,司农主官陈雨,司库主官谢无伤,监察主官闫铁鹰和司律副官木泽言。 除去洛川与几个重臣以及间或送上酒菜的侍女之外,就只有高士贤一个人可以侍立于殿内。 太守宴客,一如既往的简单,包括洛川自己在内每个人桌上都只是简餐和水果,吃自然是足够吃的,看起来却总觉得有些寒酸。 洛川早就饿了,一边吃饭一边头也不抬的随意道,“窦大人,先前朝会之上各部主官都有阐述,唯独你司吏府衙一部没有说,可是有什么难处?” 窦秋实看起来是个食量不大的,只是简单吃了一些以后就停了筷子,闻言也不起身只是拱手一礼后道,“启禀太守大人,老太守在时曾于各部主官有约,朝会之上所能明言者有限,尤以司吏府衙用官任命一事为要,而且当下司吏府衙之事与文武举一事相关性强,未与太守大人私下里商议确定之事按照以往惯例不能直接于朝会之上公开议事。” “哦?”洛川抬头看向窦秋实道,“那父亲曾于你们约定过哪样的事情不宜在朝会上直接议事呢?” 窦秋实道,“约定者有三,其一,涉及军事、粮库、情报等机密事宜,其二,涉及未定国策、律法及官员任免,其三,涉及皇室、太守宗族、人族强者等私密事务,此三类者或先与太守大人私议,或于朝堂之上假议,”他顿了一下看向洛川,“司吏府衙及文武举一事便被臣押后,等先与太守大人私议之后再启朝堂议事,而司库府衙事关粮草之事则按照惯例行朝堂假议。” “朝堂假议?”洛川有些好奇的停下筷子问陈雨道,“谢大人,既然朝堂之上为假议,则真议又是如何呢?” 谢无伤听到窦秋实说起假议时就已停箸,闻言道,“启禀太守大人,臣在朝堂之上说我离郡各地及离城大库常备精粮三百万石,这是遵循前太守大人旧历的假数,实际上自前太守大人登位十年起,司库府衙每年都在秘密进行粮仓扩建及储粮扩大之事,即至如今,哪怕新历战事我离郡储粮数量都在四百万石以上,即便按照太守大人如今增兵之后的规模,亦可供给全军一年有余,除此之外无论是今年远超往年的存粮支出,还是河内三郡供粮质量,皆为真议。” 洛川追问道,“关于我离郡新得之地产粮收支你也确实心存忧虑?” 谢无伤摇了摇头,“三仓之地皆是平原沃土,其中可耕种面积顶得上一整个离郡盆地,且气候水土更好,安陵一地也不遑多让,这两块新得之地若是经营得当可让我离郡年产税粮翻一倍有余,即便如今需要养活更多的军队和官吏并且往后大概战事难免,在纸面上计算仍是勉强可以做到自给自足的,但事实上不能如此计算,且不去说征税、保存、运输等一层层的损耗,只说库存储粮,以如今离郡的体量来说四百万石粮食的储备就远远不够了,因为离郡储粮可不仅仅是为了供给军队,更重要的是防灾预备和战损预备,我离郡人口近两千万,如今司户府衙还未对新得之地做彻底盘查,可想来人口翻倍是有的,一旦发生些天灾人祸......” 第三百章 信手点官 太守府宫,西偏殿内一片寂静。 洛川安坐上首自顾自的吃东西,文臣之中无论是先前已然停箸的窦秋实和谢无伤,还是被他点到名字的闫铁鹰,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大殿之上只坐了他们几个人所以彼此隔得也有些远,连交换个视线都会觉得过于显眼。 但洛川不急,他就那么悠悠然吃着东西,一点没有催促的意思。 良久,先前被点到名字的闫铁鹰才冲着洛川行礼道,“请太守大人恕臣失礼之罪,实在是太守大人所提郡丞一事事关重大,臣一时间有些失了神......”他抬起头,见洛川摆手示意无妨之后才语速极缓的道,“郡丞乃一郡文臣之首,有辅佐太守大人考察百官之责,亦是六部事务筛检上报于太守大人之上传下达核心要职,历来是由对六部事务皆有了解且老成持重忠义无双之人担任,臣以为......”他低下头缓慢而肯定的道,“臣以为曾任司农、司库两部副官如今为司户主官的周仲青周大人最为合适!” 洛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看一眼仍旧可以低头吃着白米饭一双筷子稳定如初的周仲青,微微偏头问木泽言道,“木大人,你以为如何?” 闫铁鹰微微偏头,往下首木泽言的方向看去。 木泽言却没有回望,闻言只是行礼道,“臣入朝为官时日尚短,与几位大人也不算熟识,但司户主官周大人与家父私交甚好,家父曾多次在家族私宴之上称赞其人品德行,说其是位难得清廉的好官。” 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干脆,便是另一边看热闹的罗江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朝木泽言看了一眼。 洛川笑容更甚,“哦?如此说来周大人倒确实是郡丞之位不错的人选,”他又看向司农主官陈雨和司库主官谢无伤问道,“陈大人、谢大人,你二位以为如何?” 陈雨闻言行礼道,“回禀太守大人,臣以为司户主官周大人人品能力确实皆是上等,既有地方治政之功,又有朝堂统筹之能,但......”他略一停顿,等到洛川看过来后才颇有些遗憾的道,“但可惜周大人没有主掌过司吏府衙,要知道司吏府衙既为六部之首,负有提举百官之责,与郡丞一职职责相通一脉相承,我离郡过往九百载出过四十二任郡丞,其中三十六位都是经由司吏主官提拔而上的,这其中的道理不言而喻,所以臣以为,由司吏主官窦秋实窦大人担任郡丞最为合适!” 洛川视线一扫,看到窦秋实与周仲青一样,只是低头吃饭,好像眼下事关两人前途的争论并不重要一般。 等到陈雨话毕,谢无伤便自然的接过话题,“回禀太守大人,臣亦以为由司吏主官窦秋实窦大人担任郡丞一职最为合适,窦大人入朝之前曾任太明县守一职,作为一地治理之主官成绩斐然,太守大人如今也去过太明了,太明之治便有窦大人之功,窦大人入朝之后作为司吏主官更是兢兢业业未有丝毫懈怠,尤其太守大人登位以来,窦大人为保大军后顾无虞主动承担起了太多职责和压力,流言蜚语日渐增多亦不改其心,实是为了我离郡新朝之稳定已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了,此等担当谢无伤打心底里敬之佩之,依我看来,郡丞之责非窦大人不能担之!” 洛川脸上笑意减淡,闫铁鹰见状肃然起身行礼道,“启禀太守大人,陈、谢两位大人所言不虚,但郡丞一职关乎离郡兴衰何等重要,岂能仅仅因为旧例或者一时勤勉就倾向之?窦大人能力精力自然都是上等的,可年龄毕竟小些,无论在地方上做一地县守亦或者入朝担任司吏主官的时间都太短,无论资历还是经历都不足以令百官信服,所以臣还是以为,郡丞一职当由周大人当之!” 第三百零一章 文武举议 离城,太守府宫偏殿之中响起歌舞之声。 一群身着艳丽衣裳婷婷袅袅的宫廷侍女正在一众乐师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她们体态轻盈,衣袂飘飘,一片桃花撒过之后,几朵雪白如云般退去。 等到舞者乐师全都撤去,大殿之中才又恢复平静,只是除了上首洛川似是仍旧回味方才歌舞之外,一众文武重臣大概早已各有心思。 “我曾在中京城的皇宫里见过那里的舞姬歌者,不想我离宫之中的侍女也不差嘛,”洛川哈哈大笑着看向罗江忽道,“罗将军,不若我将方才几个舞姬送到你的府上吧,如何?” 罗江一张老脸冷的像冰,压抑着怒气哼了一声后道,“多谢太守大人美意,舞姬就不必了!” 洛川有些遗憾似的还想调侃几句,却见罗江已经冷冷看了过来,便就不敢了,只能轻咳一声干笑道,“不必就不必了吧......方才咱们议过了郡丞、司吏主官和司户主官的归属,接下来便可以说一说那文武举了。” 他看一众文臣又各自低头之后便笑着问窦秋实道,“窦大人,不若这一次你先说?” 窦秋实点了点头道,“回禀太守大人,离郡文武举之事此前一直由臣主理,如今离城以北为文武举考所建的别院已经基本完工,从各地而来离城的考生也多已完成登记,如今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报考、考项和评判的具体办法。” “司吏府衙对此可已经有了预备的办法?”洛川随口问道。 “有,”窦秋实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打开道,“报考办法有两条:一则是举荐报考,一则是自荐报考;考项大体亦分两条:一则是文举以司农、司库、司律三司出题分科笔考,武举以武人、修道分科验其等阶而后比试证其排名,一则是文举以三司出题不分科笔考,武举同样不分科,只验其等阶而后比试;评判目前只有一条:文举考卷分由三司副官亲阅评判其分,武举则遵比试排名。” 洛川略一沉吟后道,“举荐报考可以弃之,若是需要什么人举荐才能报考那和如今的察举为官又有何不同?报考只以时间为限,时间之内无论贵族亦或平民、离人亦或外地人,一律自荐即可报考,若是日后自荐之考生太多,则可在文武举大考之前设置前考,例如不识字的便就不必报考文举,未入一境或年龄太大的就不必报考武举,根据报考人数而定报考门槛,假若日后报考之人太多,则提高前考要求便是。” 窦秋实行礼称是。 洛川又道,“我离郡行文武举考目的是很明白的,就是为朝堂及各地甄选切实可用之才,是以分科而考很有必要,报考之人自该在报考之时就选定分科,以擅长之科考之,也省去些考后官员选材的功夫,文举以三司分科没有问题,武举只以武、道分科缺了最重要的一门,即为兵科,”他看向赵无忌道,“武、道两科只挑强者,选拔而出者可任职于护卫、侍卫甚至于暗部、秋风,从军则不可为军官正职,兵科则不同,其中需设兵法、军阵、骑射等军官必备之项目,脱颖而出者可任军官正职!” 赵无忌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武举一途到底是要为军队选材的,若只是聚天下强者而无法择出兵者,武举的意义便丢掉了大半。” 窦秋实点头道,“确该如此。” 洛川继续道,“至于说评判一事,文举由三司官员评判自没有问题,武举既增了兵科则同样需要军务处官员评判,但评判官员不能固定为三司副官或者军务处某个官职,而须每次考后由我钦定,此外,”他看向窦秋实问道,“既是笔考,则必会写明考生姓名,如何防止亲近之人徇私而提拔其名?” 第三百零二章 通天之路 离城,太守府宫偏殿之中的重臣直到晚宴已毕之后才陆续出宫。 洛川本是要留赵无忌一起再喝杯茶的,可后者却直接拒绝,而后匆忙出宫返回了军务处,可想而知近期的事情确实让军务处忙得不可开交。 罗江则没有走,他就坐在案几之后一杯杯的喝酒,直到思齐带着个叮叮当当的少女进了偏殿他才止了杯。 “小民甘梅子拜见太守大人!”少女走到大殿正中朝着正走下来的洛川行了大礼。 “起来吧,”洛川微笑着冲她点头,“往后你入宫的机会很多,像这样只有自己人在的时候见了我就不必行礼了,跪来拜去的多麻烦,”他又看向思齐道,“东偏殿那边布置完了?” 思齐点了点头,“也只是用丝绸屏风隔出来一些空间,又往里面放了些蒲团软垫之类,多少免得尴尬而已。” 洛川道,“暂且就这样吧,往后再想其他法子,你们两个先去修炼,我和江伯说些话就过去。” 思齐嗯了一声拉着甘梅子叮叮当当的去了。 洛川让高士贤也出去之后便走到罗江身边坐下,笑道,“罗将军,虽说你后来好像是和罗家闹得颇不愉快,可到底从小是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少爷,为何如今为了平民们可以出头差点要把自己搞成了贵族公敌?难不成是你曾经喜欢上了哪家平民的女儿,所以才对平民格外亲近?” 罗江狠狠瞪了洛川一眼,右手巴掌都举了起来,可看了看他如今身上穿着的华服,终究还是将手又收了回来,“只是觉得你当初想要办这文武举既然就存了权贵阶层更新的心思,那自然是让平民们能够真正获得机会,让外地人也真正得到公平才是本来目的,如今......” 他冲着如今已经空了的文臣案几方向努了努嘴,看向洛川叹息道,“如今这样的文武举看起来也算公平,实则能有几分公平?除了武举的武、道两科以外其他科对于平民而言等同于无,而那考题和评判的方式更是漏洞颇多,只要这些离郡权贵们动动手指头,外地人怕是一个都中不了,嗨......” 洛川拿起罗江案几上的酒壶摇了摇,已经不多了,他就为他的酒杯里倒满,“江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消冰解冻又哪里是朝夕之间就能改了的,就算我们为平民开了所谓口试或者更简单的渠道他们便就真的解脱了?”他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必说其它,我自己就不可能拿离郡的根基开玩笑,真要让不识字的平民进了庙堂,我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要想彻底改变平民们如今无力上升的绝望环境唯有一点,就是让他们中的更多人可以读书识字!” 罗江满脸惊讶,“如今全天下识字的人都只为权贵做事,谁会跑去教平民识字?!” “会有的,”洛川哈哈大笑,“当初没有文武举,平民识字几乎可以算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可如今有了文武举情况就大不相同了,那些侥幸经商赚得了银钱的富贵人家会不会请了先生来教自家孩子读书识字?说不定哪一天他们这些商贾之家也可以出了重臣呢?那些官场不得意甚至在家族里也不得意的权贵子弟如窦炳章之流,会不会哪一天想着召集一批聪明伶俐的平民孩子教他们识字,然后哪一天其中的某一个或者几个就真的成了朝堂柱石,届时他们作为老师不一样可以名满天下为人敬重?!” 第三百零三章 青衣寄奴 离城的夜,是热闹的。 商业街里,不光两旁的店铺灯火点点照得四下明亮,店铺门前的街道上也多被安置了街灯,各式各样的街灯连成一片,让整条街都十分光明。 酒肆里的食客们来自天南海北,带来大鼎王朝五州四方的谈资,不光引得其它外地人围拢驻足,便是本地的客人们也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更何况青楼脂粉,本就是趁着夜色来做买卖的行当。 一时间行人往来,声色不绝。 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离城的大街上出现了太多身穿四方各式服装的奇人,所以当一个面上蒙了层薄薄青纱一身青衣又背了一柄大剑在身后的高挑女子出现在大街上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投过来过多的关注。 反倒是走在她侧后一点好似仆从侍女一般作绿衣打扮的女人更引人注目些,因为哪怕在这夜里,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也会注意到她那张并不多么出色的脸孔,惨白得好像恶鬼...... “没想到这离城虽说不算很大,但其中繁荣竟也不输京师太多了,”青衣女子一边走着一边四下里打量,时不时还要停在哪个摊子前,借着微光拿起一些小物件摆弄摆弄再放下,“只是这里的人们好像高兴的有些过头了,不过是和南面的虫子们打了几场无关痛痒的胜仗,就以为天下太平了?” 那绿衣打扮的白脸女子从始至终都只是冷着一张脸,对于四周的人群和热闹的商铺以及嘈杂的人声没有半点兴趣,她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跟在青衣女子的身后,走起路来连胳膊都懒得摇摆,“这城里的人比之从前多了不少,看服饰很多人都来自外州,我们路上听说的那件事大概是真的了。” “文武举?”青衣女子脸上青纱之下隐现笑容,“短时间来看说不定真的能给这离郡带来些好处,但时间长了就只是给自己找麻烦罢了,天下人心哪里是他凭着一个文武举想聚就能聚的起来的?真把天下人都当傻瓜的话,他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傻瓜。” 白脸女子不再说话,而是微微皱眉,偏了偏头看向身后,人流涌动,影影绰绰,好像有人在那里又好像没有,她心中一紧将声音送到青衣女子耳中,“我们被人盯上了!” “自然,”青衣女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仍旧一路游逛着往前走,越往深处去道路就越是宽敞,人也越多,直到某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她才忽的折向一旁,又往那街巷里深入了几十米到了一个门前没有摆放多少桌椅看起来稍稍有些冷清的酒馆,她抬头去看那酒馆门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高粱醉”。 这酒馆门外看似冷清,门内却热闹的很,青衣女子笑眯眯走了进去,只见其中穿着各式服装的汉子们一个个身型魁梧,嗓门极大,有些个勾肩搭背脸色通红的胡乱说着话来,有些干脆袒露了上半身,一只脚踏在板凳上高谈阔论,气氛热烈而奔放。 看到青衣女子二人走入酒馆大厅,不少人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一看过后多数也就继续先前的事情去了,少数几个胆子大的敢往两个女人身上多看几眼,也没有谁敢真的乱来。 酒馆没见小二,老板是个精瘦精瘦的年轻人,行走在一群彪形大汉之间瘦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见青衣女子二人进来便急忙出了柜台迎上,也不多问直接就往二楼引,上了楼梯才回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两位姑娘勿怪,咱们小店酒水有些烈,所以客人们多是习武之人,我给两位姑娘找处楼上清净的地方坐下再说。” 第三百零四章 事锁心头 离郡的规矩历来是五日一早朝,十日一休沐。 但在这个春天,那位自从登位就总是在外打仗的年轻太守回到离城之后,一连数日,天天早朝。 等到终于临近休沐日才总算没有继续,官员们可以晚一些起床,这让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洛川仍旧在那棵树下醒来,一夜的修炼让他精神奕奕,他抬起头去看那棵火炬一样的大树,感受着身边或远或近、或暴烈或温暖的火系的气,好像坐在冬日暖阳里一般舒适。 可他的心情却并不像感受一般舒服,因为他始终无法找到打破那金色锁链的方法,甚至哪怕只是使之丝毫动摇都做不到。 他的气海火色日渐深沉,他的火系真气越发凝练,甚至于他操控那真气的流转速度都越来越快,他非常确定的感觉到自己比之南疆之时强了不少,可在那金色锁链面前,他的一切看起来巨大的变化都没有让结果改变哪怕一点点。 合理的解释就是,可能他努力的方向根本不对。 又或者他努力的方向是对的,可在这个方向上他需要花费的时间要极多极多。 现在,他觉得自己最缺的东西,就是时间...... 深呼吸,压下心底关于修炼的所有念头。 安静的起身,等到走出东偏殿的时候,他看到阳光大好。 “生命是应该倾注在美好的事物上,对吧?”洛川不用去看都知道出现在身边的是影子。 原本正隔着殿门看向大殿内那棵火梧桐方向的影子闻言,顺着洛川视线的方向看了看天,然后道,“每晚的练习还不能彻底停下,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已经控制好不让它轻易出现,另外,陆铁山和陆思凡到离城了。” 洛川刚刚冒头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掉了大半,“他们现在在哪?” “刚进了城,看样子是要去将军巷那边的什么人家,”影子再次扭头看向火梧桐的方向,“苍颜那个灵静子和她们在一起,”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递给洛川,“这是你要的那个人的资料。” “哦,”洛川接过册子挥挥手让高士贤和一众宫廷侍者离得远些,只他自己和影子两个人往前宫方向走,一边看一遍道,“让陆家兄妹俩先来府宫见我吧,既然都已经到了离城早晚都是要见面的,灵静仙子是在城外与他们相遇?” “应该是更早些,”影子道。 洛川嗯了一声,飞快的将那册子看完将声音压得极低,“甲乙丙丁戊,只有他这个甲是知道姓名的?” 影子将声音送入洛川耳中,“是,这五个人独立于离郡任何组织之外,即便是我也不了解他们的情况,除了知道他是甲以外,只知道乙大概也在府宫之中。” 洛川点了点头将册子收好,“如今离城之中聚集的各地来人越来越多,暗部调查的如何?” “比较难,除了那些直接和各地谍子网有联络的可以确定之外,多数人是很难分清按兵不动亦或者真的清白,毕竟一旦超脱出西南汉州之外,我们便完全无能为力了,”影子语气之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相比较平常而言语速稍稍慢了些,“那些已经确定了暗谍身份的人要不要......?” “不必,”洛川一边走一边琢磨,“文武举不是短时间的事情,相比较于第一考之后有多少人可用,我更在意的是第一考之后天下有多少人听闻此事,并愿意不远千里来我离城,所以哪怕知道了他们确是暗谍也不能在考前杀人,以免被人借机生事坏了文武举的名声,不过你可以交一份名单给窦秋实,等到最后发榜时将这些人踢出去便是了,毕竟是有史以来第一场文武举,如此倒也无虞。” 第三百零五章 陆家兄妹 太守府宫,前宫大殿面前的台阶比较高。 洛川双手负后站在最高层,身边站着一身黑色的影子。 在他前面十几级台阶下,一身百将铠甲的陆铁山低着头踟蹰不前,在他身边的陆思凡,这一次打扮得不似前次明艳,只是一身浅蓝色的绣花长裙,一头长发柔顺的披在脑后,两根浅蓝色丝带随风摇摆,十分素淡,她见陆铁山停下便伸手去扯,就这么拉着他来到洛川身前五级台阶下行了一礼,“小妹陆思凡,见过太守哥哥!” 在她身后,上次也曾随她一起见过洛川的侍女则不顾台阶不平直接跪在地上行了大礼,“草民陆小白,拜见太守大人!” 陆铁山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洛川,却见后者也正朝他望来,不由得打了个机灵一拳敲在左胸甲上,身子一正行了个军礼道,“属下陆铁山,见过太守大人!” “陆铁山,我听说陆将军已经在太明军里给你授了实职,你这次护送妹妹来离城之前可曾与你的上司请示说明?”洛川没有让众人免礼,几人便就只好弯腰的弯腰跪着的跪着。 陆铁山闻言挺了挺胸道,“回禀太守大人,陆铁山出营之前已经得了军候大人的准许,只是离开太明......确是没有军令的......” 洛川点了点头,“好歹没有把军人的规矩都丢干净了,否则让别人知道你这个百将是我给你的,还不得连着我一起骂!” 陆铁山一惊直接就跪到台阶上道,“属下私自离开太明确是大罪,请太守大人责罚!” 洛川哼了一声道,“罚肯定是要罚的,但也轮不到我来罚,此次你既然来了离城便不要走了,我在军务处给你找个事情做,到时候该怎么罚总有军务处的人来评判。” 陆铁山犹豫片刻却忽的抬头道,“太守大人,您还是让我回太明军吧,只要回了太明军,要怎么罚都行!” 陆思凡秀发上的珠钗微微一颤,什么都没有说。 就听洛川不悦道,“为何?!” 陆铁山这一次抬头看向洛川,“父亲也曾于我说过离城军务处里安稳太平,可我既是他的儿子又怎能在这离城里求太平?属下恳请太守大人让我返回太明,我愿与太明军里那些人同生共死,太明百姓家的孩子不怕死,那么陆东风的儿子就更不怕!” 洛川沉默片刻后道,“陆将军已然为离郡百姓出生入死多少次,何须你再去证明什么......” 陆铁山低头,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他确实不需要我为他做什么,但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洛川几步走下台阶蹲在陆铁山面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一番话,要是你父亲能听到,应该会很高兴,都起来吧,”他起身后伸手在陆铁山的精铁头盔上敲了敲道,“想回去便回去吧,只是记住了,让你回去可不是为了用你的脑袋去证明陆东风的儿子不怕死,而是用你的脑子去证明我离郡军神后继有人,这事儿可比求死难得太多了。” 他又想了想道,“不过眼下南疆短时间应该没有太大战事,就陪着你妹妹在离城多住些天,等文武举这等盛事结束之后再回太明,到时候去军务处找郡尉大人给你补一封军令,免得回去了还要被你父亲打得下不了床。” 陆铁山面现喜色挺胸抬头行了个军礼道,“属下谢太守大人,遵太守令!!” 第三百零六章 工锁珠帘 等到陆铁山和陆思凡兄妹俩随着高士贤离开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色。 影子也已经不在,只有洛川和年轻女道两个人站在湖畔那座孤零零的石基之上。 年轻女道在看湖中倒映的火红晚霞,洛川则干脆坐在石基边上,抬头看远处即将消失的半轮红日,那夕阳光芒照在他的眼睛里,将那里渲染得一片赤红。 “仙子姐姐,掌教真人在六凤山的时候曾与我说起过一座天机峰,说只要每日往那天机峰去一趟便可以洞察离郡周边群山之中的大妖动向?”洛川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年轻女道问,“这天机峰可是一座大有玄机的宝地?” 年轻女道点了点头,“天地之间有大气象,凡入上三境者无论是人或是妖,都势必要扯动天机无法彻底遁形,但想要洞察这一份天机同样只有上三境强者可以为之,”她也抬头看向天边快要落尽的一点残阳,“上三境强者感应天机的能力亦各有不同,为了增强这一能力,各门各派多有其传承秘法与落地阵纹,有些还会打造专有法宝作为增幅法器,天机峰便是我苍颜剑宗一处这样的密地,若是以师尊之能加上天机峰的加持,当可以覆盖如今离郡大半的范围,只是......” “有洞察天机之法自然也会有隐遁天机之术,就如同你方才描述的六凤山险境,那真妖大蛇提前在那里布下的阵法应当便可以暂时隐遁天机,若不是那位清韵真人及时赶到打破大阵,便是师尊赶到了南疆一时半刻也未必能寻得到那里,所以此番南疆之行你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天大的侥幸,”年轻女道看着远方天光点点消弭,声音无波,“南夷比你想象中强大的多,这一次遭遇也算给你提了醒,再若轻率行事下一次可就未必能有这样的运气。” 洛川微微皱眉也看向远处日落之后的余晖又问,“南夷既强大如斯,何不一鼓作气攻入中洲腹地,如今吕祖仙逝他们仍旧如此作为可见亦有所虑。” “自然,”年轻女道低头去看洛川,只是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欲言又止,甚至于她的眉头都微微皱起了一瞬,然后才又看向湖泊,“大鼎立国九百载,人族在这中洲大地之上近千年,底蕴自不是吕祖仙逝便能完全消弭的,可为何人人又都说吕祖仙逝天下必乱?因为大鼎皇室暗弱,近三百载人族能够团结一心全在吕祖一人,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人族天下还能团结一心吗?” “诸侯之战势必旷日持久,强者之乱......”她轻叹一声,“又何尝不是如此......” “以苍颜剑宗观之,四夷只是为了等待人族混乱之后大举入侵的真正时机?”洛川皱眉道,“似乎有些说不通......” “不止如此,四夷自然极其强大,可四夷何尝又能是一体同心?就算他们都想入侵中土,彼此之间也必要防备算计,”年轻女道轻轻摇头,“吕祖仙逝至今也才不过一年时间,四夷为此已经等了三百年,怎会不计算得失而去急于一时?” 洛川点头,不语。 年轻女道同样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低声道,“除此之外总还有些别的缘故只是师尊很少提及,只言片语之间我的理解或许便有偏差,不能与你乱说,离郡洛氏传承日久总该有些书籍记录才是,你若真的想要知道倒不如去翻翻看。” 第三百零七章 明暗而已 火梧桐下火气纵横。 洛川再一次从入定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这一夜,他仍然没有将那金色锁链撼动分毫,只是经过与年轻女道一番交谈后,这一道珠帘也不再如前些时日那般让他不安,至于说那位掌教真人为何要耗费本源在他身上种珠帘,便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今天是休沐日,百官休假。 可事实上这一日的各部府衙里根本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太守府宫也不例外,虽说成规模的朝会没有举办,但自洛川从东偏殿出来和思齐等人一起吃饭的的时候开始,就不断的有朝官求见。 一边吃饭一边处理完各种事情,正想要出宫去看看秦万松等人伤势如何的洛川又被赵无忌拦下,便一同乘太守御辇出了宫,去军务处将第一套针对鹿头城的计划完整的过了一遍。 再出军务处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洛川坐在御辇之中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后才伸出手撩开车帘一角,道路两旁尽是跪地行礼的百姓,忽的,他感觉到某个街巷拐角有个直立的身影在注视着他,便顺着那种感觉看过去,只见一个皮肤白得像鬼的老者将身后兜帽戴上,转身消失在街角,他脑海里想着的事情有些多,只一转念便将车帘放下对另一边正拿着一本书和一张地图比划的思齐道,“你方才去将军巷那边,陆家兄妹俩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吧,陆思凡大概是换了地方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我去的时候也已经在梳洗打扮,说是要好好逛逛这离城,陆铁山则根本没见到,听管家说一大早就披挂了铠甲出去了,”思齐一边皱着眉头盯在地图上,一边答道,“肯定是找将门子弟去玩了,真是幼稚。” 洛川哑然失笑,也未多言。 太守御辇队伍浩浩荡荡,很快便去到了距离太守府宫挺远的一座占地颇广门厅富贵的宅子,这本是洛氏在年节之类宗族典礼,用来安排离郡各地洛氏旁支长辈们用的清净宅子,如今被洛川拿来安置秦万松等望川剑修。 原本宅子足够大,数十个剑修住下还显得空荡,可这一次从南疆北返之后,离城竟又聚集了二三十个望川剑修,他们从各地赶来,最远的一个是从东北常州山北郡的战场上一路南下,穿越了大半个中洲来到离城,其中曲折,尤其是北地边境上的情况洛川颇感兴趣,便想着趁休沐日来看望秦万松和牛德信等伤者的时候,顺便见一见他们。 宅子的大门很宽,所以御辇可以直接进入其中。 等到洛川打开车门的时候,就见以秦万松和牛德信几个六境大修士为首的近百望川剑修正聚集在此,见他现身众人齐齐行了个道礼,“见过太守大人!” 洛川见状也来不及下车,就站在车辕之上冲着一众道士回了个道礼,“洛川见过诸位道长。” 秦万松等人熟悉了洛川为人倒也没什么惊奇,新来的剑修们则大为惊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 洛川跳下车架走到秦万松和牛德信几人身前道,“瞧瞧你们这气色,都要赶上中京城里给人算卦的冒牌道士了,本就是来看你们的,何必硬撑着跑出来搞这种场面事。” 秦万松笑而不语,牛德信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也就是秦师弟坚持才会如此,否则老道我自是起不来床的。” 那一群早已与洛川并肩作战熟络了的道士们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气氛就有些热闹。 第三百零八章 天下如何 离城,洛氏别院。 厅堂之中洛川与几名望川剑修对面而坐,他神情肃穆又问那萧斩道,“如今的中洲北境仍旧只有山北郡北部一地沦陷吧,其它各郡萧前辈可知如何?” 萧斩叹息一声道,“哪里可能只有山北郡,太守大人有所不知,那北夷不同于南夷,历来是少有驱赶兽潮为先锋的,只以妖族本部为凭,他们崇尚个体勇武以战斗中获得的伤疤为耀,加之他们的入侵往往不是为了占领仅仅只是杀戮,以大妖为中心组织起来的妖夷团体没有目的便也完全没有了顾忌,四处流窜随性妄为,让人无从判断极难防范,如今中洲北境只是以山北郡受害最早也遭灾最大罢了,常州的苍山郡、京州的常安郡北部,甚至西北武州第一大郡的灵郡北部河套地带,有大军驻守都一样屡遭入侵防不胜防。” “百姓们能有什么办法,哪怕寒冬季节也只能背起行囊试图南下,不光临边地带会有大批的难民流民迁徙南下,便是山南郡乃至于京州各郡都有人开始往南迁徙,尤其在我往离郡而来的路上,天气渐渐暖和了,一路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旅人,或赶了车或徒步,这其中往东南江州去的最多,毕竟人人都知道江州富庶,哪怕一样都是街边乞讨都比别处多出许多活命的机会,其次便是西南汉州了......”萧斩看向洛川道,“西南汉州三穷三富,至少半数地带是相对富庶的,虽说如今也有些乱,但到底还是强过其它地方一些。” 洛川点了点头,“常州虽说也是富裕之地,可若是北境战乱无法遏制以至于人口持续流失的话,长此以往亦将难以为继,尤其北夷凶残,城破便屠,每丢失一座城便是一大片国土从人族中洲的版图上被抹去,若是如此只能被步步蚕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主动出击歼敌于外才行,只是想要如此并不容易......”他看向萧斩道,“至于说南下流民,其实离郡司户府衙今年已经有所察觉,南下而至离郡的百姓相比往年确实多了许多,只是其中多来自西北武州,又是何故?” “西北武州民风彪悍军力强盛,除了灵郡北地听说有些战事却也没有过于为难之外,没有听说还有其他地方受北夷入侵之害的,尤其是拥有昆仑的云山郡,据说只是大妖过境都被昆仑山上的高人打了回去,”萧斩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身边另一个剑修。 这是个年纪看起来不小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规规矩矩的道士,眉目口鼻没有半点特别,名字却很出尘,亦是一名六境大修士,叫作宋归云。 他见萧斩看他便接过话题对洛川道,“太守大人有所不知,武州流民南下却不是因为战乱,而是天灾,”他面上微现波澜,显得有些愁苦,“武州地势开阔却过于干燥,冬季冷而夏季热,垦荒成本巨大以至于良田面积不多,本来相对而言地广人稀,百姓的日子就也还过得去,只是一直不算富裕,可去年武州多地大旱,百姓们秋收不足,各家余粮能撑过这个冬天的就算不错了,开春以后老道走过西北武州各个郡县,各地府衙多数都是不愿放粮只愿施粥的,那粥清汤寡水看着就不顶什么事......” 他叹息一声道,“尤其是今年开春雨水照样不多,这就让许多人没了坚持下去的信心,往南逃难就是必然......” “原来如此......”洛川微微皱眉,“听离郡司农府衙的官员说西南汉州这边今年的雨水比往年要多些,前几天太守府宫还下令各县守府勘察河道以免雨季来临之时发生涝灾,天地无情真是最难测的事情,只是可怜了百姓......” 第三百零九章 广郡来使 从别院出来的时候天色渐晚。 洛川并没有留在别院里与剑修们一同晚宴,倒不是别的什么缘故,只是望川的道士们多是过午不食的,他便没有必要非破坏人家的习惯。 御辇车队回程的路上洛川越发心事重重,如今的天下五州除了位居中心的京州似乎仍旧可以歌舞升平之外,其余四州的情况可以说全都不容乐观。 在北夷南夷明显没有动用全力,而西夷东夷尚在暗处布局的情况下,偌大一个人族中洲就已经呈现出了一种似乎根本不可逆的衰败气象。 常州面对北夷来袭毫无办法,人口损失和流失之巨可以想象;武州遭遇天灾,若是这样干旱的情况再持续一两年,或者哪怕只是局部地区持续干旱,其将引发的后果都难以想象;西南汉州直面南夷以至于安阳郡丢失大片领土不说,更算是打开了整个汉州平原地带的门户,无险可依;而江州虽然看似最是富庶平安,却不得不被迫接受其余各州大量的流民,全盘接纳的话,不说长期而言江州亦力有不逮,只是权贵阶层就未必乐意,可偏偏流民一事最难处理,一个不好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不由得想起年轻女道与他说过的话,吕祖仙逝看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事实上也才不过一年的时间罢了......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御辇车厢外的铃铛发出脆响,将他从思绪之中惊醒,不由皱眉问道,“何事?” 车厢外传来高士贤的声音,“回禀主上,郡丞府衙官员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靠到车架窗前,”洛川掀开车帘,就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官员被护卫在外的离郡轻骑放行,小跑着来到他的窗前行礼。 “禀告太守大人,广郡遣使来到离城,非常急切,想要求见太守大人!”那年轻官员的声音有些低,却恰恰好落在洛川的耳中。 “广郡云家派来的使者?”洛川不动声色的又问,“来了多少人?” “回禀太守大人,只有主副使者两人,但随行护卫有近百人,此外还有运送礼品的车架十数辆,”年轻官员飞快回道。 洛川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自然是没空见他们的,告诉他们明天本太守也没空,让窦郡丞安排他们后天觐见吧。” 年轻官员飞快的俯身行礼,然后又小跑着离开。 洛川放下车帘,从思齐那里将地图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阵后又交还给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拉了拉车厢上一根金黄色的绳子,车厢外就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主上,老奴在呢,”高士贤的声音传来。 “老高,晚上不回府宫吃饭了,去你孙子家的小酒馆吧,”洛川道。 “主上,他那个小酒馆很小,又没有提前准备,若是怠慢了主上就是天大的罪过,是不是等下个休沐日老奴提前叫他谢客好好准备一下......?”高士贤听起来有些为难。 “无妨,”洛川道,“只我和思齐两个人,四菜一汤也就足够了。” “老奴遵令,”高士贤终究还是喜多过忧,回禀过后下了御辇,招呼了一个宫廷侍者小跑着传令,然后又招手唤来曹满嘱咐了几句,后者转身足尖点地飞快消失在城内街道上。 车队转向,驶往商业街区。 这时候已临近夜晚,商业街区上属于酒馆青楼的区域渐渐热闹起来,可太守御辇的到来一下子给整个区域都降了温,一时间连青楼之中的笑闹之声都不见了。 第三百一十章 老奴可杀 离城,高粱醉。 整个二层只有洛川所在的隔间有人,其余位置都由骑兵把守着。 “回太守大人的话,她是去年祖父着人安排到店里做工的伙计,如今负责店里结账一类小事,”高之远低着头回道。 “好,你且去准备些酒菜,然后让那个姑娘端上来,对了,记得将那高粱酒上来一壶尝尝,”洛川道。 高之远头也不抬的行礼退去,出了隔间后将房门关上,远离每一个骑兵几乎是贴着栏杆下了楼去。 隔间之中洛川看向同样低头坐着的高士贤又问,“老高,先前在高之远身侧的姑娘又是你什么人呢?” “她......”高士贤将头压得更低,“是老奴的一位远亲......” “远亲?”洛川微微笑道,“似乎也并不远吧。” “是,”高士贤顿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她是老奴妹妹家的曾孙女,也就算是老奴的曾孙女吧......” 洛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一页页展开去看,“老高,你是入了府宫已近百年的老人了,你记录在府宫里的身份簿前前后后换新了七版,从始至终也没说起过你还有一个妹妹。” 高士贤点了点头道,“十数年前本是要再录一版的,但老主上看过之后就烧掉了,从此之后老奴便再没有变更过身份簿,当然,即便那一版仍在,也还是不会将这个妹妹记录在内的,因为......老奴也是不久前才刚知道这个妹妹还有一支后人遗留于世......” “哦?”洛川看起来很有些兴趣,“那该是有些曲折在其中的。” 高士贤道,“是,”他深呼吸了一口后缓缓道,“老奴原本也不姓高,出身甘原富氏,小时候的事情如今多数已经记不得了,但那一晚......