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泥》 第一卷 第1章 死人铺子 “撞人了,快救人啊!” 十字路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她逆着人群拥挤的方向,缓缓地向对面巷子走去。 开放性伤口的血腥气蔓延而来,伴随着淡淡的甜腻腥味,这是将死之人才会散发的独有气息。 阿瑶叹息一声,这人必死。 巷子逼仄又狭窄,鱼腥、油烟味混杂交缠,直到她闻到一丝香火气,才渐渐驱散点那股子尸气。 迎面出来送餐的包子铺老板,瞥了一眼。 大半夜的,戴副墨镜?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老板浑身竟窜出一股冷意,他愣了下,回过头看,昏暗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黑影。 这姑娘年纪不大,拎着个鼓囊的黑色袋子,指甲缝里还渗着暗红碎屑。 姑娘没走几步,就拐了个弯,进了那家专做死人生意的铺子,门口褪色的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归去来”三个大字。 阿瑶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老板齐福正跷着二郎腿听曲儿,嘴里跟着咿咿呀呀的,见是她,撂下茶壶窜起来:“这么快就得手了?” “哐!” 黑色袋子被甩上柜台,隐约露出孟加拉豹猫的半个脑袋。 齐福“哎呦”一声大叫,跳过去一把推开袋子,着急忙慌地用袖子擦了擦柜面。 “小姑奶奶,你行行好,心疼心疼我的物件,这可是海南黄花梨,卖了你也赔不起。” 阿瑶半眯着眼,歪在太师椅上。 “验货!” 齐福捏着鼻子打开裹尸袋,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下,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雇主,末了补了句:“已经死僵了,赏金砍一半。” 他话头一转,又一次不死心地问阿瑶:“你真不是付家人?六门里除了付家,谁家闻得出三天前的死尸味?” 齐福这么问自然是有缘由的。 三百六十行,各有其传承,六门同宗同源,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 中国人都讲究“人死为大”,死后须得风光大葬,在古代还有卖身葬父这么一说,自然就催生了捞阴门这个行当。 六门代代相传,靠的是老祖宗严选,只可惜作为齐家的嫡系,抓周时老祖宗不给他面儿,只能开个中介铺,背靠六门这棵大树混饭吃。 捞阴门这行,说白了就是吃死人饭,寻尸一脉如今除了六门没人用土办法,其他人不是无人机,就是搜救犬,用的全是科技与狠活。 就阿瑶独树一帜,靠鼻子。 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就是付家遗孤。 别说,齐福还真打听过,付家确实没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墨镜后,阿瑶的瞳仁闪着鎏光,她单手半撑着脸,笑得异常的和蔼可亲:“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又想给我找个便宜爹?” 齐福脖子一缩,这姑娘他有点怵。 两人第一次合作时,他见人家年纪小,说好的价格少给了两成,这姑娘轻笑着接了钱,转脸把他塞进装着黄金蟒的裹尸袋,害他连做三天噩梦。 手机到账声打破沉默。 “这次还是现金?”齐福拉开抽屉取了一叠钱,抱怨道,“谁家小姑娘用老年机,你就不能换个智能手机?” 阿瑶接过红票子,答非所问:“最近有没有大活儿?” 喜婆婆手术费还差17万。 那年雪夜,喜婆婆将她从垃圾堆刨出来时,她奶都没断干净呢,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城南殡仪馆丢了三具尸体。”齐福懂了,这姑娘缺钱,他试探着说,“但……你不是立过‘三不寻’的规矩,子时丧、灭门祸、刑事案都不接?” “对方开的什么价?” “六十万”。”齐福伸手比划了个六,“不过人是夜里死的,一家三口全灭,警方那边案子还没破案呢,尸体先丢了。” 阿瑶多少有点吃惊,竟是三条规矩都要破?可是手术不等人,就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我接!” 齐福一愣,规矩都不守了? 他回过神,又补充道:“这桩案子有点邪,六门的人去了都没搞出个头绪,你能行?” 阿瑶将自己的指骨掰得噼啪作响,她不喜欢被人否定,尤其是眼前这人。 看她态度坚决,齐福反问她:“六门,你了解吗?” 阿瑶摇摇头,倒是听齐福囫囵提过几次,每次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六门又和这案子有关联,她突然来了兴致想听听。 她问:“半小时能讲清楚?” 自从齐福搬到这洛南小城里,每当他倾诉欲爆棚,刚跟人提起话茬人家就直喊晦气,他那叫一个孤独啊,阿瑶又是个不爱闲聊的,现在她愿意听,齐福一下就来劲了。 他先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 阿瑶这才看清,柜台后的博古架上还有个龛位,别人要么请个观音,要么供个财神,齐福的龛位里供着个蛇娘娘,还是两首蛇身,可她记得女娲娘娘明明只有一个头。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忽明忽暗,青烟扭曲成蛇形缠绕散开,阿瑶盯着龛位里的双首蛇身像,看着看着神思竟然有些恍惚。 “这是谁?”她回过神问齐福。 齐福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我们六门的老祖宗——委蛇,上古之神,也是女娲娘娘座下的神侍。” 阿瑶一直以为齐福就是个不着调的中介,什么老祖宗,什么六门的,都是他唬人的招牌,看他焚香祷告的虔诚样子,倒是有几分信了。 齐福又将柜台上的茶壶拎过来,为阿瑶添了杯茶,摆好了架势喃喃开口:“相传上古时期,‘天大饥,人相食’。女娲座下的委蛇为阻止这场浩劫陨落……六门传承就来自于她,又分成暗门和明门。” “暗门六支分别是:寻尸、辨骨、入魂、缝尸、纸扎、看穴。” 他难得见阿瑶听得入神,洋洋得意地继续说,“当然,我说的六门特指暗门,专做死人生意,明门都是朝廷重臣,商贾巨擎,一般不过明路,只不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付家寻尸……” 阿瑶终于明白,他平时的自信是来自哪里。 “参与城南灭门案的是六门张家,看家本领是入魂,顾名思义是以己之魂入身,入了魂就有了被入魂之人的五感,短则一刻长则一日,这要看施术之人的本事了。” 阿瑶张了张嘴想反驳,这是21世纪,科技改变生活,神州17号都上天了,转念想起自己的怪异之处,干脆闭口不言了。 外边夜色渐浓,她隐约听到隔壁老板收摊的声音。 齐福说累了,给自己添了杯茶:“城南这件案子怪就怪在,张家人去了,魂也入了,说是闻到了泥巴味,还感觉全身疼得像蚂蚁啃咬,不到半刻就五感全失,回了魂。” “这也太......” 阿瑶一时找不到合适形容词,就被齐福打断。 “太诡异了是吧?”他飞来一个我懂的眼神,“警方去现场勘察之后,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法医尸检也没内外伤,监控更没拍到死者家进过人,一家三口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后来呢?”阿瑶曲指敲着桌子。 “案情毫无进展,破不了案,遗体就只能在殡仪馆放着,一放就是三个月。这不,听说前两天尸体丢了,怎么丢的警方通报没说,但殡仪馆看门的赵老头疯了,现在还神智不清呢。”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头来:“听人说,发现老赵头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喊着——跑了,跑了,自己跑了。” 竟然还有这么奇怪的事,阿瑶提出疑问:“变态偷尸体,还是监守自盗?现在不是有种小众爱好——恋尸癖?” “人家老头都疯了,你嘴下留留德,警方多方走访调查,赵老头家世清白,也没啥不良爱好,平时就好去公园里下个棋。”齐福感叹,“说起来,这事还真是他倒霉,肯定跟这灭门案脱不了关系。” “你可想清楚了,还接吗?” 这事其实有点邪门,还破了她三不寻的规矩,但喜婆婆那边…… “接!”阿瑶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齐福喜出望外,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 “这回报酬你七我三,多让你一成,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带上我。”他早想跟着阿瑶出去涨涨见识了。 阿瑶摆手:“不行!你太累赘。” 齐福将心一狠:“那,二八,让两成总可以了吧。” 他都割肉了,阿瑶应该会同意吧? 转念又一想,那可是十二万啊,够买一斤极品雨前龙井了,齐福心里直滴血。 阿瑶一言不发,只看着他笑。 齐福挪着小碎步轻凑过来,扯住她衣角发誓:“你可以拿我当苦力,我保证听话照做,绝不添乱。” 阿瑶被他的样子这回真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人擅长与人打交道,打探消息,她这眼睛出远门确实不方便,带上他也不是不行,但她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她朝齐福勾勾手指:“你说实话,为什么要跟我去?” 齐福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张家,张家小子拿石头砸他,骂他笨蛋吃不上六门这碗饭。爷爷红着眼拽他离开时,眼底的暗潮几度翻涌,现在都历历在目。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齐福这坨烂泥也想糊上墙呗。”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想,张家没办成的事儿,我要是办成了,六门上下不得高看我一眼。” 阿瑶属实没料到齐福还有这志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出门时拍了拍齐福的肩膀。 “我来时路口出了车祸,十点,你业务来了!” 阿瑶人刚出门,齐福的手机突然嗡鸣,殡葬群里炸开语音:“陈记肉铺的老潘出车祸了!救护车还没拉到医院呢,人就没了。” 齐福惊得嘴巴大张,又转头去看墙上的珐琅摆钟,正好十点。 这他娘的,神了啊! 第一卷 第2章 蛇娘娘 齐福顿时觉得心潮澎湃,好像扬名立万的就在明天,当即下定决心这趟一定要跟着阿瑶。 等他追出门时,巷子里人声嘈杂,哪还有她的身影。 阿瑶出了巷子后直奔医院。 病房里,喜婆婆正攥着一叠的缴费单发呆,看见她推门进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倏地亮起,挣扎着就要起身。 “丫头,这么晚怎么来啦?”喜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炸开花。 “当然是想你了。”阿瑶急忙上前按住要起身的老太太,又搬了个凳子坐去床前,她拉着老太太枯枝似的手佯装生气,“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钱的事我来操心,卖了上个月挖的那几株七叶参,我再上趟山就够了。” 喜婆婆半信半疑:“真的?” 喜婆婆年轻的时候命不好,嫁了个酒鬼,酒鬼不挣钱就算了,还一个不高兴就动手,她身怀六甲还得挣钱养家,八个月的时候不但被打到流产,还失去了生育能力,足足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可她婚也离不了,娘家又没人了,要不是心灰意冷时捡到阿瑶,门口那条河就是她的归宿。 后来躲到洛南这个小城,婆孙俩相依为命,一直过得清苦,阿瑶开始挣钱后,日子才算宽松了。 一想到手术费,愁得觉都睡不好。 “国家现在有医保呢,报销完花不了多少的,你看,我刚去医院交了六万呢,等这趟回来再把余下的交上,就给你做手术。”阿瑶掏出银行卡故意晃晃,“你就安心在医院住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喜婆婆无奈:“好好好,都听你的。” 洛南靠近云岭山区,地处中原腹地,常年植被茂盛,山上珍稀药草不少,阿瑶虽然会点拳脚功夫,喜婆婆难免担心。 “我今晚跟你睡。”阿瑶利落脱了鞋子挤进被窝,亲昵地揽住老太太的胳膊,“你可不许打呼哦。” “那你上山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喜婆婆伸手替她盖好被子。 熄灯后,阿瑶辗转难眠,脑子里杂乱无章想着城南灭门案的事情。 夜半更深,殡仪馆的冷气蚀骨。 冷库的墙上有鲜血流下来,她的身后隐隐传来一种奇怪声音,“咔哧咔哧”——像是某种巨型怪物的磨牙声。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只黏稠的眼睛看着,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感觉让她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 回头?不能回头! 冷汗浸透的衣服贴着她的后背,她忽然屏住呼吸,一个箭步冲去门边,拼命抠挖大门,但那门怎么都打不开,好像有个黏腻的东西触上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她的脖子。 阿瑶伸手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忽然,人就猛地惊醒了,她发现自己趴在归去来的柜台睡着了,冷汗浸湿了后背,她脸色难看地摸了摸脖子,没伤。 原来竟是场梦。 齐福正在柜台边打电话,她被龛位的那尊委蛇像吸引了注意力。 博古架上,烛影憧憧,香烟袅袅,一对红烛“噼啪”爆响。 看着看着,阿瑶的视线渐渐模糊,那神像好像会动,鎏金色的眼珠子忽然骨碌碌转向她,其中一张人脸竟是年轻时的喜婆婆,时而凄苦,时而诡异。 直到她被一阵老年机的铃声吵醒,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医院的病床上,竟是乱七八糟地做了一夜的梦。 “什么事?说!” 齐福从这四个字里感觉到了杀气,下意识脖子一缩:“那个……我跟你说,盯着这单子的人不少,我们得赶紧行动才行。” “我没说要带上你。” “姑奶奶你别开玩笑了。”电话那头的齐福干笑两声,“我还不了解你吗,昨晚你没反对就是默认了,你快收拾收拾下楼。” 阿瑶正想挂电话,齐福那边又说:“算了,病房是哪间?我上来一趟。” 挂了电话没多久,齐福果然不请自来,许是她看惯了齐福穿对襟盘扣的唐装,她总觉得齐福这身冲锋衣特别刺眼,像偷来的衣服。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一进病房就热络地自报家门:“婆婆,我是阿瑶的朋友齐福,这趟她跟我一起出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喜婆婆难得见阿瑶带朋友来,心思已经九曲十八绕,绕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转头见她一脸的冷漠,连忙笑着招呼人。 “是阿瑶的朋友啊,快坐快坐。” 阿瑶一把扯过齐福,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来干什么?不许乱说。” 她干上寻尸这行,完全是个意外,但这件事…… 喜婆婆并不知道,她怕她担心。 九岁那年的记忆突然翻涌。 阿瑶有天在河边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臭味,循着味道找过去时,发现是一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那尸体白白胖胖的,毛孔巨大,被警察捞上来时跟烂豆腐似的,一坨一坨的,肉一碰就碎。 视觉和嗅觉双重刺激下,她当时就吐了个七荤八素。 即使过了个把月,那股味道依然会影影绰绰出现在鼻腔,让她茶饭不思,痛苦不已,那不是单纯的尸臭——是发酵过度的荔枝酒,掺了蜂蜜的腐乳,还有……对,像开盖三天的鲱鱼罐头浇在发霉的蛋糕上。 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成了人形尸体检测仪。 将死之人散着淡淡的甜腻味; 新魂飘着青核桃掰开的苦涩味; 腐尸像是发酵过度的荔枝酒味。 她不光能定位尸体的位置,还能判断死亡时间,夸张点讲——她说这人三更死,阎王留不到五更。 这些气味一直困扰着阿瑶,她心灰意冷过,也怨天尤人过,最后接受现实,吃上了捞阴门这碗饭。 齐福秒懂阿瑶的意思,连忙摆手推脱:“不坐了婆婆,我和阿瑶这就出发了。” 跟喜婆婆道别后,两人出了医院。 齐福问阿瑶:“我们先从哪里入手?” “先去殡仪馆。” 阿瑶想起昨夜那个诡异的梦,殡仪馆这种地方还是白天去得好,她撂下话,率先上了齐福的五菱宏光。 两人刚上车,齐福就变宝似地拿出一堆吃食,韭菜盒子、油条、豆浆、水煎包,她挑了杯豆浆,其它的东西没动。 齐福问:“吃的不合口味?” 她没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墨镜遮挡的话,齐福一定能看到她复杂难辨的眼神。 但她一向不是个热情的人,劝齐福少吃点这种事,她觉得还是算了吧,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长记性了。 齐福也没再强求,点火挂挡一气呵成,破旧的五菱宏光颠出了拖拉机的气势。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就往南边走,直奔云岭山脚。 刚入秋季,山脚下的晨雾还没散去,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在雾里影影绰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老人家说的鬼吹号子。 “吱……呲!” 急刹让车上的水煎包滚到了车底,齐福尴尬地干笑:“刚……有只黑猫窜过去了。” 阿瑶四下张望,乡下的地方,一眼望去连个鬼都没有,玉米地里倒是有个穿着白孝衣的老欧,正在烧纸钱,烟雾漫进车窗的刹那,老妪冲她咧开黑洞洞的嘴。 “开你的车,哪有什么猫。”阿瑶嘴里咬着吸管,将车窗升了上去。 殡仪馆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时,齐福开始觉得身子发冷,是那种从后背升起的凉意,一路直上颅顶。 “这地方真冷,阴森森的。”他主动挑起话题,也不指望阿瑶回答,自顾自又说,“听说解放前这里时常有土匪,杀人放火的事儿不少呢,解放后治安倒是好起来了,只不过这些村里都没几个人了。” 阿瑶难得有兴趣闲聊:“据说以前这边山里有个村子,活物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出事当天出奇的安静,附近的村民觉得不对劲,几个人壮着胆子去看时,别说人了,连牲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福冷不丁被她说得心里发毛:“你打哪听来的,听着怪瘆人的。” “以前上山的时候,听附近老人讲的。” 阿瑶忽的鼻尖微动。 尸臭的味道霸道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避无可避,溺亡人的腥臭、焚尸者的焦苦、病死鬼的酸腐,三百六十种死法在她脑中炸开。 “到了。” 车轮碾过满地的白色纸钱,应声停下。 殡仪馆的大门巍峨耸立,高高的门楼上挂着国徽,灰色墙体显得肃穆庄重。 门卫室探出一颗青皮脑袋:“干什么的?证件。” “我们来找馆长。”齐福降下车窗的同时,递过来一张单子,上面“洛南市公安局”的红色章子异常醒目。 青皮脑袋拿过去瞅了眼,抬手指了指路:“进门直走,到头左拐就是停车场,馆长办公室在后面的行政大楼。” 阿瑶没想到,齐福能耐这么大,关系网都撒到公安局了。 不过既然走了明路,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转念她又一想,毕竟这案子也算轰动全市的大案,警方案子还没破,尸体倒丢了,舆论压力肯定不小。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嗤笑一声,“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人在走投无路时总喜欢病急乱投医,连警察也不例外。” 等她回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馆长办公室了。 馆长叫王斌,以前是个当兵的,五十多岁了体格依然健硕,身高少说也得有一米八七。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阳气很足。 “齐老板,好久不见。”他上来就热情地和齐福握手,到阿瑶时明显愣了下。 第一卷 第3章 纸扎人 这戴墨镜的姑娘,手不是一般的凉。 齐福昨晚跟他说要带个行家里手,没想到竟是个年轻姑娘。 这姑娘约么二十五六样子,黑色紧身裤,半靴,黑色皮衣,一头漆黑浓密的长发及腰,不施妆粉的脸白到发光。 漂亮是漂亮,可惜了! 阿瑶苦笑。 她知道馆长在想什么——这姑娘就该捧着咖啡在写字楼里撩头发,而不是风尘仆仆来殡仪馆闻尸臭。 产科迎来,殡葬送往,不都是工作? 总得有人干! 三人也不是闲聊的人,坐下来就直入主题。 齐福率先开口:“外面的消息真真假假,还得麻烦馆长亲自介绍介绍情况。” “唉!”王斌叹息一声,“遗体送来后案子一直破不了,亲属就不同意火化,我们只能一直放在冷库,之前也都好好的,直到那天老赵头疯了,我们一查看,才发现丢了三具遗体,正是城南灭门案的。” 亲属接连闹了三天,为这事王斌愁得两鬓都冒出白发了,但遗体确实是从殡仪馆丢的,他们难辞其咎。 阿瑶抓住问题的重点:“你确定尸体是赵老头疯的那天丢的?” 这一问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这个……”王斌顾左右而言他,“警方查了近三个月的所有监控,唯一的异常就是四天前赵老头疯了。” 按理说,馆内的员工每天要检查存放的遗体,但难免有偷懒的人,领导们平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谁能想到尸体会丢! 阿瑶冷笑:“所以你们就这么草率?断定尸体是三天前丢的?” “馆里人排查了三轮,都说自己当值时没纰漏。”王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得给家属一个说法,总不能说是遗体自己长腿跑了吧。” 阿瑶险些被气笑了。 推诿、甩锅,总之是将这笔烂账算到疯子头上了。 齐福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要不,麻烦馆长派个人,带我们去冷库瞧瞧?” 王斌拨了内线出去。 不一会,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样子应该是实习入殓师,他话不多,只领着两人往另一栋楼走去。 三人进了一个拱形通道,越往里走,越觉得冷气骇人。 “从这里进去,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殡仪馆的主礼楼。”穿过通道时,实习生突然停下,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两位不用怕,里面还是很亮堂的。” 齐福为了求表现,走去了最前面。 虽然他是个捞阴门的,实际上干的是中介,鲜少接触尸体,归去来店铺找到尸体后,大多也是由死者家属自行处理的。 但他不能露怯。 走廊尽头的房间,摆着几副红色的纸棺材,齐福好奇地伸头,往其中一个棺材里看去,里面的尸体——上半身糊在水泥里定了型,下半身扁扁的,隐约还能看到被压爆的黑眼珠子,几乎就是一滩肉泥。 “操!”齐福踉跄着,人直接往后窜了两米多。 实习生被他的阵仗也吓了一跳,淡定地往纸棺里看了眼。 “这里面是个被水泥罐车压了的老太太,遗体是用铲子铲回来的,我们入殓师正在特整操作台处理遗体,说白了就是拼骨塑形,让她走得好看点。” 齐福脸都白了,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味。 阿瑶沉声说:“你去外面等我。” 齐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阿瑶:“我第一次见这场景,难免一惊一乍,适应适应就好了。” 他哪敢出去,阿瑶本就嫌他是个累赘,现在啥都没干呢,自己先去门口蹲着,他可丢不起这人。 阿瑶无奈地摇头,她径直走到三号冷柜旁:“这就是存放城南灭门案尸体的冷柜?” 实习生点头:“是的。” 话音刚落,阿瑶已经利落地躺进了三号冰柜。 实习生面部表情有点皲裂:“这位女士,这是装遗体的,你不能进去的,而且冰柜太冷,对身体也不好,也不合规矩,你快……” 他说着一个跨步上前,抓着阿瑶胳膊要将她扯出来。 齐福已经镇定下来了,阿瑶这么干肯定有她的道理,他连忙上前劝实习生:“她做事有点剑走偏锋,但也是为了找尸体,就躺一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这时,阿瑶躺在冰柜里突然喊:“齐福,帮我关上冰柜。” 冰柜关上,刺骨的冷气四面而来,竟不是阿瑶想象中的尸味,倒像是一种潮湿的发霉味,夹杂着她说不出的怪味,两种交缠的味道盖住了淡淡的陈年尸气。 几分钟后,她施施然从冷柜里爬出来。 又接连查看了其他两个冷柜,也不是尸臭味,指腹擦过柜底时,她一愣。 尸体根本不是在殡仪馆丢的! 她在脑子里快速将信息过滤了一遍,排除其他可能性后,尸体只能是解剖后到送来殡仪馆的时间内丢的,且送来的根本就不是尸体。 那,棺材里之前装的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转头,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问实习生:“尸体当天是谁经的手,这人今天在岗吗?” “我记得是李泉哥,是要找他过来问话吗?” 实习生行效率还真高,不到五分钟李泉就推门而入,他穿着涤纶白色大褂,人长得不高,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李泉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食指推了鼻梁滑落的眼镜:“我就是负责当天遗体接运的李泉,您几位......” “六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尸体送来时你在现场?”阿瑶打断他的寒暄,“三具尸体都是你经手的?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说体温或者重量。” 李泉不明所以,双手无意识地扣着裤缝:“我记得当天家属来了五位,两男三女,穿黑色行政夹克的老者应该是叔伯辈,他抱着冰棺不撒手,哭嚎声震得的屋内的顶灯都在晃悠。” “搬运遗体时……”李泉突然打了个寒颤,喉头急促地滚动了两下。 “三具遗体都盖着白布,其实我根本没太仔细看,当时现场太乱了。”他略显紧张地问,“不会是那时就已经出了纰漏吧?” 阿瑶站起身向前半步,阴影刚好笼罩住李泉:“当时除了你,还有别人接触过尸体吗?” “应该只有我。”李泉吞了吞口水,“当时大厅里挤满了人,那些家属跪在水泥地上哭天喊地的,根本顾不上查看遗体的。” 窗外的乌鸦突然发出嘶哑的啼叫,在场的人全都屏息看向阿瑶,她却突然抬手挡住屋顶的光照,整个面部陷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的眼睛半瞎不瞎,能“见”常人所不能见,刚刚摸过柜底的手上粘着的明明就是…… “齐福。”她突然揪住他的后脖领往外拖,“去死者家!”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了——是扎纸? 她记得齐福提过六门白家以纸扎为业,这事难道与六门有关? 虽说并非只有六门的人会做纸扎,但保险起见,她认为暂时不能跟他说这件事。 倒是可以先打听打听白家。 齐福被一通生拉硬拽,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你慢点,慢点,我自己走。” “姑奶奶,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始祖鸟。”他一边心疼地扯着自己衣服,一边问,“你是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吗?” 她的性子齐福是了解的,直接说没什么异常,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斟酌了下,换个说法。 “尸体不是在殡仪馆丢的。” “什么?”齐福大惊,慌乱下一脚踩死了刹车片,轮胎摩擦着乡间土路,荡起一阵尘土飞扬。 他正想问阿瑶到底怎么回事,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人还没走到田埂边,早上炫进去的韭菜盒子、水煎包、油条,就在路上浇出一副抽像派的“粪”作。 齐福脑子一炸,终于意识到早上来时,阿瑶为什么不吃东西了。 这一吐险些将胆汁吐出来,直吐得他面色发白,脚步虚浮,齐福沉着脸上车,劈头就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吐?” 阿瑶若有似无地瞅了眼被他吃空的塑料袋:“这些不都是你吃的?我劝了你能听?” 齐福一噎,早上那些吃食确实全进了他的肚子,但,让他浪费不如杀了他。 “你……”他狠狠剜了一眼阿瑶,“算了,你刚说尸体不是在殡仪馆丢的,这是什么意思?” 阿瑶言简意赅:“字面意思,我没闻到尸臭味。” 齐福一边开车,一边分析:“法医尸检过;警方也调查过;殡仪馆说遗体入库了;你又说没闻到尸臭味,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齐福想不通,倒是省得她编谎话了。 “去死者家看看就知道了。” 她酝酿了半天,还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昨天听你讲六门秘术,你们跟其他捞阴门的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了。”一说六门,齐福打开了话匣子,他反问:“道家的施术口诀你听过没有?” “不就是——‘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令下笔,万鬼伏藏,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避,上灵三清,下应心灵,天清地灵’。” “但这和六门有什么关系?”阿瑶茫然。 “这就说来话长了。” 齐福烟瘾犯了,他吧哒点了根烟:“‘天圆地方’是古人对天地的一种认知,‘律令九章’本来是汉朝法典,在口诀里特指权威的意思;” “‘吾令下笔,万鬼伏藏’意思是我按照神秘力量的规则来写符箓,妖魔鬼怪休要出来作祟;” “‘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避’是强调法力强大像祖师爷的宝剑一样,各路人马都得避开;” “‘上灵三清’是道家尊的三位主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下应心灵’则是强调施法的人和祖宗心灵相通;” “‘天清地灵’则是道家对世界和谐的一种美好愿景。” “中国不养闲神,各路门派其实都是请老祖宗帮忙。”齐福故作姿态,“但六门里能请祖宗的人可是有讲究的:一、得是六门具有天赋的血脉;二,得去祠堂抓周,祖宗来选人。” “那白家扎纸也能请祖宗?难道不是‘上扎童男童女,下糊宝马奔驰’?” 阿瑶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终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白家了。 传统丧事,烧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纸货,那些童男童女糊得一个个鬼迷日眼的。 她倒是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扎纸展览,是器官捐献中心赞助的,提倡用扎纸代替器官,目的是破除传统习俗,以此慰藉器官捐赠者的家属。 虽然展览的那些扎纸精美绝伦,但远远达不到以假乱真。 “你说六门白家扎纸啊……” 齐福挠挠头,他觉得这些事阿瑶肯定不信:“我太爷说民国那会儿,白家老太爷扎的牛能犁地,纸丫鬟会泡茶——但不能长久,用几个时辰就得半夜烧了。” 阿瑶面上不显真章,故意夸张地问:“还能骗过活人眼睛?” “何止!”齐福一个急转弯,车子拐上了一条无名路,“据说,当年租界巡捕房怀疑青帮偷窃军用枪支,去查时,仓库里还真有枪支器械,当场就崩了那个青帮大佬,后来大佬轰轰烈烈地办了场丧事。” 车子一个颠簸,忽然碾过低洼,阿瑶的脑门“咚”地撞上车窗,齐福余光偷偷瞟了她一眼,却迟迟没见她发怒。 他继续说:“但是几年后,巡捕房的人竟然又见到了那个大佬,原来他们一枪崩了的是个扎纸人,据说这个扎纸人就是出自六门白家。” 阿瑶假装半信半疑:“那……纸人真能以假乱真?” 