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馍馍》 1.黑天鹅的赌桌 澳门永利皇宫的灯光像融化的黄金,沿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缓缓流淌。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正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刻。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轮盘转动的嗡鸣与老虎机的电子音效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欲望交响曲。 文泗站在员工更衣室的落地镜前,将一头及大腿根的黑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镜中的女人有着典型的斯拉夫骨相——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像西伯利亚的雪峰般陡直,但眼睛却是纯正的东方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像两滴被冻住的墨。这是她俄罗斯母亲留给她的全部:一副中俄混血的面孔,和永远无法摆脱的饥饿感。 “文泗,B12桌缺人。“领班姞吉敲了敲更衣室的门,“VP区,注意点。“ 她点点头,从储物柜取出一片劳拉西泮含服在舌下,又检查了一遍制服口袋里的应急药片。黑色修身马甲勒得她肋骨生疼,但这是赌场规定——所有发牌员必须展现出最完美的腰线。十九岁的身体在制服包裹下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随时准备刺穿任何觊觎的目光。 穿过员工通道时,文泗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的三枚银质耳钉。这是她父亲入狱前送她的最后礼物,三枚粗糙的雪花形状,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赌场内本来不允许员工佩戴任何饰品,但领班姞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文泗是永利皇宫胜率最高的发牌员之一,那些来自中东和大陆的富豪们就爱看她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洗牌的样子。 “文泗来了!“B12桌的“蒜头鼻“监台主管重重的吐了口气,“这位客人已经换了八次发牌员了。 文泗:“……“ 文泗面无表情地站定在百家乐赌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筹码。紫色的是五千港币,橙色的一万,还有几枚罕见的黑色圆形筹码——那是十万面值的贵宾专属。桌边只坐了一位客人,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在高定DK制服下若隐若现。 “抱歉,让您久等了。“她用标准的粤语说道,声音里带着西伯利亚雪原般的冷冽,俄语腔调在尾音处轻轻打了个转。 那人转过身来。 文泗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脸。浅金色的羊毛卷发蓬松地堆在头顶,弯眉下一双泛着水光的圆眼,右眼尾一颗红黑色的泪痣像凝固的血滴。他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但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Ref.5175却在无声宣告着这个男人与普通高中生的天壤之别。 “终于来了个能治好斜视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鬼裴琛,姐姐怎么称呼?“ “文泗。您想玩多大?“她公事公办地回答,同时熟练地拆开一副新扑克。赌场最忌讳的就是发牌员与客人有私人交流,尤其是眼前这种明显未成年的富家子弟。 “先来二十万玩玩。“鬼裴琛漫不经心地从钱包抽出一张黑卡,动作随意得像在便利店买矿泉水。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和中指内侧有轻微的烟熏痕迹——这是个老烟枪,但抽的肯定是那种特供的低焦油高档货。 文泗开始洗牌。这是她最擅长的部分,五十二张扑克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翻飞成一道黑白相间的瀑布。她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手上,那种灼热的注视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姐姐手法真好,“鬼裴琛托着小腮,那颗唇珠在赌场水晶灯下泛着水光,“练了很久吧?“ 文泗没有回答,只是将洗好的牌放入发牌器:“请下注。“ 第一局,鬼裴琛随手将五枚紫色筹码推到“庄“位。文泗机械地发牌,开牌,收走他的筹码。男人挑了挑眉,又推出十枚橙色筹码。 三局过后,鬼裴琛已经输了近三十万。但他既没有普通赌徒输钱时的焦躁,也没有富豪们一掷千金的虚张声势,只是时不时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看向文泗,像个等待表扬的大型犬。 “裴少!终于找到你了!“一阵嘈杂声突然打破了赌桌的平静。四五个穿着圣若瑟教区中学校服的男人挤了过来,其中一个染着海王红发的“大卧蚕“夸张地拍着鬼裴琛的肩膀:“''碳酸钠''找你找疯了,说你又翘了晚自习!“ 鬼裴琛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吵,没看见我在忙?“ “哇哇哇,这发牌员正点!““大卧蚕“小男生吹了声口哨,目光在文泗身上来回扫视,“怪不得裴少不肯走。“ 文泗感到一阵反胃。她按下桌边的呼叫按钮,声音冷得像冰:“请无关人员离开赌桌,否则我将呼叫安保。“ “听见没?滚远点。“鬼裴琛突然变了脸色,一脚踹在“大卧蚕“小男生小腿上,“别打扰我姐姐工作。“ “大卧蚕“小男生:“?“ 文泗:“?“ 在场所有人:“……“ 鬼裴琛你哪门子的姐姐?! 文泗的眉头快拧成了一团麻花,但更让她惊讶的是那群男人的反应——他们立刻噤若寒蝉地退到三米开外,仿佛鬼裴琛是什么不可违逆的存在。 赌局继续。 鬼裴琛的运气开始好转,面前的筹码渐渐堆高。到凌晨一点时,他已经赢了近百万。文泗注意到他有个奇怪的习惯——每次赢钱,就会用食指轻轻敲击那颗红黑色泪痣,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庆祝仪式。 “最后一局。“鬼裴琛突然将所有筹码推到“和“位。这是个赔率8:1的冷门下注区,通常只有绝望的赌徒或喝醉的游客会碰。 围观者中响起一阵低呼。文泗抬头看他,男人却只是眨了眨眼:“开牌吧,姐姐。“ 第一张庄家牌是黑桃A。文泗的手指在翻开第二张牌时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红心A。和局。 “卧槽!裴少那迷人的五官就是女人犯罪的开端!“ 鬼裴琛:“?“ 文泗:“……“ 远处鬼裴琛的小跟班们又爆发出一阵不知名生物的欢呼声。鬼裴琛却安静得出奇,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文泗:“你知道我为什么押和吗?“ 文泗开始整理牌堆,拒绝与他目光接触。 “因为从你发牌的手指到嘴角的弧度,都写着''这局会和''。“他压低声音,带着柑橘调香水的气息拂过文泗耳畔,“你在乎每一个客人,姐姐。但你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筹码。“ 文泗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锐痛——一张牌边缘划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在绿色绒布赌桌上晕开一个小红点。 “你流血了。“鬼裴琛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他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绣着家纹的真丝手帕,不由分说地抓住文泗的手腕。 “客人请不要——“ “别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大拇指按在她脉搏处,另一只手用手帕裹住她的食指。近距离看,他的睫毛长得惊人,在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文泗发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这很不专业。 “裴少爷。“一个穿阿玛尼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赌桌旁,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传来的闷雷,“Bo来电话了。“ 鬼裴琛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告诉老爷子,我在忙。“ “Bo说,如果您半小时内不出现在家宴上,那么从明天起所有信用卡都会被冻结。“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补充,“包括那辆兰博基尼的油卡。“ 文泗趁机抽回手:“您的筹码需要兑换吗?“ 鬼裴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全部存在姐姐名下。“他转向黑衣人,“去告诉老爷子,我马上回去——等我送完这位小姐下班。“ 黑衣人脸色大变:“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鬼裴琛冷笑一声,那个瞬间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高中生,而像某种危险的掠食动物,“在澳门,我鬼家的规矩才是规矩。“ 文泗心头一震。鬼家?那个掌控着澳门三分之一博彩业的鬼家?她再次打量眼前一脸乖宝宝长相的男人——婴儿肥,圆眼,唇珠,人畜无害的浅金色羊毛卷,和传闻中那个黑白通吃的庞大家族完全联系不起来。 交接班时,文泗在员工通道尽头的吸烟区点燃一支黑金刚。这是种廉价的云南烟,焦油量高得惊人,但足够冲的烟味能暂时压制她胃里翻腾的饥饿感。医生说过她的进食障碍已经严重到会影响心脏功能,但比起暴食后的罪恶感,她宁愿忍受这种缓慢的自杀。 “姐姐。“ 文泗呛了一口烟——鬼裴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了衣物,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纯白衬衫。夜风从消防通道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羊毛卷发。 “你怎么——“ “问了保安。“他晃了晃手里的卡比龙总裁烟,“换一根?这个没那么伤嗓子。“ 文泗没接:“未成年人不可以——“ “我下个月就十八了。“鬼裴琛凑近一步,突然伸手摘掉她发梢沾着的彩纸屑,“而且我比姐姐高。“确实,181公分的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身上散发着昂贵的柑橘与雪松混合的香水味。 文泗转身要走,他却拦住去路:“我送你回家。“ “我有车。“ “那辆五菱宏光?“他笑出两颗小虎牙,“我的车就停在你那小车后面呀。“ “为什么?“文泗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晚的问题。 鬼裴琛突然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圆眼里闪过一丝文泗读不懂的情绪:“因为你吃筹码的样子像在数救命药片。“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这里,疼了一下。“ 这里,疼了一下。 文泗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在极度饥饿时,会无意识地将筹码当作食物数来数去。但从来没人注意到,更没人说会为此感到心疼。 夜风吹散烟灰。文泗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戒断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惧——被看穿的恐惧。 “不用了。“她最终说道,掐灭烟头,“我更习惯一个人。