至今梦回仍似昨夜......” 他缓缓抬头看向洛川,脸上带着一贯的谦卑笑容,“那一晚大风呼啸,四处火起,有歹人闯入了富家内府,杀了老奴的父母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老奴那时年幼,与妹妹躲在父亲书架旁一个藏书的暗格里玩耍这才侥幸生还,只是也听到了歹人之间些许对话,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老奴的叔父......” 高士贤语速缓慢,可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悲喜,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于是便只能逃了,两个小小的人儿,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的依靠,觉得天地虽大已无生路,只是毕竟还有妹妹,老奴便一边带着妹妹南下一边四处乱转讨些吃的,那时候是真的很饿啊,好些天吃不上饭饿的头晕眼花,甘原的那些堡子里富贵人家多得是,但没有谁愿意搭理我们两个小乞儿,反倒是一支南下的流民队伍接纳了我们,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们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粥饭一份份的分发下来,老奴和妹妹每日里就都能有一口饭吃。” “再然后到了离城,我却将妹妹弄丢了......”高士贤的笑容之中隐约有些意味,只是实在难明,“其实如今想来也该是如此,流民之中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老奴跑去司律府衙告官,但这样无凭无据无从查起的流民群里的案子自然也没谁真的理会,一连好些天老奴天天去那司律府衙,直到惹恼了那时的官老爷,老奴被打了一顿板子丢到了流民聚集的那几条街上,那几个好心人就劝我,妹妹被卖到买得起她的人家,总好过跟着我们一帮流民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了街上,老奴那时却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恰逢太守府宫往流民里挑人,老奴便就入了宫......” 第三百一十一章 美人折扇 高粱醉,隔间。 洛川站在窗前背对众人。 高士贤跪在空椅子边以头点地。 当那布裙荆钗的少女和高之远一人端着一个托盘进入隔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吓得两人几乎要将托盘丢在地上! 他们战战兢兢的用颤抖的手将酒菜一样样放在桌上转身将要走出隔间的时候,高之远忽的转身回来跪在了高士贤的身边,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只是没有言语。 原本已经走出隔间的少女见状便也返了回来,跪在高之远的身后。 洛川转过身来看向思齐,等思齐将隔间的门关上后才问高之远二人道,“你们两个跪在这里做什么?” 高之远闻言身子一颤,只是仍旧低声道,“回太守大人的话,草民......草民见祖父跪草民自然也要跪,只是......只是若祖父犯了什么错,草民......草民愿共担之......!” “共担之?!”洛川冷哼一声怒道,“高士贤所犯大罪,你一介小民如何担之?!” 高之远听到大罪的时候已经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高士贤微微偏头,压低的声音之中隐有怒意,“莫要胡闹,速速退出去!” 不料高之远听闻此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太守大人,草民愿为祖父......替罪......” 高士贤一双托在地上的手立刻紧握成拳。 洛川看着眼前两人的反应,胸中一股无名之火几乎压抑不住,他失去了一切纠缠下去的耐心直接问道,“高士贤......”他一字一字道,“告诉我乙丙丁戊的姓名以及如今何在,我饶你祖孙不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最好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哪怕你和父亲之间有诸多羁绊,于我也是毫无意义......!” 高士贤同样缓慢而坚定的摇头,“主上少年有成正是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难免觉得这天底下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可老奴深知老主上亦是人中龙凤,在这离郡太守的位置上坐了十数年,难道就真的比主上你差了许多?” 他舒展了双手重新托在地上,只是稍稍直起了上半身,“老奴知道,老主上做不成的事情,主上天纵之资是有可能做成的,可老主上想做却根本不敢去做的事情......”他干脆直起上半身直视洛川,“主上如今便就真的有实力可以去做了?” 洛川眉头紧锁。 高士贤脸上反倒看不出什么,他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看着洛川,声音柔和一如往常,“老主上不是怕死的人,可他却不能轻易赴死,他这一生为了离郡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以至于这十数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刻可以真正做他自己......”他的脸上笑容更甚,“可总有些人不怕死也可以死,那么那些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就可以由我们来做......!” “只是既然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了,便只与我们几个有关系,如今老主上走了,那这些事情就真的只是我们几个自己的事了,无论是离郡还是主上,都与此事没有半点瓜葛,如此最好......”高士贤缓缓低头,“老奴能说的便只有这些,老奴知道主上还想要细问,但那些事情老奴自是宁死也不会说的,且不说如今主上之安危关系数千万百姓生死,便是老主上的嘱托也教老奴不能多说,否则老主上在天有灵......也难以安息......” 洛川缓缓坐回到椅子上,伸出手敲打着面前的桌面,“你是说,你们五个是为父亲处理一些极其危险的......私人的事情而存在?!” 高士贤浑身一震,一字字缓缓道,“凡老主上所需,我等皆为处理。” 洛川敲打桌面的手指一顿,随即继续敲打,且愈来愈有节奏,“我如今对离郡太守所拥有的力量有了一点了解,能让父亲觉得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其实不多,十有八九是涉及到了中洲某些......超然宗门或强者!” 第三百一十二章 银匠南风 离城,商业街。 随着这些时日里涌入离城的外来者越来越多,尤其是武者数量的增多,让十字路口那座本就显眼的铁匠铺子的生意变得越发好了。 武人们多数是没有太多钱的,可随着文武举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想要在离城闯出些名声以便提前给武举考官们留下印象的人渐渐多了,离城南郊便成了一个缩小版的江湖。 于是,每日里上门修复兵刃或者干脆狠狠心重新购买一把趁手兵刃的武人,便几乎要将这铁匠铺子的门槛踏破,原本前面铺子里摆着锄头、铁犁之类农具的地方,基本都换成了刀叉斧钺,与另一边的锅铲菜刀交相辉映,如今看习惯了也倒有些和谐。 铁匠铺的掌柜是个银匠。 银匠往年偶尔也会打铁,只是如今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渐渐出了师,打造一些农具和生活用具就不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自己闲不住,便替城里那些爱美的姑娘妇人们打造些精致银器,也能再增加一份收入。 可随着近日战斗兵刃需求的增加,银匠便只好重操旧业又将打铁铸兵的活计捡了起来,整日里待在内院赤裸了上半身捶打,一身黑黄的肌肉看着比那生铁还要坚硬几分。 这一日天色近晚,银匠早早打发忙活了一天的年轻伙计们回去歇息,自己则仍旧拿了小锤和工具在一柄长剑剑脊接近剑格的地方敲敲打打,嵌错银纹。 前面的铺子里伙计也回了家,银匠家的闺女入了府宫修行,铺子却仍旧没有关门,一个皮肤黝黑穿着随意的男孩在那里守着,正对着几个似乎是初来离城的武者滔滔不绝的讲着什么,时不时还要动作夸张的比划一下,再指一指墙上挂着的兵器,热闹的很。 银匠也不去管他,只是专心于手头的事情,等到剑脊之上银纹包围之下“无影”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都镶嵌完毕,他才将长剑举起反复看了看又放下,随意的看向一侧院墙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影问道,“怎么,想要偷师这门手艺?” 院墙之上的人影身型颀长,头戴高冠,身披长袍,折扇轻摇,正是曾在甘原城里与仙游子一同现身过一次的神秘强者南风,只见他就那么立在院墙边边屋檐翘起的一角,闻言啪的一声收了折扇蹲下身子继续俯视银匠,笑容玩味,“我知道这西南汉州有一脉隐秘传承,其中多是铜铁工匠,想必你就是出自这一脉门下吧?” 银匠斜瞅了对方一眼,见他没有进入内院的意思,便就从一旁的工具架子上找出一根锉刀,在那剑脊之上打磨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这天底下铜铁工匠可多得是,我虽也打铁,却是个银匠。” 那锦衣公子南风也不去看银匠,只是盯着他手头的动作,一边摩挲着手上的折扇一边道,“就这么一柄不过五炼的普通兵器取名叫作‘无影’,估计它未来的主人家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你不怕他因此夭折在江湖上?” 银匠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边道,“江湖历练吃吃苦头总也不是坏事,只不过因为剑的名字叫得好听些就要丢了性命,那得是怎么样一个不堪的江湖,至少我西南汉州的地界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南风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好像两个许久不见有些生疏的老友。 直到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响起一声爆响!! 第三百一十三章 她还在否 离城,商业街区铁匠铺内院。 “星河,锁在里屋桌上,拿了替我把铺子锁上回家去吧,”银匠看着院墙上的南风对皮肤黝黑的男孩道,“这商业街上闹哄哄的,你今天晚上都不要出门了。” 原本哪里能安安静静听别人说话的顾星河这一次乖乖巧巧的应了,飞快的绕行银匠身后跑到里屋将锁拿了,又从两人之间跑回到前院铺子里,一阵房门上锁的声音后整个铁匠铺就彻底安静了。 银匠的目光从南风身上挪开,扭头看向东北方向,微微皱眉,“即便我在这里哪都不去,她们也走不出离郡,如果她愿意......她们都会死......!” 南风重新将那折扇置于身前轻轻扇动着,一双狭长双眸却只是看仍旧被银匠拿在手中的长剑剑脊,“我宗门之中可以行走人间的角色确实也有夭折于世的,可若说一个七境下能将她们两个都留在离郡,我便亲自出手将她们杀了也就罢了,免得四处走动还要丢人现眼。” 银匠回头看向南风低声道,“你不该小看了太守身边那道影子。” “你也不该小看了她们,”南风悠悠然全不在意,“十数年前我宗门那人你应当是见过的,如何?” 银匠沉默不语,重新将那长剑放在石板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打磨,院子里便只有金属摩擦的声音,等到他将那长剑上的“无影”二字打磨的与剑身齐平,他才举起长剑看了看,“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天资绝世。” “可在我看来,她们两个就是我宗门里这一代最有可能达成那样成就的两个后辈,”南风重新蹲下身子将折扇合上,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扭头看向某处笑道,“哦,或许是三个......” 原本重新拿起一柄更小巧的锤子正要敲打剑脊上字迹的银匠举起锤子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狠狠的敲下将那长剑旁的石桌敲得碎裂,“南风,你不要玩火自焚,有些事情你当知道轻重......” “自然,”南风眼神玩味的看向银匠宽阔的后背,喃喃道,“你果然是那一脉的传人......” 银匠冷哼一声,僵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用那小锤捶打长剑,声音细小,叮叮当当,“十数年前吕祖尚在,师尊便不愿掺和一些凡俗事务以免麻烦,只觉得些许动作无碍大局,却不料事到如今发展成这般模样,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如今这西南汉州才刚稳住阵脚,既然贵宗短时间里无意插上一脚,很多事情我们便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事应有度,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最好想都不要想!!” 南风听闻银匠说起“师尊”二字也自没了言语,两个人一上一下又自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继续道,“所以十数年前的事情,你们这一脉确是知道的......” 银匠摇了摇头,“十数年前我与一些师兄弟已身在离郡,可碍于师命也只知道些表面事情,这些年里从洛天恩那里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也有了一些猜测,但到底只是胡乱猜测,至于说师尊......或许知道些什么,”他一边敲打一边道,“洛天恩是个不简单的人,今日之事也该是他的手笔吧。”https:// 南风笑道,“因为这个你才没有真的与我动手?”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夜逐青白 商业街。 高粱居外一白一青两道原本蛰伏的身影疾速闪动的一刹那,高粱居里的影子便直截了当的撞破屋顶跃至半空,身型于虚无之间凭空借力,如同一道闪电射向那青衣人影! 可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便挡在了她的面前! 只见那白衣身影脚踩飞剑面罩白纱,双手相合向前一推,一道足有五丈方圆散发着冰寒之气的厚重法阵便如小山般直直撞向影子! 影子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眯,身型一压直接就往那小型冰山一般的法阵之上撞去! “咚......!” 一声如同暮鼓般的爆响,以这里为圆点,传遍了小半个离城中心! 白衣身影被巨大的爆炸力从半空之中掀落! 而影子则在半空之中被震退数丈后再次冲向那青衣人影! 青衣人影速度极快,却没有逃,而是直直掠向高粱居后院某处房屋,想也不想直接破窗而入。 影子紧随其后速度更快,可就在她将要进入那处房屋之时,竟又被一股极致冰寒且过于锋锐的剑气逼停! 她看都不看那飞剑来处,只是在它掠过身前之时极快却极巧的屈指在那飞剑尾端一弹,原本电光火石间如箭矢而过的飞剑便不由自主的旋转折向,直接刺入大地之中,徒将那一处十丈大地冰封成一片冻土。 影子只此一顿之后便再向前,进入房间,只见其中粉帘素幔,妆台罗床,显然是哪家女子的闺房,她目光微动灵觉一扫便知道这一间房里没有一柄美人折扇,然后便化作一道影子从另一边洞开的窗户跃出,身在半空略一停留便朝着天空中隐约可见的那一点青芒追去! 青芒之中正是先前闯入女子闺房的脸上蒙了青纱的青衣人影,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往常笑眯眯的模样,脚踩大剑拼命的催动剑光,恨不得将身型都压低到与飞剑贴合,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近如影随形的纤细影子,一咬牙拔高剑光往天空中的几朵白云中飞去! 影子根本不管青衣人影如何伎俩,只管锁定其身影疾速追赶,她的速度比之青衣人影快了近倍,只要专心去追一条直线之上对方根本没有半点逃脱的机会,只是借着夜色进了云层之后视觉受阻,对方又不知使用了何种法器扰乱屏蔽了她的灵觉感知,这才稍稍给她制造了一些麻烦。 一些麻烦就只是一些麻烦。 等到青衣人影再次穿出云层直直朝着离城远处那一狭长山林飞掠而去的时候,便再次被影子锁定,疾速之下眼看着就要被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影子竟又被那道白衣身影挡下了! 这一次,那白衣身影双足贴合,脚下似无一物,双手结印,一柄飞剑搅动天上云气化作无数冰锥,在飞剑那近二十丈的恐怖巨芒的粘合下,化作一柄几乎实质的巨剑,以一种超乎常识的灵巧与速度在天空中编织出一道巨大的剑网! 剑网之后,一道虚实难测的七八丈方圆的森冷法阵兀自旋转不休! 影子见状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单手握拳,便有一道近二十丈方圆的巨大的绿芒法阵成形于身前,她就那样顶着法阵疾速前冲,好像一颗流星不管不顾的直直朝那冰晶剑阵撞去!! 一阵冰棱破碎的声音,好似珠落玉盘! 然后,半空之中再次响起“咚”的一声巨响! 这一次响声之大,声威之重,比之商业街上空那一次实在强了不知几倍! 巨大的力量使得局部冰晶瞬间汽化,化作一片云雾久久不散! 第三百一十五章 所介怀者 离城之外,山林之中,爆炸声此起彼伏。 这一片山林距离离城并没有太远,山林面积也并不大,平日里不说妖物,便是连个体型大些的野兽都从没见过,是城里城外一些年轻人喜欢来走走坐坐的清净地方。https:// 可这一日,这里的动静大到数里之外的农户都要紧闭门窗不敢出门的程度。 因为那滚滚雷声,不是雷。 山林之中两道身影于天地之间追逐闪烁,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朵巨大的冰花,如果此时有人能够距离近些去看,就会发现每一朵冰花之上都有密密麻麻并不规则的纹理,好像叶片脉络。 只是这些脉络并非由内而外,更像是被人使用暴力生生印刻在那冰花外层一般,十分生动。 交错,碰撞,再交错,再碰撞。 直到两人的第六次相遇,白衣千雪再也无法回到她预想中的轨迹,被一股意料之外的力量直接掀飞出去十数丈,一连撞断三棵单人无法合抱的大树之后扑倒在地,双臂颤动一时间竟难以起身! 影子哪里有丝毫怜惜之心,一闪身便出现在千雪身侧,一掌就要拍下,却忽的收手,脚尖于虚空之中连点两下身型飞快的后掠,就在她堪堪掠出五丈之时,一道淡蓝色的以千雪为圆心的光圈从地面飞升,擦着她的鼻尖划过,继而整个被光圈笼罩的范围内一片素色,竟星星点点飘起雪来! 影子就站在那光圈之外,看着光圈中央那个前一刻看起来还绵软无力站不起身的千雪,就那么全无所谓的站起来,还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冲她微笑。 “这些小伎俩在上三境的眼中就是完完全全的笑话,”影子毫不客气的道。 千雪笑着眯起了眼睛,“万一呢。” “没有万一,”影子一动不动,只是瞪了瞪眼,那道阻挡在她和千雪之间的薄薄光圈便碎成冰渣,她看着第一时间已经闪身后退和她保持了至少二十丈距离的千雪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想到作为她的继承者,你与她之间的实力差距竟然会大到如此地步。” 千雪脸上也不见多少变化,仍旧笑着,右手上拇指弯曲摸了摸中指上的精致铜戒,“如果只是动用这些力量,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影子看向千雪手上的铜戒道,“我说的就是在同样不摘掉那枚戒指的情况下,”她稍稍抬起下巴,“现在你可以摘掉它,但即便不去真的试试我也知道你与她之间的差距只会更大。” 千雪扭头看向离城的方向,“这里距离离城太近了......” 影子哂笑道,“在离城商业街跟我抢东西的时候你们毫无顾忌,如今出了城反倒担心起来?”她冷哼一声,“不要浪费时间,今日之事本就该是妖夷作乱意图搅乱文武举,如此才算圆满。” 千雪回头看向影子,一边摘掉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铜戒一边笑道,“洛川竟还真的能把你变成了一个人,不可思议。” 她重新将那白纱取出来罩在脸上,将两颊生出的些许雪白绒毛挡住,又将身后白色的兜帽拿起来盖在头上,把两只巨大的雪白狐耳压住,只露出一双泛着淡淡蓝芒的狭长凤目,又似雪狐之瞳,似笑非笑。 “有点意思......”影子话音未落人便已经消失在原地,一道雪白的人影取代了她,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方圆十数丈位置封冻成冰! 第三百一十六章 你能伤我 离城之外。 山间月影,大地如雪。 一片冰雪尘埃之中,千雪再次摘下一个手镯,浑身妖气立刻又浓郁了许多,从平顺变得狂暴! 更令人惊异的则是那一双狭长眼眸,其中淡蓝的底色之下竟蕴有金芒,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从先前的森冷变成冰寒!! 无尽的寒气围绕着她疯狂旋转,让那废墟四周残存歪斜的树木花草尽皆化作冰雕! 影子身处这一片冰雪世界并未多么惊讶,只是看向千雪眼睛的时候才稍稍有些动容,“原来你不是纯粹的......” 话音未落,影子的瞳孔便是一缩,只来得及在身前聚起一道单薄的绿色法阵,整个人就像是被流星撞到一般倒飞出去,一连撞断七八棵树木才堪堪停下! 可还不等她再次动作,就见一道雪白身影已经出现在她身侧,又是一击避无可避!! 影子身在半空便抬起右手结印,一道足有三四十丈方圆的巨大法阵出现在她身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围拢其中,就在那法阵即将合拢的一瞬间,一根极其细小的发簪从尚未闭合的缺口之中钻了进去,直指她的心脏!! 影子散去手印右手就势一握,便将那发簪握在手中,她低头去看,已然有血迹顺着发簪流出,她看向四周的黑暗,念头一动便朝天空飞去! 可就在她和那巨大的球型法阵即将离开山林飞上天空的一刹那,一道白色身影忽的出现在她头顶,一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从天而降倏地破阵而入,剑尖直直指向影子的脸!! 影子握着发簪的手就势一撩,以发簪作匕首,在那飞剑之上一点,法阵破除她整个人脱离而出飞上天空。 白色身影自然下落,白纱之下千雪的脸孔上仍旧带着笑容,下一刻晶莹飞剑托着她的身体弹射而起,直直撞向影子,仿若飞蛾扑火! 影子握着发簪的右手缓缓抬起又狠狠砸下,一道巨大的绿色法阵好像一面挥击苍蝇的拍子,嗡的一声朝着千雪飞来的方向罩下,却被后者轻易躲开,法阵落在大地之上,在那里制造出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大坑! 影子倒握发簪,盯着千雪飞来的方向飞快的刺击,一瞬之间连刺一十三下,十三道剑芒离体而去,好像十三根从天而降的神罚之柱,牢笼一般锁住千雪最宜逃脱的方向,却再次被她御剑避开,最后一根实在避无可避,她竟徒手拨之,硬生生将那一道剑芒拨得偏移了些许,给了她遁出牢笼的机会!! 影子再次举起发簪,却迟疑了一下没有砸下,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千雪便已贴到她身周的绿色法阵之上,一只手轻轻柔柔的按在上面,法阵一瞬间崩坏一角! 影子冷哼一声将抬起的手往下一挥,法阵轰然崩碎射向四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千雪震出十数丈开外,然后她眼神一凝,第一次主动冲向千雪!! 十数丈距离眨眼即至,影子紧握发簪一拳砸下就是一道庞大厚重足有三四十丈方圆的恐怖法阵,远远看着,如同凡人举山一般违和又震撼! 千雪这一次不闪不避,双手一合又一推,硬生生以肉体顶住了那波动着极其剧烈气息的恐怖法阵! 两人分列两侧,隔着一道近丈厚的绿色法阵对视,各自决绝!! 但终究是千雪力弱一筹,被影子硬顶着坠落大地! 可还不等影子从那碎裂的大地上起飞,就被不知从哪里鬼魅而来的千雪再次缠上!! 这一次不比空中,千雪的身影飘忽不定,如同真正的影子,一时间尘埃之中处处鬼影,仿佛无数的千雪分身一般!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你当知晓 高粱醉二楼的隔间内,洛川抬头看向屋顶被影子直接撞破的大洞,那一声“咚”的巨响过后,他随意的挥一挥衣袖,一股温热的气息便将屋顶破洞附近扑簌簌下落的灰尘扫到屋角。 他看了眼身后出现的一个装扮上和影子有九分相似,一样身型修长的只露出眼睛的高挑黑衣人问道,“你叫什么?” 那高挑黑衣人开口,却是一个极富有磁性的女声,“明月。” 洛川闻言不由得再次回头看她,只见她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大而清澈,其中一颗漆黑的圆好似深潭,“原来是你回来了......” 那高挑黑衣人点了点头,看向洛川的目光似有变化,没有言语。 洛川看向方才起身来到他身边护驾如今又重新跪回去的高士贤,“老高,若是那柄美人折扇被追回来了,有些事情就瞒不住了吧。” 高士贤闻言也不抬头,只是沉沉的道,“主上信不过老奴也该信得过老主上,那柄折扇若被影大人追回,还请主上将它交给老奴......” 洛川笑了,“老高啊老高,你这是在教本太守做事?” “老奴不敢,”高士贤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老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此事之后主上愿意如何责罚老奴都认,只是此事......只是此事若有不谐,老奴纵死也无法去见老主上啊......” 洛川被他一顿哭求弄得有些烦闷,于是起身喝道,“好了,”他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走到窗前,看到此时原本热闹的商业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冷静了不少,“既然方才出手拦截之人是她,那影这一次恐怕也追不回什么美人折扇,也正是因为出手拦截之人是她,所以你说或者不说,父亲让你们做的事情我也便能猜到一些,甚至于他将那柄折扇留在你这高粱醉,说不定本身便是希望我能知道一点,又不必完全知道。” 高士贤不再磕头也没有发声。 洛川继续道,“父亲走了,他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无论他将一切安排的多么完美,最终仍要由我来收官,老高,你忠于父亲也忠于他的决定,这很好,但你要明白,如果没有我去继承这一切,他所有的决定都将成空。” 高士贤将头压得很低。 洛川转过身来看向高士贤道,“我可以不管你们具体都做了什么,甚至要去做什么,我就当离郡没有那几个人罢了,但我必须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谁,否则我不敢保证某一天我让暗部处理掉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你觉得算不到我会来高粱醉险些拿走那柄美人折扇的你的老主上,能不能算到他托付了如此重任的甲乙丙丁戊会不小心被我杀掉?” 原本已经被洛川之前一番问答搞得几乎神经质的高士贤,这一次反倒立刻就听懂了,他一个响头磕在地板上高声道,“主上圣明,老奴明白怎么做......” “很好,”洛川走到高士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高,你不是顶聪明的人,却也不蠢,父亲将你留在太守府宫终归还是希望你能全心全意的辅佐我做一些事情,那么你就该明白,如今这离郡......是谁的离郡!”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高士贤将头抵在地上,声音微颤。 洛川又走到高之远的面前停下,“小高,门前匾额有字无款看着怪异,倒以为是随便什么人胡乱提的,平白小看了你们,既然是父亲赠给你们高家的,就大大方方的把名字也刻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 妖至离城 洛川离开高粱醉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 因为先前天空中一场短促的战斗声势太大,再加上太守大人亲临商业街,已经引得人心惴惴,以至于现在商业街上已经基本没了行人,商铺店家也早早打烊,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洛川也不想节外生枝,告诉洛长恭返回府宫后便上了御辇,刚返回坐好就冲思齐招了招手道,“我记得你在这车厢哪里藏了些吃的,拿出来吃一下嘛。” 思齐撇了撇嘴,一边从书架上熟练的抽出几本厚重的书籍,再伸手进去掏,一边埋怨道,“高粱醉里那饭菜也没有凉,倒不如在那里吃完再走,非要硬撑着,到了现在反倒饿的不行了。” 洛川看她翻翻捡捡找出些个油纸包裹,打开之后都是些腌制好又晒干的肉片,拿过来一片放进嘴里,初始都有些干,没什么味道,嚼着嚼着就还确实不错,“唔,这东西还不错,难道是你做的?” 思齐鄙夷的看了洛川一眼也将一片肉干放进嘴里,又把剩下的裹好放回原处,“如今的我可不是当初中京城里的我了,作为一名合格的屯长,这种行军打仗必备的便捷干粮都不会做的话,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洛川本想再拿一片肉干,却见思齐已经放了回去,不由得笑道,“行军打仗备干粮是没错,可你把它们藏在这太守御辇里有什么用,难道......?” “轰......!” 一声巨响从御辇外传来,打断了洛川和思齐的对话。 思齐立刻拔出腰间的金色短剑护在洛川身前,一如当初返乡之时一样。 “有刺客,结阵,保护太守大人!”洛长恭的声音传来,继而是骑兵奔跑步兵结阵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洛川侧了侧身,伸手去将御辇一边的车窗打开一半,看到洛长恭已经守在这里便问道,“几个刺客?” 洛长恭看向四周警戒,“只有一人,暗部一位大人正在与其厮杀。” 洛川关上车窗拍了拍思齐的手臂道,“咱们出去看看嘛。” 思齐没好气的甩了甩胳膊将他的手推开,“太守大人,外面的人要杀你,有什么好看?!” 洛川笑道,“你瞧,若是咱们出去看看,万一还有其他人刺杀,咱们也能第一时间逃跑,若是咱们就在这里死等,说不定敌人都杀到车窗外了我们还无动于衷,你说是出去看看好还是待在车里好?” 思齐皱眉看了他一眼,有些动摇。 洛川又道,“而且此时守在车外的骑兵不算多,长恭也不过四境,我若出去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往外走,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道,“出去看看就只是看看,你不能跳出去冒险,不然江伯知道了又要骂的。” “放心放心,”洛川跟在她身后出了车厢,这才看见如今的场面。 御辇四周护卫和骑兵一层层结阵将整条商业街区占据得满满当当,而在距离御辇不远的几个店铺屋顶,两个黑衣人影正贴身厮杀,没有极度绚烂的光芒剑气,其中凶险却更甚之,那是一个不小心就要丢掉性命的生死搏杀! 洛川站在车架上,将黑暗之中两个黑衣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这两人每一次出手都极狠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蕴杀机,一举一动都要致人死命,偏偏攻防之中各有奇招,每每可以于绝境之中杀出生机,实在是厉害,一时间就看得有些入了神。https:// 第三百一十九章 纵横谋主 离城,戒严。 因为那位年轻的离郡太守在自家离城的商业街上遭遇了袭杀,虽然他本人无碍,但据说身边一位亲近的宫廷侍者受伤不轻。 太守府宫的某个距离前后宫都不算远的边缘小院内,年轻的宫廷侍者曹满正小跑着进进出出,换水配食的,忙碌了一整个晚上,等到正午时分才来得及吃上一口饭。 就在他坐在正屋门槛上飞快的扒拉食物的时候,洛川和思齐以及年轻女道三个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连忙将饭碗放在一旁,上前几步匍匐在地,“拜见太守大人。” “起来吧,”洛川走到曹满身边站定,环顾四周问道,“其他人呢?” 曹满飞快起身后让到道路一旁弯腰垂首道,“回太守大人的话,大家都被安排了事务,各自忙碌去了。” “哦?”洛川一边往正屋走一边随口问道,“你怎么没走?” 曹满垂手跟在思齐和年轻女道之后闻言答道,“奴才今日与侍长请了病假,所以可以在此。” 洛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大步迈入屋内,发现里屋床上躺着的高士贤还没有醒来,便压低了声音问曹满道,“太医师走了?说老高伤势如何?” 曹满同样低声道,“太医师在这里待了一晚,天亮时才刚离开,走时曾说大侍长体内本该致命的毒素不知为何确实已经清除干净了,但本身伤得还是不轻,性命无碍,养伤却难,若恢复的不好跌境也是难免。” 洛川淡淡道,“去将太医师给我叫来。” 曹满应了一声转身飞快的跑了。 思齐回头将房门关上对洛川道,“世人道人走茶凉,老高这人还没走呢,聚在他身边的那一帮人便散了,昨夜回了府宫你若多嘱咐上几句大概也不至于如此,旁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昨日里老高一家犯了什么事吧。” 洛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没多久的时间几名前宫太医师便赶了来,在洛川面前并排跪了行礼。 洛川双手负后问道,“老高身上毒素既然尽去,为何仍有跌境风险?” 几个太医师彼此对视之后由一名年纪最大的答道,“回禀太守大人,高大侍长被一记穿刺长枪上的气伤到了內腑,体内气机紊乱,不易调理通顺,是以......” “不易而非不能,对吧?”洛川问道。 几个太医师压低头颅不敢说话。 洛川回头看了眼高士贤血色不足的脸道,“让他尽快恢复如初,有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就去府宫私库里取,可有问题?” 几个太医师连称没有问题。 洛川点了点头大步离去,没有再在这个屋子里停留半刻。 等到走出院子很远,思齐让跟在洛川身边的宫廷侍者们走得远一些,然后靠近到洛川身边小声问道,“这个曹满看着还挺乖巧,也重情重义的......”她看向洛川的表情有些奇怪道,“以你的性子难道不该奖赏他?” 洛川摇了摇头,“人性其实是个挺复杂的东西,这个年轻的宫廷侍者哪里会是什么乖巧的角色,其心之狠恐怕超出你的想象,只是......想要在这府宫里得到更多,只凭心狠还远远不够。” 思齐诧异的瞪了瞪眼睛,莫名其妙。 洛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看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影子问道,“怎么样,那几个刺客可都抓住了?” 影子点了点头,“我们从最初现身的那人身上得到了一枚广郡阴灵的令牌,但这人看起来却实在不像阴灵。” 第三百二十章 其势难测 离城,太守府宫花园凉亭,洛川和苏一鸣对面而坐,思齐为两人添置茶水,年轻女道则站在凉亭一侧眺望远空。 洛川靠在椅子里,还给身后垫了个厚厚的软垫,阳光明媚,清风徐来,舒服的眯着眼好像要睡着了一样,“所以这位张子恒张使者在苏先生看来有何麻烦?” 苏一鸣从思齐手中接过茶水道了声谢,然后娓娓道来,“世人皆知师尊乃是实力强绝的修炼者,却不知师尊骨子里其实就只是个读书人,一生收徒一百余,没有一个是在修炼方面天赋非凡的,不过皆是些喜欢读书的人。” 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继续道,“百余弟子论及学问,师尊曾评可谓登堂入室者只有四人,这位张子恒师兄即为其中之一。其人精于辞藻,长于权变,善于揣摩时势,强于把握人心,加之出身于江州豪门,所结交者皆为各州郡权贵,彼此成势,则所行之事往往事半功倍。” 苏一鸣放下茶杯轻叹一口气道,“当年出师,我与这位张师兄同行百里而后分离,我往东北常州北境去,他往西北武州灵郡,直言天下气运尽归西北,如今却也来了西南汉州奔了广郡,真是世事难料。” 洛川一口将自己面前的茶水饮尽又将茶杯重新递给思齐,然后冲苏一鸣笑道,“气运一说虚无缥缈,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这是谁都难以定论的事情,不过以苏先生看来,这位张子恒张使者此番代表广郡而来,该有哪些目的?” 苏一鸣想也不想开口就答,显然是一路而来早就想过的,“如今广郡粮多而兵寡,地处平原内里无险可守,为四方觊觎根本难免,当下只不过借着一支强悍的水军凭汉江、雅水地利之便方才勉强守住其中财富,若是安陵一地为其所获,则放眼西南汉州便再无一人可以制约,其坐北望南大可以趁南夷北上之机徐图南下,可偏偏安陵如今在我离郡手上,则广郡平原腹地的西大门就算是彻底敞开,离郡大军无需跨江渡河便可直达锦城甚至怀城!这便迫使广郡不得不在西线平原地带常年布置重兵,再加上东部还有江州支持下的小半个河内郡负隅顽抗,如此大的防御重压,除非广郡将那半个河内郡掌握圆融,否则根本不可长久,而想要彻底掌握那半个河内郡,广郡需要更多时间。” “但离郡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今年春天南夷北上,广郡趁我之危强袭柔城,即至南夷之患暂时解除,我离郡必当挥师北上予以回应,若是选在今年秋天甚至夏天联合永昌及安阳郡一同发难,乃至于邀江州方面同步,则广郡这个新兴大郡难保不会土崩瓦解被众多势力瓜分,其中兴盛也就是过眼云烟,”苏一鸣摇了摇头道,“所以广郡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住离郡,使离郡短期之内不能北上!” 苏一鸣看到洛川露出微笑,他反倒变得更加严肃,“一山难容二虎,所有人都知道离郡与广郡之间必有一战,广郡粮多,离郡兵多,这一战拖得越久对于广郡越有利,这一战赢得越早对于离郡越有利,所以想要稳住离郡看起来几乎不可能,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哦?”洛川又一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如今离郡南夷之患暂除,新得之地既稳,与永昌和安阳两郡结盟,与江州支持下的河内郡亦初具默契,据说如今汉江之上两边正打得热闹,我离郡不去掺和一脚实在都说不过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使者三问 离城,这一次太守府宫朝会吸引了极多百姓的关注。 