齐福心想这姑奶奶被撞傻了吧?也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脑门,倒是一门心思听他讲起故事了。 “或许能吧,我没见过,都是听我太爷爷讲的,”齐福又补了句,“不然我晚上问问我爷爷?” 阿瑶心里一沉,从殡仪馆她就觉得这事儿太诡异了,齐福说得虽然离谱,但她又莫名其妙觉得可信。 万一真是白家做的,六门知道吗? 齐福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呢? 第一卷 第4章 神秘人跟踪 车子进城的时候已是中午。 死者家在城东的一个拆迁安置小区,环境实在不算好,垃圾站的生活垃圾堆得满地都是,腐臭的味道直冲鼻子。 苍蝇嗡嗡到处乱飞。 两人沿着昏暗的楼梯到六楼,声控灯应声亮起,死者家的大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阿瑶转头看齐福,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气氛陷入尴尬。 两人面面相觑。 阿瑶抬头,确认没有监控之后,她捏了下手上的镯子,在齐福惊诧的眼神中,“咔嚓”一声开了锁。 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从上楼的时候就没发现尸臭味,屋里依然没有,但仔细辨别下隐隐有一种奇怪的腥味,很像泥腥味,但又不是,而且很淡。 这倒是和六门张家的说法大致一样。 八十平的小房子,看起来整洁干净,客厅一角放着一筐小孩子的玩具车,沙发上还有只可爱的卡皮巴拉。 一定是很温馨的一家人。 主卧的大床上,警察用白色胶笔画了三个人形圈,两个大人在左右两侧,小孩子被搂在中间。 她回头问齐福:“这一家三口,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对呀,我昨晚专门找了本案的警察问过,三人是睡过去的,面部无任何痛苦迹象,死亡时间是12点53分。” 阿瑶凝神仔细辨别。 实际上她只对尸体气味敏感,凭借死者生前的物件,就可以辨认死者的位置。 其他的气味,比如花香、食物、人的体味等,随着时间流逝,或者距离会很快闻不到。 但这股奇怪的泥腥味三个月还没消散,这太奇怪了。 阿瑶对齐福说:“下楼吧。” 下了楼之后她却没上车,而是以自己为圆心,依次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地走。 她闭眼,渐渐放空自己。 院子里的喜鹊振翅飞到了桂花树上、远处两个小孩子在逗弄地上的蚂蚁,东边楼上小夫妻在吵架,西边楼上有男人抱着玫瑰花正打算敲门…… 那股熟悉的泥腥味,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飘散着。 很淡,很淡! 阿瑶终于确定了方向,正要回车上,不知道什么光折射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寻着光源的方向,往对面楼上看了一眼。 没什么呀! 像是不确定般,她抬头又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眼,还是没什么,但她不觉得是错觉。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悠哉悠哉在楼下转圈,余光却一直关注着那个亮光方向。 那东西忽然又出现了,是黑色的,又是一闪而过,能是什么东西呢? 忽然她反应过来,那是个——望远镜。 到底是什么人在看她? 看了多久? 阿瑶蓦地惊出一身冷汗,之前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这种感觉就像昨晚梦里一样,是那种被猎物盯上,会随时在你松懈时给你一口的感觉。 “走,出发。”阿瑶阴着脸上了车。 齐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 阿瑶没说刚刚看见望远镜的事情,只叮嘱了齐福注意观察后视镜。 她琢磨着,自己平时待人还算客气礼貌,但齐福除外。 老话说“小人畏威不畏德,庸人敬恶不敬善”,对付他这种爱占小便宜,又有点欺软怕硬的人,就得时不时敲打一下,不然吃亏的就是自己了。 她也没仇家啊。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这个人可能和城南灭门案有关系。 这人是凶手,还是六门白家人? 又或者说,凶手就是白家人,再往不好处想,或许从她接下这个案子就被盯上了。 车子一路向南,上了环城路之后,阿瑶坐在副驾上指挥齐福怎么走。 无意间,她瞥了眼后视镜,发现身后的其他车都陆续变了道,或者超车了,只有一辆黑色大切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阿瑶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被跟踪了,她对齐福说:“前面岔路口变道走小路。” 齐福突然刹车,方向盘一转,车子拐上了小路,紧接着身后传来刹车声一片,连带着几声怒骂。 上了岔路后,阿瑶再看后视镜时,那辆车没跟上来了。 “你怀疑身后那辆大切跟踪我们?”齐福不确定地问她,“是不是看错了,那是辆美式八缸的进口车,轮胎一看都是改装过,这种有钱人跟踪我们干嘛?” 阿瑶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整条路上确实就她们一辆车。 她当然希望她猜错了。 要真被盯上了,对方财力雄厚,还能悄无声息跟这么久,她还真觉得有点慎得慌。 太阳日渐西斜,天边晕起晚霞,乡间沉浸在一片绯色中。 车子开得并不快,齐福开了音响,音质很差,呜哩哇啦放着一首粤语歌,齐福正跟着哼哼。 阿瑶的精神也放松下来了。 精神一放松肚子却叫了起来,她转身从后座上勾了包过来,是齐福准备的吃的,她往里翻了翻,找出块面包就着水吃了起来。 由于绕了路,他们只能走到头,再往南边走,齐福终于忍不住问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阿瑶嚼着东西,嘴里含糊不清地回:“还不确定,到山根下了,或许就知道了。” 齐福诧异:“你的鼻子不灵了,确定不了位置?” “死者家是泥腥味,没有尸体的味道,这个味道太淡了我需要再三确定才行。” 阿瑶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齐福也不问了,反正她那狗鼻子很神,超越了他以往对人类物种这个认知,她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呗。 出了岔路,奇怪的事又发生了,那辆黑色大切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奇地又出现了。 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将车子开向加油站,阿瑶下车去超市,顺便补充点食物,齐福留下加油。 果然那辆车也跟了过来,但人没下车。 阿瑶在超市故意磨蹭了很久,想看看这辆车会不会走,但那车停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只好回了车上,“车上有几个人,你看清楚车主长什么样子吗?” 齐福回她:“光线不太好,我看不清,好像是个男人。” 阿瑶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个人就好办了,管他想干什么,最起码真对上了,二打一胜算很大。 车子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日里郁郁葱葱的绿林,陷入朦朦胧胧的暗夜里。 一柱炊烟袅袅然起,慢慢地,村里的炊烟相继升腾而起,烟囱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被放出的吃人精怪,萦绕飘散在农舍附近,最后逃入山林。 阿瑶再去看后视镜时,不知什么时候那辆大切消失了。 两人开着车自西向东,一路走走停停,转了三个多小时后,阿瑶终于确定了方向。 还得进山,再往里走。 暮秋的晚上,天气寒凉,云岭最高海拔4790米,户外人士都知道海拔上升一千米,气温下降6度,夜晚更冷。 进山走了不一会,两人决定折回去。 起先谁也没料到要进山,御寒装备一件也没有,山上又有野兽时常出没,稳妥起见还是找个地方住一晚,等明天备好了东西再上山。 齐福打开手机找了好几家民宿,打电话过去问的时候,都说满房了。 这一家他正要挂电话呢,那边老板还拉起家常了:“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来了一群人,一下全都住满了,这鬼地方,平时偏僻的都没几个人。” 那边东拉西扯一堆,才想起正事,他问:“你们一男一女是吧,凑合凑合行吗?” “怎么凑合?”赶在老板还没说话前,齐福赶紧又补充了句:“我们不是情侣,要分开住的。” 那边顿了下又说:“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女的可以住我女儿房间,她去外地上大学了不在家,男的可以睡沙发。” 齐福看了眼阿瑶,见她点头同意,对着电话那边回:“行,我们大概20分钟到,麻烦老板准备点吃的。” 到了民宿,齐福先去登记,留下阿瑶独自在车上拿东西。 她无意间瞥了眼旁侧,一水的越野车里边,那辆黑色大切就显得非常突兀了。 阿瑶冷笑。 这到底是阴魂不散,还是无巧不成书! 拿了东西后,她也去了前台,老板正给齐福交代在哪里洗漱,去哪里上厕所。 阿瑶思忖着跟老板打听那辆黑色大切的车主,便顺势凑过去闲聊:“叔,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看院子里那些车不便宜呢,你挣大发了。” 老板还以为客人怀疑他乘机涨价,连忙澄清:“我可是本分人,平时什么价,今儿个就是什么价。” “那黑色大切的车主是个年轻男的,长得帅不帅?” 老板嘴快:“你说姓林的那小伙子呀,人长得很精神,身高得有185呢。” 他这才抬眼打量后头来的姑娘,长得唇红齿白的,就是大晚上戴个墨镜,他猜想着或许是刚拉了双眼皮,不好意思见人吧。 一上来就打听那辆改装车的车主,倒是蛮市侩的。 不过他也能理解,笑贫不笑娼的世道,谁不想嫁个有钱人,何况那车主确实长得周正。 “那他住哪间房?”阿瑶笑着继续问。 “这可不兴说啊,那是人家客户的隐私。” 阿瑶早就看见前台的登记表了,她眼疾手快地扯过来,登记表上只有一个姓林的,叫林涧,住201房间。 “是住201对吧?你放心是我自己看见的,不是老板你说的。” 老板感慨,世风日下啊! 现在的姑娘这么开放吗?就算看上了人家,不得先了解了解,这是打算晚上去敲门吗? 阿瑶简单洗漱后,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太特么难受了。 不一会,她换上夜行衣出了屋。 远处山影幢幢,夜里寂静无声,这家民宿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后面是一个大斜坡,树木林立。 乡下的民宿说白了就是自家小楼,围着盖了一圈房子,装上空调电视就当客房卖了。 阿瑶站在斜坡下审视,二楼倒不高。 她一个俯冲起跳,一脚踩上一楼的窗户,另一只脚登墙借力,抓着空调架两手一撑,人已经站在201房外的空调台子上了。 老式的玻璃窗漏风,搓麻将的哗啦声混着烟味钻入鼻腔。 阿瑶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起鎏光,201房里有双军靴闯入她的视野,鞋跟和门边的墙线严丝合缝,摆得板板正正。 妈呀,还是个强迫症。 阿瑶惦着脚,耳朵悄悄贴上玻璃,没有鼾声,连电视声都没有……这么早就睡了? 201隔壁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二叔,我错了,是我不小心,钓阴子的线才会缠到赵老头心脉上,这事我自己来收尾。”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但这人肯定被骂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阿瑶心口一滞,殡仪馆的老赵头竟是这么疯的,尸体丢了也跟这人有关系? 阿瑶像壁虎一般贴着墙挪动,右脚刚勾住对面的空调支架,左靴忽然打滑,腐朽的钢架发出“吱嘎”一声。 “谁?!” 许是动静太大,她听见那人打开窗户卡扣的声音。 阿瑶一颗心狂跳,整个人倒挂在支架下,像一只夜蝙蝠。 子夜在山林呜咽。 赶在那人将头伸出窗户前,阿瑶松手,顺势滚进了草丛,幸亏墙外是个斜坡,泥土松软,倒也没受伤。 回屋后,她关了灯,躺在一片虚空中安慰自己,刚刚那人应该没看见她,就算被看见也是黑影,没关系。 怪不得老板说今晚突然满房,原来住了不少人。 那人说的钓阴子又是什么? 阿瑶辗转反侧,脑子里也理不出个头绪。 迷迷糊糊再睁眼时,外面一片漆黑,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摸过手机一看,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这家民宿在深山里,四周荒芜,出门就是山间,夜里起风了,山风刮着树林哗啦啦响,间或有几声猫头鹰的嘶鸣。 实在睡不着,她干脆起了个夜。 床的一侧就是窗户,她拉开窗帘躺了回去,相比白日的喧哗她更喜欢夜里的黑暗,对她来说更有安全感。 窗外黑洞洞一片,只余天上星光点点。 风渐渐小了,弯月周围晕起了云雾,漫天的星光下,月亮神秘而绚丽。 阿瑶想起了喜婆婆。 也不知道老太太一个人在医院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护工有没有怠慢她。 正想着,窗户的下沿处,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正慢慢蠕动着贴上玻璃。 第一卷 第5章 尸体有秘密 夜里出没久了,这种事她见多了,比如树木的影子,或者半夜猎食的动物,有次采药时在山上睡,帐篷外还来了一只眼神清澈的傻狍子。 但没多久,她就不那么从容淡定了,那黑影渐渐有了轮廓,不是树影也不是动物,有头有肩膀的,还连着手。 居然是个人形。 阿瑶躺着不动,一颗心砰砰直跳,这荒郊野岭的,居然有人半夜站在她窗户外,可她只是个寻尸人,来索她的命未免说不过去吧。 又过了几秒。 那黑影似乎不动了,大半个身子贴上了窗户,如一团怪异的黑雾,难道被发现她其实没睡? 窗户上传来卡扣的呲磨声,不用想,这人正在试图开窗户。 真冲她来的? 瞬息之间,她想开灯喊人,但转念一想,这不就直接打草惊蛇了吗?这人要是惊动之下跑了,到时候再想弄清是谁就难了。 得让这人进屋。 关门打狗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毕竟在黑暗里她更占优势。 她默默地摸出枕头下的那把刀,假装随意地翻了个身,身体正好面对着窗户,眯眼死死地盯着那一团黑影,同时将握刀的左手悄悄掩进被子。 这把刀,她从开始寻尸就一直带在身上,也用过很多次。 窗户终于开了,风声乍起,拍打着山林,树叶哗啦啦咽鸣,清冷的湿气裹胁草木气息涌入,屋内的温热与闷滞瞬间消散。 阿瑶轻轻闭上眼,她屏住呼吸,集中听力感受周身的动静,紧张到后背都汗湿了。 这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就算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那人低头正在看她,他的身影挡住了夜光,阿瑶明显感受到了眼皮上的明暗变化。 这人深夜潜伏进她的房间,不劫财也不劫色,是为什么呢? 被子被轻轻掀了起来,脸侧擦过冰凉的触感,那是男人粗糙的大手。 忽然她的心口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她头皮一麻。 一种悲催感涌上心头,心里怒骂一声。 特么的,竟然想要她的命。 阿瑶瞬间怒从心来,她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一个妙龄少女还没为情所困过,怎么就为了挣点钱要搭上小命了? 他要是劫财,给他,命要紧。 他要是劫色,给他两刀,放放血就算了。 但人家要的是她的命...... 就在那双骨节硕大的手,再次靠近她心口的时候,阿瑶猛然睁眼,鎏金的眸子怒意浮动。 那人愣了下。 阿瑶抓住时机,迅速抽刀,汗湿的双手将刀口狠狠地送入那人胸前。 一声闷哼后,那人连退两步。 阿瑶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跳过去,扯开他脸上的面巾。 那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身材纤弱,他手里捏着根针,细看还连着根细长的线,那线在黑暗里泛着莹莹白光。 阿瑶不知道如何评价他的长相,不能用帅来形容,就是很阴柔,一个男人生得比女人还美。 额间还有一个奇怪的红点。 就这一晃神间,窗户哐叽一声大响,阿瑶再去窗前看时,屋外的斜坡下泥土翻起,拉出长长的一道划痕。 划痕一直延伸到林子里,那里一片漆黑,杂草树木繁密,什么都看不清了。 屋里异常死寂,从慌乱到惊心动魄的过程,统共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或许因为是夜半更深,这点动静竟然也没惊动旁人。 阿瑶站在窗口,冷风灌入屋里,一身的热汗渐渐凉却,手臂却冒起一片鸡皮疙瘩,她后怕了,万一对方不是一个人或者拿把枪呢? 她靠着墙,身体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呆愣地盯着凌乱的床铺,鎏金的竖瞳在黑暗里如炯炯鬼火,明明灭灭。 黑暗中她摸了手机一遍又一遍,终于点亮了屏幕,微弱的屏光印着她的脸,她点开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老太太,却在看到时间时动作戛然而止。 一瞬间,房间又陷入了黑暗。 阿瑶起身关好窗户,又拉了窗帘,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刚刚事态紧急,她只看清对方穿着一件夹克,反倒没注意他的下半身穿什么。 会是谁呢? 她确定自己近期没得罪人,也没干过什么深仇大恨的事,遭人索命。 没有呀,都没有。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她接手这个寻尸案之后。 殡仪馆没有死尸味,只有一股特殊的纸霉味,和曾经齐福提过的白家纸扎人用的米纸有点像,死者家也没死尸味,但有泥腥味……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白天201的林涧跟踪,晚上她偷听203打电话被发现,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两人其中之一。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一伙的!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和灭门案又有什么关联吗? 既然睡不着了,她干脆起身去前台。 民宿老板的登记簿上,203房间没有登记身份证号码,只有一个名字——白穆。 这名字一看就是男的,打电话的声音也是个男的,正好对上了。 阿瑶心跳加速,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里掠过齐福说的尸检结果——无外伤、不是中毒、也不是猝死,警方证实没有第三者闯入家中。 人死的蹊跷,尸体还丢了。 这尸体不对,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竖着耳朵想听听看,有没有车子离开的声音,那人受伤了总要去医院包扎吧。 结果一直没等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朦胧眯了过去。 * 203房间没亮灯,但里面的人一直没睡,似乎在等人。 约莫一个小时候后,窗帘微动。 白穆拉开窗帘放了人进来,那是个长得极美的男人,眉间一点红心,显得更加妖娆瑰丽。 男人表情似乎是很不高兴,细看才发现是衣衫粘上了泥土和草叶。 他像往常一样,在白穆面前脱下身上的衣服,那衣服落地后,内里的躯体竟然是一副繁复精美的纸货。 白穆摸着下巴,贪婪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作品,男人冰肌玉骨,体型修长流畅,从剪裁到制作皆是他亲力亲为,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忽然,他蹙起了眉,这具美丽的躯体胸前被划了个口子,看样子是刀具一类伤的。 应该是把短刀,刀宽两指,刀子不长,刀刃锋利无比。 纸人胸前的破口非常整齐。 白穆的手抚摸上胸前的那个破口:“坏了,就不漂亮了,白芷!” 白芷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主人,似乎不解。 白穆面上浅笑着,手却就着那个破口捅了进去,然后掏出一颗纸扎的心脏,那东西在手里扑通扑通的狂跳,看起来和人的心脏一模一样。 “既然你已经暴露了,不如就毁了算了。” 白芷伸手拽住了白穆的袖子,眼里满是哀求:“主人不是最喜欢我吗?求你留下我。” 白穆眼里流露出不舍,可那颗心脏瞬间在他手里化成灰烬,白芷也随着灰烬渐渐成为粉末。 既然今晚已经打草惊蛇了,之后就得更加谨慎了,否则二叔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偷听的女人和齐家人一起来的,倒是不好下手了。 不过他也不怕她,说出来也未必会有人信,毕竟没有证据说事,不是吗? *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瑶被一阵狗叫声吵醒,出门洗漱的时候,有个高大身影出了院子,往停车场去了。 那人带着一条黑狗上了车,一声轰鸣后,车子出了院子。 山里的清晨,雾气很大,阿瑶又刚朦胧睡醒,等她追上去的时候,只看到一截硬朗的下颌线,但是他脚上的军靴她认得,是201的那双军靴。 昨晚的事太过诡异,自己那一刀扎在哪里也没看清,如果伤势比较重的话,私下包扎处理确实不行。 难道是撑了一夜,要送人去医院? 阿瑶有心想追上去看看,但今天已经第三天了,医院那边可不等人。 等她回客厅的时候,齐福还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呼噜,阿瑶踹了他一脚:“起床,出发了。” “谁呀,别吵。”齐福卷了卷被子,迷迷糊糊嘟囔一声,突然又半睁眼着看了下,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这么早就进山吗?” 齐福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起身去洗漱。 阿瑶脸色很差,墨镜都遮不住她的黑眼圈:“我们先去采买上山要用的物资,早点上山。” 两人到达最近的镇上时,炊烟袅袅,零散的早餐铺子上坐满了人。 青石板路上,一群红领巾正排着队过马路。 齐福要了两碗线面。 老板端过来时热气滚滚,汤色雪白,面条很细很细,上面撒着嫩绿的葱花,还有两只胖乎乎的虾仁。 阿瑶囫囵两口吃完,给喜婆婆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老太太高兴的声音:“丫头,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阿瑶的眼睛瞬间涌上酸涩,她低头踢了脚路边的碎石子,平复了下心情才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好不好,在医院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在医院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倒是丫头你在外要注意安全,山上冷要注意保暖啊。” 阿瑶轻轻“嗯”了声。 电话那边喜婆婆又说:“也不知道家里那株山茶花怎么样了,我这住院了你也不在家,还有养的那群鸡也没人喂,还有……” 在老太太一声一声的唠叨里,阿瑶觉得昨晚冷掉的身子忽然就暖和了,她一会应和几句,一会儿劝老太太几句。 齐福招呼她去买东西时,阿瑶挂了电话。 两人去了一家户外店,这边离云岭近,经常有徒步的游客,所以户外的东西还算齐全,自锁器、安全绳、帐篷、防潮垫、睡袋等一应东西全被备齐了。 车子终于从钩子坡进山。 齐福的小面包熄火两次之后,终于一路平顺没再出岔子。 阿瑶的鼻子就是活地图,每到一个路口,就是简单的一句“左拐”或者“右拐”的口令,她利落地操控齐福赶路。 很快备战路走到了头,只能上山道了。 泥土路并不是那么平顺,一路颠簸就算了,道路又窄,还九曲十八弯,路的一面是峭壁,另一面是悬崖,无遮无拦的。 越往上走雾越大,行车就困难,齐福精神一点都不敢放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满是汗渍。 他踩了下离合又减了档:“对了,昨晚我问了爷爷,他说这除了白家,别人的纸扎不可能做到以假乱真,现在几乎失传了,也没几个人会。” 齐福这么一说,再结合她昨晚听到的,阿瑶几乎断定殡仪馆的尸体是白家人搞的鬼:“那钓阴子是什么?” “你说这呀,那是白家的独门手艺,之前不是给你讲过纸丫鬟会泡茶吗,钓阴子大概就是可以驱使纸扎人吧,具体的细节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东西太阴损,六门是禁用的。” 这又证明了她昨晚的猜测,果然六门里有内鬼。 阿瑶又问齐福:“那真有人钓阴子,你们六门会怎么处置?” “那肯定是白家族长处置,轻则逐出家门,重则残废,实在不行,我们这一代六门话事人——付家老爷子也能代为处置。” 齐福说完话题一转,“你说这泥腥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总不会是诈尸了吧?” “法医不是都解剖过了吗?” “谁他娘的要尸体干嘛?这东西多晦气。” 齐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阿瑶自己也想不通,这件案子六门也搅合进来了,那个201的林涧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还有个她暂时不想打草惊蛇的白家人。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突破口就在这奇怪的泥腥味上。 昨晚的事还是先瞒着齐福吧,她一大早喊走齐福,也是想抓紧时间找到尸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只要昨晚的人不再招惹她,她是不会掺和六门的家务事。 一路颠簸,终于走到了尽头。 阿瑶看向车窗外,停车的位置非常的妙,再往前几米就是峡谷,要是刹车慢点,两人可能就要葬身谷底了。 齐福问:“现在怎么走?没路了。” 那股子泥腥味的方向直指峡谷,阿瑶从车上跳下来。 “下去。” 第一卷 第6章 眼熟的军靴 齐福满脸的不可置信,伸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峡谷,但阿瑶一脸坚定,他只好乖乖去后备箱拿东西。 阿瑶仔仔细细检查了下降器,以及绳索有没有老化断裂的情况。 在树木和岩石之间,她还是选择了树木当锚点,她利落地固定好装备,穿好安全带,将它固定在主绳索上,戴上强光手电和安全帽戴,又背上背包。 “这个绳子可以下降150米,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它靠谱吗?”齐福幽怨地看了看细细的绳子,“你看好绳子,别断……了啊。”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阿瑶纵身一跃,人已经下去了。 两人之前约定过,阿瑶下去拽两下绳子表示安全,再拽一下他就可以下了。 齐福学着她的样子,穿戴好安全绳,慢慢顺着绳子往下滑动。 之前看阿瑶轻松的样子,还以为多简单呢,自己挂在安全绳上才知道有多吃力,卡裆不说,手都被磨得火辣辣地烧。 阿瑶抱臂在谷底等着齐福,见他下来了先去前面带路。 一阵冷风吹过,寒意阵阵。 没走几步,停了下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四周好像陡然陷入一片的诡异的寂静,阿瑶头一次感受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天黑得像傍晚一样。 山上山下,弥漫着一团团黑乎乎的团雾,强光手电打过去,瞬间就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这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 偌大的地方一点杂味都没有,只能闻到那三具尸体留下的泥腥味。 阿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后脊升起一股凉意。 强光手电也照不了多远,那一团一团的黑雾好像能吸光,密林深处时不时有幽幽的绿色光点,手电猛地打过去,那东西又消失了。 阿瑶鼻尖耸动,她循着泥腥味,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树叶很厚,短靴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安静环境中极为突兀。 “啪!” 什么东西一声爆响,她低头一看,原来是颗腐烂的野果子,被她一脚踩爆浆了。 没走几步,脚下又是“啪”一声爆响,她以为又踩到了野果子,细看时,竟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鬼面蜘蛛。 蜘蛛背甲的花纹如人脸,被踩掉了后半个身子,四只眼睛瞪得大大,死状诡异。 阿瑶登时一个激灵。 身边的齐福直接蹦出几米远:“这破地方,太特么阴森诡异了。” “什么东西?” 齐福发现左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移动,也顾不得喊阿瑶,拔腿追了上去。 追了半天,越离得近,他越感觉那个东西像个人影,一着急将手电照了过去,那东西竟然回头了。 “啊!” 齐福人麻了,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死者一张照片,手电光束下的这张脸,不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主人吗? 可她不是死了? 阿瑶回头看时,齐福已经不见踪迹。 手电筒四下照过去,却只是徒劳,强光的光束迅速被黑暗吞噬,四周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齐福!”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回荡,一圈一圈,直至消散。 阿瑶干脆关掉手电筒,黑暗里她的视线反而比白日清晰。 突然,她发现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分辨不出是不是齐福的,但跟着脚印走,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没走多远就没路了,脚印也随之消失,横亘在眼前的是一个山洞。 黑黢黢的。 “齐福,你在里面吗?”依旧没有回应。 阿瑶将衣服下摆扎紧,又检查了下小腿绑着的匕首,握紧手电筒进了山洞。 那洞差不多一米宽,两米左右高,应该常年不通风,闷滞的空间里泥腥气刺鼻。 “咔嚓……咔嚓……” 她隐约听见洞的深处传出怪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贪婪地咀嚼吞咽,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声音吸引,想收回心神,却又马上被吸引了过去。 齐福被洞里的东西抓走了? 再一想又不对,如果齐福在洞里的话,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对。 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来都来了,不找找看,她心有不甘。 阿瑶环顾四周,一边横刀戒备,一边蹲下身子找脚印。 但这是石洞,没有脚印。 洞里好像又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奇怪咀嚼的声也消失了。 “咔!” 脚下突然踩到硬物,她低头盯着那东西看——是血淋淋的骨头,走近了看,竟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骨头。 不到几米,她发现地上有只鞋子,不会是齐福的吧? 阿瑶缓缓地走过去查看,是只登山鞋,不是齐福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齐福根本没进来,只是恰好走散了,但这地方怎么会有只鞋? 什么人会来这里? 果然关心则乱,思绪清明后,她才意识到鼻端竟是熟悉的泥腥味,和城南案死者家闻到的泥腥味如出一辙。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瑶缓缓地向前,一边走一边在洞壁上用刀子刻下三角暗号,三角形朝前代表方向,如果齐福要找她的话,跟着暗号走就行。 山洞曲径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瞧见一个黑影,阿瑶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里,试图分辨那是什么东西。 