“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文泗能感觉到鬼裴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五菱宏光m小车发动时,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兰博基尼Avetador也亮起了车灯。她故意绕了三圈,但那辆超跑始终保持着十米距离,像一个月光下的幽灵。 直到驶入凼仔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文泗才终于甩掉那个尾巴。停好车后,她站在公寓楼下又点燃一支云烟,抬头看向四楼那个漆黑的窗户——那是她的“家“,一个除了蟑螂谁也不等她的地方。 烟抽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两条信息: 【姐姐抽烟时的背影真好看。晚安?(●′?`●)??(●′?`●)?】 【——小鬼】 文泗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鬼使神差地保存了这个号码。夜空中,一架飞机正掠过澳门的霓虹灯海,向遥远的北方飞去。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在圣彼得堡的冬夜里,连雪都是蓝色的。 指腹被烟烫了一下,文泗这才回过神来。上楼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信息下方又多了条新的: 【PS:明天开始我要认真追你了,准备好。】 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映出文泗嘴角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2.馍馍与卡比龙 1. 澳门清晨六点三十分,凼仔旧区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文泗站在厨房蒸馒头,蒸汽在窗户上凝结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像极了母亲离开那天的眼泪。 她机械地将面团分成小小的面剂子,手指在面粉中留下浅浅的凹痕。这是母亲教她的唯一一道俄罗斯面食——准确来说是中俄混血的改良版。正宗的俄罗斯馒头应该用酸奶油,但她只能用超市打折的普通面粉。蒸锅发出呜呜的响声,文泗盯着那团翻滚的白雾,恍惚间又看见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的后台,母亲穿着天鹅湖的白色舞裙,将面团捏成小垂耳兔的形状。 “文泗,食物不是惩罚。“母亲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伏尔加河口音,“吃下去,你才能长得比那些坏人更高大。“ 锅盖突然弹跳起来,蒸汽灼伤了她的手腕。文泗猛地回神,关掉煤气。三十六个小时了,自从那个叫鬼裴琛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赌桌后,她就再没能吃下一口正经食物。胃里只有昨晚的一盒细支云龙和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现在正火烧火燎地抗议着。 第一个馒头刚送到嘴边,门铃响了。 文泗僵在原地。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公寓,连物业都三年没来收过管理费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一团蓬松的浅金色羊毛卷。 “姐姐,我知道你在家。“ 鬼裴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高中生特有的清亮与懒散。文泗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也许装作不在—— “你车就停在楼下,“男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而且排气筒还是热的。“ 文泗猛地拉开门。鬼裴琛穿着圣若瑟中学的校服,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处那三颗红黑色的痣。他左手拎着利苑酒家的外卖袋,右手举着一盒卡比龙总裁烟,像个不伦不类的早餐外卖员。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文泗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鬼裴琛眨了眨圆眼:“澳门很小的,姐姐。“他晃了晃外卖袋,“鲜虾蟹籽云吞面,趁热吃?“ “不需要。“文泗的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但她只是紧了紧睡袍的腰带。这件褪色的淡蓝色睡袍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家居服,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 鬼裴琛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厨房流理台上那盘孤零零的馒头上。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就吃这个?“ 文泗下意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鬼裴琛突然向前一步,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我在追你啊,姐姐。“ 他校服袖口上有一抹暗红色血迹。文泗皱着眉头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什么?“ “啊,这个。“鬼裴琛撇嘴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跟家里的保镖打了一架。“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们不让我出门找你。“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男人的羊毛卷发上镀了一层金边。文泗不知怎么就松开了门把。 2. 鬼裴琛像只大型犬一样在文泗的小公寓里转来转去。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廉价货,唯一值钱的是墙角那台老式钢琴——母亲坚持要带来的嫁妆,现在琴键已经泛黄,盖着一层薄灰。 “哇!这是俄罗斯套娃吗?“鬼裴琛拿起电视柜上的彩绘木偶,“我奶奶也有一个类似的。“ “不要碰那个。“文泗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尖锐。 男人立刻放下木偶,双手举过头顶:“对不起。“他的表情太过夸张,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文泗差点笑出来。 她默默找出医药箱。鬼裴琛乖乖坐在塑料凳上,把受伤的手腕递给她。伤口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你家保镖用菜刀?“文泗用棉签蘸了碘伏。 鬼裴琛疼得龇牙咧嘴:“是袖扣啦。王叔以前在SAS待过,他的袖扣都是特制的。“ 文泗:“?“ 见文泗一脸茫然,他补充道:“英国特种空勤团。“ 棉签在伤口上停顿了一下。文泗想起昨晚那个黑衣人提到的“鬼家“,以及澳门三分之一的赌场都归这个家族所有的传闻。她低头继续清理伤口,假装没注意到男人探究的目光。 “姐姐,你一个人住?“鬼裴琛环顾四周,“父母呢?“ “死了。“文泗撒谎道。其实她父亲正在珠海监狱服无期徒刑,而母亲——那个曾经在马林斯基剧院跳独舞的俄罗斯小姑娘,现在可能在圣彼得堡的某个贫民窟,也可能早就醉死在伏特加瓶子里了。 鬼裴琛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说谎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拇指正好按在她的脉搏上。文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这不对劲,这不像她。她猛地抽回手:“伤口处理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还没吃早饭呢。“鬼裴琛委屈地扁扁嘴,唇珠在晨光中泛着水光,“而且我给你带了云吞面。“ 文泗走向厨房:“我要上班了。“ “今天不是轮休吗?“鬼裴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查过永利的排班表了。“ 文泗转身瞪了他一眼:“你黑进了赌场系统?“ “只是请主管喝了杯老白茶。“男人无辜地眨眨眼,“顺便问了下我未来女朋友的排班表。“ “我才不是——“ “未来女朋友“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文泗耳根发热。她机械地掰开一个馒头,强迫自己咀嚼。食物在口中变成一团无味的浆糊,每吞咽一口都像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 鬼裴琛突然安静下来。他打开外卖盒,鲜虾蟹籽云吞的香气立刻充满了狭小的厨房。文泗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她不得不扶住流理台才能站稳。 “我小姨也有进食障碍。“鬼裴琛轻声说,用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她总说食物是种惩罚。“ 文泗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睡袍腰带。 “但姐姐,“男人将云吞递到她嘴边,“你值得被温柔对待。“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文泗发现自己站在阴影里,而鬼裴琛整个人都沐浴在晨光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访客。 3. 文泗最终没吃那个递到嘴边的云吞。鬼裴琛也没走。 他们陷入一种奇怪的僵持——男人固执地坐在她家塑料餐桌前,一边吃云吞面一边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文泗则站在厨房门口,小口啃着馒头,像只警惕的小野猫。 “所以,“鬼裴琛咬着筷子尖,“你妈妈是俄罗斯人?“ 文泗点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她的混血特征太明显了。 “我奶奶也是外国人,葡萄牙的。“鬼裴琛用筷子在碗里画圈,“所以她给我起了个葡萄牙名字,叫Pedro。不过大家都叫我中文名。“ 文泗想起昨晚那个黑衣人叫他“裴少爷“。在澳门,“鬼“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但如果是那个鬼家... “你父亲是鬼振邦?“她脱口而出。 鬼裴琛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知道我父亲?“ 在澳门,没人不知道鬼振邦。博彩业大亨,政协委员,传闻中与三合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文泗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左耳的三枚雪花耳钉——她父亲被判刑那天,鬼振邦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听说过。“她轻描淡写地说,转身去拿水杯。 鬼裴琛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跟我父亲不一样。“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我不是他那种人,我也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文泗没回头,只是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的女人有着母亲的斯拉夫颧骨和父亲的中国眼睛,一个完美的混血怪物。 “你该去上学了。“她说。 鬼裴琛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外卖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文泗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响声,然后是脚步声接近。 “这个给你。“男人将一张烫金名片放在餐桌上,“我的私人电话号码,24小时开机。“ 文泗没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裴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又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对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昨晚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 名片上除了电话号码,还手写着一行像小学生一样的字迹:“今天开始正式追求文泗的第一天——小鬼“。 文泗的指尖碰了碰那行字,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4. 鬼裴琛走后,文泗在浴室的镜子前站了很久。睡袍滑落肩头,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肋骨。十九岁的身体本该饱满如初夏的果实,她的却像深秋凋零的树枝。指尖抚过腹部凹陷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十四岁那年,她试图用水果刀把“饿“这个字从身体里挖出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赌场领班姞吉的信息。 吉吉国王小老子:【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VP客人点名要你发牌。】 文泗皱了皱眉。她今天确实轮休,而且永利很少会临时调班。除非... 除非是那些不能拒绝的客人。 * 下午两点五十分,文泗站在永利皇宫的员工通道里整理制服。黑色马甲勒得她呼吸困难,但她拒绝换大一号的——赌场的潜规则,发牌员的腰越细,拿到的小费越多。 “文泗,“领班姞吉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B12桌,是鬼家的人。“ 文泗的手指在扑克牌盒上停顿了一下。 “好像是昨晚那个小少爷的父亲,“姞吉压低声音,“点了名要你发牌。可得小心点,听说这位脾气不太好。“ B12桌是VP区最隐蔽的一张赌桌,四周用屏风半围起来,灯光也比其他区域暗上几分。文泗深呼吸一次,迈步走了进去。 赌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鬼振邦比她记忆中更魁梧,五十多岁的年纪,肩膀却像年轻运动员一样宽厚。他穿着高级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翡翠尾戒——澳门赌场圈里传闻,那是他用第一个对手的手指骨做的。 “文小姐。“鬼振邦的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传来的闷雷,“久仰大名。“ 文泗微微点头:“鬼先生想玩什么?“ “不急。“鬼振邦用尾戒敲击着赌桌,“听说我家小畜生昨晚在这里玩到凌晨三点。“ 文泗保持沉默,手指在背后悄悄攥紧。 “那小畜生从小就不听话,“鬼振邦自顾自地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雪茄,“但他很少对同一个女人——或者说女孩——表现出这么持久的兴趣。“ 雪茄点燃的瞬间,文泗闻到了金钱燃烧的味道。这种古巴特供的Cohba,一支就抵她半个月工资。 “二十一点。“鬼振邦突然说,“就玩三局。“ 第一局,文泗发给自己一张黑桃A和一张红心K,21点;鬼振邦则是17点。第二局,文泗18点,鬼振邦爆牌。第三局,文泗故意发给自己爆牌的点数,鬼振邦却笑了。 “不用让我,文小姐。“他用雪茄点了点牌堆,“那小畜生说你发牌的手法很特别,像在跳芭蕾舞。“ 文泗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母亲确实教过她一些俄罗斯赌术的小技巧——用指腹感受牌边的微小凹痕,通过洗牌手法控制关键牌的位置。但这些技巧在澳门正规赌场是被绝对禁止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鬼先生。“ 鬼振邦突然倾身向前,雪茄的烟雾喷在她脸上:“你父亲还好吗?“ 文泗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父亲和鬼振邦的恩怨在澳门赌场圈不是秘密——十年前那场轰动全澳门的拐卖妇女案,作为主犯的父亲被判无期,而作为受害者的母亲在庭审后神秘失踪。唯一不为人知的是,鬼振邦当时正是父亲的合伙人。 “托您的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鬼振邦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水晶吊灯微微颤动:“很有意思的小姑娘。“他丢出一枚黑色筹码在桌上,“这是给你的小费。顺便,“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如刀,“离我家小畜生远点。“ 文泗拿起那枚十万面值的筹码,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她轻轻将筹码放回桌上:“永利规定发牌员不能收超过一万的小费。“ 鬼振邦眯起眼睛:“你知道拒绝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文泗直视着他的眼睛,“意味着我可以继续站着挣钱。“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鬼振邦突然拍桌大笑,笑声引来周围几个保镖的侧目:“好!有骨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泗,“但请记住,在澳门,没有人能永远站着。“ 他离开后,文泗才发现自己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机械地收拾牌桌,发现鬼振邦的雪茄烟灰缸下压着一张照片——年轻的俄罗斯芭蕾舞女演员在舞台上谢幕,正是她母亲。 5. 文泗提前下班了。姞吉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二话没说就批了假。走出永利皇宫大门时,夕阳正好照在澳门塔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五菱宏光m的空调坏了,车内热得像蒸笼。文泗摇下车窗,点燃一支黑金刚。烟草的苦涩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但鬼振邦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海:“离我家小畜生远点。“ 手机震动起来。是鬼裴琛的信息。 北京彭于晏:【姐姐你今天见到我父亲了?】 北京彭于晏:【~%?…;#*’☆&℃$︿★?乱码】 北京彭于晏:【别听他的。】 北京彭于晏:【我在圣若瑟中学门口等你。】 文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调转车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为了告诉鬼裴琛别再联系她,也许只是为了再看一眼那双盛满阳光的圆圆眼睛。 * 圣若瑟教区中学是澳门最古老的教会学校之一,红砖建筑在夕阳下像一块燃烧的炭。放学时间已经过了,校门口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文泗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见鬼裴琛独自坐在校门前的石阶上,浅金色羊毛卷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男人抬头看见她的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马路,拉开五菱宏光的副驾驶门就钻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鬼裴琛身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挤在狭小的车厢里像个过大的玩偶,“我翘了最后一节课等你的。“ 文泗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从一辆奔驰里走出来。 “别管他们,“鬼裴琛撇了撇嘴,“我家老头的小跟班们。“他突然凑近文泗,“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你离我远点。“文泗实话实说。 鬼裴琛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典型的我家老爷子作风。“他伸手按下车窗,对着后视镜里的保镖比了个小中指,“我们去路环吃饭,我知道有家超好吃的葡国菜。“ 文泗想说不行,想说她应该现在就要和他划清界限,但鬼裴琛已经打开了导航,整个人散发着柑橘香水和男人热血混合的气息。夕阳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颗红黑色泪痣像一滴永恒的墨水。 “系好安全带。“文泗最终说道,踩下了油门。 五菱宏光小车驶向澳门外环公路时,后视镜里那辆奔驰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文泗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但此刻,看着鬼裴琛在副驾驶哼着走调的粤语歌?葡萄成熟时?,她第一次感到某种久违的、名为“活着“的实感。 3.泪痣与耳钉 1. 嘉乐庇总督大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浮在海面上的珍珠。文泗紧握方向盘,五菱宏光m的发动机在爬坡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副驾驶上的鬼裴琛按下车窗,咸腥的海风立刻灌满了狭小的车厢。 “开慢点,姐姐,“他笑着指向后视镜,“王叔他们跟不上了。“ 文泗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奔驰确实被甩开了几百米。她应该松油门才对,但不知怎么的,右脚反而加重了力道。车速表指针颤抖着向右偏移,七十,八十,仪表盘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哇!“鬼裴琛欢呼一声,浅金色羊毛卷发在风中乱成一团,“没想到小小的车子能跑这么快!“ 文泗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幼稚的飙车游戏她十九年都没玩过,却在认识这个十八岁男人不到四十八小时后破了戒。澳门塔在左侧车窗飞速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的夕阳像一团坠落的火球。 “前面右转,“鬼裴琛突然指向一条岔路,“我们抄近道。“ 所谓的近道是一条年久失修的沿海小路,坑洼的路面让车子不断颠簸。文泗不得不减速,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像爆裂的玉米花。小路两侧是茂密的相思树林,枝桠在车顶交织成一道绿色隧道。 “停车!“鬼裴琛突然喊道。 文泗猛踩刹车,轮胎在沙石路上滑行半米才停住。“怎么了?“ 男人没回答,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文泗跟着下车,发现他正蹲在路边一丛野花前。那是种澳门常见的野菊,淡紫色花瓣,花心像一粒金纽扣。 “帮我拿着。“鬼裴琛摘下一朵,转身别在文泗耳后。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粗糙——这双养尊处优的手居然有茧子,大概是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留下的。 文泗下意识想躲,但鬼裴琛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别动,“他凑得很近,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有蜘蛛网。“ 这个距离下,文泗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左眼111根,右眼也是111根,下睫毛比上睫毛短0.3毫米。右眼尾下那颗红黑色泪痣近看像是一滴溅落的葡萄酒,在夕阳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好了。