因为前天太守大人在商业街遇刺,凶手据说就是广郡使节团里的什么人,他们勾结妖夷当街行凶,虽说最终没有伤到那位年轻太守,这一番恶行也已引得人人愤慨。 所以今天,当广郡的使节团和百余随从带着一车车财物入宫觐见的时候,使者所乘的车架便遭遇了沿途百姓的重点照顾,不时便有人躲在人群里往那车架上丟掷臭鸡蛋烂菜叶,不一会儿那本来干净华美的马车便斑驳不堪,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可奇异的是无论那位正儿八经的使者,还是车队两侧的护卫骑兵,哪怕身上被丢了臭鸡蛋,也没有半点反应。 使节团就在这样沉默的氛围里一路前行来到太守府宫门前,又在广场上被无数百姓围观着指指点点了许久之后才得以入宫。 车队入了府宫便即停下,正使离开马车,只带了两个各自捧了卷轴的年轻随从登殿。 府宫大殿之中此刻文武齐聚,洛川高坐上首俯视下方,面无表情,等到大殿正门打开,他便看清了那广郡正使的长相。 只见其人身穿广郡礼服,身型微胖,高冠有须,衬得一张笑脸也有了些威严,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明媚,令人一见而生好感。 那人进了大殿,被所有人注视却步履如常,大步走到文武重臣当中的位置冲洛川行了一礼,“外臣张子恒,拜见离郡太守大人!” 上首洛川还没有什么反应,两侧朝臣们便有了些许骚动,有的捂鼻有的私语,大殿之中一时间有些嘈杂。 洛川扫一眼文武两侧,些许杂音便止住了,他看向张子恒身后两个明显是男扮女装的随从道,“免礼。” “谢太守大人,”张子恒谢礼起身,然后直接抬头与洛川对视了一眼,赞道,“外臣在广郡之时便常听人说起太守大人,说您年少而功伟,俊逸而威严,出可为当世名将,入则为治世大才,原本以为旁人总是说得过了,如今真见到了才发现,其言犹不及也!” 洛川便是两世为人听过不少夸奖,也被这广郡使者一上来就毫不要脸的夸赞整得有些尴尬,只是也不愿就此落入对方的节奏之中,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广郡使者来我离郡,所为何事?” 张子恒立刻便双手抱拳又是一礼道,“子恒此番前来离城,是因为广郡太守大人听闻离郡太守大人于我大鼎南疆边境再次重创南夷,为我人族安定立下不世奇功,十分感动,特派子恒前来向您送上敬礼!” 他伸出双手拍了拍,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男装打扮的女子便各自拿起手中捧着的卷轴念了起来,一个念“广郡太守有礼黄金百两”,另一个跟着念“广郡太守有礼锦绣千匹”,如此往复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止,其中犀角貂皮,宝石乌木,只是听着都觉得琳琅满目,令人心情舒畅。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虽说多也算是富贵家庭出身,但尽是一辈子没有出过离郡几次的,哪里见过这些富郡的豪奢做派? 再加上西南汉州自古以来三穷三富,只听字面意思便知道离郡这般向来没有得到过那三个富郡如何尊重的,如今竟得愈发强盛的广郡遣使来贺,一时间让一众朝臣听得是容光焕发,只觉得数百年来所遭冷遇之恨尽数消解了一般。 文臣武将之中排位靠前的几位重臣到底见识更多也更沉稳些,一个个只是默然。 第三百二十二章 雅水之盟 离城,朝堂之上再无声息。 只有广郡使者张子恒一人立于大殿中央,渐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了扯动所有人目光的力量,可他的言行动态反倒比之先前收敛了许多,虽说脸上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却中正平和了不少。 “禀太守大人,子恒为您带来的第二个好消息,则是这西南汉州之互助和平,”张子恒张开双臂,等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才缓缓继续道,“年初时广郡太守大人听说您为了帮助南疆战线渡过春季难关,一力主张建立了‘南疆之盟’,使南疆战线上各大边郡可以守望相助,太守大人听后十分感动,说值此人族危亡之际方见英雄本色,您的功绩必将载入史册,为人族后代所铭记!可......” 他停顿够了之后才继续道,“可只以边郡结盟恐怕不能长久,战争一事从来打得都不仅仅是将士,更是铠甲辎重,是粮草后勤,广郡太守大人认为虽广郡居于内地无边患威胁,可同为西南汉州兄弟州郡,唇亡则齿寒,是以愿意拿出巨量粮草以资助西南汉州三大边郡,以雅水为纽带建立一条粮草供给线路称之为‘雅水之盟’!” 一众文臣武将顿时又起议论。 苏一鸣抬头看向洛川,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洛川不言不语,好似什么都没有看见。 张子恒等朝堂之上反应够了才又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道,“太守大人,如今安阳郡及永昌郡皆已响应广郡太守之号召,加入了‘雅水之盟’,不知离郡是否......?” 武将第二的罗江满面寒霜偏头看了那张子恒一眼,最终仍是没有开口。 文臣之中已经前后相商讨论了起来,就连司农主官陈雨都忍不住回头和司库主官谢无伤交换了一个眼神。 洛川高居上位加之其瞳极其敏锐,自然早已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开口的时候,朝堂之中一切声音归于寂静,“广郡太守心系边境,这便是西南汉州之大幸,不知这雅水之盟可往三大边郡各自供粮几许?” 张子恒拱手行礼道,“回禀太守大人,广郡太守大人亲口答应,若‘雅水之盟’可成,则以年计,安阳郡每年可得配粮五十万石,永昌郡可得配粮一百万石,而离郡可得粮......”他再次停顿之后伸出三根手指缓慢而郑重的道,“三百万石!” 场面顿时又压抑不住的稍稍吵杂。 洛川没有开口,司库主官谢无伤便开口问道,“敢问使者,这三百万石供粮是一次结清还是分两次交接?” 张子恒十分客气的冲谢无伤拱了拱手道,“这位应是谢无伤谢大人吧,您当知道三百万石粮实非小数目,如今广郡新得了些城池治理上也颇忙碌,但仍可抽调一批人手每月将二十五万石粮食送到离郡!” “该不会又是以次充好的劣粮吧?”司农主官陈雨冷笑道。 张子恒笑道,“陈雨陈大人,去年劣粮一事皆由河内郡申家而始,我记得广郡给那时还在做苍颜县守的太守大人送去的,可就都是上等的好粮,在这种人族大义的事情面前,广郡可从不弄虚作假。”https:// 陈雨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自上朝以后并未说话的文臣之首窦秋实缓缓开口,“所谓‘雅水之盟’,仅只约定供粮?若是如此广郡自送就是了,三大边郡没有不受之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天地大会 离郡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因为昆仑,实在是人族修炼世界之中除去那座超然望川之外最著名的圣地,没有之一。 早在大鼎王朝立国之前,昆仑就是人族修炼者所尊奉的圣地,是传说中天皇羲得道与传道之地,也是人皇轩辕誓师祭天之所,是人族自中古以来再没有丢失过的祖地之一,承载了不知道多少伟大存在的故事与过往。 如今,即便有留仙吕祖强绝天下于前,以望川为基创立剑宗,镇压人族气运三百年,也绝没有谁会因此小看了昆仑,因为在那昆仑之巅,住着一位除去吕祖之外人族世界里唯一一个还能在名号之前被冠之以“仙”字的传说中的人物,一位在山上山下都留下无数故事为天下人熟知的昆仑掌教,白仙,姬天衍!!https:// 传说,这位比之吕祖出世晚了一些的天才角色,年仅二十一岁便已出山,出山之时即是六境之巅,既出昆仑便一路向西,与西夷七境大妖一战而破上三境,当下便斩了那大妖头颅回返中洲.......! 传说,这位绝世人物不知何故少而白头,白衣白发,三十年仗剑走中洲,斩妖除魔,扶贫济困,再回昆仑之时,一步入山门,便是至高九境......! 传说,这位白仙曾九上望川与吕祖问剑,第一次,近吕祖百步而返,第二次便至五十步,等到第九次登山已然去到吕祖身畔十步......! 传说.......传说......! 尽是传说......! 如今,这位已经数十年不曾传出传说的传说人物,一朝现世,便要广邀天下上三境强者聚于昆仑,一旦在这天地大会上形成统御天下强者之势,则人族天下之大势便尽在西北了! 高坐上首一言不发的洛川不由得想起昨日苏一鸣与他说过的各方州郡背后的势,那些让诸侯之战里在零之约定下可以占尽便宜的强郡规则,放之四海天地之后却什么都不算了的,真正的势,便是那些超然物外,隐隐然凌驾于寻常规则与道理之上的,上三境强者!! 那些如南疆巨蟒一般强绝的,可以无视一整支离郡轻骑的,那些如金色闪光一般来去无踪可以任意出剑的,那些战于天上让凡人之躯难以望其项背的,真正的力量,其实才是这个世界所有权力所必须辅以的真正权力的另一半! 否则,即便他洛川仍旧可以坐拥三十余万精锐大军的忠诚,拥有数千万百姓的爱戴,又如何?怕是顷刻之间便可能崩坏殆尽,什么都留不下...... 如今的离郡并非没有这样的势,甚至相比于其他州郡来说还要超出不少,可作为边郡,离郡不得不将其中大部分的力量强行捆死在边地以应对妖夷,无论是太明的王明、百通的牛德义,还是安陵的启星子或者即将迁至隐剑峰的仙游子,甚至是坐镇苍颜的掌教真人,没有谁是可以轻动的...... 拥有权力,便要承担责任,谁都无法摆脱这样的道理。 所以昨日当苏一鸣举杯相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洛川是沉默以对的。 他问,如今就算南夷平定、广郡相安,全天下的人都支持离郡取永昌孟氏而代之,离郡就真的能一鼓作气拿下益城?且不说永昌郡不同于安陵,未经谋划一番大战之中难保便折损巨大,就算一切顺利拿下永昌,南疆之上河玉城与照水城又该由谁去镇守?银匠,还是影子?!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天下规矩 广郡使者退去,太守府宫派出了一批金甲护卫护送广郡使节团返回驻地,于是一路平安也没有百姓再丢什么鸡蛋烂叶过来。 离郡朝堂这边却因为使者的一番话吵翻了天。 有的说如今离郡贵为西南汉州之首,怎可加入广郡创立的什么雅水之盟,有的则说以天下万民大道为计,当不能顾忌一时名义之得失...... 争得不可开交。 于是洛川便散了朝,朝臣们多数也就散了,只留下几个重臣又议了很久的事。 等到多数重臣也走了,洛川才和赵无忌、窦秋实这两个文武之首一同去了后宫花园,一边散步一边聊着今日的事情。 “关于这雅水之盟,先前无论是朝臣还是重臣都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你们两个没有轻易表态,如今倒可以说说是怎么个想法?”洛川背着手在前面溜达。 赵无忌和窦秋实便一左一右,稍稍落后半步的跟着,闻言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赵无忌率先开了口,“那张子恒说有三个好消息告知太守大人,其实归根结底都是讲那雅水之盟,先说广郡水军正面击败江州水军,是为了以此彰显其在西南汉州独一档的水上战力,继而提出那盟约以雅水为名,就是因为那一条雅河连通了如今的汉州五郡,他广郡水军便可以直达任何一郡而丝毫无阻,震慑意味不言而喻!” 赵无忌微微皱眉继续道,“然后提及永昌及安阳两郡已入盟约,又以供粮和柳飞絮方面的妥协做诱饵,不过是想在逼我离郡入盟的天平之上再添一块筹码,事情至此在我看来也不过尔尔,直到他说出那天地大会......” 他轻叹一口气道,“世人都说西北武州狂放不羁,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大鼎立国九百载,向来山上的归山上,世俗的归世俗,虽说自吕祖仙逝之后山上山下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就如苍颜剑宗之于离郡,若是往年启星真人哪里会轻易为了诸侯之事下山,如今不但下了山还参了战!” “可即便如此,双方之间仍旧是隔了一层窗户纸的,各自也都守着些规矩没有轻易跨越,例如当下离郡与苍颜剑宗能够步调一致,一方面自是南夷共敌,另一方面也全凭太守大人机缘,”赵无忌扭头看向湖面,清风拂来,水波渐起,“如今西北武州各郡诸侯以昆仑之名行天地大会,摆明了是要将这一层窗户纸彻底撕碎,动了山上山下合而为一的念头,若是此举真的可行,则立刻便会为天下效仿,中洲格局顷刻大变,山上山下从原本合则两利的关系变得复杂难测,零之约定恐怕成为一纸空文,诸侯之战其惨烈程度必然倍增,随着时间的推移,若有山上之人动了凡心,取诸侯而代之或者隐于幕后实则控之,都不是不可能,如此......则人族天下就真真要大乱了......!!”https:// “方才我本也是如此想,可......”洛川伸手指了指前宫方向,然后看向赵无忌道,“自从那鼎立于前殿时起,我便知道山上山下至少在上层存在看来已无从前的温情默契可言,早已是合若有利则合,分若有利则分的关系,如今西北武州一场天地大会不过是将这一块黑幕彻底撕掉,又将整个上三境的强者一股脑丢入局中做取舍罢了,若是以中洲天下为一个整体,这样作为自然也不失为加速整合山上山下势力的一条捷径,虽说如此做法势必引发人族内部极惨烈的比拼损耗,但在某些人看来,说不定也真没有什么......” 第三百二十五章 山上战场 太守府宫,雨夜。 洛川站在那座水上殿阁面水而开的门外房檐下,看着雨滴落在湖面上,荡起层层叠叠的波纹,良久,一动不动的出神。 思齐从殿内走来,给他轻轻披上一件披风,“湖边湿气太重,还是回屋吧。” 洛川摇了摇头,却看到花园里一个披着蓑衣好似老农的身影小跑着往这边来,不由笑道,“江伯这个样子,让我想起还在中京城时那一次,你在雨夜里闹着要吃包子,他无可奈何硬是披了蓑衣跑出去,如今想来,也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敲开人家铺子的门,将包子买了回来,吃的时候还温热着。” 思齐也似回忆起什么,笑得温和,“还不是你半夜醒了偷偷跟我说饿了,我那时也小没有法子,只能折腾江伯......” 洛川一怔,“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他回头朝在殿内角落里候着的一个在领口袖口绣了两圈金色云纹的中年宫廷侍者道,“老董,你说这时候让膳房弄点包子出来会不会太麻烦?” 那中年宫廷侍者看着其实一点都不老,面白无须,气质悠然,若不是那一身宫廷侍者的服装,倒让人以为是位儒生,听得洛川问话弯腰行了一礼道,“这有什么麻烦,主上用得着他们是他们的福分,老奴这就吩咐膳房去做。” 说完也不停留,一步跨出已是在那殿外,竟也是位实力不俗的高手。 思齐看了一眼,凑到洛川耳边道,“等老高身子好些了还是赶紧让他回来吧,每次看见这位董侍长,我就打心底里害怕......” “你莫不是偷偷在你那小院里干了什么坏事,被这位董侍长发现了?”洛川开了句玩笑,见思齐一张冷脸后只是淡淡一笑道,“这位董侍长是他在太守府宫里给我留下的三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之一,虽说也确实是个心狠手辣杀过不少人的人,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回身看着站在大殿门外脱着蓑衣的罗江问道,“雨下得这么大,怎么还又返回府宫来了?” 罗江一边将脱下来的蓑衣甩一甩水后交给身边等候着的年轻侍者,一边拍打拍打朝服上沾湿了的水渍道,“赵无忌和我说要进宫来看看,我就来看看。” 洛川复又去看那湖面,等罗江来到他身边顺着目光去看湖水,他才继续道,“你们还当我是个小孩子,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得找个人哭诉不成?” 罗江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你既然满腔热血想去做些大事,如今却又不得不与那样的人妥协,终归会有些难以气顺,但其实人生本就总是事与愿违,小民出行尚且要坎坷泥泞,何况一郡太守想要为亿万百姓谋那一线生机?想想就知道是难如登天的事情。”https:// 他伸手拍了拍洛川的肩膀,“有心如此已是极难得的好太守了,如今便是道阻,你仍可以守得住一郡子民,也算对得起天地人间了。” 洛川轻轻摇头,只是去看那湖,“如此就去入了那雅水之盟我确实是有些心气不顺,但既然做了太守也就该要顾全大局,可要说那一线生机因此道阻,却也不是,只是原来的我本就想的过于简单罢了。” “那时的我初掌大权,他便将一整个离郡明里暗里的力量直接了当的摆在我面前,那种强大直接超乎了我的想象,只觉得既然如此,则永昌也好安陵也罢,全都不过是板上鱼肉任我拿捏,继而便是广郡、河内甚至安阳郡,只要我做得够快够绝,则南夷也得暂时低头,”洛川的笑容略有些苦,“可一场北伐的崎岖坎坷就已经让我明白,事情全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一次南巡更是差点将命都留在六凤山,一路走到今日登位不过半载,就已经数度要靠好运气渡过难关......” 第三百二十六章 城头对酒 离城的雨,下了一夜。 等到清晨,一碧如洗的天底下,雾气蒙蒙,无论是仍旧湿漉漉的石板街道,亦或者一棵棵探出院墙的树杈枝丫,都干净得让人看了欢喜。 就是在这样清新的氛围里,广郡的使节团里那辆仍旧泛着些许臭味的马车又一次被太守大人招入府宫。 离郡太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离郡选择加入雅水之盟,并诏令郡丞窦秋实及郡尉赵无忌,尽快就盟约中诸如供粮数量之类的细节达成一致,然后集中精力将那一届尚停留在口头的“安南大会”议出个可行的章程来。 于是广郡使者张子恒便被太守大人封了个临时的离郡官衔,也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就硬生生将他留在离城,每日里被叫到郡丞府衙议事,一时半会儿大概是走不了了。 也就是在广郡使者将离郡加入雅水之盟的消息,以私密信笺发往广郡的同一天,一封出自离郡军务处的私密军令也通过军方秘密渠道疾速发往安陵,一场已然在广郡和离郡两方交易下变得失去了许多变数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就在这样似乎暗潮汹涌,各部衙门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似乎忽然得了闲的洛川却跑到了离城北门的城门头上,就在那宽阔的可以跑马的城头上铺了席子,让宫廷侍者与护卫等人尽皆远离些,只与苏一鸣对坐饮酒。 “苏先生,张子恒这位广郡使者凭着一己之力,就让偌大一个离郡不得不入了他广郡的局,该是为云百楼立了大功的,可我若是就此不再放他回去,你觉得他和云百楼又该如何?”洛川一边举起一小杯青梅酒,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小酌一口放下,姿态十分悠然。 “太守大人此番不按常理出牌,使者自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能待到您消火顺气的一天,大概也就会放他回去,所以无论张子恒或者云百楼,就只是等吧,”苏一鸣饮酒却很豪迈,端起酒杯就是一口饮尽,“早就听闻西南汉州的果子酒很是有名,如今一品果然不凡。” “这可是太守府宫私库里的好货色,今日邀你城头赏景特意取出来的,自然不错,”洛川看向苏一鸣道,“苏先生可能猜到今日我邀你前来所谓何事?” 苏一鸣拿起酒壶先给洛川杯中续了一点,又给自己的杯中满上,举起酒杯看向城外可见的房舍良田,“城门远望,北境千里,太守大人还是在为北面的事情烦忧。” 洛川点一点头,“雅水之盟,似是求和,实是求战,云百楼其人布局西南汉州多年,阴灵死士遍布各郡,则未尝......不能布于山上啊......” 苏一鸣思索片刻,却只摇了摇头道,“太守大人生于诸侯之家,长于中京城内,对于山上事了解少些,不知道其中情况也是正常,须知我人族宗门首重收徒,无论选才还是授业,层层皆有问心一关,更何况宗门收徒最讲缘法,所谓缘法者即无迹可寻也,若说那云百楼已经活了百余岁,乃至于广郡云家盯着某个宗门渗透了几十甚至数百年,倒也有可能布了一两颗暗子,若说他如今不过三十余岁......几无可能。” 洛川想了想道,“我听影子说起过,阴灵,这个如今说不得已然遍布天下的情报兼刺客组织,就是那云百楼白手起家一人创立,其于诸侯各地渗透之深,布子之广,尽皆令人匪夷所思,我曾看过暗部之中有关阴灵的全部资料,也只隐约知道其人不喜直中取,偏偏最爱曲中求,所思所想,非常人可以度之,是以此番将要与他交手与山上,我才有些忧虑。” 苏一鸣见洛川如此说,也自然不敢再有轻慢之心,“一鸣所知我西南汉州境内有一支隐脉及四大宗门,那一支隐脉来历神秘难测其踪,我也只是听师尊说起过,知之不详,四大宗门却是耳熟能详,其中苍颜剑宗号称西南汉州第一宗,就在离郡境内,其余三宗分别是处于广郡境内的金剑门、安阳郡境内的逍遥谷,以及......”他看向洛川道,“河内郡南部三城中大概已经属于争议之土的素城听风阁......!” 第三百二十七章 密林难密 ,望仙门 文武举的日子渐渐近了,离城的热闹肉眼可见。 哪怕前些时候才在商业街上发生过太守遭遇妖族刺的事件,但因为太守并未丝毫受损,且只在第二天军务处外便贴出刺客已全部捉拿归案的通告,所以也没有给离城的繁荣带来多大影响。 离城,仍旧是固若金汤的离城。 商业街最热闹的地段,有座万花楼,楼阁高耸占地极广,丹楹刻桷,富丽堂皇,其中女子风雅亦或娇艳,皆是上等。 这只服务于男人们的地方,通常,也是只有夜里才会热闹的场所。 可此时青天白日,却有一个身材姣好一身白衣,脸上罩着白纱依旧可见绝美容颜的女子施施然走了进来,她完全不去理会凑上前来试图劝阻的两个小厮,只是用一层无形的气劲将他们与自己隔开,便自顾自往楼梯方向走去。 两个小厮被顶得连连后退又挣扎不得,一时间有些狼狈。 躲在四周冷眼旁观的浓妆艳抹的女子们,瞧着眼前莲花一般的人儿本就有天然的反感,从一开始便对着她指指点点,见她竟敢光明正大的在这万花楼里硬来,立刻便叫嚷了起来,呼喊声中很快便有十数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跑了来,只是一见眼下情形一个个都变了脸,谁也没有敢先动手。 绝美女子也没有为难谁,只是顶开那些人一步步径直上了三楼,来到占地最大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也不关门,就那么任由它敞开着。 几个小厮和壮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好一会儿老鸨到了,挥手让众人离开之后才小心的往那房间里看了一眼,见那绝美女子只是安静的站在屋内桌旁,没有要和谁动手的意思,而那端坐桌边容貌俊逸玉带金冠的佳公子嘴角仍有笑意,便就陪着笑脸打了个招呼,乖乖把门关上出去了。 绝美女子自是千雪,她等老鸨和一众闲杂人等走了干净才在距离那俊逸男人最远的地方坐下,皱眉问道,“他怎么定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那俊逸男人是在银匠铺子里与他有过一番对话的叫做南风的男人,闻言一笑道,“倒不是他,是我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离城,总该看看这里的女子是如何一种姿态,于是才选了这座万花楼,我听银匠说,这万花楼该就是整个离郡最好的青楼了。” 千雪顿时没了话说,又不想与眼前独酌的男子对饮,便起身来到窗边打开,往下看。 南风也不以为意,只是一边细品酒水一边像是自语一般道,“那一日你与影子交手应该受伤不轻,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 千雪也不回头,平淡道,“彻底恢复如初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寻常事务已不影响了。” 南风点了点头又问,“那一战,如何?” 千雪面无表情无所谓的道,“她......很强,那一战只是一直让着我,想看看我的极限究竟在哪罢了,否则我哪里只会受这么点伤。” “哦?”南风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银匠说影子也受了些伤,那么你给她看了几成极限?” 千雪坦然道,“十成。” 南风送往嘴边的杯子略略一顿,饮尽,“如果是以前的你,事关有些事情是绝不愿意被太多人知道的,如果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解脱,那青宫之主将你派来中洲倒算是极好的决定了。” 千雪沉默以对。 南风也不在这件事上多说,只是拿起盛酒的小壶,细细看那花边纹理,“我来中洲本是因为洛天恩将死,遵照正宫之主的意思来做些布置,不料事情竟发展成如今的模样,虽说单论结果已然不差,但多少还是显得过于被动了些,其它也没什么多余的事情,至于说心月一事,既然已经查到这个地步,那我就不可能不继续管下去,今日约那洛川来此一见,这些事情都是要说上一说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容天下人 ,望仙门 离城的商业街里,往来行人众多。 男女老少,有的华服锦绣,有的粗布麻衣,哪怕擦肩而过,也不影响彼此游逛的好心情。 毕竟雨后天晴,实在是好天气。 人群之中两个穿着寻常服饰的年轻男女有些惹眼。 男的极高,走在人群之中能比普通人高出两头有余,身材壮硕,真正是不披甲都有离郡轻骑一般的视觉冲击力,长相普通,面容刚毅,让人感觉难以亲近。 女孩却恰恰相反,身材娇小,皮肤白皙,面容小巧,玲珑剔透得好像年节时分花魁楼阁上挂着的水晶灯笼,再加上一张灿若夏花的笑脸,多看上几眼都能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师兄,这离城也没有旁人说得那般不堪,什么蛮荒蒙昧,甚至遐方绝域,亏他们想得出来,”那玲珑少女三步一跳,裙摆飘摇之际,将声音送入身后男人耳中,“来这离城一路所见,我倒觉得这离郡比江州的有些地方可强多了......” 她在一个小吃包子铺里买了一些小包子,塞了一个在嘴里,然后看到铺子旁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正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便就冲小女孩招了招手,将剩余的包子连着纸包一起给了她。 小女孩大概也就七八岁,本来被这样出尘的女子叫到身边还有些忐忑,此刻手里拿着包子就似有些不可思议,连连鞠了几躬后小跑到铺子旁边的小巷,那里有一个骨瘦如柴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正萎靡不振的靠墙坐在地上,小女孩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包子凑到中年男人嘴边,却只是“哎、哎”的叫着。 中年男人睁开眼,微笑,然后伸手将包子推回小女孩怀里,又用不住颤抖的手在她头上摸了摸,轻轻摇头道,“我已经吃不下了,不能浪费了,你留着,藏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巷子另一头便跑来一个少年,一把抢过小女孩手里的纸包跑得远了! 小女孩先是一惊,继而飞快的爬起来追了两步,但哪里能追得上,只能抹着眼泪返回来,重新跪倒在中年男人面前,无声的哭。 中年男人抬起手,按在小女孩的头上,无力叹息。 巷子外,高大男人和玲珑少女远远的望着。 高大男人看一眼身边消失了笑容的少女的脸,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稍稍动摇,他抬头又看一眼那小女孩,问道,“我再去买些包子来?” 玲珑少女摇了摇头,“看这女孩的服饰,该是西北武州的人啊,小小的身体,硬是从西北武州一路南下走到离城......” 高大男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他看一看身边少女,又看一看远处巷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抿了抿嘴道,“我去将那个抢走她包子的男孩......抓回来?” 玲珑少女微笑着看了看他,“师兄,你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过过这样的日子?” 高大男人眼里的疑惑更甚,他缓缓摇头,“我不记得......” “那或许,她也可以忘记吧......”玲珑少女恢复了方才的笑容,将一只手高高的举起挥了挥,同时冲那巷子里的小女孩喊道,“喂,小姑娘,你过来!” 巷子里那个原本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听到声音扭头来看,看到玲珑少女那张灿烂的笑脸后,不知为何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她看一眼面前的中年男人,缓缓起身,又小跑着来到玲珑少女面前,扁着嘴,抬着头。 玲珑少女朝着巷子里扭头看她的中年男人笑着点一点头,然后将手腕上一个拴了一颗精雕金豆的手环摘下来递给小女孩道,“这一次要收好了些,可不要再被其他人抢走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乱世花魁 ,望仙门 离城万花楼里,有些冷。 因为随着那个穿着常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楼子里一层层为数不多的客人都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出去。 那些平日里哪怕是被敲门送酒的小厮不小心打扰了兴致都要忍不住发火的客人们,甚至其中几个身份还不一般的客人,打开门看到敲门的人那一身打扮以后,态度立刻就变得谦恭,甚至带着些惶恐,看呆了万花楼上下的所有人。 即使是万花楼里最蠢的一个,也都隐隐猜到今天来万花楼的年轻男人是谁...... 只是似乎所有人又都有些恍惚,是不是,真的是他...... 年轻男人,自然就是洛川。 事实上哪怕两世为人,洛川对于女人的深入了解都是不足的,对于万花楼这样的青楼,更是只曾耳闻不曾亲见。 "taet="_lank">https:///xiashu/118220/> 所以从刚踏入这座青楼厅堂开始,他就忍不住好奇的东张西望,好像一个游客一般,一会儿指着厅堂里绘有美人的灯笼问思齐“你猜这是干什么用的”,一会儿念着廊柱对联感慨“写得还挺不错”,把个初入这种地方便觉得浑身难受的思齐,气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好一会儿磨蹭之后,几人才到了三楼那间最大的房间,推开门,洛川便朝着坐在桌边正对着他的佳公子拱手行礼,“南风前辈,久等了!” 南风笑眯眯的看着他,手中折扇轻轻的扇动,“你......对这万花楼很感兴趣嘛。” “从没来过自然是有些好奇的,”洛川笑呵呵的走到南风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将桌上酒壶拿起,又给自己找了个杯子,倒上酒水闻了闻,“南风前辈出手豪气啊,在这种地方,这么好的酒可不便宜吧?” 南风看着眼前这年轻男子惫赖的模样,嘴角就不由得撇了撇,“太守大人,我们这些人这些时日帮你离郡东奔西跑可没少受罪,如今你已当了太守,还开疆扩土好不威风,现在就在你家离城,一顿花酒的钱还要我来出?!” 洛川连忙往后靠了靠,瞪大眼睛看着南风惊讶道,“南风前辈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位大人让你们来离郡可不是为了‘帮我’,而是在我身上做‘投资’的,是想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您若将这‘投资’当做‘帮我’,他日这人情我岂不是轻易就可以还上了?” 他摆了摆手满脸严肃道,“不可不可,晚辈虽说年轻,但到底还是信守承诺的,离郡这粮食尚未成熟进入秋收之季前,晚辈是一颗子都不会提前交出的。” 南风听得洛川说什么“投资”已是一愣,随即听他一番解释之后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只觉得若是那正宫之主听得这一番话,大概会忍不住一巴掌把他拍死,“洛川,你可想好了,你与......那位大人之间的约定本也没有什么春种秋收之说,你是要我将这番话原样讲给她听?!” “那倒也不是,”洛川笑呵呵的拿起酒壶给南风面前的空酒杯满上,“这不是与南风前辈颇为投缘,这才说了些真心话嘛,与那位大人隔着远了,自然要客气许多。” 南风哼了一声收起扇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虽说那位大人尚没有要求什么回报,但你也该有所表示,为了助你离郡我宗......损失可不小啊......” “那是那是,”洛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影子。 第三百三十章 琵琶难语 望仙门第三百三十章琵琶难语万花楼,宽大的房间之中,苏锦儿盈盈下拜。 “起来吧,”洛川的视线越过明显盛妆而来的锦儿姑娘,看向在她身后端着巨大果盘弯腰跪下的侍女,那是个完全不施粉黛的高挑女子,明明五官清秀样貌不凡,却就是一身短装打扮,放在这万花楼里,即便是和姑娘们身边的一众丫鬟比起来都显得过于素淡,“我几次出入离城都是行色匆匆,或是乘坐马车或者覆了面甲,你如何知道我是离郡太守?” 洛川没有让锦儿起来,她便只能低着头答道,“锦儿在万花楼已经有些年月,从未见过有如今日一般的严格阵仗,锦儿想着这满离城的人加起来也只有太守大人该是如此尊贵,是以才斗胆一礼......” “起来吧,”洛川等锦儿两人起身之后侧头看向南风道,“这位前辈是太守府宫的贵客,也是见多识广的风雅之人,锦儿姑娘尽管使了拿手的曲目来,不要让前辈失望才好。” 锦儿又是一福,然后笑意盈盈的看向南风柔声问道,“不知道前辈是否有钟爱的曲目,民女可以为前辈弹唱。” 南风折扇一摇微微抬起下巴,“弹唱些常见的曲目实在也无新意,既是来了离郡,就弹些离郡特有的曲调,无论如何也算是见识一方了。” 锦儿抱着琵琶微微一蹲便算是应了,在她身后的侍女与她早有默契,将那巨大果盘放在洛川等人面前的桌上,又飞快的从屋角取来一个圆凳放在屏风之前,锦儿莲步轻摇坐在其上,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看洛川身后的两人,更没有往窗边千雪的方向挪过视线。 房间渐静,继而三两声响,续续绵绵,等到所有人听入其声,锦儿忽的轻启朱唇,一声柔美轻缓的韵,如晨起清茶,淡而有香,然后微起微伏,如山间溪水,剔透清凉。 所有人只去看那丽人,悠然入调。 不知过了多久,琵琶声忽的热情奔放,锦儿嘴里仍旧有音无字,原本柔和的声音骤然变得清脆高亢,琵琶弦响,嘈嘈切切,如同大江奔流,浪潮叠涌,又似剑仙凌世,一剑破天。 如此一阵,琴声渐熄,等到房间内重归寂静,锦儿才缓缓起身,朝着洛川和南风的方向一拜。 南风似乎还在品味方才意境,轻轻摇头赞道,“好,有如此一曲,也不枉来这离城一遭了。”锦儿谢礼。 洛川笑着看向锦儿问道,“锦儿姑娘是自小学的这一手琵琶?” 锦儿抱着琵琶娇俏俏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回太守大人的话,锦儿六岁学琴,七岁琵琶,时至今日算是略有小成。” 洛川道,“锦儿姑娘过谦了,你这一手琵琶曲,中京城里的头牌都不敢说必胜,只是可惜了啊......”他盯着锦儿微笑的脸道,“你家公子怎么舍得将你送来离城......?” 锦儿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按在琴弦之上的手指微微下压。 另一边距离洛川等人桌椅极近的侍女却忽的暴起,一柄漆黑匕首落在手中,朝着洛川所在的方向就是一刺!!! 可,哪里能够刺得下去! 洛川根本毫无反应,站在他身后的影子不知何时便已出现在那侍女近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便惊恐的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太守大人......此来是为了杀我么?”锦儿面容哀戚看向那侍女,继而苦笑着看向洛川,“锦儿不过一风尘女子,竟得太守大人亲自前来,也算......死得不怨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汉江大捷 ,望仙门 太守府宫后宫的某个小院后院,入眼的是一片花红。 洛川躺在一张藤编的摇椅上,一边用脚一下一下的晃悠着,一边侧头去看花丛中忙碌的思齐。 这时候的思齐总算没有再穿那一身红甲,腰间也没有了两柄金色短剑,而是一身宽松舒服的短衫长裤,正拿着剪刀蹲在花丛中,挑选开败的花儿减剪去,以便来年能开出更多的花朵。 “在中京城的时候我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样的爱好?”洛川扭头看向和他并排躺在摇椅上的罗江,“还是说你其实是知道的?” 罗江点了点头,“小女孩喜欢花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如今有了钱也有了空闲,还能有这么个院子,这才能做了而已。” 洛川哈哈大笑道,“就凭她作为屯长每个月的那么点饷银,也能叫做有了钱?” 罗江也跟着笑,“总比咱们在中京城时要好得多了。” 洛川干脆将脚也踩在摇椅下沿,不再摇晃,他盯着蓝天上的白云变幻形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道,“这个时候,陈敬之他们也该打起来了吧......” “不是说今天不想这些事情了吗?”罗江道。 “是不想想,但很难控制住不想,”洛川道。 “昨天我听赵无忌说,关于那雅水之盟里一些细节修改也已经基本敲定,不日就要签了,只要广郡不给咱们找麻烦,区区鹿头城一个柳飞絮能翻起什么大浪,”罗江无比自信。 “话是这么说没错......”洛川想了想,没有继续问下去。 “高士贤怎么样了?听说伤得还挺重的,”罗江随口问道。 “说是已经能下床了,那曹满和我说他还想着这几天就回来当差,让我给拒绝了,”洛川还在看云,眼神没有明确的焦距,显然思绪已远。 “那你上次和我说起的......那个乙呢?”罗江又问。 洛川回神,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没有让暗部的人去查,只是翻看了他的档案,他也是父亲在太守府宫给我留下的三人之一,本是管理私库和藏书楼的侍长,半年前被派出去做事,这才让那孟繁星有机会将好大一批珍贵古书都给烧了。” 言情小说网 他喃喃道,“原本我查高士贤也只是觉得,这个家伙怎么敢瞒着我在暗地里运行这么一个神秘组织,等到在那高粱醉隐约猜到真相以后,其实我就不太想查下去了,那时候,我心里其实还有些高兴,觉得即便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他也果然还是没有放弃要去做点什么,这就够了。” 罗江点了点头,“我曾以为他放弃了,因此没少在你长大的过程里说他坏话,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 洛川给他说得哈哈大笑。