那黑影忽然四肢着地暴扑而来,速度很快,带起了空气流动。 阿瑶迅速旋身贴上石壁,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紧绷,手中的短刀横握在胸前,随时准备攻击。 她心里多少存了点侥幸,也许那东西根本没有发现自己。 黑暗的环境中,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影的样子渐渐明晰,那是个人形,但像动物一样四脚爬地,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腥风即将擦肩而过时,浓烈的泥腥味直冲胸腔。 阿瑶右手反握短刀,忽然将手电推向爆闪模式,照向那东西的眼睛。 “吼——” 这次算是正式宣战,那东西抬手挡脸,脊椎弓起诡异的弧度,獠牙上的血色黏液滴落在地上,它瞄准光源的方向,扑了上来。 阿瑶将手电抛向空中,吸引它注意力的同时,左脚蹬上石壁,身体一个凌空翻转,刀锋直击它的喉咙。 可惜那东西有点聪明,竟然躲过了她的刀锋。 手电应声落地,她失去一员得力干将,只得暗暗往后退几步,握刀的手也汗湿一片,喘息一声大过一声。 那东西一击不中,仰天长嘶一声,露出了长满倒刺的长舌,口周涎水涟涟,舌头像是从喉咙深处长出来的一样。 第二次攻击来得更猛烈。 它异化后掌刨地,在空气滞塞的暗洞里带起了风声,像炮弹般砸了过来,阿瑶凭着身体的本能险险地躲过。 彼此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头皮一麻。 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它的长相。 这是城南灭门案其中的死者——郝杰。 可他明明应该是个尸体,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还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阿瑶脑子宕机,她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了,平生第一次对“死人”这个词产生了质疑。 但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去细想,刚才那一扑她为了躲避,身子撞上了石壁,只能勉强扶着石壁站起来。 阿瑶抬眼打量“郝杰”。 表面看,他已经完全不像人了,舌头长倒刺,四肢着地,长出尖尖的獠牙。 速度快得惊人。 喜婆婆让她从小学拳脚功夫防身,她不敢说速度和反应是顶尖的,但绝对算得上一流,但“郝杰”明显比她快多了。 两人蛰伏在黑暗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瑶脑子里思索着对策,对方直接冲着她来的,但她的短刀毫无优势,必须速战速决。 她猛地踢飞一颗石子,声东击西。 “郝杰”果然中计,追了上去,他的身子突然腾空起来,双手攀上了洞顶的岩壁,顶上的碎石子瞬间扑簌簌落下。 同时也暴露了腹部,阿瑶瞄准时机,下腰躲避的同时,挥送出匕首,凌厉的刀锋擦着空气发出破风声,被狠狠地送入“郝杰”的腹部, “郝杰”闷哼了下,摔在地上,腹部那层人皮之下,蚯蚓状的血管正疯狂地蠕动着。 他嘶鸣一声,这一次攻击来得更加凶猛。 阿瑶根本闪躲不及,情急之下只能身子右移,抱住更加灵活的右手。 “嘭!” 左肩毫不意外地撞上了石壁,一瞬间疼得她眼冒金星,五脏六腑跟移了位似的。 右手的刀也被震了出去。 “郝杰”上前一步,趁机掐住她的脖颈。 空气被蛮横地阻断,她的脸迅速充血涨红,眼珠子因为缺氧凸出,每一次本能的呼吸,胸腔都伴随着一阵剧痛。 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胡乱挣扎,徒劳地想要掰开那双大手的禁锢,然而无济于事。 双腿也渐渐发软无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但好在她运气好,刚刚捡回了手电,她猛地将手电推向强光,近距离地怼上“郝杰”的眼睛。 强光刺激,他明显动作微滞。 阿瑶咬牙挥拳,砸向他的下颌,沉闷的声响随之传来。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蹿进来一个黑影,犹如一道闪电,阿瑶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它就准确无误地跳上“郝杰”的后背,又撕又咬又叫。 “郝杰”发出尖锐的嘶鸣,拼命地胡乱摇晃,想要甩掉背上的东西,但那黑影身形灵活,蹿上蹿下,就逮住“郝杰”的头脸下手。 “郝杰”被它缠住不放,只能转而去攻击它。 林涧的狗突然躁动不安,硬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将他拖进山洞。 哪知没走几米,就听见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如同鬼泣般,回荡在耳边。 二郎神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它的喉咙里呜呜呜地一直叫唤,立刻跟洞里那团东西缠斗了起来。 洞里黑漆漆一片,夹杂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林涧抄起手电查看,那团黑影像个人。 男人身形高大,蓬头垢面的,鲜血糊得满脸都是,看不清长相。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跟野人没什么区别。 手电在洞内晃了一圈,他猛然发现洞里还有一个人。 光束远远照过去,那张脸竟是他昨天跟踪的那个女人,她乌黑的长发凌乱,衣服倒不算破烂,左肩血迹斑斑,脖颈一片乌青。 状况看起来很差。 几米之遥的时候,二郎神咬住野人不松开嘴。 搜救犬不可能随意攻击别人。 “呜呜呜——” 二郎神喉咙咽呜着,与野人对峙着。 野人的肢体维持着攻击状态,找到光源方位的同时,向着林涧攻击过来。 “二郎神,老规矩,你骚扰他,我来攻击。” 话刚说完,二郎神敏捷地跳上了野人的肩膀,它故技重施,抱住他的头帘脸,一边抓,一边咬。 林涧迅速抽出腰间的甩棍,趁着二郎神缠斗的间隙,疾步冲上前,保持身位的同时,手上的甩棍准确无误地抡上野人的下肢。 野人暴躁地一把扯掉脖颈上二郎神,“嘭”的一声甩上了岩壁。 二郎神惨叫一声落地。 林涧快速错开一个身位,他以肩为轴心,甩棍破空而去,击上野人的一只腿。 他狂吼一声,猝不及防地转身看他,幽幽的目光森冷骇人,抓起地上的刀子,凭空向他的面喉劈了过来。 林涧急忙闪躲,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腰腹一凉,衣服上绽开一道血口子,冒出一片温热。 还没喘口气,野人第二刀已经劈砍过来。 正在这时,二郎神嗖的一声冲上来,咬住野人握刀的那只胳膊,死死地不松口。 “二郎神,撤。” 林涧一声令下,二郎神瞬间撤退,但野人这一刀已经失了先机。 林涧抓住时机,甩棍准确无误地击飞那把短刀。 刀子划过岩壁,崩出一串火花星子。 林涧咬着后槽牙,挥拳正面迎了上去,即将照面时他虚晃一枪,一把扯住了野人的右臂。 野人受制,大力一挥。 林涧撞上石壁,但手依旧死死箍着野人的右臂,顺势一招鬼抓手,利落地卸掉了野人的胳膊。 “咔嚓!”骨头断裂声传来。 野人喉咙发出一声嘶叫,彻底癫狂,他倏地一头撞上林涧受伤的腹部。 “嗯!”林涧发出一声闷哼。 阿瑶躲在暗处没动。 她认出了男人脚上的那双军靴。 第一卷 第7章 见死不救? 是白日里跟踪他,晚上又同住一个民宿的201房客—林涧。 但人类是个奇怪的物种,总能在危险面前达成某种默契,虽然她不确定白穆和他是不是一伙的,但眼下对付“郝杰”这个怪物,才是最要紧的。 她观察了林涧的拳脚功夫,在她之上,两人合力应该能拿下。 捉住了“郝杰”,在探林涧的底也不迟。 她忽然对着林涧喊:“我来创造机会,剩下的看你了!” 也不管他如何回答,刺啦一身已经扯开了左肩的衣服,自从她肩膀受伤后,“郝杰”的注意力在那里,她猜想血腥味一定能刺激到它。 果然不出所料,郝杰被她吸引了注意力,一掌将她拍到了石壁上。 锋利獠牙瞬间刺入她的皮肉,刷子般长满倒刺的舌头,触上她的伤口,她听到了“咕噜咕噜”被吸食血液吞咽声, 想要我的命,你也得付出代价。 机会来了! 阿瑶的两指狠狠插进“郝杰”的眼眶,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她忍着左肩的剧痛,用力一抠,硬生生从他眼眶里抠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郝杰”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阿瑶从未听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叫声,心里顿时觉得大快人心。 但她的情况实在糟糕,左肩被咬出四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地冒着,疼得她直冒虚汗,意识都有点涣散了。 林涧头皮一麻,这个疯女人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也不怕丢了自己小命。 刚刚他被撞得加重了腰间的伤势,眼前竟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狠心咬破了舌尖,喘着粗气朝地上吐了口血水。 “郝杰”伤了腹部,卸了一条胳膊,又被挖了一颗眼睛眼珠子,他抓住机会,趁现在拿下它。 林涧双臂蓄力,紧握住手中的甩棍,他调动全身的力量,轻叱一声,甩棍狠狠地抡上野人的后颈。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力气,野人应声倒地。 林涧快速抽下腰间的皮带,将他的双脚绑住,等二郎神拖来背包后,又取出了安全绳,将野人结结实实的五花大绑。 这个绑法有点独特,野人平躺着像个不倒翁似的,头和脚反向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身子一动就摇晃不止。 一切就绪后,他上前查看女人的伤势。 昨天他跟了两人一路,后来察觉被发现后,就没再跟着了。 驱车和六门汇合后,今天他也上了山。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上山的目的,但不管怎样,先得给她包扎止血。 她伤得似乎不轻,轻磕着眼皮,面色惨白,衣衫凌乱,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沾着血的头发都打着结缕。 林涧脑子发懵,不会挂了吧? 他条件反射,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探她的鼻息。 撩开她面上的长发时,突然寒光一闪,有东西向他胸口袭来,情急之下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女人陡然睁眼,一双金色的眸子犹如淬了毒。 林涧一怔。 她的嘴角分明弯着,像在笑:“我们的账,是时候算算了!” 真特么是个疯子! 林涧后槽牙咬得发紧,军靴碾过碎石子发出摩擦声。 她明明脚步虚浮,左肩贯穿伤汩汩冒着血,仍死死地盯着他的咽喉。 “找死!” 多年部队训练的肌肉记忆瞬间激活,侧身躲过割喉的刀锋时,林涧厉喝一声,左腿侧踢,狠厉地攻上她的肋骨。 预料中的闷哼并未响起。 他回望过去,对方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还反手扣住了他的脚踝。 一切始料未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他想起了边境毒枭豢养的死士,就在这半秒分神间,对方的膝盖精准命中他腰间的伤患处。 林涧本能地想要抽回左腿,双截棍发出破空声的同时,险险擦过对方的喉咙。 阿瑶踉跄着借力腾起。 她穿的是短靴,鞋底很硬,两脚同时搭上林涧的脖颈,再一个剪刀腿绞杀,两人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上。 阿瑶这时突然泄了力道。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脑子一阵一阵发紧,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想用腿扣住对方,腿关节却毫无气力,一个支撑反而栽倒在地上。 双手用尽了力气,也只攥住林涧一截衣角。 林涧喘着粗气撑起身子。 他清晰地听到了对方骨头错位的脆响,蹲下身子观察。 少女静静地蜷缩在地上,这一次是真的昏了过去,手电光束下,她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见鬼!” 林涧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只觉得一口恶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收起眼中的狠戾后,他伸手去掰裤管上的那只手,女人发白指死死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唉——”悠悠叹了口气后,他摸了摸二郎神的头自言自语:“见死不救不是我林涧的风格,对吗?” 犹豫了一瞬。 林涧用嘴咬住手电筒照明,起身查看她的伤口,匕首划开衣服时,浓重的血腥味刺鼻。 左肩的贯穿伤狰狞外翻,血肉和衣服粘连在一处,染血的蕾丝内衣剥离时,他的手倏地弹了回来。 女人的皮肤在光亮下泛着瓷白的光。 消毒棉触上伤口的一瞬,昏迷中的人忽然弓起腰肢,破碎的呻吟无意识地从她齿间溢出,汗湿的长发扫过林涧青筋暴起的手背。 “忍忍!”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女人纤细的腰肢紧贴着他的胸膛,后背的温度烫得灼人。沾着酒精的纱布再一次压进创口时,掌心不可避免地触上她的左胸。 林涧手一顿,汗水自他的额间滑进衣领。 止血绷带缠到第三圈时,对方忽然醒了过来,她一把揪住他的手:“别碰我!” 气音未落,又陷入昏迷。 林涧扶住她的身子,僵着脖子将安全扣勒紧,一切收拾妥当,他将人背了起来。 因为腰部的伤口,林涧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热汗一身一身地出,速干衣紧紧贴着身子,十分不适。 回到大本营的时候,天刚刚黑了下来。 “不是吧?你怎么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季爻一脸的不可思议,“我说,你怎么也捡了个人回来。” 林涧皱眉看向好友季爻:“什么叫我也捡了人回来?” 季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指着远处捡回来的那个男人,正准备解释,那个被捡的人远远地已经奔这边来了。 林涧眯眼打量着来人。 还真是见鬼的缘分,这人跟他背上的女人是一伙的,是开五菱宏光那个司机。 齐福撒丫子跑了过来,差点没刹住脚,见到阿瑶激动得就差大哭一场了。 要不是他冒进,也不会和阿瑶走散,幸亏他命好碰上六门的人,不然还在峡谷里迷着路呢。 六门也帮他找了人,十几人几乎将峡谷翻了个遍,实在找不到才回的营地,正思索着报警呢,就远远看见阿瑶被人背了回来。 救人的男人一身血污,脚边跟着一只穿护甲的黑狗,身后还有一个五花大绑的野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黑色冲锋衣,军靴,脸部的轮廓利落分明,细看眉毛里有道浅浅的疤。 一身正气,板板正正的。 齐福自报家门:“你好,六门齐家——齐福,谢谢你救了我朋友,她……这是怎么了?” “你好,林涧。” 林涧指了指身后的野人,“你朋友被他伤了,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请六门的医生来看看。” 齐福这才看向他身后那个野人,头发潦草,一只眼睛只剩下个血窟窿,鲜血糊满脸都是,面目看不清。 “他的眼睛,是我朋友伤的?” 还真是个狠人,眼珠子都给抠了,不过看阿瑶的状况,似乎也没好哪里去。 林涧忽略齐福的疑问,问他:“人给你安置在哪里?” 齐福为难了,他也是蹭住的帐篷,六门虽然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但只有一个女的,是这次负责带队的,他可不敢将人塞给那位付家大小姐——付琼。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林涧:“能不能在你那里先凑合一下?” 男女有别,林涧正要开口拒绝,他身旁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插话:“兄弟,咱俩去别的帐篷凑合吧,人你都救了,干脆送佛送到西。” 季爻气质儒雅,和林涧的英气阳刚截然相反,他伸手拍了拍林涧的肩膀,安慰似的。 齐福有种错觉,这人更像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精英,跟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阿瑶醒得很快,外面人声嘈杂,她头疼欲裂,顶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但她眼前却乾坤斗转,歪斜扭曲。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走几步,就双腿一软栽在地上,只能躺在地上仰面呼吸,像一只搁浅的鱼儿一样。 眼前扭曲到变形的这个人很像齐福,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瑶只觉得天摇地晃,颅脑发胀,全身的血管像要爆炸一样,那人好像很近,叉好像很远,他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 她用尽力气张嘴:“这是哪里?” 齐福头一次见阿瑶不戴墨镜的样子,她的双眼竟然是金色的,只不过现下她的眼神涣散,手毫无意识抠挖心口的衣服,眉毛纠结在一起。 他顾不上别的,直往付小姐的帐篷跑去。 六门管事的是她,要找医生,情理上他得知会付小姐一声。 “付小姐,我是齐家长房的齐福,能麻烦你让医生看看我的朋友吗?” 虽说齐福比付琼年长几岁,但她是六门接班人,阴符在手,几乎所有六门子弟不论年纪都要尊称一声“付小姐”。 其实,还有个称呼—门主,但毕竟新社会了,叫这个难免有点奇怪。 帐篷里一阵嘻嘻索索的,亮了灯,里面传来一阵清越的女声:“你进来说。” 齐福应声进了帐篷。 这间主帐很大,南边的篷布映着一个巨大委蛇图腾,正前面的桌上供着一个牌位,香炉里清烟袅袅燃着。 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这位付小姐本来面沉如水,听完之后眉头一蹙,齐福隐约觉得她的神情不对。 付家小姐盛名在外,小小年纪就被六门寄予厚望。 是众所周知的六门接班人。 她披着一件羽绒服,里面是高弹性的衣裤,重要部位都有软甲防护,硬底防滑靴,半指手套,这种衣服属于高端定制,延展性和保暖性也极佳。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下半张脸带了个小巧的面具,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罗盘,那是付家的传承之物。 六门家大业大,这次寻尸带了将近30个人,10辆车子,厨子、医生,保障救援齐全。 “走阴”是六门行话,以前那些传统行当,出活都有自己的行话切口,比如盗墓的喊“倒斗”,盗窃团队隐晦点喊“佛爷”,六门说的“走阴”包括付、齐、张、黄、白、何各家的行当,简而言之就是出工。 六门又属于捞阴门这行,成天把“寻尸”、“纸人”挂嘴上也不好听,出工时索性就统称为走阴。 带来的30个人,又分成行动组、接应组和大本营,大本营负责后勤补给,在最外围的峡谷上安营扎寨,随行的医生也在这里。 付琼倒不娇气,深更半夜依然全副武装,齐福瞬间对这位六门接班人肃然起敬。 “你跟我来。” 付琼说完率先出了帐篷,齐福赶紧跟上。 “付小姐,大半夜的麻烦你了。” 齐福的话,付琼没有回应,一路默默地到了5号帐篷才停下。 她对着帐篷里喊:“徐伯,你睡了吗?我这边有个伤患的劳烦您看看情况。” 那帐篷本来就亮着灯,闻言出来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约莫五十好几,头发用一根蛇形的玉簪挽在脑后。 三人没磨叽,连忙往林涧帐篷走去。 阿瑶的意识还是有的,只是脑子发胀,耳边声音一会大一会小,眼睛的成像不光歪曲变形,还成了热成像。 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体,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一直在穿刺,一会是心口,一会是头上,一波接着一波。 这些针游走在各处,随心所欲地掌控着她的身体。 她的记忆也变得凌乱涣散,一会她再归去来,一会又在医院,又一会她还在那个山洞里。 有个山羊胡摸上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燥温热,好像有魔力,她不自觉地就要再靠近点这个热源。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觉得整个人像失重一样,整个身子在一片虚空中下坠,停不下来。 再然后,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打颤,寒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衣服拉链声传来,凉气从心口一路蔓延到了腰腹。 阿瑶骤然睁眼,一把攥着那只手。 原来在帐篷里啊。 帐篷的门户大开,山间的夜风灌进来,激得她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冷颤。 阿瑶鎏金的眸子缓慢地扫视着周围,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眼里只有黄澄澄的人形。 “阿瑶,这位是六门随行的医生——徐伯,让他给你看看伤。” 齐福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看伤?? 她思维有些跟不上,一时难以理解齐福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了。 对,她好像受伤了。 山羊胡看见她金色的眸子,大吃一惊,和付琼对视一眼后,又急忙问她:“你是怎么伤的?” 第一卷 第8章 热成像眼睛 阿瑶松开他的手,努力地回想,她的左肩,可是她根本感觉不到那里的伤口疼,只觉得手脚发僵,全身针刺一般的疼。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 旁边的齐福越看越心惊,阿瑶的反应太慢了,肢体僵硬,还止不住地打颤。 他上前摸了把她的额头。 嗖地收回了手。 她的体温低得吓人,额头摸上去冰得刺骨。 齐福问徐伯:“就算伤口发炎,也该是高烧,怎么会反着来?” 这位徐伯全名叫徐恒,是个赤脚医生,西医也有涉猎,他摸了自己的胡子:“从脉象上看,是结脉,脉搏缓慢,时有中止,止无定数。” 齐福听不太懂什么“缓慢”“中止”,但听字面意思就觉得大事不妙。 “可她不就是伤了肩膀,伤口处理得也算及时,血也止住了,怎么会这样?” “她这病的确很怪。”徐伯;像是想到什么,又问:“是谁救她回来,人怎么伤的?” “是那个救援队的林涧,我这就去找他过来。” 齐福说着已经出了帐篷,没过几分钟,林涧跟着来了,他身后跟着那只救援犬,那狗自己乖乖找了角落蹲着。 林涧开门见山:“是我的狗二郎神带我进了一个山洞口,我进去时她和那个野人已经两败俱伤了。” “她应该是被那个野人咬了。” 徐伯又问:“那个野人什么特征?” “他蓬头垢面地看不清长相。”林涧仔细回忆他的异常之处,突然又说,“对了,他可以爬行,也可以直立行走,手脚有厚厚的肉垫,脚底有一片灰白色。” 这话一出,徐伯和付琼都变了脸色,两人同时问:“你确定没看错,脚底有一片灰白?” 林涧点头:“我确定没看错。” 付琼很快淡定下来,她沉声说:“徐伯,你先救人。” “那个野人在哪里?”她回头问林涧,“我先去看看情况,其它的,只能等人醒了我们再说。” “这姑娘倒是命不该绝。”徐伯感叹。 “救人需要天生水、黑狗毛、六门之人的血。”他摸着胡子,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角落的二郎神,“黑狗毛和六门之人倒是有现成的,就是天生水难找。” 本来二郎神正趴在地上闭目养神,听见黑狗毛,它猛地一下蹿起来,遛去了帐篷外。 “这狗还挺有灵性。” 齐福调侃了句,好奇地问:“无根水是什么东西?” 徐伯透过帐篷往外看,天空一片澄澈,银河清晰可见,没有下雨的迹象:“天生水就是雨水,没有雨,露水倒是也能凑合下。” 齐福又问:“那露水需要多少?” “小半碗就行。” 毕竟是人命关天,六门的人加上林涧和季爻,一行人全部出动,不一会就去林子里收集来小半碗水。 但二郎神却不知所踪了,林涧找遍了所有的帐篷,都不见它踪迹。 林涧曲指吹了声悠扬的口哨。 这是命令无疑了。 不一会,二郎神夹着尾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耷拉着脑袋蹭着林涧的裤腿——它早看穿了主人的意图,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分明是要剃它引以为傲的“黑貂大氅”。 沦为药引子,它不干。 “汪!”二郎神翻身露出它的肚皮,爪子指向当年大战野猪的伤疤。 林涧啼笑皆非:“知道你战绩辉煌,但这次人命关天……” 话音未落,二郎神干脆将脖子一伸,抵在林涧的军刀上,它45度仰望天空,干脆杀了它算了,反正以后也没脸见狗了。 二郎神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弄得林涧哭笑不得。 狗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豪华加餐三个月?” “呜呜——”二郎神翻了个标准的狗式白眼,它像个吃货吗?还是让它去死吧! “那……让云朵给你当媳妇?” 原本视死如归,还在悲情演绎的狗瞬间支棱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爪子拍着林涧的腿。 谁不知道云朵是方圆百里的犬届刘亦菲,雪貂似的皮毛像天上的云朵。 徐伯那边已经架起了药炉。 黑狗毛在火焰中蜷成了金粒子,混合着齐福的血和晨露,炼成了一碗独特的药汤。 “嘶……” 这种破皮带肉的伤口,药水敷上去的感觉太酸爽了,连带着身子都在发颤,阿瑶倒抽一口凉气,咬着后槽牙没喊出声。 徐伯手上没停:“忍着点,幸亏是在山里能找到天生水,不然过了今晚,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阿瑶额头的青筋直跳,全身像是针线游走穿插,药再一次敷上来时,她硬忍着没躲,只是那块皮肉止不住地痉跳。 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她没办法控制。 这种古法的药敷太遭罪了,一刻钟来一次,阿瑶很快就招架不住了,汗珠子跟淌水一样,每当她即将崩溃的时候,徐伯就会及时停手。 阿瑶的睫毛上挂着汗珠,她勉强地睁眼,看到个红色的火炉子,冒着血澄澄的热气,那药水就是自里面沾的。 再往边上看,刚刚围着的一群人散去了,只剩下齐福和徐伯。 徐伯准备得很齐全,案几上摆满了各种手术刀具和长短不一的针,看来是个中西医结合的医生,只不过他这一身装扮像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徐伯说。 ——被人傀咬了之后,需要在24小时内,用天生水,加上黑狗毛,以及六门之人的血入药,混合煮沸后涂抹在伤患处。 ——如果那人身体已经僵硬,口周分泌黏液,那就证明没救了。 还好,还好,她顶多发病也就几个小时,还有得救。 阿瑶问:“那个......‘郝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伯叹了口气:“这也是六门这次出山的原因,张家入魂时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了,可惜人傀不比死尸好找,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时间。” 人傀又是什么东西? 徐伯不等她再发问:“人傀是六门典籍上记载的,据说是异变的东西,外表和人几乎无异,可以吃饭喝水。” 他想着这姑娘都中招了,他不说人家也会想办法知道,瞒着意义也不大,索性就直说了。 齐福追疑惑:“那这郝杰怎么和人差异这么大?” “一旦杂食,就会异变。”徐伯又换了块纱布,沾了药水戳进阿瑶的伤口,“六门有记载,杂食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肉,一旦沾上就会慢慢变相,四脚趴地、智商蜕化、失去语言能力。” 齐福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没杂食,这些怪物岂不是混在人群里根本无法分辨,可他们根本不是人啊。 难道他先前不是看花眼? 他在峡谷看到的女人跟活人没两样,之所以没像丈夫郝杰一样异化,是因为没杂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他去请付小姐的时候,她听完神色就不对了,原来六门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六门一时半会都找不到的人傀,阿瑶怎么会找到? 齐福脑子里模糊地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快得他都没抓住,就一闪而过了。 反正治病这事儿他帮不上,齐福出了帐篷就往关押郝杰的地方跑去,这件事怕不是简单地丢了尸体。 * 深夜的帐篷内,灯火通明。 付琼面上没有表情,黑色的眸子如同墨染,冷静得让人心生骇意,其余人看见郝杰的样子,各个面如菜色。 六门千百年来都是神话般的存在,能司阴门千重万重山。 付琼天赋异禀,更是这一代内定的接班人。 她半眯着眼,声音沉静如水:“他伤口恢复得太快了,怕是过了今晚,就基本就愈合了,而且他已经杂食,语言退化,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回话的是张家人,身高不足一米三,穿了身虎头虎脑的刺绣袄子:“这东西不死不灭的,当务之急得先处理了他。” 帐篷内沉默了片刻,付琼眼里掠过一道寒光:“要处理也得弄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付小姐要不请示一下付老爷子?” 一个腕间带着骨头手钏的齐家人接话,年纪看起来不大,眼里漾着一丝无措,一张脸煞白。 “不必了,爷爷他老人家早已不问世事,大家翻翻六门典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付琼口中的爷爷——叫付生,是六门最权威的话事人, 也是百年来六门第一人。 解放后,土改重伤了六门的经济大动脉,后来的破四旧几乎就是灭顶之灾,还是付生冒着大火,冲进祠堂里救下了那块委蛇牌位。 按照六门契约,明门多为朝廷重臣,商贾巨擎;暗门专司阴阳秘术,处理尸变邪祟。到了时代巨变的大背景下,两家会互换身份,以最大限度保留六门实力。 六门之所以千百年来得以保存实力,就是因为这份契约,但这次明门违背了契约,从此六门一脉就剩下暗门了。 之后,暗门一脉日渐衰落。 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暗门分崩离析,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的人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不愿认祖归宗。 是付生以一己之力重振六门,保住了传承。 付老爷子如今已经92岁高龄,他为人宽厚仁慈,在暗门中威望无人能及。 但他年事已高,近几年已经不插手六门之事了,躲去了祖宗祠堂一心养老。 美其名曰锻炼下一代。 齐福打小就知道,六门绝不是简单的捞阴门,一定还藏着某些秘密,只是他不是齐家传承人,没资格知道。 现在看,极有可能和这次的事有关。 “付小姐,我是齐福,我找你有些话要说。” 付琼收回手中的鞭子,她早就发现了帐篷外的人影,正准备先发制人,外头的齐福亮明身份了。 她默默的收起鞭子握在手里。 “进来说。” “付小姐,刚在帐篷外不小心听见了你们说话,实在是意外,还请见谅。” 付琼看了一眼齐福,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可信,过了片刻,才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说话。 齐福应声坐下:“我今天看到了城南灭门案的女人,起初我也以为是瘴气影响,或者看花眼了,现在想想恐怕是真人。” 付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这三人怎么死的还没弄清楚,还全都变成了“人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心里的疑虑颇多,索性直接问齐福:“你这趟来也是寻尸?这位阿瑶姑娘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找到‘郝杰’的?” “我背靠六门吃饭,平时也就是在六门和客户中间牵线搭桥。”