“鬼裴琛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紫色很适合你。“ 文泗:“……“ 文泗伸手要摘,却被他握住手腕:“戴着嘛,就当是车费。“ 海风穿过相思树林,掀起文泗及大腿根的长发。发丝拂过鬼裴琛的脸,男人突然深吸一口气:“姐姐用的什么洗发水?好好闻。“ “超市里最便宜的。“文泗转身回到车上,耳根发烫。后视镜里的自己耳畔别着那朵野菊,衬着三枚银质雪花耳钉,有种荒谬的和谐感。 鬼裴琛重新设置导航:“接下来直行就到路环了。安德鲁饼店旁边有家hdde&bp;em,老板娘是我奶奶的旧识。“ 车子重新启动时,文泗注意到那辆奔驰停在了岔路口,没再跟上来。 2. 路环岛的黄昏比澳门半岛慢半拍。彩色的小渔村沿着海岸线铺开,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鱼干和贝壳风铃。鬼裴琛带她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而过的小巷,来到一家招牌已经褪色的葡国餐厅门前。 “Flor&bp;de&bp;Lboa,“鬼裴琛指着招牌上模糊的字样,“里斯本之花,开了六十多年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文泗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上个世纪。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墙上贴满了发黄的老照片,一架手风琴躺在角落的藤椅上,琴键已经泛黄。 “Pedrho!“柜台后的老妇人惊呼一声,快步走来捏住鬼裴琛的脸颊,“Quato&bp;tempo!“(葡萄牙语:小佩德罗!多久没见了!) 鬼裴琛笑着任她揉捏:“Doa&bp;Mara,这是我女朋友文泗。“ 文泗刚要反驳,老妇人已经抓住她的双手。Mara至少有八十岁了,皱纹里沉淀着澳门半世纪的海风与阳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年轻女人。 “Falmete!“(终于!)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文泗,“Pedrho从小就说要找个俄罗斯小姑娘,跟他奶奶一样。“ 文泗惊讶地看向鬼裴琛。男人耳根通红:“Doa&bp;Mara是我奶奶的陪嫁丫鬟,看着我长大的。“他凑到文泗耳边,“老人家有点糊涂了,别介意。“ Mara把他们带到餐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上铺着手工钩花的白色桌布,一只插着野姜花的玻璃瓶压住桌布一角,防止被海风吹起。 “今天有新鲜的葡国鸡和西班牙海鲜饭,“Mara拍拍鬼裴琛的肩膀,“还有你最喜欢的Serradura(澳门木糠布丁)。“ 鬼裴琛双手合十:“E&bp;uma&bp;arrafa&bp;de&bp;vho&bp;verde,&bp;por&bp;favor.“(再来一瓶绿葡萄酒,谢谢。) “未成年不能喝酒。“文泗条件反射地说。 Mara和鬼裴琛同时笑起来。“在葡萄牙,小孩子都是喝着葡萄酒长大的,“老妇人眨眨眼,“何况Pedrho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等Mara去厨房后,文泗压低声音:“你到底多大?“ “上个月刚满十八,“鬼裴琛得意地掏出钱包里的身份证,“合法饮酒年龄在澳门是十六岁,姐姐。“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文泗注意到桌腿上有几道刻痕,旁边标注着日期和身高记录。 “这是我五岁到十二岁的成长记录,“鬼裴琛抚摸着那些刻痕,“每次奶奶带我来澳门,都会在这里量身高。“他指向最高的一道,“十二岁那年我长了六厘米,把奶奶吓坏了,以为我得了巨人症。“ 文泗想象着一个羊毛卷的小男孩踮着脚尖靠在桌边的样子,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她的童年没有这样的温馨时刻,只有母亲伏特加酒瓶的碰撞声和父亲深夜数钱的沙沙响。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澳门特色的葡国鸡。金黄酥脆的鸡皮下藏着用椰奶、姜黄和香草腌制的嫩肉,配菜是吸饱了酱汁的土豆块。鬼裴琛不由分说地往文泗盘子里夹了一只鸡腿。 “尝尝,Doa&bp;Mara的秘方是从里斯本皇宫流出来的。“ 文泗盯着那块鸡肉,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她已经记不清上次正经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进食障碍最严重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引发呕吐反射。 “我还不饿。“她推开盘子。 鬼裴琛的筷子停在半空。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桌布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姐姐,“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文泗沉默地摆弄餐巾。 “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感到''正常''的地方。“鬼裴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没有父亲,没有保镖,没有家族&bp;expectato,不用假装自己是''鬼家继承人''。“他顿了顿,“就像你只有在赌场发牌时,才能暂时忘记饥饿一样。“ 文泗猛地抬头。少年圆眼中的光芒太过透彻,像是能直接看进她灵魂的裂隙。 “吃一口,“鬼裴琛将鸡腿又推回她面前,“就当是为了我。“ 鸡肉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文泗的眼眶突然发热。味道太浓郁了,椰奶的甜、姜黄的辛、月桂叶的香在口腔里爆炸,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味蕾记忆——七岁生日那天,母亲难得清醒着给她做了一锅无水罗宋汤,也是这般浓郁得令人落泪的味道。 “好吃吗?“鬼裴琛期待地问。 文泗点点头,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抖。男人露出胜利的笑容,又给她盛了一勺海鲜饭。金黄的饭粒间点缀着蛤蜊、虾仁和鱿鱼圈,藏红花染出的颜色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换几句关于食物的话题。绿葡萄酒上来了,淡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泛着细小的气泡。文泗小啜一口,清爽的果香立刻冲淡了海鲜饭的油腻感。 “我查过你父亲的案子。“鬼裴琛突然说。 文泗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男人急忙解释,“我黑进了法院的档案库。“他犹豫了一下,“他是被冤枉的,对吗?“ 餐厅的老式唱片机正播放着法多音乐,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丝绸。文泗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想起父亲入狱前最后一晚对她说的话:“阿泗,这世上有些黑锅,必须有人来背。“ “我不知道。“她最终回答,“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一顿安稳饭。“ 鬼裴琛的手越过桌面,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大概是和保镖打架时留下的。 “我会帮你查清楚,“男人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我父亲的书房里有——“ “不用。“文泗抽回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Mara端上了Serradura甜品。木糠布丁装在复古的玻璃杯里,层层叠叠的奶油和饼干屑像澳门半岛的微型地貌。鬼裴琛挖了一勺送到文泗嘴边:“尝尝,这是澳门独有的味道。“ 文泗犹豫了一下,张口接住。奶油在舌尖融化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间接接吻。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姐姐,“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我可以亲你吗?“ 3. 文泗被葡萄酒呛住了。她弯腰咳嗽,鬼裴琛慌忙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得像在给小柯基顺毛。 “对不起!“男人手足无措地递来餐巾,“是我太唐突了。“ 文泗擦着嘴,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是没接过吻——十七岁那年,赌场一个荷官在员工通道强吻过她,那人的舌头尝起来像发霉的香烟和隔夜啤酒,她当场吐在了对方名牌西装上。 “我...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 餐厅的洗手间藏在后院的芒果树下,需要穿过一条挂满渔网的走廊。文泗用冷水拍打滚烫的脸颊,镜中的女孩双颊绯红,耳后的野菊不知何时掉了一半花瓣。她摘下残花扔进垃圾桶,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姐?“鬼裴琛站在洗手间门口,羊毛卷发上沾着走廊里的蜘蛛网,“你还好吗?“ 文泗转身,发现男人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你要赶末班船回半岛?“ “不是,我...“鬼裴琛低头用鞋尖蹭着地砖缝,“我怕你生气跑了。“ 文泗:“……“ 月光透过芒果树的枝叶,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文泗突然注意到鬼裴琛的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 “手怎么了?“ 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没什么。“ 文泗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鬼裴琛吃痛地抽气,但还是被她拽出了藏在口袋里的东西——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王老吉:【裴少爷,Bo知道你去路环了】 “王叔发的?“文泗松开手。 鬼裴琛点点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别担心,老爷子最多骂我一顿。“他顿了顿,“不过他可能派人监视你家一阵子,所以...“ “所以?“ “所以...“鬼裴琛的耳根红得能滴血,“你要不要今晚住我家?我在西望洋山有套小公寓,连王叔都不知道。“ 文泗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搭讪套路?先装可怜再邀请过夜?“ “不是!“鬼裴琛急得直跺小脚,“我是真的担心我家老爷子找你麻烦!那套公寓很安全,你可以住主卧,我睡沙发!“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不会碰你一根小手指!“ 男人急得眼眶发红的样子像只被冤枉的小柯基。文泗突然很想揉乱他那头羊毛卷,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发丝比想象中柔软,带着海风和阳光的味道。 “带路吧,“她收回手,“但我有言在先,你敢越界我就把你从西望洋山扔下去。“ 鬼裴琛眼睛一亮,立刻掏出车钥匙:“我让王叔把车子开过来了,就停在后巷。“ 4. 兰博基尼Avetador的引擎声在寂静的沿海公路上像头觉醒的野兽。鬼裴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敞篷车窗外,夜风将他的浅金色羊毛卷发吹得乱七八糟。 “冷不冷?“他提高音量问文泗。 文泗摇摇头。她正忙着按住自己四处飞舞的长发,同时试图忽略座椅传来的震动——这辆价值千万的超跑每个零件都在彰显着与她那小车子的天壤之别。 “那个公寓是我十六岁生日时我奶奶送的,“鬼裴琛指着远处山腰上一栋白色建筑,“她说每个葡萄牙男人都需要一个''逃避现实的小窝''。