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说了好半天闲话,阳光正好,时间都被晒得慢了些。 直到那个叫做董鱼儿的宫廷侍者无声无息的来到洛川身后说话,才打断了两人这一段惬意的时光,“禀太守大人,殷花语在门外求见。” “哦?花语回来了,”洛川看到正在忙碌剪枝的思齐也有些惊喜的朝他这边看来,不由笑道,“让她进来嘛。” 第三百三十二章 花语秋风 殷花语一番话说完,整座后院里都没了声音。号称西南汉州最强水师的广郡水军,趁夜偷袭江州水军并辅以火攻,最终己方损失战舰仍远高于敌方,可就是这样一场恐怕场面异常惨烈的汉江水战,竟然可以被西南汉州方面理所应当称之为大捷!洛川想了一想后道,“广郡地处中洲腹地,数百载以来几无战事,其陆军尽管近些年有所加强也算训练有素,与我离郡南疆精锐相较还是差了不少,那么其水军与江州精锐有如此差距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我与赵叔叔的军务处原以为广郡会利用地利之便,选择河内港下游两处河浅礁多的河段布局防守,与远道而来的江州客军打消耗战,如此一来则可以在尽量保证己方战损的情况下求得稳妥胜利,没想到云百楼竟有如此勇气为之一搏!”“如此一搏既然赌赢了,那么好处就会极大,本来势必要在东线上牵扯极多精力的广郡一下子解放了手脚,可以在西线之上从容布防,”洛川伸出手指在摇椅上敲了敲,“云百楼啊......云百楼......”“没有人可以永远幸运,”罗江道。“当然,”洛川摇了摇头,“但身居高位者,也没有人可以总是求稳。”花语默默点头。洛川看向花语又问道,“秋风如今布置得如何?我听赵叔叔说前些时候收到过沈诚发往军务处的书信,说秋风之于军务处将极重要,可以弥补军方斥候获取情报的缺漏之处,建议将秋风纳入军务处管辖之下,实现情报互通,你以为如何?”“花语给沈裨将送的礼总还是起了些作用,往上汇报时还不忘夸咱们一波,不过秋风是否纳入军务处管辖花语全无所谓,只凭公子一句话,花语无所不从,”花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洛川后解释道,“公子知道花语出身殷家,当初殷家分家,将大半存粮和金银以及三穷郡的商铺都给了万春,便是如今的苍颜殷家,可因为河内郡如今的状况,另一半的殷家过得就有些难,虽说怀城被围时殷家没有参与,城破以后也干脆利落的倒向了广郡,但许多土地甚至房子仍是回不来了,为了收缩产业以求存,许多原本布在三富郡各城的商铺都在低价出售,这种状况,不是一家两家的个别情况,曾经在怀城范围里排的上号的商贾大姓,几乎家家如此。”“当然,经商人家遇到如此乱世,本就是能活着都算幸运的,但这个过程中,我们就有了许多的机会,”花语指了指洛川手上的本子道,“这是如今属于我们的铺子,我用公子从私库里拨给秋风的那一笔钱财加上从万春那里借来的,在如今的广郡、河内郡南部以及安阳郡内各城购买的铺子,其中经营粮油盐肉,布匹鞋帽,各种品类应有尽有,所接触的人群亦是上下九流无所不包。”“铺子里的伙计多数还是老人,掌柜的却在陆续更替,以最不引人注意的自然方式过渡,我们没有那么急,”花语一边说着一边又取出一个本子递给洛川,“这一本就简单些,是秋风如今布在整个西南汉州各处流民人群里的钉子,这些人绝大多数本就出身流民,只是被我们选中了培养起来,也有一些是秋风原本最出色的探子自愿混入流民之中的,”她为洛川翻开第一页,指着几个名字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其中尤以他们三个为最佳,如今都在广郡境内。”洛川飞快的将两个本子翻完,以他如今超强的记忆力而言,基本就已经记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次回来就留下吧,既然这一张网络已经布置到这种程度,那你这个大头目走到哪里都该是耳目灵通的,为此你需要几个最亲近的手足,稍后我让影去安排,从暗部里多找几个,然后让你挑。”小书亭花语嫣然一笑,“如此最好,秋风如今初具规模,很多事情确实非得是身手不错的修炼者去做才更稳妥,花语此番回来本也是要向公子求的。”洛川点了点头,将两个本子递还给花语又道,“稍后去私库再支一笔银钱,一方面将万春那边借的还清,另一方面作为秋风后续运作的备用银钱,省得遇到什么急事捉襟见肘。”花语点了点头,“这些铺子买的时候其实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只要有一笔银钱帮着撑过最初的几个月,往后就该是能反过来为私库赚钱的,到时候便一切好说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听说高大侍长身体有碍,这次是要找方才那位董侍长吗?”“嗯,”洛川嗯了一声,想了想道,“秋风本是父亲为补足暗部情报获取上的缺漏而创立的,仅仅归于军务于我而言还是太可惜了,如今有了你,我想我尽可以将秋风想得更开阔些,”他从摇椅上坐起身来看向花语问道,“雅水之盟的事情可听说了?”花语点了点头,脑袋微微一歪,问道,“还听说西北武州和西南汉州都要组织山上宗门之间的......大会?”洛川点头,微微蹙眉,“若不是因为山上出了这样的大事,凭柔城一役就得跟广郡好好掰扯掰扯,可惜啊......这个世道没有给我们更多的时间......”花语也和洛川一样微微蹙眉,“山上宗门多是避世不出少有在人间行走的,就如那苍颜剑宗一般,寻常人甚至是在前山做一辈子道士,都见不到后山风光,想要获取山上情报......很难。”“如果还是以过去的眼光去看待山上宗门,那想要获取山上情报自然极难,甚至于世俗诸侯又有几家会去耗费力气打探什么山上情报?”洛川伸手从江伯摇椅旁的案几上将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茶,“如今不同了,山下诸侯盯上了山上宗门的力量,山上宗门又何尝不得及早下山以求共存?总有些人想要快人一步的......”花语想了一想,点一点头,“如今乱世......确实如公子所说,一切都该变了......”洛川喝一口茶看向花语,“我们尚未找到让秋风接触山上宗门的办法,但我想有个人大概是已经先一步做到了些什么的。”花语眼神一凝,“云百楼......”洛川点头,将茶水喝尽,“这一次安南大会,你且随我去......看看他......”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面旗帜 ,望仙门 时间飞快,已经是文武举开考的日子。 这一日离城里大半有闲的人都出了城,直接往城北那座府宫别院一般的新筑大院而去,一路上人潮如水,没有断绝,看起来也颇壮观。 这其中大部分人自是走着的,可虽说距离城不远,还是有不少富贵人家是乘了马车而去,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更是彼此相约,带了家丁护卫,浩浩荡荡,一路同去。 将军巷便是离城之中今日马车最是扎堆的地方之一,一座座相邻大院一早便热闹了起来,等到大人们陆续离去之后,从甘原或者其它家族驻地而来的年轻人们便一个个起来,呼朋唤友,赴考的赴考,观礼的观礼,都很高兴。 "taet="_lank">http://m.> 将军巷里的年轻人多是将种子弟,自然都是奔着武举去的,一个个披甲执剑骑上骏马,顾盼之间仿佛已经成了统兵在外的将军一般,若不是要等家族里女眷们的马车一起走,早就纵马出了城,哪里还能等到现在。 可等这些眉眼之间尽是傲气的年轻人看到巷口出现的一支护卫车队的时候,却不由得收敛了全部的气焰,甚至小声嘱咐等候在巷子里的马车让到街边。 因为那护卫车架,明显来自太守府宫。 他们安静的看着那车队从他们家的门前驶过,最终停在将军巷深处的一座宅子门前,一个红甲的英气女子下了马车大步入府,不一会儿便有几人围拢着一男一女随她出来,男的身披百将铠甲骑马而行,女的一身蓝衣气质温婉,与那英气女子一同上了马车。 穿过将军巷的一座座府邸,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离城北门,来到那座如今大概聚拢了全天下人目光的文武举院。 文武举院当下还未开放,大量的观礼百姓和待考考生只得围在外面等候,可这一支车队却在经过简单的检查之后便直接进入其中。 文武举院之中分为文武两片,文考方面是一片并不算高却彼此相连的房屋群,武考则是面积极大的一片露天场地,场地最北方居中的地方是一座高台,高台上下、场地四周,离城守备军的士卒披坚执锐守卫森严。 此时太阳升起还不多时,这些时日颇为忙碌的离郡朝臣就已经一个不落的端坐其上,除了居中的洛川时不时和身边的重臣笑谈几句之外,所有人都只是肃然等待。 那一支车队便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穿越了整个空旷的武考场地,最终停在高台之下。 一身红甲的思齐率先跳下马车,回头扶了一把陆思凡,等到两人都准备好登上高台的时候才发现陆铁山还坐在马背上。 “哥哥,”陆思凡回头轻唤一声,“要上去吧。” 陆铁山略略有些犹豫但还是翻身下马,然后凑到陆思凡耳边轻声道,“这上面尽是朝臣大人们,我一个百将哪里有资格登台?” 陆思凡侧头同样小声道,“你我自然都是没有资格登台的,但......”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直接道,“你且跟我上去就是了,其它的都不用管。” 陆铁山看了眼已经当先走上高台的妹妹,轻叹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高台之上本来还有些压低的交谈声,等到思齐和陆铁山兄妹登上高台便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几人看去,哪怕是思齐这样总是跟在洛川身边的亲近人,都给看得有些忐忑。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文武举启 望仙门第三百三十四章文武举启文武举院,武举场地高台之上静谧无声。 然后如今贵为郡丞稳坐朝堂文臣第一把椅子的窦秋实开口道,“太守大人此言,大善,”他微笑开口,“治国之道,首重礼法,礼主向善,法主去恶,而居于礼法之上者,实为德也,万民崇德而效仿者,王也,今太守大人以德律己,以礼法律民,则天下内外,已然大定!” 洛川闻言微微颔首。 于是一众文臣立刻便来了兴致,一顿彩虹屁换着花样将洛川夸得几乎上了天,只把另一边的武人听得干着急,有心说话却又偏偏张不开嘴,只恨平日里读的书少了,关键时刻用不上。 洛川微笑着将那一众马屁全都受用了,等到声息稍歇才扭头看向窦秋实下方第三个位置上的中年男人,见他始终沉默而坐,便问道,“公孙大人,方才窦郡丞所言,你以为如何?” 那被洛川叫做公孙大人的儒士正是被他从百通县守位置上提拔为新任司户主官的,前郡丞公孙错之子,公孙润泽。 公孙润泽新入司户府衙,虽说有如今的司吏主官周仲青的帮衬,自己也是治理一地多年的干吏,仍旧忙得焦头烂额,相比较洛川初见他时明显瘦了一圈,听闻洛川问话他也只是面无表情,拱手行礼道,“回太守大人的话,臣对于郡丞大人所言礼法之论,有不同看法。” 洛川本只是要点名这位朝堂新人也是重臣新人的公孙润泽,给他一个塑造太守近臣的机会,却不料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别的地方。 “礼者,养人之欲也,礼而不争,是为去恶,而法则不同,百姓畏其法,治而不乱,是为向善,是以礼者,国之本也,法者,礼之外也,王者重礼则天下安定,以德律己而非以礼律己,容易失准而难衡,如今的太守大人自是德于内而礼于外者,可离郡江山百代,谁能保证每一位太守都可以如此?”公孙润泽肃然道,“将德至于礼法之上则更不可取,万民如若效仿,皆以无形之德至于有形礼法之上,国之崩坏亦不远矣。” 一众文臣武将听得默然。 武将们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不好开口的,文臣们则多在观望亦或冥思,这种仿佛文脉之争一般的讨论在文人圈子里自然是有的,只是直截了当在这种场合里公开争辩的不多。 洛川初时也有些愕然,但惊异之后便也仔细听了,只觉得究其根本,这两人的观点其实还是相近的,没有到了如同那个世界儒法之间那般泾渭分明,更不必说儒墨之类的非此即彼,便开口道,“礼法之于一国而言自是极重的,礼而不威者,法以补之,法而不明者,礼以补之,想要一国大治甚至一国永治,无论礼法都需要不断完善,甚至更新,才有可能包容万物而衡治之,这需要诸位大人如今日两位大人一般论辩常明,方可实现。” 一众文臣闻言齐齐行礼称是。 洛川的目光从文臣之中几位重臣脸上扫过,而后看向立于高台一侧的宫廷侍长董鱼儿,“可是吉时已到?” 董鱼儿点头称是。 洛川笑着起身,转身看向高台之上一众文武朝臣,“今日这高台之上,我原本以为也不过是些场面仪式,不料竟以一场礼法之辩为我人族天下第一场文武举开头,千万年后的考生忆及此时,都须慨叹这一盛事,而今日......”他一挥手,玄色礼服长长的袖摆划出一个弧度,“诸君尽皆在此,与洛川一同创造历史!” 他洒然转身看向高台之下,“文武举开之礼,启!” 第三百三十五章 山上山下 离郡以武立郡,民间百姓也多尚武,哪怕酒肆茶楼,也多有舞剑的,这在其他州郡是罕有的事情。可哪怕民间再如何尚武,寻常百姓想要见识数千正规军精锐操演万舞都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一场文武举开礼结束之后,有序散去的百姓们议论的声音好似海潮,一阵阵呼啸,又一点点远去。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希望见证历史的,能够见证历史,就是能够写入大多数人生最有价值的事情,是能够拿来与儿孙卖弄一辈子的经历。等到武举场地人潮彻底褪去,本就混杂其中的文武举考生才重新递交名帖,验明身份并经过检查之后才再次进入文武举院,这一次文举武举的考生泾渭分明,背着笔纸小桶的文举考生径直被分配到房舍之中待考,持剑拿刀或者背了长枪矛戈的则汇聚到广场之上,在武举考官的要求下分成多个列队完成考核。此刻太阳已经升起来些,气温稍稍提高却不灼人,高台之上的文武朝官们都已从文武举院后门离开,毕竟如今的公务实在堆挤繁忙,可高台上仍旧有人。洛川将椅子从高台深处搬到高台边缘坐下,身边一站一坐两个人,站着的一身漆黑正是影子,坐着的松散随意,却是这时候本应在铁匠铺里打铁的银匠。“这一次文武举别的不知道怎么样,修炼的好苗子是确有几棵的,”银匠斜靠在椅子里伸手点了点场地里正在测试考生力气的队伍道,“太守大人瞧那个混迹在一群壮汉队伍里的瘦子。”洛川顺着银匠所指的方向去看,只见将要排到考评的几个壮汉的队伍里夹着个瘦高个,就好像一群大鹅里混进了一只鸭子一般突兀,“穿蓝衣服的那个?”“对对,就是他,”银匠啧啧出声道,“你瞧这家伙胡子拉碴瞧着和我都差不多年纪,但实际上应该极其年轻,但就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十有八九已是五境凝神期的高手,以他的年龄来看,再往上走的可能性很大,但......这种人应该不会出身寒门才是,你看他腰间飞剑,只看剑柄就知道不是凡品,这样的人不是出身宗门就是哪方诸侯权贵家的人,太守大人这文武举啊,天知道能搞出些什么人来。”洛川点了点头,“文武举既是面向天下选人,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进来,这倒也无妨,只要他们面对四夷之时仍能以人族自处,终归就还是可用之人,只是如何去用要多花些功夫罢了。”“面对四夷之时他们自然是以人族自处的,可不面对四夷的时候不就不好说了?”银匠笑呵呵一副憨厚模样,“不过这也不是咱们一个银匠该考虑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影大人来操心了。”影子看都不看银匠,也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道,“若说修炼天赋,我倒更看好那边的黄衣女子。”洛川往那边一看,只见一群灰黑服饰的男考生里,一个穿了浅黄色衣裙的女子就显得十分惹眼,此时已经轮到她出场,只见她笑着入场,蹦跳之间已有一柄泛着绿光的飞剑随之舞蹈,远远瞧着,就好像舞者水袖一般四下翻飞,让人不觉得凌厉,反倒觉得极美,“这个人不是那天遇见过的?”影子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另一边,“与她同来的男子也在这里,实力比她还要强上许多,而且看那轻松模样,应该还有不少保留。”洛川扭头去看,却见另一边好似擂台一样的地方,那个曾经与黄衣女子同行的身型极高的壮硕男子正手握长剑抵挡一名年长武者的攻势,周身上下没有动用半点能量,看起来轻松写意,“我记得当时曾听这女子叫他师兄,那这两人该是出身山上宗门无疑的,如今又来参加这文武举......”影子道,“我有让人去查这两人的来历,什么都查不到,确实应该是山上宗门的人。”洛川又盯着那一对男女看了一阵后道,“且不去管他们,像这样中三境的强者便是直接来投,任何州郡都不会轻易拒绝,至于说这些人考上之后如何任用,军务处会有他们的考量。”银匠又盯着其中几个年轻和年老的面孔看了一会儿,摇头道,“如果他们在离城,我会盯着些。”洛川点头,然后又问影子道,“从百通返回之时遇上的那件事里,那几个和闫家小子有些过节的外乡人后来如何了?”“也都在其中,”影子朝下方一扫道,“事后有派人去查,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被人挑拨出些是非罢了,司律府衙木泽言就只是将双方都打了些板子,又朝闫家罚了些银钱也就过去了,不过那几个外乡人里头为首的一个倒有点意思,叫做吕文长,据说还是吕祖的一支后裔,为人坦诚仗义,因此在此次文武举的外乡人考生里颇有些名望。”“吕祖后裔?”洛川闻言也是讶异,他回想了一下当时境况,只记得那当事人一方的是个衣着朴素又一言不发的中年汉子,便问道,“吕祖后裔怎么会看起来好像......好像个农人一般?”影子摇了摇头,银匠却哈哈笑道,“吕祖的后裔怎么就不能看起来好像农人了?”洛川无言以对。银匠卷了卷自己的袖管冲洛川道,“太守大人,吕祖是吕祖,吕祖后裔是吕祖后裔,既已山上山下断了缘分,数百年过去,又哪里能有什么交集,此人能将吕祖后裔的名头传得开了,那至多也便是个聪明人罢了,这样的聪明人来离郡考武举......倒也合适......”“所谓山上山下,到底还是同在人间,为什么非要如此割裂?”洛川看着高台下卖力展示自己的人们叹息道,“修仙修到断绝人情人欲,那所求又该是什么呢?”影子没有说话,哪怕她实力强绝,可她本就是在这红尘里打滚的俗人。“是啊,”银匠却似乎也有了一刹那的迷茫,继而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道,“与太守大人这样的人聊天,还真是很有些意思。”“那便常来找我,”洛川哈哈大笑着用手肘碰了碰银匠的胳膊,“本太守是真真有许多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看来惊世骇俗的想法的,与我论道,我能给你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他把话说完就起身往高台深处思齐、花语和陆思凡的方向去。只留下在他身后的银匠,满脸的莫名其妙。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安阳惊变 ,望仙门 从文武举院的高台上下来,思齐、花语和陆思凡三个女子便都入了洛川宽大的御辇,即便再加上他自己,车厢内部也不显得拥挤。 只是原本在高台上已经叽叽喳喳聊得颇为热络的三个女子,到了这里却一个个沉默起来。 洛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放下车帘的时候才发现场面稍稍有些冷清,不由笑问道,“是有什么我不能听的话吗?” 思齐撇了撇嘴道,“小女子们的话题,自然是什么你都不能听的。” 花语掩嘴而笑,陆思凡却只是淡淡的。 洛川也不以为意,问陆思凡道,“方才铁山与我说他今日就要南下返回太明城,如此一来这离城里就只剩下你自己,能住得惯吗?” 陆思凡微微颔首,“我在太明时多数时候也是难见父兄的,母亲心疼父亲,在黑桥城将军府照顾父亲的时间要更多些,思凡是习惯的,何况身边还有小白,太守哥哥不必担心我,在离城陆府,我会过得很好。”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洛川看了眼陆思凡,冲她笑笑,“今日高台之上我已将你介绍给了离城里所有上得台面的人知道,无论是冲着我或者陆将军的面子,这离城里都不该有人找你的麻烦,但如果万一,你便去找离城将军罗江,或者郡尉赵无忌,别管外人说起来离郡军方格局之类的狗屁话,真遇到事情他们两个都是会全力帮你的。” 陆思凡安静的回望洛川,微笑着又颔首应是。 洛川看着她似乎柔柔弱弱但骨子里又极是刚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我不知道在太明的时候陆将军如何教你,但在离城,花儿一般的年纪就该像花儿一样,你只管绽放,其它的事情,一切有我。” 陆思凡微微低头,浅浅的嗯了一声。 洛川从御辇的书架上取下几封已经拆开过的信重新再看,然后问花语道,“先前有要紧的情报送来?” 花语点了点头,用余光扫了眼陆思凡后才道,“从安阳郡星夜兼程传来的消息,”她停顿了一下,看到洛川抬头看她,才极其郑重的道,“魏长河死了!” 洛川眼睛一瞪,“魏长河......死了?!” 花语肃然点头。洛川想了一想后伸手敲了敲御辇的门框,道,“老董,去军务处!” 门外应了一声,太守车队立刻改了道,很快便到了军务处。 军务处是距离离郡一众文官衙门并不远的一座守卫森严的独立的院落,但太守车队仍旧可以长驱直入,一直开到最深处的郡尉府衙。 洛川下了马车,花语紧随其后,思齐和陆思凡却只是在御辇上等着。 洛川大步而入的时候,赵无忌已经迎了出来,看到洛川脸色有异便也没有多问,两人快速进入一间议事密地之后赵无忌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洛川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看向花语。 花语面朝赵无忌飞快道,“秋风最新情报,安阳郡名将魏长河,于前数日前自缢于双龙城将军府邸,如今消息已经在安阳郡首府安城传开,民间议论纷纷。”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赵无忌都忍不住瞪了瞪眼,随即转念一向便也明了,只是不由得慨叹出声,“魏长河为安阳郡驻守南疆近百年,不料到头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山上一战 郡尉府衙,一间安静的议事密地,几个人正在议事。居上首的是面色肃然的洛川,在他身后,女扮男装的殷花语侍童一般静立。与洛川呈三角形相对而坐的分别是郡尉赵无忌,以及郡丞窦秋实。“安阳郡的情况大致如此,后面这段时间安阳郡方面的秋风要重点关注一下双龙城元河一线的防御情况,包括将军人选和士卒士气,如今的西南汉州已陷一角,若是这一线再破......所有事情的应对都要发生巨变,”洛川道。“是,”花语应道。洛川看向窦秋实问道,“窦叔叔,所谓雅水之盟所议的‘安南大会’可有商议出什么细节来?”窦秋实像是在想些什么,等到洛川问话才回神道,“地点当无太大争议,暂定于永昌郡的兴城,如今的兴城地处雅水之盟四大郡相交之处,往西是我离郡的三仓之地,往北紧邻广郡的绣城地区,往东是安阳郡的古城,往南则是永昌郡自家首府益城。”“同时兴城位于西南汉州核心地带,距离四方各地均不太远,加之永昌郡本是如今四郡之中实力最弱的一家,选在兴城会盟,于四大郡而言都可以相对放心,”窦秋实道,“但时间其实没有办法确定,不但要和永昌及安阳两郡太守商议,还要考虑到送帖至天下宗门的时间,即便赶着些,也要到了盛夏之后。”“西北武州那天地大会的时间定在何时?”洛川问道。“七月三十,”窦秋实道,“不知寓意何在。”洛川嘴里念叨了几次“七月三十”,最终也是无所获的,“我们的时间最好不要与那天地大会错开太久,否则给了一些宗门两头参与的机会就成了笑话,此次‘安南大会’虽说不是我离郡最先提出,但却要以我离郡为首的名义发帖天下宗门,在大的方向上要谨慎些。”窦秋实应是。四人于是便就此沉默,各自想着些什么。良久,赵无忌才率先打破沉默,“此次兴城会盟,恐怕不易,除去西南汉州各大小宗门以外,应当难有其它地区的宗门前来,至少不会有规模太大的外宗前来,毕竟迁宗移脉对于讲究山水气运的山上人来说还是太难了。而西南汉州本土宗门之中,哪怕有苏一鸣先一步去了那听风阁与逍遥谷探路,也难比本就对西南汉州各宗有所了解更具优势,如果苏一鸣所说云百楼与金剑门有那样一重关系无误,那么我们就须另做筹备才更稳妥。”窦秋实点头,“云百楼一力推动雅水之盟与安南大会,绝不仅仅是为了应对西北武州取势天下的图谋,因为缺少白仙姬天衍那样的天然领袖,安南大会根本无法阻止本就要走的强者和宗门离开,也不是为阻止离郡挥师北上,因为广郡既已缓解了东线压力,即便面对离郡也非没有一战之力,可他偏偏选择了将战场转移到山上,必是手里握了一张甚至几张好牌,一些足以让广郡在此次安南大会之上占尽优势的好牌!”赵无忌点了点头,“窦大人此言有理,军务处曾反复研究云百楼其人,他的许多选择和行动往往看起来过于突兀甚至惊世骇俗,可单以结果论,多数时候都是对他有利的,若说他行事不论结局全凭运气我是不信,包括这一场在我们看来极其冒险的汉江水战,背后定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把握底牌在他手上,只是直到最后也没有翻开罢了,所以此次兴城会盟也该如此,我们须要小心再小心才是。”窦秋实点头后看向洛川问道,“苍颜剑宗既是西南汉州四大宗门之首,立宗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应当对西南汉州四大宗门有所了解,我记得以前太守大人身边总有一位年轻女道,近来却少见了?”“窦叔叔是说灵静仙子?”洛川偏头道,“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当初我初上苍颜山,那位掌教真人于我做了些考验,之后传令全宗鼎力助我,这位灵静仙子便是留在我身边的一位往来沟通者,当然,也是替那位掌教真人再看一看我,那时候除了睡觉她可真算是寸步不离,之后做了太守,直到如今她反倒总是不在身边了。”他想了想又道,“只是这位灵静仙子似乎是个对于修炼之外事物不太感兴趣的出世之人,未见得对四大宗门之事有多了解,”他沉吟片刻道,“不过我会去与她好好聊聊。”赵无忌轻叹一声道,“说到底还是山上山下本不一体,如此规矩九百年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现在一朝改了......让人一时半刻难以适应。”“可有些人不但适应了,十有八九还提前有所布置,”洛川也是轻轻一叹,却没看到殷花语闻言在他身后微微皱了一下眉,“我们需要在兴城会盟之前尽可能多的了解西南汉州山上各大宗门的情况,更需要知道广郡云百楼做了如何打算,所以广郡方面近来的一切动向,无论动作大小都要盯紧了些,不仅仅是秋风,军务处也要动起来,让敬之和沈诚他们都多长个心眼。”他目光微微凌厉,“虽说这雅水之盟和安南大会是我离郡被动入了他的局,可真要让我毫无准备的走进去......可不行......!”窦秋实默然,好一阵沉默后扭头看向赵无忌问道,“说起安陵陈将军,还没问过赵郡尉,鹿头城战况今日可有新进展?”赵无忌还没说话洛川已经冷笑了一声道,“安陵郡一地三分,如今看来最硬气的反倒是敢在柔城太守府宫里服毒自尽的严氏太守了!”窦秋实诧然回望向洛川,赵无忌稍稍凑近窦秋实快速低语了几句。窦秋实张了张嘴,随即叹道,“如此安陵......”他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如此一来,安陵一地也算平了......”洛川却用力握了握椅子的把手道,“川城未定,如何算平......?!”他看向东北,兴城的方向,“能平,亦或不能平......就看这接下来的山上一战......如何了!!!”由于各种问题地址更改为请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内容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app阅读最新章节。新为你提供最快的望仙门更新,第三百三十七章山上一战免费阅读。 第三百三十八章 冷虎渡江 望仙门第三百三十八章冷虎渡江汉江,发源自西夷之地,孕育了中洲南方最大的水系,也养活了中洲最多的人口。 汉江上游将西南汉州与西北武州一分为二,北面是如今的青郡,南面则是如今的离郡安陵地区与如今的广郡。 汉江水量极大,越往上游水流越疾,所以上游汉江能够横渡的渡口几乎全在如今的广郡境内,可今日,就在安陵地区北部靠近龙脊山脉的地方,却聚集了大量的军队,他们砍伐树木,制造简易的船只,就凭着那一艘艘几乎还要漏水的便要横渡汉江!! 造船的士卒们动作不快,时不时还要抬头往那汉江边看上一眼,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地方,一队队的士兵被强行要求登船,然后有桨的划桨,没桨的就用长刀刀背,奋力的划动或者尽力保持平衡。 多数运气好些的可以载了满满当当的士卒在下游数里的地方登录对岸,运气差一些的便直接被掀翻,船上穿了铠甲的士卒根本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就咕嘟嘟沉了底,成了不知道哪里鱼虾们的吃食。 岸上的士卒们哪里还敢再去登,可看着岸边那一队队利刃出鞘的将军亲兵,看着岸边已经被砍下来一排排垛起来的人头塔,他们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只能听从旨令,心一横,也就上了那船。 本就都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儿,该赌命的时候,便没有谁真的怕死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赌。 只是等到船被岸边士卒推到江水里,一颗颗心便也跟着飘了起来...... 回望南岸,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的,家乡...... 远处山林之中,帅旗高耸随风而动的地方,有一群装备精良的将军亲兵驻扎着。 在那亲兵围绕的核心所在,一个全身披挂了黄金铠甲的长着鹰钩鼻的男人,正遥望汉江水面上一艘艘黑米粒一般的木排,抬起右手,将一缕被风吹出头盔的白发推回到头盔里,缓缓道, 在那金甲老人身边站着的只有两人,一个与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穿了一身银甲的中年男人,一个同样银甲却气质阴翳的老人。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古惊魂 望仙门第三百三十九章大古惊魂西南汉州多山。 永昌郡以西与离郡相接的狭长山脉名为伏波山脉,那条著名的离郡古道便在伏波山脉北部,而永昌郡以东与安阳郡相接的同样有一条狭长的山脉,名为大古山脉。 不同于伏波山脉南部与南疆十万大山相接,大古山脉与南疆大山之间有着一截极开阔的峡谷,虽然那峡谷少有人走,但永昌郡与安阳郡还是于百年前达成协议,在那里修筑了一条连同永昌郡照水城和安阳郡双龙城的官道,意为其中一方遭遇南夷袭击之时,另一方可以最快的速度驰援。 但事实上,这条官道修筑完成后的百余年间真正被两郡用以驰援的次数寥寥无几,可两郡却不约而同的沿路铺设起小型军镇,随着两边军镇数量的增多,这条官道也事实上将南疆群山与大古山脉割裂了开来。 因此,大古山脉虽说同样算得上野兽众多也有妖物出没,却始终没有给永昌郡和安阳郡腹地造成太大的麻烦,算是中洲一处相对安稳的内部山脉,尤其是大古山脉北部,甚至一度沦为两郡达官贵人们闲时的猎场。 大古山脉最北边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大谷,山谷里聚集了大小三个村落,村子沿着河谷,背山面水,蜿蜒出去好几里。 村子里的百姓多也是种些地的,在山势平缓的坡上开垦梯田,但仅以此养活一家人总是不够,于是家家户户的男人基本也都是猎人。 多数时候猎人们是组队上山的,少时两三人,多时十数人,沿着蜿蜒山路里被他们世世代代踩踏出来的路子,去那些野兽聚集最多的区域周边狩猎。 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片片的大山就是他们的家,漫山的野兽就像被他们有意驱赶圈养在那些地方一般,轻车熟路,习以为常。 可这一日,当三个村子里最大的马家庄里一支二三十人的猎人队伍从山里回来的时候,三个村子便都炸开了锅。 因为这一趟入山,死了人。 而且一死就是七个。 入山的队伍遇到了妖物。 不止一头妖物。 所有人都慌了,各村的长者急急忙忙召集村子里剩余的男人们开会,选出几个最精干的分多条路线入了山,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所有还在山里的猎人们全都召回。 可到了黄昏时候各村盘点人数才发现,不光近日里入了山的猎人还有不少没有回来,便是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日落前赶回来的报信人都有几个没有回来! 村子里面立刻就乱成一团。 有的人家紧闭门户,有的则干脆钻到了避祸挖的地道里不再出来,只有家里失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们不知所措,只能待在家里一遍遍祈祷,让自家的男人可以平安回来。 马家庄的里正是如今还活着的人里头辈分最大的,叫做老马头,老马头没有躲起来,还组织了村子里的精壮男人们聚在一起,在村庄的四周堆砌起一堆堆的干柴,又在其中放置了易燃的松脂干草,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才让众人各自回家,只留下住在村子外围的猎户,嘱咐着今夜不眠等他消息,若是村子最南面的村口火堆燃起,他们便要第一时间以火箭引燃村子外围的火堆,说完才匆匆往村子南面去了。 第三百四十章 谁是凡人 望仙门第三百四十章谁是凡人大古山脉北部,漆黑。 那一片村落绵延的所在,一堆堆篝火映照的村口石桥边,一头如虎似豹却大得不像样的妖物利爪如刀,朝着不住后退的小男孩抓下的时候! 小男孩就看到了他此生都不可能忘却的一幕! 一道闪电般的绿色剑芒从天而降,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直直落在自己面前,成了一道数丈高近丈宽的绿色屏障!! 在那屏障之中,一柄碧玉一般却有着木质纹理的细小飞剑不断颤鸣,神异若有灵!! 那妖物落下的利爪已经来不及停下,却仍旧因此缩了缩,没有被绿色的飞剑斩断,利爪掠过绿色屏障,发出一阵金铁交击之声,闻之刺耳! 绿色飞剑的剑芒斩入大地,一击没有建功,就势便是一撩,顿时土石崩飞,剑芒如同巨型的棍棒一般“拍”向妖物,可那妖物却在先前一惊之下主动向后跳跃,堪堪躲过了飞剑又一击! 妖物一退再退,两跃便返回石桥另一边,它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着那未能建功的绿色飞剑重返天际,落在一个从天上落下的玲珑少女脚下,它身躯拱起,龇牙咧嘴,喉咙里低沉而嘶哑的吼声如同山间呼啸的风。 可那脚踩飞剑的玲珑少女却没有丝毫的惊惧,她御剑凌空,缓缓下降,最终停在石桥上方数米,与妖物平行对视,“师兄,为我掠阵!” 与此同时,那妖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原本拱起的身体又自往下压了压,这一次瞪着天际的双目之中竟有了些惊惧的意味,在它目光指向的天空中,一道金色剑芒之上站着一个高大壮硕面容刚毅的男人。 玲珑少女哪里会去管它如何,脚尖在飞剑之上一点,身子便如同狸猫一般向后空翻一周,落在石桥之上,与此同时双手结印,绿色飞剑的剑芒顿时涨到数丈,只是一闪便已到了那妖物身前!! 妖物分神之下失去了躲避这一击的机会,身躯一挺双爪向前连挥,竟于一刹那间在身前挥舞出一片火色的虚影,一时间妖气纵横! 绿色剑芒刺在火色虚影上,一时间竟不能前行,绿色剑芒飞快消散,妖物挥动双爪的速度也在降低,场面看似陷入僵持。 可就在那绿色剑芒与火色虚影撞上的一刹那,玲珑少女手上印决便就散了,双手往彼此衣袖中一探便夹出两张色泽金黄的符箓,口中念动法咒,双手绿芒暴涨,原本软绵绵的符箓纸张忽的挺直如铁! 少女见状将那符箓往妖物的方向一挥,脱手而出的符箓立刻一分为三,化作六道丈余长的金芒,在空中交错而过飞入天际,又聚集而来从天而降,好像六柄生出灵性的金色巨矛,贴着那妖物的脊背扎入大地,成为一座金色牢笼,又像是一个金色大手,不断紧缩,将那妖物压得身躯低俯,徒劳挣扎!! 玲珑少女双手重新掐诀,原本剑芒耗尽几乎露出本体的细小木剑飞回她的头顶,划过一道弧线后重新激射出丈余长的剑芒,而后朝着已经匍匐在地动弹不得的妖物头颅就是一斩!! “叮!” 一声响彻山谷的脆鸣惊起! 包裹了细小木剑的绿色剑芒被一道斜里刺来的金芒撞了一撞,轨迹偏移之后,只是擦着那妖物的头颅射入地面! 第三百四十一章 缘分可斩 ,望仙门 大古山脉北部山村,一金一绿两道细微若飞鸟的光芒从山谷之中直直射入半空,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各自朝着一个方向飞走,只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而在山谷之中石桥之上,一道十丈长的金色剑芒正劈刺挥砍,与两头超级巨大的妖物反复碰撞,御剑之人正是那高大壮硕的男子,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先前冷漠淡然的模样,脸色微白,满头是汗,一边双手掐诀,一边不住的颤抖。 而那玲珑少女则蹲着身子,将五张金色符箓按照不同的方位摆放在地,然后以那柄细小木剑为笔在地面石桥之上刻画阵纹,她瞪着眼睛聚精会神的刻画,额头汗水滴到地上都不理会。 “快......快好了吗?!”高大男人紧咬牙关头也不回的问道。 玲珑少女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勾连完最后一笔之后将细小飞剑往地上一丢,起身闭目,双手结印口念法咒,随着她的动作,石桥范围内不断的有绿色的光芒星星点点聚集到那阵法之上,然后随着她睁开眼睛喊出一个“疾”字,金色符箓再次绽放刺目的金光,然后彼此连接,最终化作一个方圆丈余的金光护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几乎就在那金光护罩成形的一刹那,高大男人双手法决一收,他的飞剑之上剑芒尽碎,倒飞入身后剑鞘之中! 高大男人一个趔趄,玲珑少女连忙将他扶助,“师兄,你怎么样?!” “没事,”高大男人重新站定,只见那两头妖物早已飞扑而来,前爪之上火色妖气如同急雨般落在金光护罩之上,发出嘈杂而连续的恐怖噪音,可任凭它们如何撕扯,金光护罩也没有半点破碎的迹象,“这符箓禁阵可以抵挡它们一会儿,若是附近有其它同门看到你我的求援飞信可以赶来那便最好,如果不能......你我就要趁着它们疲惫之时御剑逃走了。” 玲珑少女扭头看向在一圈篝火围绕下显得越发漆黑静谧的村庄,再看看那个咬着牙缓缓将老马头往巷子里拖拽的小男孩,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好”字。 哔嘀阁 高大男人却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两头妖物的动作,看着它们爪间火色妖气的浓郁程度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恰恰巧又有这么两头火系的妖物......”