齐福挠了挠头又说,“阿瑶是我的合作搭子之一,她寻尸靠鼻子,她说在死者家闻到了泥腥味。” “泥腥味?” “她是这么说的。”齐福回答得有些不自信,“但现场我也去了,确实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付琼嗓子发干,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图进一步确定信息:“她真这么说?而且你们是循着味道追过来的?” “阿瑶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 齐福的回答犹如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付家属于六门寻尸一脉,就算靠秘术也有时间限制,如果在有效时间内没找到,就得再等一日施术。 之所以这次追踪困难,是因为这个味道它是移动的,所以才颇多困难。 “你和这位阿瑶姑娘认识多久了?” 齐福掰着手指头算:“认识6年了,她一直都是无门无派,独来独往。” 付琼突然站起来赶客:“夜深了,各位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容我想想。” 帐篷里陷入黑暗,付琼却辗转难眠了。 齐福没必要撒谎。 人傀是六门典籍记载的东西,混沌之期,天地本为一体,传说上古时期娲皇捏五色土造人,后来补天后神体陨落,留下了两首蛇身的神侍委蛇,继续守护人类。 那时还是人神混居的时代,一场大洪灾之后,死了不少人。 久而久之,腐肉煞秽成魖,怨妄成魍,竟生出了一种邪泥。 那泥里能长出人,只是这人天生带了食人基因,一时间灾祸横生,惨不忍睹。 于是委蛇明面上派大禹治水,实则是寻找这种邪泥,大禹遍寻九州之后还真找到了,但为了封印这邪泥,委蛇也耗尽了神力,自此陨落。 它死前神力散成六脉,专除那泥里长的怪物。 第一卷 第9章 岁大饥,人相食 然而人傀是除不尽的,但凡饥荒战乱年代,就会出现。 “岁大饥,人相食”不仅仅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而是人间炼狱。 南北朝时期,食人现象普遍且多样,到了南宋,乱兵食人肉者,谓之“想肉”或者“两脚羊”,这里说的两脚羊并不是羊,而是将两条腿的人用鼎煮来吃。 “两脚羊”甚至演化到最后,还细分成了“饶把火”、“不羡羊”、“和骨烂。” 饶火烧——是指老硬干瘦的男子,需要加把柴火才能煮烂。 不羡羊——是指年轻妇女鲜嫩赛过羊肉。 和骨烂——小孩骨脆肉嫩,用火一煮就肉骨烂熟。 而这些白骨它变成了鬼泣,生出了怨念,在观音泥里披上了人皮。 ——平民吃观音土充饥,爆体而亡,怨念化作观音泥。 ——有权有势的吃人肉,留下累累白骨。 ——白骨带着怨念借观音泥邪骨还生,变成了不死不灭的人傀。 但她想不通的是,如今的太平盛世,也没有战乱饥荒,怎么会出现观音泥这种邪物? * 齐福回去时,帐篷里静悄悄的,已经灭了灯。 阿瑶闭目躺着,那种感觉又来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身子慢慢地僵硬了,起初还能忍,到后来整个人思维乱成一团麻,纠缠在一处。 渐渐的幻觉也来了。 她的眼前一片绯红,好像看见了人吃人的惨烈场景,那一定是远古时期了,那些人皮毛遮身,光着脚,石器烹煮,血肉淋漓,穿肠破肚。 烹煮的灼热和破肚的伤痛,好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一阵阵地抽搐,因为喉咙肿胀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用口鼻努力呼吸,血管暴凸,双目血红,几乎要爆体了。 在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她好像躺在了一片虚空中,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活物,只有空荡荡的黑。 突然像是有无数双手伸过来。 那些手没有皮肉只余白骨,尖厉的指甲插入她的身体,似乎要将她一片一片撕碎,生吞活剥,她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要躲开,可是她的身体怎么都动不了。 这一晚,阿瑶几乎是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里度过的,冷汗岑岑,心惊肉跳。 “呲啦!” 是帐篷被拉开的声音。 阿瑶松了口气,猛地睁眼,入眼是天边的绯色,一轮红日正躲在厚重的云层里,跃跃而出。 齐福激动地冲过来,伸手摸她的头,“姑奶奶你总算醒了,还好体温正常了,你要出事了我跟喜婆婆怎么交代。” 阿瑶皱眉,看了眼聒噪的齐福。 奇怪了! 她的眼睛,之前白天看东西白茫茫一片,只有夜里才视线清晰,一觉醒来变成了热成像眼。 齐福的轮廓被暖色勾勒着,头部和裸露的皮肤散着橙色的光晕,肩膀和胸膛呈明黄色,腿部颜色稍淡。 移动时,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会短暂地出现一片更亮的光斑。 “离我远点。”阿瑶伸手推开面前的这张血色大脸,“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齐福怔在当口:“你不记得了。” 帐篷外炸起一串惊雷般的犬吠,帐帘猛地被掀开,挤进来一只身披护甲,红色影子的大狗。 要是忽略掉那被剪得参差不齐的毛发,倒真是一只神气英武的狗。 “汪汪,汪汪汪……” 二郎神的怒目圆睁,骂得不停,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瑶钻出睡袋时,少女苍白的脸和大狗相距不过十公分,两双金色的眼睛对上。 “这是……?” 阿瑶悄悄摸上枕头下的那把短刀。 “一只搜救犬,取了它的毛入药才救了你。” “它的主人是林涧?”阿瑶忽然抽出了短刀,在手中摩挲起来,“听说黑狗肉大补?” 空气凝固了半秒。 “咻——” 那狗闪电般已经消失在帐篷里,只留下帐帘上一道利爪印子。 齐福皱眉,他看着晃动的帐帘不确定地问:“你……真要炖了它?好歹这狗救了你。” 阿瑶收了收嘴角的笑意:“刚才那狗东西骂得多难听,你没听到?” 帐篷外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隐约可见一团黑影溜了。 “看见没,它不光会骂人,还会偷听呢。” 齐福多少有点无语,哪有人跟一只狗较劲儿。 也就你了。 * 三十米开外的帐篷里,二郎神叼着林涧的裤腿往反方向狂奔,它现在怒气值满满。 疯女人,丧心病狂! 救她两次不感恩就算了,还要吃狗肉,它不过就是骂得难听了点,至于吗? “慢些!” 林涧被二郎神拽着一个踉跄,牵引绳都被它主动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三圈。 晨曦中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混着她说“狗肉汤加葱花”“味道鲜美”的浑话。 她醒了? 二郎神的爪子拍拍林涧的腿,像是在告状。 但喉咙里呜呜的,不敢叫出声,这疯婆娘太变态了,它不敢得罪她。 * 外间的脚步声传来,阿瑶暗自发笑,这狗它还懂仗人势呢,救兵都搬来了。 林涧前脚还没迈进帐篷,迎面就袭来一道寒光,他下意识侧身躲过。 这打法是疯女人无疑了。 对方紧接着又是一个扫腿,横刀直劈面喉同时,左手捏住了他的两根肋骨,仿佛下一秒的就要捏断。 “你先停手!” 林涧本能躲开迎面这一刀,同时一拳挥向她的左肩,打蛇打七寸,对方果然退开了几步。 眼弯,金瞳,嘴角微微勾起,面色白得像是敷了层粉,与昨日的沉默相比,今天这张脸生动不少。 林涧讨厌这种打法,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的多了,他凡事都想要绝对的掌控权。 对方又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以命换命,下手处处透着狠厉,他一七尺男儿,欺负一个受伤的女人又说不过去。 林涧捏住她的腕骨解释:“跟踪你的事是个误会。” “误会?”阿瑶突然松了手,笑得人畜无害,“解释黑色大切不是你的,还是车里的人不是你?” 对方审视着她,从上而下,由左至右,似乎要从她的眼底钻进颅脑的末梢神经,将她里外都看个透彻。 跟踪这事儿,林涧有足够的理由。 “我开始以为你们是凶手,或者跟这件案子有关……有些杀人案的凶手,他们喜欢回犯罪现场。” “要么是查看案情进展,决定自己要不要跑路;要么就是重新体验下犯罪的过程,从而达到快感。” 帐内漫进了丝丝缕缕的雾气,林涧额间碎发清晰,鹰眼在阿瑶的脸上流转,从疑惑到确定,稍纵即逝。 “但后来我着急和六门汇合,就没跟着你们了。”他半眯着眼,“我也算救了你,两相抵消,就扯平了吧。” 经过几次试探,阿瑶可以断定,林涧和白穆不是一伙的,六门估计也不知道白穆做的事,不然不会救她。 接下城南灭门案,她是为钱,六门和林涧为什么,她不清楚,但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像缺钱的,不是为财能是什么理由? 算了,她也没必要知道。 她的好奇不重,什么事在她眼里,都很难保持热情,比如美食,别人能排队几小时,跨越半个城,她不行,一想到这么麻烦,瞬间食欲全没了。 “我从不欠人情,我的命也没低贱到一个误会可以抵消。”阿瑶说话时声音冷冷的,忽然将话题一转,“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对方讲理就好沟通多了,林涧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有点欣赏阿瑶的做事风格,一是一二是二,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有个疑问。”他一脸探究地看着阿瑶,“你几次三番对我下死手,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阿瑶不想回答。 “这件事你不需要知道,总之以后不会了。”她直白地盯着林涧的眼睛,夸赞他:“不过,你身手不错。” 今天是第四天了,她没时间耗着。 眼下自己又受了伤,要想速战速决,三方联手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赏金三家平分,她和齐福也能拿20万,手术也够。 “有兴趣跟我合作吗?”她问林涧,“你和六门找了这么久的尸体,一无所获,我猜,一定是遇到了麻烦,而且你可能还没发现,昨天的野人是‘郝杰’。” 晨雾中,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她说话时神情平淡,最后一句话,在林涧心里炸起了惊雷。 诈尸这种桥段也只在影视剧看过,现在轻飘飘地从另一个人嘴巴里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懵。 他喃喃问:“你没看错,真是‘郝杰’?” “说实话,昨天之前我也不信,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查证。”阿瑶眨了眨眼,又补充道,“至于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就得问六门了,或许他们知道。” 昨天在山洞黑漆漆的,林涧打着手电也没看仔细,野人又被挖了一只眼,血水糊得满脸都是,他的确没看清野人的长相。 后来两人又打了一架,自然忽略了他。 阿瑶提出的合作,林涧觉得可行,正好也探探她的底,也许三年前的那件事会迎来转机。 他正要问具体怎么合作,齐福端着托盘进了帐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叉腰训起人来,“昨晚差点一命呜呼的人是谁?不管什么事先吃完再说。” 阿瑶是真羡慕缺心眼儿的人,活得没啥烦恼。 她觑了眼托盘里的早餐。 讲究! 六门的饭种类繁多,甚至还充分考虑了她这个伤患的饮食,营养搭配得恰到好处。 她囫囵几口吃完饭,一脸急切:“齐福,你们六门谁管事,你带我去见见他。” 又对旁边擦嘴的林涧说:“既然我们要合作,你跟我一起去吧,同步一下信息。” 齐福刹那间感到头胀如鼓。 六门的事,就连他也难以插手,更别说外人了。 然而阿瑶一脸肃然,齐福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二人朝付琼的主帐走去。 尽管他对阿瑶的意图一无所知,但这位姑奶奶的爆脾气,他却是再清楚不过,齐福暗暗思量了一番,低声提醒:“你的伤不轻,一会儿可得悠着点,千万别动怒。” 阿瑶毫不客气地戳穿了齐福的小心思。 “你是怕我动气,还是怕我得罪六门,给你惹麻烦。” “都有,都有。”齐福呵呵干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 付琼这一夜几乎没睡,一大早就召集了六门的人商议事情。 主位上,她正襟危坐,两边椅子坐了两位长者,其他年轻一辈的各自站在自家人身后。 今日她的长发依旧束起,只是细看气色有些不好,黑眼圈比较明显。 一把精致的黄花梨太师椅置于主位,垫着块白狐狸毛,那皮毛浑然一体,一点杂色都无,雪白松软。 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她的黛眉不经意间蹙起。 帐外忽而响起齐福的声音,带着几分礼貌地探询:“付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朋友找你有点事。” “进来说吧。” 阿瑶三人进了帐篷才发现,六门众人都在。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和她相仿的年纪,气场不输旁边的几位老者。 阿瑶目不光不偏不倚,直直看向对面的女子。 “我来,一是感谢六门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谈一笔合作,不知道六门有没有兴趣。” 付琼抬头看来人。 少女的脸色病态苍白,一双金色的眼睛显得整张脸有点混血的感觉,她一时看失了神。 她总感觉这张脸有种熟悉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救你是六门分内的职责,阿瑶姑娘不必太在意,”付琼神色难辨,“不过你说的合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六门不需要。” 阿瑶轻轻接过了话茬:“呵,这倒是出乎意料,听一听的兴趣都没有吗?” 话音刚落,付琼还没开口,旁边一个老者霍然起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张口和六门谈合作。”说着,他手一扬直指齐福,“还有你个不成器的狗东西,正经事不干,净交了些三教九流的人。” 齐福下意识往阿瑶身后挪了下,他低声介绍:“这是齐铭,齐家的家主,论辈分我得喊叔叔。” “我不管你是谁,但我带来的人,还轮不到你说教。”阿瑶鎏金的眸子一闪,脚尖顺势一挑,旁侧的一把空椅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付琼的旁边。 “哐!” 她大马金刀地朝凳子走了过去,扭头笑着问:“付小姐,我坐这里你不介意吧?” 第一卷 第10章 坟头燕 付琼面上依旧沉静,目光倏地变冷:“你知道这是什么位置吗?” “不知道!”阿瑶浑不在意她的目光,施施然准备坐下去,屁股还没挨到凳子边,一截软鞭缠上椅子,那椅子又原原本本地放回了原位。 付琼收起鞭子,厉声喝到:“齐福,给她看座!” 被点名的齐福身子一抖,冷汗直冒。 他一进帐篷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种状况下,只能狗腿地跑过去将椅子放好,还一边不忘给阿瑶使眼色,盼她别再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阿瑶姑娘,既然是来谈事的,就该拿出谈事的态度,齐伯是长辈,教训齐福两句他理该受着。” 付琼的鞭子没有收回,而是握在手中,一下一下轻敲着掌心。 “我来谈事,也不是带着膝盖来下跪的。”阿瑶旁若无人地转身,坐回椅子上,“算了,既然有的谈,那就扯平了吧。” 齐铭正打算理论两句,阿瑶打断他:“对了,我忘了说,我还有个名号——叫坟头燕。” 这话一出,六门小辈们窃窃私语起来。 捞阴门这行唠闲话时,人人戏称:坟头燕夜里翅膀一扑棱,死尸藏哪儿她门儿清。 燕子是灵性动物,民间传说中能穿梭阴阳,坟头指的自然是死人,当初她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在外走方便。 几年前的一桩大案,让她一时名声大噪,也因为这事,她给自己立了三不寻的规矩。 搬出这个名头纯粹是它好使。 “听说坟头燕是个戴眼镜的半瞎子,我还以为是老头呢,我看她不瞎也不老啊。” 有人接话:“你看她踢过去的那把椅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付小姐旁边,那是瞎子能做到的吗?” “还有她那双眼睛,竟然是金色的,难道有什么古怪?” 阿瑶心里自嘲,原来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半瞎子啊。 也对,人家倒也没说错。 之前她特制了副墨镜,就是为了白天好视物,常年带着墨镜行走,别人可不以为她是个瞎子嘛。 昨晚之后,她的眼睛倒是不瞎了,但只能通过温度来识别物体了,比如温度高的物体会是红色、橙色,温度低的东西就是黑色、灰色。 当然实际的颜色她分辨不了,包括看不清人脸了。 现在,所有人她眼里除了体型,衣着衣着这些外在区别,都是红澄澄的移动物体。 她猜想着,可能和被“郝杰”咬过有关系,但为什么会这样无从得知。 显然这事也不能直接问六门。 气氛一时间有些焦灼,阿瑶目光悠悠扫了一圈众人,刚刚说话的人里没有白穆的声音,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为首的付琼未置一词,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阿瑶忽略掉她探究的眼神,直言不讳地问齐昀:“你能找到人傀?” 齐昀面色一僵,梗着脖子:“我们六门各司其职,寻尸不是我齐家的事。” “哦,原来你不能啊?”阿瑶意有所指地看了下五花大绑的郝杰,“可是我能,不光能,我还赶在六门前头了,并且捉了一个回来。” “既然人是我捉的,请问各位能将它还给我吗?” “哼,休想。”齐昀气得咬牙切齿,“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就敢要回去。” 阿瑶一脸的无所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只管拿到赏金就行了,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你……” 齐铭一时被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阿瑶指尖轻轻扣着膝盖,语气变冷:“我欠你们六门的命,你们大可随时来取,但城南门案的三具尸体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付琼接话:“既然是谈合作,就得先学会说话,不然我只能送客了。” 阿瑶突然有点喜欢这位付小姐了,年纪轻轻的就沉稳大气,说话比那个齐铭好听,话里话外也没有挟恩以报的意思。 “我没猜错的话,城南灭门案的疑团,你们也没弄明白,张家入魂之后,六门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但我猜,你们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付琼没回答阿瑶问题,反而问她:“不知道你想怎么合作?不妨说说你的计划。” “那付小姐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付琼不置可否,等她提问。 “第一个问题:人傀是活人还是死人?六门会怎么处理它?” “不死,不活,不灭。”这个问题付琼确实不好回答,“但人傀每十年会换一次人皮。” “至于处理......”付家寻傀,齐家拆骨,张家离魂,人傀才算彻底消亡,付琼再次拒绝回答:“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个问题,四天了付家为何没抓住人傀?” 付琼讶异她一下就问到重点,也没隐瞒:“付家有独门秘术,可以辨味寻踪,但一日只能一次,秘术使用期间如果找不到人傀,就得等第二天了。” 这也是六门迟迟抓不到人傀的原因,它是移动的,但六门秘术时间有限制。 阿瑶的本事,她在齐福的嘴里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既然要合作,六门还是要拿出些诚意来。 “第三个问题: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现场死寂一片。 付琼也百思不得其解,有观音泥才会有人傀,六门典籍记载观音泥现世,也是战乱或者饥荒时,但这次毫无征兆。 直到昨晚见到郝杰,她才知道出了人傀 “这件事恕我不能告诉你。”付琼不想牵扯更多的人进来,观音泥邪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知道的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阿瑶听她这么说,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趣,她要的是赏金,其他事情她乐得高高挂起。 人傀的速度太快,即便她没受伤,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追得上。 思索半天,她觉得还是合作为妙:“付家虽然施术有限制,但我的嗅觉刚好可以弥补,张家和齐家可以留守大本营,至于林涧……” 林涧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进门就开始沉默的他,忽地开了金口:“是追踪有困难?” “恩。”阿瑶伸手捏了下眉心,“人傀的速度你也见识过,一般人追不上。” 话音刚落,本来懒洋洋趴在地上的二郎神,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它状似无意地抖了抖身子,成功吸引了现场所有的目光。 “汪汪,汪!” 二郎神叫了两声后,一脸傲娇地看着阿瑶,哼!是谁早上说要吃狗肉的,现在求到本狗头上了吧。 林涧被它迷之操作逗笑了。 主动充当起二郎神的翻译:“它的意思是,追人交给它。” 阿瑶看穿了二郎神的小心思,故意逗弄它:“回头追不上,我回头照样给你大卸八块,下锅炖了。” 二郎神一双眼瞪得圆溜溜,它嗷呜一声,向着阿瑶扑了上去,不想却在半空中,被人扯住了后腿。 它敢怒不敢言,只能耷拉着耳朵,表示不满。 付琼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询问齐铭和张角两位长辈的意见:“两位叔伯怎么看?” 齐铭将头扭去一侧,不想发言。 张角是张家入魂一脉的主事人,他苦笑:“这次入魂,张家已经没脸了,我听大家的意见。” 其他小辈更没意见了,纷纷看向付琼,等她决策。 阿瑶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反正这事没了她,六门还得费些功夫,聪明人都会选合作共赢这条路。 毕竟事半功倍嘛! 现下种种,其实本不该是她能参与的事情,她只是偶然间窥探到了一角,这事一了,她绝计不会沾染六门了,红尘俗事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她出声催促:“我时间有限,合作不合作麻烦给个准话。” “好,就这么决定。”付琼当机立断,“阿瑶姑娘和我负责寻踪辨路,张家、齐家坐镇大本营,林涧和二郎神负责追踪,其余人在五公里之外接应。” “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施术。” 阿瑶这时突然说:“付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付琼疑惑不解,行动倒是配合,不到几分钟两人就到了一片空地上。 “付小姐知不知道,你们六门有内鬼?” “这话怎么说?”付琼问。 “前日夜里我们住在一个民宿,但我不巧听到了201隔壁的人打电话,说什么‘钓阴子’害了赵老头,当夜就有人破窗想要我的命。”阿瑶说着顿了下,“我想付小姐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付琼喃喃:“你是说白家人?” “你是聪明人,既然是你六门事,清理门户的事我不方便干涉。”阿瑶眼观鼻,鼻观心,“但这并不是我大度,实在是因为我这人比较懒,有人替我收拾他再好不过了。” 付琼一时疑心自己听岔了,面上难掩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坦诚的人? 直率真实的难能可贵。 她皮薄、骨薄、身子也薄,五官却生得浓烈逼人,光彩夺目中带了几分戾气,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而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行将踏错一步。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付琼难得神色轻松,轻弯了下唇角,“不过你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得好。” “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了眼对方,阿瑶又说:“如果需要帮忙,我也不介意出手。” 回到帐篷时,案几上罗列了几样东西。 三根线香,一个挂着穗子的迷你的罗盘,还有一块古怪的令牌。 齐福不知从哪里凑上来的,他低声科普:“这线香可不是一般的香,它是取阴槐木屑、尸苔粉、白芷灰制成的香。线香一燃,可暂时屏蔽活人生气,强化对死尸气的感知。” 付琼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三鞠躬之后,三根线香插入香炉。 烟雾袅袅燃起。 阿瑶的注意力被神像吸引了过去,那两首蛇身的蛇娘娘似乎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她又一次神思恍惚起来。 紧接着付琼刺破指尖,将血滴于香灰之上后,闭目念咒:“六门承阴,以血为契,阴符开道,准尔问阴。” 约莫几分钟后,她念念有词:“一炷告祖,二炷问路,三炷燃尽。” 原本躺在付琼掌心的罗盘,忽然极速旋转变大,飞向空中,一丝血雾在罗盘上隐隐可见。 齐福又道:“罗盘指引方向,付小姐就能嗅到‘尸气’和‘傀气’,只不过,只有付家人能看到罗盘上的异样。” 阿瑶一愣,罗盘上的那抹红色齐福看不到?他说的嗅其实是眼睛看到的血气? 那她......怎么会看到? 付琼忽然闭眼念咒,气势逼人:“生者退,死者现……见尸见骨不见人。” 阿瑶恍恍惚惚地向着神像走去,冥冥之中好像受到了什么召唤。 齐福猛地一把将她扯住:“六门施术忌活人近身,仪式中若有活人触碰,死气反噬,轻则五感尽失,重则昏迷不醒。” 天空瞬间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撕开,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阿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抬眼看远处的山影。 山林寂静,浓云翻涌而来,霎时遮蔽了本就微薄的天光,山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只见墨色的山影轮廓。 远处的灌木斜逸,在昏暗的光线中影影绰绰,山风同时乍起,吹得山林飒飒作响。 山间的变幻就在瞬息之间,阿瑶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别说她了,就连六门的一众人都惊住了。 别说六门年轻一辈没见过,就是叔伯辈的也没见过。 阿瑶眼前的黑雾弥散着,但隐隐劈开了一条道,这条道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定睛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到底在看什么呀? 齐福揉了揉眼睛,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也瞪大了眼睛,学着阿瑶一会看山,一会看脚下,只觉得狂风不止,黑云压顶,又不敢问她,只能憋着。 这时,极速旋转的罗盘轻轻落进了付琼的掌心,变成了小小的挂件,她将它系在腰上。 “出发!”付琼一声令下。 转身时,看到探头探脑的齐福,脖子伸得跟那觅食的鹅一样,付琼没好气:“旁人看不见的。” 齐福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尴尬:“嗨,我还以为六门人能看出点名堂呢。” 所有人都在等付琼,但她却奇怪往帐篷角落看了眼。 这本是六门上三门的事,起初白穆要跟着来时,付琼还以为他想跟着长长见识,还真是没想到他...... 罢了,先找人傀,回来在收拾他不迟。 第一卷 第11章 血淋淋的女人 付琼稳步走向两位长辈,低声交代:"齐叔、张伯,外围就交给您二位了。" 几位年轻力壮的小辈走了过来,手中拎着几个背包,分别给了付琼、阿瑶、林涧,转头又给二郎神的脑袋上套了个探照灯。 六门准备得很是周全,背包防水防火,侧面挂着卫星电话,里面装着御寒的毯子、高热量食物和急救药品。 沉甸甸的背包压在肩头,连二郎神都披上了专业探照装备。 “其余人原地待命。”付琼利落的系紧背带,目光扫过张宴,"挑十个体能达标跟上我们,外围策应。" “我的装备呢?”齐福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蹭到阿瑶身边,“咱俩共用一个呗?” 齐铭当即暴喝:“混账东西!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可不是去玩的。”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来,齐福满不在乎地转着打火机,像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二百五,“我这趟可是出来长见识的,再说那三个闷葫芦,没我路上多无聊?” 齐铭气的胡子直抖:“逆子!” 阿瑶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付琼已经率先来到崖边,她单手扣上安全绳,身形如燕般掠下峡谷。 “想跟着?死了别怪我。”阿瑶狠狠戳了下齐福胸口,话音未落,那小子已经猴急地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紧接着外围接应的其余人,也跟着下去了。 阿瑶斜眼去看林涧,他身着迷彩作训服,腰间隐隐露出一个黑管,估计是把枪。 浓云、黑雾,还有“死而复生”的郝杰,对林涧来说前所未见。 以往执行任务,再穷凶极恶,手段残忍,无非就是些亡命之徒,吃一枪也就倒下了,可这人傀不死不灭一夜就能恢复,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所以他枪里装的是季爻配的强效麻醉剂,希望能派上用场。 “你先下。” 林涧给二郎神穿戴好装备,将它送下去后,接过阿瑶的背包,利落地挂在胸前。 阿瑶也不矫情,有人背她的包,她乐意至极,点头致谢后,她调好安全绳一跃而下。 半空中她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谷底像被泼了墨,到处飘散着浓浓的黑雾。 十几个人汇合后,付琼打头,众人的靴子踩过厚厚的腐叶,嘎吱脆响。 阿瑶鼻尖微动,血腥味里混着某种更腐朽的气息。 为了更好辨认方向,付琼勒令大家都关了手电,阿瑶跟在身后,不动声色观察付琼。 她发现付琼能看到的这条道,自己也能看到,两人都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履平地。 齐福的话言犹在耳,几年来,他都执着地问她是不是付家人,现在看,或许不全是他瞎说。 但六门之于她来说,就像是一个古老禁忌的潘多拉魔盒,她总觉得这个魔盒一旦打开......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阿瑶下意识地排斥真相。 脚下的树叶很厚,众人的鞋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寂静诡异的环境中极为突兀。 “停!” 付琼突然抬手,声音绷得像弦,她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片虚无:"从现在起,跟紧我的脚印,这里被人动了手脚,你们看到的平地可能是悬崖。” “怎么会这样?”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林涧皱眉:“昨天我们进来时没有。” “郝杰怕是意外逃脱的。”付琼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鞭柄,皮革上已沁出汗渍,“现在他们应该加强了戒备。” 阿瑶的视角里,那里一片灰白。 她明白过来,抓到郝杰是有运气的成分在。 接下来,众人步步紧跟付琼,下意识的总要先小心探脚过去,试探试探,生怕一脚踏空。