“ 文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西望洋山是澳门最高级的住宅区之一,能俯瞰整个南海的夜景。白色别墅依山而建,弧形露台像层层叠叠的船帆。 “你经常带女人去那里?“话一出口文泗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吃醋。 鬼裴琛却认真摇头:“你是第一个。“他瞥了她一眼,“其实...那天在赌场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文泗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永利皇宫的员工年度体检,“鬼裴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在仁伯爵医院看到你…站在体重秤上哭了。“ 文泗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她进食障碍最严重的一次崩溃——身高166的她体重掉到39公斤,护士不得不写假数字才能通过赌场的健康检查。 “我当时好想走过去抱住你,好想好想…“鬼裴琛继续说,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路,“但王叔把我拉走了。“他苦笑一声,“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知道你每周三下午在B12桌当班,就...“ “就策划了那次偶遇。“文泗替他说完,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刺痛。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命运,只是一个富家小少爷的心血来潮。 车子突然急刹在路边。鬼裴琛转身抓住她的双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不是你想的那样!“男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是认真的,文泗。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 一道刺眼的远光灯打断了他的话。后视镜里,三辆黑色奔驰正以包围之势向他们驶来。 “该死!“鬼裴琛猛踩油门,“我父亲的人。“ 兰博基尼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但为时已晚。最前面那辆奔驰已经横挡在路中央,逼得他们不得不停车。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走下车,领头的正是那天在赌场见过的王叔。 “裴少爷,“王叔敲了敲车窗,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Bo要见您。“ 鬼裴琛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告诉老爷子我明天早上回去。“ “Bo说的是''立刻''。“王叔的目光扫向文泗,“这位小姐也一起。“ 文泗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见过这种眼神——赌场里那些追高利贷的打手就是这种眼神,仿佛她已经是具尸体。 “她不去。“鬼裴琛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会撒娇的男人,而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回去告诉老爷子,如果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葡京酒店那些账本全交给廉政公署。“ 王叔的脸色变了:“少爷,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鬼裴琛按下车窗锁,“现在,让路。我只说一遍。“ 空气凝固了几秒。最终王叔退后一步,示意其他保镖让开。兰博基尼咆哮着冲出去时,文泗从后视镜看到王叔正在打电话,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那些账本...“她轻声问。 “足够让老爷子在监狱度过余生了。“鬼裴琛的侧脸在仪表盘蓝光下显得异常冷峻,“我十一岁就发现了他的秘密金库,一直留着这个把柄以防万一。“ 文泗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严重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和撒娇的唇珠背后,藏着一个在澳门最黑暗的家族中长大的灵魂。 车子驶入白色别墅的车库时,鬼裴琛才重新开口:“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些事情。“ 文泗摇摇头。夜风穿过敞篷,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在澳门,每个人都是赌徒,区别只在于赌注大小。 而现在,她的赌注正是一头扎进鬼家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5. 鬼裴琛的“小公寓“实际上是一栋三层海景别墅。客厅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澳门半岛的夜景像一幅缀满钻石的黑丝绒铺展在脚下。 “冰箱里应该有吃的,“鬼裴琛从鞋柜拿出两双拖鞋,“家政阿姨每周会来补货三次。“ 文泗站在玄关没动。别墅内部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但细节处处处彰显着奢华——墙上的抽象画看起来像某位大师真迹,茶几上随意扔着的打火机是纯金的。 “怎么了?“鬼裴琛抱着毯子从楼上下来,“不喜欢这里?“ “太亮了。“文泗轻声说。确实,整个客厅灯火通明,连角落里的盆栽都被射灯照得纤毫毕现。 鬼裴琛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几个按钮。灯光立刻暗了下来,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抱歉,我习惯了。“他挠挠羊毛卷,“我家老爷子讨厌黑暗,家里永远亮得像手术室。“ 文泗这才走进客厅。她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白色沙发上。鬼裴琛递给她一碗黄油南瓜浓汤,自己开了罐击倒巨人暴龙之王啤酒。 “你不喝南瓜汤?“文泗接过杯子。 “我不爱吃南瓜。“少年做了个鬼脸,“但我记得你说过喜欢睡前喝南瓜汤。“ 文泗的手指紧了紧。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但只在一次员工聚餐上随口提过。这个少年到底调查了她多少事情? 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鬼裴琛突然单膝跪在她面前:“文泗,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仰起脸,圆眼中盛满了月光,“但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因为我无法控制地喜欢上你了。“ 文泗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南瓜汤。表面因为黄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她这些年精心构筑的防御,一碰就会破裂。 “为什么?“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鬼裴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左耳的雪花耳钉:“因为这个。“ 文泗不解。 “你戴着它们的样子,“男人的手指顺着耳垂滑到她的下颌线,“像只被雪原放逐的黑天鹅,明明伤痕累累却还要保持优雅。“他顿了顿,“而我,我想成为那个给你温暖的人。“ 落地窗外,澳门塔的灯光秀开始了。五彩的光束在夜空中交织变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文泗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我睡哪?“她放下空杯子。 鬼裴琛带她上到二楼主卧。房间比文泗的整个公寓还大,k&bp;ze的床上铺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埃及棉床单。浴室里有个按摩浴缸,旁边整面墙都是各色沐浴产品。 “都是新的,“鬼裴琛站在门口没进去,“标签都没拆。你需要什么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文泗转身,看见男人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平时被手表遮着,刚才脱外套时露了出来。 “这个...“文泗下意识用右手盖住疤痕。 鬼裴琛轻轻拉开她的右手,低头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像一片羽毛拂过最脆弱的伤口。 “晚安,姐姐。“他退出房间,轻轻的带上门,“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文泗站在床边,手腕上那个吻的温度久久不散。窗外,澳门的不夜城灯火通明,赌场的霓虹像永不熄灭的欲望之火。而在这栋悬于半山的白色别墅里,她第一次感到某种危险的希望正在萌芽——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试着不再独自对抗整个世界。 4.夜曲与秘密 1. 主卧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斜斜地切过床尾。文泗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若隐若现的星空彩绘——那是真实的星座图,银河的走向精确得令人怀疑是否请了天文学家来设计。 凌晨三点十九分,她依然毫无睡意。 床太软了,像陷在棉花糖里。文泗习惯了出租屋那张硬板床,每次翻身时弹簧发出的**声像某种催眠曲。而这里的床垫据说是什么记忆海绵,安静得可怕。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别墅的中央空调无声运转,维持在令人不适的22度。文泗从行李箱翻出那件褪色的蓝色睡袍——唯一从出租屋带来的寝具,裹在身上时才找回一丝安全感。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文泗屏住呼吸。是鬼裴琛吗?还是那些穿黑西装的保镖已经找上门来?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实木门上。 钢琴声。 不是录音,是真实的、有人正在弹奏的钢琴声。旋律很陌生,既不是古典也不是流行,倒像是即兴创作的小调,音符像雨滴一样跳跃着,偶尔又沉入低音区,变成某种叹息般的和弦。 文泗推开门,琴声更清晰了。她沿着旋转楼梯下到一楼,月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黑白钢琴前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鬼裴琛只开了钢琴上方的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蓬松的羊毛卷和半边侧脸。他穿着宽松的白色老头背心和灰色运动裤,脚上没穿袜子,十根脚趾随着节奏在踏板上轻轻起伏。男人没发现文泗的到来,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文泗靠在楼梯扶手上,第一次看清了这架钢琴——纯黑的施坦威,琴盖内侧用金漆签着一串葡萄牙文,大概是某位大师的签名。琴架上摊着几张手写乐谱,涂改痕迹很重,像是创作者在不断推翻自己。 曲子进入高潮部分,鬼裴琛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羊毛卷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文泗注意到他弹琴时的表情与平日判若两人——眉头微蹙,唇珠紧抿,那颗红黑色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忧伤。这个瞬间,他身上那种富家子弟的轻浮感荡然无存,倒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艺术家。