他看向石桥另一边仍旧被六道金光捆覆着的个头要小上不少的妖物眼睛一亮,“难道......” 他没有将话说出口,只是看着那两头无法攻入金光法阵的巨大妖物又去到那小妖物身边徒劳的撕扯它身上的金光,然后忽的抬头看天。 只见原本漆黑的天空之中,忽然自北方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只若朝阳未升之时山头的微光,最后竟光明到将天地点亮,让漫天的星光乃至于月亮都因此隐了形!! 等到金光已经如同太阳一般飞临山谷上空,整个山谷便亮如白昼! 高大男人大大的松了口气,玲珑少女则欢喜的叫了起来,“爹爹!!” 只见那金光在空中一顿,然后如同太阳坠落一般降到山谷,随着他的降落,那灼人的光线也渐渐消散,最终露出其中一个身穿浅淡绿衣的中年男子,他长发飘洒,面容清古,御风凌空衣袂飘摇如同仙人,眉眼如月,似笑非笑,双手负后,不动如山,气质如水! 第三百四十二章 仙家气象 ,望仙门 兴城位于永昌郡中部地区,是繁荣程度不下于益城,甚至在商贸活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的永昌郡核心大城。 它北临雅水,拥有三穷郡里唯一一座大型港口,东接安阳郡,有一条连接古城及安城的宽敞商道,南面益城,因此不必担心南夷之祸临头,西合三仓之地,拥有其巨大的农牧产业和市场基础,这一切的条件造就了它在三穷郡里唯一富贵大城的名声。 可与此同时,它也是一座军镇,大型军镇。 因为它北临广郡,与绣城地区隔雅水相望,东临安阳,雅河与大古山脉之间的商路本也可以是战时不可控的运兵线路,如今三仓之地易主,兴城以西的郑仓与通仓两座大城成了离郡的军镇基石,亭关与寿同两座军镇距离兴城更是只有不到两百里,兴城一时间三面被围,成了一座几乎算得上孤悬于外的独城。 于是大量的商贾富户开始撤离这座大城,他们有的拖家带口携带金银财物去了广郡锦城,有的则往东去了安阳郡首府安城,更多的不得不南下去到益城,直到离郡与永昌以及安阳等郡签订了南疆之盟,这种人财流失的困境势头才稍稍止歇。 可肉眼可见的萧条,还是大大的打击了这座城市内外所有百姓对这座城的信心,几乎没有人认为这里可以再次繁荣。 但这个世界的变化总是来得如此突然。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兴城的街头上突然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来。 这些人有的穿了道袍拿着消灾除厄的幡子四处游逛,有的则是背剑持刀好似武人,又或者承骑了巨虎蟒蛇招摇过市,以及俊男仙子一个个冷若冰霜。 他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时离去,百姓们只知道他们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只往兴城最中心的那一片不久前被划作禁区的宫殿附近去,进去了就不再出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天气晴好,夏末正午的太阳烤得地面都有些灼人脚底,哪怕是码头上最能吃苦的汉子也不得不寻了一处树荫躲避,不时的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一擦,汗流不止多少有些狼狈。 然后,不知道是谁最先指着远空喊了一声! 等到众人抬头,就看见远处蓝天白云之间似乎出现了一艘如同龙舟一般华丽御空的飞船!! 那船初时看着只有核桃大小,随着它渐渐飞来,在众人眼中越来越大,等到它从天而降缓缓滑落在雅河之上,激荡起层层大浪,然后又驶入港口,人们才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艘比之兴城港口停靠的最大客船还要大上几分的三层楼船,船首为黄金龙头,船身似玄龟甲壳,船尾有蟒蛟蛇尾,气势惊人! 一众港口劳力或坐或站,就那样看着船上百余逍遥客般的山上人行走其间,仿佛天宫仙人近在眼前! 目瞪口呆。 直到大船靠岸,从那龙舟上走下几十个人来,人们才稍稍惊醒,只以为天人临世。 敬而远之。 一行人中为首一人,正是曾于大古山脉北部山谷中化作金光而来,挥手之间斩杀了三头巨大妖物的中年男人,在他身边一个便是那玲珑少女,另一个是容貌富贵气质温和的中年妇人,中年妇人同是一身浅绿长裙,长裙剪裁得体将她身型衬得越发高挑,再加上她脸上一点笑意,淡然如菊。 三人之后的数十人里男多女少,皆是同样打扮,其中一个高大壮硕的惊人,正是曾与玲珑少女一起在山谷间对抗妖物的男人。 一行人从船上下来,也不理会这一番降临给周遭百姓带来的震撼,只是径直出了港口往兴城中央的宫殿去,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就那么顶着烈日穿过了半座城,可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清凉,让人舒适轻快的以为不是八月人间。 第三百四十三章 四宗齐聚 这一日正午,满兴城的人都见证了那一幕流星天降的恐怖气象。而在那座名为“暑宫”的别宫小广场上,处于最佳观景之地见证了这一幕的孟娇阳等人则丝毫不觉得畅快。胖子擦一擦自己额头满满的冷汗,看一眼易白之后讪讪的松开自己的手,等到隔着老远寒暄的金袍男人和叫做钟舒夜的听风阁掌门寒暄到一段落,才走出几步朝那金袍男人拱手一礼道,“可是金剑门的掌教凌安真人?在下永昌郡太守孟娇阳,有礼了。”那金袍男人这才斜眼看来,轻哼一声后勉强抬了抬手也如世俗抱拳礼一般拱了一拱道,“正是凌安子,见过太守大人了。”孟娇阳气势为之夺,哪里还能计较什么其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如何。另一边叫做凌安子的金袍男人缓缓走下战车,面容冷峻,与身后数十个杀意满身的穿着黑色道袍的修炼者一起,带起一股比之沙场之上百战悍卒更加血腥的味道,迫得永昌郡一众宫廷侍者忍不住的后退。那凌安子见状更是不屑,直接从孟娇阳等一行人身前走过,来到钟舒夜的身畔,也不管这暑宫哪里是什么宴客厅,直接便伸手一引带着听风阁众人往宫殿深处走,“舒夜道友可知此次‘安南大会’苍颜剑宗的启明真人会否前来?”钟舒夜朝孟娇阳点一下头后跟着凌安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听说启星子如今身在安陵,启真子又......所以启明真人此番应当会来,毕竟那位离郡太守......听说颇得他的喜欢。”凌安子哼了一声道,“离郡太守?一个不知耍弄了什么手段竟敢蛊惑启明真人的小子罢了,我听云百楼说,就连他都曾被那小子所骗,若真如此,我们都得小心些才是,毕竟在玩弄心机这种事情上,我们这些人恐怕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钟舒夜笑而不语。另一边孟娇阳等永昌郡众人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孟娇阳作为永昌郡太守以及这座暑宫之主,陪着笑脸领先众人半步为之领路,姿态上已然是低到了极点。只是除了钟舒夜之外,无论是他背后的听风阁众人,或者是凌安子以及他身后的金剑门众人,都不曾将视线停留在这位肥胖太守身上超过一息。等到一行人走过两道大门之后,豁然开朗。广场开阔,大殿高耸,而最吸引人目光的,则是殿前广场上的集市。那里人数众多,琳琅满目。有的修炼者身前摆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清香气味隔着百米都能闻到,有的修炼者身边尽是灵动小兽,有头顶上泛着微光的鸟儿,有皮肤上流转光辉的小鹿,也有道士面前摆放一排排的符箓,或者干脆摆上一两件法器。更多的修炼者行走其中,服色各异,看着问着,十分热闹。走在钟舒夜身边的玲珑少女忍不住一手掩口,抬头看了钟舒夜和另一边的妇人一眼,然后便悄然后退了几步拉着那位高大壮硕的师兄小跑着离开了队伍。钟舒夜和凌安子以及其他人则只是扫上一眼,便跟着孟娇阳等往一座偏殿走去。可还不等那玲珑少女从第一个修炼者摆满晶石的摊子上挑出一个中意的,便在一片惊呼声中随着众人一起抬头去看,因为东方天际再现异象!只见东方天空之上出现一只大鸟,那鸟通体雪白,翼展如云,仿佛游动在海水之中的大鱼,每一次扇动翅膀,都能滑翔而出极远。它就那样飞临兴城上空,盘旋而下,直到落在这一方广场上,众人这才看清那鸟竟是一头体型巨大到难以置信的仙鹤!仙鹤落地,其扇动翅膀带起巨大的气流,吹得现场一片混乱,只是一众修炼者也只是敢怒不敢言,默默的往那边瞧上一眼后,便就各自低头重新整理自家的摊子。玲珑少女却往那边看了许久,看着数十身穿雪白衣裙的女子自仙鹤背上跃下,一个个如凌波仙子,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陶醉的美,“师兄,她们该是逍遥谷的仙子吧。”高大男人神情冷淡,点了点头,“其中为首的就是逍遥谷掌门婉青丝真人,曾在苍颜山上见过一面。”玲珑少女点一点头,视线不由自主便落在那为首的仙子身上,只见她花容月貌如同少女,青丝雪扣,发带缥缈,只如降临人间的出尘仙子一般,就在她盯着那为首仙子去看时,对方也似有所觉的看了过来,与她有一刹那的对视,而后便转身与凌安子等人寒暄,“听闻这位前辈已经两百余岁,容貌之美一如豆蔻少女,真是令人羡慕......”高大男人已经蹲下身子在一个道士的摊子上挑挑拣拣,闻言不解的抬头看了玲珑少女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又自翻捡起面前的东西。玲珑少女也只是一说,然后便即忘记了什么豆蔻少女,蹦跳着跑到另一边一名女修炼者的摊子前,在那些珠钗玉器模样的法器间迷失了自己。等到她用一张珍贵的黄金符箓换取了一堆耳环项坠一般的微小法器之后,才听得集市上众人说“苍颜剑宗的人来了。”她和高大男人回头去看,就见西方天际亮.asxs.点星芒,那星芒不大数量不多,相比较其他三大宗门华丽丽的降临显得过于朴素。可就是那二十几道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剑光,却引得在场所有人为之侧目。因为苍颜剑宗掌教启星子虽说已有数十年不曾下山,可他在西南汉州乃至于天下宗门之间的名声还是太过响亮,如今一场安南大会若是连他都能到场,这西南汉州山上宗门便算是真的聚齐了。剑光极快,从天而降落在这一方广场的时候,所有人便看清了为首那人,白眉长须,面无表情,若不是先前御空而行的模样过于出尘,哪怕他仍穿着那一身宽大的道袍,所有人也只会将他当做一个村口晒太阳的凡人老头。老道只是往集市这边扫了一眼,冲众人微一颔首,便在几名宫廷侍者的引领下往宴客殿的方向走去。等到老道和其余苍颜剑修走了以后,集市上所有修士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前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一般。玲珑少女则瞪大眼睛看着老道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喃喃道,“这个老爷爷的气,怎么能......”“......像大海一样啊......” 第三百四十四章 四大强军 雅河之上,一艘艘巨大的战船结阵而行,彼此相近又并不相连,十分规矩。船队逆水而上,速度很快。被所有战船隐隐护持围拢的,是一艘极其硕大的宝船。那宝船十分巨大足有五六十丈,其上风帆臌胀,幡旗飘摇,拍杆如林,船弩似松,显然是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战斗舰船,而非虚张声势的摆设。宝船分三层,最上一层的甲板上并排站了两人,一个浑身雪白正是云百楼,另一个则是大热天里仍要批一身厚厚褐袍的诡异女人。“我们一路顺汉江而下,到了雅水交汇之处,而后又逆流而上如今就要到了兴城,虞威停留在丹港的水军都没有半点动作,想来之前一战是真的将他打怕了,”褐袍女人伸出一根手指缠绕自己的发丝,看着云百楼的侧脸有些羞涩似的轻声喃喃道,“经此一战,那申然之也该知道大势已去了。”云百楼摇了摇头,“虞威这个人的想法我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怕是不可能怕的,尤其在战术层面上我们终究还是输了一筹,可他短时间里当不会再次西来,他领船队东归之后既没有直接返回江州,又没有选择雅河之上的柳城,而是退到了河内郡南部三城之中的丹港,便是明明白白的将汉江、雅河的上游段都让给了我们,看似是大大的退了一步,实则是示敌以弱的伎俩,只等江东郡朝堂之上吵出个所以然来,他便进亦可攻退亦可守,不算很差的选择。”“原本我以为他只是个纯纯粹粹的水上强人,可听说他在丹港驻扎下来以后竟帮着申然之整顿起了陆军,几十天的时间里似乎也颇有了些成效,如此来看,此人日后.......也当是我们很大的麻烦,”他抬起手来将额前的一缕乱发拢到耳后,姿态美极,“将他在阴灵里的等级提到必杀,让丹港和江东郡那边的人盯着些,若有机会除掉他,或者只是在江东虞家的掌权者、夺嫡者们耳边吹吹风,都是可以去做的。”褐袍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温柔,“等兴城的事情完结,我可以去一趟丹港,若有机会除掉他,我便除掉了他!”云百楼再次摇了摇头,“经过前面一战,以那虞威的聪明必然已经从江东郡乃至于江州各郡召集了上三境强者来,甚至不止一个,你贸然潜入丹港说不定反倒自投罗网,如今这个世道与以往不同了,上三境的强者......也是会死的......!”褐袍女人乖乖巧巧的嗯了一声。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得南方天际一声鹤鸣,却是一头体型极其巨大的仙鹤自东向西飞了过去。“是逍遥谷的人,”褐袍女人眼神一眯,随即似是一惊般避开了视线,“应当是逍遥谷那个多年不曾现身的老妖婆来了!”云百楼一笑,“十八,等到了兴城可得管住你这张嘴巴,免得公子我一不小心就被哪位高人给拍死了。”“虽说姬天衍召开天地大会硬是要将山上山下融为一体,可零之约定也不会成为一纸空文,上三境强者尤其是有宗门羁绊的,绝不可能敢公然对公子这样左右一方势力的人物动手,”褐袍女人道,“何况凌安真人这一次也是要到的。”云百楼看向西面,那里似乎有点点星光自远方来,“我曾听人与我说起,苍颜剑宗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褐袍女人同样看向西面,缓缓的点头。云百楼也不以为意,只是随口闲谈一般问道,“你说洛川这一次来兴城,身边跟着的是谁?”褐袍女人沉吟片刻后道,“该是银匠。”云百楼“嗯”了一声,说出来的却是全不认同的话来,“我觉得就只是那影子。”褐袍女人诧异看来,云百楼回望向她,抬手指了指南面。褐袍女人皱眉道,“公子是说洛川仍旧担心南夷?不是说他才刚在南面打了一场匪夷所思的胜仗,甚至一路打到了万虫谷的本宗?难道是担心万虫谷报复?!”“不知道,”云百楼道,“从离郡南疆传回来的消息尽是些碎片化的东西,这一战究竟如何恐怕只有他和陆东风等有限的几个人可窥全貌,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一战背后应该还有些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我们不得而知罢了,至于说他让锦儿给我写的信......”他忽然笑容灿烂,“只能说这个洛川弟弟有些时候随性而为的样子,是有些可爱的。”褐袍女人看一看远方,又看一看云百楼,问道,“如果此番随那洛川而来的只有影子一个的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小心问,“不然我试着给他......下点东西......?”她见云百楼不说话,连忙补充道,“总是有些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东西的,哪怕只是吓唬吓唬?”云百楼哈哈的笑着,“难不成给他下点泻药么?哈哈哈。”褐袍女人也跟着笑,“泻药便罢了,这种东西我倒不多。”云百楼似乎心情大好,看得船上一些远远望来的士卒都有了一刹那的恍惚,引得褐袍女人脸色骤变。“好了,不必为难他们,”云百楼笑着摆了摆手,“此次兴城大会非同寻常,不乏高人,很多事情能光明正大的做就必须要光明正大的做,些许瑕疵都有可能坏了我的图谋,无论洛川还是晏思语,都有等着他们的故事在那里,切不可心急。”褐袍女人又柔柔的“嗯”了一声。“那个肥肥糯糯的孟娇阳不是已经到了兴城吗?这一次他带了谁在身边?”云百楼问道。“易白,”褐袍女人道。“哦,”云百楼若有所思。褐袍女人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他还将那一万撼山军带来了兴城。”云百楼嗤笑一声道,“还真是个怕死的货,难不成他怕洛川趁机夺了他的兴城?!”他扭头看向兴城越来越近的港口,视线在那艘高大华丽的玄武飞舟上一扫而过,“晏思语也该要到了吧。”褐袍女人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只手,一只纸鹤从天而降落在她的指尖,随即飞快展开成为一张信笺,她飞快的扫了一眼后递给云百楼,“安阳郡两万大军聚集古城,晏思语亲率七千武卒已至兴城外。”云百楼看都不看那纸条,只是随手接过将它丢到天上,“广郡水师,安阳武卒,永昌撼山......离郡轻骑......到齐了好,到齐了好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还在人间 如今的离郡与永昌郡在三仓之地与永昌中部之间,其实是没有明确的分界线的。自两郡大战之后,离郡的斥候时常会出现在兴城之下,永昌郡的斥候也偶尔会去到亭关或者寿同附近,因此斥候之间的小股摩擦始终不断,直到南疆之盟的缔结,双方才各自约束斥候于对方城池百里之外,隐约便也形成了一道彼此默认的分界线。可这一日正午,钢铁洪流一般的离郡轻骑却施施然越过了那道分界线,堂而皇之的进入了永昌郡的地界。离郡轻骑的行进速度很慢,因为队伍之中还有两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洛川却不在其中,而是和通仓城守将陈少雄骑马并行于队伍最前方。“兄长且回吧,总不能真的将我送入兴城,”洛川有些无奈的看向陈少雄道,“通仓城难道不要了?”陈少雄看一看远处已经在望的兴城城墙,想了想后沉声道,“末将就在亭关,太守大人但有所召,末将必踏破兴城而来!”洛川暗自苦笑,心想如今这座兴城大概没有那么好踏破,但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李牧所部如今该是到了郑仓,甘原韩丰和上原赵贵也各自增兵三仓之地,如今这座兴城里不缺瑟瑟发抖的太守,但却绝不是我洛川,好了好了,且回去吧。”陈少雄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抬头看天,就见十数道剑芒自头顶上空飞过,搅得蓝天云彩都随之拉出一道不规则的直线来,“苍颜剑宗那位掌教真人可会到此?”洛川点了点头,“该是要到的。”陈少雄低头看向洛川,“太守大人务必保重,如今的离郡没有了谁都可以,独独不能少了你,”说完也不等洛川回应,一拉缰绳往来路飞奔而去,一人一骑,如同游侠。洛川回头看着陈少雄远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扭回头来,看着远处的兴城,原本一路北上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就骑马跟在他身后的长须老道牛德信也跟着回头看了看陈少雄,冲着洛川的背影道,“太守大人,我观察了很久,这个大个子的修道天赋,啧啧,很不错啊,还不如将他召回离城在那棵树下好好修炼些年,说不定就又是一个上三境强者。”方脸道士常五溪闻言拉了长须老道一把小声道,“牛师兄,怎可妄议离郡事务。”牛德信嘻嘻哈哈的应着,没个正形。洛川也不以为意,控制马匹向后,挤到一众望川剑修中间道,“像他们这样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六境强者,也该在战场上杀到上三境,人族军队之中就有这样的例子,像那位金城郡太守,不就是硬生生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一身强绝修为?”牛德信撇了撇嘴道,“那位金城郡太守嘛,强则强矣,但要说修炼成就,和另一位比起来还是要差了不少,”他斜着脸昂着下巴,吊足了洛川胃口之后才笑呵呵的道,“可听说过西北灵郡有个女武神?!”洛川略一沉思问道,“牛道长是说前一朝那位女将军夏遣狮?”长须老道抚须颔首,微笑道,“这位女将军解甲归田已有数十年,难得你这样的后辈还能记得,”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位女武神从军后期曾三上望川问道,此前也曾走访天下各大宗门,与各大派高手切磋较技,师尊曾说她上山修道下山戍边,是位不可小瞧了的女中英雄,能得师尊如此评价,那位金城郡太守是万万不能的。”洛川看向远处的兴城,“山上山下,就真的有那么大区别?”秦万松点一点头,“在我看来山上山下最大的不同,便是所求不同,山上人求避世清净,求大道长生,这些东西难向外求,只能自证,山下人则不同,七情六欲各有所求,所求者尽皆在外,是以争斗不休永无终止。”另一边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老道宋归云听得频频颔首,“志不同则道不合,是以山上山下九百载未有交集,虽说如今乱世,可让山上人长期入世......多数还是不情愿的。”洛川扭头看向宋归云又问,“若是如此说,望川剑宗不就是天下最大的山上宗门,为何诸位前辈乱世下山,应劫赴死,却别无话说?”一众望川剑修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满身杀伐气息的魁梧道士萧斩才开口道,“大概因为望川,本该如此。”洛川肃然摇头,“我从不觉得这世界上的担子是少数义士们天生就该承担的,不是他们强,他们自愿,他们就活该去赴死,而让剩下的人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等待天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天要塌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必须给我站起来摆出赴死的架势,哪怕是虚张声势摇旗呐喊,如此,方有一线生机,”他看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兴城缓缓道,“这就是我非要来一趟兴城的原因,世道如此,总有些人愿意与我们同行,那便可以生死相依,有些人不愿意,有其它去处也无妨,可若是有些人还想着别人挡在身前自己就可以安享太平,沾沾自喜甚至幸灾乐祸,那我就要清清楚楚的让他们知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长须老道微微皱眉道,“可若有些宗门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我们能如何强求?总不能拿绳子硬绑了来,都是些斩断了尘缘的修炼者,无牵无挂,说得难听些,有些山上人是号称万般灭尽都与己无关的......”“无牵无挂?哪怕是个散修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无牵无挂,既是修的长生之道,他自家的性命就是最大的牵挂,”洛川一脸市井模样,“更何况那些开宗立派的,不得求个道统绵延?再说名声,就算他们自己不求名传千古吧,总也不希望遗臭万年,真要把我惹火了,我让文人史官将他们家门派写得龌龊无耻荡乱无德,再找人抄上千万本散布到中洲各郡读书人家,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在山上心平气和的修什么大道!”一众望川剑修听得面面相觑又无言以对,想着若真是如此,怕是整个山上世界的脸面都要连带着丢尽,继而又想到洛川那一句“道统绵延”,不由得更是心凉,若是有朝一日山下人都将山上修士当成道貌岸然之辈,不就是真的硬生生斩断了山上宗门的道统绵延?!洛川看着远处兴城喃喃道,“便是修道百年,既然还在人间,人,不就还是人么......”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何处良配 ,望仙门 离郡轻骑抵达兴城外五里的时候,兴城内外的永昌郡军队都没有一支相迎,城上城下就只是远远的看着,没有人敢轻易靠近这支军队。 等到轻骑选择了一处稍稍高出地面的地方扎营,一路上总是待在马车里的千雪、思齐、花语和年轻女道四女也下了车骑上马,和洛川一起,与一众望川剑修以及一支两百余人的精锐骑兵一起继续向兴城前行,直至城外一里,才有一支十数人的金甲护卫迎了上来。 金甲护卫速度很慢,等到靠近这一小支离郡轻骑近前数丈才率先勒住缰绳,其中为首一人轻敲护铠,面甲下发出脆脆的女声,“永昌郡太守孟娇阳之女孟婉儿,见过离郡太守大人!” “孟婉儿?”洛川没有让战马止步的意思,于是整支队伍便继续向前,迫得那孟婉儿身后十数名金甲护卫忍不住的后退,唯有孟婉儿一人死握缰绳,极力控制着胯下不住拧身摆头的良马,没有后退一步! 洛川一直控制战马缓缓行至孟婉儿身前一丈,到了战马头颅相抵的位置,才一勒缰绳让其停下,“我在中京城时,曾听人说起过一个擅长写诗的孟婉儿,只是不知道竟是永昌郡太守的女儿。” 那孟婉儿没有掀开面甲,也没有挪动战马,就那样昂首挺胸,不卑不亢,“这天下间太守大人不知道的小事想必还有很多。” “还真的是你,”洛川看一眼孟婉儿身后十数个即便戴着面甲都不敢直面自己的金甲护卫,脸上笑容渐去,“我知道广郡和安阳郡的太守今日大概也会抵达兴城,孟娇阳既然让你来这里迎我,那他本人又去迎了谁家?” 孟婉儿仍旧是那副模样,只是声音里也多了三分冷意,“父亲此时仍在暑宫,作为地主,应当还在接待四大宗门的仙师。” “那去云家和晏家那边去迎的是你其他姐妹?”洛川依旧不依不饶。 孟婉儿依旧回答,“去迎广郡和安阳郡两位太守的,是婉儿的两位兄长。” 洛川嗤笑一声看向孟婉儿同样冷声道,“孟啸天如今......可还安好?!” 孟婉儿一滞,面甲之下看向洛川的双眼再不能像先前一般平静,握着缰绳的娇嫩双手上竟现青筋,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仍是淡漠道,“家祖父一切安好,有劳太守大人挂念!” “知道我挂念着他就好,”洛川一甩马鞭从孟婉儿身边走过,带着两百余骑直直往前走,一众金甲护卫只得分散开来落在道路两旁的农田里,给他让路,“如果是孟娇阳身边那个书生一定不会选你来迎我,所以最终你能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你硬求来的,而孟娇阳能够同意让你来......” 他回头去看,那孟婉儿果然也在回头看他,不由笑道,“大概是梦想着我万一能对你有些兴趣吧......” “你......!”孟婉儿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却最终没有将剩余的话说出口,她费力的调转马头,拨开身边众骑驱马赶到洛川身边时已经稍稍平复了心情,她驾驭良马挤到洛川身畔,思齐见状便给她让了让,她又稍稍落后了洛川一个马头,尽量平静的道,“父亲已在暑宫宴客殿备下酒席,为雅水之盟诸位太守大人接风洗尘。” 洛川全不回应,只是回头看着她,仍旧说着先前的话题,“我在中京城听人说起你时,都说是个会写诗的美人,怎么如今相见,都不愿掀开面甲以真面目示人?” 第三百四十七章 垂涎欲滴 ,望仙门 兴城,暑宫。 大殿前的广场集市人数众多,热闹非凡。 洛川的马头前,一个玲珑少女正仰着头笑嘻嘻的看着他,“是你。” “是我,”玲珑少女顿时笑得越发开心,“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山下挺有名的那个离郡太守,离开离城之前我有去找过那个武州的小姑娘,她已经在一善堂住下,她叔叔的身子骨也日渐转好,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替老掌柜做事情,忙忙碌碌的,却反倒吃得胖了些,笑起来可可爱爱的。” 她根本不管在场其他人的目光和反应,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根拴了金豆的手环朝着洛川举起,“那个老掌柜是个好人,还把它还给我,我本来不想要,但他说你已经给过他钱了,我就拿了回来,现在把它给你。” 玲珑少女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快也有些乱,但洛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弯腰从她手中拿过那个手环仔细看,就见那金豆之上密密麻麻的纹理刻画的极其精细,仿佛是什么装饰性的图案,又好像是某种繁复的阵纹,他看向少女晃了晃手中的手环道,“所以你认为这是谢礼,还是补偿?” 玲珑少女想了想,灿然一笑道,“既不是谢礼也不是补偿,就是个礼物吧。” 洛川嗯了一声,然后将那手环戴在左手上晃了晃,笑道,“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玲珑少女大大的点了一下头道,“是!” 洛川看她还没有让开的意思,便又道,“等晚些时候如果有空,我再找你叙旧,可好?” 玲珑少女又点了一下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高大男人上前将她拉到一旁,只好冲着洛川摆手,“我叫钟韵,你要记得。” 洛川点一点头,与众人一同前行的同时,目光已随着秦万松等人一同转向了宫殿入口的方向,在那里,一队百余人的护卫军围绕着一大一小两辆奢华马车。 前面的一辆十分巨大,没有顶棚,由四匹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牵引,金木玄幔,赤色车轮,车厢四壁皆是阵纹,每一面阵纹的中央都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妖丹,高调奢华到了极点,软塌香车之上,四位美人环肥燕瘦,贴身靠坐一人,那人华服玉冠,体态肥硕,须发稀薄,眼袋低垂,头胸相接,没有脖颈,一身肥肉层层叠叠,颇为壮观。 后面的一辆则十分平凡,只是相较于普通马车来说稍稍宽大些,其上一个车夫,赫然便是云百楼身边那个喜欢穿着厚重褐袍的神秘女人。 洛川微微皱眉间,身边千雪已经稍稍侧头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第二辆车上之人应该就是云百楼,我在柔城时曾远远看见过那驾车女子,正是他身边形影不离之人,实力极强,高深莫测。”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洛川身边,“是云百楼身边的人,阴灵之中最神秘危险的一个,擅长用毒!” “哦?”洛川闻言便盯着那个为云百楼驾车的女子看了几眼,却见对方似有所觉般回望,眉头微挑,嘴角泛起诡异的弧度,不由觉得心中一寒,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挪开视线去看那肉山,“那这个就该是广郡太守云三山了,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广郡太守云三山据说已经有些年没有正经处理过事务了,常年处于府宫之中享乐,每月一次的朝会也往往不来,以至于锦城朝官都几乎要忘了他的模样,”一旁殷花语凑过来低声道,“所以前些时日据说云三山遇刺身亡,广郡公示说只是死了个替身,民间却说什么的都有,至于如今明面上的广郡太守到底是真是假,实在是桩悬案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毫不客气 望仙门第三百四十八章毫不客气暑宫宴客殿,面积巨大。 原本高台之上独属于太守的黄金主座被临时撤去,只在其下巨大的殿堂内围拢当中的空白地带安放了八方桌案,桌案大而厚重,皆以金丝楠木制成,其上摆放宫廷菜肴果珍奇蔬,看之则喜。 桌案之后是成排的座椅,座椅前未设案几,实在是这一番阵仗已经就要占满了整个大殿,若是坐满了人,就会显得拥挤。 等到洛川一行在永昌郡宫廷侍者们的指引下来到宴客殿的时候,背对宴客殿大门坐南面北的四方桌椅上已经坐满了人,自西向东分别是位于离郡的苍颜剑宗,位于广郡的金剑门,位于河内郡南部三城的听风阁和位于安阳郡内的逍遥谷。 听到身后动静,四大宗门座椅上的门内弟子们纷纷回头,只有位置靠前年纪大些的宗内前辈以及桌案后面的四位宗门掌教、掌门稳如泰山。 苍颜剑宗老掌教闭目打坐,如同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金剑门金袍掌教双手置于膝盖,身体前倾盯着宴客殿上首一块匾额自顾自的瞧着。 听风阁身穿浅绿衣衫的中年掌门举杯饮茶,悠然得好像只是在自家宗门宴客会友。 逍遥谷掌门仙子双手交叉于腿上,视线低垂,一只似兔却没有长耳,似猫却没有长尾的雪白异兽俯卧于其怀中,好奇张望,全不害怕人多。 坐北朝南的四方桌椅之上,则只有最靠东方与逍遥谷一方相邻的位置上坐了人,那个看到离郡一行到来后已经从桌案后面站起身来满脸笑容的中年胖子,正是永昌郡太守,暑宫之主孟娇阳! “原来是离郡太守到了!原本想着离郡太守距离兴城路途最远,不料反倒最先到了,可见太守大人作为此次安南大会主创者,对大会是何等的重视,”中年胖子孟娇阳一边大声的称赞着,一边朝洛川的方向抬手一引,引向了正北方的两处桌案,然后扭头对身后的宫廷侍者道,“还不快去恭请离郡太守入座!” 一排十数名宫廷侍者飞快的小跑到洛川面前齐刷刷跪下,一边膝行,一边往北面的案桌方向引导,“恭请离郡太守大人入座。” “都起来吧,”洛川有些见不得如此场面,一挥袖让一众膝行的宫廷侍者起身,可这十数人哪里敢真的起身,于是便看向那中年胖子道,“孟太守,让你的人起身吧,当此人族盛事,不该让他们这样。” “离郡太守说得有理,”孟娇阳笑着应和,然后挥挥手硬声道,“没听到太守大人的话吗?快快起身到一边去,不要挡了太守大人的路!” 一众宫廷侍者又连忙起身躲到一旁去。 洛川这才带着身后一群人大步入殿,也没有如孟娇阳所指引的一般去正北方的座位坐下,而是直接走到偏西方的一个,挨着苍颜剑宗就坐下了。 千雪和影子坐在他身后距离最近的位置,思齐和花语侍立于他身侧,年轻女道则返回了苍颜剑宗的位置,在老掌教身后第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洛川一番行动自然瞒不过苍颜老掌教的感知,等到他坐下,老掌教终于睁开双眼,面无表情的冲他微微颔首,洛川则正襟危坐回了一礼。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太守齐聚 ,望仙门 暑宫,宴客殿内,云三山一声呵斥,顿时四下无声。 在大鼎王朝,一郡太守便是一方诸侯,掌管一地万民,一言可决生死,那是权力滔天四个字绝对无法形容的尊贵,这种当众训斥一郡太守的行为,怕是遍数大鼎王朝也没有多少人敢做,哪怕在场四大宗门皆是山上仙家,向来不理俗世显得超然物外,这种不合规矩又绝无好处的事情山上人也是没人会做的。 永昌郡太守孟娇阳见四大宗门掌教、掌门各个无言,其后一众宗门弟子却多有面面相觑的,便有些为难,他侧头看了看身后坐着的中年书生,看到后者微微摇头后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安坐。 一众人就这样安静的等了不多时,宴客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等到门外众人走入众人视线,才看到那是一群蓝衣人,为首一个男人面白有须,相貌中正,蓝衣金缕,胸前一个金色虎头仿佛怒吼,衬得他一张带了笑意的脸孔越发柔和,等他跨入门槛,见场内众人多在看他,便大大方方的冲着众人拱手为礼道,“对不住,各位,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搁了时间。” 一边说着,一边就迈步进来,看到东方位置上的逍遥谷旁边已经坐了永昌郡的人,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便自然而然的绕过这两方人,往仅剩的一方桌案后坐下。 不等晏思语身后的一众蓝衣人坐稳当,就在他身边桌案后坐着的云三山再次开口,“晏太守,除了作为地主的永昌郡孟太守以外,咱们三个郡加上四大宗门的诸位仙师全都算上,也属你家安城距离兴城最近,你说遇到些事情,莫不是古城范围内遇到了敢阻你安阳武卒的山贼么?” 晏思语微微偏头,微笑着,却不看向云三山,十分平静的应了一声,淡淡道,“我安阳郡境内历来平安,哪里来的什么山贼,不过是大古山脉里些许胆大包天的妖物,已经被我武卒荡平。” “哦?”云三山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听说安阳郡双龙城元河一线的第三道防线已然稳固,怎得大古山脉里又能有了许多妖物?” 晏思语面色不变道,“云太守居于中洲内地不与四夷相接,也从未与四夷交战过,不知道四夷的麻烦也是自然,如今的南疆防线之上,南夷大举压境,妖族、妖物以及兽潮聚集之规模可谓空前绝后,有些许无知妖物敢趁乱潜入大古山脉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晏太守说的是,咱们广郡确实身处中洲腹地不与四夷相接,可......”云三山哈哈大笑着伸手指了指坐在自己另一边的洛川对晏思语道,“可这西南汉州不就有一个与两夷接壤,边境线之长放眼整个中洲也只有西北武州灵郡可以媲美的大郡在这里吗?我倒确实没有听说苍颜山脉或者伏波山脉如今频频出现妖物的事情。” 晏思语默然不语。 孟娇阳看一看云三山又看一看晏思语,低着头也不吭声。 原本只是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的洛川闻言将手中把玩的杯盏放下淡淡道,“云太守日理万机没听说也是正常,如今的南疆防线,各个边郡的压力确实不小,”他也不理会一句话说出来在场众人的反应,而是看向孟娇阳道,“孟太守,既然人都到齐了,就给大家说说此次安南大会的议程吧。” 孟娇阳飞快的扫视在场众人的表情后道,“洛太守提醒的是,”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书生,“孟三书,你来与诸位太守和掌教、掌门说说。” 第三百五十章 大妖肆虐 ,望仙门 暑宫,宴客殿。 云百楼的话一出口,不光是四大郡的人都看了过来,就连金剑门的金袍掌教、听风阁的掌门钟舒夜和逍遥谷的掌门婉青丝都齐齐看了过来。 云百楼微微一笑,起身冲着四大宗门的方向行了一礼,洒然道,“近来天下颇不太平,云某恰巧在中洲各地都有些朋友,所以知道的也就多一些,其中几件事情比较有趣,当此西南汉州山上山下齐聚之盛事,正好说来与大家听听。” 他走到那肉山面前的桌案旁站定,看向东北方向道,“先说说方才提起的东北常州。” “如今的常州只有五郡,众所周知山北郡北部已然沦陷,南部则通通归了山南郡,却不知道这两郡合一的山南郡北部地区前些时候也遭了劫,最靠近北部边境的一城三镇数十万人陷于火海,据传......”云百楼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洛川的脸上,道,“一头巨如乌云的火凤趁着天黑到处肆虐,城池村镇被付之一炬,百姓存活的,十之三四......” 一众人听得尽皆默然。 “也就是在那之后,昆仑山天地大会的消息传至常州,常州境内四大宗门所谓‘三宫一观’中的上清宫便决定远赴西北了,”云百楼的目光从洛川脸上挪开,重新看向众人,“不过这种级别的宗门立宗皆以数百年计,所在洞天福地亦是经营日久又天下有数的宝地,迁宗他处实在太难,所以在世人看来,大概觉得那上清宫主是在借此表达对山下诸侯们的不满更多些吧。” 众人默默听着,只有洛川和逍遥谷的婉青丝各自抬头看了云百楼一眼,继而对视,而后各自转开视线。 云百楼起身来到八方桌案当中的空地上,一边背着手悠然踱步,一边继续道,“再说东南江州,众所周知,我中洲南北有两座大江,北有怒江,南有汉江,汉江横断南北,又有两大支流,一为雅河,一为渭水,前些时候我广郡水师与那江东郡水军在汉江之上打了一仗,公子虞威因此损失了不少战船,据说他有些生气,但我想如今他若再去回想,大概还要谢谢我,因为......” 他一个转身再次看向洛川笑着道,“因为也就在前些天,有一条体型极大的青龙自中京城雨夜走江,顺着渭水一路东去,沿途狂风暴雨水漫山河,即至其汇入汉江,竟于两河交汇之地掀起滔天巨浪,一时间江水滚荡,洪水泛滥,江东郡西北两城之地化为泽国,若不是有江州高人出手,那青龙大概还要顺流出海,若真如此,则所谓江州权贵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如今,江东郡水患未平,江州各郡已经急急忙忙要办那‘四海大会’,”云百楼美目流转盯着洛川问道,“离郡太守大人以为,这所谓‘四海大会’能有我西南汉州‘安南大会’几分繁荣?” 在场众人看一看云百楼,然后视线齐刷刷落在洛川脸上。 “方才云兄也已说过了,江东郡水患波及不过两城之地,搅动江河引发水患的大妖也已被高人降服,则江州‘四海大会’想来不会比我‘安南大会’逊色半分,”洛川道。 第三百五十一章 离广之争 宴客殿里,多数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洛川。 因为在这大殿之中,与南夷交手最多感受最强烈的,非这位亲身陷阵的年轻的离郡太守莫属。 洛川看一眼站在殿堂中央,仿佛将那一片空地当做舞台的白衣美人云百楼,缓缓开口,“南夷扣边,已与我西南汉州三大边郡各有交手,仅仅只是其目前已经展现出来的实力,就绝非一郡一地之力可以抗衡,更何况如今的南疆防线虎视眈眈的南夷兽潮背后到底有多少妖族强者,谁都难以确切说清。” 他的目光从云百楼身上挪开,没有再去谈什么大妖肆虐,而是缓缓与在场各方一一对视,语态诚恳道,“此前离郡是在与南夷的交战之中小胜几场,可这些胜仗既没有让中三境妖族伤筋动骨,更没有让任何一个上三境大妖陨落,这些胜利除了能在当下乱世之中稍稍提振我人族一方士气以外,没有了太多其他的意义,南夷实力仍在,亡我之心亦仍在,我们不能以任何理由稍稍轻视之,为此,三大边郡需得进一步联合一致,山上宗门也需进一步鼎力支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联合各郡邀请四大宗门与天下修炼者齐聚兴城举办这‘安南大会’的原因,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不能横联边郡、纵聚仙门共同抗夷,我西南汉州早晚要被蚕食殆尽,然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无论山上山下,将无人可以幸免。” “离郡太守所言甚是,”云百楼只等洛川话音刚落便立刻接过话头,道,“吕祖仙逝,天下大乱之始,四夷来犯眼里可没有什么山上山下之分,只要是人类,便是敌人,我西南汉州肩负南抗南夷、西御西夷之重任,确实必要横联各郡、纵聚仙门,方能抵挡妖夷,此事无可争议,但如何“联、聚”对于西南汉州才是最好乃至于更好的路子,却要两说......” “云兄此言差矣,”洛川这一次丝毫不让,在对方话未说完之际便已经开口抢过了话头,“我西南汉州三大边郡与妖夷对抗九百载,无论是对南夷、西夷的了解还是边郡联合对抗策略,都已有无数先辈实打实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办法可循,全天下都没有多少人比我西南汉州三大边郡更懂如何抗夷,如今虽说已至乱世,可敌我双方却没有变,只需再得各大宗门助力便可成势,若是就此舍弃了九百载先辈的智慧,去赌什么新的所谓更好的路子,那便是至西南汉州万千百姓的性命于不顾了,孟太守、晏太守,两位以为如何?” 云百楼被洛川一番话顶在当场,却也没有恼怒或者反击,就只施施然转了个身,与洛川一起看向了孟娇阳与晏思语。 胖子孟娇阳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讪讪笑道,“洛太守所言极是,云公子所说却也极有道理,孟某一时难以分辨,”他看向身边不远处的晏思语问道,“晏太守此番战后,对于南夷之事应当更加了解,以为如何?” 晏思语不言不动,沉默半晌后才开了口,“我西南汉州三大边郡与南夷、西夷对抗九百载,亦是中洲南疆防线的前沿战场,洛太守所言无差,三郡之胜负兴衰直接关乎西南汉州万千人族之命运,不过......云公子方才尚未说起他的想法,也不妨说来听听。” “确实如此,无论如何,不妨听听,”孟娇阳顿时应和,只是一双小眼睛不敢与洛川对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刀斩马头 望仙门第三百五十二章刀斩马头洛川离场,暑宫宴客殿里的气氛似乎也不似先前紧张。 作为地主的孟娇阳起身将洛川送到殿外,又嘱咐十数名宫廷侍者务必将洛川一行安顿妥当之后,才转身回到殿内。 只是无论他与晏思语两人和广郡太守云三山聊得如何热烈投契,那个先前将这一场八方会面当舞台的云百楼却不再说话了,仿佛一个真正的公子一般,只是旁观。 离开宴客殿的洛川也没有多余的心思,不但没有去逛什么修炼者集市,甚至还登上了已经从城外赶来的太守御辇,在洛长恭等离郡轻骑和一众望川剑修的护送下出了暑宫。@*~~ 御辇厢体漆黑,车轮金黄,通体阵纹覆盖,宝石点缀其中,车厢内毛皮锦缎,暖木茶台,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舒适。 御辇内,洛川坐于窗边,打开车窗看向窗外,通过暑宫厚重的城门之后,一个仿佛他前世见过的佛教白塔一般的建筑紧贴城墙矗立于外,“这是个什么东西?” 听他问起,车厢内影子、千雪、思齐和花语四女齐齐看来。 千雪只微微侧头瞧了一眼便不再看,专注于在车厢内的书架上挑选新的书籍,“看到那石塔上方的红色妖丹了吗?那是一颗六境妖丹。” 洛川这才注意到,白塔顶尖上有一颗里外赤红的珠子,与江伯从离郡古道上得到的那两颗大小相当,只是颜色不同,“这是个......法器?” 千雪找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书,就没有想要理会洛川的意思。 影子接口道,“是隐匿法阵,”她回头看了看那暑宫,“如果想要覆盖这么大一片宫殿群,至少要五座这样的基塔。” 洛川想起自己在六凤山时被那巨蟒笼罩的漆黑天幕,又问,“是与六凤山那个差不多的东西?” 影子摇头,“暗部事后将六凤山周边十里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发现,最大的可能是那条蛇布置法阵根本没有借用任何法器,而且从功效上来说,六凤山的那个也比这个强了太多,不但可以隔绝上三境强者的感应,还可以隔绝外界视听,兼且有一定防御作用,眼下的这个,就只是隔绝内外感应而已。” “隐匿法阵......”洛川微微皱眉,一时间陷入沉思。 思齐和花语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正在看书的千雪却抬头看了洛川一眼,“那个云百楼让你感到有些不安?” 洛川被从沉思中打断,闻言也不避讳,直接了当的点了点头道,“我印象中的云百楼,是个善于躲在幕后去做计算的狠角色,而不是如今天这样,将自己置于所有人目光之下,光明正大作口舌之辩,”他抿嘴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自语,“而且今日所见的云百楼,与我前一次相见时,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我没有想明白......” 花语看向思齐,思齐摇头,前一次相见时是怎么个情况,除了洛川就只有远在离城的罗江知道。 千雪将书放在腿上,稍稍回想了一下方才宴客殿内的情景,道,“若说有些奇怪的地方,我觉得有两处,一是中洲各地如今其实大妖频现,可他只将九圣遗脉的几个案例拿来说事,这多少有些刻意,二是他今日所言逻辑混乱,谈天侃地似乎说了很多,但实际上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等到你将话题引到横联边郡、纵聚仙门的事情上,将广郡隔绝于三郡之外,他才好像有了些实实在在的反应,可其后应对又实在令人失望,若不是我也曾亲眼见过此人,我甚至要怀疑今日所见是个替身!” 第三百五十三章 离人离章 兴城,直通暑宫的宽阔大道上,一场厮杀骤然而至! 只见原本拥挤的街道当中,一个相貌普通两鬓斑白的老汉突然冲出,手握一柄宽厚的横刀,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官吏便是一刀斩下! 这一下事出突然,那个原本身手不凡的官吏只来得及向后一让躲过要害,一只牵着缰绳的手臂就被斩断,那刀势仍旧不减,将他胯下良驹的马头一刀两断! 血水四溅!! “是你!!”那官吏无比惊惧之下,反倒拥有了远超平常的反应,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断臂的位置,身体飞快后倾,躲过了老汉紧随而来的一记横劈,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出,正中老汉胸膛,将那老汉踢飞出去两丈有余! 他自己则就势从死透了的良马背上跃下,倒飞着跌入身后几名同僚们马侧,直到这时候,巨大的痛感才席卷了他的全身,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啊!!快,快,杀了他!!” 原本聚集在道路两侧围观那位传说中离郡太守出行的百姓们吓得四散逃开,又远远观望,有的跑到沿途商铺里探头探脑,有的则就躲在路边无人的杂货摊子背后旁观。 一时间街道变得混乱而空旷,只留下一个被官吏护卫围拢兀自厮杀的老汉、几个手忙脚乱拨转马头想要往后逃的官吏,以及他们身后一支不动如山又冷眼旁观的离郡轻骑。 离郡轻骑护卫着的御辇上,影子已经不知去向,洛川倚窗而望,思齐和花语两个脑袋也凑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长恭,”洛川喊了一声。 一身血色铠甲身材高大的骑兵军候本就守候在马车附近,听到洛川喊他,轻夹马腹来到马车近前俯下身来,“太守大人,要将那刺客拿下吗?” 洛川摇了摇头,盯着远处战局去看的眼中似有星芒,“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起过,从两年前开始,离军各部便已不再发放离章?” “是,”洛长恭点头,然后若有所思的抬头去看,眼神顿现寒意,握着缰绳的手都紧了紧,用上了已经许久不用的称呼,“公子......” “嗯,”洛川道,“将人分开,将他......拿下。” 洛长恭看了洛川一眼,然后从战马一侧取下长枪,用力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冲入那一处混乱战场,长枪之上赤色的火焰一闪,在距离战场数丈远的地方已是一记突刺! 一枪刺出,枪头抖出数道虚影! 每一道虚影都精准的落在场内一人的兵刃之上,只一个回合,便将包括那老汉和官吏护卫在内所有人的武器击飞!! 官吏护卫们见状纷纷后退,将战场让给那身着血铠的洛长恭。 洛长恭没有再出手,一杆长枪斜指地面,策马来到老汉身前,眼睛在地上的某个物件上一扫,冷声道,“太守大人当面,还不跪下!!” 那老汉抬头看一眼洛长恭,又看一眼缓缓驶来的那辆御辇,仰天一叹,而后低头跪下。 御辇停在那一片混乱边缘,离郡轻骑围拢于四周,十数名永昌郡宫廷侍者也小跑着跟了上来,侍立于骑兵之外,然后在四周百姓和永昌官员们诧异的目光中,车门打开,离郡太守洛川竟走了出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三十而已 兴城主街之上,百姓禁声于店铺楼阁之中,数百撼山军与离郡轻骑围拢一片狼藉战场,除了不远处时不时发出痛苦呻吟的永昌郡断臂官吏外,再无多余的声响。 那兴城县丞跪在洛川奢华的御辇前以头点地,颤声道,“太守大人息怒,卑职......卑职......” 他喃喃着,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冷汗浸透衣背。 洛川轻哼一声道,“我是来兴城做客的异地太守,按照大鼎律例本不该过问你永昌郡的治政事务,但既然那兴城府库盗案被斩的主犯从犯是我离人,依据各郡惯例我这个离郡太守便有资格过问,你方才已经骗了本太守两次,现在,你来告诉我当年那兴城府库盗案究竟怎么回事,记住,如若再有欺瞒,当本太守软弱可欺,休怪本太守不顾两郡结盟之情谊......斩了你!” 那县丞闻言哪里还敢二话,磕头如同捣蒜,“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洛川微微抬头,看向远方道,“说。” “是......”县丞应了一声,头也不抬的低声道,“大概是四年前的夏天,兴城府库丢失了一批贵重财物,其中仅仅妖丹和妖物皮骨等修炼物品便有两百余件,此事一经发现便震动朝野,太守府宫严令兴城县守府十日破案......” 洛川不言不动,仿佛一座冰山。 县丞继续道,“县守府得令后只得加紧办案,司律府衙及县尉府将司库府衙里里外外勘察了数遍,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只有司库府衙发觉府库被盗时发现的.......一盏油灯......” “那油灯样式古旧,甚至还有些破损,经查证,属于兴城一家客栈,而这家客栈当时除了几个散客以外,就只住了一批人,正是从......从离郡而来的一支商队,那一盏油灯正是商队护卫的镖局一个镖头所在的房间内所缺失的灯盏......”县丞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因此司律府衙便将那镖局一众嫌犯尽皆抓来审问,最终......那镖头认罪伏法......此案也便就此结了......” 洛川听着那漏洞百出的断案过程,内心里满是平静,“既是一帮子无依无靠的外地镖局作案,案子又在十日内便被破了,那兴城府库丢失的大量财物也当被追缴回来了吧,毕竟妖丹可能不大,但妖物皮骨之类当是不小,一应赃物总该不会被这伙外人运出了兴城才对。” 那县丞文弱瘦小,此时跪的久了再加上紧张恐惧,已经有些虚弱,“回太守大人的话,司律府衙按照嫌犯口供去查,并未发现任何赃物......” “荒唐!”洛川忽的震怒,“仅仅凭借一盏油灯,也没有发现任何赃物,如何能将这样一起人命关天的大案结了?只是因为嫌犯是些卖力气赚辛苦钱的贫民,便可以草菅人命?还是说,因为他们是离人,是外郡人,便可以随便拿来当替罪羔羊?!” “太守大人息怒,司律府衙......司库府衙......”那县丞一时间根本不知该如何辩驳,当初那案子本身错综复杂,益城太守府宫方面既已透出消息来让尽早结案,他们哪里能拖延,可这些事情,如今,又哪里敢说...... 第三百五十五章 谁欠谁的 洛川和与他同行的望川剑修以及两百离郡轻骑,被安顿在了距离暑宫并不很远的一座巨大的别院里,只是在最初始的忙碌过后,整座院子便安静下来。 可离郡太守先前在兴城大街上所做的事情,却立刻就点燃了这座城市,无数的消息添油加醋的传播着,让这座本就已经不缺乏危机感的城市上空,气氛更加的凝重。 暑宫里,刚刚结束了宴客的三大太守和四大宗门先后离开,还未抵达各自驻地的时候便就得知了这件事。 永昌郡太守孟娇阳闻听消息立刻色变,拉着中年书生就去了暑宫深处的密地,整晚都没有离开,只有一道道旨令或明或暗的传递出来。 安阳郡太守听得消息只是微微皱眉,继而一言不发的回了驻地。 只有广郡太守云三山,得知情况时尚未离开暑宫,就在那殿前广场的集市旁,扯着嗓子给洛川的头上扣了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云百楼反倒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上了那辆普通马车提前离开了。 四大宗门的掌教、掌门的反应一样十分平淡,至多便是点一点头示意知晓。 太守别院里,洛川完全没有理会外界纷扰的意思,只是在这别院的宴客厅里坐了,与千雪四女一起见那离郡老卒。 他一边把玩着手上那枚被磨得光滑明亮的银色离章,一边看着安静跪在眼前的老汉,尤其在他满身补丁的衣服上停了停,道,“在兴城主街之上,当街行刺司库府衙主官,做完这件事你大概也是不想活了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老汉将头压得很低,腰背却很挺直,闻言也不抬头,回道,“回太守大人的话......是。” 洛川问,“家里没什么人了吧,”他抬了抬握着那银色离章的手,“就连将它传下去的人都没了?” 老汉点了点头,“没人了......”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人了。” 洛川问,“我方才曾问那宫廷侍者,兴城司律府衙的主官,也就是当初主审兴城府库盗案又将你儿子定罪的那个人,如今还好端端的活着,为什么你不去杀他,而是要杀这个司库府衙的主官?” 老汉闻言稍稍抬起头来,说话间仍旧是个磕磕绊绊的农人模样,“回太守大人的话,草民,其实来了这永昌郡已经有好几年了,这几年一直打听,也查着些事情,那司律主官确实断错了案子,也确实将我儿子他们冤杀了,可比他更该死的,就是这个司库主官。” 他抬起头看向洛川,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悲愤还是冷漠,“草民刚来兴城知道了这些事情,就觉得司库府衙有问题,那么大的一个府库,丢了那么多的东西,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也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他们自己人作案还能是谁?然后就查到案发后兴城司库府衙曾往益城运送过几批货物,草民追查了些时候,发现那些货物最后都到了益城一个叫做金华观的地方,这个金华观里头的道士有往外出手过修炼材料的,其中就包括了几颗妖丹。” 他咬了咬牙,“这个司库主官监守自盗暗地里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说,还交给司律府衙一盏油灯,最终.......可我去司律府衙讨说法,却被打了出来,没处说理啊......没处说理......只能自己来,我跟了他很长时间,他很怕死,直到今天他身边才没了多少护卫,草民不怕死,只是不想坏了太守大人大事,可又怕错过了今天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仇,所以才......” 第三百五十六章 缥缈仙宗 ,望仙门 这一处别院的花园占地面积并不大,亭台假山一样不少,又在那建筑山石之间填充了花草树木,让本就不大的园子显得越发局促。 可当你沿着小道弯弯绕绕,走过了一小片竹林的时候,就会豁然开朗。 在那竹林环绕之地的中央,是一片颇为开阔的小丘。 小丘之上无台无基,单单以四根柱子支撑起一片开阔的圆顶,圆顶之下,一张足够容纳十数人的巨大圆桌摆在那里,只是看着就让人生出一股圆融惬意的感觉。 此刻的圆桌正座上只有两人,正是洛川和千雪,思齐和花语则站在洛川身后。 小说阅读网 “今日之事......”洛川端起桌上一盘水果递给身后两女,示意两人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然后看向千雪道,“不知道那孟三书会如何处理。” “还能如何,不过是将那断了胳膊的司库主官丢出来平息各方议论和离郡太守的怒火罢了,”千雪身姿挺拔,娇俏的身型坐在圆形大椅中显得有些单薄,“只以今日相见的情况来看,那孟娇阳的姿态已经摆的够低,低到必然会影响到永昌郡在此次大会中所得的程度。” 洛川轻哼一声道,“他孟娇阳登位后的永昌郡,先是求着我离郡结成那‘南疆之盟’,南疆之祸才刚刚有所缓和,一扭头便和安阳郡一起投向了广郡,让广郡得以凭着一纸‘雅水之盟’逼着我离郡一起入局,如此蛇鼠两端,他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拥有姿态?更不必说我离郡洛氏与他永昌孟氏到底还是有一场血仇未得化解的,这一次的事情若处理不好......” 他看向远处竹林外,隐约已有些行人的影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此次相见虽说是我第一次见这个胖子,却仍是觉得他哪里不太正常,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 “何止是那个胖子,此次来到兴城简直处处诡异,”思齐闻言插话道,“便说今日街道上的事情,与我们自南疆北返离城时路上遇到的那一次简直如出一辙,上一次是有心人利用朝臣给我们下绊子,这一次难保也是一样!” 洛川难得的因为思齐的话而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之后轻轻抬头,脸上已是他迎客惯用的笑意。 因为自那竹林之外行来一群身穿雪白衣裙的仙子。 只见那仙子,远看清新如水仙,竹林踏叶步轻盈,身姿缥缈,颇有仙气,与今日所见逍遥谷的仙子们十分相似,可等到离得近了,洛川才发现不同,因为不同于逍遥谷人人青春驻颜有术的模样,这些缥缈宫的仙子虽也清秀却谈不上极美,当先的三五人,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岁月痕迹。 尤其是为首一人,已然鬓生白发可称老妇,哪怕脸孔上也已有了细密的皱纹,只是双目有神,气色极好,让她看起来好像只是中年。 等到这中年妇人与一众仙子来到亭内桌前,便冲着已然起身的洛川齐齐行礼,“缥缈宫青蓝子,携一众门人,见过离郡太守大人。” “诸位免礼,”洛川一边回了一礼,一边引导一众仙子坐下,“此处非在离城,所以也不知道饭菜是否合仙子们口味,诸位仙子姑且一试,还请莫怪,”他率先坐下,朝带着众人到来的十数名离郡轻骑挥挥手,骑兵们便散开到竹林边缘守卫。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举宗相托 兴城别院,竹林深处。 中年妇人一番直截了当的表达,让饭桌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洛川端起一盘水果递给身后的思齐,然后对她和花语道,“将我们这边的果蔬之类的吃食换到仙子们那边,我看她们少有动筷子的,大概是修道之人饮食清淡不喜荤腥吧。” 思齐和花语应了一声后开始在桌边走动,将水果之类的盘子换到一众仙子们面前。 洛川看着两女的动作开口道,“如今这世道确实有些乱,吕祖仙逝,山上维持了三百载的规矩如今人们也多不愿守了,山下则更乱,如今白仙率先开启那‘天地大会’,山下的混乱蔓延至山上只是时间问题,如缥缈掌门这般能够看得透彻又主动抉择的山上强者......少啊。” 中年妇人看向洛川,没有言语。 洛川平静回望向她,又道,“是以我西南汉州各郡太守才决定效仿武州,以四郡之共识联名而办此次‘安南大会’,给了山上山下一个合情合理相识相交的机会,缥缈掌门何不等到论道之时,再做决定?届时无论是山门选址亦或者其它要求,离郡都当为缥缈宫计,尽量满足。” 中年妇人摇了摇头,“不敢欺瞒太守大人,非是缥缈宫不愿等到论道之时再做决定,而是恐怕不能,”她看向洛川,眼神中已经有了些山下寻常人家才有的意味,“因为此次大会缥缈宫根本没有收到请帖!” 洛川微微皱眉,“缥缈掌门是说......安阳郡太守府宫将原本发往缥缈宫的请帖扣下了?” 中年妇人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甚至没有言语明说,只是为难道,“总归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扣下了,否则与我缥缈宫有些联络的山上宗门,甚至规模实力尚不如我缥缈宫的修炼家族乃至知名散修都收到了请帖,为何独独我缥缈宫没有?” 她看着洛川脸上压抑着忧色,“太守大人,缥缈宫亦是人族宗门,愿意为抗夷之事尽力,可好比山下女子嫁做人妇,须得托付良人,前些时日我缥缈宫敬天祭祖,得了祖师指点该当冒险,这才于今日不请自来到了兴城,尚未寻得住处落脚,便听闻太守大人于长街之上为离郡一老卒主持公道之事,只觉得如此或许便是祖师天意,加之我等也自分析过,放眼整个西南汉州,也只有既不与安阳郡接壤,又实力强大绝对自主的离郡或可容身,于是便就冒失来访,幸得一见......” 洛川略一沉吟道,“我曾听人说,宗门选址关乎一宗气运,迁宗异址一事牵扯极多,况且缥缈掌门先前也说过离郡与安阳郡并不接壤,若是缥缈宫迁宗之时遇到挫折,离郡能够给予的扶助也自有限,这其中种种还需掌门全都思量清楚......”他看向中年妇人安抚道,“不过有一件事情缥缈掌门可以放心,作为‘安南大会’创办者之一,洛川既已知晓贵宗遭遇便绝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我不但要给你一张亲笔签发的请帖,还会为贵宗保驾护航,直到论道之时缥缈掌门做出最终选择为止,届时,无论缥缈宫选择何处落脚,洛川与离郡都当鼎力支持。” 中年妇人闻言,略一沉思,便向洛川打了个稽首,“如此便多谢太守大人了!” 洛川还礼,然后问道,“对了,方才听缥缈掌门说起贵宗今日前来,尚未寻得住处落脚?那不如就在这处别院里寻一处院落住下便是,这一处别院房间尚多,只我们自己是住不满的,空着也是浪费。” 第三百五十八章 圆满难期 别院,竹林。 等到缥缈宫一众仙子全都离开,连同原本护卫在四周的离郡轻骑也撤下,洛川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他慢慢拿起一颗青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对思齐和花语道,“坐啊,又没什么外人,今天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弄得咱们都没时间好好吃个饭。” 思齐大大咧咧往洛川身边一坐,就嘁哩喀喳开始吃饭,大概是真饿得狠了,花语却是飞快一礼之后坐到思齐另一边,挑拣些素淡的东西吃,虽然仍是男装打扮的少女,可比起山上仙子倒更像是山上仙子了。 “这个缥缈宫,来得还是有些古怪吧,”千雪看向一众仙子离去的方向道,“虽说一切都似合情合理,可总觉得有些顺利的过了头,有种缺什么来什么的感觉。” 洛川点了点头,“关于山上的事情我们了解的太少,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难辨真假,只是无论如何,这缥缈宫主动来投暂时都是要留下的,一来此次兴城之行为的就是招揽四方宗门散修,不能轻易关上这扇门,二来,可以了解逍遥谷这样大型宗门的渠道也实在不多,小心些就是了,”他看向千雪问道,“这缥缈宫掌门妇人是什么境界?” “六境圆满,七境难期,”千雪回头看向洛川,“相比较听风阁来说,你更倾向于去了解那逍遥谷?” “听风阁的宗门在素城,是如今仍旧苟延残喘的河内郡南部三城之一,河内郡的空虚毋庸多言,经过与江州一场水战之后,广郡更是已经将这三座城看作是必得之地,今日八方会面之时云百楼曾以常州上清宫为例,说起大型宗门洞天福地经营日久迁宗太难,十有八九便是说给那位听风阁掌门听的,既然河内郡南部三城早晚是他广郡云家的地盘,听风阁归了广郡看起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洛川摇了摇头道,“如今西南汉州四大宗门之中苍颜剑宗和金剑门已然表明态度,听风阁十有八九被广郡盯上,近水楼台,我们想要得到听风阁的支持很难,那便只剩下一个逍遥谷......” “逍遥谷位于安阳郡境内的河源城一地,透过白河与安城一水相连,按理说九百年下来与那晏氏早该是难分你我的亲近,可如今安阳郡局势糜烂,尤其是难民北渡之后晏思语又自毁长城逼死了魏长河,一旦如今的双龙城元河一线告破,大半个安阳郡腹地便算完了,难道还能指望晏氏靠着白河以北的四座城,以安城为核心铸造第四道防线不成?”洛川说起这样的事情,脸色就有些难看,“就算晏氏置之死地而后生,真的破釜沉舟以安城为城墙打造好了第四道防线,河源城位于白河以南,十有八九也是守不住的,或者依山靠水守住了,也将是个血腥惨烈战乱不休的状态,这些事情,逍遥谷那位掌门仙子不会不想,只要她还要为逍遥谷道统传承长久打算,趁着这次‘安南大会’光明正大的改弦易张便就是可能的。” “如此便是要与安阳郡撕破脸皮......”千雪想了想,又觉得此事无需多言,便道,“如果这位缥缈宫掌门所言不假,那位逍遥谷掌门婉青丝真的是个冷血决绝杀伐果断的狠人,则如你所说逍遥谷会是离郡最大的机会,但若是修道至深太上忘情,就又有些其它的麻烦,”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第三百五十九章 活得久些 洛川是第一次听说“天赋极限”这样的说法,不由得惊讶出声,“天赋极限?!”他将手上茶杯放在桌面,伸手拖着座椅往千雪的方向靠了靠,“什么是天赋极限?” 千雪收回看天的目光,视线在洛川、思齐和花语脸上扫过,然后伸手指了指花语,“你今年多大年纪?” 突然被问到话的花语一愣,随即道,“十四。” 千雪又问,“你既出身商贾富户,小的时候该有人为你‘开智’才是。” 花语回想一下道,“或许是河内郡经商气氛太好,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对于修炼之事看得不那么重,尤其我还是个女子,但在我们几岁大的时候确实每年都会有修炼者对我们做一些事情,应该便是千雪大人所说的‘开智’。” 洛川觉得自己越发诧异,“什么又是‘开智’?” 千雪道,“是以修炼者自身的气游走于孩童体内,以此刺激来提前激发孩童对气的感知,便叫‘开智’,”她看向花语道,“既然从小便有修炼者为你‘开智’,你直到如今仍未成为修炼者,哪怕你确实未曾上心,也足以证明你的修炼天赋并不算好,虽说今后仍有可能,但你的天赋极限大概率便在三境,除非有其它非凡机缘,否则终你一生都不可能突破至四境。” 花语眨了眨眼,困惑大于失望。 洛川看了看花语又看了看千雪道,“该是越早成为修炼者天赋越强?有没有办法让她尽快成为修炼者?” 花语扭头看向洛川,默默不语。 思齐和洛川则齐齐看向千雪。 “‘开智’这种事情自然是施展之人本身越强效果越好的,你若真想尽快让她成为修炼者,那便去找苍颜掌教之类为她‘开智’,说不定也就成了,当然,也得看她自己的意愿是不是够强,”千雪又看向思齐,“至于说她呢,天赋其实还是不错的。” “刚才你说越早成为修炼者天赋越强,其实这个事情很复杂,所有的判断也很难是定数,修道这种事情变数太多,所有对于天赋的判断都只能做个参考,”千雪伸手指了指思齐,后者顿时满脸紧张,“当初去中京城接了你们以后,我就有观察过她的修炼,以她的年龄在那样的环境下,成就二境天赋就算是不错了,如今在那苍颜山竟破入三境,以此来看她的天赋极限应当不低,突破到中三境只是时间和机缘的问题,但......” “但怎么样?”思齐连忙追问。 千雪嘴角带笑,却故意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但她的天赋是否能够支撑她突破到上三境,就未可知了,至少要等她进入中三境之后再看。” 思齐明显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一边拍拍胸脯一边道,“上三境那种事情太过遥远,能入五境便不影响我做个将军!” 千雪一笑,看向洛川,却没有点评他的天赋如何,而是将话题引回初始,“知道了这些事情再看那缥缈宫掌门,你知道女修多数爱美,就好比她们喜欢被山下人称为仙子,”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嘲讽的意味很浓,“可即便如此,这位缥缈掌门仍旧两鬓皆白,可见其年龄已然很大,在六境的寿命长度里依然算是步入晚年,但既然她能成为掌门,就意味着她本身资质表现定然不俗,说不得在早期修炼速度上比思齐还要快一些,这就说明,她进入六境一定不晚,那么......她在六境卡着的时间就太长太长了!” 第三百六十章 两个老人 兴城的夜,比以往要更安静些,好像如今这座城里每一个人,平静外表之下一颗不安的心。 不安,总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不可测的揣测。 一夜无话,等到东方既白,这座城才算是稍稍有了些活力,只是与以往相比,这种活力实在差得太多,而且可见的,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繁荣。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战争或许不是最可怕的东西,战争之后的,才是。 但兴城的兴衰,与暑宫无关。 尤其是暑宫大殿前的集市,已然是昼夜不休的架势,即便是没有受邀的家族或者散修,也会因为这座临时组建的修炼界集市不远千里的赶来,拿出自己的家底,去交换罕见的修炼材料。 单单只是这个集市,就已经称得上一场山上盛会。 更何况将在这兴城暑宫开启的,是西南汉州近两百载不曾有过的大型斋醮,巨大的坛场已经在中宫之侧搭建完毕,西南汉州四大宗门的长老弟子均有参与,可谓盛况空前。 于是,在这一场斋醮盛事的第一天早晨,各个大小宗门及散修几乎全都去到了那一处坛场围观,只留下些小道童或者小道姑留守在自家的集市摊位旁,一个个满脸怨气又不得不坐在那里,垂头丧气的很。 自然,也就没有谁乐意理会那个拿了根黑漆漆粗木拐杖,穿着一身灰布道袍的白发老头。 】 白发老头也不在意,只是从头开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溜达过去,时不时抚须摇头,又或者微笑颔首,少有的几次询价,买下的也尽是些其貌不扬的怪异灵草,不急不忙又锱铢必较的模样少不得挨那些本就不高兴的童子道姑们埋怨,老头也并不上心,笑眯眯的来,笑眯眯的走。 如同这些天里集市上的其它散修们一样,一个个都是慈善模样。 白发老头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手里一个打了补丁的灰布袋,从一开始直到最后,始终都是干瘪的模样,实在是寒酸到了极点。 他就这么少言寡语的溜达,直到某个摊位的时候,才停下脚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那摊位来。 那摊位布置简陋,只是一张六尺方圆的黑布铺在地面,上面零零散散摆放着些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破铜烂铁,有的是锈迹斑斑的短剑,有的是满身铜绿的古钟,或者残破的镜子,以及损坏的灯盏,完全没有山上仙门光辉灿烂的模样,只像个山下倒腾古物件的骗子摊位一般,即便在这集市边角的地方摆了许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多做停留。 白发老头的目光在其中几个甚至积了灰的物件上面停留许久,忍不住蹲下身子捏起一对手套来仔细看,口中啧啧有声,“就只是这些破烂货摆在这里,也真是不嫌寒酸,老道我一路走来所见摊位多多少少都有卖出东西,就你这里满满当当,应该是一件都没卖出去吧,丢人,真是丢人。” 摊位后面坐着的是个身穿黄麻衣服、头戴黄布束发的老人,他双目炯炯,须发整齐,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之上,好像一棵黄柏盘龙似的根,闻言也不去看那白发老头,只是兀自盯着自己的摊位发呆,“这些老东西,只卖年轻人。” 白发老头缓缓摇头,随手将那手套丢下道,“可惜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第一道官 望仙门第三百六十一章第一道官安南大会的斋醮规模极大,会场露天,设有一大都坛与八大分坛,其上香炉灯花符章法水,皆非凡品,又有高功都讲侍经知罄,具是高人。 坛场以外,大小宗门弟子及家族散修密集聚拢,安静观礼。 此外亦有四座亭台立于最外,分立四方,其中坐着的正是四郡太守。 位于正北亭中之人为广郡太守云三山,正东之人为安阳郡太守晏思语,正南之人为夏宫主人永昌郡太守孟娇阳,正西之人则是离郡太守洛川。 此时正是早晨,朝阳初升,带着一点暖意照射在西方亭台中离郡众人身上,驱散了周遭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 洛川安坐于亭台正中的宽大椅子里,除了往那广郡亭台之中站在云三山身后的云百楼身上望了一眼以外,就只是看场中那斋醮仪式。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在他身边,只有千雪、影子、思齐和花语四女随形,而那一众归于离郡的望川剑修则与其他修士一般静立于广场之上,混杂其中,不辨你我。 大会伊始的第一场仪式时间较久,也较隆重,便是西南汉州四大宗门的掌教、掌门都现身于都坛之上,等到日上三竿,四大宗门掌教、掌门率先飞天离场,其后是都坛、分坛各宗门弟子退场,再之后便是在场观礼之人。 四大太守中最先离开的是作为主家的永昌郡太守孟娇阳,其余包括离郡、广郡和安阳郡三家并未急于离开。 洛川这边尚且安坐的时候,前一日里有了一番交谈的缥缈宫一行便入得亭子拜见,洛川与那缥缈宫掌门一番交谈之后让其先行返回别院住处。 等到缥缈宫一众女修离开,思齐便凑到洛川耳边小声道,“你方才与缥缈宫掌门叙话时,对面安阳郡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洛川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迎到亭台边缘,冲着来人行了个道礼,“仙游子前辈,有些时日不见,您这一身气势越发深沉了。” 来人正是安陵强者仙游子。 只见他仍是一身宽大白袍的打扮,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相比较数月前的样子如今竟似多了一分出尘气,在他身后,十数个男女修士亦步亦趋的跟着,只是道袍的颜色就有些随性,青的、蓝的甚至红的黄的,五颜六色。 见到洛川迎了出来,仙游子自是满面笑容回了一个道礼,“太守大人过奖了,老朽一宗昨夜前来已是深夜,就不曾去太守大人住处打扰,还请太守大人赎罪。” “仙游子前辈说得哪里话,”洛川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拉了仙游子的胳膊往亭内引,只是在那唯一的一把椅子旁站定,谁都没有落座,“前些时日听说仙游子前辈领了一众门人入了伏波山脉,如今游仙门之于隐剑峰的宗门建得如何了?” 仙游子脸上笑容更甚,“老朽当初没有看错,那座隐剑峰确是一座宝山,群山环绕,背水而立,其间金木水土四气具佳,实在是一座适宜开宗的好去处,”他回头看向身后一众男女,轻叹一声复又面露欣慰之色,“如今老朽与一众弟子远离市井,于隐剑峰结庐而居,风餐饮露,不再舒服,却反倒更近自然,人人修为皆有精进,回想过往......”他又看向洛川身后的千雪,然后笑着摆了摆手,“不提了,如今的游仙门,才算重回正道。” “我曾闻‘朝闻道,夕死可矣’,游仙一门如今近道,亦不迟啊,”洛川笑了笑,然后回头看向影子,后者心领神会,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整个亭台就被一道几不可查的绿光笼罩,“仙游子前辈,游仙门于隐剑峰上开宗,永昌郡方面可有动作?” 