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好像是有情况,付琼停下脚步,手电光照向前方。 当那堵黑雾凝成的墙突然出现时,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二郎神紧贴着林涧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付家秘术开出的路等同于隐形的,无色无味,是淡淡的灰白色。 付琼站在岔路口,罕见的迟疑了,两条灰白小径在黑雾中诡异地对称延伸,她咬住下唇,软鞭在手中微微变形。 两条灰白的路,在阿瑶视角里清晰可见。 “右边。”阿瑶突然出声。 她鼻翼轻颤,眯着眼睛斩金截铁地说:“腐肉味里混着泥腥气,绝对错不了!” 就在付琼准备迈步向前时,二郎神骤然发出几声急促的犬吠。 林涧将手电光打过去,迅速蹲下身去查看,二郎神嘴里叼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手电筒,金属的外壳上满是泥污,开关处似乎还有血迹。 “不是我们的装备。” 林涧拧着眉,语气笃定,他在部队多年,对装备一类的东西再熟悉不过。 齐福赶忙凑过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我和阿瑶买的是黑色防水款,这个款式也不是我们的。” 阿瑶已经对这些见怪不怪了。 她神色平静,抽出腰间的短刀,浑身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三具尸体可不会自己跑到这深山老林,就算是湘西赶尸,也得有个赶尸人在前面带路才行。”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注意力都放在寻尸上,却忽略了尸体需要活人搬运的这个关键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结。 付琼当机立断,立即发号施令:“其余六门人在外围戒严,等信号随时接应。” 齐福不安的虚晃了几下手电筒,强光在浓重的黑雾中显得格外微弱,四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他扯了扯汗湿的领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为了给自己壮胆,干脆讲起故事来。 “说起来,这云岭在唐朝以后就被称为‘不入之地’……” “按照山海经推测,云岭算是昆仑山脉的支脉,自古以来是中原腹地的龙脉。” “唐末之后,一般老百姓是不会探山的,听说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被叛军长期围困,粮食极度匮乏,发生了“人相食”事件。” “之后那些无主的尸骨被尽数丢进云岭,洛南和长安一个在云岭南边,一个在云岭北边,所以山下的老百姓半夜常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似有若无,像是哭声,又像是鬼泣……” 齐福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好象有个黑影正移动着爬了过来,那身量看着像是一个人,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行轮廓。 齐福手一抖,下意识推开了手电筒。 光亮处,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披头散发地从雾气中爬来,更吓人的是,她的右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指尖挂着碎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啊!” 齐福尖叫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往后挪蹭着,不知是腿软还是吓得,一步也挪不动。 那白骨森森的手,眼看着就要抓住他的腿了...... 齐福的魂都被吓飞了,拼命挪动身子,一着急手电筒也骨碌碌滚了出去。 林涧疾步冲了过来,还没看清什么情形,齐福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回事?” 齐福一脸惨白,颤抖着用手指向旁侧:“那、那边…有个女人……”。 林涧顺着光亮看过去,浓雾中什么都没有,反倒被齐福的一番动作,刺激得头皮一麻。 阿瑶无奈的叹了口气:“是幻觉。” 她现在视力特殊,能分辨死物和活物,这种幻觉对她毫无作用。 这话多少安慰了齐福紧张的情绪,但他还不是不信,嘴里嘟囔着:“不可能,她明明就在那里!” 付琼没好气:“刚刚已经提醒过了,这不过是有心之人布的幻境阵,你越害怕越是会勾起你的恐惧。” 说着,付琼猛然伸手扯下腰间的鞭子,软鞭“啪”的一声甩出,鞭梢穿过“女人”的身体,鞭子折回来时,只带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真、真是幻觉?” 齐福讪讪地松开手,脸上一阵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弯腰再去捡手电筒时,发现还是腿软得厉害,竟然连只狗都不如,他试图给自己挽尊:“我不是怕,就是这幻觉太真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经此一闹,死人原本紧张的情绪反倒消散不少,什么妖魔鬼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怕个毛! 林涧在部队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他的理念简单直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付琼就更不必说了,她代表了六门的门面,做事讲究排场并非矫情,而是六门需要。 为了能做到处变不惊,她下了狠功夫训练。 六岁的她,捉蛇、捉老鼠;跟着爷爷走阴时,从床底下摸到过死人的手;喝生血,吃毒蘑菇;白家还给她上演过纸扎人的往生戏。 一堆死去的人,大变活人后,站在戏台上唱戏,这是何等惊悚的场面。 以至于后来,付琼都不知道什么叫怕,也做不出大表情了,谁都可以惊慌,但绝不能是她。 阿瑶忽然深呼吸一口气,鼻翼快速的翕动:“泥腥味变浓了!二郎神,跟我追!”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浓雾中,二郎神紧随其后,转眼一人一狗就消失在视线中。 阿瑶的视力独具一格,不受幻觉干扰,狗的视力与人本来就不同,她和二郎神配合得十分默契。 一人一狗,行动高效。 林涧稍一迟疑,拔腿也跟了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阿瑶追了几百米后,不得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汗湿,紧紧贴在身上。 很快,林涧追了上来,他呼吸同样急促,声音因为奔跑而略微沙哑:“有什么发现吗?” 阿瑶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闻到了人傀的味道,离我们很近,只是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林涧迅速解下背包,动作利落地取出卫星电话,问她:“会用这个吗?” “没接触过。”阿瑶坦率地摇了摇头。 “很简单。”林涧把卫星电话塞进阿瑶手里,一边演示操作手法,“钟表方位法,你留在这指挥,我和二郎神去追。” 临走前,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阿瑶的左肩,似乎微微渗血了,终是没忍住提醒她:“包里有止血药和绷带。” 阿瑶默默点了点头。 “红色按钮保持通话,天线必须朝上。”林涧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忽然,前方传来二郎神凄厉的叫声,林涧立刻警惕起来,他放低重心,右手下意识按在枪套上。 黑雾弥漫,空气中传来树枝被刮擦的声音。 林涧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仔细辨别方位,就在他正犹豫的时候,卫星电话传来阿瑶的声音:“十点十五分方向!” 林涧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 “小心。”付琼的声音突然自卫星电话里传来,她喘着粗气说,“这里有捕兽夹。” 话音未落,几百米外的前方,骤然响起激烈的犬吠。 阿瑶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朝着二郎神的方向飞奔而去,到了近前,只见二郎神前爪被生锈的铁夹子死死夹住,鲜血已经染红了铁齿。 她单膝跪在地上,连忙掏出短刀,试图用匕首撬开兽夹。 这时,付琼和齐福也追了上来,她立刻翻出包里的急救药品,动作娴熟地消毒、包扎。 “肌腱断裂,伤得不重,但不能让它再乱动了。” 阿瑶嗅到鼻端的泥腥味越发浓重,这意味着人傀离他们很近,二郎神会受伤是她始料未及的。 这时,付琼默契的和她对视一眼。 阿瑶瞬间心领神会,对着卫生电话那边的林涧说:“我往左,你和付小姐往右,包抄!” 接着转头对齐福说:“你留在原地照顾二郎神。” 气喘吁吁的齐福刚追上来,还没弄清楚状况,阿瑶和付琼就已经再次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第一卷 第12章 纸傀儡 阿瑶迅速转向一侧,悄然包抄而去。 伴随着剧烈摇晃的树枝声,卫星电话中传来林涧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林涧突然大喊:“逮到了!” 阿瑶赶过去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一个男人被林涧曲腿摁在地上,他的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的扭曲着,脖子上是一圈皮肉外翻,明显是鞭子的勒痕。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像是干涸开裂的泥菩萨,布满无数的裂缝,右半边却鲜活得如正常人。 他咧着嘴笑着,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林涧膝盖猛地用力一顶,只听“咔嚓”一声,男人骨头碎裂,他质问:“那些尸体在哪里?” 男人的笑声渐渐微弱,右眼球开始上翻,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左半边一瞬间开始碎裂掉渣,就像碎掉的泥塑一样。 林涧脸色微变,忍不住怒骂:“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付琼的嗓音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紧绷:“现在没时间细讲,但它是借皮还生的邪物,每十年换一次皮,换皮失败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阿瑶难以置信:“也就是说,郝杰和它是一类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西北方陡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林涧迅速追了上去。 付琼也不甘示弱,手中的软便一挥,瞬间缠住树干,借着这股力量也飞身追了上去。 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前方一小块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静静伫立着,她的长发垂到腰间,怀里抱着一团蜷缩的黑影。 “站住!”林涧厉声大喝,手中的麻醉枪稳稳的射出,精准地命中女人的后背。 女人缓缓转身。 手电光束刺穿黑暗,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与活人无异的脸,正是城南灭门案之中的女主人。 麻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涧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是个小孩,小孩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脚趾甲长出奇,足足有三厘米。 “乖,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 白衣女人轻抚着小孩的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怀里的怪物突然弹射而出,带着一股劲风攻击而来。 林涧错身躲过它的攻击,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的尖叫声,仔细听竟然是在叫爸爸。 “小心,别被它伤到!” 付琼大喊,手中的软鞭破空而出,缠住了怪物的脚踝,怪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像灵活地扭身挣脱束缚,反手一抓,在付琼在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 阿瑶紧随其后,瞅准时间攻向白衣女人,手中寒光一闪,刀锋直取对方咽喉。 白衣女人微微侧身,刀刃擦过她的脖子,——没有血,一层人皮之下,是密密麻麻蚯蚓般蠕动着的血管。 “付琼,攻击哪里?”阿瑶极速后退。 “颅盖骨,这个地方,可以让它重伤昏迷。”付琼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回应。 就在这时,小怪物再次发动攻击,目标直指阿瑶。 付琼心急如焚,大喊:“阿瑶,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二郎神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它奋力一击,将怪物撞得偏半米,阿瑶趁机错身,反手一刀划上小怪物的踝骨。 怪物嘶叫一声,后仰摔在地。 “付琼,你牵制住小的,我和阿瑶对付大的。”林涧迅速做出战术安排,双手交叠,示意阿瑶借力。 阿瑶心领神会,右手握紧短刀,疾步前冲,一脚踏上的林涧的手臂,借着林涧这一托举,手中的短刀子直直插向女人的头顶骨。 “快跑!”女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小怪物似乎听懂了,突然放弃攻击,四肢并用朝密林深处窜去。 付琼哪肯放过,甩鞭缠住旁边的树干,借助反作用力,一脚狠狠地踹在怪物背上,它发出凄厉的哭嚎,竟生生拖着付琼往前爬了五六米。 林涧一个飞身滑铲,截住怪物去路。 他手中的军刀横斩,险险地擦过怪物颈侧,怪物猛地甩掉背上的付琼,敏捷的一跃而起,却被半空中阿瑶掷出的短刀扎穿大腿,“咚”地栽了下来。 “这时,齐福远远的冲了过来,嘴里大喊着:“闪开!” 话音落下的同时,飞过来一张大网,瞬间将怪物罩住,怪物在网中疯狂挣扎,发出绝望的咽呜:“妈...妈妈......” “嘿,还真抓住了。”齐福摸摸头,略显骄傲的说:“看吧,带上我还是有点用的。” 众人:“......” 林涧利落的掏出安全绳,将白衣女人和小怪物绑了结实。 擦了擦汗,他蹲下检查二郎神的伤势,二郎神前爪的还阿紫流血,正可怜巴巴的舔着爪子 他按住狗爪子,将碘酒倒了上去。 “别动!” 二郎神立刻疼呲牙咧嘴的,但咽呜着没叫出声。 阿瑶的伤口有点撕裂,付琼正在帮她重新包扎,掀开最里层的衣服,她皱起了黛眉,这是一件高弹性、带软垫紧身衣衣,不是她之前的内衣。 她之前的衣服是谁换的? 总不能是齐福吧,他没这个胆子,那是林涧还是徐伯? 阿瑶转头看林涧,他正在给狗包扎伤口。 林涧本来背身坐着,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回头看时,和一到冰冷的目光对上了。 “是你换的?”阿瑶直接问道。 林涧愣了下,大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昨天阿瑶的伤口是他处理的,衣服也是他换的。 二郎神适时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很欢快。 阿瑶眼神似是要吃人,林涧避开阿瑶视线的同时,冷哼了句:“狗都比你有良心。” 他赶紧转移话题,又问付琼:“六门的人什么时候到?” 付琼发出信号快一个小时了,接应的走得快的话,也得两个多小时。 “至少还得一小时。” 在黑暗中视物,众人慢慢习惯后,也能勉强凭着人影分出彼此,但齐福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瑶和付琼在包扎伤口,林涧在自己右手边,那他左边的人影是谁? 齐福心里一惊。 又想起付琼说的话,一定是幻觉。 齐福有些犹豫,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口唾沫下去,他给自己打气,怕个毛,不就是假的嘛。 心一横,眼一闭。 他猛地抬起手,朝着那个人影的身子抓过去,预想中一定会抓个空,手也会穿过这人的身体。 但,这一抓,抓了个实实在在。 齐福瞬间惊慌失措,惊恐地想要大声尖叫——但有拳头已经呼到了脸上,他听到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嗓子里的声音还没能发出,紧接着就一脚踏空。 整个人像石头一般,沿着斜坡,轱辘轱辘翻地翻滚进一个大坑。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所有人,林涧和阿瑶反应最快,二人迅速背贴着背,林涧手中甩棍“唰”一甩,带着呼呼风声挥舞而出,精准命中目标。 漆黑一片的峡谷中,漫山遍野都是树叶的刮擦的哗啦声,反而显得更加静谧诡异,那人影“刺啦”一声,发出碎布一般撕裂声。 其中还夹杂着齐福的咽呜。 阿瑶很快发现了异样,她的眼睛现在是热成像,靠温差来辨别活物死物,可那人影在她眼里,明明就是一团黑色影子。 “不是活人,过去看看。”阿瑶低喝一声。 危险解除,两人立刻放松了警惕,几步奔过去坡边。 这是个很小的坑,坑边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枯枝烂叶,又因为这里常年不见光,几乎成了烂泥坑子,齐福整个人跌落了进去,糊了满身满脸的泥巴。 许是因为惊慌,齐福的体温升高,脸和脖子的部分,从之前的橙色变成了鲜艳的红色,红色的大脸上满是黑色的泥斑。 阿瑶有点好笑,朝着齐福喊话:“没事吧?” 齐福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他就不该手贱去抓那个黑影,什么幻觉,都是骗人的,但他是自己厚着脸皮要跟来的,只能强忍着怒气回话。 可一张嘴,发出是“呜呜呜”含糊不清的喉音。 齐福心里暗自咒骂,这叫什么事啊,下巴还被一拳打脱臼了,他可怜兮兮地看向阿瑶。 见他不回话,阿瑶只好伸出右手,准备拉他一把:“你拽着我上来吧,轻点,我还带伤呢。” 林涧手电扫过去,罩住了那个黑影。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不可能被他一甩棍就击飞,何况他刚才也没用多大的力气。 近距离观察,林涧登时头皮一麻。 那不是人,准确的说是个纸人,要不是他一甩棍打穿他的心脏,就凭着这张脸和身上的衣服,绝对看不出这是个纸人。 那纸人怒目圆睁,一脸的凶狠的正瞪着他。 付琼这时也奔了过来,正要上前问话,那纸人瞬间化作了一团火焰,眨眼间燃烧殆尽烧,消失的无影无踪。 纸扎能做如此惟妙惟肖的,除了白家还有谁,出发前阿瑶就提醒过她了,她没想到白穆竟然跟了过来。 付琼心中暗忖,怕是为人傀来的。 “不好!是白家纸傀儡。” 但为时已晚,只听“嘭”的一声枪响,子弹裹挟着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阿瑶射了过去。 林涧见状,毫不犹豫的斜扑过去,一把扯住坑边阿瑶的小腿,全力将她和串在一起的齐福甩了出去。 同时,他将手中的甩棍掷出,带着霍霍风响,朝着子弹射来源头狠狠抽了过去。 白穆临产反应也不慢,当下一个翻滚,巧妙地避开了甩棍,朝着白衣女人的方向奔去。 甩棍已经掷了出去,林涧只能近身肉搏,他心随意动,瞬间缠斗了上去,改换拳脚,瞬息之间,已经和白穆过了好几招。 白穆持枪在手,忽然拉开了距离。 阿瑶迅速闪到左侧,刚准备上去帮忙,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竟密密麻麻出来一堆黑影。 是纸傀儡,它们没有颜色,是死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身后看去,那些正在慢慢包围上来的人影,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阴兵过阵一样,正慢慢地缩小圈子。 齐福已经装回了脱臼的下巴,他扶着下巴喊:“我草,开眼了,全是活的纸人。” 临场战斗,最忌讳分神,林涧这一分神,白穆瞅准时机,“嘭”的又开了一枪,子弹直击面门,他侧身闪躲,同时也摸上了腰间的枪。 擒贼先擒王,这道理亘古不变。 很明显这批纸人是受人控制的,只要拿下操控它们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涧厉声喝道:“我来对付白穆,你们看好那两个人傀。” 阿瑶心里清楚,这种打法不是长久之计,心念一动,她几步跨到林涧身边:“我有办法拖住他,给你方向,你能打中吗?” 林涧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听风辨位自然擅长,可这里实在太黑了,他不禁有些怀疑阿瑶的眼睛,她能看清? 他的枪实际上改装过,里面装的是强效麻醉剂,只要射中目标,不出五分钟,这人必定会倒下。 怀疑归怀疑,但阿瑶如此笃定,试一试又何妨呢? “好!”林涧简单回了一个字。 “二郎神,过来!”阿瑶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几句,拍了拍它的脑袋。 二郎神“汪”的叫了一声,转身就消失在树林中。 林涧调转枪口,等待阿瑶发号指令,就在这时,二郎神从侧面冲了上去,一口叼住了白穆的裤管。 “十五点十七分方向,开枪!” 林涧的枪声应声落下,准确无误的打中了白穆的肩膀,他被二郎神扯得一个踉跄,躲不开。 预估痛感并没有来,白穆阴森地笑了起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人。 “找死,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话音刚落,白穆觉得头有些晕,他摇摇头昏沉沉的头,用力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纸人上,口中念念有词。 之后,猛地将纸人洒向空中,纸人在空中迅速变大,化作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齐刷刷地朝着他们扑来。 阿瑶抄起地上的树枝,朝着面前围过来的纸人劈去,树枝划过纸人的身体,却只留下浅浅的的痕迹。 那些纸人动作僵硬却迅捷,手中的寒刀闪烁。 第一卷 第13章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 “打穿心脏。”林涧大喊一声,他刚刚就是这么废了那个纸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齐福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火把,他大叫着将火把杵着挥舞,那些纸人一沾上火发出“嗤嗤”的声响,刹那间化成一缕青烟。 二郎神也没闲着,一口一个纸人,咬住腿直接撕烂。 那些纸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软在地,化作普通的纸片。 “呼——总算是解决了。” 齐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喘着气。 林涧知道是麻醉剂起效了,他走去白穆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付琼神色复杂:“这件事说来话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齐福吓得立刻爬起来:“不是吧,又来?” 二郎神也竖起耳朵,警惕的看向声音的来源,阿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隐约看到一群人影。 是活的人! 四人一狗,背对背站着,正准备迎敌,却见来领头的是个穿着袄子的矮个子,虎头虎脑的,身后跟着几个人。 张宴? 阿瑶心里冷笑,再来晚点可以直接收尸了。 “付小姐,收到信号后,我们迅速过来接应了。”张宴手电光扫了一圈,“大家都还好吧?” “收工回去吧。”付琼指了指地上被绑的几个。 张宴带着人过去接手,这一看,惊叫一声:“白穆?他不是在大本营,怎么会在这里?” 付琼神色凝重:“先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走得比较艰难,回到大本营的时候,刚好傍晚了。 因为有两个昏死过去的,六门搬出了起降机一样的东西,白穆和白衣女人像被打水一样,绑在安全绳上转了上去。 夕阳垂暮,山巅披上一层绚烂金辉,太阳嵌在两片云霭之间,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乍泄开来,洒满天际。 齐福大叫:“日落金山!” 阿瑶顺着齐福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幅落日余晖的黑白水墨画。 在她眼里静物几乎接近黑色,由于温差的变化,层峦叠嶂的山峰,和日落金山的景色,只能欣赏个意境。 回了帐篷后,她和齐福刚吃过晚饭,就听外间有人喊,白穆醒了。 大本营的帐篷不隔音,又离得近,一下惊动了所有人。 张宴将人扭送到付琼那里时,遇到了正好赶来的林涧和季爻,几人互相点头致意,进了帐篷。 “你去请齐伯和张叔过来。” 付琼对张宴吩咐了声,又想起别的:“派几个人看好郝杰一家,其余人后撤500米戒严,如果那个女人醒了,立刻来报。” 张宴是个侏儒人,个子不足一米三,但他脑子灵活,办事妥帖,是付琼的后勤总管,这也是这次带他走阴的原因。 他本想凑凑热闹,看付小姐的意思,像是有意让其他人回避,张宴收起看热闹的心思,通知完张角和齐铭之后,立刻开始安排分工。 白穆麻醉刚醒。 明亮的帐篷内,他恍恍惚惚的跪着,抬头见一众人围着自己,就知道要被盘问了。 “这么大阵仗啊,我还真是荣幸。” 出发前付琼已经交代过,注意白穆的动向,齐铭当时还疑惑怎么回事呢,看见白穆被五花大绑回来,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齐铭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破口大骂:“六门本就吃的死人饭,亵渎已死之人,最是不该,你这个逆子!” 林涧拦住了齐铭,走上前去问白穆:“城南灭门案,一家三口是怎么死的?” 白穆摇头:“我不知道。” 林涧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索性换个方式问:“那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穆沉默,实际上,遗体在送去殡仪馆之前就换了,那里躺着的是纸扎人。 那批纸扎人最多能用三个月,他去殡仪馆烧纸扎的时候,一时手痒,炫了个技,哪知道赵老头刚好路过,搭错了线,害得他疯了。 “那人只是让我做了纸扎,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那一家变成了人傀。” 之后,事情就瞒不住了。 殡仪馆报了警,六门也参与了进来。 “再后来,那人通知我六门要走阴,让我务必想办法跟着,那人还保证,只要不被六门发现人傀,我就不会败露。” “撒谎!”阿瑶上前一步,指骨捏着白穆的下巴,“赵老头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还有前天晚上,我明明听你打电话给你的同伙。” “当天晚上,就有人破窗而入,我差点着了道,这难道不是你干的?” 白穆辩解:“赵老头我可以医好,那晚我也没想杀你,只是想让你……” “想让我跟赵老头一样变傻?” 阿瑶抬脚,狠狠地踢向白穆的腹部,“六门不忍心下手打你,我可以,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白穆闷哼一声,依旧咬死了说:“我只、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所以,你偷听了我和付琼的谈话,觉得事情已经败露,索性破釜沉舟?” 阿瑶不耐烦地打断他,捏着下巴的手上渐渐用力,她说话时笑得有些狡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上钩了,还真没让我失望。” “原来这是你设的套!” 白穆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前咬一口,他竟然栽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低头冷笑:“不怕告诉你,我根本没见过‘二叔’这个人。” 这时,付琼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白穆跟前:“使用禁术的后果你很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干?” 白穆甩开阿瑶的钳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齐铭这暴脾气可不惯着他,他本就是练家子,二话不说,上去就给白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不小,直接打得白穆嘴角渗血。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六门供你吃供你喝,你在白家呼风唤雨的,干这些阴损事儿!” 他气得眉毛横飞,指着白穆鼻子大骂:“白家未来家主的位子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一骂,白穆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冷得骇人。 “哈哈哈……外人不知道,你们几个老东西还不知道吗?”他笑得身子直颤,眼里满是嘲讽,“我五岁就能跟着六门走阴,十岁就能唱往生戏了,白家的纸扎谁有我扎得好?” 他转头看向付琼,眼里满是不屑:“凭什么你能做六门的接班人,而我只能做家主,就凭你姓付吗?” “论天赋和努力,你哪一点比得上我?只有我!才能重振六门的往日辉煌。” 白穆话音落下,齐福去看付琼,只见她依旧一脸沉静,稳如泰山。 白穆努力,他打小就知道。 六门近几百年来都盘踞嘉陵江源头一带,解放后又是农改,又是破四旧的,最后分崩离析,差点散伙了。 后来,是付老爷子游说奔走,一力重整六门,六门才搬回一个镇子。 那时他们这些小辈还在上小学,虽然不亲厚,但也会偶尔凑在一起玩。 只有白穆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玩。 一群孩子夏天逮螃蟹,捉知了,冬天堆雪人,滑冰的时候,白穆永远在白家的小阁楼上学纸扎,他的努力和天赋别说齐福这个二杆子,就是六门众人也连连称赞。 但付琼也不差,付老爷子对她要求严格,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吃的苦不比白穆少。 俗话说,一年刀,十年剑,一辈子鞭,就拿她使的一手好鞭子来说,足以说明是下了狠功夫。 在齐福看来,接班人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张角为人宽厚,一般鲜少发言,听见白穆大放厥词,实在是忍不住了,他问白穆:“你以为六门门主之位,只有天赋和努力就行?” “就拿民国时候来说,谁不知道齐老太爷是六门天赋之最?那为什么,是你白家人坐门主的位置?” “身为六门子弟,天赋根基是一方面,人品更是重要,打小我就看你孤僻自大,刚愎自用,还真是没看走眼。” 张角又问白穆:“我问你,民国36年,白家为什么帮青帮盗取洋人的枪支?是他们不知道这事儿厉害关系,还是不怕赔上白家甚至六门的根基?” “知道。”白穆侧头,用衣领蹭了下嘴角的血迹,“爷爷说‘国若不保,家何以在’。” “知道就行。”张角说到这里,忽然点名:“齐福,你来给他背背祖训。” 齐福哪里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幸亏小时候爷爷拿着戒尺,耳提面命的让他背下了祖训。 不然,这会子怕是要吃齐铭一拖鞋了。 “立身、齐家、济世、护国、行道、传世……” 张角又问:“传世这条,讲的是什么?” “术可传、德必授。六门绝学,德行有亏者不传,心术不正者不授。” 张角恨铁不成钢:“听见了吗,你还觉得你配当门主吗?就凭你德行有亏这点,你就不配!” 事情问清楚了,白穆自然是要带回去给白家发落的,张角喊人将白穆带走后,他悠悠叹了口气,也没跟众人打招呼,就出了帐篷。 齐铭见张角走了,也跟着出了帐篷。 