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鬼裴琛的手悬在半空,仿佛不舍得离开琴键。 “这是什么曲子?“文泗轻声问。 男人猛地回头,圆眼睁大:“吵醒你了?“ 文泗摇摇头,走到钢琴边。近距离看,琴键已经有些泛黄,显然经常被使用。“你自己写的?“ “嗯,随便写着玩玩。“鬼裴琛不好意思地合上乐谱,“睡不着?“ “床太软了。“文泗的目光落在乐谱封面上的字迹——《给S的夜曲》“S是谁?“ 鬼裴琛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就...一个人。“ 文泗挑眉。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有过感情经历,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前女友?“ “不是不是!“鬼裴琛急得差点从琴凳上跳起来,“是你!S是''S泗''的S!“他慌乱地翻开乐谱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小字:“看,我还写了日期,就是今天。“ 文泗俯身查看。确实,那里用像小学生的字迹写着“2023.10.15,给文泗——小鬼“。纸张很新,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洗澡的时候。“鬼裴琛挠挠头,“我听到你在哼歌,就...突然有了灵感。“ 文泗完全不记得自己洗澡时哼过歌。热水冲走赌场沾染的烟酒味时,她通常处于一种放空状态。 “再弹一次。“她说。 鬼裴琛眨了眨眼:“真的想听?“ 文泗点头,在琴凳边缘坐下。男人重新摆好手指,深吸一口气。这次他弹得更投入了,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偶尔碰到文泗的手臂,触感温热而真实。 曲子比想象中复杂。开头像清晨的海浪轻轻拍打码头,中段转为急促的雨点,最后又回归平静,余韵像月光下的涟漪。文泗不懂音乐,但她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情感——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热烈迸发的渴望,以及最终克制的温柔。 “喜欢吗?“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鬼裴琛小声问。 文泗不知如何回答。她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有人为她创作过任何东西。父亲给她买过最贵的礼物是那三枚雪花耳钉,母亲则只留下满身伤痕和对芭蕾的畸形执念。 “为什么是我?“她转而问道,声音比预想的更沙哑。 鬼裴琛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因为你看赌桌的眼神。“他顿了顿,“就像这架钢琴,明明能奏出最美的音乐,却被人当成了摆设。“ 月光移到了钢琴中央,照亮了两人交叠的影子。文泗突然注意到鬼裴琛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形状像个月牙。 “这是怎么弄的?“ “七岁那年,“鬼裴琛转动着小指,“我试图用钢琴盖夹断它。“ 文泗震惊地看着他。 “我父亲说钢琴家不需要小拇指。“男人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后来奶奶发现后,用藤条和充电线抽了他一顿。“ 文泗想起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十四岁生日那天,她试图用水果刀在皮肤上刻下“饿“字,被邻居发现送医时才缝了六针。原来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比想象的更多——都是伤痕累累的灵魂,只是他用羊毛卷和笑容掩盖得更好。 “教我弹琴。“她突然说。 鬼裴琛愣了一下:“现在?“ “就教一小段。“ 男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琴凳。文泗坐下时,两人大腿紧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袍传递。鬼裴琛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故作镇定地抓起她的双手放在琴键上。 “先学C大调音阶。“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像这样...“ 文泗的手指在他的引导下按下琴键。音符像珍珠一样滚落,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脆。她弹错了几个音,但鬼裴琛没有纠正,只是轻轻哼着旋律,下巴偶尔蹭到她的发顶。 “你很有天赋。“他笑着说,唇珠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文泗知道这是谎言。她的手指更适合数筹码和洗牌,而不是创造音乐。但此刻,在这个被月光浸泡的夜晚,她愿意暂时相信这个温柔的谎言。 2. 清晨五点半,文泗被一阵香味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主卧床上,身上还盖着羽绒被——昨晚她肯定是在钢琴边睡着了,有人把她抱了上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文泗穿上睡袍,循着香味下楼。厨房里,鬼裴琛正手忙脚乱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浅金色羊毛卷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白色老头背心上沾着可疑的黄色污渍。 “早安,姐姐。“他回头咧嘴一笑,“要煎蛋还是炒蛋?“ 文泗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料理台上的狼藉——打翻的面粉袋,碎了一半的蛋壳,还有一锅可疑的黑色物质。“你在做什么?“ “葡式早餐!“鬼裴琛骄傲地展示锅里的东西,“我奶奶的秘方,需要把蛋液和面粉...“ “那是炒面。“文泗指出。 男人低头看了看锅里黏成一团的面条,肩膀垮了下来:“好吧,我搞砸了。“他可怜巴巴地抬头,“那叫外卖好不好?“ 文泗叹了口气,卷起睡袍袖子:“让开。“ 鬼裴琛瞪大眼睛:“你会做饭?“ “不会。“文泗打开冰箱,“但至少知道炒面不需要放牛奶。“ 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高档食材——神户牛肉,黑松露,阿尔马斯鱼子酱,还有几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文泗翻出一包普通鸡蛋和几根蔫掉的葱,又从橱柜里找出没拆封的橄榄油。 “站着干嘛?“她瞥了眼呆立的鬼裴琛,“拿碗来。“ 男人如梦初醒,赶紧递上两个青花瓷碗。文泗打蛋的动作干净利落,筷子在碗沿敲出清脆的节奏。鬼裴琛像看魔术表演一样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当文泗单手颠锅让煎蛋完美翻身时,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太帅了!“ 文泗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很少下厨——进食障碍让她对食物制作过程都有种病态的排斥。但此刻,看着鬼裴琛亮晶晶的圆眼,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居然减轻了不少。 十分钟后,两碗金黄的炒蛋和重新回锅的炒面摆上了餐桌。鬼裴琛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立刻竖起大拇指:“比Doa&bp;Mara做的还好吃!“ 文泗知道这是夸张的恭维,但男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确实让人有成就感。她小口啜着黑咖啡,看着阳光一点点爬满餐桌。这个场景有种诡异的温馨感,像是某个平行宇宙中的日常早晨。 “今天有什么计划?“她问。 鬼裴琛舔掉唇边的蛋渣:“带你去个地方。“他神秘地眨眨眼,“我父亲的私人图书馆。“ 文泗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你父亲不是...“ “他今天去香港开会了,晚上才回来。“鬼裴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图书馆在葡京酒店的顶楼,连王叔都没钥匙。“ “那怎么进去?“ 男人得意地从运动裤口袋掏出一张门卡:“昨晚让黑客朋友复制的。我父亲以为把所有电子锁都换成指纹识别就安全了,却忘了门禁系统还是老式的磁卡。“ 文泗皱眉:“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鬼裴琛突然严肃起来,“关于你父亲的案子,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母亲的下落。“ 咖啡杯在文泗手中微微颤抖。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痛。“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我查过所有公开资料。“鬼裴琛的声音低了下来,“庭审记录显示你母亲是主要证人,但判决后她就失踪了。“他顿了顿,“而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份关于俄罗斯芭蕾舞女的加密档案。“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文泗放下杯子,手背上的咖啡渍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以为自己早已接受母亲抛弃她的事实——那个被父亲从圣彼得堡骗来澳门的芭蕾舞女演员,在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在乎她去了哪里。“文泗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鬼裴琛绕过餐桌,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但我在乎,姐姐。“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因为如果你心里永远有个黑洞,我再怎么努力也填不满它。“ 阳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文泗第一次注意到鬼裴琛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这是个有咬指甲习惯的男人,尽管他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 “好。“她最终说道,“我们去看看。“ 3. 葡京酒店的金色穹顶在正午阳光下像个燃烧的火球。文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跟在鬼裴琛身后穿过VP通道。男人今天换了身全黑打扮——黑衬衫,黑西裤,连腕表都换成了哑光黑的理查德米勒,活像个准备执行任务的间谍。 “放松点,“他捏了捏文泗紧绷的手指,“保安都认识我,不会拦的。“ 确实,沿途遇到的安保人员都对鬼裴琛恭敬地点头,尽管他们看向文泗的眼神充满探究。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卡才能到达顶楼,鬼裴琛掏出那张复制的门禁卡时,文泗的心跳快得像赌场里的轮盘。 “别紧张,“男人贴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就当是来偷看庄家的底牌。“ 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古董油画。尽头是两扇厚重的红木门,门把手做成龙头的形状,眼睛部分镶嵌着红宝石。 鬼裴琛刷卡时,文泗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门锁发出“滴“的一声,男人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时光胶囊。 图书馆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至少五米的书架占据了三面墙,中间是几张古董阅览桌,角落里还有个保险柜。