第三百六十二章 少女情怀 望仙门第三百六十二章少女情怀安南大会正式开启,斋醮六日,论道三天。 等到首日的仪式完毕,大殿前的集市便恢复了繁荣。 仙游子和游仙门一众弟子返回了自家住处。 洛川让思齐带着些礼品一遍送过去,自己和千雪、花语以及一众望川剑修逛起了集市。 望川剑修们四散开来各自寻宝,却隐隐然将洛川几人围拢其中,只有秦万松和常五溪两人跟在他身边。 千雪跟着洛川看过两个摊位便已经忍受不了他对修炼基础的无知,直接离开往别处去了,然后影子便出现在洛川身后,如同真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 洛川经过一处摊位,对那张巨大的桌上一叠叠轻飘飘的符箓有些兴趣,随手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鲜红的画符印记问身边的秦万松道,“万松前辈,这符箓一途该是不弱的一脉修道分支吧?” 秦万松先是冲摊位后两个年轻道童和善的笑笑,然后才对洛川道,“中洲修道三大源脉,其一是剑修,其二便是符箓,最后是阵法,三脉之间难分彼此,多数宗门是以其中之一为主,其余两脉为辅,例如望川剑宗便是以剑修为主,但如牛师兄一般的,对于符箓一途也是颇有研究的。” 洛川点了点头,看向两个年轻道童问道,“两位小道长,你们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符箓来卖,该是来自符箓大宗了吧。” “自然,”两个道童尚未回话,就被一个蹦跳着靠近到洛川身边的玲珑少女打断,她完全不理洛川身边其它众人的反应,直接走到洛川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左手腕上仍旧戴着的手环,笑嘻嘻的仰头道,“这是我们听风阁的摊位,你可是要买些符箓?” 洛川回头看她,有些诧异,事实上他这个离郡太守自大会露面以来,少有修炼者会主动靠近到他身边,即便是这人潮拥挤的集市上也一样,大家都尽可能的避开些,偏偏眼前这个少女几次三番主动过来,哪怕两人此前有些渊源也到底怪了些,“钟韵,对吧?” 他看到少女一边点头一边笑眯了眼,又问,“你是听风阁的弟子?” 少女再次点头,“嗯。” 洛川脸上的神色就越发怪异了,“听风阁掌门名为钟舒夜,你......”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洛川,“钟舒夜便是我爹!” 洛川一时间无话可说,秦万松等闻言也是面面相觑,只有殷花语目光闪烁,将那少女和摊位后年轻道童的表情全都收入眼底后,不露痕迹的上前半步,隐隐将那少女与洛川隔开了些。 “原来如此,”洛川看一看面前的玲珑少女,再看一看那摆满符箓的摊位,对花语道,“不然咱们便买些符箓吧。” 花语笑着点头,然后道,“公子,咱们对符箓一道了解甚少,既然公子与这位钟姑娘是好友,便请钟姑娘替咱们挑选一些合用的符箓吧,”她看向那玲珑少女问道,“钟姑娘,不知如此是否妥当?” “自无不妥,”那玲珑少女盯着花语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你竟也是个女子。” 洛川顿时无语,一边低头去看那些符箓,一边问道,“你那师兄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三枚古钱 望仙门第三百六十三章三枚古钱暑宫,殿前集市。 一众望川剑修在四周摊位上买卖些修炼物品,洛川和玲珑少女居于其间,仿佛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天地在沟通一般。 影子一言不发,花语则从洛川手上接过那些符箓翻捡整理着,似乎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关注。 “原本初考之类我与师兄毕竟修道多年自是轻松而过的,直到分科之时,”玲珑少女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道,“直到分科之时,我二人见人人皆报兵科,报名武、道两科的极少,便也随着众人一起报了兵科,不料......不料兵科竟然要考兵法、骑射,我们俩哪里会懂那些东西,想要改科却已然不能,只得硬着头皮考完又在离城等到放榜,果然是没有通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极是悔恨般叹息一声,反倒将洛川逗笑了,又重新问起先前问题,“你与师兄既是山上宗门弟子,为何又要来考文武举?便是给你一个武举功名又如何?” 玲珑少女闻言也有些疑惑一般微微蹙眉道,“是啊,我原本也是如此想法,去问时,爹爹只说这文武举开人族一大规矩之先河,若日后可成,定是带了无穷气运的,若是我与师兄可以考取第一届文武举之功名,便算是承了一部分气运,好处无穷。” 洛川想了想,觉得这一番说法过于飘渺,却也没有当下就说什么,而是道,“虽说文武举乃铁律正矩,但到底是还是给我这个太守留下一些特权的,叫做恩科,我便将你与你家师兄列入其中,算在道科之下,以你们的实力而言,也算实至名归。” “当真?!”玲珑少女开心的笑容实在天真无邪,“如此便好了!待会儿我去告诉师兄,他一定也是高兴的。” 洛川多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自笑道,“只是这一件事到底也不算什么礼物,且等之后我找到个合适的东西,必要回赠于你一个心满意足才行。” 玲珑少女摆手道,“不必不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了,过几天论道之时会有试道场,你我境界相当,到时候可以做个对手呢。” 洛川想了一想,便也点了点头,“到时候还请你手下留情,别叫我这个太守太过灰头土脸便好。” “哈哈,一定,”玲珑少女说着便冲他摆了摆手,蹦跳着离开了。 洛川看着她远去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去,只见秦万松和常五溪正看着他,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问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妥?” 秦万松笑着摇头,常五溪则看向他处。 花语凑上来道,“公子不是说还要去苍颜剑宗那边,这集市咱们还逛吗?” “自然,”洛川看向四周,兴致勃勃,朝着一处围满了人的摊位走去。 等到他们走过去,加上一众望川剑修的围拢,原本围观的人倒被他们替换了不少,洛川进到内围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处灵兽摊位,在这里,方圆数丈的场地被地面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圆圈占满,圆圈之中则是一个个模样神异的灵兽! 有形似孔雀又像凤凰的火红色小鸟,有浑身金黄皮毛鲜亮长了四只耳朵的猴子,有明显年幼肋生双翅的洁白飞马,也有似鱼似蛇在水中游弋的灵虫,在那些光圈后面还摆放有一批兽蛋,五颜六色的,有些甚至泛着微光,只是看着就知道那种不凡。 洛川看着眼前这些神奇生物,对于眼下所处的世界之神异第一次有了这么直观的体会,他侧头问秦万松和常五溪道,“两位前辈,这些......都是妖物?” 第三百六十四章 极品法宝 望仙门第三百六十四章极品法宝三枚古钱。 指得是大鼎王朝开国之时第一批铸造的古钱,这一批钱圆而无孔,含铜量高,铸造精美,正面是始皇帝全身像,背面是大鼎皇宫正殿,刻画生动,十分漂亮。 九百年后的今天,这一批古钱已经少有在市面流通,多数已被富贵人家收藏,可就算这些古钱再珍贵,也毕竟是山下世界的凡俗财物,是断没有在山上世界流通的道理。 所以当花语去到暑宫之外找到古物市场花高价一口气买了十枚古钱,回到集市将那十枚古钱一字排开在那摊主黑布之上的时候,仍旧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摊主黄衣老人看着眼前那十枚古钱陷入沉思,半晌,探手取出其中三枚品相较好的,然后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洛川见状面朝老人行了一礼,默默拿起自己选中的物件,直接离开了集市。 花语和千雪没有跟来,仍旧在集市内打转,一众望川剑修也多留在那里,只有秦万松等少数几个人随着洛川返回别院,于是上了那辆奢华马车的就只有洛川和影子两个人。 只一进入车厢,影子便在四周布了法阵隔绝声音,然后凑到洛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打量了半晌,肃然问道,“怎么在集市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用上了那瞳术?!” 洛川知道影子话语里所谓“瞳术”指的是什么,“不是我用了那瞳术,而是那瞳术又一次......不受控制!!” 影子一惊,“我并没有在那集市上感受到任何针对你的杀意,怎么......会?!” 洛川摇了摇头,然后将他在那黑布摊位上买来的物件捧在手上,那是一双纯粹由细密的银色金属环打造而成的手套,金属环呈椭圆形,大小相同,环环相扣,拿在手里极其压手,足有十数斤重,只是似乎天长日久,银色金属表面蒙上了一层灰色,显得粗糙古旧,“那一处摊位偏僻简陋,我本是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可就在要错过那里的时候,便忽然眼睛一热......” 他看向影子,双眼之中赤红一片,继而又如过往训练一般散去,重新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眸,“我低下头,散去瞳中血色,然后便看到那摊位上摆满了的破烂货色,那一刻我便隐约明白,这大概是我眼底深处的东西在为我......指路吧......” “怎么可能?!你......”影子面具下始终冷漠的双眼之中竟似有了些许惊意,“你是说那东西......有灵?!!” 洛川面色也微微有些泛白,只觉得自己这一双眼睛似乎不完全属于自己一样,看什么都有了一种虚幻感,又或者身体里寄居了某种不可控的灵,随时可能背主而噬,不由得苦笑出声,“我希望那是我的错觉,但它第一次出现尤可以说是危险之下激发了那神秘力量的某种本能,此后我们的训练也确实像是证实了这一点,赤瞳之术更像是那神秘力量赠予我的一种天赋技能,只要被掌握圆融便可以用之随心,可今日它再现时,为的只是......这一堆破铜烂铁......” 影子强行将注意力从洛川的身上挪开,伸手取过那一双沉甸甸的金属手套,问道,“除了让你在那里停下,它便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了吗?”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三个要求 ,望仙门 四大宗门被孟娇阳安排在四处不同的住处,彼此相隔较远,与暑宫的距离却基本都不甚远,可见永昌郡在安排大会事务方面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苍颜剑宗被安排在暑宫以西,因为各宗实际到来的人数不多,所以安排的院落也不似各方太守所居住别院那样大,但小而精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等到离郡轻骑护卫下的洛川一行来到这处院落大门外的时候,年轻女道已经在这里等候。 洛川和影子一起下了马车,让洛长恭等人在外等候,一众望川剑修也只有当初曾与他一起登上苍颜山的秦万松和常五溪随行。 洛川走到年轻女道身边与其一同往院子里走,也不客套,直接就问,“掌教真人如今到了兴城,启星真人又去了安陵,那如今苍颜山天机峰上可有人在?” 年轻女道点了点头,“昨日已经问过师尊,他说可以放心。” 洛川心中一动,点了点头,两个人再无其他对话,一路深入院子,来到其中一处厅堂,厅堂里只有苍颜掌教一人在主位之上闭目打坐。 洛川看了年轻女道一眼,年轻女道站回到苍颜掌教身后,他自己便安安静静坐在客座之上,影子跟在他的身后,秦万松和常五溪坐在下首。 一众人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安坐了半个时辰,整个厅堂之中便有了些与院外兴城截然不同的宁静气氛,等到所有人的气息都变得悠长,苍颜掌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洛川道,“太守大人此来找我,所谓何事?” 洛川闻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晚辈此来求见掌教真人是为请教,当初晚辈还是公子之时初登苍颜山,掌教真人何以做出对晚辈鼎力相助之决定?” 这一句话问出,不说秦万松和常五溪感到诧异,便是站在苍颜掌教身后的年轻女道都不由得看了过来。 苍颜掌教本人脸上却不见任何变化,缓缓开口,一样直截了当,“当初你虽仍是公子,可在你登上苍颜山之前,你父亲便已写信给我,告知他即将离世的消息,信中说如今离郡,只有你顺利登位成为太守,才可守得一郡安宁不至于为南夷所乘,为安我心,他在信中将各方厉害阐述详尽,如此用心,让我信服,为使离郡不至于混乱,以至于整个西南汉州陷入被动,我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举全宗之力,对你鼎力相助。” 洛川点了点头又问,“敢问真人,既是如此,当初为何让我入那困龙谷作一场考验,您......到底担心我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连呼吸都多多少少减缓了些。 苍颜掌教亦是一阵沉默,好半晌之后才道,“洛天恩与你......皆与妖有缘......”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的反应尽皆有些惊愕,便是一向已经少有情绪的年轻女道都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家师尊的背影。 这种事情,事实上在场的几人自是多多少少有些感知的,但真要说出来,便太过不同了...... 苍颜掌教不理会众人表情,继续道,“事实上大鼎立国九百载,与妖有缘的人多不可数,便是那白仙姬天衍也脱不出此列,”他只是看向洛川平静道,“但你与他们都不同......” 第三百六十六章 真假难测 ,望仙门 洛川离开苍颜剑宗暂住的院落时,年轻女道便跟了上来。 三人上了马车,洛川示意影子设立隔音法阵,等到一切妥当,他才看向年轻女道,“怎么样,可有问掌教真人那些事情?” 年轻女道默默的看了洛川一会儿,直到盯得后者都有些发毛才道,“若是方才不谈那些事情,你本可以自己去问,总好过我在这里传话。” 洛川闻言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往车厢一边的柔软角落里一靠,摊了摊手无赖样十足的道,“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辛辛苦苦来一趟兴城,弄了半天又被自家‘郡师’丢到困龙谷里去吧。”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安装最新版。】 年轻女道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拉开车帘,扭头去看窗外。 洛川无奈又爬起身来往年轻女道身边凑了凑,“好了好了,我承认是对掌教真人有些防备,但他老人家不也防备着我嘛,如今这个世道,大概就数这种互相防备着些的关系最是牢靠,你瞧,最终不是顺顺利利相谈甚欢?”他见年轻女道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挪了挪位置坐到她对面去,“仙子姐姐,一家人还有闹矛盾的时候呢,再者说,若不是你家师尊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将我当魔头一样对待,我又何至于对救过我性命的恩人如此,也不能全怪我不是?” 年轻女道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师尊,他是真的心系天下万民,除此之外,已然近乎无求了,哪里会对一个人有什么爱憎喜恶?单纯以个人而言,哪怕你是一郡太守,在他看来也与路边随便一个流民没有太大区别。” 洛川闻言叹息一声道,“我正是因为从你身上了解了这一点,才说掌教真人第一次见我时,大概确是将我当做了魔头,否则单纯以个人而言,我又哪里能引起他那么大的兴趣啊......” 年轻女道极其细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洛川见状连忙道,“无论原本如何,现在既然说开了,对于我与苍颜剑宗来说反倒是好事,言归正传,我让仙子姐姐问掌教真人的事情可问过了?” 年轻女道保持着皱眉的表情看向洛川,然后道,“问过了。” 洛川等了半天不见她往下说,便只好又问,“掌教真人以为如何?” 年轻女道眉头重新舒展,看向窗外道,“师尊说无论听风阁掌门钟舒夜,亦或者逍遥谷掌门婉青丝,皆有可能接受离郡‘郡师’之位。” 这一次轮到洛川皱眉,“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师尊说他不便给你什么建议,但可以说说那两个人,”年轻女道稍稍回想了一下道,“关于听风阁掌门钟舒夜,师尊评价说此人道心澄澈,意志坚决,能谋善断,胆魄十足,与其表面看起来的样子不尽相同,评价那逍遥谷掌门婉青丝时则说其少而多艰,心性坚韧,爱憎分明,行事狠辣,与其表面看起来的样子全不相符,只从师尊对两人这十六字评语来看,我想师尊该是更欣赏那钟舒夜多一些。” “我倒不这么认为,那十六字评语也只说出个各有所长罢了,爱憎分明、行事狠辣,初听之时自然觉得不甚好听,可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待得久了你便知道,与这样的人为伍往往能活得更久一些,”洛川躺倒在车厢里,枕着双手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既如此,便只好各自接触一下试试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仙子之死 望仙门第三百六十七章仙子之死洛川原本打算在见过苍颜掌教之后再去拜访逍遥谷和听风阁的那两位掌门,可收到那封信笺之后便放弃了,这一日下午谁都没有去见,只是默默的返回了离郡别院。 即便到了夜晚降临,大会首日的斋醮仪式他也没有去。 让参加大会的不少人颇为惊讶。 别院深处,洛川与秦万松等一众望川剑修在花园竹林里饮宴,影子立于其身后,年轻女道坐于桌前,千雪、思齐和花语则仍旧在集市流连没有回来。 席间众人坐而论道,又或者以气为引将酒水虚空摄入口中......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不明其计 ,望仙门 兴城。 离郡太守所在的别院里一片寂静,除了增加的骑兵巡守让整座院子看起来更加明亮以外,与前一日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可同样在这座城里,所有听闻了那件事的人,都因此做出了一些改变,让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测起来。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别院中最大会客厅旁的小小偏厅里坐着几个人。 洛川居中坐在上首宽大的椅子里,盘腿打坐,头颅却微微的偏着,双目微闭,好像睡着了一样。 在他左侧,已然听闻消息从集市上赶回来的千雪、思齐和花语三女依次而坐,在他右侧,则是秦万松和年轻女道,影子默默站在他的身后,好像隐入黑暗一般没有什么存在感。 “所以洛军候此刻是和那几个兴城官吏一起被关押在别院内?”思齐看向秦万松问道。 秦万松点了点头,“方才永昌郡的宫廷侍者来别院问候时小心翼翼的,说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言说离郡别院里死了一位缥缈宫的仙子,公子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说明日见到孟太守会与他细说,那宫廷侍者便客客气气的走了。” 思齐看向洛川,见后者没有睁眼的意思,便小声嘟囔道,“明显是被那孟娇阳派来试探的,以咱家公子的性格,没有当场给他打出门去便已算是默认了,如此一来,明日十有八九就该是满城风雨了。” “这种事情无论我们承认或者不承认,都是瞒不住的,”千雪开口,看向对面的年轻女道,“苍颜掌教真人应该知道这件事了,有何回应?” 年轻女道摇了摇头,“师尊没有任何回应,”她看一眼千雪继续道,“师尊对于这样的事情向来是没有任何回应的。” “也是,”千雪微微一笑道,“就算那缥缈宫真的有一位仙子死在了离郡太守的别院里,无论于山上还是山下而言,也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更何况,真正聪明些的人都该知道这一次的事情背后颇多蹊跷,”她又看向洛川身后的影子,“影大人,那出手阻你之人可能辨识身份?” 影子摇了摇头。 千雪又问,“那缥缈宫的人数不少,其中修为也参差不齐,暗部在兴城周边的人手应该可以追踪得上?” 影子再次摇头,“几支小队都遇到了麻烦,只隐约觉得该是往北走了,但之后去了哪里便无法知晓,能在如今的兴城对我们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自然是那广郡云百楼!”思齐恨恨道。 千雪对思齐的说法不置可否,而是扭头看向仍旧闭目的洛川,“无论如何明日都得让调查事情的人进入别院吧,否则等到事情传将开来时,对我们会更加不利。” 像是打坐又像是假寐的洛川稍稍睁开眼睛,“是,但有资格调查此事的,该是八方皆有人参与的一些人才是,”他看向千雪下首道,“花语,你来代表离郡。” 殷花语闻言身子一正,肃然点头。 洛川见她这般模样便安慰道,“不必紧张,就像刚才千雪说得一样,即便是我离郡真的与缥缈宫产生嫌隙从而杀了一个山上仙子,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区区一个缥缈宫,本太守何必算计她们,当然若是能查明真相还我清白最好,若是不能......便让兴城里面秋风的人动一动,让他们将这水给我搅浑,越浑越好......!” 第三百六十九章 晏家太守 ,望仙门 此次兴城大会,斋戒三日,祭天三日,论道三日。 等到天明,持续第二日的斋醮仪式便如期举行。 坛场四周照例聚集了无数的观礼人群,四方亭台之中,四大太守也与前日一样齐聚此间,只是除了都坛与分坛之上司职道士之外,在场的其余众人全都有意无意的看向西方亭台,间或也有散修嘴唇无声翕动,与身畔之人窃窃私语,场面一时诡异的寂静。 西方亭台属于离郡太守洛川。 此时的洛川正端坐于亭台座椅之上,姿态轻松面带微笑的看向都坛议事,身边只有影子和思齐两人,千雪和花语则不知去向,至于那一众望川剑修,仍旧如前一日般散落于坛场四周,没有一人进入那一方亭台。 相对于坛场四周宗门及散修们隐晦的关注而言,其它三方亭台上的人面向西方亭台的态度就更明显和复杂。 南方亭台之上,安阳郡太守晏思语只在来时看了端坐的洛川一眼,彼此点头示意之后便再没有过多的关注,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方亭台之上,永昌郡太守孟娇阳仍旧笑容满面,与前一日不同,今日登台的他看到早一步到来的洛川,竟还挥了挥手,仿佛多年老友久别重逢。 而北方亭台之上的广郡太守云三山则明显不同,他躺靠在座椅之中,肥肉从实木椅子的每一个角落渗出,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洛川的脸看,不时冷笑出声。 对于云三山的姿态洛川全不理会,只是看到云百楼没有现身,心中才多了点其它念头,但转念一想便也罢了。 今日仪式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中结束,坛场之中一众观礼者率先离开。 然后云三山便起了身,一步三晃的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最后往洛川的身上斜瞥一眼。 孟娇阳紧随其后起身离开,仿佛有忙不完的政务。 晏思语却没有走,因为他看到西方亭台之中的洛川已经起身,笑意盈盈的朝他这边走来。 隔着老远,洛川便笑着拱手道,“晏太守,才一日不见,你便喜上眉梢,该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吧。”晏思语借着起身的档口低了低头,目光飞快的去看四方修士的表情,然后笑呵呵的朝洛川拱了拱手,“洛太守哪里话,不过是些寻常小事,谈不上喜事,”他一摆手示意亭台内的护卫退去,只留下一个身着蓝袍低头垂目的中年人站在他的身后。 洛川带着影子和思齐两人仿佛毫无防备之心一般步入亭内,来到晏思语面前,影子一挥手,整座亭子便被一道薄薄的绿芒笼罩,变得宁静异常。 晏思语身后的蓝袍中年人看一眼影子,又自低下头去。 亭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晏思语和洛川谁都没有坐,前者将手一引,两人来到亭子一角并肩而立。 “我年轻时曾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他博学广志,待人谦和,让我印象深刻,没想到......”晏思语面露沉痛之色,声音低沉道,“没想到他正值壮年竟为奸人所害,令人唏嘘,令人愤慨......!” “是啊,”洛川看起来有些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背负双手看向四周暑宫,“洛川自幼便困于那中京城内,直到回了离城才渐渐明了父亲对我的关心和护佑之情,可知晓之时便已是分别之日,何其可悲......然而如今仇敌尚在,洛川却不得不为了大局偃旗息鼓,甚至身在这永昌暑宫......忍辱负重之重,不足为外人道。” 第三百七十章 两郡之谊 ,望仙门 洛川与晏思语一场交谈之后明显亲近了许多,按照年龄辈分,私下里已经是叔侄相称。 两人分别之后晏思语直接出了暑宫,洛川却在一众望川剑修的陪同下反而往暑宫深处去了,因为他要见永昌郡太守,孟娇阳。 孟娇阳是住在暑宫的,只是在宫廷侍者通传之后便急忙从深宫出来,见到洛川之后远远的便笑着拱手道,“罪过罪过,孟某忙于俗物,倒是让洛太守久等了。” 洛川看了眼跟在他身后一同前来的青衣书生以及那个表情淡漠满身杀气的中年男人,也对孟娇阳拱手道,“哪里,是洛某来得唐突了,孟太守可有时间一叙?” 孟娇阳看了眼身边的书生,然后道,“自然有的,”一边说着,一边将洛川一行引向暑宫一座偏殿。 进得偏殿,洛川四下打量,这才发现仅仅只是这一座偏殿的大小就不比离宫正殿小上太多,其中鎏金灯盏,镶金铜炉,精瓷玉器,祥瑞浮雕,实在是个富丽堂皇不足以形容的贵气。 孟娇阳没有去坐上首主位,而是走到左侧下首第一个座位边上,伸手示意洛川到右侧首位坐下。 等到两人分别落座,洛川仍旧在看殿内布置,不由得赞叹道,“原以为这暑宫作为永昌郡别宫只是占地够广,却不料孟太守这宫殿之富贵,便是比之中京城里的皇宫也不差太多了。”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洛太守过奖了,区区一座暑宫,不过是靠着兴城数百年商贸积累才一点点建成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胖子孟娇阳见洛川对于四周物件十分感兴趣,心中只觉有股寒气直往上翻,与身边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急忙道,“按照大会议程明日便有八方聚会,不知洛太守今日便来找孟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洛川这才将看向四周的目光收回,冲着孟娇阳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一日洛某返回别院之时,在兴城主街之上遇到了些事情,想必其中经过孟太守已经清楚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洛某自己处置了也就是了,可念及南疆之盟与雅水之盟的约定,加之近来这兴城也颇不太平,便想着干脆来与孟太守商议一番,有些事情顺便敲定了,免得伤了两郡和气。” 孟娇阳闻言笑道,“自该如此,自该如此,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怎么都不能伤了两郡和气。” 洛川颔首道,“那以孟太守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这个......”孟娇阳看了一眼身边的书生,有些犹豫。 那书生见状便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道,“离郡太守大人,按照我大鼎律法,发生在各郡境内的案件,除非涉及他郡官吏及太守宗室成员,否则一律由所在郡司律府衙主审,此案之中因为涉及兴城司律主官和司库主官,按照惯例,该提至永昌郡司律官一级主审,尤其,此案如今还有两位太守大人亲自监察,永昌郡司律官当可以秉公断案,还各方一个公道清白。” “原本,”洛川看向那书生的眼睛道,“我该是相信孟太守,以及孟太守的司律官的,毕竟此案虽然涉及到兴城司律主官和司库主官两人,但到底因为那些替罪羊都是我离郡子民,已经伤害到了两郡和气,无论孟太守还是永昌郡司律官都该是要秉公断案的,可......”他的身体稍稍前倾,再次看向孟娇阳,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沉声道,“可这个案子偏偏......涉及到了金华观......!” 第三百七十一章 真假虚实 ,望仙门 离郡别院。 清晨,当离郡太守一行离开别院的时候,一身男装打扮的殷花语便已经守在了大门口,她双手负后,时不时在门厅里踱步,显得轻松惬意,不知在等谁。 几盏茶的功夫过后,一个黑衣身影出现在她身后,那人除了一双眼睛之外全身上下都包裹得极为严实,来到花语身边也不客套,直接将声音送到她耳中,是个男人,“兴城内各方各部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好,”花语没有回头,而是看向门厅外空荡荡的街,低声道,“等到人来了,跟着我进了这座院子,就让他们将那些话散布出去,尤其是围绕那几个散修设的局,不能出一点差错,你盯着些。” “是,”那黑衣人应了一声之后还是问道,“这种事情我们也只能起个头,真传播开来的时候便不好控制,是否等到结果出来以后......?” “结果出来以后是结果出来以后的事情,我自然有其它安排,”花语稍稍回头,一双眼睛冷冷的瞥着身后黑衣人一字字道,“你才刚跟着我办事不久,大概还不懂我的规矩,记住了,多做,少问,这一次就算了,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 “是,大人......”黑衣人飞快回应,好一会儿不见对方再说话,便默默的退到墙角,一闪身消失不见。 花语全不理会身后那人的动作,只是仍旧等在那里,一直等到日头升起有些高了,才终于等到几人约好了一般齐齐出现在街尾。 那几人中当先的一个,正是苍颜剑宗的年轻女道灵静子。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是一个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样貌清秀的白衣仙子,她樱唇水润,长发及腰,看服饰该是逍遥谷的人,而在那白衣仙子身边,则跟着个穿了金剑门黄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那人眉目带笑,嘴角微斜,一举一动都带着些令人不适的邪魅感觉,此刻正与白衣仙子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全然不顾对方明显不耐的神色。 三人之外的是个身型极其高大的男人,花语是见过的,正是此前曾与那听风阁小师妹同行的大汉。 再往后的三人,分别是来自永昌郡的年老宫廷侍者,来自安阳郡的不苟言笑的蓝衣人,和一个来自广郡的一身黑衣之外还套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的神秘人。 加上门厅之中等候的殷花语,四郡四宗八方来人便算是凑齐了。 等到一行七人全都聚在门厅之中,花语才终于学着男人们的模样笑着拱了拱手,脆生生的道,“在下殷花语,等候诸位多时了,请随我入院。” 说完也不等那七人回应,便率先转身往别院里走去。 年轻女道、白衣仙子和高大男人面无表情的跟上。 年轻的黄袍道人则阴阳怪气的“啧啧”出声,“好端端一个丫头,非要摆弄成这副模样,离郡太守大人真是......名不虚传啊......” 安阳郡的蓝衣人听到这话也不再等候,随着前面三人入了院子,永昌郡的年老侍者和广郡的黑衣人则等那黄袍道人摇晃着先走一步之后,才跟了进去。 一行人入了别院,除了坠在最后四处打量的三人以外,其他人很快便到了那一处原本由缥缈宫暂住的院落。 “这里便是案发之地,案发过后我们便封了这院子,其中一切陈设皆是原样,”花语道。 第三百七十二章 真相假象 ,望仙门 仙子居所,空间不小,但布置极简。 房间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能容两人仍旧显得宽松的床榻,床榻之上被褥已经展开,是要入睡的模样,床榻旁不足一米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趴伏于地面,秀发与衣衫散落在地面,惨白的肌肤与大片的血迹凝在一起,显得凌乱而肮脏。 在距离那仙子尸身不远的地方,地面血迹有一片明显的斑驳痕迹,大概可以分辨出隐约人形,该是曾有人躺在这血泊之中。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此外。 门窗紧闭。 茶具未开。 除了桌上一柄染血的长剑外,再没有其它动过的痕迹。 花语率先进入房间,却也没有往深处走,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的桌椅旁,没有走入那血迹斑斑的范围。 其后七人依次进入房间。 年轻女道与听风阁的高大男人只是来到花语身侧,面无表情的遥遥看着那仙子尸身没有靠近。 逍遥谷的白衣仙子和金剑门的黄袍道人则直接走到血泊一侧,仔细打量那尸身。 白衣仙子看一眼地上女尸凌乱的下身,皱眉看向身边的黄袍道人道,“眼下这情形,剑八道友还是回避的好,免得惹来非议......!” 黄袍道人嘿然一笑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反倒更往那女尸身边凑了几分,“百花道友这话就不对了,贫道此次是为了破案而来,若不勘察现场及尸身如何能还这位仙子公道清白?”他看都不看那白衣仙子的脸,自语般补充了一句,“死都死了,当老子稀罕?” “你......!”白衣仙子怒目而视,只换来那黄袍道人越发惫赖的模样,便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就在两人于女尸旁争吵时,后一步进入屋子的年老宫廷侍者、蓝衣人和黑衣神秘人也已进来。 只是才一迈入房间,黑衣神秘人便朝脚下看了一眼,继而若无其事的走向女尸。 蓝衣人和年老宫廷侍者见状也往脚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等人走进来的时候,竟在地面留下了显眼的脚印! “这地上......怎得积了尘?!”蓝衣人问道。 除了那黑衣神秘人以外,其余六人这才发现脚下异样,朝桌椅边的殷花语看去。 “是落尘术,”花语微笑着解释,“案发之后我们不仅第一时间封锁了这一处小院,还令望川剑修的前辈施展落尘术,让这现场蒙了尘,以此锁住落尘之前的种种痕迹,也保证现场不会被此后的人破坏,诸位可以仔细去看地面蒙了尘的旧痕,便大概可以判断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众人四下里去看的时候,花语已经走到那女尸身畔,指着那一处斑驳的血迹道,“那晚缥缈宫的人突然离开别院,等离郡轻骑赶到这里的时候,这个位置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离郡轻骑军候洛长恭,洛长恭浑身是血,手持长剑,”她指了指桌上那柄染血的长剑,“就是那一柄。” “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众人回头去看那长剑,花语已经起身走到床榻一旁,“按照我们此前的了解,这位死去的仙子是缥缈宫掌门的亲传弟子,有着水系四境的实力,而洛长恭本人虽说精于战阵厮杀,却也只有四境,且是火系,若说洛长恭作为一个陌生人,有能力躲过所有缥缈宫高手的耳目潜入这屋子,又在这位仙子明显清醒的状态下一击将其杀死,这听着实在像是天方夜谭,可从现场痕迹来看......” 第三百七十三章 碧霞青山 ,望仙门 从暑宫出来的洛川一行没有直接返回别院,在拜访过苍颜剑宗之后,也没有再去拜访四大宗门之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来到了距离暑宫并不远的一处院落。 这院落与商业街区仅仅隔了百米,却异常安静,四周房舍高耸而巷弄幽深,实在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院落并不大,但足以容纳数十人居住而不显得拥挤,门前没有守卫,门厅里也没有侍者,洛川一行来到门口,离郡轻骑便自然而然的接管了这处门厅的防护职责,直接就反客为主了。 马车停下,洛川、影子和思齐走了下来。 洛川四下里看看,然后对思齐道,“都说那位孟太守此次大会在各项事务的安排上对我离郡尤为照顾,实际上,”他指了指这一处僻静院落道,“这才是真正被永昌郡格外优待到用了心的一个。” “永昌郡有心......?”思齐的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洛川一抬手打断了。 “自然是有的,也该是有的,”洛川一句话说完便大步往院内走去,却没有走得太深,只是去到门厅后的小院,然后四下里踱步,看看对联弄弄花草,没有派人往里传信,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看起来好像一个十足的恶客。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随他一同入院的就只有影子和思齐,一众望川剑修和离郡轻骑则连小院都没有进入,只在巷子里等候。 院落无声。 好像这里根本就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古宅。 一直如此。 直到日头临近正午,院落深处才终于走出一个仙气飘飘的女子。 洛川看到影子回头,便也回头去看,只见那女子不过花信年华,秀眉杏目,挺鼻丰唇,个头比之寻常女子高出一头有余,穿着一身宽松道袍,仍旧隐约可见其好极的身段,行走起来婷婷袅袅,即便衣着朴素,看起来仍不似山上道姑,倒像是凡俗花魁更多一些。 洛川抬手行了个道礼,“这位仙子,在下离郡太守洛川,冒昧来访,还请帮忙通禀贵派掌门真人。” 那高挑女子一直走到洛川身前一丈才停下,见洛川行礼,便也就回了个道礼,开口说出的话却颇直白,“太守大人已然知晓贫道是碧霞宫掌门,何必如此作态?” 