帐篷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透着门帘往外看,今夜星河晦暗,竟然半点星光也无。 阿瑶几人倒没着急走,遗体的事情是搞清楚了,但还有一堆谜团未解。 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又变成了活的,对他们几个门外人来说,荒谬的程度,不亚于相信这世上有鬼。 几人眼巴巴的,等着付琼解惑。 付琼被几道视线盯得头疼,只能挑几件能说的讲讲:“六门司阴事,靠这行吃饭是祖宗给的恩赐,但同样也有责任。” “那,郝杰一家三口如何处理?” 付琼神色有些疲惫,民国之后就没出过这些怪事了,她也没料到这次会异变,她们这一辈还没处理过这些事,也不知道能否顺利。 “郝杰一家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了,全身上下只有骨头是自己的,所以要剔骨,离魂,送它们安息。” 离魂最麻烦,得心甘情愿让它们走,这件事才算了结。 付琼又说:“他们死得太过蹊跷,我还有些疑问还没解开,那三个,只有白衣女人没杂食,还能说人话,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杂食”这词太过陌生,季爻是第一次听到,他发出疑问:“杂食是什么?” 这话问完,付琼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问:“你们听说过‘米肉’和‘菜人’吗?” 季爻是医学博士,相关历史文献看饿了不少,这两个词让他头皮一麻,他喃喃问:“你是说人吃人?” 美国有位生物学家——史坦利.布鲁希纳,他因为发现了朊病毒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这种病是蛋白质错误折叠导致的,简单说就是同类相食。 例如,大家熟知的疯牛病。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英国人为了提高牛的蛋白质摄入,只做了一种饲料,他们把卖牛肉剩下的牛脑组织、内脏等肉,做成了肉骨粉,又喂给牛吃。牛本身是食草动物,同类相食后那些牛就得了疯牛病。 于是牧场变成墓场,吃了那些牛肉的人,离奇死亡,后来英国被迫屠宰了将近15万头牛,才阻止了这场祸事蔓延。 “嗯。”付琼眼皮低垂,盯着虚空处,“史书上‘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何尝不是一场人间炼狱呢?” ——历史记载,商朝的时候就有‘人祭’一说,某种意义上就是吃人,牛羊和人都是货品,基本没什么两样。” ——商人狂热祭祀可能跟立国有关,商灭夏是臣伐君,伐君就得有理由,而商选择了顺天论。夏逆天,商顺天,商自然要多搞祭祀。 ——周则是搞了“天道无情论”,认为天道是永恒不变的法则,不会因为祭祀而更加偏爱,君子应敬鬼神而远之。 “这我知道,伯邑考不就是被献祭了吗?还被做成肉丸子吃了。”齐福说完浑身一抖,瞬间觉得胃里翻滚了起来。 付琼看了齐福一眼,继续讲。 ——要是遇到饥荒年代,人饿到了极点,什么道德礼法,伦理纲常都顾不上了,就只剩下动物本能的欲望,人吃人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丁戊奇荒》里详细记载了饥荒年代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亲人去世都不敢下葬,怕半夜被邻居挖出来吃掉。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实而知礼节。 这句话的本质是物质决定意识,没有物质就没有意识,意识即道德,法律等等。 第一卷 第14章 女娲造了两批人 很多人把吃饱饭当做理所当然,其实都忘了,能吃饱也就是这几十年才有的。 林涧曾经练赵孟頫的字帖——《汲黯传》的时候,也读到了这种相关记载,但那都是旧社会的事,当今社会还有这事,着实不可思议。 “吃人?” 齐福惊呼出声,一把打翻了面前的折叠桌:“你是说那些东西……吃人?” 帐篷外的霜越来越重,寒气透过帆布渗进来,取暖的铁桶里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潮湿的泥土上。 张宴差人送来热茶,一人分了一杯后,又有几个人进来添了炭火。 付琼说得口干,两口将杯中茶饮了。 阿瑶又给她添了杯茶后,问:“六门真是传承你们供奉的蛇娘娘?” “娲皇造人的故事,知道吗?”付琼反问她。 “知道。”阿瑶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边缘,“不就是她用五色土捏人,泥人落地就有了生命,后来觉得太慢,就用藤条挥洒,泥点落地就有了很多泥人。” 听她这么说,付琼就猜到是从课本上学来的,她问阿瑶:“那,娲皇一共造了几批人?” 阿瑶沉思了几秒,突然眼睛一亮:“是两批人,一批是手捏的,一批是藤条甩的。” “算了还是我说吧,你们听听就行了,这都是六门自己的记载,你们当神话故事也行。” 上古时候呢,天地之间是没有人的。 女娲娘娘天生地养,可觉得这偌大的世间只有自己,实在是太无聊了,偶然之下发现了泥土可以造人。 这第一批人呢,是她亲手捏的。 当然,也不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理解的人,而是她仿照自己捏的,你们都知道,女娲娘娘人首蛇身,所以捏出来人自然也是人首蛇身。 水神共工人面蛇身,赤发;相柳人首蛇身,有九个头;烛九阴人首蛇身,全身赤红色,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委蛇人首蛇身,左右两首,衣紫衣,冠旃冠…… 白矖也是人面蛇身,和腾蛇是女娲的护法,委蛇是神侍,几人一起追随女娲。 后来呢,她觉得泥人不能都像自己,又捏了人首动物身出来,比如英招,马面人身;毕方人面鸟身,雷神龙身人头;陆吾人面虎身等等。 这批人并不能称之为人,都是我们传统神话里的神。 他们虽然寿命很长,拥有神力却无法繁衍,所以女娲觉得不行,又造了第二批人,也就你我这样的。 最开始人类和这些神混居,神的寿命再长也有陨落的一天,而人类虽然寿命不长,会生老病死,却可以两性繁衍,一直传承下去。 再后来,人间生了一场大祸,女娲补天神力耗尽而亡,几百年后委蛇也因此身陨。 据说委蛇死前,留下了神识在世。 上古的事情,毕竟是个神话时代,你们不信也罢。 夏商时期大概率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史料记载,或许真的像六门典籍记载那样,那时候人神混居,最后神怪彻底在那个时代消失,那段历史不知被什么人刻意肃清,再也无从考据。 有甲骨文记载:“庚戌卜,朕耳鸣,侑御于祖庚,羊百,侑用五十八,侑女卅。” 意思是说——是叫祖先叫庚的这个人耳鸣,想要治病,于是举行了皇家祭祀,要献祭一百只羊,结果祭祀了五十八只羊后,发现没用,于是换三十个女人祭祀。 这些“人祀”甲骨文记载很多,估计那时期的生产力还不发达,搞祭祀只是找个借口补充蛋白质。 直到西周之后,才有了明确的史料记载。 吃人事件早期记载的,除了西伯侯之子伯邑考之外,就是春秋时期的“烹子献糜”。 付琼又问众人:“齐桓公知道吗?” 付琼这么一问,林涧倒是想起了齐桓公遇鬼的故事。 据说有年春天,齐桓公带人去葵丘打猎,回程途中起了大雾,车队在山里迷了路。 忽然看见路中冒出一团紫气,有个大家伙盘旋的路中间,像个小山包似的,拉车的马夫吓得直哆嗦,死活不肯往前走。 齐桓公扶着车栏杆一看,好家伙,一条比房梁还粗的大紫蛇横亘在车前,她浑身鳞片闪闪发光,最吓人的是长了两颗脑袋。 左边青眼深邃如潭,右边金光闪烁,少说有三丈高。 齐桓公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栽了下来,他“刷”的抽出宝剑大喝:“何物在此装神弄鬼?” “若有贤能辅佐,你必成一方霸主。” 那巨蛇居然张口说了话,之后便化作一缕紫烟没了。 齐桓公吓得不轻,回宫后一病不起。 于是让史官查阅资料,老史官哆嗦着翻出破书:“委蛇乃沼泽之神也,见之必成霸主。” 齐桓公听完大喜,翌日,竟然痊愈了。 后来,齐桓公在管仲几人的辅佐下,果然当上了春秋霸主,但他最终被活活饿死,尸体腐烂无人收殓。 “春秋五霸之一,你不会想说……六门跟齐桓公的事有关?” “嗯。”茶续到第三杯时,付琼停了下,呷了口茶,却发现茶凉了。 齐福又替她续上一杯热的。 付琼继续讲:“这里面,六门做了两件事,一、明门入朝为官;二、暗门出山除‘人傀’。” 林涧突然明白了,齐桓公遇委蛇,应该是明门用的某种秘术。 六门身怀绝技,当然不甘心只做阴司这行,于是将主意打到了齐桓公身上,士大夫的社会地位不言而喻。 林涧问:“那第二件事呢?” 付琼润了润嗓子,继续讲—— 齐桓公有位厨子叫易牙,早年间被管仲谏言贬出了宫,但齐桓公晚年病重时,实在怀念他的厨艺,于是重新宣他进宫。 易牙在回宫路上,发生了点意外,奇迹般活了下来。 入宫觐见齐桓公时,恰巧有人行刺,他阴差阳错替齐桓公挡了一刀。第二天齐桓公宣他行赏,发现一夜之间他身上的伤全好了。 于是,易牙将自己的奇遇告诉了齐桓公,齐桓公听了后大喜,立刻派人去寻找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方。 这时的易牙特别想吃人肉,尤其是幼子孩童,于是他就骗家人说齐桓公想吃,并烹了自己的儿子去献肉。 齐桓公感念他的衷心,两人分而食之。 但这事被齐桓公身边明门知道了,觉得蹊跷,于是帮助暗门调查易牙,这一查才知道他变成了人傀。 当然,要阻止这件事并不容易,齐桓是一方霸主,易牙又位高权重,真让他两成了邪物,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明门设计五子争权,暗门趁机入宫才得了手。 说到这里,付琼故事也差不多讲完了。 这和众人熟知的故事出入很大,但有个信息点,人吃人的事都发生在战乱饥荒年代。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齐福不太确定的问:“但那个白衣女人,她看起来…完全正常,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这就是恐怖的地方。”付琼扫了眼众人,“她能完美混在人群里,不然等她……” 后面的话付琼没明说,齐福猜到了。 吃人!! 说得差不多了,付琼对着众人说:“夜深了,大家回去休息吧,等明天白衣女人醒了,弄清死因,这事就该彻底了结了。” 破四旧时,六门的祠堂被一把火烧了,当时还是爷爷付生冒死闯进去,才救下了委蛇牌位和典籍,但被大火烧得只有残卷了。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付琼无从得知。 只能先处理人傀。 众人各怀心事,纷纷回了帐篷休息,既然这事今晚了结不了,就只能等明天了。 齐福躺下后,越想越不对。 他后知后觉的问阿瑶:“你早就怀疑白家了是不是?所以那天从殡仪馆出来,你故意跟我打听纸扎的事。” 阿瑶有点心虚,瞒着齐福的确是她小人之心了。 “我是为了你好。”她词穷,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弱弱的狡辩一句,“毕竟这事牵扯到了你们六门。” “放屁!” 齐福一头扎进睡袋里,把拉链扯得滋滋响:“你明明就是不信我!” 阿瑶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的影子沉思,太多疑问在脑子盘旋: 害死他们一家,又偷走尸体弄成人傀,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冒起一丝凉气。 还有她的眼睛,因为这场变故,竟神奇地能够分辨出人傀和活人,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算了,她就是个寻尸人,剩下的事她也管不了。 帐篷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 阿瑶辗转难眠,她伸出头去问齐福:“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们齐家靠什么谋生的?” 齐福装死,他在生气中。 阿瑶威胁:“你再装死,就别怪我不客气。” 齐福身子下意识的一抖,他可不敢得罪阿瑶,那后果他又不是没尝过。 反问她:“你知道南北殉葬文化吗?” “不知道。”阿瑶平躺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那把短刀。 “北方流行厚葬,尤其关中一代承袭了帝王的习惯,土葬都是至少挖三四米,还做墓室,里面会放一些桌子、茶碗、金童玉女之类的陶俑,墓口会用砖水泥封起来,棺材不会直接接触到土。” 阿瑶对这些倒没有仔细了解过,一直以为土葬都是一样,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么豪华吗?” “倒没有皇帝陵墓那么夸张,但和南方比起来确实精致很多,瓷砖、对联、门楼、风景画都有,墓室里及其讲究。” 齐福又问:“那南方的呢,你了解吗?” “埋三年,起棺再葬。”这个阿瑶倒是听喜婆婆讲过。 齐福做起了身子继续说:“三年烂完肉,四年烂完筋,剩下的就是骨头,但有些复葬时,挖了出来尸体没烂,筋骨有的还是连着的,这种轻则子孙病痛,重则家宅不宁,所以得剔筋骨,重葬。” “这就是我们齐家谋生手段之一,古时候齐家也做仵作。” “那人傀你们齐家如何处理?” 夜更深了,灯下的人影如巨兽匍匐,齐福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齐叔有套道具,总共一百零八把,柳叶的挑筋刃,厚背阔口的斩骨刀,一套家伙事,比外科大夫还齐全。” “所以人傀也得剔骨?”阿瑶挑眉。 阿瑶想到齐铭的长相,眉毛横飞,人也孔武有力,看起来八字都很硬。 也是,干这行的,八字不硬早死了八百回。 “嗯。”齐福狠狠吸了口烟,吐了出来,“人傀是借死人肉白骨,得毁掉颅盖骨、脊椎骨、腕骨和膝盖骨才行,不然伤得再重,睡个把月也就恢复了。” 阿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为什么是这几块?” 齐福慢悠悠捻灭了烟头:“颅盖骨藏魂,脊椎骨通脉,腕骨连心,膝盖骨主行。毁了这四样,任它如何,再也翻不了天。” * 回了帐篷后,季爻被吵得睡不着。 他听到睡袋和衣服布料摩擦声,就知道林涧睡不着,偶尔的急促呼吸声,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是状态。 季爻忍不住问好兄弟:“又想起你妹妹的事了?” 三年前林涧的妹妹来部队探亲,本来早早约好了林涧去接人,结果上头突然通知要出任务,他给妹妹发了短信后,就将手机上交了。 等他第三天出完任务回来时,妹妹林棠就消失了,报警之后也无济于事。 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之后林涧就从部队退伍,跟他成立了苍狼救援队。 林涧一直愧疚自责,成立苍狼的目的就是找妹妹,三年来也帮助了不少亲属失踪的人,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这次找上六门就是季爻牵线搭桥的,没想到跟六门会合那晚,他没赶上飞机,第二天凌晨才到的。 他安慰林涧:“好在这次见识了六门的厉害,总算看到希望了。” 林涧不语,只一味的沉默。 他找了林棠三年,杳无音讯,他一直安慰自己,只要没看到妹妹的尸体,她也许就哪里好好生活着。 或许,是她贪玩,躲起来了。 有时候,他甚至卑劣的想,哪怕她被拐去给老光棍当老婆呢,好歹还有条命在。 万一找回的是尸体,他又该怎么办? 一种未知的恐惧袭上心来,从胸腔蔓延开来,渐渐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击垮他的骨肉。 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他眼睁睁看着面前有一扇大门,推开这个门,也许就有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胆怯了。 第一卷 第15章 罗浮梦梦七日 意料之中,白衣女人第二天一早真的醒了。 付琼让张宴请了众人过来。 她手中捏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在一个游乐场拍的,小孩子手里牵着一个米奇气球,郝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搂着穿碎花裙的老婆。 白衣女人被带进了帐篷,她的衣服虽然脏污不堪,脸却很干净,看得出来生前就是个爱干净的。 张雪见到满屋子人时,有些惊慌失措。 她有些怯生生地看向付琼:“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张雪嫁给郝杰的时候才23岁,郝杰父母早亡,又没有人帮衬,谈恋爱的那时候,两人穷得连馆子都不敢下。 后来结了婚,郝杰白天在修车行上班,晚上下班去跑出租,没过几年攒钱买了套老破小,一家人也总算有了个落脚地。 日子慢慢变好了,他们生了孩子,一家三口过得温馨甜蜜,哪知道麻神专挑细处断,这时小孩子病了,夫妻两遍寻名医,都说治不好。 房子抵押出去了,存款也花完了。 张雪就让郝杰去跟二叔要他爸的赔偿款,郝杰7岁的时候妈妈病死了,12岁爸爸在工地意外死亡,赔偿款被叔叔拿了,他就跟着叔叔一起过。 他婶婶这人刻薄,郝杰多吃一碗饭都要骂,高中都没上完就让他去修车铺当学徒,郝杰二话没说辍学去了。 两人结婚前也去要过赔偿款,婶婶一哭二闹三上吊,又骂郝杰没良心这么些年白养了,又说钱都给自己儿子买房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郝杰看着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叔叔,于心不忍就算了。 孩子看病花钱如流水,郝杰这回也不是去要钱,就说借钱,结果在门口等了一天,叔叔两口子愣是没开门。 白雪的问题,付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反问她:“你老公和孩子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知道吗?” 白雪低头,她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付琼看她的样子,直击要害:“你们是不是遇到了怪事?” 白雪疑惑:“你怎么知道?”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喜欢病急乱投医,那时候,谁要说能救孩子,白雪命都能豁出去。 “是,是有个奇怪的人,她给我了一个蜡烛。”白雪那时候出了医院,迎面走上来一个人,她往左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往右。 白雪怒从心来,正准备抬头骂,却吓了一跳。 那人不就是李文吗?他是郝杰的同事,但他前不久他出车祸死了,怎么会……? 李文一把将她扯去旁边的巷子里,问她:“是不是小孩病了,没得救了。” 李文跟她说,他可以救小孩,并给了她一个蜡烛,说是睡觉前点上,一觉睡醒孩子病就好了。 白雪不信,李文又说:“你看,你不是以为我死了吗?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白雪虽然半信半疑,但,想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有用呢。 “那是什么人?”付琼直直盯着的白雪的眼睛。 白雪还想隐瞒,她想起李文的警告,目光闪躲。 “白雪,我警告你,你再隐瞒,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们一样受害。” 白雪反驳:“不会的,我们就是出了点意外才…才变这样的,他没害人的。” 付琼皱眉:“那你就不好奇,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白雪怔住了,她就是点了那根蜡烛之后,儿子的病才好了,起初她很高兴,病恹恹的儿子,一夜之间就变得活蹦乱跳的。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雪抬头问付琼:“那是什么东西?” “点了那根蜡烛,就入了罗浮梦。”付琼有些不忍心说,“一场罗浮梦醒来,你们一家三口就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见她不信,付琼对齐福说:“打开城南灭门案的新闻,手机给她看。” 白雪接过手机看,标题就是《城南一家三口离奇死亡》,再接着看内容——法医解剖无外伤、无中毒,也没有第三者闯入家中。 那图片上打了马赛克的照片,正是自己一家。 白雪嘴唇剧烈抖动,好像突然喘不上气一样,身子跟着抽抽了几下,她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死了,怎么会死了? 可她明明还活着啊! “不可能,不可能!”白雪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给我蜡烛的那人,他明明就活得好好啊。” 白雪的目光变得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她一直觉得老公和儿子变了,是因为吃了那条活鱼,是那鱼携带了什么奇怪的病毒。 她的脑子无法正常思考,声音变得尖厉,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吃生肉?为什么? 现在想来,整件事好像都不对了。 付琼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李文,他是郝杰的工友,但他半年前死了,我在医院见到他时,他明明活着的。”白雪神情僵硬,“是他…就是他给我的蜡烛。” 付琼脸色微变,难道?李文也…… 白雪记得点了蜡烛后,她做了非常幸福的美梦,那梦美得她都不愿意醒来。 她梦见郝杰的父母并没有早死,他们生意做得很成功,是洛南市有头有脸的商人,郝杰上了名牌大学,后来还出国留了学。 她跟郝杰是灰姑娘与王子般的爱情,结了婚,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儿子又考上了名校,进了大厂工作。 还认识了个漂亮姑娘,那姑娘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说话是江南吴侬软语的调调,她越看越喜欢。 后来两人水到渠成,他们为儿子举办了个盛大的婚礼,在省城五星级的酒店办的婚宴。 喜宴上,亲朋好友推杯至盏,她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那梦就醒了。 白雪讲完这个梦,在座的其他人都沉默了,这何尝不是白雪最简单质朴的梦想。 齐福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角,他偷偷用袖子沾了沾。 好景不长,人生如梦。 罗浮梦,一梦梦七日,付琼实在不忍心告诉白雪,他们梦里吃的是什么东西。 在梦中人会安详的如同死去,这一家人,第三日就已经被解刨了,他们不知道,梦中吃的那场喜宴,是……自己的肉啊! 皮不覆,才能借骨还生。 第一卷 第16章 倒了血霉 “白雪,你是善良的人,你应该已经想到,这个案子要怎么了结。”付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说话时声音很柔和,“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天道伦常,自有其法则。 直接交给警方肯定是不行的,他们敢说,警察也未必敢信。 白雪目光落在付琼拿出的照片上,他们一家三口笑容灿烂,她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是眼神空洞无神,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你一定要找到李文背后的人。”她缓缓抬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为了小杰……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的人。” 付琼走过去,与她平视:“你放心,背后的人,我一定会揪出来……为了你们,也为了千千万万的‘你们’。”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白雪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高耸入云的树木肆意舒展的枝干,阳光通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光斑。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白雪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高耸入云的树木肆意舒展的枝干,阳光通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光斑。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偌大的天地却容不下他们可怜的一家。 下辈子,她一定要活的肆意自在。 接下来如何处理郝杰一家,就交给六门了。 众人挨个儿出了帐篷,阿瑶的心情一时五味杂陈,人心不古,郝杰的叔叔在殡仪馆哭成那样,八成演的,借机想从殡仪馆捞一笔钱。 这也是殡仪馆宁愿悬赏,也不愿赔钱了事的原因。 这世上,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齐福从身后跟了上来,他问阿瑶:“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阿瑶隐约猜到了齐福的意图:“你是不是打算赶在中午前进城,想吃顿好的?” 齐福笑的一脸谄媚:“这几天嘴巴都淡出鸟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阿瑶曲指搓了搓了眉心,她想问他,还吃得下吗?转念一想是得早点回去,她的头发已经板结了,再不洗个头要长虱子了。 她这人做事从不拖沓,也没啥东西好收拾,装好了车之后,又去跟付琼和林涧道了别。 齐福发动他的五菱宏光,一路下了山。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在雾气中犹抱琵琶半遮面,下山心情松快多了,齐福又开了车里破音响,这回放的曲子欢快多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哼哼。 车子下了山脚,视野都变得开阔多了,短短几天的时间,金灿灿的玉米挂了果,是个丰收的季节。 山间小路蜿蜒,出了小路后直接拐上了大道,车速也快了起来,最终车子直接停在一家聚宝楼。 这是洛南有名的饭馆,齐傅大手一挥:“服务员点菜。” 一个穿旗袍服务员上前,一边为两人倒上茶水,一边问:“两位吃点什么?需要为您推荐招牌菜吗?” “一品葫芦鸡、浮世三鲜、唐宫烩八珍……” 齐福不等服务员推荐,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菜。 不多会,菜就上齐了,不愧是高端食府,环境雅致舒适,满室生香,摆盘精致又讲究。 齐福暗自可惜,要不是开车,他非得来瓶白的,喝它个畅痛痛快快。 葫芦鸡发明于唐朝,选用三黄鸡,经过汆、煮、蒸、炸等四道工序,加入二十多种香料,做佐以香而不辣的秦椒辣子面,外酥里嫩、筷触骨离、软而不柴、香而不腻。 阿瑶用热毛巾净了手,扯了根鸡腿,抬头看见齐福神情怪异,迟迟不动筷子。 这可不像平时的他! 阿瑶轻笑,不怀好意地问他:“怎么,吃不下?” 齐福一脸的生无可恋,自从出了殡仪馆,他吃了好几日草,看见肉就胃里泛酸,他还以为过几日就好了。 结果来了他最爱的馆子,依然吃不下。 齐福猛地捂住嘴巴,胃里一阵翻滚的同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一阵强烈的酸意从胃里直涌了上来。 阿瑶二话没说,喊服务员留了菜之后,揪着齐福的衣领就往旁边巷子走,直到将他扔进旱厕才说:“在里面待个十五分钟再出来。” 齐福一脸懵逼,但还是老实待够了时间才出来。 从茅厕出来后,他一脸哀怨地看着阿瑶:“你又抽什么疯,我就算吃不下饭,你也不能给我扔茅厕吃屎啊。” 阿瑶解释:“我第一次闻到尸臭,也是你这样子茶饭不思,后来是个老中医说去旱厕试试,很管用的。” 齐福当场石化,他极度怀疑这姑娘是在故意捉弄他,于是悄悄拿起手机百度。 【闻了尸臭,吃不下饭怎么办?】 【帖子下面一楼的回复:记得之前有个法医说过,尸臭不属于人类认知中的气味,是一种神经指令,是人类的基因告诉你有同类的尸体,是个危险的环境。】 【所以看见同类的尸体,基因天然排斥这种味道,心里会有恐惧感,从而恶心想吐,出现各种身体不适。】 【而缓解这种症状的办法就是:去旱厕,闻闻人类粪便的味道,因为粪便在基因遗传学中,意味着有附近有同类居住,相对安全,会弱化尸臭对人类的心理冲击。】 对方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人害怕床底有人,其实是因为人类祖先最早睡在树上。 总结就是:刻在基因里的禁令在作祟,这说法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 齐福心里划过一丝暖流,阿瑶这是关心他? 他一脸感动地看向她。 阿瑶被她这么看着,手脚都有些僵硬,她瞪了齐福一眼:“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吃饭!” 重回包厢后,二人各自吃饭。 既没搭话,也不碰杯。 这趟说实在的,两人都心里挺沉重的,庆祝不起来,阿瑶吃饱了后,随手抽了个杯垫,在手中翻飞打转。 买单的时候,齐福的电话突然嗡鸣。 他示意服务员稍等一会儿,先接起了电话,“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那边说:“不好了,白穆跑了!” 隔着一米远,阿瑶听得清清楚楚的,实在是那边说话的声音太大,她几乎立刻想到,“白穆跑了”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 阿瑶简直气笑了,都是蠢货,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齐福问:“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会跑了?” 阿瑶一口恶气浮上心头,恨不得顺着电话过去,锤爆对方的猪脑袋。 真他妈倒了血霉! 以白穆睚眦必较的性格,她算计他的账,迟早有一天要清算。 第一卷 第17章 脏东西占位置 电话那边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离开后,林涧和季爻说是有点事,也下了山。 六门众人忙着处理“郝杰”一家的事情,白穆那里就松懈了些,没想到处理完“郝杰”后,就发现白穆不见了。 看守白穆的人醒来说,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打晕了过去。 齐福又问:“只是跑了白穆吗?‘郝杰’的事处理得顺利吗?” “也怪我粗心大意了,这次走阴,除了齐铭和张角,其余人都是年轻一辈的,经验不足,所以才被白穆跑了。”那边语气听着颇为自责,“不过,‘郝杰’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齐福松了一口气,转而安慰对方:“‘郝杰’那边没出什么幺蛾子就行。” 挂电话前那边又说:“付小姐让转告阿瑶姑娘,最近出门注意着点。” 阿瑶在心里吐槽,不怕贼头就怕贼惦记,怎么小心,她有名有姓,有住址的,难不成还一辈子躲起来? 齐福随便敷衍了几句,撂了电话,又付完了款。 正是正午时分,秋老虎余威不减,面包车的把手被晒得烫手,齐福拉开车门上了车。 见阿瑶没有上车的意思,他摇下半扇车窗:“这就要去医院?要不要我送你先回趟家,换身衣服?” 阿瑶摇头,自己打个车也挺方便的。 白穆已经跑了,多说无益,齐福安慰阿瑶:“那你一切小心,六门也会全力找白穆的,他坏了规矩,是必须回六门受罚的。” 齐福走后,阿瑶站在路边打车。 她心里头窝了团火,要不是这件事去警察局说不清楚,不然白穆哪有跑路的机会。 路边很快停了辆出租车,阿瑶决定先回家。 郊区的小院不大,围了一圈院墙,正中三间房,左边是厨房,右边除了茅厕还有个葡萄架,葡萄已经摘过了,叶子有些卷曲发黄。 院子地面是用鹅卵石铺的,半个月不住人,缝隙里冒出几颗绿芽,中间的一方小桌,几把竹椅,便是孙女俩纳凉吃饭的地方。 阿瑶进了左边厨房,起火烧水,柴火灶上的大铁锅一会就冒了热气,她舀了热水出来,又惨了点凉水。 因着左肩受伤,她只能用一只手将就着洗头。 见隔壁烟囱忽然冒了烟,王婶子进了阿瑶家大门,见她正在洗头,连忙过来搭把手:“瑶瑶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王婶子家生了两小子,打小就疼阿瑶,连带着称呼都是叠字,这一声瑶瑶叫得熨帖极了,将她这几日飞掉的魂儿拉了回来。 山上的几天,犹如南柯一梦。 至于她和付家的关系,就没必要去考究了,三贷之外,五险之中,这间小院,才是属于她的岁月静好。 阿瑶一边揉头上的泡沫,一边低头眯眼回:“老太太没啥事,做个小手术就回家了。” 王婶子惯会察言观色:“心里有事啊?” 在她心里,阿瑶这丫头身世凄惨,又因为眼睛的事情不好找工作,长得这般漂亮,可惜了。 阿瑶左手揽着湿头发,正准备单手换盆水,顺嘴回:“没事。” 