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欢迎来到鬼家的秘密基地。“鬼裴琛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历代家主收集的''不能见光''的资料都在这里。“ 文泗走向最近的书架。标签显示这些是“1970-1990年澳门博彩业账目“,书脊上的编号方式明显是某种密码。她随手抽出一本,里面全是手写的数字和代号,偶尔夹杂着剪报和照片。 “这些足够让半个澳门的高官进监狱。“鬼裴琛轻声解释,“我父亲用它们来控制...“ 他突然噤声,猛地将文泗拉到书架后。几秒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下午三点前要把文件送到香港。“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文泗认出是王叔。 “保险柜里的也要吗?“另一个声音问。 “全部。老板说一根纸片都不能留。“ 脚步声渐远,鬼裴琛长出一口气:“好险。“他的额头抵在文泗肩上,羊毛卷蹭着她的下巴,“他们应该在整理资料带去香港。“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文泗小声问。这个距离下,她能闻到鬼裴琛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混合着图书馆的陈旧气息,莫名地令人安心。 “再等十分钟。“鬼裴琛看了看表,“王叔他们一走,我们就去查那个保险柜。“ 他们躲在书架后,肩膀紧贴着肩膀。文泗注意到鬼裴琛的呼吸有些急促,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男人突然转头,嘴唇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垂。 “对不起!“他像触电般弹开,后脑勺撞在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 文泗下意识伸手去揉,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危险地接近。鬼裴琛的圆眼睁得得更大,唇珠在阳光下泛着水光。他微微低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吻她。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鬼裴琛猛地清醒,拉着文泗蹲下:“怎么回事?“ 文泗从书架缝隙望向门口。红木门被撞开,三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王叔。他们直奔角落的保险柜,动作慌乱得像在躲避什么。 “不对啊,“鬼裴琛皱眉,“他们看起来不像来取文件...“ 话音未落,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突然爆裂!一个***滚了进来,瞬间释放出浓密的灰色烟雾。文泗被呛得咳嗽起来,鬼裴琛立刻用袖子捂住她的口鼻。 “趴下!“他压低声音,将文泗护在身下。 烟雾中传来王叔的怒吼和打斗声,接着是几声闷响——文泗在赌场工作够久,知道那是消音手枪的声音。有人惨叫倒地,书架被撞得摇晃不止,古籍和文件像雪片一样纷纷落下。 “不是我们的人,“鬼裴琛在文泗耳边急促地说,“有人袭击了我父亲的保镖。“ 文泗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她抓住鬼裴琛的手腕:“我们得离开这儿!“ 两人匍匐着向门口移动。烟雾越来越浓,文泗的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突然,一个黑影挡在他们面前——是王叔!他额头流血,右手握着一把枪,左手抓着个金属箱子。 “少爷!“王叔看到鬼裴琛,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你怎么在这?!“他的目光移到文泗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是你...“ 一声枪响。王叔的身体猛地一震,金属箱子脱手飞出,正好砸在文泗脚边。老人缓缓倒下,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王叔!“鬼裴琛想冲过去,被文泗死死拉住。 烟雾中传来陌生的声音:“箱子在那!快!“ 文泗捡起金属箱,抓住鬼裴琛的手腕:“走!“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向紧急出口。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和怒吼,但文泗不敢回头。楼梯间昏暗狭窄,两人的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荡。下到第十层时,鬼裴琛突然拽住文泗: “不能从正门出去。“他气喘吁吁地说,羊毛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走员工通道。“ 文泗跟着他穿过迷宫般的后勤区域——洗衣房,厨房,垃圾处理间。每个转角都可能遇到敌人,但幸运的是,大部分员工似乎都因顶楼的骚乱被疏散了。他们最终从酒店侧门溜出来,混入中午拥挤的游客人群中。 五菱宏光m就停在两个街区外。文泗发动车子时,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钥匙。后视镜里,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正飞速驶离葡京酒店。 “那是什么人?“她终于问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鬼裴琛紧抱着那个金属箱,脸色苍白如纸:“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劫匪。“他看向文泗,“王叔他...“ 文泗没有回答,只是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后座上的金属箱发出不详的咔嗒声,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4. 鬼裴琛的西望洋山别墅此刻成了最安全的避风港。文泗拉上所有窗帘,检查了三遍门锁,才允许自己瘫坐在沙发上。肾上腺素退去后,她的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已经超过24小时没正经进食了。 “给。“鬼裴琛递来一杯路易十三,“压压惊。“ 文泗摇头,从包里翻出药片干吞下去。男人担忧地看着她,但没有多问。他把金属箱放在茶几上,两人像观察炸弹一样盯着它。 箱子约A4纸大小,通体银色,正面有个电子密码锁。侧面刻着鬼家的家纹——一条缠绕在剑上的蛇,下面是一行葡萄牙文:“A&bp;verdade&bp;vo&bp;lbertará“(真相将使你自由)。 “知道密码吗?“文泗问。 鬼裴琛摇头:“我父亲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箱子。“他犹豫了一下,“但王叔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可能是线索。“ “什么话?“ “''黑天鹅的生日''。“ 文泗的血液瞬间凝固。黑天鹅——这是母亲在圣彼得堡芭蕾舞团时的绰号,因为她总被安排跳奥吉莉亚(黑天鹅)而不是奥杰塔(白天鹅)。 “试试19900521。“她听见自己说,“我母亲的生日。“ 鬼裴琛输入数字,密码锁发出“滴“的一声,箱盖缓缓弹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沓发黄的照片,一个U盘,和一本黑色皮革日记本。 文泗先拿起照片。第一张就让她呼吸困难——年轻的母亲穿着《天鹅湖》的戏服站在马林斯基剧院的舞台上,身边搂着她的正是年轻时的鬼振邦!照片背面用俄文写着“永远的奥吉莉亚,1992“。 “这不可能...“鬼裴琛的声音颤抖,“我父亲从没提过认识你母亲...“ 文泗快速翻看其他照片。全是母亲与鬼振邦的合影,有些在剧院后台,有些在餐厅,最后几张甚至是在澳门街头。从时间跨度看,他们的关系至少持续了三年。 “所以...“鬼裴琛脸色惨白,“我父亲和你母亲...“ 文泗的胃部一阵翻腾。她抓起日记本,内页用葡萄牙文和中文混合记录,字迹狂乱得像是在极度情绪下写的。最新的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又出现了,在莫斯科大剧院的演出名单上。二十年了,她终于敢重新登台。那个贱人以为逃回俄罗斯就安全了?她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忘了她用女儿换来的自由...“ 文泗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用女儿换自由?这是什么意思?她疯狂地往前翻,找到另一段关键记录: “1999年5月12日,今天终于说服S作证指控她丈夫。这个愚蠢的俄罗斯**真的相信我会带她和女儿远走高飞。等那个拐卖团伙的主犯入狱,澳门这条线上的生意就全归我了。至于S...她永远别想再见到女儿。“ 日记本从文泗手中滑落。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所以这就是真相——母亲不是抛弃她,而是被鬼振邦设计分离。而她的父亲,那个正在监狱里服刑的“拐卖妇女集团主犯“,可能根本是被栽赃的! “姐姐!“鬼裴琛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文泗机械地跟着他的指令呼吸,但眼前依然一阵阵发黑。二十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她恨错了人,怨错了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两个可能同样无辜的受害者! “我们需要看U盘里的内容。“鬼裴琛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还有更多...“ “不!“文泗猛地推开他,“我看够了!“她踉跄着站起来,急需逃离这个充满谎言的房间,“送我回去。“ “现在外面不安全...“ “我说送我回去!“文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鬼裴琛僵在原地,圆眼里满是受伤。他慢慢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我让司机送你。“ “不必。“文泗抓起自己的包,“我自己打车。“ 她转身走向门口,却被鬼裴琛从后面抱住。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灼热。 “别这样离开,“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求你...至少让我确保你安全到家。“ 文泗僵在他的怀抱里。鬼裴琛的身上还带着图书馆的灰尘和血腥味,羊毛卷蹭着她的脸颊,触感柔软得令人心碎。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充满谎言的家族,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缓缓放松下来。 “一小时。“她最终妥协,“我只待一小时。“ 鬼裴琛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却仍抓着她的衣角,像个怕被抛弃的小孩子:“我去给你泡普洱。“ 文泗回到沙发前,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些证据。照片上的母亲笑靥如花,完全看不出后来会变成那个酗酒成性的疯女人。而年轻的鬼振邦英俊挺拔,与现在那个阴鸷的赌场大亨判若两人。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父亲和我母亲...“ “曾经是恋人。“鬼裴琛端着茶杯回来,脸色依然苍白,“然后他利用她陷害你父亲,再把她赶回俄罗斯。“他顿了顿,“典型的鬼振邦作风。“ 文泗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二十年的谜团终于解开,却没有带来预期的解脱,只有更深的痛苦和困惑——如果母亲没有抛弃她,那这些年她在恨谁?如果父亲是无辜的,那她这些年的自我惩罚又算什么? “我会帮你找到母亲。“鬼裴琛突然说,声音坚定得不像个十八岁男人,“无论她在哪里。“ 文泗抬头看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男人脸上,那颗红黑色泪痣像一滴永恒的墨水。