洛川也不尴尬,闻言笑道,“总归是第一次见面,若是认错了就太过失礼。” 那高挑女子没有继续为难,只是也没有邀请洛川入内院的意思,直截了当道,“离郡太守来此见我,所为何故?” 洛川稍稍看向他处,问,“敢问掌门可是听说了离郡别院昨夜之事的谣言,因此不愿请我入内厅一叙?” 那高挑女子看一眼洛川,转身往内院走去,“太守大人请随我来。” 洛川看了看那女子的背影,一笑之后大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跟随高挑女子入了内院,跨过大门的一刹那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清脆的敕令声立刻便传入三人耳中。 洛川寻声望去,就见内院之中一处并不算大的空地上,一群衣着艳丽的山上仙子正翩翩起舞一般切磋御剑之术,身姿缥缈,剑光如鱼,见得他们进来,那些仙子似乎吃了一惊,各自停手。 第三百七十四章 杂念丛生 ,望仙门 从碧霞宫的院落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的正点,一行人便就启程返回暂住的别院。 洛川照旧坐在马车里,没有抛头露面,坐在角落里回味半晌之后才忽的抬头问影子道,“花语那边结束了吗?” 影子点了点头,“那些人进入别院不到一个时辰便都离开了。” “看来是花语的一番说辞起了作用,”思齐道。 “单单靠一番说辞能顶多大用,”洛川摇头道,“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对于那七方的人来说不值得过于挂心罢了。” “也是,”思齐点了点头,“若是其余六方都不挂心,广郡的人也就不能显得过于在意。” 洛川看向影子又问,“既然那些人都走了,山上也该传出些说法吧?” 影子点头,“八方的人离开别院不久,我们的人便从暑宫集市上打听到了一些说法,其中有些是对我们不利的,很难分辨其源头在哪里,也有些是对我们有利的,结合着别院之中的现场事实,半真半假,短时间里传播度很高,该是秋风那边的动作起了效果。” “对我们不利的说法有哪些?”洛川道。 “传言有些凌乱,但大体上有三种说法,”影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离郡太守随行者中有人见色起意,对缥缈宫仙子起了歹心,事情败露之后杀人外逃,缥缈宫众人追凶而去,其二,离郡太守见色起意,令其手下强掳缥缈宫仙子意欲强占,事情败露之后杀人灭口,以至于缥缈宫一宗连夜逃离了别院,其三,缥缈宫的仇家在离郡别院里杀了那仙子,离郡太守为保自家名声封了别院不让各方调查,缥缈宫一气之下反出别院,远走他方。” “连不是我离郡杀人这一情形都编出了一套说辞,可见背后设计之人还真是用了心的,”洛川轻声像是自语,“花语那一套说法反响如何?” “很难说,”影子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传得倒是沸沸扬扬,可真信了的有多少,谁也无法知道。” 洛川“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似乎无法宁静,打开车窗往外看了一阵后又关上,从书架上拿过一张折叠好的地图展开,盯着东北常州的方向皱眉不语。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思齐看了看明显心不在焉的洛川,问道,“在想着碧霞宫的事情?” 洛川点了点头。 “咱们原本也没有想着能够结交这碧霞宫的青山真人,如今听她坦诚相告,只要她碧霞宫不会加入广郡,对于我们也就没有太大影响,想她作甚,”思齐看一眼洛川的表情笑着道,“不过这位真人倒真的是个奇人,明明是个年轻貌美的仙子,偏偏取了个青山这样刚硬的名字,让人难忘......” 洛川仍旧只是盯着地图,眉宇间不见放松,“我只是在想,若是常州三宫一观这一次的动作能够起到作用,倒也算是为常州一地多留存了几分气运,若是不能,则有些麻烦啊......” “确实,”思齐思索片刻然后也点了点头,“只是哪怕常州一地半数失守,最该操心的也是江州权贵和那些京州的贵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西南汉州,”她伸出一只手按在洛川膝盖上道,“江伯曾和我说你如今总是过于操心,可若凡事皆放心头,就太过伤神了,有些事情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想得太多也毫无裨益。” 第三百七十五章 隔岸烟火 兴城以北,隔雅河相望的,是广郡绣城范围的土地。 与兴城港口相对的,只是个小小的渡河码头,码头以外皆是良田,此时盛夏,庄稼已经极高,不同种类陆续成熟,田地里便也少不了农人。 可这一日入夜前,河北之地的田地里便有些不同寻常,一些无论如何看着都不像是农人或者行商的人们行走其间,一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让附近村庄里的农人们颇为诧异,然后,在乡村里正压抑的呼喊声中,农人们早早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陆续回了家。 等到天色彻底黑了,农人们回了家,田地之中变得寂静非常。 直到某一个时刻,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忽的绽放光芒。 初时,只有青蓝两色,远远瞧着好像林中游走的萤火虫。 接着,越来越多的颜色从密密麻麻的粮食田地里飞起,色彩便丰富得多了,赤金碧蓝,仿佛彩虹精灵,将靠近雅水的码头附近照得斑斓绚烂。 可远处的农人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躲在家中从门缝里偷偷瞧着那诡异月夜之时,在他们白日里辛苦劳作过的农田中,一片漆黑之下的世界,真正残酷血腥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帷幕...... 广郡的夜并不宁静,一河之隔的兴城港口一样紧张。 数不清的重甲步兵一个个,一排排,沿着港口码头排列成军阵的模样,好像黑暗中隐藏而沉默的凶兽。 气氛紧张而凝重。 就在这样的时候,一艘即将入港的货船自然而然的吸引了多数有心人的注意。 那是一艘中等规模的货船,若是放在平常,即便是兴城港吞吐量已经远不如前的近些时候,盛夏才入夜的凉爽天气里,这样的货船想要入港也要排在一众大型乃至中大型货船之后,运气差一些的话,说不定还得推迟个几天甚至十几天才能轮到一个偏僻的泊位,可这一晚,没有任何一艘远道而来的货船与它争抢,宽阔的雅河之上,除了远处星星点点的船上灯火,近港的一段,就只有它这一艘! 减速,降帆,滑行,进入到港口范围,然后落桨,缓缓调整并最终停靠在港口最边缘的一个码头。 等到整个货船顺利停靠完毕,船上才熄了灯火,变得一片寂静,仿佛刚刚注意到这一处水域两边的诡异氛围一般。 好一会儿之后,船上有了一条细而长的踏板探出来,搭在港口码头。 一个衣衫褴褛却气态不凡的中年男人当先从船上走出,一边昂着头大步走下那窄窄的踏板,一边扭头去看雅水对面天空中那七彩斑斓的夜空,啧啧有声道,“到了最后还要给咱们送上一场烟花,不得不说,广郡的待客之道还是颇为周祥的。” 说话的正是离郡客卿,苏一鸣! 紧跟在苏一鸣身后寸步不离的,正是往常给他赶车牵马的老仆金爷,老头子身后背着个大大的行囊,听得苏一鸣说话也只是憨憨厚厚的笑了笑,一边将后背的包袱往上挪了挪,一边也扭头去看那“烟花”,嘿嘿嘿的笑着,“只是可惜了咱们那辆马车和老木头,它们可是拉着咱们走过了四大州的,如今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小崽子,希望他们能善待老木头,别就杀了吃肉。” “老木头到底还是个精壮小伙儿,谁会杀了吃肉,放心吧,至于马车,等兴城这边的事情了结了,跟太守大人要一辆新的就是了,”苏一鸣扫一眼港口暗处那一排排不动如山的钢铁雄狮,笑道,“我听说太守大人的马车,可是个顶个的舒服。” 第三百七十六章 至清至浊 天阴,无月。 离郡别院的竹林里,黑漆漆的一片,一只夜鹰落入其中,那一身灰褐色的毛,在这样无光的夜晚呈现出与四下里一般无二的颜色,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忽然,竹林外亮起一道微光。 是一个红甲红靴的英气女子手里提着灯笼,与一个男装打扮的少女往这边走来,绕过竹林隐蔽的入口,循着石子小路蜿蜒而来。 夜鹰挪了挪脚步,俯下身子,见那微光仍在靠近,爪子一蹬,整个化作一道乌光飞入漆黑天际。 男装打扮的少女被吓了一跳,不由得抱住英气女子的胳膊。 英气女子看一眼竹林深处的一片黑色不满道,“大晚上的在这种地方待着也就罢了,竟也不点一盏灯来......” 一边说着,一边拉了男装打扮的少女往里走,等到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巨大亭子的时候,借着灯笼的微光才看清亭子边缘一个椅子上坐了一个斜翘着腿看天的年轻男子,正是洛川。 两个女子自然便是思齐和花语。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是怕黑,如今怎得总爱待在这样的地方了?”思齐打着灯笼,将亭子内部几个柱子上的灯依次点亮,光芒笼罩,将四周的竹林都照得有了些朦胧的暖意。 洛川这才伸了个懒腰道,“若是点亮了灯,像这样小的一片竹林,哪里能引得一只夜鹰落下,”他干脆将双脚搭在亭子边缘的护栏上,脑袋往后一靠,枕在自己的双手上,“总得是这样藏在暗处又一动不动的等上好些时候,才有可能的。” 思齐知道他话里有话,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花语则站到洛川身边和他一样抬头看天,黑漆漆,低沉沉,什么都看不见,“公子觉得秋风待着的地方还是不够暗?” 洛川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我听影说起,秋风弄出来的那几个说法,传播速度很快。” “嗯,”花语在洛川的椅子旁蹲下,仰着头看向洛川道,“自我们抵达兴城之前,秋风就已经在兴城布置,和几个提前得到消息赶来兴城摆摊子的散修搭上了关系,这类人,总是消息灵通也乐于传播消息的角色,而且最善变通,如今天下大变,他们比那些有门有派的其实紧张的多,眼看着连大宗门也要走下山来,他们自然想着先人一步,这些人,说他们是山上人,不准确,说他们是山下人,也不准确,更像是一些游走于山上山下的求存者,很有意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确实有些意思,”洛川摇晃了一下脑袋,“只是这一点云百楼大概要比我们更早一些了解到,所以,往后选人,要慎之又慎,在这种人身上吃了亏,恐怕想找回场子都不容易。” “花语明白,”殷花语低下头去。 “关于山上传谣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如今各种说法混杂于山上修士之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算是给他们上了下山入世的第一堂课,相比较山上很多人简单求道来说,山下人明显要复杂得多,”洛川微微蹙眉,“但这一潭水一定要注意清浊,水至清不行,有些说法无关痛痒,诸如说什么人好色之类,尽管让他们去说,嘴长在别人脸上,强加干涉反而不美,但水至浊也不行,有些说法暗藏杀机,诸如杀人灭口封院禁查之类,就绝对不可坐视不理,如今日一般八方查案定向反制不成,便要些别的手段才行,像那云三山,便是云百楼身上逃避不开的软肋,利用好这个人,和广郡角力的时候才能占到一些便宜。” 第三百七十七章 越是迷茫 ,望仙门 离郡别院,竹林深处,洛川几人或坐或站,注意力都在苏一鸣身上。 “不能招揽逍遥谷?”洛川皱眉,满心疑惑,“可是那逍遥谷有什么问题?”他转念一想追问道,“你在逍遥谷吃了闭门羹与此也有关系?” “闭门羹与此无关,”苏一鸣没有卖什么关子,放下茶杯直接道,“是我那位挚友说起的一桩秘闻,据说即便是传承已久的山上宗门都未见得知道,”他看向洛川表情极严肃的道,“听风阁与逍遥谷之间,仿佛天生相克,有着非常复杂又绵延数百载的恩怨情仇,根本不可能同择一地!” “绵延数百载的恩怨?”洛川听得一愣,“两个讲究出世的修行大宗,有着绵延数百载的恩怨?!” “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事实上确是如此,”苏一鸣叹息一声道,“原本我曾听师尊点评当今天下丹鼎符箓各派分支时说起过,听风阁与逍遥谷皆是符箓一道中的佼佼者,只是分属不同道脉,虽说修炼到极致多少殊途同归,但所走的路子却截然不同,师尊说起此事只是点到为之没有深言,我那时也只以为这两派说不定有些道统之争,实属正常,却不料或许因为同属西南汉州,自数百年前起,因为一些不可知的缘故,两派之间竟开启了一场绵延日久的争斗,这一场争斗见于明处者不过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见于暗处者却是血腥残酷毫不留情。” “据说两派弟子若在荒野、福地之类人迹罕至的地方意外相逢,十有八九是要来上一场生死恶战的,”苏一鸣摇头苦笑,“不是切磋斗法,而是生死恶战,如此相处了数百载,两派掌门如今还能坐在一起和气说话,都算是养气修心到了极点的高人了。” 洛川等人听了尽皆默然。 好半天沉默之后洛川才开口问起,“若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听风阁与逍遥谷便确实不可能同择一地而共存了,”他看向苏一鸣问道,“只是苏先生又为何笃定我离郡该在两者之间选择听风阁,而非逍遥谷呢?” “一鸣本是离郡客卿,自没有替太守大人做主的意思,所以最终离郡决定选择哪一家去接触还要太守大人综合考虑之后自行决定,只是既然这两大宗门有这样的关系,那便决计不可以在下定决心之前稀里糊涂两边下注,否则怕是全不落好,”苏一鸣看洛川点头后才又道,“至于说在这两大宗门之中更加倾向于谁,一鸣自也是有一番思量的,如今可以说来为太守大人参详。” “苏先生但说无妨,”洛川道。 苏一鸣点了点头,“这两大宗门明面可见的因素太守大人应当已知,如今处境皆有些难处,看起来都有改弦易张的可能,但实际上从细处看,又有不同,”伸出两根手指道,“一鸣所思量者,有两点。” “其一,立宗之地,”苏一鸣掰着第一根手指道,“逍遥谷我们说位于安阳郡河源城,但事实上它却不在城内,而是河源城南大古山脉支脉中的一处峡谷,在峡谷背山面水的一处上风处立宗,再在峡谷之中设置重重法阵,以至于其中常年迷雾重重,杀机隐隐,百姓或者野兽妖物根本不能进入其中,甚至于修炼者不得邀请也绝难闯入,已经可算一处著名绝地,加之那里有白河之水、大古之金、地脉之火和深林之木,除却土系元气不算足够充沛以外,实在是一处修炼的宝地,更不必说逍遥谷数百年来的积累,如今已将那一处私有绝地经营成何种模样外人根本无法想象,想要让逍遥谷放弃这立宗之地转投他处,实在难以想象。” 第三百七十八章 针尖麦芒 ,望仙门 安南大会,斋戒第三天,坛场大会现场仍旧人满为患。 气氛庄严而肃穆。 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属于四方太守的亭台之中,空无一人。 因为,四大太守连同四大宗门掌教,皆在暑宫宴客殿内。 此刻的宴客殿不似第一日那般人多,四大太守各自只带了一两个人随行,洛川身后就只跟着影子和苏一鸣两人,包括苍颜掌教在内的四大宗门掌教则更加简单,除了他们自己,没有带任何人参会。 于是这大会以来的第一场八方聚会,气氛就显得有些诡秘,八方到齐之后,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只有云百楼与苏一鸣对视一眼,似是有趣,相视一笑。 好半天沉默的尴尬之后,还是作为暑宫主人家的永昌太守孟娇阳率先开口,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书生,然后干咳一声扫视各方道,“诸位太守和掌教、掌门,安南大会进行到今日已是第三日,斋戒将毕,明日开始便是为期三天的祭天之礼,如此规模之下,以四大宗门底蕴,或可以得闻天神仙音,补足大道功法,若果如此,便是天大的福缘了。” 一句话说出来,除了洛川有些好奇的看了那孟娇阳一眼外,有被捧到的四大宗门掌教、掌门无一人回应。 孟娇阳稍稍有些尴尬的又看了身边书生一眼,然后继续道,“三日斋戒,讲究颇多,祭天之礼则不同,除去每日晨祭之外,诸位有充分的时间为最后三日的论道......做准备......” 他看一眼仍旧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的三大太守和四大掌教,也没有了说太多话的兴趣,便飞快道,“想来这些事情三位太守与四位真人也是了解的,那便不说了,只说这安南大会如今一切顺利,实为天佑,若诸位对这大会之后三日安排没什么疑问,那咱们此次八方会盟便就此......” “本太守是有些疑问的,”孟娇阳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广郡太守云三山打断。 只见那肉山从椅子里蠕动了一下身子,等到其余七方都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才嘿然一笑看向洛川道,“本太守听闻前两日离郡别院里出了命案,若是如第一日那般涉及寻常人物,哪怕当街闹事着实难看了些,本太守也懒得多问,可这一次,偏偏死了一位山上仙子!” 他的目光好像毒蛇一般阴狠,死死盯着洛川的眼睛,身体前倾,似乎语带威胁,“我西南汉州四郡联合办这安南大会,便是要以四郡之诚意结交山上仙门修士,如今论道之日未到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是不能妥善处理,定要伤及我西南汉州山上山下的情谊,是至汉州亿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由不得本太守不出面,替那位可怜的仙子讨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殿堂之中立刻无声。 先前说话被打断的孟娇阳马上闭嘴坐下,端起茶杯挡住了头脸。 安阳郡太守晏思语则微微皱眉,一言不发。 苍颜掌教闭目打坐,似是对这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意。 听风阁掌门钟舒夜低眉垂目,逍遥谷掌门婉青丝偏头小憩。 只有金剑门掌教凌安子轻抚长须,目视前方,却笑着颔首,表示认同。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天下人知 ,望仙门 暑宫宴客殿,一片死寂。 因为就在八方话事人无话可说准备散场的时候,云百楼忽的开口,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西北武州的天地大会,论道之日,昆仑遭遇妖族突袭,伤亡不小......” “西北昆仑......遭遇妖族突袭?!!”孟娇阳大惊起身,不由得脱口而出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不是说有白仙姬天衍坐镇昆仑吗?怎得还会遭遇妖族突袭?莫非白仙根本不在昆仑,而是西北各郡假借了白仙的名义?!!” 晏思语面色凝重,盯着云百楼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风阁掌门钟舒夜和金剑门掌教凌安子齐刷刷看向云百楼,就连原本闭目的苍颜掌教启明子和逍遥谷掌门婉青丝都缓缓睁开了眼。 影子和苏一鸣等太守随行者同样聚焦在云百楼身上,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则若有所思。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只有洛川,在看除了云百楼之外的在场所有人,他目光炯炯扫过全场,仿佛这一条惊天动地的消息根本不能让他动容一般。 可实际上,他内心的震惊根本不弱于在场的任何一人,只是相比较让云百楼这个让人捉摸不清的人看到他此刻无法抑制的表情变化,他更愿意给他一个侧脸,同时利用这一震撼事件的发生,稍稍一探在场众人的真实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 云百楼与洛川完成了一次心理上的攻防。 因为云百楼此刻,真的只在看着洛川。 “事情发生以后,昆仑封山的同时封锁了四下传播的消息,为了将这件事传递出来,我们损失了三个人,”云百楼将目光从洛川身上挪开,缓缓扫视众人,“但即便如此,也只是赶在这个时间传递出昆仑遇袭的消息本身,至于说妖族出动了多少人、施展了何种手段、人族方面如何应对又损失多少等等更加详细的消息,目前实在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云百楼看向满脸紧张的永昌太守孟娇阳,仍旧可以保持微笑,“事发之时,昆仑掌教白仙姬天衍......就在昆仑山上.......!” 宴客殿内瞬时无声,胖子孟娇阳目瞪口呆,缓缓跌坐在自己宽大的椅子里,喃喃道,“怎么可能,那可是白仙姬天衍,吕祖之后便是人族至强者的白仙姬天衍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此刻不是盛夏之末,而是寒冬腊月一般,“若是拥有白仙坐镇的昆仑山天地大会都会遭遇妖族突袭的话,那我们这安南大会......” “昆仑山位于中洲最西北方向的云山郡,距离西夷北夷本就极近,加之昆仑山脉绵延数千里,甚至遥遥与西夷北夷两大圣地相连,大意之下遭了妖夷算计是有可能的,”听风阁掌门钟舒夜也不去看谁,只是缓缓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舒夜道友此言有理,昆仑一派不同于我等宗门,底蕴深厚高手如云,便是西夷北夷两大圣地联手,也未见得能讨得了多大便宜,更何况如今昆仑山上还聚集着中洲不知多少宗门强者乃至散修高人,妖族施展些诡计妖法算计一番打了中洲人族的脸面或许可以,想要从根本上对昆仑甚至天地大会各大宗门造成伤害实在是天方夜谭,”金剑门掌教凌安子看向永昌郡太守孟娇阳,安慰道,“消息里也只是说遭遇妖族突袭,那自然就是些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们小心防备着些也就是了。” 第三百八十章 不能解惑 这一日八方会盟结束的时间非常早,早到宴客厅散场的时候,第三日的斋醮仪式都还没有完成。 可无论四方太守还是四大宗门掌教掌门,没有一个人选择去那坛场看上一看。 前一次作为地主最后一个退场的孟娇阳,此次第一个就离开了,临走之时甚至没有与在场众人过多寒暄,行色匆匆,面色凝重。跟在他身后的书生看起来反倒云淡风轻,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自这位孟娇阳孟太守登位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他嘴角没有了笑意的模样。 接着是逍遥谷掌门婉青丝,只是在她起身的时候,安阳郡太守晏思语也忽的起身,于是两边就合为一道,一同离开。 等到苍颜剑宗掌教一言不发的消失在原地,宴客厅内便只剩下离郡、广郡和听风阁三方。 云百楼将看向晏思语离开方向的目光收回,轻轻俯身对身前肉山云三山道,“父亲,我们也走吧?” 云三山斜了洛川一眼,冷哼一声,在云百楼身边褐袍女人的搀扶下起身,然后甩开大步往殿外走去。 云百楼却在走过洛川身后时开口问道,“洛川弟弟,还不走么?” 洛川也不回头,只是稍稍侧头看向仍旧要将最后一杯茶喝完的听风阁掌门钟舒夜道,“洛某恰好有些事情要向钟掌门请教,兄长若有事可以先行一步。” 已经走到大殿门口的云三山回头看了云百楼一眼,没有说话。 “为兄倒恰好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如......”云百楼脸上满是玩味的盯着洛川的侧脸,将前一句话的尾音拖得老长,在没看到后者有什么变化之后一笑道,“罢了,我便先走一步,洛川弟弟近日若是有暇,可以往广郡别院来找我,总是多日不见,为兄倒也有些话想对你说。” 洛川扭头去看,却见一句话说完的云百楼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兄长相邀,小弟会去。” “那我便等你,”云百楼行出宴客殿,回头去看洛川,嫣然一笑,似可倾城,继而转身离去,消失在殿阁门口。 等到殿内只剩下洛川三人和听风阁掌门钟舒夜时,后者才终于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抬头看向洛川好奇问道,“我听说今年春天离郡和广郡才刚在安陵一地打了一仗,据说双方伤亡都不算小,洛太守如今便可以与云百楼兄弟相称,倒是出乎钟某意料之外。” 洛川没有想到这位听风阁掌门率先开口问出的竟是这件事,轻轻摇头道,“在那之前,晚辈便已称呼云公子为兄长,称呼这种东西,既叫出口,就该是一辈子的事情吧。” 钟舒夜一笑,“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世界也是会变的,可我们总还是不希望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洛川也微微一笑道。 钟舒夜看向洛川的眼睛,想了想,然后低头为自己的茶杯续水,“方才太守大人说有事情想要问我?” “正是,”洛川稍稍正色道,“前些时日晚辈在离城,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对行走俗世的师兄妹,直到来了兴城再见,才知道那小姑娘竟是钟掌门家的千金,说起她们曾往离城去参加文武举的趣事,得知钟掌门曾说那文武举日后若成气候,便要带了无穷气运,晚辈如今修道也算入了门,对于气运一说就有了些别样的兴趣,不知钟掌门可否解惑一二?” 第三百八十一章 迷雾重重 ,望仙门 兴城,隔着雅水与广郡相望。 这边是高大城郭,那边是乡野田地,彼此都是对方眼里的艳羡风景。 兴城,也是永昌郡商贸往来之中数得上的繁荣大城。 几乎每一个街巷里都会有一家取了雅致名字的酒铺,或者富丽堂皇,或者小巧精致,只是无论如何都会有些自家特色的地方,而洛川等人眼下所在的这一家,更是匪夷所思,竟手眼通天到能在兴城北向城墙上空修建了一座向外延伸的廊桥! 那廊桥不知以何种材质建成,漆黑如墨,却坚硬似铁,始于城内,凌空跨越城墙,延伸至城外雅河之上,形成一个独立于空中的回形走廊,是这兴城里绝对独一份的气派手笔。 廊桥上设有不少桌椅,显见天气晴好时,这里也是文人相聚武人豪饮的好地方,可今日,这一整座廊桥之上就只有洛川这一桌客人。 “都说雅河算是汉江最大的支流,可亲眼见了,哪怕看到的只是接近源头的兴城这一截,还是会觉得这条雅河的水量之丰,实在不弱于汉江太多,”洛川站在廊桥最外延的位置,一手拍着栏杆,远眺江河对岸,看不见尽头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开始忙碌,“昨夜,暗部伤亡几何?” 站在洛川身边的,除了先前宴客殿里陪他同去的影子和苏一鸣之外,还有一身白衣行踪难测的千雪。 听得洛川询问,影子没有细说,只是道,“阴灵的人死伤更多。” 洛川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扭头看向另一侧站着的苏一鸣,“苏先生,此处没有外人,当可以直说,依你来看,听风阁掌门钟舒夜方才那一问是何意思?” 苏一鸣此时早已不是昨夜那般落魄打扮,一身富贵长袍,披金佩玉,迎风而立,贵气逼人,闻言也不急着回应,而是看着眼前的长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渐渐回神,“只以表面来看,听风阁掌门询问游仙门迁宗,是有意为自家宗门可能投向离郡的情况做准备的。” 他看向洛川,“山下州郡拿出些位高而权不重的官职招揽山上修士,尚且需要思虑万全,山上宗门投奔诸侯何尝不是一样?我们曾说听风阁相比较逍遥谷而言,对于迁宗一事有更大的容忍度和可能,但......能不迁宗,自然是不迁宗要更好些。” 洛川何尝不知道这样浅显的道理,他看向滔滔江水道,“若是听风阁有意投向了广郡,只需云百楼承诺不日将拿下河内郡南部三城,听风阁便可以仍旧是皂山听风阁......” “是,”苏一鸣也看向面前江水,“可就似今日钟舒夜亲口所说那气运一事,如此规模的一座宗门,投向何方这样关乎宗门往后数百载兴衰甚至存亡的重大抉择,也不仅仅是迁宗与否便能够让人下定决心的事情,气运气运,一朝走错,便是数百载气运荡然无存都是可能的。” “也是,若是换了我在这位钟掌门的位置上坐着,如今也该是进退两难的纠结处境,”洛川点头,“那以深层次来看,苏先生以为如何?” 苏一鸣又自沉吟半晌后才道,“往深层看,这位钟掌门应当还是在......观人......!” “观人?”洛川脸上没有太过诧异的神色,看向江面的眼睛里有星芒点点,“苏先生是说,听风阁那位掌门之女,前次前往离城参加文武举一样意在看我?”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可我们也无法知道,这位听风阁掌门是否也派了其他人去广郡观人。” 第三百八十二章 心狠的人 ,望仙门 兴城北,廊桥上。 洛川四人坐在廊桥最外侧位置上的桌边,桌上珍禽异兽以为主菜,奇蔬艳果点缀其中,青鱼几尾嫩如莲子,羊肋根根色润而香,让人看了不禁食指大动。 洛川抬头看看天色,又看一看远处街道,拿起筷子道,“思齐和花语大概一时半刻来不了,咱们就不管她们了。”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用筷子夹上了一根肋排。 影子没有要动的意思,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千雪也只拿了个小巧的果子在手。 苏一鸣却拿过酒壶给洛川和自己满斟,不一时便推杯换盏,此情此景,谈兴便起。 只是还未等两人高谈阔论聊得兴起,千雪便已插了话进来,“方才不是说宴客殿里云百楼语出惊人,说那西北武州昆仑山上出了变故?然后如何了?” 苏一鸣看一眼千雪,笑着摇了摇头,自饮了一杯。 洛川则回道,“还能如何,如今这安南大会已经办了三日,总不能因为些有的没的,就散了会场各回各家。” “可若是昆仑山上有姬天衍坐镇仍旧遭了妖族突袭,你怎知这安南大会不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情?”千雪轻轻咬一口果子,润了她朱红的唇,“南夷......可向来是不缺疯子在里面的......”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这就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应该考虑的问题了,”洛川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然后看向苏一鸣问道,“对吧,苏先生?” 苏一鸣轻叹一声道,“世人都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我如今......却也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到底对还是不对了,毕竟......”他也看向洛川,轻声道,“不是人人都想成为吕祖的......” “是啊,”洛川夹了一口青绿菜叶送入口中,嚼了许久,竟又泛起些甜味,“但如同那气运一说,每一个承了这天地间大气运的人,最终能够站在巅峰俯视人间的,无论他们愿意或者不愿意,都已经承担了巨大的责任,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在改变历史,或者说创造历史,承担责任或者不承担责任,又有多大区别?至少对于他们本身来说,你承担或者不承担,责任就都在他们肩上,躲不开,逃不掉的,我在意的只是......” “只是他们承担这些责任的方式罢了,”洛川举起酒杯闻了闻,与同样端起酒杯的苏一鸣碰了碰,“如吕祖那般强绝天下却只守着天下太平的方式,说不上多好也绝对不算坏,如今姬天衍实力不如吕祖,却想要走出一条比之吕祖更加刚硬强势的路来,结果便是如此,因此而改变的部分未来已然可以预见,”他再次看向苏一鸣,“那么给我离郡送鼎之人如何想?令师和其它人族强者又如何想?” 苏一鸣无法给出答案。 洛川也没有指望苏一鸣能够给出答案,哪怕他是如今离郡一众人里,唯一一个真正近距离接触过那种放之天下亦大有其名的顶尖强者的人。 “这人族天下,其实并不只在姬天衍这样的人手中,”苏一鸣侧头看向雅水大江,“哪怕他们看起来如何出尘,哪怕他们事实上如何强大,生在人间,就都是人,一样有因果羁绊,一样有执念人情,就像这大江之水,总是要由亿万朵浪花一起推着向前,仅仅凭借一两朵巨浪,哪怕那浪再大,也难主宰江河的走向,如今吕祖仙逝,人族的未来,不过就是重新回到了全体人族的手上,罢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线天地 安南大会进入第四天,也是祭天之礼的第一日。 暑宫坛场的热闹程度直接超过了斋醮首日,这一天,哪怕集市上本该留守的小道士偷偷收了摊子赶到这边来,都不会被师长们过于苛责,因为这样规模的祭天之礼,实在是放眼天下都已少见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在这个世界的祭天之礼,可不仅仅是一种虚无的仪式,而是可以让主持者或者参观者充分感悟天道流转,甚至传说之中有大机缘者可得天神馈赠的重大修行盛事。 所以天还没亮的时候,坛场四周就已经聚集满了山上山下的修炼者,无论是宗门弟子,还是诸侯门客,甚至军伍悍卒,皆在其中。 熙熙攘攘。 然后,天地初明,西南汉州四大宗门掌教、掌门齐刷刷从天而降,他们身穿道教礼服,个个飘然如仙,落在都坛之上,或手持法剑,或捧着圣坛,或轻抚拂尘,或礼敬神灯,居于四方,光芒绽放,将坛场四周招摇得没有半点死角,极度光明。 接着,来自四大宗门的长老和弟子们手持各式礼器,步罡踏斗,登上分坛,站定天地星斗,开启阴阳宫阙;来自四大郡的士卒行走于坛场四周,悬挂幢幡,遮天五色,让场面一时变得肃穆庄严。 最后,是主办大会的四郡太守,分由四方登上四大分坛。 等到四大太守各自站定,都坛上四位掌教周身玄妙气机纠缠了一瞬,然后,几乎同一时间齐齐抬手! 只见天空中忽的垂落三千六百法灯,如不灭长烛,悬浮于上,两千四百神位,篆刻金字,悬浮于中,一千二百宝箓,赤色似火,悬浮于下,三层天际,与地下坛场相呼应,刹那之间,好似整个天地都颤动了一下,继而,绽放如日,垂落如云! 数不清的光华在其中流转,法天象地,列斗环星。 仿佛天通绝地,又像自成一界。 洛川站在西方分坛之上抬头看天,伴着焚香之烟,荡秽之雾,他闪烁星芒的眼睛可以看到无尽远处的天空,也似乎闪烁宝光! 四周道乐声起,坛场众人齐齐念诵道经,声光之下,坛场四周几乎所有修行之人都垂首闭目,结道印于胸前,或默念道经,或冥思感应,一时间激得坛场四周真气如海啸山崩,冲天而起,气象惊人! 洛川视线一横,就见四大太守之中,云三山一介凡人只是看天,也不行礼也不诵经,不知在想些什么,晏思语同为凡人却也行了道礼,低头闭目,口中默念有词。 孟娇阳据说有些修为,只是大概并不出彩,当下也只是如寻常凡人一般将双手合十于胸前,喃喃低语。 洛川一个来自另外世界的灵魂,身处这通天彻地的氛围之中,只觉得由心而外,格格不入,好半晌之后,忽的双手一抬结了个御剑法印,只是并未真的御剑而起,而是以御剑道诀御使真气汇聚于身周,形成一道剑意笼罩自身,他虽也闭目,却以心眼观天,好像久困于迷途的旅人终于停下脚步,去看那沿途的风景,一刹那,醍醐灌顶,灵魂澄澈! 气海之中,原本困之于天又坚固如钢铁的金色锁链仿佛被狂风吹过的麦田,忽的波涛起伏!! 洛川凝神静气,御使身周剑意入体! 无形巨震! 气海之中,洛川抬头,只见那金色锁链形成的穹顶,被这一击硬生生斩破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双手一压,一抬。 无量火海冲天而起,撞在那不断波动的金色锁链上,弥漫到整个穹顶,让其震荡出一股股不一样的波纹,尤其是那一处缺口,好像火山喷发,又像日珥成形,颇为壮观。 第三百八十四章 欲知未来 望仙门第三百八十四章欲知未来在兴城中,某个贫民聚居的拥挤街巷,挤满了摊位小贩。 他们有的守着个火炉,摆一张桌子放上三五个味道寡淡的巨大烧饼,就是个不小的摊子,有的只在地上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上面摆放了些干瘪的玉米紫薯也便算个摊子。 还有的在面前放着个干裂的竹簋,其中浅浅盛了些粗谷,或者只是用手捧了个小小的纸包,其中包裹着些色泽微黄的盐粒,有人来,便打开了给人看看,一颗颗一粒粒的卖,无人问时又小心翼翼的合上,精细的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粗盐而是金沙...... 就是这样一个肮脏拥挤的小集市,却是兴城里最是繁荣热闹的市场,人们摩肩接踵,行走缓慢,买一根大葱都要比过三个摊位的价格,再好一番唇枪舌战,才能最终敲定一笔买卖。 这就是这些人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街巷一个难得清净的不起眼的角落,不知何时开始,有了一个算命的摊子。 摊子看起来极简陋,连个桌子都没有,只在地上铺了一块绘有八卦的红布,旁边摆放了签筒、龟甲和石骨之类,再在身后插一杆细细小小的旗子,上面写着“卦命同参”,就算是齐活儿。 摊子后面坐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白发老头,老头总是笑眯眯的,只要有人从他摊子面前走过,他都要笑着看上几眼,然后点一点头,虽说一身行头看起来颇为寒酸,好在也算干净,不至于让人不想靠近,只是能来这种地方的人,大概是最不信命的,往往一整日下来也没什么人真的来他的摊位前算命,何况既要算命,总还是要给钱的,可这些人,其它的什么都不太缺,唯一缺的,就是钱。 所以,清净的街角仍旧还是那个清净的街角。 只是多了个无伤大雅的白发老头。 生意冷清,老头也不在意,每日里天黑,街巷里没了人的时候,他才撤摊子走人,第二天天不亮,便又带了东西到老位置铺开,一等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图了什么。 这一日清晨,摊贩们还没多少,借着天边微蒙蒙的光,老头照旧胳膊里夹着卷起来的红布和旗幡往街角的老位置来,却发现有个卖五谷的年轻人已经在他的摊位旁铺开了,五个斗大的簋里放着五样粮食,无论数量还是成色,都是这一片里面最好的。 白发老头还是来到老位置,笑呵呵的跟如今比邻的年轻摊主点一点头,便弯了腰要将那红布展开。 当下时间尚早,年轻人摊位前也没有客人,便起身来到白发老头身边,蹲下身子替他将摊子铺开,一边动手一边道,“老人家,我瞅你有两天了,如你这般做买卖可是不行,如今这世道,哪里有我们这样的人家会来算卦的?一日里不做工,第二天饿肚子的命就算是定了,每日里清晨一睁眼,一辈子的命数都能看的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测的?” 他将白发老头的旗子也帮着竖了起来,然后才看向他道,“今日我在你这摊位旁边摆,这一方集市里面能来我这买五谷的,说不得还是手里头有几枚多余铜钱的,若是一整日都还是没有一个人来你这摊位前算卦,明日你便离开此处,去城里其它地方试试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神迹仙缘 ,望仙门 c]&GDET+RI&@GQmH$#*5l9++ 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