王婶子眼疾手快接过了盆,去厨房舀了热水后,端了出来,又替她试了试水温:“那就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钱不够吗?” 阿瑶将头伸进热水里,手指顺着头发一遍一遍捋,她问王婶子:“你说爸妈为什么扔了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吗?” 王婶子本来以为这丫头因为钱的事发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愣了下,就算眼睛不好,但阿瑶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做父母怎么舍得呢。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别瞎想,或许是他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阿瑶拿了块毛巾,绞着头发:“或许吧!” 擦完头发,阿瑶笑着又对王婶子说:“我婆婆总惦记着她养的这群鸡,还得麻烦你照顾再喂几天。” 王婶子连忙摆手:“远亲不如近邻,你让老太太在医院安心养病,我保证给这群鸡鸭养得肥肥的。” 阿瑶换了身衣服出门,中间又拐到城东去买了绿豆饼,喜婆婆牙口不好,软乎绿豆饼刚好合胃口,这是家招牌老字号,电商发达的时代,依然坚持手工制作,不外卖。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3点了。 阿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群病友正围在一起聊八卦。 “听说了吗?城南灭门案的尸体找回来了。” 另一位大叔接话:“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不一个小时前,我刷短视频看到的,有人说是找回来的只有骨头架,血淋淋的怪渗人的。” 大叔头皮一麻:“消息保真?” “这谁知道真假啊。”说话那人一脸的不忍,“造孽啊,你说要是真的,这一家三口蛮惨的,凶手找不到就算了,死了还落得个尸骨不全。” “婆婆,我回来了。”阿瑶笑着喊了一声。 八卦的病友立刻墟了声,散了。 喜婆婆瞧着出门几天的孙女:“丫头怎么出门几天,还瘦了,在山上没受什么罪吧?” “你这牙口不好,眼神倒是蛮好的。”阿瑶捞了块绿豆饼,塞进喜婆婆手里,“我最近减肥呢,现在不是流行瘦点嘛。” “减什么,我看你之前就挺好的,听我出了院,宰几只老母鸡,非得给你养回来。” 阿瑶搬了个凳子坐去床前,仔仔细细地将老太太检查了一圈,不错,气色蛮好的。 她问老太太:“再过两天你就要手术了,紧张吗?” 喜婆婆呛咳了两下,再说话时眼神闪烁,刻意避开了阿瑶的视线,她是真心不想拖累她了。 也许,就这么走了对阿瑶也好。 “我一把年纪了,就算手术过不去,也活够了。” 阿瑶只当是老太太噎住了,连忙起身去拍她的背,顺便将水杯递了过去。 伺候喜婆婆重新躺好后,阿瑶正准备去找医生,她的老年机电话响了。 一看号码——是齐福打的。 电话那边的齐福语气兴奋:“阿瑶,张叔要去给赵老头还魂儿,你去不去看看。” “不去!” 阿瑶干脆利落挂了齐福的电话,径直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林主任,我婆婆的术前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林主任见家属终于来了,拿了几张报告单给阿瑶看:“病人各项体征还算正常,手术可以正常进行。” 在阿瑶的要求下,林主任找了国内著名的专家过来手术,俗称飞刀,手术的成功率保障了不少。 林主任见婆孙两个也不容易,于是劝她:“要我说,咱们国产的支架也挺好的,但你非要用进口的,费用高了不少的。” 阿瑶无动于衷,态度坚决:“没事,就用进口的支架,钱不是问题。” 林主任一片好心,对方也不领情,只好作罢。 “明天护士那边会通知缴费,然后告知注意事项和手术风险,到时你了解清楚,签字就行。”林主任喝了口茶,继续说:“后天早上十点,手术准时进行。” 出了医生办公室,阿瑶又给齐福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你改变主意了,想去看看?” “不是。”阿瑶拿着电话走去楼梯间:“我是想问,钱什么时候到账?” 齐福那边立刻明白了:“DA检测应该得24小时,警方确认了身份后就打款,应该明天下午差不多吧。” 阿瑶没接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齐福正准备挂电话时,阿瑶又问:“你之前为什么会觉得我像付家人。” 那边明显一懵:“嗨,我就瞎说着玩,你被当真。” 齐福嘴上这么说,撂下电话后却陷入了沉思,他也觉得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蓦地,灵光一闪,仿佛拨开了迷雾。 四人在峡谷时,他好几次险些将付琼的背影认成阿瑶,两人身高差不多,身量也很像,就连某些时候的神态都很像。 齐福轻轻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怎么可能呢? 既然阿瑶不去,齐福好奇心作祟只好自己去了。 他出了巷子,开上他那辆五菱宏光,只奔赵老头家里。 赵老头家是个六层楼的居民老小区,是早年间单位分的房子,水泥的外墙上隐约可见一条裂缝,这种危房几乎没几个住户了。 齐福进门时,老赵头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他老伴哭倒在地上。 白家的人还没到,齐福只好装神棍,他走过去安慰老太太:“既然医院治不好,咱试试别的法子。” “真有办法救我老头?” “当然,我们既然敢来,就有办法。”齐福故作淡定,继续扮演着神棍。 老太太哭腔忽然止住了,上来就抓住齐福的手:“好好好,只要能治好他,什么办法都可以,我都愿意试试。” “赵叔这样子,应该沾到不干净的东西了。”他没敢直说老赵头是怎么疯的,“再不送走,人就没救了。” “不干净东西?”老太太脸色一变,这能行吗? 他们一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老赵又在殡仪馆工作,要是信这些怪力乱神,那这工作没法做了。 齐福不是没看到她眼里的怀疑,轻声劝老太太:“医院咱不是去过嘛,要是有用赵叔早好了,而且这可不能耽误了,再耽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老太太还有些迟疑,正要说话,有人敲门。 来的是张宴,他戴着刺绣的虎头帽,一身新中式布衫,像个年画娃娃,不看脸看穿着的话,还以为是个小孩子呢。 齐福有些怔愣,他本以为来的是白家人,张宴来倒是他没想到的。 张宴也不废话,进屋就问:“可以开始了吗?” 老太太依旧迟疑不定,沉默着没说话,张宴狐疑的看了眼齐福,这是当他们是跳大绳的骗子? 那就只好下剂猛药。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抓了一把东西,走去床边,一把撕开他的衣服,手掌在他胸口揉搓。 不到半分钟,张宴张开手掌给老太太看,原来是一把白糯米,只是那些米粒子个个发黑,隐隐散着黑气。 “离了魂,就怕有别的脏东西占位置,你老伴生气已经少了一半,在拖彻底没救了。” 老太太一看这情况,不信也信了,当即就扯住齐福的胳膊:“求你们救救老头子,你们说怎么做,我都听你们的。” 解阴子术,得先隔绝阴气,糯米只是第一步,还需要用现杀的公鸡喉头血,张宴从身后拖来的麻袋里,掏出一只大公鸡,手起刀落的割了喉。 那刀的快的惊人,一刀下去鸡血当即喷了出来,他用食指和中指沾了血,涂抹在赵老头的人中、印堂,内关三个穴位。 隔绝了阴气,接下来就是切断联系。 “引魂线”近乎透明,非六门传承人自然是看不到的,齐福的视野里,只见张宴虚空中捏个根什么东西,正在老赵的头发上缠绕着。 午后的阳光正盛,老房子有一点好,就是南北通透,光线照射时间长。 张宴走去太阳照进来的地方,点火烧了那几根头发,然后掏出一截槐木炭,在这灰烬处画了个圈。 “接下来就是召魂。”张宴看了眼老太太,问:“你家孩子都在外地上班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呀,洛南这地方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孩子们都去大城市了,这不回来看了看老头子,刚走。” “召魂得有生人去那地方,老太太年事已高,三魂七魄本来就不稳当。”张宴目光灼灼的看向齐福,“你来!” 齐福身子一僵。 不是,他看起来像个大冤种吗? 操,怪不得他说要跟来看看,付琼没反对,敢情是在这里等着他。 老太太一听,急了,她转而一脸祈求的看向齐福,见他迟迟不答应,膝盖一软正要跪下,被人拖住了胳膊肘。 “算了,我去,谁叫我这人心软。” 见齐福已经答应了,张宴摆出香炉,插上三根线香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这枚铜镜照过百日阳光,即是媒介又是出入口。 第一卷 第18章 阴路断,阳路开 他拿起桌上的陈年黄酒倒了三杯,示意齐福喝下。 齐福喝下后,张宴从袋子里摸出一只老鼠,在老鼠的后腿上系上一根红绳,又对老太太说:“你有没有什么信物,你老伴一看就认识的那种。” 老太太强忍着泪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递给张宴,这是她们结婚时,老赵头攒钱自己打的镯子。 银镯子本来是一对的,后来日子过不下去时,她偷偷卖了一只,只剩下一只了,赵老头知道后破天荒的跟她红了脸。 张宴接过镯子,内里刻了长长久久四个字,和一个“菊”字,他猜想着应该是老太太的名字。 他将镯子和老鼠塞进齐福怀里,又嘱咐他:“看到什么都不要怕,看好了老鼠别让红线断了,它能带你回来。” 齐福暗暗记下张宴的话,站进去刚刚画好的炭木圈里。 “闭眼,凝神!” 张宴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齐福闻到了线香的味道,渐渐人也昏昏欲睡。 忽然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再在睁眼时,眼前是另一幅场景了。 张宴不见了,他也不在老赵头的家,眼前只有一个很长的阶梯,阶梯很长,一眼看不到头。 齐福抬头看天,日头通红,像个巨大的钨丝灯一样挂在天上,不像平时那般温暖和煦,唯有光影倾洒在身上,不带丝毫暖意。 他一心惦记找赵老头,捏紧了手中的镯子,向着台阶下面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扇大门,巨大突兀的立在眼前。 乌木门上,两个门神斜飞入鬓,不怒自危,以一种不羁而庄重的姿态浮跃而上,庄重而威严的俯视着齐福。 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首,犬齿外露,铜绿斑驳,被岁月的侵蚀很久,眼眸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 门后传来低沉悠长的低吟,如同远古的呢喃。 齐福瑟缩着双手,正要去推门。 那门“嘎吱”发出一声响动,突然自己打开了。 手中的老鼠突然一下蹿了出去,齐福心头一凛,完蛋,老鼠不能丢,他顾不上别的,拔腿就追了上去。 “不好,这老鼠跑了!” 老太太见老鼠溜了,又急又惊,急忙上前要去捉它,张宴出声:“别动,沾上活人的生气,那边的人就回不来了。” 老太太急忙躲开,深怕老鼠撞上她,她一边躲一边去看燃着的三支香。 张宴说了,香一灭,不管找不找得到老头,年轻后生都得用红线拽回来,不然会没命。 齐福奔向一条街道,他发现街上都是青砖黑瓦的屋子,顶多三层楼,有点像民国的建筑。 他跑得飞快,在老鼠溜进一间铺子时,伸手拽住那根红线,又不敢太用力,万一断了他的小命怕是也不保。 这一顿惊险刺激的,给齐福跑出一身汗,他这才发现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只是那些人很奇怪,比他要低很多,细看一个个动作都很僵硬,眉间隐隐有一道红的亮光。 对了,他是来找人的。 齐福上前去问老板:“你见过一个老头吗?四方脸,头发白了,黑裤子,条纹短袖。” 那老板见他靠近自己,吓得直往后退,“啪叽”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齐福挠了挠后脑勺,又看向旁边摆摊的女人,还没张嘴,女人旁边的孩子“哇”的哭了起来。 齐福无奈,这些人好像都很怕他。 他独自沿着这街道走,茶摊、戏楼、饭馆子,转了一大圈也不见赵老头。 这人真的在这里吗? 张宴该不会学艺不精坑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齐福突然想起来,赵老头是个棋痴,之前警方也说了他就爱去公园里下棋。 公园,可是这地方哪里有什么公园啊。 正发愁呢,就听到旁侧的巷子里传来吵嚷声:“炮过河,你听我的,不然要输了。” “输个屁,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死老头别说话。” 齐福心里一喜,赶紧进了巷子,这一看,还真是赵老头,他被围在中间,有人正推搡着他。 “赵海!”齐福叫了一声。 赵海回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转头又去盯着棋盘了。 齐福不敢太靠前,他怕像刚才一样,这群人被惊着了,万一赵老头也一起跑了,就更麻烦了。 齐福又小声说:“赵海,我是来找你的,你家人还等你回家呢?” 赵海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挪开,他看了眼说话的人,什么意思?什么老太太? 齐福急了,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扯了出来,拿起手中的银镯子给赵海看:“这是你结婚时,亲手给你媳妇打的银镯子。” 赵海依旧一脸迷茫,看了银镯子,棋局正杀得激烈呢,还是个玲珑局,眼看着挑战的又怕输了,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赵海根本不看齐福的镯子,也不想听他说话,整个人显得很烦躁,想要甩开齐福。 齐福急的满头大汗,他得赶在香烧完前将人带回去。 不管了,齐福咬破了手指,死马当活马医。 他手指沾了血,点上赵海的印堂,赵海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手中的镯子,又回头看看这奇怪的地方。 “你是谁?怎么会我老婆的镯子。” 时间紧迫,齐福一把攥住赵海的手:“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再说。” 赵老头被他拽的踉跄,几乎拖着往回走。 一直亮着的天,突然黑了下来,眼看着头顶的日头要灭了,齐福怀里的老鼠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不好,时间快到了。 眼看着就剩最后一小节香了,原本明亮的镜子慢慢变暗,红绳也跟着微微颤抖。 张宴一把扯住红绳,对老太太说:“快喊你家老头子的名字,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快说这些事情。” 老太太被这状况吓懵住了,回过神后,张口就骂:“你个老骗子,说好了年底的时候跟我武阳散心,现在你就这么痴傻了,打算赖账是吧?” 她一边骂一边哭。 “结婚的时候你还说,这辈子要让我吃香的喝辣的,我跟着你吃了了一辈子的苦,眼看着孩子们大了要享福了,你就这么撂下我了……” 老太太的声音响彻在天空中,齐福抓着赵海一路狂奔,往大门那边跑去,那门已经关了一半了。 那老鼠率先蹿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挡在门栓处,竟然顶住了即将要关上的大门。 脚下的台阶开始坍塌,齐福一个起跳,踏上第一个台阶,他一把扯住往下掉的赵海,使足了力气才将人拽了上去。 老鼠突然尖叫时,张宴一刀斩断红绳,拿起面前的铜镜,对准老赵头的天灵盖,一边泼下黄酒一边念咒。 “阴路断,阳关开,魂归灵台——” 最后一丝香灰落地,齐福猛地醒了过来。 他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走这一遭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齐福吃力的朝着老太太笑:“人带回来了。” “老婆子,这些人是谁啊?”身后突然传来老赵头的声音。 老太太转过头去,不可置信看着自家老头子,喜极而泣:“死鬼,你吓我了。” “恭喜啊,之后用七年的老茶梗煮水,连喝七天。”张宴面色发白,有些惋惜,“只是要落下点病根子了,阴雨天可能会头疼。” 人能清醒老太太已经很高兴了,她连忙道谢,又转身回了房中,在衣柜下取出一叠钱。 “也没多少,就5000,是我老头子的私房钱,你们收着吧。” 赵海完全对那晚之后的事没印象,一看到老婆子拿了他的私房钱,激动的跳起来就去要抢。 老太太一把拍掉他的手:“命都没了,还心疼这把纸。” 张宴笑了笑,没接那叠钱,只从中间抽了一张:“我拿这张就够了,行善事,也给我自己攒福报。” 齐福撇了撇嘴,正准备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大冤种,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冤种! 两人出了赵家,齐福没好气骂张宴:“好人都让你做了,我倒成了见钱眼开的了。” 张宴没好气的看了眼齐福:“这本来就是六门惹的乱子,白穆跑了,赵老头都疯了这么些天了,再收人家钱就说不过去了。” 他拿那一百块,为的是让老太太心安。 两人分别时,张宴突然问齐福:“你什么时候回六门,祠堂要开了,不打算再抓个周?” 这一说齐福倒是想起来了,祠堂六年开一次,六门的抓周是个复杂的仪式,简单说就是问祖宗,祖宗来选传承人。 齐福还是有点期待的,每次开祠堂他都去,但奈何就是委蛇娘娘不给面子。 这次去祠堂,他估计也就是个陪跑,或许自己天生就吃不上这碗饭吧。 “过几天吧,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齐福说的没处理的事,其实跟阿瑶有关,和张宴分开后,他开车又回了归去来。 去买烟时,老板热情的问候:“齐老板这几天去哪里发财了,好几天都不见你了。” “来包玉溪。” 齐福扫码付完钱后,立即拆了包装,像个瘾君子一样,吞云吐雾了几口才回:“出去办了点事。” 回到铺子后,齐福先是用鸡毛掸子拍了拍灰,又拧了块湿抹布,将博古架上的物件一一擦干净,又摆回原位。 他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收藏点老物件,名贵到算不上,纯属个人爱好。 齐福做完这一切,点了三根香,对着委蛇娘娘拜了拜。 泡了壶茶之后,他躺在摇摇椅上听起了曲子,一连听了个把小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给爷爷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电话倒是接的快。 老头子声音明显带着喜悦:“兔崽子,我都听说了,这回这事办得漂亮,给咱们一门长脸了。” 齐福原本单名一个博字,只是他诸事不顺,一个小水塘差点淹死,普通感冒到都能严重到白肺,后来找皇家算了一下,说是名字没起好。 于是改成了个齐福,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神奇的是,齐福自从改了名字,确实没有三灾五难了。 但齐家在民国时,人才济济,出尽了风头,到了齐福这一辈没落了,在齐家处处被压一头不说,窝囊气没少受。 这也是他跟阿瑶走这一趟的原因。 齐福干笑两声,组织了下语言:“爷爷我想问你点事,你可别瞒着我啊。” 老爷子因为齐福这回扬了名,许是心情好,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他。 齐福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虑:“爷爷,付家的事情你清楚吗?付小姐她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啊?” 电话那头没好气:“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齐福心里咯噔一下,看爷爷这个反应,八成是他猜对了。 之前他特意在六门里打听过,但他路子走偏了,总以为阿瑶或许是付家哪房的私生女,打听了一圈,也没听说付家谁在外头有姘头。 付琼的爸爸付昀,年轻时候是自由恋爱,直到现在两人也很恩爱,一度还是六门的模范夫妻。 齐福近些年又鲜少回家,更是没机会见付琼,加上她又常年戴个面具,所以他压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没什么,就想着付伯伯夫妻两感情也挺好的,怎么就没多生一个,那时候计划生育,头胎生女的,不是可以要二胎吗?” “唉……”电话那端长长的叹了口气,“付琼原本是有个姐姐的,两人还是双生子,只不过来后来那个女娃病了,五岁那年没了。” “这事几乎没人敢提,怕惹得你婶婶伤心。” 电话那边又嘱咐:“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可千万别出去瞎嚷嚷。” 齐福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卧槽,阿瑶不会真是付琼的的姐姐吧? 再一想,又这事儿都不对劲,付昀又不是养不起孩子,让孩子流落在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道理上也说不过去。 齐福一颗心砰砰直跳,这事不能明着查,他有种直觉,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一番思来想去,齐福决定明天去一趟医院,借着去探望喜婆婆,偷偷弄根阿瑶的头发,DA技术一比对不就清清楚楚了。 第一卷 第19章 莫家刀 窗外雨下得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一阵作响。 白穆正倚着窗户看雨,听到动静,他伸手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的内搭,一身极具约束力的装扮,却未能敛住他身上桀骜不驯的气质。 这是一栋花园洋房,规格形制都有些旧了,装修是几十年前的南洋风,虽然老旧,但看得出主人的品味。 在如今都市化的现代,依旧很有韵味。 吸完最后一口,白穆将烟头摁在玻璃上烟蒂,红色的火星子徐徐熄灭。 这才是他的家。 白庆私生子,这几个大字足够可笑。20几年前,白庆偶然来浔阳走阴,遇见了穷困潦倒的叶羽,叶羽未经世事,一下子就被多金,又风趣的白庆吸引。 彼时,白庆的老婆刚刚为他生子孩子。 男人风流,得一就想二。对比老婆张琳琳的强势,叶羽如同三月春水,楚楚可怜,会啜泣,会撒娇服软,哪怕已婚,他也割舍不下这段露水情缘。 白庆也确实有手段,在家是好丈夫好儿子,谁能想到他在外面还养了个女人。 直到东窗事发,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两边都没闹起来,反而心知肚明地相安无事。 白穆这个名字也够讽刺,取的是爱慕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妈的这个傻女人图什么,非要生下他的孽种,还搭上了自己一条命。 白庆没办法,只能将襁褓中的他接回白家。 这是白家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他是个私生子。 张琳琳人前扮演贤惠大度的好母亲,人后一口一口的孽种,看他的眼神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白穆从小就深谙虚伪那一套,夹缝中生存,就算是在讨厌,也在白庆面前礼数周全,从不路人口舌。 只有这样,白庆才会施舍一点父爱。 这间屋子,就是他之前买给叶羽的金丝笼,只是不知道,叶羽要是看到儿子这样仰人鼻息,会不会后悔遇到白庆,后悔。 外面的雨势渐小,白止拿了碘酒和伤药过来。 他将东西放在藤编的竹椅上,用棉球沾了碘酒,抓过白穆的手腕,轻轻消毒。 白止来到这个世上已经三年,靠着白穆的精血滋养,越来越有活人的生气了,他学着穿衣打扮,学着关心他,几乎像人一样生活。 外头的雨转眼下得又大又急,幸好窗户外装了雨棚,倒不至于开着窗能飘进来,白止起身去关了那道窗户缝。 顺手又拉了窗帘,他知道白穆一下雨会心情不好。 小洋楼的二楼,是个大的书房,虽然没开灯,但不影响他一个纸人视物,白止顺着过道,走过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屋内瞬间添了橘黄色的暖光,光线散开,映在白穆的侧脸上。 这间屋子是他第一次来,整个二楼南北通透的,中间有个旋转楼梯,一侧是书房,放了各种各样的书,民俗、小说、地理杂志、历史书,还有一张叶羽的照片。 照片上,女人穿了件薄荷绿的裙子,看起来生机勃勃,笑得很灿烂。 另一侧是工作台,摆了两张巨大的桌子,放竹条、刀具、钢丝、龙骨架、各色的米纸,林林总总摆满了两桌。 出了工具,地上放满了纸扎,有的已经上了色,有的还只是胚样。 那些上了色的飞禽走兽,宫殿楼宇,个个栩栩如生。 白穆坐去桌前,拿起一个还未上色的纸扎,细细的开始上起色来,他一会调色,一会用刷子细细的描,认真专注。 搁在桌檐的上手机振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白穆已经猜到是谁了,他并未着急起身,继续慢悠悠地描色,直到手中的纸货完成,他端详了觉得满意,这才绕去桌边拿手机。 事情搞砸了,想必那边气得不轻,找他是必然的。 信息显示:紧急电联。 白穆打开手机的卡槽,换了另一张卡进去,这是双方早前就约好的默契,再十万火急,不能用自己的手机联系。 事情败露之后,那边联系不上他,自然就知道出了事。 几个小时前,他刚逃下山,和白止一路开着车,直奔这个秘密基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六门现在应该还想不到这里。 六门迅速在各个非官方渠道发了悬赏,寻人消息满天飞,白穆想不看到都难。 那边目前还没给消息,当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白穆刚换上电话卡,那边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拨了电话过来,对方开门见山:“你最好躲在安全的地方,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放心吧,安全,我保证连你都找不到。” 白穆的语气自责:“这次,是我轻敌了,我没想到付琼身边还有几个厉害的,恰巧又被听到打电话,人家反过来炸我,事情才会弄成这样。” 这种事,白穆总结就是——大意轻敌。 “废物,我早就提醒过你,做事不要狂妄自大,你以为你厉害,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好在他们知道的不多……” 对方话音一转,又问:“你没招了吧?” “没有。”他又不傻,招了他还有能有活头,白穆垂眸:“那一家人想必已经被剃了骨,他们目前只追查到李文,不过人我已经绑了,就在我后备箱,情况不算太糟糕。” 人傀这种东西,吃不吃饭没所谓。 白穆下山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白芷,他没想到白芷很聪明,他失联之后,按照约定好的直接去绑了李文。 他们找的车子又是辆套牌车,两人一路向东,不带停歇,到了这里,这个房子挂在白庆名下,暂时很安全。 等他做好了面皮带上,别说六门,就是天眼都找不他了。 那边一直听着,终于松了口:“行吧,过两日换个面皮回来吧,我也赞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片刻后,白穆挂了电话。 打电话时,他的嘴角上扬,声音谦和,尽量在抚平可能出现的波澜,连带着脊背也微勾着,似乎能通过电话线,传递过去这份讨好。 但是电话一挂,笑容瞬间殆尽,周身的气场陡然冷峻,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面貌。 人还是那个人,但就是不一样了。 “咣叽!” 手机被砸了出去,对面的玻璃幕墙“哗啦”一声碎了。 白穆慢慢靠近白止,缓慢的凑近他的脸,双手仔细的、小心翼翼地摸上那张精致的脸。 人可比纸人薄情多了。 不论何种境地,只有白止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白芷看不懂白穆眼里的情绪,将脸凑去他的掌心,可惜他是个纸人,感受不到主人掌心的温度。 迟疑了一下,他喃喃问白穆:“那个照片是谁?” “嗯。”白穆的脸瞬间由阴转晴,他换了副温和的口气:“你觉得她跟我长得像吗?” 白止点点头:“很像,但你的眼睛不像她。” 白穆笑了笑,伸手拿过那张照片:“是吗?” 白穆一直话很少,白止无法揣摩他的情绪,所以一直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粘上白家的事情,主人总是喜怒无常。 不过,今天也不怎么了,他突然就多了嘴。 好在白穆还算温和,他又问:“那她去哪里了?” 白穆回:“我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死了,后来,我爸就把我接回了白家。” “那她一定很爱你,拼着命生下了你。” 白止眨眨眼,他看电视里演的,妈妈因为很爱孩子,才会为了生孩送了命。 白穆冷笑了声,语气凉薄:“很爱?他道宁愿她不要生下他,不负责任的爸,早死的妈,谁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 白止忽然沉默了,他好像又惹主人生气了。 “叮咚!” 白穆的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他打开手机看,是那边发来的资料。 阿瑶的户籍资料显示,她随着一个老婆婆生活在城郊,是个红砖瓦房,街坊们都知道,她是二十年前被老婆婆捡回来。 但她竟学的短刀,老话说一寸长一寸强,这种近身格斗,其实不适合身量瘦弱的女生。 又是师从莫家刀,有点意思。 解放后,好多老行当消失了,那些功夫的厉害的老师傅,日渐也都死了,能传承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那个林涧倒是厉害角色,特种兵退伍,父亲林镇南是赫赫有名的“铁血司令”,家里还有个参加过越反击战的老头子。 他之前在雪豹突击队服役,行动记录里二十多页涂黑的内容,资料上没写因为什么退役的,但因为这件事,气得他爸抽断了一根皮带,也没改变他退役的想法。 后来,林涧跟朋友合伙搞了个救援队,天南地北的搞救援,这几年在野外救援圈子里名声大起。 还在山上圈了一块地养犬,搜救犬、救援犬养了将近20只。 白穆想到,这件事竟然遇上这么两个人。 一个天赋异禀,靠着鼻子就能嗅到尸气,另一个更了不得,军三代,背景雄厚。 不过,他倒是好奇那人会怎么做,白穆突然笑了起来,有的看戏了。 * 暮秋的阳光切进院墙,将小院劈成明暗两半。 男人身形高大,肩宽窄臀,脚上穿着军靴,撸起的袖子露出半截健壮的小臂,正将肉块扔进铁桶里,不一会他拎着个铁皮桶去了狗舍。 林涧打开铁皮栅栏,将肉倒进了狗舍的食盆里,用铁钩敲击着食盆。 几十几狗狗齐齐刷刷坐定,疯狂地摇着尾巴。 “开饭!” 林涧一声令下,狗狗们瞬间围了上去。 季月站在阴影里,眯眼看着他,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林涧晒伤后颈,发红的皮肤上还有蜕起的死皮。 他黑了,也瘦了。 季月瞬间红了眼圈,她记得三年前,林涧还裹在笔挺的军装里,不像现在这样看起来野性难训。 林涧一脚踩在凳子上,旁若无人的撩起衣服,查看腰间的伤势,伤口长出了粉色结痂,这伤还得再养。 那疯女人挺狠,不然他这伤早好了。 “你爷爷马上九十岁大寿。”季月鞋尖无意识的碾碎了地上的一簇杂草,她哽噎着说:“你爸放话说再见不到你人,他就当没你这儿子了。” 林涧拿纱布的动作顿了顿,转而用牙扯掉生理盐水的盖子,朝着伤口的地方浇了上去,然后在腰间缠了几圈,系了个结。 季爻正在打游戏,闻声看了一眼林涧:“还不打算回家去看看?妹妹找不到,爸妈也不要了?” 林涧抽了一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你要是没事,就回你的大都市去。”他踢了脚季爻的小腿,“对了,顺便把你妹妹也带走。” “我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季爻说着,手上一个失误,他在游戏里被打死了,“再说了,你少给我装蒜,季月冲你来的,你不知道?” 林涧自然她是冲自己来的,从小到大他都当她是妹妹,谁知道季月突然抽什么风,几年前突然跟他表白,吓得他都不知道面对这丫头。 感情的事讲究你情我愿,不能见就只能躲着了。 “我知道你还没放下林棠的事?”季爻收了手机,装回兜里,“我知道你还在自责,但是三年了,这件事该有个了解了。” 林涧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就是怂了,甚至那天弄清楚城南灭门之后,他逃一样的离开了云岭。 “当年你说要当一辈子的兵,现在呢?躲在这养狗救人,真当自己是活菩萨?”季月突然上前,拽住林涧的手腕,“林涧,你救得了所有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 林涧低头,沉默不语。 “你……”季月气红了脸,“我不管,我答应了你妈,这次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小院,临建抬头看了眼“苍狼救援”的横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那就回去几天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迟早要面对的,等他从江北回来就去找那个疯女人。 这件事该有的了解了。 “真的吗?” 季月简直不敢信,见林涧没有反驳,她立马拿出手机打电话:“林伯,你帮我定三张回江北的机票。” “对,就今天晚上的,到时你来机场接我们。” 第一卷 第20章 六门祖宅 江北这名字乍一听在北方,实际上是实实在在的南方城市。 林涧妈妈随军,跟着林镇南在这住了五个年头了。 江北经历过长毛作乱、清室王朝逃窜,军阀大混战之后,依然保留了很多老宅子。 城郊西街属于老城区,街陌交错,两边的老宅错落有致,这片老宅后来被重新修缮过,之后作为军区大院使用。 夜里时分,一辆悍马车停在了门卫处,有站岗的警卫员立刻上前询问:“什么人?外来车辆不得入内。” 那辆车子缓缓降下一半车窗,黑色帽檐下,露出司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隐约可见下巴处微微长出的胡茬。 警卫员认出了来人,抬手“啪”的敬了个礼。 “您稍等,马上放行。” 林涧微微颔首之后,轰了一脚油,车子长驱直入,没多久在一个院子前停了车。 这座院子是个四方宽大的院落,门口一片竹林在月光下随风婆娑,踏进院门,迎面是一座砖砌的照壁墙,倒也没有多大,刚好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林涧还没绕过照壁,二楼就亮起了灯。 倪瑞雪听见车声,连个外套都顾不上披,就直奔了出来,看见儿子那一刻,眼睛瞬间红了。 “大林……” 刚喊了个名字,倪瑞雪就说不出话了,儿子是个犟种,自从妹妹那件事之后,三年都没回过家。 她将头偏过一侧,偷偷抹了把眼角,才上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林涧,儿子变黑了,倒是看着沉稳了不少。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妈,天气凉了,咱先回屋再说。”林涧揽住妈妈的肩膀,将她先带回了屋里。 林镇南一身军装常服,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短短的寸头上冒出了不少白发,正在看军事频道的新闻,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声。 “还知道回来,我当你忘了还有人生有人养呢?” 倪瑞雪剜了丈夫一眼:“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收收你的官架子,再说就给我滚去部队睡硬板床去。” 老婆一发话,林镇南嘘了声。 他母亲去得早,自己常年在部队不回家,倪瑞雪一个人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忙公司的事情,跟着她没少吃苦。 林涧不自在的喊了声:“爸,我回来了。” 林镇南点点头,自顾自看起了电视,父子俩就像是陌生人一样,一时相对无言。 倪瑞雪扔下父子俩去了厨房,砂锅里正煨着银耳雪梨汤,盖子被热气顶得砰砰响。 儿子体质燥热,一到秋天就容易上火,以前这个季节,林涧在家的时候,倪瑞雪总要煲些雪梨汤给他去燥。 她熄了火,盛了两碗放进黑金错黑的托盘里,端了出来。 见儿子和丈夫一人一边坐在沙发两侧,差点笑出声:“我说你们父子俩都是犟种,儿子和老爸哪有隔夜仇的,大林快跟你爸说两句软话。” 林涧接过母亲拿过来的汤,用调羹舀了口,迫不及待的送进了嘴,一下烫得舌尖都麻了,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毛躁,从小到大做事不考虑后果。”林镇南可是找到由头了,又将话题引到了林涧退役的事情上,“当初一意孤行要退役,去干什么劳什子救援,有什么前途,你看看你现在和无业游民有什么区别?” 林涧也来了气,当下就顶了回去:“收起你那一套专制独裁,什么叫有前途,三百六十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不都得有人干?” “我看您是在上面呆久了,不知人间疾苦。” 这话着实说得有点重了,林涧又嘴快,倪瑞雪想打断都来不及,林镇南将碗“啪”的摔在桌子上,起身上了楼。 倪瑞雪拍了把儿子:“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他落下的一身病,不都是早年间抗洪救灾留下的。” 林涧自知说错了话。 他刨了刨头发,一脸懊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到大,父子俩一见面就跟那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算了。”倪瑞雪叹了口气,父子两这样她都习以为常了。 “你在外面有没有交女朋友?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林涧沉默不语,妹妹的事没了结,他哪有心情找对象:“妈,你知道的,棠棠的事儿……” “大林,这事都过去了,再说我也从来没怪过你。” 可林涧过不去,妹妹林棠是因为他丢的,他红着眼眶:“妈,也许这回可以了,我想再试试。” 说起丢失了三年的女儿,倪瑞雪也红了眼。 “妈,我答应你,如果这次还找不到,我就回家,到时听你安排,找个工作,结婚生子。” 倪瑞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希望女儿能有个消息,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这么多年…… 自己嘴上劝别人想开点,实际上夜夜难免,很多次梦见女儿在梦里喊妈妈,醒来都是一脸泪。 缓了缓,倪瑞雪才问儿子:“你这么说,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林家也不是没有动用过关系,女儿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重金悬赏没用,私家侦探,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林涧脑子里想起了那个疯女人,如果六门再加上她,他相信一定能有个结果。 “嗯,算是找到了比较厉害的人。”林涧说完,两口喝完了银耳汤,又问:“妈,还有吗?再来一碗。” 一家人在一起,儿子还能撒娇讨饭吃,就是她作为母亲平最大的幸福,倪瑞雪笑了起来。 “大晚上喝多了也不好。”她推着儿子回房去睡觉,“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休息吧。” 林涧顺着妈妈的推力,顺势回了屋。 他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就像三年前一样。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边放着一个木质相框,是他和妹妹的合照,照片上妹妹搂着他的脖子,笑得清甜可爱。 书桌上有个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军队生活,还有一些从军事杂志上剪下来的资料。 后面墙上挂着一把仿真步枪,枪身擦得一尘不染。 林涧倒了杯酒,慢慢翻看书桌上的相册,战友们在训练场挥汗如雨的,他和战友野外拉练的,还有他们任务凯旋的合影。 * 这一觉齐福睡得无比的踏实,没有黑雾,没有人傀,一觉醒来都下午了。 他打开手机一看,果然赏金到账了。 齐福麻溜的换好衣服,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直奔银行,取了现金后,又去水果店拎了一篮子水果,这才去了医院。 进病房的时候,阿瑶正在给喜婆婆剪指甲,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刚好洒在两人身上,画面过分温馨。 齐福不忍心打扰,站在病房门口发愣。 “小伙子,你来看人啊?”隔壁床的病人问他。 阿瑶回头,见是齐福,猜想着是他来送钱了。 喜婆婆见到齐福倒是格外高兴,指挥阿瑶给他搬个凳子:“上次你走得匆忙,这回快坐下说话吧。” 齐福应声坐下:“婆婆,你明天就要手术了,别紧张啊,现在医疗发达,这就是个常规小手术,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齐福嘴上跟喜婆婆聊着,眼睛却时不时盯着阿瑶的头发,到底怎么才能拿到手呢? 正发愁呢,阿瑶弯腰过来给喜婆婆捏腿,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那头发离齐福就只有一寸之遥,刚好有根脱落的头发粘在她的毛衫上。 齐福咽了咽口水,悄悄的伸出了手。 “找到了,找到了!””隔壁床的病人大喊:“城南灭门案那一家的尸体找到了。” 齐福吓得手一抖,那根头发也没拿到手。 “警方出通告了,说是尸体是在云岭山上找到的,找到的时候被动物啃得就剩下骨头了。”隔壁病人哀呼,“作孽哦,好好的一家三口。” 另一个病人也搭话:“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这得是多大仇,人死了都不放过,还把尸体扔上山,让野兽啃了个稀巴烂。” “就是,就是,阿弥陀佛,但愿早日找到凶手。” 齐福和阿瑶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得什么都没说。 见齐福也在这待了半小时了,阿瑶示意他出去说话,齐福心领神会,站起来跟喜婆婆道别:“婆婆我先走了,等你手术完再来看你。” 阿瑶趁机赶快说:“婆婆,我去送送人。” 两人出了病房,齐福说:“现金在车上呢,你跟我下去拿一趟吧。” 两人下楼后,齐福从车里拿了十六叠红票子,递给阿瑶:“说好了二八分,你点点?” 阿瑶接过钱,看了眼齐福,并没有点点的意思,临走前没忍住,回头问齐福:“那李文找到了吗?” “没有,六门的人去他家里试探问过了,他家人只一味的哭,听张宴的意思,根本不知道后头的那些怪事。” “付小姐安排人将遗骨交给了警方,又派张宴为老赵头召魂,她自己有事先回了槐安。” 阿瑶默默的听齐福讲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她没在问别的,拿了钱就准备上楼。 齐福见她兴致缺缺,忽然又说:“对了,过几天六门开祠堂,我打算现在开车就回去了。” 阿瑶淡淡的回:“哦,回去看看家里人也好。” 齐福说这话,其实有试探的意思,都说双胞胎会有心灵感应,他不知道阿瑶和付琼之间有没有感应到什么,看她一脸平静,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槐水是个镇子,在关中以西,跟洛南市隔了一座云岭。 齐福开车上了路,中途又去加油站加满了油,不久就上了高速。 不知道穿过多少个隧道,终于翻过了云岭,到了临北市,从临北到槐水镇,一路全是山路。 南北气候差异大,云岭北边正是红枫向晚的时候,一路风景宜人。 过了一个小时,齐福的车终于停下。 他又换了摆渡船,向着江对岸而去。 槐水镇俯临嘉陵江源头,对岸的景色一览无余。 夜里,一群古建筑陷在一片朦胧之中,占地面积非常的大,细看由很多宅子组成,几乎占据了镇上三分之一的面积。 开祠堂是六门的大日子,每到这时候,就会修缮屋舍、粉刷墙宇、打扫内外、种植花草。 临水而建的房子还需要打木桩,牢固地基。 白日里炊烟袅袅,夜晚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工人夜里依然忙碌着,原本寂静的夜晚,变得热闹非凡。 齐福小时候最喜欢开祠堂了。 因为这时候,六门会特意请几位大厨做饭,各家全聚在一起吃饭,小孩子就喜欢凑这种热闹。 齐福刚进自家宅子,还没和爷爷齐海说上几句话,就有人来传话,说是付老爷请他过去一趟。 这倒是千古奇事。 齐家一脉,这一代是齐铭一门管事,齐铭喊齐海叔叔,虽说没出五福,也不算亲堂兄弟,齐福又没有天赋,在齐家更是没有存在感,付生怎么会找他?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齐福,晕晕乎乎被请去了付家。 绕过一个长长走廊后,从西侧上了二楼,进了书房后,付生正在写毛笔字。 九十二岁高龄的他满头黑发,看起来精神抖擞,跟自家老爷子一比,年轻了不下二十岁。 “付爷爷,您找我有事?” 齐福微微勾着腰,说话有些拘谨。 “齐海的孙子,齐福是吧?”付生手中并未停下,牙管狼毫在笔砚里舔了墨汁,等到最后一笔落成才说,“听琼儿说这次走阴你也去了?” 齐福心里暗喜,看来这一趟还真扬了名,都传到了付生耳朵里。 他如实回答:“嗯,就是刚好碰上了。” “坐下说话,别拘谨。”付生撂下了毛笔,转过书桌给齐福倒了杯茶,“琼儿还说你带了个的姑娘,那姑娘拳脚功夫厉害,也是个捞阴门的。” 这一问齐福更纳闷了,付生突然关心起一个旁人,他平日也不像个八卦的人呀。 思索了下,齐福又回:“是,那姑娘叫阿瑶,靠鼻子寻尸,神奇的是她能闻到尸体的味道,还能千里追踪。” 付生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世界广袤神秘,存在很多特殊的物体,但人类没有对应的感知器官,所以就对这些特殊的东西一无所知,甚至笃定他们不存在。” 第一卷 第21章 太全面了! 潇语竟无言以对,难道她不知道身为老师,自然是博学多识,语言的功力自是不在话下。 这样的男人,很可怕,因为他可以藏好自己的情绪,让人永远琢磨不透。 他双手撑在林暖身体两侧的流理台上,把她圈在其中,身上沐浴露的薄荷清香混和着他的味道就在林暖鼻息间。 电话那头的傅怀安,望着大雨,喉结轻微滑动,他听得出……林暖刻意强调和林琛吃完饭,只不过不想让他知道傅老太太找过她。 叶辰眉头微微一皱,没想到对方居然要跟他比这玩意,只要他不松手,不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吗?这种挑战有压力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叶辰,这家伙不知死活的主动去挑衅花少?难道他嫌自己命太长了? 就在这时,绿春从外面跑了进来,这丫头的长相娇俏中透着一股喜色,此刻又满面欢喜,瞬间也感染了别人。 “不行!说什么知含都不能睡下房去。”竹寒据理力争,她怎么可能让知含睡下房。 陆襄是大学教授,而赵家老太太是着名的慈善家,就总是会到各大学校进行演讲。 男孩子都是有主意的,虽然拜拜是弟弟,但是,一般时候,都是他做决定。 “唐晚一定还活着,以她的智商,任何时候都能自保……”我笃信这一点。 距离大脑更近,喷洒的毒血更多,产生的毒效自然更大。当然,一只手在烂眼珠子里面搅动,产生的疼痛也是无法忍受的。只可惜陈太元手臂不够长,巨蛟的脑袋也太大,要不然手要是能搅碎其脑体该多好。 纪律整顿好了,接下来就要制定招人的规章制度,菜鸟营毕竟在长安城算是顶尖的工会,招人的事当然马虎不得。 那缝隙极窄,只有两寸左右,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挤下像他那么身材结实魁梧的一个大活人,但他偏偏缩身于其中,现在又缓缓地展开,仿佛拥有一个可以折叠的身体似的。 越是深入,秦墨、银澄、高矮子越是心惊,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毕竟,这条通道中的【天地灵石】太多了,多到令他们都不太相信了,甚至怀疑是幻觉。 她以为自己上楼走得急了导致的,然而这却是她最后的意识了,随后她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身子也随即不受控制,竟然直接向下倾倒,眼看着就要从楼梯上摔滚下来。 木星相当于一个亿万富翁,对于一个亿万富翁来说,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魂池水域就像两千块钱一样,连零花钱都不算。 一路上没人发觉不妥,而且也没人敢拦截给副总盟送的饭菜,连检查都不至于。于是一路上畅通无阻,制止到了那个改造之后的住所。 听几人这么一说,任性这才知道这一次王昊的对手到底是多么牛逼的存在。 如果“神相水镜”是银光、银色的,那我在幻象中所见的那男人指甲上的银色、手指下地图上的银色河流跟“神相水镜”有关吗? 玉鼎一愣,心下想,话还可以这样说的?你丫的要不要脸呀。不理会燃灯,直接走了。 紧接着喊杀声传来出来,在一道道命令之下,无数的步兵仿佛洪水一般,开始朝着那坍塌的缺口起了冲击。后队的炮兵,自然也就闲下来了。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在短短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密布了浓厚的乌云。 可以说,王双这一箭直接就把简雍从前途无量的说客、信使一职上一脚踹开,试想一下,你还没开口,就被别人笑个不停;你一张嘴,说话漏风,人家听着就想笑,你又怎么可能说动对方呢? 无奈,老板都这么说了,尽管心里很不解,却又能如何?只是,韩俊“高深莫测”的形象,却更加的深入人心了。“嗨,老板的想法怎么能是我们随随便便就猜得到的?”这几乎成了海鑫公司员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了。 何伦洛熙伯爵说道:“中国皇帝张云飞以海军起家,在英国海军的帮助下,成为一支强大无比的力量。如今中途岛海战,帝秦皇家海军太平洋舰队一战成名,跻身世界海军强国之列,紧追英国和俄国。 “是,我就是张凡。不知道道兄是?看你修炼的也是元道气?你是元道宗的人吗?怎么我没有看见过你?”张凡疑惑的问道。 此刻的雅儿更是羞愧的不得了,被自己的好妹妹馨儿看到了如此羞人的事情,让她这个姐姐如何还有面子。 那名长老正在义愤填膺地诉说着他对雷定的愤慨,却没有收到自己会收到死神的当即死亡传票,就连惨叫都来不及出一声,当即倒地身亡。 红云疑惑问:“道友身为妖师,要向贫道借何物呀?”红云想自己就一个葫芦,鲲鹏要借什么? 凤凌泷这回给他的任务也不难,就是他们近段时间协助梅花军调查的事。 梁静挺喜欢这样的设计,至少自己吃东西的时候不需要担心会被旁桌的陌生人盯着,这样反倒能吃得自在一些。 那厢,武至又趁着一时的间隙,去了青楼,想见灿儿一面。哪里晓得,这几日灿儿日日闭门不见,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老鸨只是笑说身子不好,可这灿儿具体哪里不好,又说不上来。 而暗卫们一直执迷不悟,已经被全部捉拿住,到时候会重新挑选新的暗卫。 第一卷 第22章 打起来了 付琼在花厅站定,狐疑的看着齐福。 “蓝!”紧接下来阿蓝喊了一声,施展水系大招“水雾润泽”,灰土空间忽然布满水气,令得空中弥漫的微土颗粒渐渐湿润,似要凝结成一片新的土地。 “但愿如此吧!”云清风望着远处的天空说道。一时之间气氛变的异常的沉重,二人之间竟然久久没有言语。 “哈哈,我也去看看这种盛大场面,千年难遇。”陆风也来凑热闹。 不过听坤土话中意思还有一个“真正的仙草秘境,而此地似乎不是随意可以进出的。 接着林雨又将玉简中的其它几种法术都修习了一遍,便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他很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怜香惜玉。但没敢,真要是摸了,她不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林雨馨。 刘浩然哪里知道陆诗雨心里的那些花花肠子。他甩了甩头,把陆诗雨那白花花的大胸甩出脑袋,沉下心思,裁好符纸,调好朱砂,左手抓起柳木用力一捻,柳木变成粉末加进朱砂里。 许飞跃下意识的将令符结果,放在手中,意识看去,立即在令符之内看到七个耀眼的星辰,组成一个玄奥的样子,每一个星辰都看上去深不可测,甚至蕴含着一股无比独特,且异常恐怖的气息。 裴诗茵这时才明白什么叫做欲哭无泪,什么叫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了。 “是谁在背地里嚼得舌根子?”石少钦声音轻缓,却透着无形的压力。 可是今天,他的守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人是直接来到了这里。所有的守卫都紧紧地看着那个黑夜逼近。 “李兄,我身领百万大军。护卫亲军以千数,反倒是你护卫敏妹入突厥,势单力孤,还是多带些人手吧。”楚王齐兴还是极不放心李斌只身前往突厥王庭的。 城门口的兵丁都围了过来,葛涛知道不动手看来是不行了,真要等关了城门,自己可就成了瓮中之鳖,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其实不是自己不想去,而是完全反对庞统去冒险。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脑袋瓜子里一直安放着不安分的想法。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宫中的内侍,无不想方设法要和匡敏攀上关系。真要论起来,匡敏连第七代的孙子都有了。虽然他从来没承认过哪个“义子”,但猫狗在人面前待久了尚且有感情,何况天天端茶送水,毕恭毕敬的人呢? 林涛用念动力挡了一下,但是青迪早有准备,扔出的符篆以诡异的方式破开了他的念动力防御。林涛只能运起降龙十八掌护住自己周身,避免沾染青迪的血肉。 裴熙心里也攒了一团火,闻言便道:“听闻凉州民风剽悍,多匪徒和马贼,一旦风闻什么消息,便派支军队过去。”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哼,天下之凶,莫过于兵,市井混混还敢在当兵的面前闹腾?杀了都不为过。 如此情况之下,多科想不打开门都不行,他不能毁了自己长期以来树立的保护膜。 第一卷 第23章 判命烛 转眼到了开祠堂日子。 这是六门几年一次的大日子,付、齐、张、黄、白、何六家,所有人员必须到场。 三七错愕的瞪着双眼:“就这?这是你的愿望?”旁边的穆白脸上的表情但是平静如水。 别墅里,席琳看着满衣柜的衣服发愁,已经试了七八套了,还是没有特别满意的,又拿起一件丝绒旗袍换上,征求着郑煜的意见。 已经鼻青脸肿了,地板上新的、旧的血迹混在一起,看上去更具有视觉冲击。 听到这句话后,一些道士们一笑带过,其实有些道士也是这么以为的,毕镜,他们生前死后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才不会相信一个普通的鬼奴能够比得过他们。 虽说康氓昂不大喜欢借用露琪的名头行走,不过这非常时刻,也轮不到他矫情,阿鲁巴和篱笆就自作主张将露琪请出来,让她将家族徽章亮出来,然后敞开大道进入洞虚大陆。 “喂,龟儿子,你最好给老子个解释!”一个仿佛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当初在与他交战的对手中不是没有修炼水系元素的,可那些水终究是元素水,一来缺水真正的湖水中的有机分子,而来它的动力也不如这种冲破了泥土的包围,在强大的挤压下喷射而出的水源。 他现在并不知道黑豹组织手中还有多少容量的毒气,所以他要注意的是毒气,不能泄露出来。 他们必须留在原本居住的地方,但并不是意味着九州就会抛弃他们。 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他定然不会跟这两方合作的。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如果不跟两方合作,怕是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我也很敏感的举枪配合着,谁知道这门后会什么样?会不会有个变态举着一把利斧砍向我们呢? 宋俊熙的口气像是个大家长,有点老气横秋的,怪不得,我们宿管科的大妈也喜欢和他聊天,口气确实蛮像。 我很是无奈,有些焦急,迫切的希望睁开双眼,看清他们到底是谁。 “没有关系的,我以前也经常受伤,不用管它,过几天自己就好了!”我讪讪的看着手指头上格外突兀的创可贴,说实话,很想把它揭掉,我真没那么娇气的。 我的瞳孔收缩,一股冷冽的杀意从身体上喷涌而出,距离只有数步的马才几人不由的打了寒战。 早就打听到范筱希公司今天开业的冷云馨,在他们公司装修正要竣工的时候她就来做了手脚。 仙道会的整个体系是以仙师为主,再通过仙师分立不同香堂的这么一个组织。 我的目光从老猫这伙人的身上略过,心里想着,你们最好不要来打我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此时毕竟人单力薄还是低调一点为妙。 “你是觉得,你爸当年的失踪,就会白姝有关系吗?”范筱希迟疑着问。 关于昨天的事情,孟珊珊还是耿耿于怀,她认为,严天明打这通电话过来,又是有什么挑衅。 张哲应承下来,但是有点失望。打印好东西的安娜盯着他,还是不明白张哲想做什么。他也没说话,在心里开始一步一步演算自己的步骤。 第一卷 第24章 进祠堂,结血契 一旁的奚落声和嘘声齐福置若罔闻,他走上前,拿了黑纱后,径直走进了判命烛中。 包括暴龙中的六名莲城残兵在内,四百多名莲城骑兵冲了出来,飞速地排好了队伍,等待着魏炀的命令。 吴氏气结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假装没这回事,赫连容低下头,紧咬着下唇才控制自己别笑出声来,她这个大伯哥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这天晚上,我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我第一次主动踏入。在去之前,我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确保那家伙在,我才鼓起勇气去找他。 铿锵的节奏感节节有力,即使是带着抒情的歌曲,那演唱的力度依旧将人带入浓重的的震撼之中。 “确实可行。按此计划来施行。预计在200地球日后你就可以达到空间分离时所需要地最低标准了。”主脑地话彻底粉碎了刘晓宇最后地侥幸心理。 我听到师傅说,情最伤心,欲最伤身,晓珏,为师能忠告你的只有这些了。 并非身影膨胀,而是一种气息的暴涨,这种气息给人的神识冲击力极强,海涛山岳般奔来。 聂语骇了一跳:“这是什么鬼门道?”他一个贴地滚,狼狈无比地躲开了这一招。 现在,他站在高栋建筑物上,看着上条少年,充分感受到了上条少年忧郁的心情,名为幻想杀手的能力不单抹杀了一切异能,魔法,更将他的运气一起抹杀掉了,因此在他十年的人生,与霉运从来没有割断过联系。 林允儿也走了过来,与龙至言面对面,头微微的低着,试图将上个镜头的心情再次酝酿出来。 看到在大街上居然有人抢包,萧伟不假思索下意识的拍了前面蹬“麻木”的师傅一下,让他停一下车。 见任盈盈被抓了回来,蓝凤凰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可不管怎么下毒,都伤不得冯昊分毫,眨眼间的功夫就恢复如初。 孔宣轻叹,双脚轻踏足下巨石莲台,虽说他突破时有地心元髓相助、且自身法力本就到了临界点,但要是没有这巨石莲台喷吐出的道道玉华,他也不可能成功。 易正言道:“这个……这个主意是这位松山派高手余禁余兄想出来的,他见咱们在此争执不休,这才出言提议。”说着伸手向余禁之处比了一比。 在西游中,截教水火童子携金鳌岛秘楼崖灵宝道人留下的数件珍宝下界,自占西牛贺洲数万里方圆山川之地,自立为王。为西游之中最大的一场劫难之一。 毕竟紫衣可不是一般的仙子,就算是实力被封存了一大半,战斗力依旧爆表。 林峥冷哼一声:“不需要我回答,这些录像就是在告诉你们,你们的想法大错特错。 蕾拉在M国的房产并不是独栋,位置距离闹市区不算特别远,街道对面,有一家咖啡厅。 不过陈义培养打手还真不是想要控制人间界,而是为了以后对抗暗界以及大BOSS天道的筹码。 萧伟怎么也想不到,大家同在彭城的屋檐下生活,差距居然有这么大,他想象不出一个行长究竟有多么大的能量? 第一卷 第25章 失踪 到了村子,只看见村口上头,已经挂满了祭奠的白布,白色的纸糊灯笼,写着个“奠”字,挂在了村口两侧,整个村子里头,透着一股哀怨之气。 看到这样子的魏旻,一丝惊慌顿时爬满了左羽的心头,他赶紧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妖邪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哪里还敢再与方玄继续打斗下去,一个急急的回旋,漫天黑雾笼罩而下,村民们叫喊连连,生怕被妖邪所害。 听到这话的林添一,心内顿时一惊。转头看到是死党也是圈内唯一的好友时,才微微的放松了下来。 孟梦常、杨尘、杨红钢、任达勇等人闻之,既暗自震骇,又大为振奋。 等一下,那个和他交谈的家伙,看起来像是一个贵族?虽然很远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身上的衣服绝对是丝绸的。 另外还有点顾虑的是,若是以这样的标准收了一个练习生,坐在旁边的江春华会怎么想呢? 看着那个赛尔·凯特走向平台,爱梅特赛尔克哼了一声,因为这个家伙让他回忆起一些不怎么舒服的往事。 神剑庙在天行山脉的一座矮峰中间,据说某位剑神在此通神,最后只留下了一柄神剑,后人因为仰慕,于是在此建立庙宇,供奉香火。 说完,马林看着两位老人——柯林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发言权,所以不需要管他。 死尸似乎像是发出了一声低吼作为回应一般,竟然又发出了一声嗬嗬嗬的笑意,歪着脖子朝着长剑冲了过去,嘴中竟然流露出口水,一双血眸紧紧地盯着面色惨白的林正平。 重新回到四川,杨剑都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好像世界都不一样了。只是,世界没变,变的,是人,是心。 “没有了,我说高木,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吉尔清点了一下人数,把能带的食物都带了上,这些足够他们吃上两天的份。 花瓣带着淡淡的红色由远处飘来,渐渐飘到骆天的身前。骆天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次,不知是关注还是欣赏。 眼见得前面忽然多了几十只散着凌厉气意的蚊妖,叶拙心中微微一惊,却也在瞬息之间便认清了情势,绝然不能再跟它们纠缠,没有半点迟疑,一个闪动,叶拙已然朝着旁边方向横飞出去。 这是一座大型的商店,在与柜台前的服务员对了一下空间给出的暗号,王侯和诺琪高两人便是被引进了商店内部。 盖伦给王侯灌了一瓶生命药水之后,王侯也是回过气来,眼前的景色逐渐的看清了。在加上战斗结束,王侯身上的狂徒铠甲也是1在逐渐恢复着生命。王侯也是从死亡线走了回来。 正在杨剑胡思乱想时,手机提示自己收到了一封邮件,署名黑墨。 赵铭的脑袋就像炸了一样,身体不断的在地上翻滚,悲惨的声音此起彼伏,嘶吼连连,如果有人在他身边一定会受不了这种惨烈的叫声,赵铭双眼中充满了血丝,胸膛被他挠出一道道血迹淋淋的伤痕。 血手爆裂的霎那,一道凌厉的红光,猛的自其中暴掠而出,以一种极端惊人的速度,直奔赵铭,红光速度迅猛,只能勉强看到一道红芒。 付炎被周源德这幅模样给吓了一跳,在他印象里,周源德一直都是以和蔼可亲面目示人的,还从没见过他生气,没想到第一次见他生气,生气的对象居然是对自己。 王东流当即眉头紧锁,此时可以说是极为的愤怒,虽然说李寺做了一堆事情,但是在金大状面前,他可是一向能够逆天改命的,如果金大状真的出手的话,那么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机会。 “付炎,你也涂上吧,你皮肤那么白,晒黑,就可惜了。”李思怡看着付炎脸上沾着的那一大坨有点像便便形状的防晒霜,不由想着说道。 雪莉儿把她脑子里记下的有关于羽黑鸿的所有资料都轻声告诉给了炎龙。 这种事情可以说是无比的凶险,根本就不是寻常人愿意能够看到的,而李寺自然也不可能冒着纪灵被他们杀了的危险来救他们,甚至是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可以说是让他们感到了极为的意外。 回廊尽头的圆形拱‘门’只有两盏忽明忽暗的灯笼,没有一丝动静。四周的草丛树枝上也不曾出现一丝虫鸣,太安静,太诡异了。 因为他知道机会是靠自己去争取的,那就是要想办法让自己高升,等到从一个普通士兵升到统领时,假如再立了什么大功,就顺理成章地被调进皇宫当差了。 “阿南,你会做风筝吗?”阿南正想说''会''时,莫凌一声咳嗽,把说到嘴边的话改成了''不会''。王曦敏感的发现莫凌的意思。 “还要过几天,等着美国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回来,到时候在联系,展慕华那边怎么样?”展白问道。 一句简短的话语,顿时惊醒了倒在地上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眸子之间竟然开始流露出晶莹的泪水,开始短暂的抽泣起来。 热那亚这边四点多,封以珩好像在跟人谈什么重要的事,去了酒店特定的会议室,似乎是要开远程会议。 而九公主很清楚,她的那三位想争夺皇位的姐姐,要不软弱无能,要不心狠手辣,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云海国都不会再有如今的安定。 萧弃还在屋里闭目养神的时候,步离已经拿着烤好的山鸡走了进来。 唐易恒瞄它一眼,不穿裤子还好意思?你不穿裤子你主子知道么? 一句话语让南阳全身颤抖下,跟着神色变得暗淡,却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安好跟着乔雪进了卧室,她去迪拜时给乔雪带了几件衣服回来,上次在医院照顾她时不方便带过去。