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荒诞的悲剧中,鬼裴琛可能是唯一无辜的人——一个不该为父辈罪行承担后果的小孩子,就像她自己一样。 “为什么帮我?“她轻声问,“那可是你父亲。“ 鬼裴琛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因为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们是被同一根红线绑住的。“他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根线会这么...扭曲。“ 茶杯在文泗手中微微颤抖。她想起昨晚那首《给S的夜曲》,想起少年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想起他说“你值得被温柔对待“时眼中的坚定。也许,在澳门这座充满谎言与欲望的城市里,这个会弹钢琴的男人是她唯一能相信的真实。 “一小时到了。“她放下茶杯,声音柔和了许多,“但我改主意了。“ 鬼裴琛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愿意留下了?“ “不。“文泗站起身,“你跟我走。“ 5. 文泗的出租屋在凼仔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唐楼里。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唯一的优点是窗户正对着澳门塔,夜晚能看见不眠的霓虹。 “比想象中...整洁。“鬼裴琛站在门口评价道,努力掩饰声音里的惊讶。 文泗踢开地上的几件脏衣服:“临时避难所而已。“她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个防水袋,“重要的东西都在这。“ 鬼裴琛好奇地凑过来。防水袋里装着几份文件——出生证明,父母结婚照的复印件,还有一叠泛黄的信件,信封上盖着俄罗斯邮戳。 “你母亲寄来的?“ 文泗点头,抽出最上面那封:“每个月一封,持续了五年。“她展开信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中文:“亲爱的阿泗,妈妈在莫斯科很好,找到了一份教芭蕾的工作。你要按时吃饭,不要学爸爸...“ “你回过信吗?“ “没有。“文泗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我以为她抛弃了我。“ 鬼裴琛轻轻抱住她,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文泗允许自己在这个拥抱中停留了十秒,然后挣脱出来,开始往背包里塞必需品——换洗衣物,药瓶,赌场工牌,还有那三枚从不离身的雪花耳钉。 “接下来去哪?“鬼裴琛问,“不能回我那儿,老爷子肯定派人守着了。“ 文泗从床头柜取出另一把钥匙:“我有个地方。“ 他们趁着夜色溜出唐楼。五菱宏光m就停在巷口,车身被附近餐厅的油烟熏得发黏。鬼裴琛钻进副驾驶时,脑袋差点撞到低矮的车顶。 “所以,“他系上安全带,“这个秘密基地在哪?“ 文泗发动车子:“路环。“ 车子驶过嘉乐庇总督大桥时,鬼裴琛突然按下车窗,对着海风大喊:“鬼振邦是个王八蛋——“声音被风吹散,他转头看向文泗,眼睛亮得像星辰,“该你了。“ 文泗摇头,但鬼裴琛不依不饶:“喊出来会好受些,试试嘛!“ “...鬼振邦是个王八蛋。“文泗小声说。 “听不见!“ “鬼振邦是个王八蛋!“文泗提高音量,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句话消散了一些。 鬼裴琛大笑,又喊了几声不堪入耳的葡萄牙脏话。夜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文泗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十九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叛逆“——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报复,只是单纯地想要挣脱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 路环岛比澳门半岛安静得多。文泗将车停在一栋漆成天蓝色的两层小楼前,门口挂着“出租“的牌子,但窗户明显有人定期打扫。 “这是?“ “我父亲的旧船屋。“文泗用钥匙打开门锁,“改造成民宿后一直没租出去。“她顿了顿,“庭审后就被查封了,我去年才通过律师要回钥匙。“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一层是开放式厨房和小客厅,二层是卧室。家具都罩着防尘布,墙上挂着几幅澳门老照片。鬼裴琛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在茶几下方发现一个暗格。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他边研究暗格边问,“除了...你知道的。“ “表面上是旅行社老板。“文泗掀开钢琴上的防尘布,露出老旧但保养良好的键盘,“实际上是专门帮俄罗斯人偷渡的中介。“ 鬼裴琛吹了声口哨:“所以那个拐卖妇女的指控...“ “半真半假。“文泗轻轻按下几个琴键,音准居然还不错,“他确实组织非法移民,但从不强迫任何人卖淫。“她苦笑一声,“讽刺的是,我母亲是他唯一''买来''的女人,却是真心爱上他的。“ 鬼裴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暗格里掏出一本相册:“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相册里全是文泗小时候的照片——骑在父亲肩膀上看赛马的,被母亲抱着跳芭蕾的,在渔人码头吃冰淇淋的。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名片掉了出来。鬼裴琛捡起来,脸色突变。 “怎么了?“文泗凑过去。 名片上用烫金俄文印着:“叶卡捷琳娜·斯米尔诺娃,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首席教练“,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就是她,“鬼裴琛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母亲...现在的位置。“ 文泗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二十年了,那个在她记忆中只剩下伏特加酒气和歇斯底里尖叫的疯女人,居然一直在莫斯科大剧院教芭蕾?那个曾经发誓再也不跳舞的女人,回到了她最痛恨的舞台? “要打给她吗?“鬼裴琛轻声问。 文泗摇头,将名片塞回相册:“还不是时候。“她走向钢琴,“先搞清楚那个U盘里有什么。“ 鬼裴琛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插入从保险箱拿来的U盘。屏幕闪烁几下,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试试你母亲的生日?“鬼裴琛提议。 文泗摇头:“太简单了。“她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走到钢琴前,弹了一小段旋律——正是昨晚鬼裴琛为她创作的《给S的夜曲》的前四个音符。 “试试1992,“她说,“我母亲遇见鬼振邦的那年。“ 密码正确。文件夹里是一系列扫描文件——合同,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几封电子邮件。文泗和鬼裴琛凑在屏幕前,逐页查看这些足以撼动澳门博彩业的秘密。 “天啊...“鬼裴琛倒吸一口冷气,“这比我想象的还糟。“ 文件显示,鬼振邦不仅操控着澳门三分之一的赌场洗钱网络,还与多个国际犯罪集团有联系。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份签署于2003年的协议——鬼振邦同意让俄罗斯黑帮使用他的赌场洗钱,条件是对方必须“处理“掉一个叫叶卡捷琳娜·斯米尔诺娃的芭蕾舞女演员。 “但他没有杀她。“文泗指出后面的一份补充协议,“只是把她软禁在圣彼得堡郊区,直到2010年才放她自由。“ 鬼裴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父亲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 文泗继续翻看文件,突然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年轻的鬼振邦与几个穿军装的中国官员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建筑工地。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人影,虽然只拍到侧脸,但文泗立刻认出了那是她父亲。 “这是什么地方?“ 鬼裴琛放大照片:“等等...这个建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这是现在的葡京酒店地基!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上世纪90年代末。“ 文泗突然明白了什么,快速翻找其他文件。果然,在一沓银行流水最下面,她发现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1999年,也就是她父亲入狱那年,鬼振邦用象征性的1元钱收购了“澳门金龙旅行社“(她父亲的公司)名下的一块地皮,正是现在葡京酒店所在的位置。 “所以整个案子...“鬼裴琛的声音发抖,“是为了这块地?“ 文泗合上电脑,胸口剧烈起伏。二十年的谜团终于完整浮现——鬼振邦为了抢夺这块黄金地皮,设计陷害她父亲入狱,又威胁她母亲作伪证。事后为了灭口,差点将母亲交给俄罗斯黑帮处理。而她,文泗,则是这场阴谋中意外的副产品,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牺牲品。 “姐姐...“鬼裴琛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 文泗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呼吸。路环的夜空比澳门半岛清澈得多,能看见零星的星辰。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话:“阿泗,在澳门,连星星都是赌徒,它们押注的是人性的最后一点光亮。“ “我要告他。“她突然说,声音冷静得可怕,“用这些证据,我要让鬼振邦付出代价。“ 鬼裴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决绝:“我帮你。“ 文泗转身看他。***在钢琴边,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颗红黑色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在这一刻,他看起来既像个无辜的孩子,又像个准备赴死的战士。 “即使那意味着与你父亲视为敌?“文泗轻声问。 鬼裴琛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从看到你吃筹码的样子起,我就已经选好边了,姐姐。“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文泗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十九年来积压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鬼裴琛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哼着那首《给S的夜曲》,浅金色羊毛卷发蹭着她的额头,带着阳光和海水的气息。 窗外,路环的海浪轻轻拍打着码头,像一首永不完结的摇篮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蓝色船屋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一个是赌场里数筹码的黑天鹅,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渴望自由的男人。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澳门不眠的霓虹,将见证这段始于谎言却忠于真心的禁忌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